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07
者,若使父母见得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及我,这便是不孝;若使族党称道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如我,这便是不悌①。何也?盖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族党②口中有贤愚之分,则必其平日有讨好底意思,暗用机计,使自己得好名声,而使其兄弟得坏名声,必其后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视如仇雠③。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间,而刘大爷得坏名声故也。"今四弟之所责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读之汗下。但愿兄弟五人,各各明白这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兄以弟得坏名为忧,弟以兄得好名为快。兄不能使弟尽道得令名,是兄之罪;弟不能使兄尽道得令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则亿万年无纤芥④之嫌矣。
至于家塾读书之说,我亦知其甚难,曾与九弟面谈及数十次矣。但四弟前次来书,言欲找馆出外教书。兄意教馆之荒功误事,较之家塾为尤甚,与其出而教馆,不如静坐家塾。若云一出家塾便有名师益友,则我境之所谓名师益友者,我皆知之,且已夙夜熟筹之矣。惟汪觉庵师及阳沧溟先生,是兄意中所信为可师者。然衡阳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师弟皆奉行故事而已。同学之人,类皆庸鄙无志者,又最好讪笑人(其笑法不一,总之不离乎轻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阳去,必以翰林⑤之弟相笑,薄俗可恶)。乡间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兄尝与九弟道及,谓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为损友大多故也。
今四弟意必从觉庵师游,则千万听兄嘱咐,但取明师之益,无受损友之损也。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觉庵师处受业。其束修今年谨具钱十挂,兄于八月准付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从丰,实不能耳。兄所最虑者,同学之人无志嬉游,端节以后放散不事事,恐弟与厚二效尤耳,切戒切戒!凡从师必久而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师,若地方相安,则明年仍可以游;若一年换一处,是即无恒者,见异思迁也,欲求长进,难矣。
此以上答四弟信之大略也。
六弟之信,乃一篇绝妙古文,排奡⑥似昌黎,拗很⑦似半山。予论古文,总须有倔强不驯之气,愈拗愈深之意。故于太史公⑧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亦取傲兀不群⑨者,论字亦然。每蓄此意而不轻谈。近得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谈一二句,两人相视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枝妙笔,往时见弟文,亦无大奇特者,今观此信,然后知吾弟真不羁才也。欢喜无极!欢喜无极!凡兄有所志而力不能为者,吾弟皆可为之矣。
信中言兄与诸君子讲学,恐其渐成朋党⑩,所见甚是。然弟尽可放心。兄最怕标榜,常存黯然尚絅之意,断不致有所谓门户自表者也。信中言四弟浮躁不虚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当视为良友药石之言。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此甚不是。臣子于君亲,但当称扬善美,不可道及过错;但当谕亲于道,不可疵议细节。兄从前常犯此大恶,但尚是腹诽,未曾形之笔墨。如今思之,不孝孰大乎是?常与阳牧云并九弟言及之,以后愿与诸弟痛惩此大罪。六弟接到此信,立即至父亲前磕头,并代我磕头请罪。
信中又言:"弟之牢骚,非小人之热中,乃志士之惜阴。"读至此,不胜惘然,恨不得生两翅忽飞到家,将老弟劝慰一番,纵谈数日乃快。然向使诸弟已入学,则谣言必谓学院做情,众口铄金,何从辨起?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有前定,虽惜阴念切,正不必以虚名萦怀耳。
凡人必有师,若无师,则严惮之心不生。既以丁君为师,此外择友,则慎之又慎。昌黎曰:"善不吾与,吾强与之附;不善不吾恶,吾强与之拒。"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余容后告。
道光廿三年正月十六日
【注释】
①悌(tì):是儒家有关兄弟伦常的道德范畴。
②族党:家族、乡党。
③仇雠(chóu):雠,同"仇"字,这里指互相看做仇人。
④纤芥:细微。
⑤翰林:清代设翰林院,以及第进士充之,其官员称翰林。
⑥排奡(ào):矫剑。
⑦拗很:曲年生隙。
⑧半山:宋代政治家王安石。太史公:汉代史家司马迁。
⑨傲兀不群:高做而不流于俗。
⑩朋党:小集团,互相勾结。
黯然尚絅(jiǒnɡ):絅,罩在外面的单衣服,也指禅衣,这里指糊涂地崇尚禅法。
铄金:熔化金子,此处指众口纷纭,莫衷一是。
【译文】
诸位老弟足下:
我去年曾经和九弟闲谈,说过:"为人子的,如果使父母看见我好些,其他兄弟都不及我,这便是不孝;如果使族党称赞我好,其他兄弟都不如我,这便不悌。为什么?因使父母便有讨好的念头,在暗中用计策,使自己得到好名声,而使其他兄弟得坏名声,那以后的嫌隙便由这里产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都想做好人,最后却变为仇敌,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中,而刘大爷得坏名声的缘故。"今天四弟所以责备我的,正是这个道理,我所以读了以后汗颜。但愿我们兄弟五个,都明白这个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兄长以弟弟得坏名声为忧,弟弟以兄长得好名声为乐。兄长不能尽道义上的责任,使弟弟得好名声、是兄长的罪过;弟弟不能尽道义上的责任,使兄长得好名声,是弟弟的罪过。如果都这么想,那么一万年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嫌隙了。
至于说到在家塾读书,我也知道很难,曾经与九弟当面谈过数十次。但四弟前一次来信,说想找个地方边教书边学习,为兄认为这样做浪费时间,耽误事情,比在家塾更厉害。倘若外出教书,不如静坐家塾。至于说一离开家塾就有良师益友,家乡的所谓良师益友,我都了解,还彻夜筹划,认为只有汪觉庵先生和阳沧溟先生,是为兄心中值得信赖的老师。但是衡阳的风俗,只有冬学抓得紧,从五月以后,师生都只是应付走过场而已。同学的人,几乎都是些平庸无大志的人,又最爱嘲笑人(其笑法不一,总之不离轻薄。四弟如果到衡阳去,定要笑你是翰林之弟,薄俗可恶)。乡间无朋友,实在是第一憾事。不只是没有好处,而且大有害处。习俗染人,入鲍忘臭,就像与咸鱼相处一样,时间长了,也变得和它一样腥臭了。我曾经与九弟谈起,说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也不可以读书,因为坏朋友太多了。
现在四弟的意思一定要跟觉庵老师学,那千万要听兄长的嘱咐,只学明师的好处增益自己,不要受那些无益有害的朋友的影响。接到这封信,立即带厚二到觉庵老师处受业。学费今年谨呈钱十挂。兄长在八月准定付回,不至于连累到家里。不是不想还送得丰厚一点,实在是做不到。兄长最感忧虑的是,同学的人,没有志气而一味嬉游的人。端午节以后放散不干事,怕弟弟和厚二也跟着学坏样子,切实吝戒啊!凡属从老师受业,一定要经历许久然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老师,如果地方相安,则明年还可以继续学习;如果一年换一个地方,那便是没有恒心,见异思迁,想求得进步也难上加难了。
以上是给四弟回信的大概意思。
六弟的信,简直是一篇绝妙的古文。文笔刚健像昌黎,深奥像半山。我认为古文,总要有倔犟不驯的文风,越奥越深的意境,所以在太史公以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也赞成傲兀不群的,论书法也一样。每每这么认为,却不轻易谈论。近来得了何子贞这位朋友,两人意见非常相合,偶尔谈一两句,两个便相对而笑。不知六弟生成有这一支妙笔。过去时常看见你的文章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今天看了这封信,才知道弟弟是一个不羁的人才,欢喜得很!凡属兄长有志向而力不从心的,弟弟你都可以做到。
信中说到我与各位君子讲学,也许会渐渐形成朋党,所见甚是。不过六弟尽管放心,我最怕招摇,常想着要时时留意,绝不会以门户之言来标榜自己。信中说到四弟浮躁不虚心,说中了四弟的毛病,四弟应当做良友药石之言。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这话非常不对。做大臣的敬爱国君,就只应称赞他善良美好的地方,不应说国君的过错;又应用道理来使亲人觉悟,而不应议论些小事。我以前常犯这样的大毛病,但只是在心里想,没把它写下来。如今想来,还有比这更不孝的吗?经常与阳牧云和九弟说到这些,以后我将与各位兄弟一起痛改前非。六弟接到这封信,立即到父亲跟前磕头,并代我磕头请罪。
信中又说道:"弟弟的牢骚,不是小人热衷功名而不得的牢骚,而是有志者珍惜光阴的感叹。"读到这里,为兄不禁惘然,恨不得生出两翅飞回家中,将老弟劝慰一番,长谈数日才痛快。不过倘若各位兄弟已入学,则必有小人造谣说一定是学院做的人情。众口铄金,无从分辩!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为前世注定,即使珍惜时间的念头再强烈,也不必一天到晚都想着中举的事。
凡为人必有师,若是无老师,就不知道严格要求自己。既然拜丁君为师,那么,交友一定要谨慎,昌黎说:"好人不愿意和我交往,我要努力接近他;不好的人不讨厌我,我要竭力拒绝他。"一生成败,都与朋友是否贤能有关,不可不慎重。
其余容我以后再告。
道光廿三年正月十六日(1843年2月14日)
【精华点评】
交友的最高境界是相知相悦,其次是能相互鼓励、相互帮助,再次是一般的交往。西方谚语说,"要想了解一个人,只消看看他交的朋友",中国文化传统中也一直把交友看得十分重要。每个人都希望结交到真心的朋友,难怪古人会说:"君子忌苟名,择友如求师。"曾国藩择友,注重的是对己身有裨益,结交的也大都是高明、博雅之士。难怪四弟要出外找馆教书,认为能认识更多的名师益友,曾国藩叮嘱他"与其出而教馆,不如静坐家塾"" 但取明师之益,无受损友之损".曾国藩深知学问事业受师友的影响很大,所以他平生对访师择友极为留心。他曾说:"凡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都要好师好友好榜样。"
【经典格言】
乡间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兄尝与九弟道及,谓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为损友大多故也。
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
(1843年7月3日与六弟曾国华书)
【家书】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廿九、六月初一,连接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之信,并四书文二篇,笔仗实实可爱!
