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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10528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没有见过罗切斯特先生。每天上午,他都在忙忙碌碌地处理一些事务,下午的时候,很多绅士和邻居会从米尔考特来拜访他,有一部分人还会留下来跟他共进晚餐。没过多长时间他的脚伤就基本痊愈了,于是他就骑着马,经常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有时候要到夜里才会回来,我猜想他应该是去回访米尔考特的那些客人了。

  在这段时间,他也很少见阿黛勒。我跟他见面机会也仅限于在门厅里、楼梯上,或者是走廊上。他有时候显得非常高傲,对人又冷淡,每次只是站在远处冲我点一下头,要么就是冷冰冰地看我一眼表示知道我在场。不过他也会用绅士般的风度向我鞠躬微笑,但是这种情况很少见。我并不在乎他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我,因为我明白,他的态度的好坏,其实跟我没有关系,让他情绪潮起潮落的原因并不是我。

  一天,他请人吃饭,中途叫一个仆人来取我的画夹,显然是想展览一下其中的某幅作品。本来他和绅士们商量好了,要提早动身去米尔考特参加一个公众集会。这是费尔费克斯太太之前告诉我的。但是那天晚上却突然下起了雨,相当冷,罗切斯特先生就没跟他们一起去。绅士们走后不久,他就打铃,仆人便来叫我和阿黛勒下楼去。我赶紧帮阿黛勒梳好头发,把她打扮得整整齐齐,然后又检查了一下自己那身教徒般的装束,便下楼去了。阿黛勒一心以为她的小盒子终于到了。因为运输中出现了差错,直到现在还没有送到。我们走进餐厅时,阿黛勒终于如愿以偿--一个小小的硬纸盒子就放在桌子上,她好像凭着本能就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它。

  “我的盒子!我的盒子!”她高兴地朝盒子跑过去。

  “是的,你的盒子终于到了。快,把它拿到角落里去,看看喜不喜欢,”罗切斯特先生半躺在壁炉旁的一个安乐椅中,他用略带讽刺的语气继续说道:“别用里面的东西烦扰我,打开的时候要保持安静,要保持安静,听明白了吗·”

  阿黛勒似乎对于这类警告有些听不明白,我想她现在也没有心情仔细消化这个警告。她完全沉浸在获得礼物的喜悦中,开始忙着解开系住盒盖的绳子。除去这道障碍,掀去盖在上面的一层银色包装纸,她不由自主地嚷起来:

  “啊,天哪!真是太漂亮了!”她乐得心花怒放,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中的礼物上。

  “爱小姐来了吗·”罗切斯特先生从安乐椅上站起来,向门口望了望。那时我就站在门口。

  “啊!好吧,请过来。到这里来坐,”他将一把椅子搬到自己的安乐椅旁边。“我不太喜欢孩子絮絮叨叨的声音,”他接着说道,“像我这样的光棍,对于孩子似乎缺乏兴趣和耐心。我真是不愿意每天晚上都跟一个小家伙面对面地待在一起。请不要把那把椅子挪走,爱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坐在这里吧!我不喜欢小孩子,也不喜欢老太太。但是没办法,家里的很多事情都要靠她来安排,所以我不能怠慢了她。她是费尔费克斯家的人,跟我是一个宗族的,至少她的丈夫是这个姓。”

  他打铃叫来了费尔费克斯太太。她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编织篮。

  “您好,太太。我希望您能帮我这个忙,我刚才已经告诉阿黛勒,不许她再说些关于礼物的话。现在她一定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找人说说,您就去听听吧,跟她说说话。就当是在做好事。”

  费尔费克斯太太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阿黛勒一见到她,高兴得又蹦又跳,马上把她请到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把那些礼物--那些大大小小的瓷烧的、象牙雕的、蜡铸的小玩意--摆在了她的腿上,一边摆还一边用她刚学会的那一点不连贯的英语滔滔不绝地说着,表达着心中的喜悦。

  “我觉得我扮演的这个主人的角色还是不错的,”罗切斯特先生说道,“我的客人们来到这里都能够找到各自的乐趣。我认为我也应该适时地为自己找点乐趣。爱小姐,请把你的椅子再往前挪一点,难道我很可怕吗·为什么你坐得那么靠后·从我回到这里,还没有仔细地观察过你,等等,我得换个姿势,这样坐着简直太难受了。”

