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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8696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第十三章

  那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按照医生的叮嘱,早早便上床睡觉了。第二天也没有很早就起来。中午,他的一些代理人和佃户来跟他谈事情到了,他才不得不下楼来办理事务。

  因为图书室要被用来当做接待室,所以我和阿黛勒只好离开那里。费尔费克斯太太在楼上的一间屋子里生了火,所以我就带着阿黛勒把我们的书本都搬上去,布置好了我们临时的教室。我好像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出来,桑菲尔德开始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这里不再像教堂那样安静了。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有叩门声或者拉铃声响起,偶尔还会有脚步声、讲话声从楼下传来,就像是外面世界的一条小河流到了这里。桑菲尔德有了自己的主人,这里又有了勃勃生机,我开始打心眼里喜欢这所房子。

  阿黛勒那天突然变得有点不太集中精神,她安不下心来,总是跑到门口,趴在楼梯上探头探脑的,我想她可能是想瞅上一眼罗切斯特先生。如果我不让她出去,她就会编出一些借口下楼去。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于是不得不收起温柔的语调和表情,严肃地命令她老老实实地坐好。她还是没有心思上课,又不能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于是就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亲爱的爱德华·费尔费克斯·罗切斯特先生”.她对他的称呼中提到的教名,我以前还从来没听谁说过。她还不断地猜测着,罗切斯特先生这次回来给她带来了什么礼物。说着说着,她突然想起来,前一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好像提到过,等他的行李从米尔考特取回来,她就会发现,那里面有一个送给她的小盒子,那个礼物她准会感兴趣。

  “也就是说,”她用法语快乐地说道,“里面有一件礼物是送给我的,说不定还有给你的礼物。对了,小姐,先生刚刚回来的时候问起过你,他问我家庭女教师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身材又矮又瘦,肤色很白。我说是这样的。我说的是真话,对不对,小姐·”

  我和阿黛勒就像以前一样,一起在费尔费克斯太太的房间里吃饭。这天下午天气非常恶劣,还飘起了小雪花,这使得我们哪也去不成,只能躲在这间临时教室里。傍晚的时候,我允许阿黛勒休息一下,可以下楼去玩耍。因为楼下好像已经没有客人了,现在比较安静,罗切斯特先生应该也有空了。我独自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站在窗前,可是我却看不到外面的景色,暮色和雪片遮挡着我的视线,就连草坪上的灌木丛也都看不见了。我放下窗帘,走到壁炉前。

  望着壁炉里明亮的火炭,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卷。它和我之前看到过的一幅莱茵河畔海德尔堡城堡的风景画很相似。就在这时,费尔费克斯太太进来了,虽然她打乱了我用火炭在脑子里拼成的图画,但我不得不承认,她也驱散了我心中的孤独,还有那种认为自己不受欢迎的感觉。

  “罗切斯特先生请你和你的学生今晚和他一起在起居室用茶点,”她说,“他忙了一整天,所以才没能早些时候见你。”

  “什么时候·”我问道。

  “哦,六点钟。他每次回到这里,都会习惯早睡早起。你现在就赶快去换衣服吧,需要我的帮助吗·”

  “还要换衣服·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你最好换换。在罗切斯特先生面前,我们都要穿得整整齐齐的。”

  我觉得这个附加的仪式有点过分庄重。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我还是回到房间,在费尔费克斯太太的帮助下,换上了我的黑色绸裙。这应该是我最好的衣服了。按照我在劳渥德接受的教育,除非遇到非常重要的场合,否则我是绝对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

  “别上个胸针吧。”费尔费克斯太太说。我没有华丽的胸针,只有一个上面镶着一粒珍珠的装饰物,那是谭普尔小姐结婚时送给我的离别礼物。我仔细地把它戴上,然后,就跟随着费尔费克斯太太下楼去。我不习惯和生人见面,而且又是穿得这么一本正经地去见罗切斯特先生,在我看来,这简直就像是去受审判。费尔费克斯太太带领我走进餐厅,穿过那间屋子的时候,我就躲在她的影子里。那道拱门上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走进这道门,来到了里面优雅的套间。

  桌子上和壁炉上分别点着两支蜡烛。派洛特趴在壁炉旁,借着炉火取暖。阿黛勒跪在它旁边,而罗切斯特先生则半躺在卧榻上,他用一个靠垫把脚垫了起来,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慈祥地望着阿黛勒和那条狗。壁炉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的眉毛又粗又黑,额头方方的,因为头发都梳向了一侧,所以显得额头很宽大。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那位我见过的旅行者。我最先认出了他坚毅的鼻子。它之所以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它太有特色了。我认出了他的大鼻孔,在我的观念里,这样的鼻孔只能说明他极其容易暴怒;我还认出了他那严厉的嘴、下巴和下颚。总之,他的样子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很害怕。因为没有穿斗篷,他的体形看起来跟容貌还是很相称的,身体结实强壮,棱角分明。我想,从体育学的角度看,这应该就是好身材吧:胸脯宽阔,腰肢较细。但可惜的是,他的个子不高,样子也不像绅士那么优雅。