信中有云:"于兄弟出直达其隐,父子祖孙间,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数语有大道理。余之行事,每自以为至诚可质天地,何妨直情径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亲之地,亦有时须委曲以行之者。吾过矣!吾过矣!
香海为人最好,吾虽未与久居,而相知颇深,尔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两君,吾皆未见,大约可为弟之师。或师之,或友之,在弟自为审择。若果威仪可测①,淳实宏通②,师之可也。若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师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视为等夷,渐至慢亵③,则不复能受其益矣。
尔三月之信,所定功课太多,多则必不能专,万万不可。后信言已向陈季牧借《史记》,此不可不熟看之书。尔既看《史记》,则断不可看他书。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专字之外,又有数语教弟,兹特将冷金笺写出,弟可贴之座右,时时省览,并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时文须学《东莱博议》,甚是。弟先须用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不读亦可。无论何书,总须从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
学诗从《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读总集不如读专集。此事人人意见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则喜读《文选》,于七古则喜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读《杜集》④,七律亦最喜杜诗,而苦不能步趋,故兼读《元遗山集》。吾作诗最短于七律,他体皆有心得。惜京都无人可与畅语者。弟要学诗,先须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阅。先须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盖明一体则皆明也。凌笛舟最善为诗律,若在省,尔可就之求教。
习字临《千字文》亦可,但须有恒。每日临帖一百字,万万无间断,则数年必成书家矣。陈季牧最喜谈字,且深思善悟。吾见其寄岱云信,实能知写字之法,可爱可畏!弟可从之切磋,此等好学之友,愈多愈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南,余今年身体不甚壮健,不能用心,故作诗绝少,仅作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谓不让陈卧子,而语太激烈,不敢示人。余则仅作应酬诗数首,了无可观。顷作寄贤弟诗二首,弟观之以为何如?
京笔现在无便可寄,总在秋间寄回。若无笔写,暂向陈季牧借一支,后日还他可也。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三年六月初六日
【注释】
①威仪可测:测,效法。此意为威风凛凛的仪态可以效法。
②淳实宏通:淳厚朴实而且宽宏通过。
③慢亵:怠慢、轻视。
④《杜集》:唐代诗人杜甫的文集。
【译文】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廿九日、六月初一,接连收到弟弟三月初一、四月廿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的信,并四书文两篇,笔力对仗确实可爱!
信中说:"在兄弟面前直截了当陈述自己的隐情,父子祖孙之间,不得不转弯抹角地表达自己的衷曲。"这几句有大道理。我办事,每每认为自己是一片至诚可问天地,直截了当又有什么不好?昨天接到四弟的信,才知道即使是至亲,有时也要委曲行事。这是我的过错!这是我的过错!
香海为人很好,我虽然和他住在一起不久,而了解很深,你可以像对待兄长一般对待他。丁秩臣、王衡臣两位我都没有见过,大约可以做弟弟的老师。是认他为师,还是认他为友,弟弟自己决定。如果真是威仪可为表率,淳朴实在,宠博通达,可以认为老师。如果只是博雅能文,可以认为朋友。不论是认为师或认为友,都要抱一种敬畏的心理,不要等闲视之,慢慢就怠慢亵渎了人家,那便不能受到教益。
你三月的信,所定功课太多,多了就不专了,万万不可以。后一封信说已向陈季牧借《史记》,这是不可不熟读的书。你既然读《史记》,便不能看其他书了。功课没有一定的呆办法,只是要专。我从前教各位弟弟,常常限定功课,近来觉得这样做是强人所难,如果你们不愿意,虽说天天遵守限定功课的进程,也没有益处。所以近来教弟弟,只强调一个专字。专字以外,又有几句话告诉弟弟,现特地用冷金笺写出来,弟弟可以贴在座右,时刻看看,并抄一付寄家中的三位弟弟。
香海说学时文要学《东莱博义》,很对。弟弟先用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就是不读也可以,无论什么书,总要从头到尾通读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这本书的大致布局、精彩之处,却茫然不知道。
学诗从《中州集》入手也好,然而我的意思,读总集不如读专集。这种事情,每个人的看法不同,嗜好和意见也不同。我的兴趣,于五言古诗方面则喜欢《文选》,于七言古诗方面则喜欢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欢读杜甫的作品,七律也最喜欢杜诗。而苦于不能亦步亦趋,所以兼读《元遗山集》。我作诗最不会作七律,其他体裁都有心得,可惜京城里没有人可以在一起畅谈。弟弟要学诗,先要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看,先要学一体,不可各体裁同时学,因为明白了一体,便都明白了。凌笛舟最长于诗律,如果在省,弟弟可以就近求教。
习字临《千字文》也可以,但要有恒。每天临帖一百字,万万不要间断,那么几年下来,便成了书法家。陈季牧喜欢谈论书法,并且能深思善悟。我看过他给岱云的信,实在了解书法之诀窍,可爱又可畏!弟弟可以和他切磋。这样好学的朋友,越多越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去,我今年身体不太好,不能用心,所以作诗非常少,仅仅作了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己说不让陈卧子,但言辞太激烈,不敢给别人看。其余仅是应酬诗几首,没有什么可观的。现作寄贤弟诗两首,弟弟看后觉得怎么样?
京笔现在不方便寄回,总在秋天寄回。如果没有笔用的话,暂时向陈季牧借一支,以后还他就行了。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三年六月初六日(1843年7月3日)
【精华点评】
温甫是曾国藩六弟曾国华的号。曾国华在族中排行第六,是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的第三个儿子,后过继给曾国藩的叔叔曾骥云。曾国华从小在父亲的塾馆中读书,天分颇高,但是其人心高气傲,心志不专。文中的书信是曾国藩现存家书的第一封单写给一个弟弟的信件。信中,曾国藩劝告弟弟读书要守住一个"专"字,要敬师畏友。敬师畏友是曾国藩拜师交友的原则和标准。无论是尊为师,还是结为友,都应当常存敬畏之心,不能视为与自己平等的人,渐渐地怠慢不敬,如果这样就再也不会从他身上获得教益了。
【经典格言】
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
劝其痛着祖鞭,并心一往
(1848年2月25日与诸弟书)
【家书】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十一日发一家信,是日予极不得闲,又见温甫在外未归,心中懊恼之至,故仅写信与诸弟,未尝为书禀堂上大人。不知此书近已接到否?