  我按照他的要求挪了一下座位,其实按照我个人的喜好,我还是习惯坐在阴影里。罗切斯特先生比较乐意用一种命令口吻要别人为他做事,毫不迟疑地服从在他看来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餐厅里为晚餐而点燃的枝形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就像过节一样的明亮,壁炉里的炉火熊熊燃烧,又红又明亮,窗户和拱门上都挂着紫色的帘子,整个餐厅也因此显得富丽堂皇。一切都那么平静,只有阿黛勒,她高兴地低低地说着话,表达着自己的喜悦。在她说话的间歇,我隐隐约约仿佛听到了冬天的雨敲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罗切斯特先生半坐半躺地待在他那张铺着锦缎的椅子上,跟平时我看到的样子有点不一样。没有那么严厉,也没有那么忧郁。他的嘴唇上带着一丝别人察觉不到的微笑,眼光闪闪发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表情没有平时那么咄咄逼人。总之,罗切斯特先生现在的情绪就像是经历什么特别令人高兴的事情,他热情、和蔼、不像他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我时那么冷漠生硬。火光照耀着他那张如花岗石一样坚毅的脸,那双又大又黑又好看的眼睛里散发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光芒,眼底深处蕴藏着无穷的变化,我似乎从这些变化中看到了一种东西叫温柔,如果不是这种感情的话,至少也有些能让人联想到这种感情的东西。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炉火,看了足足有两分钟。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容貌。突然,他转过头来,发现我在注视着他。

  “你在看我,爱小姐,”他说,“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如果当时我能稍稍考虑一下,我想我肯定会用一种礼貌的方式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但事实是,我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回答道:“您并不漂亮,先生。”

  “啊!我看你这个人的想法可是够怪的!”他说,“初看你,觉得有点小修女的风度--双手交叉,两眼低垂,还总爱盯着地毯看。看起来你的脾气古怪,不过态度倒是很安详,显得既庄严又单纯。如果要是有人向你提出个问题,或者要你对某个人某件事做出个评论,你应该仔细思考一下再说话,而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吐出这么个直率的答案。虽然你说的也许是实话但却很唐突。”

  “先生,也许我回答得过于坦白,请你原谅。应该说,对于别人的外貌要做出个评论是非常不容易的,每个人的审美标准不一样,况且我认为美不美其实并不重要。”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美的确并不重要!但你现在说这些话,让我以为你好像是在伪装,是在缓和刚才对我的侮辱。你想安慰我,让我平静下来·其实你是在玩弄狡猾的把戏,就像是把一柄尖刀插到了我的耳朵里!你现在可以放心你大胆地说你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毛病·我认为我的四肢和五官还是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的吧·”

  “罗切斯特先生,请允许我为我不假思考的回答道歉。我并不是有意与您作对,我只是一时鲁莽说错了话。”

  “不,我不认为是这样。你是个成年人了,所以必须学会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你现在可以开始批评我了,怎么·我的额头让你感觉不愉快吗·”

  说着,他抬手把搭在额头上的黑色鬈发撩上去,完整地露出了额头。在我看来,额头本该是显示仁慈的地方,但在他身上却似乎没有这种迹象。

  “小姐,你看我像个傻瓜吗·”

  “您怎么会这么问,先生·是不是我说您不像个慈善家,您又得大发雷霆·是不是又会认为我很粗鲁·”

  “你看你又来了!你怎么会对我有如此的印象·难道就因为我说过,我不喜欢和小娃娃还有老太太在一起消磨时间·小姐,我不是那种虚伪的慈善家,虽然我有时候做事情很不讲情面,但我是有良心的。”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个动作在我看来坚定无比,让我不自觉地增加了对他的信任。“不错,我承认,以前我的心的确很粗鲁,对待很多事情都是简单粗暴的。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就像你现在一样,富有同情心,对待那些遭到不幸的人,总是怀着一颗同情的心。后来,因为家庭的一些变故,我不断遭到命运的打击,我也就不断变得坚强起来。现在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已经坚韧得就像一只印度实心皮球一样,不过在这团东西的中心,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感情的。你觉得我还有希望吗·”

  “您指的是什么希望,先生·”

  “我是说,我有没有希望从印度实心橡皮球变成肉体·”

  “他肯定是喝多了。”我暗暗想道。这个古怪的问题让我简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转不转变怎么是我能预测的·

  “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知所措。我不得不说,你长得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是这种迷惑不解的神情却非常适合你,看起来很舒服,没有进攻性。我真怕你又用你那双喜欢搜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看,要么就是继续在地毯上搜索绒花。你应该时常这样迷惑。请原谅,小姐,我今天晚上喝了酒,有点喜欢热闹,可能话说得有点多。”