  罗切斯特先生肯定注意到我和费尔费克斯太太进来了,但是他现在好像没有情绪理睬我们,直到我们走到他面前不远处,他也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

  “先生,爱小姐来了。”费尔费克斯太太微笑着说。罗切斯特先生躬了一下身子,但是却没有把眼睛从狗和阿黛勒身上移开。

  “请爱小姐坐下吧。”他淡淡地说。在他一本正经的腔调中,我好想隐约感觉到还隐藏着什么,好像在抱怨:“这见鬼的爱小姐来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没看我正忙着吗,现在可没功夫搭理她。”

  不过我到没有觉得尴尬,因为对于他的怪脾气,我早就有所耳闻了。如果他换了一种非常礼貌的方式接待我,那我反而会觉得不知所措。用温文儒雅的方式回礼,是我的弱项。粗鲁和随便的招待就会帮我免去这种种我不得不履行的义务。在遇到不雅的对待时,保持得体的平静,反而能让我占据一个有利的位置。另外,这种怪癖也让我觉得刺激,我倒想看看他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他还保持着像雕塑一样的表情,不说话,也不移动。费尔费克斯太太的表情倒是很尴尬,她似乎认为该缓和一下这样的气氛,于是便开始像往常那样,用和气的口吻说话,尽管内容还是那样庸俗。她对于罗切斯特先生一整天都这样忙碌表示关怀,还慰问了一下他脚上的伤,接着她又赞扬他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所表现出的耐心和毅力。

  “太太,能帮我倒杯茶吗·”她喋喋不休地说了半天,只得到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费尔费克斯太太只好连忙打铃,女仆把茶盘端来的时候,她便麻利地动手摆弄茶杯、茶勺之类的东西。阿黛勒拉着我的手走向桌子,但是,我们的这位主人却好像没有离开躺椅的意思。

  “能帮我把茶端给罗切斯特先生吗·”费尔费克斯太太微笑着对我说,“要是让阿黛勒做这些事情,她可能会把茶泼出去的。”

  我点点头,按照她的吩咐送茶。他从我手里接过杯子。阿黛勒觉得这是个向他介绍我的好机会,便大声用法语说:

  “先生,你不是说你还有一件要送给爱小姐的礼物吗·”

  “礼物·”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非常粗暴,“你想得到什么礼物,爱小姐·你喜欢礼物吗·”他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的目光阴沉愠怒、咄咄逼人。

  “我不知道,先生。我没有收礼物的经验。不过人们一般都认为礼物是能让人愉快的东西。”

  “一般都认为·我现在想听听你的想法,你是怎么看待礼物的·”

  “先生,我想我必须得花点时间想一想,才能给你一个令我们大家都满意的答案。礼物有很多方面的,对吗·我总要把这各个方面都考虑到,然后才能根据它的性质发表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

  “爱小姐,恕我直言,你不像阿黛勒那么坦率。她每次见到我都要大声嚷着要’礼物‘.但是你,却这样转弯抹角。”

  “那是因为我不像阿黛勒那样配得到礼物。她是你亲近的人,她跟你很熟悉,所以她可以无所顾忌、肆无忌惮地向你索取礼物。她跟我说过,你经常送礼物给她,她有接受礼物的习惯,她也有索取礼物的权利。可是,说到我的情况,那可真是有点为难了。因为我刚来到这里不久,又实在是没做过什么值得酬谢的事情。”

  “啊,别太过分谦虚了!我刚才已经检查过阿黛勒的功课了,看得出来,你在她身上下了非常大的功夫。尽管她不是个聪明孩子,又没有某方面的特长。但是,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却有了很大的长进,这不得不说应该算作是你的功劳。”

  “先生,您已经送给我一件非常珍贵的礼物了。我很感谢您,因为学生的进步能被人所发现并称赞,那是老师最希望看到的。”

  “哼!”罗切斯特先生傲慢地哼了一声,然后便开始默默喝茶。

  “到壁炉这来。”这位主人说道。茶盘已经撤走,费尔费克斯太太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开始动手编织毛衣。阿黛勒高兴地拉着我的手,带着我在屋子里参观那些摆放在桌子上和柜子中的漂亮书籍以及装饰。我们服从他的命令,仿佛有义务这样做似的。阿黛勒本来想坐在我腿上,但是他要她去跟狗玩。