温弟近定黄正斋家馆,每月俸银五两。温弟自去岁以来,时存牢骚抑郁之气,太史公所谓"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者",温甫颇有此象。故举业工夫,大为抛荒。间或思一振奋,而兴致不能鼓舞,余深忧虑,每劝其痛着祖鞭,并心一往。温弟辄言思得一馆,使身有所管束,庶心有所维系。余思自为京官,光景尚不十分窘迫,焉有不能养一胞弟,而必与寒士争馆地?向人求荐,实难启口,是以久未为之谋馆。
自去岁秋冬以来,间温弟之妇有疾,温弟羁留日久,亦觉牢落无偶,而叔父抱孙之念甚切,亦不能不思温弟南归。且余既官二品,则明年顺天主考,亦在可简放之列,恐温弟留京三年,又告回避。念此数者,欲劝温弟南旋,故上次信道及此层,欲诸弟细心斟酌。
不料发信之后,不过数日,温弟即定得黄正斋馆地。现在既已定馆,则身有所管束,心亦有所系属,举业工夫又可渐渐整理,只得待今年下半年再看光景。
如我今年或圣眷略好,有明年主考之望,则于明年四五月再与温弟商入南闱①或北闱行止。如我今年圣眷平常,或别有外放意外之事,则温弟仍留京师,一定现北闱,不必议南旋之说也。
坐馆以羁束身心,自是最好之事,然正斋家之馆,澄弟所深知者。万一不合,温弟亦难久坐。见可而留,知难而退,但能不得罪东家,好来好去,即无不可耳。
余自去岁以来,日日想归家省亲,所以不能者,一则京城欠账将近一千,归家途费又须数百,甚难措办。二则二品归籍,必须具折,折中难于措辞。私心所愿者,颇想得一学差。三年任满,即归家省亲,上也。若其不能,则或明年得一外省主考,能办途费,后年必归次也。若二者不能,则只望六弟九弟明年得中一人,后年得一京官,支持门面;余则告养归家,他日再定行止耳。如三者皆不得,则直待六年之后,至甲寅年母亲七十之年,余誓具折告养,虽负债累万,归无储粟,余亦断断不顾矣。然此实不得已之计。奢能于前三者之中,得其一者,则后年可见堂上各大人,乃如天之福也!不审②祖宗能默佑否?
现在寓中一切平安。癣疾上半身全好,惟腰下尚有纤痕。家门之福,可谓全盛,而余心犹有归省之情,难以自慰。因偶尔书及,遂备陈之。
毅然伯之项,去年已至余寓,今始觅便寄南。家中可将书封好,即行送去。余不详尽,诸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八年正月廿一日
【注释】
①南闱:闱,考场。南闱即江南乡试。
②不审:不知。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十一日发了一封家信,那天我很忙,又见温甫外出没有回来,心里很恼火,所以只写信给各位弟弟,没有给堂上大人写信。不知道这封信近日收到没有?
温弟最近在黄正斋家中任私人教师,每月有五两的俸银。温弟自从去年以来,存有一肚子牢骚和抑郁不得志的情绪,像太史公所讲的在家好像丢失了什么一样不自在,大为抛弃和荒废。间或也想振作一番,但兴致总是鼓不起来,我深深地感到忧虑。经常劝他痛下决心争取进步,一心一意奔前程。温弟则说他想安排一个教席,使自己有所管束,使思想有所维系。我想自己自从做京官,光景还不是很窘迫,难道养不起一个同胞弟弟,而必须与贫寒的士人去争夺一个教席:向别人请求荐一差事,是难以启齿的了,所以许久都没有去做。
自去年秋冬以来,温弟媳妇有病,温弟在京城待得太久,孤身一人,而叔父抱孙子的心情很迫切,不能不想温弟回南方的事。而且我既然做了二品官员,明年顺天主考,我也在可能简放的范围之内,恐怕温弟留在京城三年,有回避的问题。想到这几点,想劝温弟回湖南,所以上次信中谈到这一层,想诸位弟弟细心斟酌。
不料发信过后不几天,温弟就定了黄正斋的教馆。现在既已定了馆,他的身子有所管束,思想也有所维系,应考的工夫又可以渐渐整理。等今年下半年再看光景。
如果圣上对我的看法略好些,明年有当主考的希望,到了四五月,再与温弟商量是参加江南乡试或者顺天乡考的事情,如果当今皇上对我的看法一如平常,或者有意想不到的外放的事,那么温弟仍旧留在京城,一定参加顺天乡试,不必再考虑回乡了。
坐馆用以管束自己的身心,自然是好事。然而正斋家的学馆,澄弟最了解,万一不合,温弟也难久留。看见可以就留下,知道难处就退出,但不能得罪东家,好来好去,就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了。
我自从去年以来,天天想回家探亲,之所以不能成行的原因在于:一是京城欠的债将近一千,回家路费又要几百,恐难筹集。二是二品官回籍,必须自己写奏折,奏折难于措辞。自己内心所想的,是得一个学差,三年任满,回家探亲,这是上策。如果不行,或者明年得到一个外省主考,能筹集路费,后年必定回家,这是中策。如果两条都不可能,只希望六弟九弟明年两人之中考起一人,后年得一个京官,支持门面,我便告养归家,以后再定行上。如果三条都不行,便等六年之后,到母亲七十岁时,我发誓要奏明皇上,告老归家。虽说欠债上万,没有一文钱的路费,也决不顾及了,然而这实在是不得已的,如果能在三条之中得其中一条,那么后年可以见到堂上大人,真是天大的福气了,不知祖宗能不能默默保佑?
现在我这边家中一切平安!癣疾上半身全部好了,只是腰下面还有一点点。我家的福气,可说是全盛时期,而我回家探亲的心情,难以自慰,所以偶尔写到这里,便详细地禀告一番。
毅然伯之款项去年已到了我住处,今年才找到机会,我乘便寄回。家中可将信封好,马上送去,其余不详细说了,彼此心照不宣。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八年正月廿一日(1848年2月25日)
【精华点评】
上一封家信中,我们讲过曾国藩的六弟曾国华(温甫)天资甚高,曾家众人对他寄予深厚期望,可惜他心高气傲,眼高手低,屡试不中。对于曾国华这个六弟,曾国藩也总是鼓励劝解。1845年8月3日,曾国藩在给父母的家书中提到,如果弟弟们应试不中,可以到京城一游。后来,曾国华考试未中,便和二哥曾国潢一起于10月23日到达京城。在曾国藩的督导下开始用功读书,学业有所长进。可惜,曾国华做事难于专心致志,不久后便开始旧习气发作,这才有了文中曾国藩家信中对曾国华的无可奈何,并劝慰他下决心争取进步,一心一意奔前程,言语中对曾国华前途的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经典格言】
举业工夫,大为抛荒。间或思一振奋,而兴致不能鼓舞,余深忧虑,每劝其痛着祖鞭,并心一往。余思自为京官,光景尚不十分窘迫,焉有不能养一胞弟,而必与寒士争馆地?向人求荐,实难启口,是以久未为之谋馆。
惟崇俭可以持久
如能救焚拯溺,何难嘘枯回生
(1841年6月5日与祖父书)
【家书】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折差第六号家信,十六日折弁又到。孙男等平安如常,孙妇亦起居维慎。
曾孙数日内添吃粥一顿,因母乳日少,饭食难喂,每日两饭一粥。今年散馆,湖南三人皆留,全单内共留五十二人,惟三人改部属,三人改知县。翰林衙门,现已多至百四五十人,可谓极盛。
琦善已于十四日押解到京。奉上谕派亲王三人、郡王一人、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同审讯,现未定案。
梅霖生同年因去岁咳嗽未愈,日内颇患咯血。同乡各京官宅皆如故。
澄侯弟三月初四日在县城发信已经收到,正月廿五信至今未接,兰姊以何时分娩?是男是女?伏望下次示知。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绝无解危之处,则二伯祖母将穷迫难堪,竟希公之后人,将见笑于乡里矣。孙国藩去冬已写信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有补益否?引事全求祖父大人做主。如能救焚拯溺,何难嘘枯回生①。
曾国藩家书手稿伏念祖父平日积德累仁,救难济急,孙所知者,已难指数。如廖品一之孤、上莲叔之妻、彭定五之子、福益叔祖之母及小罗巷、樟树堂各庵,皆代为筹划,曲加矜恤。凡他人所束手无策、计无复之者,得祖父善为调停,旋乾转坤,无不立即解危;而况楚善八叔同胞之亲、万难之时乎?
孙因念及家事,四千里外杳无消息,不知同堂诸叔目前光景。又念及家中此时亦甚艰窘,辄敢冒昧饶舌,伏求祖父大人宽宥无知之罪。楚善叔事如有设法之处,望详细寄信来京。
兹逢折便,敬禀一二,即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廿一年四月十六日
【注释】
①嘘枯回生:比喻将至之人有望起回生。
【译文】
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四月十一日,由信差发第六号家信,十六日信差又到(我趁此写了这封信)。孙儿等平安如常,孙媳妇起居也小心谨慎。
曾孙几天内加吃一顿粥,因为母乳不够,饭食难喂,所以每天两饭一粥,今年学馆解散,湖南的三个人都留在馆里,共留五十二个,只有三人改部属,三人改知县,翰林院现在已多到一百四五十人,可说是极盛了。
琦善已于十四日押解到京城。奉了皇上谕旨,派了三个亲王、一个郡王、军机大臣、大学士、六部尚书会同审讯。现在没有定案。
我的同年梅霖生因为去年咳嗽没有好,近日吐血。同乡各京官家一切如常。
澄侯弟三月初四日在县城发信已经收到。正月廿五日写的信,我至今没有收到。兰姐什么时候分娩?是男是女?真希望下次能够告诉我。
楚善八叔的事,不知去年冬天情形如何?如果绝对没有解危的地方,那两位伯祖母必将穷迫难堪,竟希公的后人将被乡里的人见笑了。孙儿国藩在去年冬天已写信求东阳叔祖兄弟,不知有帮助不?这件事全求祖父大人做主。如果能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们也好熬过困境再图生计。
我常常记得祖父平日行善积德,救难济急,孙儿了解的已难以数清。如救助廖品一的孤儿、上莲叔的妻子、彭定五的儿子、福益叔祖的母亲,以及小罗巷、樟树堂各尼庵,都代为筹划,尽力体恤。凡属别人束手无策的,只要祖父出面认真调停,便能扭转乾坤,没有不立即解危的,更何况有同胞亲谊的楚善八叔正在万难之中呢?
