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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书名:简爱 作者:(英)勃朗特 本章字数:908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第十二章

  初到桑菲尔德就遇到如此平静祥和的气氛,也许这恰恰预示着我在这里的工作将会是非常顺利的。等到和这里的所有人都熟悉起来以后,我更加坚信了预示的正确性。费尔费克斯太太就跟她给人留下的印象一样,是一个脾气温和、心地善良的老太太,而且在我看来,她还具有和年轻人一样的智力,可见她是受过良好的教育的。而我的新学生呢,她是个非常活泼的孩子,只不过因为小时候过于娇生惯养,有时候显得有些任性乖张;但既然她现在已经由我照顾了,那我将会按照我的教育计划对她进行彻底的改造,并且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受到来自任何方面的干涉。她很快就放弃了以前习惯的那些小恶作剧,开始变得听话了。但很可惜,她没有杰出的才智,性格上也没有什么突出的特点,即使在感情或者趣味方面,她也没有什么比同龄儿童更加特别的长处,不过幸运的是,她虽然不长于别人,却也没有什么低于同龄儿童的缺陷或恶习。在我的教导下,她的进步速度很快,效果也很明显,虽然对我没有太深的感情,但至少还算热烈。她经常会单纯而又欢乐地自言自语,有的时候为了讨人喜欢会加倍地付出努力,这些都激起了我的一种依恋心情,能和她这样相处让我觉得非常满意。

  有些人认为,儿童具有天使一样的性情,所以从事儿童教育的教师们应该具有令人景仰的奉献精神。如果让他们听到我上面所说的话,一定会认为那些语言都是没有感情的胡话。但是,我写作并不是为了迎合某些人的自私心理,也不是为了能成为一个可怜的应声虫,说点骗人的鬼话,我说的全部都是老实话。阿黛勒能够进步,能够快乐,我由衷地为她高兴,而且我也真的是发自内心地关心她,因为在学习和生活中的我已经对这个孩子渐渐产生了喜爱,那种感觉就像我对费尔费克斯太太的热情产生了感激一样。她跟我相处的时候,总是会平静地表现出对我的尊敬,而且她的脾气又那么善良,性格又那么温和,我也就自然而然很喜欢和她做伴。

  我下面要说的这些话,也许又会引来一些人的责怪,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谁想责怪就责怪吧。我偶尔会一个人在庭院里散步,有时又会走到大门前朝门外的大路上望望,要不就趁阿黛勒跟她的保姆玩耍的时候,趁费尔费克斯太太做点心的时候,跑到铅板屋顶上眺望远处宁静广阔的田野和山丘,还有那湛蓝湛蓝的天空。有时候我简直会幻想,真想能拥有一种超越极限的视力,让我能越过山丘和田野,看到远方繁华的世界,看到那些我仅仅听说过,却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城镇和地区。我有时会渴望得到比现在更多更丰富的实践经验,希望结识更多性格迥异的人们,而不是仅仅跟这里的那么几个人交往。我非常看重费尔费克斯太太对我的种种优待和关怀,也珍视阿黛勒的各种优点。但是我却也知道,在别的地方,一定还有更多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更加生气勃勃,我是多么想亲眼看到我所向往的东西啊!

  会有人责怪我吗·我相信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挑我的毛病,可能他们还会叫我为不知足的人。但是我不能改变这一点,我的性格决定了我不能安安静静地待着,有很多时候,我内心的骚动强烈地震撼着我的思想。在这种时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三楼的走廊上来回踱步,我的内心跟随着这样的动作仿佛也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只有在如此安静孤寂的地方,我才能感觉到安全,让自己的思绪尽情地在种种光明的幻想之间自由翱翔,闪着光芒的幻想让我的心也随着欢乐的波动而上下起伏,在烦恼中膨胀,在活跃中扩展,我觉得幻想中最美妙的一点,就是能让我在内心中倾听一个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故事--那是由我的想象创造出来的,并且将会不断讲下去的故事,那些我渴望得到的,但其实并不存在的感情、生活、小插曲,都让这个故事的节奏变快,变得生动有趣。

