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暴一点·”
“不,先生。我们确实是雇佣关系,但是您不能凭这个,就随意对别人发号粗暴的命令。如果你能从心底里把它忘掉,然后主动关心家里的下人生活得是否舒服,那么我会非常非常尊重和敬佩您。”
“那我们在谈话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免去很多客套呢·”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先生。我还不至于把轻松随便的方式与无理混为一谈。我喜欢和人随便地交谈,但是随便并不等于无礼,没有哪个自由民愿意忍受别人无礼地对待自己,即使是拿了薪水也不愿忍受。”
“胡说!我可不能赞同你这个观点,我觉得有很多人为了薪水可是什么都能够忍受的。现在我们是在说你,不要跟我讨论别人。虽然你的回答并不是那么确切,可我还是愿意为了这个答案,与你在精神上握握手。这不仅是对回答的内容的赞赏,也是对这种回答方式的认同。我喜欢这样直率诚恳的对话方式,这真的很难得。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对于别人的坦率诚恳,往往人们会回报以虚伪和冷漠,或者用一种愚蠢的误解来回报别人的真诚。如果我的问题要是换作别的刚毕业的家庭教师来回来,绝对找不到第二个跟你相同的答案。别误会,我这可不是在奉承你。就算你是在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模子里刻出来的,那也不是你自己的功劳,那是造物者的功劳。我的这个结论可能有些片面,但从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你确实也没有什么地方比别人高出一筹。你身上是有些令人没办法容忍的缺点,但我想同样也会有很多优点可以抵消这些不足。”
“也许我这些令人难以容忍的缺点你也有。”我暗暗想道。我抬起头,眼睛正好跟他的眼睛相遇,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但我知道他一定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个想法,于是他自言自语道:
“没错,也许你是正确的,我身上也有很多缺点,有些缺点很有可能还是别人无法忍受的,这一点我自己非常清楚,也不想掩饰。也许我的确不应该对别人太严厉,但有时我自己却控制不了。我想我过去的生活,还有一系列行为和各种经历共同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我应该要好好深思一下。我在二十一岁那年,就走上了一条在别人看来非常错误的道路,而且此后就再也没有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如果没有那些痛苦的经历和遭遇,我应该可以成为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的人,说不定还能变得像你一样聪明,一样善良,一样纯洁无瑕。我真的非常羡慕你这种平和安静的心境,还有你纯洁心,你是个精神上没有受到过玷污的姑娘。对于人来说,一个没有污点和污渍的记忆绝对是座值得珍藏的宝藏,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泉,你说对吗·”
“您以前有过不好的记忆·能说说吗,先生·”
“二十一岁之前,我的心灵清澈、健康,就像一汪清泉,还没有变成一个恶臭的泥潭。那以前的记忆就跟你的一样,都是单纯、快乐的事情。总的来说,我想造物主还是想把我造成一个好人的,但你看,现在的我好像并不能算是个好人。我想你心里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至少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了这一点。顺便说一下,你可不要在让你的眼睛轻易流露出你内心的想法了,这很容易被人一眼看穿。虽然我不愿意让你把’坏蛋‘这样的恶名横加在我身上,但我不得不承认,因为环境的变化,我已经成了个普通的罪人。有钱人和有闲人用来打发光阴的各种放荡、荒唐的行为,我全都做过。我向你坦白承认这些,你不会感到奇怪吧·也许在以后,不论你是否愿意听都会有人会选择你来作为他们倾诉秘密的对象。因为他们会像我一样,发现你并不善于谈论自己,而是更愿意做个忠实的听众。有一点你做得非常好,那就是在倾听的时候,你不会怀着恶意对他们的不检点行为报以轻蔑的态度,你会带着本能的同情。尽管这种同情不会很明显地表现出来,但它依然能产生一种安慰和鼓励的作用。”
“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莫非您还有某种特异功能,可以猜出来这一切·”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能,但我仍然可以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也许你会说,我不应该屈服于现实。也许我的确不应该屈服,可是在命运的肆虐中,我不具备那种足可以保持冷静的智慧,慢慢的,我便堕落了。现在,当我听到随便哪个恶毒的傻瓜说出下流话,我心中顿时便会激起厌恶,可是我并不能自以为比他好一些。我心里不得不承认,我跟他其实是一类人。爱小姐,当一个人做了错事的时候,他就会害怕悔恨。悔恨可是生活的毒药啊。”
“您有没有想过,也许忏悔可以治疗悔恨带来的伤痛。”