孙儿因想到家中的事,四千里之外杳无消息,也不知同堂各位叔叔目前情形,又想家中这时也很艰难窘迫,才敢冒昧多嘴,伏求祖父大人宽恕我无知的罪过。楚善叔的事,要是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希望家里能写信寄来京城,详细地告诉我。
今天刚巧赶上信差便利,我恭敬地禀告您这些事,也跪叩祖母大人万福金安。
道光廿一年四月十六日(1841年6月5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1774-1849),又名曾玉屏,虽然从小接受过家训,不过随着家庭经济的好转,沾染了不少公子哥的游惰习气,直到中年才洗心革面,从此"终身未明而起",自三十五岁起"始讲求农事".鉴于早年生活失于检点之痛,曾星冈自中年时起不仅治家有方,在做人方面也处处力求为子孙树立良好的榜样。他经常训导子孙:"君子居下,则排一方之难;在上,则息万物之器。"对于周围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总是积德累仁,救难济急。曾国藩曾在家书中回忆说,他的祖父曾星冈"昔年待人,无论贵贱老少,纯是一团和气,独对于子孙诸侄严肃异常".曾星冈也曾反复教导子孙要以"懦弱无刚"四字为耻。
【经典格言】
楚善八叔事,不知去冬是何光景?如绝无解危之处,则二伯祖母将穷迫难堪,竟希公之后人,将见笑于乡里矣。如能救焚拯溺,何难嘘枯回生。
吾家规矩极好,当蹱而行之
(1847年8月28日与诸弟书)
【家书】
四弟、九弟、季弟足下:
六月廿八日发第九号家信,想已收到。七月以来,京寓天小平安。癣疾虽头面微有痕迹,而于召见已绝无妨碍。从此不治,听之可也。
丁士元散馆,是诗中"皓月"误写"浩"字。胡家玉是赋中"先生"误写"先王".
李竹屋今年在我家教书三个月,临行进他俸金,渠坚不肯受。 其人知情知义,予仅送他褂料被面等物,竟未送银。渠出京后来信三次。予有信托立夫先生,为渠荐馆。昨立夫先生信来,已请竹屋在署教读矣,可喜可慰。耦庚先生革职,同乡莫不嗟叹。而渠屡次信来,绝不怪我,尤为可感可敬。
《岳阳楼记》,大约明年总可寄到。家中《五种遗规》,四弟须日日看之,由句学之。我所望于四弟者,惟此而已。
家中蒙祖父厚德余荫,我得忝列卿贰①,若使兄弟妯娌不和睦,后辈子女无法则,则骄奢淫佚,立见消败。虽贵为宰相,何足取哉?我家祖父、父亲、叔父三位大人规矩极严,榜样极好,我辈踵而行之,极易为力。别家无好榜样者,亦须自立门户,自立规条;况我家祖父榜样,岂可不遵行之而忍令坠落之乎?现在我不在家,一切望四弟做主。兄弟不和,四弟之罪也。妯娌不睦,四弟之罪也;后辈骄恣不法,四弟之罪也。我有三事奉劝四弟:一曰勤,二曰早起,三曰看《五种遗规》。四弟能信此三语,便是爱兄敬兄;若不信此三语,便是弁髦视兄②。我家将来气象之兴衰,全系乎四弟一人之身。
六弟近来气性极和平,今年以来未曾动气,自是我家好气象。惟兄弟俱懒。我以有事而懒,六弟无事而亦懒,是我不甚满意处。若二人俱勤,则气象更兴旺矣。
吴、彭两寿文及小四书序、王待聘之父母家传,俱于八月付回,大约九月可到。
袁漱六处,予意已定将长女许与他,六弟已当面与他说过几次矣,想堂上大人断无不允。予意即于近日订庚,望四弟禀告堂上。陈岱云处姻事,予意尚有迟疑。前日四弟信来,写堂上允诺欢喜之意。筠仙已经看见,此书信告岱云矣。将来亦必成局,而予意尚有一二分迟疑。
岱云丁艰,余拟送奠仪,多则五十,少则四十,别有对联之类,家中不必另致情也。余不尽言。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七年七月十八日
【注释】
①忝列:谦辞,表辱没他人,自己有愧。
②弁髦:这里指鄙视。
【译文】
四弟、九弟、季弟足下:
六月廿八日发出的第九号家信,估计现在已收到了。七月以来,京城家中大小都平安。我的癣病虽然在头上脸上还稍微有些痕迹,但在皇上召见时已绝无妨碍。从此不去理它,听之任之也行了。
丁士元在翰林院学习期满,诗中"皓月"的"皓"误写成"浩"字。胡家玉赋中的"先生"误写成"先王".
李竹屋今年在我家教书三个月,临行前送他薪金,他坚决不收。这个人知情义,我仅送他褂料被面等物,竟没有送银钱,他离京后来了三次信。我写信托立夫先生为他推荐教书的地方。昨天立夫先生信来,说已请竹屋在署中教书了,可喜可贺。耦庚先生被解职,同乡的人没有不感叹的。而他够多次写信来,绝不怪罪我,尤其让人感到敬佩。
《岳阳楼记》,大概明年总可以寄到。家中的《五种遗规》,四弟须每天都要翻看,句句学习。我所期望于四弟的,也就是这个了。
家中蒙祖父厚德余荫,我得以忝列高位,如果兄弟妯娌不和睦,后辈的子女无规矩,骄奢淫逸,家业立刻就会衰败。就是贵为宰相,又有什么用呢?我家祖父、父亲、叔父三位大人规矩极严,榜样当得极好,我们这辈人只照着样子做就好了,就极为容易省力的。别的人家没有好榜样,也须要自立门户,自立规矩;何况我家祖父现在的榜样,难道可以不遵照祖父的样子去做而忍心看着家道衰落吗?现在我不在家,一切望四弟做主。兄弟不和,是四弟的罪过;妯娌之间不和睦,是四弟的过失;晚辈骄恣不知礼仪,也是四弟的过错。我有三件事奉劝四弟,一是勤快,二是早起,三是看《五种遗规》。四弟若能记住这三句话,就是爱戴我敬重我;如果不信这三句话,便是瞧不起我这为兄的。我家将来家运是兴是衰,全靠四弟你了。
六弟近来脾气性格极为平和,今年以来没有生过气,这自然是我家好气象。只是几位兄弟都懒。我是因有事情而懒,六弟没事也犯懒,这是我不太满意的地方。如果两人都勤劳,则家中气象更兴旺。
吴、彭处两寿文及小四书序、王待聘之父母家传等文章,都在八月托人带回,大约九月可以收到。
袁漱六那里,我已拿定主意把长女许配给他家,六弟已当面和他谈过几次了,想来堂上大人断不会拒绝,我的意思是近日就定亲,望四弟禀告堂上各位长辈。陈岱云处婚事,我还拿不定主意。前些日子四弟来信,说堂上大人答应这门亲事并十分高兴,筠仙已看到了,不久写信告诉了岱云。这门亲事将来也必成定局,只是我心中还有几分犹豫。岱云家中老人去世,我准备送点奠礼钱,多则五十,少则四十,另有挽联之类,家中就不必另外表示了。余不尽言。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七年七月十八日(1847年8月28日)
【精华点评】
文中的诸多描述中,我们能看见一个平易近人、谦恭谨慎的曾国藩形象。他深知家族的兴旺是靠祖辈人辛苦积累下来的,富贵是暂时的,如果因为家中稍稍富贵,后辈人骄奢淫逸,不能继承祖辈的良好德行,那么家业很快就会衰败下去。所以,他用大量篇幅告诫家中弟弟,一定要严守家训,勤勉持家,尤其是对四弟的谆谆嘱托,可谓语重心长,他还告诉四弟三句话,希望他能照办。他说如果四弟和六弟都能勤劳一些,那么家族肯定会更兴旺的,这是对他们的激励。
的确只有自己能够克除缺点,不断修养自己形成良好的品德,才能成为后辈人的榜样,不至于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家族到了鼎盛时期,极容易增长骄奢情绪,例如,《红楼梦》中的贾家曾权倾一时,地位显赫,但是,祖辈留下的基业,却成为后辈骄奢淫逸的资本,他们在温室中成长,不知道辛苦,不懂得勤俭持家,留恋风花雪月,富贵乃是暂时的,结果,他们终食恶果,落得个家族败灭的下场。所以,富贵时千万不要忘本,要谨记骄奢无度。
【经典格言】
家中蒙祖父厚德余荫,我得忝列卿贰,若使兄弟妯娌不和睦,后辈子女无法则,则骄奢淫佚,立见消败。虽贵为宰相,何足取哉?我家祖父、父亲、叔父三位大人规矩极严,榜样极好,我辈踵而行之,极易为力。别家无好榜样者,亦须自立门户,自立规条;况我家祖父榜样,岂可不遵行之而忍令坠落之乎?