  人是不会轻易感到满足的,他必须经常活动,如果实在找不到活动,就要想尽办法创造活动。也许会有很多人注定了要长时间地处在一种死气沉沉的困境中,但是我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在默默地反抗着自己的命运。没有人知道,除了政治上的叛变之外,整个世界上还酝酿着多少其他种类的叛变。一般人们总会认为女人是天生的弱者,她们温柔、安静,但其实,女人跟男人一样,她们也需要施展自己的才华,需要有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她们越是受到严酷的束缚和禁锢,就越会感到痛苦,男人也会这样的。但是,却总是有人说,她们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做布丁、织袜子、弹钢琴、绣荷包,我认为,这样的观点未免过于狭隘。要是女人们想要学习或者做一些不被习俗所允许的事情,那么他们就会嘲讽她们、谴责她们,这种行为实在是太轻率了。

  我像这样独自沉思的时候,并不会经常听到格雷斯·普尔那爆发性的笑声,或者低沉缓慢的笑声。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真是感觉毛骨悚然。我好像还隐隐约约听到了她发出的怪里怪气的咕哝声,我觉得那简直比笑声更加奇怪。其中有几天她好像变得特别安静,但是有时候,她发出来的声音我实在是弄不明白。有时候,我能看到她。她的外貌显得严峻沉着,但是却没有什么地方足够吸引别人的兴趣。我认为这种外貌的作用,就是要扫人的兴,她可以把别人的好奇心用怪声怪调压制住。我有好几次曾试图吸引她的注意,跟她攀谈,但她似乎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每次只是草草说上几句话,然后就走掉了。

  这个人家里,除了费尔费克斯太太、阿黛勒和她的保姆外,其他的成员还有约翰和妻子、女仆莉亚。他们全都是很正派的人,虽然他们没有什么让人喜欢的突出特点,但是我还是很喜欢跟他们在一起。来到这里以后,我曾经跟索菲用法语交谈过,但是她并不是一个善于叙述的人,说到她的祖国,她的叙述十分枯燥而又混乱,好像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阻止别人发问。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过去了。一月的一天下午,费尔费克斯太太来向我替阿黛勒请假,因为她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夜里睡觉的时候着凉了。阿黛勒显然很喜欢这个建议,这不禁让我想起了我小的时候,如果能有机会偶尔请一次假,心里不知道会有多高兴,也会觉得这短暂的休息是多么的珍贵。所以,我同意了费尔费克斯太太的请求,对学生宽容一点也能帮助教育成果的显现。那天的天气很晴朗,只不过非常冷。我只能一直待在图书室里,没过多长时间,我就有些烦躁了。我来到费尔费克斯太太的房间,正好她刚刚写完一封信,正准备出去把它寄出去。我戴上帽子,披上斗篷,自告奋勇把信送到干草村去。从桑菲尔德到那里有两英里的路程,我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散散步,那会让我感到非常愉快。阿黛勒因为身体的原因,所以不能出去玩,于是只好坐在费尔费克斯太太房中的壁炉前一个人自言自语。我拿出了好看的蜡制娃娃和故事书,让她能有个正经的事情做做。阿黛勒高兴地用法语对我说:“简妮特早点回来,我的好朋友。”我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就出发了。

  路面没有土质的那么松软,虽然没有风,但天气还是很冷。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先是以最快的速度往前走,等到全身暖和的时候,就放慢脚步,悠闲地、细细地品味着这段难得的空闲和周围的景色,从这其中,我仿佛体会到了快乐。我从教堂的钟楼下经过的时候,时间正好是三点钟。这个时刻之所以会如此迷人,就在于它在太阳渐渐西沉的时候有种独特的魅力,光线越来越暗淡,天色也变得有些昏暗。我漫步在一条小径上,这里距离桑菲尔德已经有一英里远了。这条小径很特别,夏天的时候,它会为野玫瑰夹道;而秋天的时候,它则会以坚果和黑草莓诱人。即使是在这样寒冷的冬季,它仍然会留有一些珍贵且罕有的果实,比如蔷薇果啦,山楂啦什么的。但是,这里最令人喜悦的却是树叶全部落尽后彻底的宁静。因为这附近没有冬青树,也没有常青树,所以就算是刮起了大风,也不会有什么声音。光秃秃的山楂树和榛子树安静得就像是铺在小路中间的白色鹅卵石一样。路的两旁,全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因为冬天没有什么农作物,所以也没有牛在那里吃草。树上的一只棕色小鸟不时在树篱上扑动扑动翅膀,偶尔穿梭于树枝间,就好像是落下的树叶一样。