“但它不是对每个人都起作用的。改过自新也许才是最根本、最普遍的治疗方法。我本来有力量,可以帮助自己改过,但是,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面临的是重重的阻碍,还有很多人的不理解。再说,既然我的幸福已经被命运无情地夺走了,那么我也可以无所顾忌地从生活中寻找乐趣,无论那将是一种多么放任自流的生活。”
“如果您真的那样做,那您就会更加堕落。”
“也许会吧。但是,如果这样可以让我获得甜蜜而新鲜的乐趣,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我确实能够得到它--既新鲜又甜蜜,就好像蜜蜂在沼泽地里采野蜜一样。”
“蜜蜂是会蜇人的,而且野蜜的味道也没有那么香甜,先生。”
“你说的是真的·我还没有试过呢。看你的表情有多严肃,就像个浮雕头像!”他从壁炉架上拿起一个雕像,“你没有权利对我说教。你初入教会,还没有经过生活的门槛,对这里面的种种谜团还一知半解呢。”
“我没有说教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您注意一下自己说的话。你说了,你犯了错误会后悔;你还说过,悔恨是生活中的毒药。”
“不是我主动要谈论错误的,我怎么会把脑子里一闪即逝的念头当成是个错误呢·我相信,那不是诱惑,而是灵感。它让我能感觉到舒适和安慰。我想,它就像是一位美丽的客人,对待它要求走进我的心房的要求,我怎么能够拒绝呢·”
“不要相信它,先生。它才不是什么天使!”
“你怎么这么确定·你就这么肯定自己能分辨出哪个是堕落在深渊中的天使,哪个又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你怎么能分出谁是引导者,谁是诱惑者·”
“从你的神情中,我就轻易地判断出了一切。你说起那种感觉的时候,我看到的是您略带苦恼的表情。我敢肯定,如果您放纵它,你绝对会更加痛苦。”
“根本不可能--它为我带来的,是全世界最美妙的音符。至于其他东西,你又不是负责我良心的人,所以你也不用费事操心。啊,来吧,我美丽的漫游者。”
他的这句话好像是在对着空气中的一种幻象说的。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看到那个幻象。他伸出自己的胳膊,好像是在拥抱一个无形的人。
“现在,”他接着对我说,“我已经接受了这个香客,这是个披着伪装的神,我相信真的是这样。它已经给我带来了好处,我的心原先就像一个坟窖,现在却要变成个神龛了。”
“说实在的,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想我们不能再就这个问题谈下去了,因为它超出了我的承受限度。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你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中的那么好,你为此觉得很遗憾;你还暗示我,一个人如果记忆受到了玷污,那将是永久的毁灭。如果你当初能再努力点尝试,说不定现在就能变成你所希望的那种人;另外,我觉得您是想从今天开始纠正自己的思想和行为,那么几年之后,就会积累起新的,没有污点的回忆,到时候回想起来就都是愉快的感觉了。”
“你想得很对,说得也不错。现在的我,就好像正在铺设那条通向地狱的道路.”“能解释一下这句话吗,先生·”
“我正在行进的道路上铺下善意,相信这些善意能像燧石一样天长地久地存在下去。当然,我交往的人和追求的事物,也要跟以往有所不同。”
“是要比以前更好·”
“当然比以前的好,这就好比纯净的矿石和矿渣一样,矿石显然要比矿渣好很多。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是非常相信我的话。我可不怀疑我自己,对于我的目标和动机,我非常清楚。就在此时此刻,我批准了一项新法律,一项不容更改的法律,它能保证我的目的和动机都是正常的。”
“先生,如果必须用新法令来约束它们,使之合法化,那它们将是不正当的。”
“你错了,爱小姐,它们是正当的,尽管这前提是需要一条新法令。但是处在不为人所知的复杂环境中,就需要有前所未有的法规来约束管理。”
“你的话听上去像个危险的预言,先生。因为人们一眼就看得出,它很容易被滥用。”
“你像个说教的圣人!不过我得承认,事实就是这样,可我能对着神发誓,我绝不会滥用它。”
“你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有时难免会出点差错。”
“我是普通人,你也是--那又怎样·”
“难免出错的人不该吹嘘说,自己具有神才值得信赖的那种能力。”
“什么能力·”
“就是对那些奇怪但却没有经过认可的行为作出评判,说:’这是非常正常的。‘”
“’这是非常正常的‘--就是这样的几个字,你轻易地把它们说出来了。”
“那我只能说,但愿它们都是正常的。”说着,我站起来,我觉得继续进行这样让我莫名其妙的对话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而且,我觉得我根本无法了解眼前的这个人,尤其是他变幻莫测的性格,至少目前我是无法了解。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确定的感觉,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全感。
“你要去哪里·”
“先生,阿黛勒该去睡觉了,我得送她回去。现在已经过了上床时间。”
“你不会是在害怕我吧·也许你会觉得我说起话来像斯芬克斯.”