凡大员之家,不涉公庭乃为得体
(1848年6月10日与诸弟书)
【家书】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澄侯在广东前后共发信九封,至郴州、耒阳又发二信,三月十一到家以后又发二信,皆已收到。植洪二弟,今年所发三信亦俱收到。
澄弟在广东处置一切,甚有道理。易念园、庄生各处程仪,尤为可取。其办朱家事,亦为谋甚忠;虽无济于事,而朱家必可无怨。《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①之邦行矣。"吾弟出外,一切如此,吾何虑哉!
贺八爷、冯树堂、梁俪裳三处,吾当写信去谢,澄弟亦宜各寄一书。即易念园处,渠既送有程仪,弟虽未受,亦当写一谢信寄去。其信即交易宅,由渠家书汇封可也。若易宅不便,即手托岱云觅寄。
季洪考试不利,区区得失,无足介忧。补发之案有名,不去复试,甚为得体。今年试若能得意,固为大幸!即使不遽获售,去年家中既售一个,则今岁小挫,亦盈虚自然之理,不必抑郁。植弟书法甚佳,然向例未经过岁考者不合选拔,弟若去考拔,则同人必指而目之。及其不得,人不以为不合例而失,且以为写作不佳而黜,吾明知其不合例,何必受人一番指目乎?弟书问我去考与否?吾意以科考正场为断。若正场能取一等补廪,则考拔之时,已是廪生入场矣;若不能补廪,则附生考拔,殊可不必,徒招人妒忌也。
我县新官加赋,我家不必答言,任他多少,我家依而行之。如有告官者,我家不必入场。凡大员之家,无半字涉公廷,乃为得体;为民除害之说,为辖之属言之,非谓去本地方官也。
排山之事尚未查出,待下次折弁付回。欧阳之二十千及柳衙叔之钱,望澄弟先找一项垫出,待彭大生还来即行口归款。
彭山屺之业师任千总(名占魁)现在京引见,六月即可回省。九弟及牧云所需之笔及叔父所嘱之膏药、眼药均托任君带回。
曹西垣教习服满引见,以知县用,七月却身还家;母亲及叔父之衣,并阿胶等项,均托西垣带回。
去年内赐衣料,袍褂皆可裁三件;后因我进闱考教习,家中叫裁缝做,渠裁之不得法,又窃去整料,遂仅裁祖父、父亲两套。本思另办好料,为母亲制表寄回,因母亲尚在制中,故未遽寄。叔父去年四十晋一,本思制衣寄祝,亦因在制未遽寄也。兹准拟托西垣带回,大约九月可到家,腊月服阕,即可着矣。
纪梁读书,每日百二十字,与泽儿正是一样,只要有恒,不必贪多。
澄弟虽不读书,亦须常看《五种遗规》及《呻吟语》,洗尽浮华,朴实谙练,上承祖父,下型子弟,吾于澄弟实有厚望焉!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八年五月初十日
【注释】
①蛮貊:野蛮异族。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澄侯在广东,前后一共发信九封;到了郴州、耒阳,又发两封。三月十一日到家以后,又发了两封。都已收到。植、洪两位弟弟,今年所发的三封信也都收到了。
澄弟在广东处置一切事务,都比较合理。易念园、庄生几处送上路的财物,尤其办得好。办理朱家的事,谋划忠诚;虽然不能解决问题,朱家必定不会有怨言。《论语》说:"言语忠诚老实,行为忠厚严肃,纵然到了野蛮人国度,也行得通。"弟弟在外面,处理一切都能这样,我还有什么顾虑呢?
贺八爷、冯树堂、梁俪裳三个地方,我当去信道谢,澄弟也应该各寄一封信去。就是易念园处,他既送了路费,弟弟虽说没有接受,也应该写一封信致谢,信交到易家住宅,由他家一起封寄。如果易宅不方便,就托岱云设法寄好了。
季洪考试失利,小小的得失,不足以放在心上。补发有名没有去复试,很是得体。今年院试,如果考得得意,固然是大好事,就是没有考好,去年家里既然已考上一人,那么今年有点小挫折,也是有盈有亏的自然道理,不必要压抑忧郁。
植弟书法很好,但从来的惯例,没有经过年考的,不合选拔条件。弟弟如果去考,那么同考的人必然指责你、看着你,等到考不取,别人不会认为你是不合惯例而未录取,而是说你写作不佳而落榜。我们明知不合惯例,何必因此受人一番指责呢?
弟弟信中问我去不去考?我的意见以科场考试的情况来判断:如果正场能考取一等增补廪生,并且马上选拔,那已经取得廪生资格了。如果不能增补廪生,那么作附生去考就不必了,因为徒然招来别人的妒忌。
我县新官增加赋税,我家不要去干预,随他加多少,我家都照给。如果有告状的,我家不要掺和进去。凡属大官的家庭,要做到没有半个字涉及公廷,才是得体的。为民除害的说法,是指除掉地方官管辖地域内所属之害,不是要除去地方官。
排山的事还没有查出,等到下次折差再带回去。欧阳的二十千和柳衙叔的钱,希望澄弟先找出款项垫上,等到彭大生回来就马上还钱。
彭山屺的业师任千总(名占魁)现在京等候皇上的接见,六月里就能回到省城。九弟和牧云所需要的笔以及叔父所嘱咐的膏药、眼药都委托任君带回来。
曹西垣教习服务期满,引见之后,用为知县,七月动身回家。母亲和叔父的衣服、阿胶等,都托他带回。
去年赐的衣料,可裁三件袍褂。后来因为进闱考教习,家里叫裁缝做,裁得不得法,又偷走一整段的衣料,结果只裁得祖父、父亲两套。本想另外买好衣料,为母亲制衣寄回。因母亲还在守制,所以没有急忙寄回。叔父去年四十晋一岁,本想做衣祝寿,也因在守制没有急忙寄。现托西垣带回,大约九月可以到家,腊月守制服满,就可穿了。
纪梁读书,每天百二十字,与泽儿正好一样,只要有恒心,不必要贪太多。
澄弟必须常看《五种遗规》和《呻吟语》,把浮华的习气洗干净,朴实干练,上可继承祖风,下可为子弟做模范,我对于澄弟寄予厚望。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八年五月初十日(1848年6月10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是一个谦虚的人,对己如此,对家中兄弟子侄也同样如此。他曾多次劝诫家人不要因为家中有人做官,就看不起别人。信中,曾国藩说:"我县新官加赋,我家不必答言,任他多少,我家依而行之。如有告官者,我家不必入场。凡大员之家,无半字涉公廷,乃为得体;为民除害之说,为辖之属言之,非谓去本地方官也。"这是在力戒家人不要在老家干预地方行政。
【经典格言】
如有告官者,我家不必入场。凡大员之家,无半字涉公廷,乃为得体;为民除害之说,为辖之属言之,非谓去本地方官也。
告九弟在京出京情形
(1841年10月1日与父母书)
【家书】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初三日,男发家信第十一号。信甚长,不审已收到否?十四日接家信,内有父亲、叔父并丹阁叔信各一件,得悉丹阁叔入泮,且堂上各大人康健,不胜欣幸!
男于八月初六日,移寓绳匠胡同北头路东,屋甚好,共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二十千文。前在棉花胡同,房甚逼仄。此时房屋爽垲①,气象轩敞。男与九弟言,恨不能接堂上各大人来京住此。
男身体平安,九弟亦如常,前不过小恙,两日即愈,示服补剂。甲三自病体复元后,日见肥胖,每日欢呼趋走,精神不倦,家妇亦如恒。九弟《礼记》读完,现读《周礼》。
心斋兄于八月十六日②,男向渠借银四十千付至家用。渠允于到湘乡时,送银二十八两交勤七叔处转交男家,且言万不致误。男订待渠到京日偿还其银,若到家中,不必还他。
又男寄有冬菜一篓,朱尧阶寿屏一付,在心斋处。冬菜托交勤七叔送至家,寿屏托交朱啸山转寄香海处,月内准有信去。王雅园处,去冬有信去,至今无回信,殊不可解。颜字不宜写白折,男拟防改临褚、柳。
去年跪托叔父大人之事,承已代觅一具,感戴之至!泥首万拜。若得再觅一具,即于今冬明春办就更妙。敬时叔父,另有一函。在京一切,自知谨慎。
男跪禀
道光廿一年八月十七日
【注释】
①爽垲:清爽干燥。
②此处疑缺字。
【译文】
儿子国藩跪着禀告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初三日,儿寄出第十一封信。信很长,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收到了?十四日接到家信,内有父亲、叔父、丹阁叔的信各一件,知道丹阁叔考取县学生员,家中各大人身体康健,非常高兴!