  这是一条上坡路,一直通向干草村。行进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就坐在通向农田的台阶上休息休息,我拉紧身上的斗篷,把手插在暖手筒里。虽然今天的气温很低,但是我并没有感觉到冷,可能是因为走得太快,也可能是因为身上的衣服穿得太多。小岔道上已经结了冰,那是前些天天气突然变暖时,山上小河里的水涌到这里形成的。从我坐的地方,可以俯视整个桑菲尔德。下面的山谷空荡荡的,只有这座灰色雉堞的房子最显眼。在西面明亮的天空背景下,桑菲尔德周围的树林被映衬得格外明显。我坐在那里一直待到太阳西沉,直到树林后面升起明亮的紫红色霞光,我才站起来。

  明亮的月亮升起来,悄悄地爬到了我前面的山坡上方,看上去就好像云彩一样暗淡苍白,但它和云彩又有点不太一样,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明亮。月亮照耀着干草村,高大茂密的树木将这个小村落掩隐起来,一缕缕青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应该还有一英里我就能到干草村了,但是我现在就仿佛已经能够听到那里关于生活的细微嗡嗡声了。我仿佛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但遗憾的是,我不能辨别那声音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干草村那里还有许多山丘,水声应该是从山丘间的隘口流出的山溪所发出的。

  突然,一阵粗鲁的声音打破了这纤细悦耳的流水声。那声音似乎来自远方,但却非常清晰,应该是一种脚步声,一种金属与地面碰撞所发出的声音,那轻柔的水涛声都被它给盖住了。就好像是一幅图画,因为前景是色彩浓重的山岩和粗硕的大树树干,所以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了,也就看不到远景中的青山、明亮的天际和色彩多变的云彩。

  那阵嘈杂的响声是从小路上传过来的,我看见有一匹马正朝这边跑来,虽然道路弯弯曲曲的挡住了我的视线,但是我知道,它在向我奔来,它离我越来越近。我想让开道,可是这条路实在是太狭窄了,我只好坐着等它先过去。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爱幻想的小姑娘,脑子里经常充斥着各种美好和丑恶的想象,记忆中既有儿童故事,也有很多别的东西。当它们重新出现在一个成年人的脑子里时,更增添了童年时所不可能想象出的活力和真实感。我望着那匹马越跑越近,冲出暮色向着我奔来,不由得想起了白茜以前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是英国北部有一个叫盖特拉希的妖精,它能变成马、骡子还有大狗,而且还经常在荒郊野岭的路上出现,袭击旅行者是常有的事情。就像现在这匹狂奔而来的马,像是要袭击我一样。

  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近了,但还是没有看到马的踪迹。除了有节奏的马蹄声,就只剩下树篱下一阵阵呼呼的奔跑声。突然,从紧挨着榛树的树干边蹿出来一条黑白大花狗,这条狗在林木间显得十分醒目,样子就像是白茜给我讲的那个盖特拉希的变形,长鬃毛、大脑袋,面目凶恶得像狮子一样。可奇怪的是,它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却显得非常平静,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冲着我狂吠或者直接冲过来咬我一口。正当我疑惑的时候,马已经奔到了距我不足百米的地方。这是一匹高大的骏马,背上骑着一个人。没错,马背上的确是个人,这下子,我刚才自己幻想的那种恐怖气氛一下子就消除了。盖特拉希的背上怎么可能会骑着人呢·它应该是单独来往的才对啊!在我的想法里,妖怪不大可能会藏在人的身上的。它绝对不是盖特拉希,应该是打算抄近路去米尔考特旅行的。我看着马从我身边飞奔而过,然后转身准备继续我的行程,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响吸引了我的注意,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吼道:“真见鬼!