  他说过这些话,便站起来离开了安乐椅。他走到壁炉边,两条胳膊搭在大理石壁炉架上。这样的姿势,我更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体形和样貌了。他的胸脯很宽阔,同四肢相比简直有点不成比例。我敢肯定,很多人见到他都会认为他长得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个丑陋的人。但是他自己好像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反而经常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骄傲、自负的神态,似乎对自己的外貌根本不在乎,仿佛是自己的内在和外在特征蕴藏着一些不可估测的力量,这些力量足以弥补外表所留下的缺憾。只要你见到他,就会不可避免地被这种满不在乎的心情所感染,甚至从一种盲目片面的意义上来说,会信服他这种自信。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我总是想说话,想让这里热闹点,”他又重复道,“所以,我才把你找来。仅仅有炉火和烛光的陪伴对我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你也许认为有了派洛特就不一样了,但是它们都不会说话。阿黛勒倒是能让这里热闹起来,但是我需要的不是那种絮絮叨叨的热闹,在这方面,她显然远远不能及格。费尔费克斯太太和阿黛勒一样,她们都不能帮助我。只有你符合我的要求,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对你有种很好奇的感觉。不过这些天的事情太多,我几乎将这种感觉给忘记了。今天晚上我决定放松一下,把那些讨人厌的东西都抛在脑后,装一些令人快乐的东西在脑子里。跟你说话能让我愉快,所以,你可以畅所欲言。”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笑,那微笑中并不含有因为罗切斯特先生的表扬而产生的得意之色。

  “你怎么不说话·.”

  “您要我说什么,先生·”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随便一点。什么话题都可以,全都由你自己决定。”

  可是我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他要是觉得我会为说话而说话,或者是为了炫耀而说话,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暗暗想道。

  “你哑了,爱小姐·”

  我还是一言不发。他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盯着我的眼睛。

  “你真是够顽固的,”他问道,“我也没有指责你啊,你还生了气·好吧,我承认我的要求是有点荒谬,也许有人还会觉得非常无理。但是,爱小姐,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的意思是,我永远会把你当成是和我平等的人来对待。也就是说,除了在年龄上我比你大二十岁,我的人生经验比你多一点以外,我再没有什么地方比你更优越。这些是你应该得到的权利。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所以我才想要你能跟我好好谈谈,让我放松一下,散散心。家里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的心总是集中在一点上,它就像是一颗生了锈的钉子,再不放松恐怕就要蚀坏了。”

  他已经屈尊作出了一个解释,不,那应该算是道歉了。对于这种屈尊降贵的姿态,我不能显得无动于衷,也无法显得无动于衷。

  “如果与我的谈话能让你感到愉快,那我是非常乐意的,先生。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因为,我一点也不了解您,连您对什么感兴趣我都不知道。不如您向我提问吧,我尽力回答。”

  “好吧,不过你是否认为我有权摆一点主人的架子·或者我是不是有时候可以苛求别人一些·毕竟在年龄上我是一个可以做你父亲的人,而且我还游历过很多国家,和很多人交往过;而你在此之前,仅仅生活在一所房子里,跟固定的一群人过着平静的生活。”

  “您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先生。”

  “在我看来,你这句话不能被称为是个完美的答案。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容易惹人生气的回答,因为你在逃避。我要的是,明确回答我的问题。”

  “先生,我不认为您年龄比我大,见的世面比我多,就有对我发号施令的权力。这些条件是不是能够称之为长于别人的优越之处,完全在于你自己怎么利用它。”

  “嗬!对答如流。但是我可不能同意你的这个看法,因为它根本就不适合我的情况,我没有糟蹋我的这些经历。撇开它们为我制造的优越感不谈,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来看,你还是必须同意,对于我的命令你是必须要接受并执行的。也许有的时候我用的口气比较生硬,但请你不要为此而生气或是伤心。”

  我笑了笑,这个罗切斯特先生真是够怪的。他好像已经忘记了,我们现在是雇佣关系,为了让我接受接受他的命令,他每年至少要付我三十镑呢。

  “你这个微笑很好看,希望你能常常这样笑,”他抓住了我刚刚那个一闪即逝的表情,“光笑可不行,也得说话啊。”

  “我刚才在想,几乎没有主人会询问自己花钱雇用的下人,是不是因为主人强硬的命令而感到生气或伤心。”

  “雇来的人·对了,我怎么忘了你是我雇来的家庭教师·啊,我都把薪水给忘了!那么,如果凭着这种雇佣关系,你是不是能同意我的态度有时可以粗

暴一点·”