儿子于八月初六日,移住绳匠胡同北头东屋,房子很好,一共十八间,每月房租京钱二十千文。以前在棉花胡同,房子太促,现在房子清爽干燥,气象轩敞,儿子和九弟说,恨不能接堂上各大人来京城居住。
儿子身体健康,九弟也如常,日前不过一点小病,两天便好了,没有吃补药,甲三自病体复原后,一天天胖了,每天活蹦乱跳,精神不倦,长媳妇也如常。九弟《礼记》已读完,现在开始读《周礼》。
心斋兄在八月十六日(离开京城),儿子向他借银四十千钱寄回家用,他答应到湘乡时,送银子二十八两交勤七叔处转交儿子家,并且说万无一失。儿子与他约定,他回京城时偿还他,如果到家里,不必先还他。
另外,儿子寄有冬菜一篓,朱尧阶的寿屏一付,在心斋处。冬菜托交勤七叔送到家里,寿屏托交朱啸山转寄到香海那里,月内准定有信去。王睢园那里,去年冬天有信去,至今没有回信,真不可理解。颜字不适宜写白折,儿子准备改临褚、柳字体。
去年跪托叔父大人的事,承他找了一具寿材,感激之至!叩头万拜。如果能再找一具,就在今冬明春办更妙,敬谢叔父,另有信一封,是专门写给叔父大人的。儿子在京城一切都会小心谨慎。
儿子跪禀
道光廿一年八月十七日(1841年10月1日)
【精华点评】
文中九弟即曾国荃(字沅甫),是曾国藩父亲曾麟书的第四个儿子,族中排行第九,故人称"曾老九".曾国荃自幼聪明灵敏接受严格的家塾教育,又曾从曾国藩学于京师,他在兄弟五人中天分最高,个性也最为倔犟,后为封疆大吏。
1840~1847年间,曾国藩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担任闲职。
文中书信中,曾国藩提到移居住所,房房子共十八间,清爽干燥,气象轩敞,很希望接家中长辈来供养,说明他的境遇有了好转,生活也有了改善。
【经典格言】
男身体平安,九弟亦如常,前不过小恙,两日即愈,示服补剂。甲三自病体复元后,日见肥胖,每日欢呼趋走,精神不倦,家妇亦如恒。九弟《礼记》读完,现读《周礼》。
寄家银馈赠贫寒亲戚
(1844年4月27日与祖父母书)
【家书】
孙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十四孙发第二号信,不知已收到否?孙身体平安,孙妇及曾孙男女皆好。
孙去年十二月十八曾寄信到家,言寄家银一千两,以六百为家中还债之用,以四百为馈赠亲族之用。其分赠数月,另载寄弟信中,以明不敢自专之义也。后接家信,知兑啸山百三十千,则此银已亏空一百矣。顷闻曾受恬丁艰,其借银恐难遽①完,则又亏空一百矣。所存仅八百,而家中旧债尚多。馈赠亲族之银,系孙一人愚见,不知祖父母、父亲、叔父以为可行否?伏乞裁夺。
孙所以汲汲②馈赠者,盖有二故:一则我家气运太盛,不可不格外小心,以为持盈保泰之道。旧债尽清,则好处太全,恐盈极生亏;留债不清,则好中不足,亦处乐之法也,二则各亲戚家皆贫,而年老者,今不略为资助,则他日不知何如?孙自入都后,如彭满舅曾祖、彭王姑母、欧阳岳祖母、江通十舅,已死数人矣,再过数年,则意中所欲馈赠之人,正不保何若矣!家中之债,今虽不还,后尚可还;赠人之举,今若不为,后必悔之!
此二者,孙之愚见如此。然孙少不更事,未能远谋,一切求祖父、叔父做主,孙断不敢擅自专权。其银待欧阳小岑南归,孙寄一大箱衣物、银两概寄渠处,孙认一半车钱,彼时再有信回。孙谨禀
道光廿四年三月初十日
【注释】
①遽:急速,迅速。
②汲汲:通"急急",急切的样子。
【译文】
孙儿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二月十四日我寄出了第二号家信,不知道已经收到了没有?我身体平安,您孙媳以及曾孙们都好。
去年十二月十八日,曾经寄信到家,说寄家用银子一千两,其中用六百两还债,用四百两送赠亲戚族人,分送数目另写在给弟弟的信中,表明我不敢自己专断的意思。后来接到家信,知道兑啸山百三十千,那这笔银子便亏空一百两了。刚刚听说曾受恬堂上有丧事,他借的银子恐怕难以迅速付还,那不又亏空一百两吗?所以仅仅剩下八百两,我家旧债还多,送亲戚族人的钱,是孙儿一个人的愚蠢见解,不知祖父母大人、父亲、叔父认为行得通吗?希望祖父大人裁决。
孙儿之所以急于送赠,有两个缘故:一是我家气运太盛了,不可以不格外小心,要注意持盈保泰的功夫,旧账还尽,好处最全,恐怕盈到极点便转为亏损,留点债不还清,那只以嫌美中不足,但也是处世乐道的办法。二是各亲戚家都穷,而年老的,现在不略加资助,那以后不知怎么样?自从孙儿进入京城后,如彭满舅曾祖、彭王姑母、欧阳岳祖母、江通十舅,已死了几个。再过几年,那我们想要送赠,不知道人还在不在了!家里的债,今天还不上,以后还可以还;送人的事,今天不做,以后便只有后悔了。
这两件事,是孙儿的愚见。然而孙儿年轻不懂事,不能想得很远,一切求祖父、叔父做主,孙儿决不敢自己做主。这笔银子等欧阳小岑回湖南时,孙儿会托他寄回一大衣箱衣物,连同银两一起带回。孙儿负担一半路费,到时候我再写信回去。
孙儿谨禀
道光廿四年三月初十日(1844年4月27日)
【精华点评】
纵观曾国藩的一生,祖父曾星冈对他的影响最大,即使到了晚年称侯拜相,曾国藩仍自认不如祖父。在曾国藩的心目中,祖父曾星冈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曾国藩一直把馈赠作为惜福之道。他相信富贵在天,非人力所能为之,人所能做的就是庄敬自强,走正大光明之道。曾星冈常常讥笑那些喜欢积攒私财的人家,认为那是败家的兆头。他认为,与其给子孙留下大笔财产,不如教子孙走入正道。他说,如果子孙误入歧途,将来必定锱铢必较,心胸狭隘,到了那时就难以挽回。对此,曾国藩深信不疑,文中他如此重视馈赠和祖父的影响不无关系。
【经典格言】
孙所以汲汲馈赠者,盖有二故:一则我家气运太盛,不可不格外小心,以为持盈保泰之道。旧债尽清,则好处太全,恐盈极生亏;留债不清,则好中不足,亦处乐之法也。二则各亲戚家皆贫,而年老者,今不略为资助,则他日不知何如?孙自入都后,如彭满舅曾祖、彭王姑母、欧阳岳祖母、江通十舅,已死数人矣,再过数年,则意中所欲馈赠之人,正不保何若矣!家中之债,今虽不还,后尚可还;赠人之举,今若不为,后必悔之!
说明寄银馈赠贫寒亲戚的缘由
(1844年4月27日与诸弟书)
【家书】
六弟、九弟左右:
三月初八日接到两弟二月十五日所发信,信面载第二号,则知第一号信未到。比去提塘追索,渠云并未到京,恐尚在省未发也。以后信宜交提塘挂号,不宜交折差手,反致差错。
来书言自去年五月至十二月,计共发信七八次。兄到京后,家人仅检出两次:一系五月廿二日发,一系十月十六日发,其余皆不见。远信难达,往往似此。十二月信有"糊涂"字样,亦情之不能禁者。盖望眼欲穿之时,疑信杂生,怨怒交至。惟骨肉之情愈挚,则望之愈殷;望之愈殷,则责之愈切。度日如年,居室如圜墙,望好音如万金之获,闻谣言如风声鹤唳,又加以堂上之悬思,重以严寒之逼人。其不能不出怨言以相詈①者,情之至也。然为兄者观此二字,则虽曲谅其情,亦不能不责之;非责其情,责其字句之不检点耳。何芥蒂之有哉!