  “你在这里已经住了三个月了·”

  “是的。”

  “你从哪里来·”

  “某郡的劳渥德学校。”

  “啊!那是一个慈善机构。你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八年。”

  “八年·哦,看来你的生命力一定非常顽强。我还以为无论是谁,只要在那种地方待上一年半载,身体或精神肯定会垮掉!怪不得你看起来这么憔悴,让人差点以为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起初就对你的样子感到奇怪。昨天晚上在干草村的小路上,我第一次看到你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童话故事,我还在想,是不是你让我的马着了魔。你父母是什么人·”

  “我没有父母。”

  “我猜,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过·你对他们还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

  “我一猜你就不记得。那么,你当时坐在台阶上,是在等什么人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等那些妖精呗。那天的月亮对于他们来说不是正合适吗·是不是因为我的到来,你们跳舞的圈子被冲散了,所以你们才要往那条小道上泼上水,然后让它结上冰·”

  我匪夷所思地摇了摇头。“一百年前妖精就离开英格兰了,”我用一种听起来非常严肃的腔调说,“就连干草小路和周围的田野里,也都找不到他们的踪影了。不管是夏天的月亮,秋天的月亮,还是冬天的月亮,都不会为他们的狂欢照明了。”

  费尔费克斯太太放下手中的编织物,她扬着眉毛,奇怪地看着我们,仿佛在说:你们这是什么对话,简直莫名其妙。

  “好吧,”罗切斯特先生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你没有父母,总该有什么亲戚吧,比如说叔叔姨姨·”

  “没有。我一个亲人也没有。”

  “你的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没有兄弟姐妹。”

  “那是谁把你介绍来的·”

  “招聘广告,费尔费克斯太太认同了我的条件。”

  “是的,”这位太太终于听明白我们的谈话了,于是她便插进来发表了一下感慨,“我天天都在感谢上帝,能让我作出这个非常正确的选择。爱小姐是我最可贵的伙伴,她更是阿黛勒和蔼可亲的老师。”

  “你不必说那么话对她做品格鉴定

,”罗切斯特先生说,“再好听的话也不会改变我已经形成的看法。我需要的是自己作出判断。她第一次见到我就让我从马上摔下来了。”

  “先生·”费尔费克斯太太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惊讶。

  “我从马上摔了下来,还扭伤了脚。我是不是要感谢她呢。”

  费尔费克斯太太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爱小姐,你以前在城市中居住过吗·”

  “从没有过,先生。”

  “那你参加过什么社交活动吗·”

  “没有。以前在劳渥德,我接触的人都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现在,我只跟桑菲尔德的人来往。”

  “你都读过什么书·”

  “遇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但是数量不多,而且都是一些比较浅显的。”

  “看来你过的简直就是修女一般的生活。显然你在宗教形式方面受到过非常严格的训练。那个主持学校的家伙叫布罗克赫斯特对吧·他是个牧师·”

  “是的,先生。”

  “你们这些姑娘是不是都要像修女崇拜院长一样崇拜他·”

  “啊,不。”

  “你真是太冷酷!一个见习修女居然不崇拜她的牧师!听起来简直就是亵渎神圣。”

  “我讨厌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而且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他是一个非常严酷、非常傲慢的人,他总是随意剪掉我们的头发,为了省钱,他给我们买来破针烂线,那些东西糟糕到根本不能用来缝纫。”

  “那可真没有节省到点子上。”费尔费克斯太太无奈地评论道。

  “难道这就是他招人讨厌的原因·”罗切斯特先生问道。

  “他从来都不让我们吃饱饭。我刚到那里的时候,学校只有一个人管理总务,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才又任命了一个委员会。他每星期都要来学校给我们做长篇演讲,还强迫我们在晚上必须读他自己编的书,我们简直都厌烦透了。书里写的都是暴死啊、审判啊什么的,吓得我们都不敢上床睡觉。”

  “你进劳渥德上学的时候大概几岁·”

  “十岁左右。”

  “你说你在那里待了八年,那么,你现在十八岁了·”

  我表示肯定。

  “你看,算术还是有点用处的,如果不借助算术,我就没有办法算出你的年龄。你的样子和表情不太相符,让我很难判断。能说说你在劳渥德都学到了什么吗·会弹琴吗·”

  “会一点。”

  “一个稍微有点教养的人都会这么说的,到图书室去--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到图书室去--请原谅我刚才的语气,你要知道,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说话方式了,不可能马上改变过来。所以,请到图书室去吧,带上支蜡烛。别关门,在钢琴前坐下来,弹上支曲子。”