”接着是重重摔倒的噼啪声。我回头一看,人和马都倒下了,应该是因为小路上的那片薄冰。跑在前面的大花狗又连蹦带跳地跑回来,一看到马儿痛苦地倒在地上,主人暴躁地呻吟着,它便狂吠起来,整个山丘间都回荡着这种声音。狗的个头儿非常大,叫出的声音又很低沉。叫了没多长时间,它好像就有点累了,于是便匍匐到地面上,在主人和马儿的身边闻了闻,然后就跑到我面前来,也许此刻它能做的就是这些,毕竟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它只能想我求援。我跟着它走到那个男人的面前,此刻,他正挣扎着想离开马背。我看他力气大得很,应该伤得不是很严重,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轻声问他:

  “先生,您伤着了吗·”

  我想他一定是在咒骂,不然表情为什么会那么恐怖。不过,他现在嘴里正忙着咕哝着一套什么话,还暂时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能帮什么忙吗·”我再次问道。

  “你躲开,站到一边去!”他一边爬起身子,一边暴躁地说。好像他摔倒的时候摔到了腿,所以起身的时候,他是先跪起身,然后才站起来的。没有办法,我只好按照他说的去做。马儿趴在地上喘息着,还不停地跺着蹄子试图爬起来,狗好像在旁边助威一样,又是跳又是叫,而且还把我赶到了几码远以外的地方。不过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在这件事结束之前就这么离开的,因为我从小所受的教育不允许我这样做。还好,马儿最终还是站起来了,狗也在主人“住嘴,派洛特”的吆喝声后安静了下来。那个男人站起来,弯下腰,摸了摸脚和腿,好像是在检查它们是否健全。显然刚才摔的一跤还是让他感到很疼痛,他就那样一瘸一拐地走到我刚才坐的台阶那里,然后慢慢地坐下去。

  我是真心想帮帮他,或者至少是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所以,我再次鼓起勇气,向他走过去。

  “先生,如果你受了伤,我可以帮你去桑菲尔德或者干草村叫人来。”

  “哦,我没事,谢谢你。我想我的骨头还没有断,应该是轻微的扭伤。”说着,他站起来来试了试自己的脚,结果如我所料地喊了声“哎呀”!看来,真的是很疼。

  天际仍然保留着一丝白昼的光明,而圆圆的月亮也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样子。他身上披着一件骑马斗篷,领子是皮毛做成的。虽然我还看不仔细他的具体样子,但我大致能看出他是中等身材,宽阔的胸脯,黝黑的面孔,严肃的五官,宽大的额头。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种挫败感,而拧在一起的眉毛则显得一副愤愤然的样子。看样子他应该是个中年人,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虽然他刚才对我不是很友好,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他,只是有些害羞。如果他是个英俊潇洒的年轻绅士,我可不敢单独跟他站在一起,还问他要不要我的帮助。我长这么大,很少有机会能看到英俊的年轻人,甚至我从来都没有和年轻、潇洒的绅士交谈过。对于美、雅、魅力之类的概念,我只抱有理论上的崇敬感。如果这些概念在某个男人身上具体化了,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我和它们是格格不入的。我会像人们逃避火光、闪电这些可怕的东西一样,躲避开它们。如果这个男人突然对我微笑一下,或者在跟我说话的时候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又或者他非常快乐地表示愿意接受我的帮助,那么我现在肯定不会再继续提一些什么问题,而是会赶快离开这里,接着走自己的路。但是这个男人一脸的怒容和粗鲁态度却反而让我觉得不拘束了。他挥挥手叫我赶紧走开,可我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忍不住开口说道:

  “先生,已经这么晚了,您又受了伤,不看到您好好地骑上马背,我是不会把您一个人留在这么个荒凉的小路上的。”