  “不,先生。我们确实是雇佣关系,但是您不能凭这个,就随意对别人发号粗暴的命令。如果你能从心底里把它忘掉,然后主动关心家里的下人生活得是否舒服,那么我会非常非常尊重和敬佩您。”

  “那我们在谈话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免去很多客套呢·”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先生。我还不至于把轻松随便的方式与无理混为一谈。我喜欢和人随便地交谈,但是随便并不等于无礼,没有哪个自由民愿意忍受别人无礼地对待自己,即使是拿了薪水也不愿忍受。”

  “胡说!我可不能赞同你这个观点,我觉得有很多人为了薪水可是什么都能够忍受的。现在我们是在说你,不要跟我讨论别人。虽然你的回答并不是那么确切,可我还是愿意为了这个答案,与你在精神上握握手。这不仅是对回答的内容的赞赏,也是对这种回答方式的认同。我喜欢这样直率诚恳的对话方式,这真的很难得。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对于别人的坦率诚恳,往往人们会回报以虚伪和冷漠,或者用一种愚蠢的误解来回报别人的真诚。如果我的问题要是换作别的刚毕业的家庭教师来回来,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跟你相同的答案。别误会,我这可不是在奉承你。就算你是在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也不是你自己的功劳,那是造物者的功劳。我的这个结论可能有些片面,但从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你确实也没有什么地方比别人高出一筹。你身上是有些令人没办法容忍的缺点,但我想同样也会有很多优点可以抵消这些不足。”

  “也许我这些令人难以容忍的缺点你也有。”我暗暗想道。我抬起头,眼睛正好跟他的眼睛相遇,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但我知道他一定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个想法,于是他自言自语道:

  “没错,也许你是正确的,我身上也有很多缺点,有些缺点很有可能还是别人无法忍受的,这一点我自己非常清楚,也不想掩饰。也许我的确不应该对别人太严厉,但有时我自己却控制不了。我想我过去的生活,还有一系列行为和各种经历共同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应该要好好深思一下。我在二十一岁那年,就走上了一条在别人看来非常错误的道路,而且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如果没有那些痛苦的经历和遭遇,我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说不定还能变得像你一样聪明,一样善良,一样纯洁无瑕。我真的非常羡慕你这种平和安静的心境,还有你纯洁心,你是个精神上没有受到过玷污的姑娘。对于人来说,一个没有污点和污渍的记忆绝对是座值得珍藏的宝藏,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泉,你说对吗·”

  “您以前有过不好的记忆·能说说吗,先生·”

  “二十一岁之前,我的心灵清澈、健康,就像一汪清泉,还没有变成一个恶臭的泥潭。那以前的记忆就跟你的一样,都是单纯、快乐的事情。总的来说,我想造物主还是想把我造成一个好人的,但你看,现在的我好像并不能算是个好人。我想你心里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至少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了这一点。顺便说一下,你可不要在让你的眼睛轻易流露出你内心的想法了,这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虽然我不愿意让你把’坏蛋‘这样的恶名横加在我身上,但我不得不承认,因为环境的变化,我已经成了个普通的罪人。有钱人和有闲人用来打发光阴的各种放荡、荒唐的行为,我全都做过。我向你坦白承认这些,你不会感到奇怪吧·也许在以后,不论你是否愿意听都会有人会选择你来作为他们倾诉秘密的对象。因为他们会像我一样,发现你并不善于谈论自己,而是更愿意做个忠实的听众。有一点你做得非常好,那就是在倾听的时候,你不会怀着恶意对他们的不检点行为报以轻蔑的态度,你会带着本能的同情。尽管这种同情不会很明显地表现出来,但它依然能产生一种安慰和鼓励的作用。”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莫非您还有某种特异功能,可以猜出来这一切·”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能,但我仍然可以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也许你会说,我不应该屈服于现实。也许我的确不应该屈服,可是在命运的肆虐中,我不具备那种足可以保持冷静的智慧,慢慢的,我便堕落了。现在,当我听到随便哪个恶毒的傻瓜说出下流话,我心中顿时便会激起厌恶,可是我并不能自以为比他好一些。我心里不得不承认,我跟他其实是一类人。爱小姐,当一个人做了错事的时候,他就会害怕悔恨。悔恨可是生活的毒药啊。”

  “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忏悔可以治疗悔恨带来的伤痛。”