至于回京时有折弁南还,则兄实不知。当到家之际,门几如市,诸务繁剧,吾弟可想而知。兄意谓家中接榜后所发一信,则万事可以放心矣,岂尚有悬挂者哉?来书辩论详明,兄今不复辩,盖彼此之心虽隔万里,而赤诚不啻目见,本无纤毫之疑,何必因二字而多费唇舌?以后来信,万万不必提起可也。
所寄银两,以四百为馈赠族戚之用。来书云:"非有未经审量之处,即似稍有近名之心。"此二语推勘入微,兄不能不内省者也。又云:"所识穷乏得我而为之,抑逆知家中必不可为此慷慨,而姑为是言?"斯二语者,毋亦拟阿兄不伦乎?兄虽不肖,亦何至鄙且奸至于如此之甚?所以为此者,盖族戚中有断不可不一援手之人,而其余则牵连而及。
兄己亥年至外家,见大舅陶穴而居,种菜而食,为恻然者久之。通十舅送我,谓曰:"外甥做外官则阿舅来做烧火夫也。"南五舅送至长沙,握手曰:"明年送外甥媳来京。"余曰:"京城苦,舅勿来。"舅曰:"然,然吾终寻汝任所也。"言已泣下。兄念母舅皆已年高,饥寒之况可想。而十舅且死矣,及今不一援手,则大舅、五舅又能沾我辈之余润乎?十舅虽死,兄意犹当恤其妻子,且从俗为之延僧,如所谓道场者,以慰逝者之魂,而尽吾不忍死其舅之心。我弟我弟,以为可乎?兰姊蕙妹,家运皆舛。兄好为识微之妄谈,兰姊犹可支撑,蕙妹再过数年,则不能自存活矣。同胞姊妹,纵彼无觖望②,吾能不视如一家一身乎?
欧阳沧溟先生夙债甚多,其家之苦况,又有非吾家可比者,故其母丧,不能稍隆厥礼。岳母送余时,亦涕位而道。兄赠之独丰,则犹徇世俗之见也。
楚善叔为债主逼迫,入地无门,二伯祖母尝为余泣言之。又泣告子植曰:"八儿夜来泪注,地湿围径五尺也!"而田货于我家,价既不昂,事又多磨。尝贻书于我,备陈吞声饮泣之状。此子植所亲所见,兄弟尝欷歔久之!
丹阁叔与宝田表叔,昔与同砚席十年,岂意今日云泥隔绝至此。知其窘迫难堪之时,必有饮恨于实命之不犹者矣。丹阁戊戌年,曾以钱八千贺我。贤弟谅其景况,岂易办八千者乎?以为喜极,固可感也!以为钓饵,则亦可怜也!任尊叔见我得官,其欢喜出于至诚,亦可思也。
竟希公一项,当甲午年抽公项三十二千为贺礼,渠两房颇不悦。祖父曰:"待藩孙得官,第一件先复竟希公项。"此语言之已熟,待各堂叔不敢反唇相讥耳。同为竟希公之嗣,而菀枯③悬殊若此。设造物者一日移其菀于彼二房,而移其枯于我房,则无论六百,即六两亦安可得耶?
六弟、九弟之岳家皆寡妇孤儿,槁饿④无策。我家不拯之,则孰拯之者?我家少八两,未必遂为债户逼取;渠得八两,则举室回春。贤弟试设身处地,而知其如救水火也。
彭王姑待我甚厚,晚年家贫,见我辄泣。兹王姑已殁,故赠宜仁王姑丈,亦不忍以死视王姑之意也。腾七则姑之子,与我同孩提长养。
各舅祖则推祖母之爱而及也。彭舅曾祖则推祖父之爱而及也。陈本七、邓升六二先生,则因觉庵师而牵连及之者也。其余馈赠之人,非实有不忍于心者,则皆因人而及。非敢有意讨好,沽名钓誉,又安敢以己之豪爽形祖父之刻啬,为此奸鄙之心之行也哉?
诸弟生我十年以后,见诸族戚家皆穷,而我家尚好,以为本分如此耳,而不知其初皆与我家同盛者也。兄悉见其盛时气象,而今日零落如此,则太难为情矣。
凡盛衰在气象。气象盛则虽饥亦乐,气象衰则虽饱亦忧。今我家方全盛之时,而贤弟以区区数百金为极少,不足比数。设以贤弟处楚善、宽五之地,或处葛、熊二家之地,贤弟能一日以安乎?
凡遇之丰啬顺舛,有数存焉,虽圣人不能自为主张。天可使吾今日处丰享之境,即可使吾明日处楚善、宽五之境。君子之处顺境,兢兢焉常觉天之过厚于我,非果厚也,以为较之尤啬者,而我固已厚矣。古人所谓境地须看不如我者,此之谓也。
来书有"区区千金"四字,其毋乃不知天之已厚于我兄弟乎?兄尝观《易》之道,察盈虚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无缺陷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剥》也者,《复》之几也,君子以为可喜也!《夬》也者,《姤》⑤之渐也,君子以为可危也!是故既吉矣,则由吝以趋于凶;既凶矣,则由悔以趋于吉。君子但知有悔耳。悔者,所以守其缺,而不敢求全也。小人则时时求全,全者既得,而吝与凶随之矣。众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岂若是不公乎?
今吾家椿萱重庆,兄弟无故,京师无比美者,亦可谓至万全者矣。故兄但求缺陷,名所居曰"求缺斋".盖求缺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此则区区之至愿也。家中旧债不能悉清,堂上衣服不能多办,诸弟所需不能一给,亦求缺陷之义也!内人不明此意,而时时欲置办衣物,兄亦时时教之。今幸未全备,待其全时,则吝与凶随之矣。此最可畏者也!贤弟夫妇诉怨于房闼之间,此是缺陷。吾弟当思所以弥其缺,而不可尽给其求,盖尽给则渐几于全矣。吾弟聪明绝人,将来见道有得,必且韪余之言也。
至于家中欠债,则兄实有不尽知者。去年二月十六,接父亲正月初四日手谕,中云:"一切年事,银钱敷用有余。上年所借头息钱,均已完清。家中极为顺遂,故不窘迫。"父亲所言如此,兄亦不甚了了,不知所完究系何项?未完尚有何项?兄弟所知者,仅江孝七外祖百两、朱岚暄五十两而已。其余如耒阳本家之账,则兄由京寄还,不与家中相干。甲午冬借添梓坪钱五十千,尚不知作何还法?正拟此次禀问祖父。此外帐目,兄实不知,下次信来,务望详开一单,使兄得渐次筹划。
如弟所云:"家中欠债已传播否?若已传播而实不至,则祖父受吝啬之名,我加一信,亦难免二三其德之诮⑥。"此兄读两弟来书,所为踌躇而无策者也。兹特呈堂上一禀,依九弟之言书之,谓朱啸山、曾受恬处二百落空,非初意所料。其馈赠之项,听祖父、叔父裁夺,或以二百为赠,或每人减半亦可;或家中十分窘迫,即不赠亦可。族戚来者,家中即以此信示之,庶不悖于过则归己之义。贤弟观之,以为何如也?