  听完我的话,他看了我一眼。在这之前,他可是没有抬头看过我。

  “这个时候你也应该待在家里吧·你是从哪里来的·”他盯着我问道。

  “我就从下面那个地方来的。天黑了怕什么,只要有月光,我待在外面就感觉不到害怕。要是你愿意,我很高兴能替你到干草村跑一趟。因为正好我也要去那里寄一封信。”

  “你说你住在下面·”他显然只听到了我的前半句话,“就是那个有雉堞的房子·”他瞪大眼睛用手指着桑菲尔德问道。银色的月光照在那座大房子上,周围的树林变成一大片阴影,而桑菲尔德坐落其中显得格外的明亮醒目。

  “没错,先生。”

  “那是你家吗·”

  “不是,那时罗切斯特先生的房子。”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还从来都没有见过他。”

  “你说的那位先生他不住在这里·”

  “是的。”

  “有人跟你提到过他在哪里吗·”

  “没有。”

  “我看,你不像是那家里的女仆,你是……”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我的衣着还是像平时那样朴素:黑色的羊毛斗篷、黑色水獭皮帽。这两样东西加起来,还不如女仆的一半那么漂亮。他好像在判断我的身份上遇到了困难,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我是桑菲尔德的家庭女教师。”

  “啊,家庭女教师!”他重复道,“我居然都给忘了!家庭女教师!”他再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终于,他从台阶上痛苦地站了起来,脸上呈现出一种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

  “你能不能帮我去找个人来,”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自己帮我这点小忙。”

  “没问题,先生。”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暂时当做拐杖拄一下·”

  “真对不起,没有。”

  “那你帮我把马牵过来,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要是旁边没有别人的话,我肯定不敢去碰那匹马。但他既然都这么吩咐我了,我也只好按照他说的去做。我把暖手筒放到台阶上,向那匹马走去。我小心翼翼地想要抓住它的缰绳,可这偏偏是一匹烈马,我怎么也接近不了它的脑袋。我试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在白费力气。它那双铁蹄不停地在地上磨蹭着,让我怕极了。而那个男人却好像不着急一样,站在一旁观望着,还不时发出笑声。

  “我看,”他说道,“你还是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到我这来吧。”

  没办法,我只好向他走过去。“对不起,”他接着说道,“现在只能请你帮忙了。”他把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马旁边。他一把抓住缰绳,马就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立刻停止了刚才的骚动,他单手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跳上马鞍子。说实话,他用力的时候,眉头皱得还真是很可怕,我猜也许他的扭伤的地方又疼起来了。

  “请把我的鞭子递给我,就在那片树篱下面呢。”

  我找到后递给了他。

  “太感谢你了。我现在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了,你赶快去干草村寄信吧,天黑了,要快点回家去。”

  说完,他用带马刺的靴子后跟踢了马一下,马一惊,前蹄腾空,紧接着便奔腾而去。那条大狗急忙跟在他们后面,没过多久,他们就都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我拾起暖手筒继续往前走。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是我的旅途上一段短短的小插曲,它无足轻重、并不浪漫也毫无趣味,但是,它却给我单调的生活掺进了一点小小的变化。有人需要我的帮助,而且我也成功地提供了我的帮助。虽然不过是一件转瞬即逝的小事,但是我却很高兴能帮别人做点什么事情,我已经对以前的那种完全被动的生活感到厌倦了,现在的我喜欢主动地做事情。而且,这张新面孔就像是挂进记忆画廊的一幅新肖像,最重要的是,它跟已经挂在里面的其他画像是完全不同的。因为他是个男人,他的皮肤黝黑、面容严峻、体格健壮,这些都跟我以往接触过的人不一样。直到我到了干草村,把信投进信筒里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幅肖像。当我疾步走下山坡一路往桑菲尔德狂奔的时候,那幅肖像还仍然在我的脑子里。我驻足在台阶前,向四下望了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马蹄声,好像那个身披斗篷的骑士和像盖特拉希一样的纽芬兰狗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我的眼前只有树篱和剪齐了树梢的柳树;耳朵里也只能听到一英里外的树丛,在微风中发出的沙沙声。我朝桑菲尔德看过去,已经有一扇窗户里亮起了微弱的灯光。时间不早了,是该赶紧赶路了。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桑菲尔德,因为一跨进那道门槛,我的生活就要重新回到那种凝滞的状态:穿过寂静的门厅,登上黑漆漆的楼梯,回到我那间寂静的小屋,临睡前再去向态度永远那么安详的费尔费克斯太太道声晚安。这些事情,意味着我必须要把我在散步时激起的些许兴奋完全打消掉,意味着要在我的才能上强加一个盲目的枷锁,让我继续过那种千篇一律、死气沉沉的生活,这种享受平静的特权我根本无法消受。如果在来到桑菲尔德之前,我过的是一种颠沛流离的生活,是一种不稳定的斗争生活,那么我可能会很渴望置身于平静之中,过一种安详的生活。但是,如果一个人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太长时间,就会觉得有些厌倦,他就会想起身去散散步。现在的我就是这样的情况,我想要活动,想要自由,想要改变这种生活,想要一个人散步的自然与轻松。