  “但它不是对每个人都起作用的。改过自新也许才是最根本、最普遍的治疗方法。我本来有力量,可以帮助自己改过,但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面临的是重重的阻碍,还有很多人的不理解。再说,既然我的幸福已经被命运无情地夺走了,那么我也可以无所顾忌地从生活中寻找乐趣,无论那将是一种多么放任自流的生活。”

  “如果您真的那样做,那您就会更加堕落。”

  “也许会吧。但是,如果这样可以让我获得甜蜜而新鲜的乐趣,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我确实能够得到它--既新鲜又甜蜜,就好像蜜蜂在沼泽地里采野蜜一样。”

  “蜜蜂是会蜇人的,而且野蜜的味道也没有那么香甜,先生。”

  “你说的是真的·我还没有试过呢。看你的表情有多严肃,就像个浮雕头像!”他从壁炉架上拿起一个雕像,“你没有权利对我说教。你初入教会,还没有经过生活的门槛,对这里面的种种谜团还一知半解呢。”

  “我没有说教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您注意一下自己说的话。你说了,你犯了错误会后悔;你还说过,悔恨是生活中的毒药。”

  “不是我主动要谈论错误的,我怎么会把脑子里一闪即逝的念头当成是个错误呢·我相信,那不是诱惑,而是灵感。它让我能感觉到舒适和安慰。我想,它就像是一位美丽的客人,对待它要求走进我的心房的要求,我怎么能够拒绝呢·”

  “不要相信它,先生。它才不是什么天使!”

  “你怎么这么确定·你就这么肯定自己能分辨出哪个是堕落在深渊中的天使,哪个又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你怎么能分出谁是引导者,谁是诱惑者·”

  “从你的神情中,我就轻易地判断出了一切。你说起那种感觉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您略带苦恼的表情。我敢肯定,如果您放纵它,你绝对会更加痛苦。”

  “根本不可能--它为我带来的,是全世界最美妙的音符。至于其他东西,你又不是负责我良心的人,所以你也不用费事操心。啊,来吧,我美丽的漫游者。”

  他的这句话好像是在对着空气中的一种幻象说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看到那个幻象。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好像是在拥抱一个无形的人。

  “现在,”他接着对我说,“我已经接受了这个香客,这是个披着伪装的神,我相信真的是这样。它已经给我带来了好处,我的心原先就像一个坟窖,现在却要变成个神龛了。”

  “说实在的,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想我们不能再就这个问题谈下去了,因为它超出了我的承受限度。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你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中的那么好,你为此觉得很遗憾;你还暗示我,一个人如果记忆受到了玷污,那将是永久的毁灭。如果你当初能再努力点尝试,说不定现在就能变成你所希望的那种人;另外,我觉得您是想从今天开始纠正自己的思想和行为,那么几年之后,就会积累起新的,没有污点的回忆,到时候回想起来就都是愉快的感觉了。”

  “你想得很对,说得也不错。现在的我,就好像正在铺设那条通向地狱的道路.”“能解释一下这句话吗,先生·”

  “我正在行进的道路上铺下善意,相信这些善意能像燧石一样天长地久地存在下去。当然,我交往的人和追求的事物,也要跟以往有所不同。”

  “是要比以前更好·”

  “当然比以前的好,这就好比纯净的矿石和矿渣一样,矿石显然要比矿渣好很多。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是非常相信我的话。我可不怀疑我自己,对于我的目标和动机,我非常清楚。就在此时此刻,我批准了一项新法律,一项不容更改的法律,它能保证我的目的和动机都是正常的。”

  “先生,如果必须用新法令来约束它们,使之合法化,那它们将是不正当的。”

  “你错了,爱小姐,它们是正当的,尽管这前提是需要一条新法令。但是处在不为人所知的复杂环境中,就需要有前所未有的法规来约束管理。”

  “你的话听上去像个危险的预言,先生。因为人们一眼就看得出,它很容易被滥用。”

  “你像个说教的圣人!不过我得承认,事实就是这样,可我能对着神发誓,我绝不会滥用它。”

  “你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有时难免会出点差错。”

  “我是普通人,你也是--那又怎样·”

  “难免出错的人不该吹嘘说,自己具有神才值得信赖的那种能力。”

  “什么能力·”

  “就是对那些奇怪但却没有经过认可的行为作出评判,说:’这是非常正常的。‘”

  “’这是非常正常的‘--就是这样的几个字,你轻易地把它们说出来了。”

  “那我只能说,但愿它们都是正常的。”说着,我站起来,我觉得继续进行这样让我莫名其妙的对话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而且,我觉得我根本无法了解眼前的这个人,尤其是他变幻莫测的性格,至少目前我是无法了解。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

  “你要去哪里·”

  “先生,阿黛勒该去睡觉了,我得送她回去。现在已经过了上床时间。”

  “你不会是在害怕我吧·也许你会觉得我说起话来像斯芬克斯.”