“你的语言的确像谜一样,先生,有时候我真的是无法理解。不过虽然我总是被您搞得有些糊涂,但我绝没有害怕的意思。”
“别否认了,你肯定在害怕。你洁身自爱本身就说明了你害怕犯错误。”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的确有些害怕--这我得承认,我可不想说违心的话。”
“你以为你刚才不是在违心说瞎话吗·不过看你很诚心,所以也就勉强将它当做真心话吧。瞧你说得多严肃、多平静啊。爱小姐,你好像还没有开怀大笑过,不过,在我看来,你肯定可以发自内心地大笑。相信我,你并不是生来就严肃的,就像我,也不是天生就很邪恶。我想劳渥德的严肃教条直到今天在某种程度上还束缚着你,它操控着你的面容,压抑着你的声音,限制着你的行动。你害怕面对陌生人,尤其是男人,即使他是你的兄弟、父亲或者是主人;你害怕自己笑得过于快活,害怕自己讲话太过于自由,以至于让别人听起来觉得你的语速过快。不过,我认为过一段时间,你跟我在一起会觉得非常自然。我认为我没有办法跟你讲究那些繁文缛节。如果我们真的讨论到那一步,我想你的表情和动作就会比现在还要丰富,还要活泼。我以前经常观察鸟儿在鸟笼里的奇怪的眼神,就像是一个活跃、坚定的俘虏。如果它能获得自由,肯定会一刻不停地冲上云端高高飞翔。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已经九点多了,先生。”
“那有什么关系,等一等。你看阿黛勒还很兴奋呢,她现在还不想睡觉。爱小姐,你看我的这个位置--背朝炉火,面向房间,非常有利于观察这里的一切。我跟你说话的时候,就不时地注意着阿黛勒,我觉得她是个非常奇怪的研究对象,也许过几天有时间时--不,我现在就要把我这样想的理由告诉你。就在十分钟前,她刚刚从盒子里拿出了一件粉红色的绸子小外衣,展开衣服后,她的脸上又露出了常见的那种喜悦之情;卖俏般的风情涌动在她的血液中,融进大脑,流入骨髓。’我想穿上试试,‘她高兴地喊着,’我想现在就试。‘一边说着,一边奔出房间。我猜她肯定是去找索菲了。过不了几分钟,她就会回到这里来。我已经大约能猜到会看到什么了。那将是塞莉纳·瓦朗的缩影,仿佛她出现在舞台上。当幕布升起的时候……哦,不,我们别去管这些了。我似乎有一种预感,我那柔弱的感情将遭受一次严重的打击。请你别走,我们一起看看它会不会变成现实。”
没过多久,阿黛勒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就在门厅里响起。她跑进屋来,正如罗切斯特先生说的那样,换了衣服的阿黛勒简直像变了个人。一件玫红色的上衣代替了原来的棕色外衣。但是这件衣服我觉得有点不适合她,衣服又短又肥,边缘大得束不起来。不过她的额头上戴着的玫瑰花蕾编成的花环倒是很漂亮。脚上的长丝袜和白色的缎面拖鞋很符合她的这身打扮。
“看我的新衣服漂亮吗·”她一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边高兴地冲我说道,“我的鞋怎么样·我的袜子怎么样·啊,我兴奋得要跳舞了!”
她把衣服的下摆展开,迈着滑步穿过房间,来到罗切斯特先生的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面前轻灵地旋转了一圈,然后单腿跪在他脚边,喊道:
“先生,真是太谢谢您了,”说完,她站起身来转个了圈,又补充道:“真像妈妈的样子,对不对,先生·”
“的确很像!”他回答道,“’真像‘,她把我的财产都骗走了,几乎一分不剩。爱小姐,你能想象得到吗,我也曾年轻过,现在那些让你显得朝气蓬勃的色彩,并不比我年轻时的色彩更浓。不过,我的春天显然已经过去了,可是却把这朵法国小花留在我的手上。按照我有时候的想法,我真想扔掉它。当我不再珍视生出她来的那个根,并且发现她只有在金子的土壤中才能发育生长的时候,我就对这朵花失去了很大的兴趣。尤其是她看上去还有些不自然,就像刚才那样。我收留她、抚养她,只是本着天主教的原则--做点好事来赎我的罪孽。改天有时间我再向你解释这一切。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