  我服从他的命令,向图书室走去。

  “可以了!”没过多久,他就暴躁地喊道,“我明白了,你不是谦虚,你是真的只会弹一点,就像所有英国女学生一样,也许比有些学生还强一点,但是总体来说,弹得并不好。”

  我盖上钢琴盖子,走回到餐厅。罗切斯特先生继续着他的评论。

  “今天上午,阿黛勒拿了几幅写生画给我看,她说那是你画的。我希望事实正是如此,那应该是出自你的手吧·有没有老师是你的帮手·”

  “没有,真的没有!”我打断他说。

  “啊!看来我伤到你的自尊心了。好吧,如果你想让我相信那是你画的,就把你的画夹拿来给我看看。但是,假如你不敢保证也就别多此一举了,对于拼凑出来的东西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那我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自己判断吧,先生。”

  我到图书室里把画夹取来。

  “把桌子挪过来。”他说。我按照他的吩咐,把桌子推到他的卧榻旁边。阿黛勒和费尔费克斯太太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那些画儿。

  “别都挤到这里,”罗切斯特先生说,“等我看完你们再拿去看。”

  他拿起每一幅画仔细审视了一遍。有三幅让他给搁到了一边,剩下的画看完就推开了。

  “把它们拿到那边去吧,费尔费克斯太太,”他说,“阿黛勒不是要看吗,拿去看吧。你--”他扫视了我一眼,“坐下,回答我几个问题。看得出,这些画确是出自一人之手,是你画的吗·”

  “是的。”

  “你怎么会有时间画这些画儿·这可是要花大量时间的,而且还要经过周密的构思。”

  “我是在劳渥德过的最后两个假期中画的。那个时候我比较清闲,没什么事情做。”

  “你从哪里找到的临摹本·”

  “从我自己的脑子里。”

  “你的脑子里·”

  “是的,先生。”

  “你这个脑袋里面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吗·”

  “我想有的,而且还有更好的。”

  他把画铺在自己的面前,一张张地仔细端详着。

  这些图画都是用水彩画的。第一幅画上,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压着滚滚乌云。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图画中没有出现陆地,只有即将完全沉没入海中的船桅被一丝光亮笼罩着。桅杆上停留着一只鸬鹚,它的身体又大又黑,还有很多泡沫溅到它的翅膀上。它的嘴里叼着一个镶着宝石的金手镯。画这个手镯的时候,我可是用了调色板上最鲜艳的色彩画的。远处飘忽的海水下,掩藏着一具尸体,虽然看不清全貌,但却能清楚地看到一条漂亮的胳膊。那只手镯就是从胳膊上被海水冲下来的,要么就是被鸬鹚从胳膊上啄下来的。

  第二幅画上的近景只有一座朦胧的山峰,山上的草和叶子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倾斜的,就好像在被一阵轻风轻轻吹拂。上方是广袤无垠的天空,蓝蓝的,但是却显得很暗淡,就是黄昏的时候一样。一个女人正在朝天空中上升,在画这个画面的时候,我尽最大可能将她身上的色泽调和得比较柔和。不过她的容貌却非常朦胧,几乎看不清她的样子,让你感觉就像是透过迷散的雾气在看这幅画。虽然面容是模糊的,可是黑色的眼睛却闪烁着野性的光亮,黑色的头发倾泻下来,就好像被暴风雨撕裂的乌云。脖子上好像有一道月光反射了出来。同样的光晕还出现在每一片薄云的边缘,金星的影子在云彩之间若隐若现。

  第三幅画的背景是一座冰山,高高的尖顶直插入冬天阴沉灰暗的天空。一片蓝色的北极光闪亮在地平线上,就像一支长矛直指向天空。近景是一颗巨大的人头,俯向冰山,两只纤细的手交叉在一起,托住额头下部,拉着一道黑色的面纱,遮住整个面部。在太阳穴上方,缠着遍布褶皱的黑布头巾,一圈似云雾般闪耀的白色火焰在闪闪发光,其中还点缀着零星几点的火花,这个半月形的亮带象征的是王冠。

  “你画这些画的时候,心里是种什么感觉·”罗切斯特先生盯着我问道。

  “我当时一直全神贯注,我想我是快乐的。总而言之,画这些画的时候我所体会到的是人生中最大的愉快。”

  “我相信你这句话倒是真的。按照你刚才说的,你的乐趣确实太少了。我觉得你在安排这些色彩的时候,应该是处在一种艺术家的梦境中吧。你每天用来画画的时间有多长·”