  “你的语言的确像谜一样,先生,有时候我真的是无法理解。不过虽然我总是被您搞得有些糊涂,但我绝没有害怕的意思。”

  “别否认了,你肯定在害怕。你洁身自爱本身就说明了你害怕犯错误。”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的确有些害怕--这我得承认,我可不想说违心的话。”

  “你以为你刚才不是在违心说瞎话吗·不过看你很诚心,所以也就勉强将它当做真心话吧。瞧你说得多严肃、多平静啊。爱小姐,你好像还没有开怀大笑过,不过,在我看来,你肯定可以发自内心地大笑。相信我,你并不是生来就严肃的,就像我,也不是天生就很邪恶。我想劳渥德的严肃教条直到今天在某种程度上还束缚着你,它操控着你的面容,压抑着你的声音,限制着你的行动。你害怕面对陌生人,尤其是男人,即使他是你的兄弟、父亲或者是主人;你害怕自己笑得过于快活,害怕自己讲话太过于自由,以至于让别人听起来觉得你的语速过快。不过,我认为过一段时间,你跟我在一起会觉得非常自然。我认为我没有办法跟你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如果我们真的讨论到那一步,我想你的表情和动作就会比现在还要丰富,还要活泼。我以前经常观察鸟儿在鸟笼里的奇怪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活跃、坚定的俘虏。如果它能获得自由,肯定会一刻不停地冲上云端高高飞翔。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已经九点多了,先生。”

  “那有什么关系,等一等。你看阿黛勒还很兴奋呢,她现在还不想睡觉。爱小姐,你看我的这个位置--背朝炉火,面向房间,非常有利于观察这里的一切。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就不时地注意着阿黛勒,我觉得她是个非常奇怪的研究对象,也许过几天有时间时--不,我现在就要把我这样想的理由告诉你。就在十分钟前,她刚刚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件粉红色的绸子小外衣,展开衣服后,她的脸上又露出了常见的那种喜悦之情;卖俏般的风情涌动在她的血液中,融进大脑,流入骨髓。’我想穿上试试,‘她高兴地喊着,’我想现在就试。‘一边说着,一边奔出房间。我猜她肯定是去找索菲了。过不了几分钟,她就会回到这里来。我已经大约能猜到会看到什么了。那将是塞莉纳·瓦朗的缩影,仿佛她出现在舞台上。当幕布升起的时候……哦,不,我们别去管这些了。我似乎有一种预感,我那柔弱的感情将遭受一次严重的打击。请你别走,我们一起看看它会不会变成现实。”

  没过多久,阿黛勒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在门厅里响起。她跑进屋来,正如罗切斯特先生说的那样,换了衣服的阿黛勒简直像变了个人。一件玫红色的上衣代替了原来的棕色外衣。但是这件衣服我觉得有点不适合她,衣服又短又肥,边缘大得束不起来。不过她的额头上戴着的玫瑰花蕾编成的花环倒是很漂亮。脚上的长丝袜和白色的缎面拖鞋很符合她的这身打扮。

  “看我的新衣服漂亮吗·”她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边高兴地冲我说道,“我的鞋怎么样·我的袜子怎么样·啊,我兴奋得要跳舞了!”

  她把衣服的下摆展开,迈着滑步穿过房间,来到罗切斯特先生的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面前轻灵地旋转了一圈,然后单腿跪在他脚边,喊道:

  “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说完,她站起身来转个了圈,又补充道:“真像妈妈的样子,对不对,先生·”

  “的确很像!”他回答道,“’真像‘,她把我的财产都骗走了,几乎一分不剩。爱小姐,你能想象得到吗,我也曾年轻过,现在那些让你显得朝气蓬勃的色彩,并不比我年轻时的色彩更浓。不过,我的春天显然已经过去了,可是却把这朵法国小花留在我的手上。按照我有时候的想法,我真想扔掉它。当我不再珍视生出她来的那个根,并且发现她只有在金子的土壤中才能发育生长的时候,我就对这朵花失去了很大的兴趣。尤其是她看上去还有些不自然,就像刚才那样。我收留她、抚养她,只是本着天主教的原则--做点好事来赎我的罪孽。改天有时间我再向你解释这一切。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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