  我在桑菲尔德的大门外徘徊了片刻,又在门前的草坪上停留了一阵。玻璃门上的百叶窗合上了,我看不到里面。我的目光和心灵还没有回到这里,我是多么想离开这所阴暗的房子,离开那些灰暗色的洞穴。在我的眼中,那都是些射不进阳光的牢房,我要离开这里,飞向广袤无垠的碧蓝色的天空。月亮高高地挂在空中,它的眼睛越过山丘,好像在俯视着那深邃遥远的树丛。天空中那些闪烁的繁星,让我的心随之颤抖,热血为之沸腾。但遗憾的是,这种平静的气氛并不能维持太久,一些小事就足以把我召回到尘世上。门厅里的钟在打点了,这就够了,能得到这么点时间安静地独处,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把目光从星星月亮那儿收回来,打开边门,走进屋去。

  门厅里的那盏吊灯并没有点上,但是屋子里并不是特别黑。餐厅壁炉里的温暖火光把屋子和橡木楼梯下面的几级都照亮了。餐厅的对开门敞开着,站到门口就可以看到壁炉里熊熊的火光。它照亮了大理石壁炉、铜制炉具,在令人快乐温暖的光辉中,将紫色帏幕和擦得一尘不染的家具光彩地展现到我的面前。壁炉前围着一群人,他们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只听到了一阵喜悦而混杂的声音,我好像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阿黛勒的声音。

  我急急忙忙跑到费尔费克斯太太的房间里,她的屋里也生着火,但是却没有点蜡烛。奇怪的是,费尔费克斯太太居然没有待在房间里,屋里只有一条黑白相间的狗,样子特别像我在路上遇到的那条狗。它蹲坐在壁炉前,表情严肃地望着炉火。它真的和那条大狗太像了,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叫了声:“派洛特。”真没想到,它居然跳了起来,还跑到我面前,嗅嗅我。我伸出手抚摸着它,它摇动着大尾巴,看样子它对我这样的举动并没有生气。可是,单独跟它在一起,还是让我觉得它挺吓人的。虽然我说不出来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但实在是想弄清楚这个来访者的情况,所以就打铃叫来了莉亚。

  “这是谁的狗·”

  “是主人的。”

  “谁·”

  “主人--罗切斯特先生--他刚刚回来。”

  “是吗·费尔费克斯太太呢·是跟他在一起吗·”

  “是的,还有阿黛勒小姐,她也在。他们都在餐厅呢,约翰刚刚把大夫找来,主人出了点事故,他从马上摔下来了,伤到了踝骨。”

  “是在去干草村的小道上摔下来的吗·”

  “好像是的,主人说是下坡的时候,马踩在冰上滑了一下。”

  “啊!能为我拿一支蜡烛来吗,莉亚·”

  莉亚取来了蜡烛,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费尔费克斯太太。费尔费克斯太太又向我重复了一遍莉亚刚刚告诉我的消息,她还补充说,医生卡特先生也来了,正在为罗切斯特先生看病。说完后,她急急忙忙地走出去吩咐备茶。我则回到我的房间脱掉了外出穿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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