  “我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所以那时候基本上一有时间就会作画。画这些画的时候,我正在放假,我就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都坐在画夹前面。正好夏天的白昼很长,有利于我作画。”

  “你对自己热情劳动的结果满意吗·”

  “不是很满意。我有些苦恼,因为我在脑子里想象的东西跟画出来的距离太大。几乎我每次想出来的很美好的东西都不能画出来,因为这两样东西总是相差得太多。”

  “也不能完全那么说,你已经把那么美好的东西想出来了,关键的问题在于,你没有掌握最基本的绘画手法和技巧,所以你虽然能想象得很好,但却不能把它们画出来。然而,对于一个女学生来说,能画成这样已经是非常不错的了。至于说到这里面包含的思想,我个人认为实在是有点妖气。你肯定是梦到过长在金星上面的眼睛,要不然怎么会把它们画得那么清晰,但是这双眼睛却一点也不明亮,是因为额头上的那颗星星让它们失了颜色吗·还是你故意让它们显得如此庄严、深邃·你以前见过拉特莫斯山·这是拉特莫斯山,对,没错。好啦,把这些画都拿走吧!”

  我默默地把画都收进画夹,系好带子。罗切斯特先生看了一下表,严厉地说道:

  “已经九点了,爱小姐,你怎么还让阿黛勒坐在这里·赶快带她上床。”

  阿黛勒离开屋子前,还走上去亲吻他。罗切斯特西显然对这毫不感兴趣,但还是耐着性子忍受了这种亲昵。

  “祝你们晚安。”他一边说着,一边对我们挥了一下手。不过我更认为他这是在对我们的陪伴感到厌倦,想要我们走。费尔费克斯太太也收拾好了自己编织的毛衣,我拿着画夹,向他行了屈膝礼,可这种举动得到的也仅仅是冷冷的点头。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您曾经跟我说过,罗切斯特先生其实还算是个比较好相处的人。”打发阿黛勒上床后,我来到费尔费克斯太太的屋里。

  “是啊,怎么·你觉得他有什么特别·”

  “我认为挺特别的。他情绪也太不稳定了,而且态度生硬、傲慢无礼。”

  “这倒是真的。家里要是来了陌生人,都会这么看他的。像我们可能已经对他的态度习惯了,觉得没有什么,我们也从来都不往那些地方想。不过,就算他的脾气有点古怪,我认为也是情有可原的。”

  “为什么·”

  “性格这个东西,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天性所致,任何人都无法改变自己的天性。罗切斯特先生会有这样的性格,大部分要归咎于天性,另外一部分,就是因为他曾经受到过痛苦的心事折磨,这使得他的情绪非常不稳定。”

  “是哪方面的心事·”

  “首先是家庭里的麻烦事。”

  “他有家庭·”

  “当然,不过现在没有了。可他在年轻的时候有过--至少有过一些亲戚。他在前几年刚刚失去了一位长兄。”

  “长兄·”

  “是啊。这些产业都是他的长兄的,现在这位罗切斯特先生接手才九年的光景。”

  “九年·那可真是不算短了。看来他真的很敬爱他的兄长,过了这么长时间还在为失去哥哥而伤心。”

  “这个嘛,也不完全是。他们之间以前就有点误会。他的兄长以前对他很不好,而且有时候还挑拨罗切斯特先生和他父亲的关系。那个老绅士爱财如命,他总是想让自己的家族产业保持完整,所以也就不愿意看到因为分家而致使财产变少。他希望能让先生掌管他的财产,这样也便于维持家族的威望,可他却偏偏采取了一种很不公平的手段,惹出了好多麻烦。老罗切斯特先生和罗兰先生--就是咱们这位先生的兄长--联合起来。他们本来是想让爱德华先生发财的,可最后却让他处在一种非常痛苦的境地。我也搞不清楚这种处境是属于什么性质,反正他的精神在这种压力的包围下已经达到了忍受的极限。他不是个宽容的人,于是就跟家庭断绝了联系,很多年都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后来他哥哥连个遗嘱也没留下来就死去了,于是他就成了这个产业的主人。可是我总觉得他不喜欢这里,他在桑菲尔德居住的时间从没有超过两个礼拜的时候。我猜他在逃避。”

  “他为什么要逃避·”

  “大概是因为这里太阴暗吧。”

  这个理由简直太勉强了,我希望能得到更加清楚的回答,可是,费尔费克斯太太却一直说不出为什么罗切斯特先生会这么古怪,要么就是她不想回答。她说这些事情对她自己也是个谜,她告诉我的也是推测。很显然,她不希望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也就识趣地没有接着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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