若祖父、叔父以前信为是,慨然赠之,则此禀不必付归,兄另有安信付去。恐堂上慷慨持赠,反因接吾书而疑沮。凡仁心之发,必一鼓作气,尽吾力之所能为,稍有转念,则疑心生,私心亦生。疑心生则计较多而出纳吝矣,私心生则好恶偏而轻重乖矣。使家中慷慨乐与,则慎无以吾书生堂上之转念也。使堂上无转念,则此举也,阿兄发之,堂上成之,无论其为是为非,诸弟置之不论可耳。向使去年得云贵广西等省苦差,并无一钱寄家,家中亦不能责我也。
九弟来书,楷法佳妙,余爱之不忍释手。起笔收笔皆藏锋,无一笔撒手乱丢,所谓有往皆复也。想与陈季牧讲究,彼此各有心得,可嘉可喜!然吾所教尔者,尚有二事焉。一曰换笔,古人每笔中间必有一换,如绳索然,第一股在上,一换则第二股在上,再换则第三股在上也。笔尖之着纸者仅少许耳,此少许者,吾当做四方铁笔用。起处东方在左,西方向右,一换则东方向右矣。笔尖无所谓方也,我心常觉其方,一换而东,再换而北,三换而西,则笔尖四面有锋,不仅一面相向矣。二曰结字有法,结字之法无穷,但求胸中有成竹耳。
六弟之信文笔拗而劲,九弟文笔婉而达,将来皆必有成。但目下不知各看何书?万不可徒看考墨卷,汩没性灵。每日习字不必多,作百字可耳。读背诵之书不必多,十页可耳。看涉猎之书不必多,亦十页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换他部,此万万不易之道。阿兄数千里外教尔,仅此一语耳。
罗罗山兄读书明大义,极所钦仰,惜不能会面畅谈,余近来读书无所得,酬应之繁,目不暇接,实实可厌。惟古文各体诗,自觉有进境,将来此事当有成就。恨当世无韩愈、王安石一流人,与我相质证耳。曾国藩
贤弟亦宜趁此时学为诗、古文,无论是否,且试拈笔为之。及今不作,将来年长,愈怕丑而不为矣。每月六课,不必其定作诗文也。古文、诗赋、四六,无所不作,行之有常,将来百川分流,同归于海,则通一艺即通众艺,通于艺即通于道,初不分而二之也。此论虽太高,然不能不为诸弟言之,使知大本大原,则心有定向,而不至于摇摇无着,虽当其应试之时,全无得失之见,乱其意中;即其用力举业之时,亦于正业不相妨碍。诸弟试静心领略,亦可徐徐会悟也。
外附录《五箴》一首、养身要言一纸、《求缺斋课程》一纸,诗文不暇录,惟谅之。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四年三月初十日
【注释】
①詈:骂。
②觖望:奢望。
③菀枯:荣枯;
④槁饿:饥饿。
⑤姤:善,美好。
⑥诮:责备。
【译文】
六弟、九弟左右:
三月初八我收到了二弟在二月十五日寄出的信,信的封面写有第二号,就知道第一号信没有收到。等到驿站去查询,他说并没有到北京,恐怕在省城还没有发出。以后写信应该交给驿站挂号,不宜再交给信差,反而会出差错。
来信说自去年五月到十二月,共计发信七八封。兄长到京城后,家里只检出两封:一是五月廿二日所发,一是十月十六日所发,其余都没有看见,远程的信件难以顺到,往往是这个样子。
十二月的来信里有"糊涂"字样,也是情不自禁而发的吧!因望眼欲穿的时候,怀疑和信赖交错产生,怨恨和生气同至,骨肉之情越真挚,盼望的心情就越殷切,责备的言辞就越尖锐。过一天好比过一年,房子好比围墙,望信好比得到一万两银子,听到谣言好比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又加上堂上大人的悬念,更似严寒逼人。所以不能不发出怨言骂你们,感情达到极点了。然而,为兄长的看这两个字,虽说可原谅,也不能不责备你们,不是责备你们的情感,是责备你们字句的不检点,这有什么必要耿耿于怀呢?
至于回信时有信差回湖南,我实在不知道。回到家的时候,我那里门庭若市,事情繁杂,弟弟们可想而知,我的意思家里接榜后收到我的信,万事可放心,哪里还会有悬念?来信辩论详细明白,兄长现在不再辩,因彼此之间的心情,虽隔万里,而赤诚好像眼见,没有丝毫的疑虑,何必为了两页字多费口舌,以后来信,万万不要再提了。
所寄银两,以四百两做送赠亲戚族人之用,来信说:"即使没有经过审慎考虑的地方,也似乎有好名的心理。"这两句话,推敲过细,兄长不能不自己反省自己,信中又说:"所谓穷困,得我而为之,还是考虑家里一定不做这慷慨之举,才这么说的。"这两句,不也把阿兄看成不伦不类的人了?兄长虽然说不肖,何至于奸猾、卑鄙到这种地步?所以这么考虑,是想到族人亲友中绝不可能没有一个肯伸出手来去帮助别人一把的人,其余的人就只是随便帮助一下。
我在己亥年到外婆家,看见大舅住在山洞里,以种菜为生计,我心里久久感到难过。通十舅送我时说:"外甥在外做官,舅舅给你做伙夫。"南五舅送我到长沙,握着我的手说:"明年送外甥媳妇来京。"我说:"京城很苦,舅舅不要来。"舅舅说:"好,但我还是会看你做官的地方的。"说完流下眼泪。兄长挂念母舅都已年高,饥寒的情况可想而知,而十舅已经去世了,现在不去援助他们,那大舅、五舅又能够沾我们的光吗?十舅虽然已经死了,我觉得应当抚恤他的妻子儿女,还要从世俗习惯帮他请和尚超度,为十舅做道场,以安慰死者的灵魂,尽我们的悲悯之情,弟弟们觉得这么办怎么样?
兰姐、蕙妹家运都败落。从目前的情况估计,我喜欢谈点妄说,兰姐还可支撑下去,而蕙妹再过几年,便困苦得过不下去了。同胞姐妹,即使她没有奢望,我们能不把她看成一家人吗?
欧阳沧溟先生旧债很多,他家的困苦不是与我家可以比拟的,所以他母亲过世时,无法把丧礼办得隆重一点。岳母送我时,也一边哭一边说这些苦情。兄长送她的特别丰厚,也是从世俗的人情世故罢了。
楚善叔为债主逼债,入地无门,二伯祖母曾经对我哭诉,又哭着对子植说:"八儿晚上哭得眼泪汪汪,地上湿了一大片。"而田又卖给咱们家,价钱不贵,事又多磨,常写信给我,详细地描述在家忍气吞声的惨况。这是子植亲眼看见的,我们兄弟曾相对痛哭。
丹阁叔与宝田表叔过去与我同学十年,哪料到现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距这么远,知道他们在窘迫难堪的时候,一定会流泪痛恨自己的命运太差了。丹阁叔在戊戌年曾经用八千钱祝贺我考取功名,贤弟估量他的光景,办八千钱是容易的事吗?是因他高兴了,真是感人啊!如果是当做钓鱼的饵,那也很可怜的,任尊叔看见我得了官,欢喜出自内心,也是难以忘记的。
给竟希公的款项,是因为甲午年抽取公家钱款三十二千为贺礼,他家的两房人很不高兴。祖父说:"等国藩孙儿当了官,第一件事就是还竟希公的钱。"这话已讲了很久了。只是各堂叔不敢反唇相讥罢了,同是竟希公的后人,而荣、枯悬殊如此,假设老天爷有一天把荣福转移到他那两房,让我这一家衰败,那不要说六百两,就算是六两又在哪里?
六弟、九弟的岳家,都是孤儿寡母,处于饥饿而束手无策。我家不去救济,谁去救济?我家少八两,不一定就受债主逼迫。他得八两,则全家回春。贤弟试着设身处地想想,便知道这好比是救人于水火啊!
彭王姑对我很宽厚,晚年家贫,看见我就哭诉。现在姑已死了,所以送宜仁王姑丈,也是不忍因王姑死了不念情的缘故,腾七是姑的儿子,与我一起长大。
而各位舅祖则是看在对祖母的敬爱的份上,彭舅曾祖则是看在对祖父的敬爱的份上,陈本七、邓升六二先生则是因为觉庵老师的关系。其余要送赠的人,不是确实不忍心看着贫困的,就是因为一些人事关系牵边的人,不敢有意去讨好,沽名钓誉,又哪里胆敢用自己的豪爽好施,来衬显祖父的吝啬,而做这种奸猾卑鄙的行径呢?
弟弟们比我小十多岁,看见这些亲族都穷,而我家好过,以为这是本来如此,而不知道开始的时候,都是和我家一样兴旺的家庭。兄长看见他们盛的时候,而不知道零落得这样,很难为情。
凡属盛与衰者在气象。气象盛,虽然饥贫也和乐;气象衰,虽然温饮也堪忧,现在我家正在全盛时期,而贤弟以为这几百两银子太少,不足以答情,假设贤弟处在楚善、宽五的境地,或者处在葛、熊两家的地位,贤弟能够一天便可使他们安定吗?
凡属人的遭遇的丰盛顺遂还是枯败多灾,有天意在,虽说是圣人也不能自作主张,老天爷既然可以使我今天处于丰厚的境遇,也可以使我明天处于宝善、宽五的境地。君子处于顺境的时候,战战兢兢,觉得老天对自己太宽厚了,我应该把自己多余的,去弥补别人的不足,君子处于逆境,也战战兢兢,觉得老天对我不是真厚,但比那些还要坏的人,还算可以了。古人所说的看境遇不如自己的,就是这个道理。
你们的来信中有"区区千金"四字,难道你们不知道老天已对我们兄弟过于宽厚了吗?我常常研究《易经》的道理,观察盈虚消长的道理,从而懂得人不可以没有缺陷,太阳当顶了便会西下,月亮圆了便会阴缺,天有孤虚的地方,地有东南的缺口,没有十全而不缺的。生物剥落,正是复苏的开始,君子看到了由枯而荣的气象感到可喜,是逐渐走向完善之象。而君子以为是危险的,所以说,吉祥之象,由吝啬逐渐走向凶,凶象显露,则因悔又可化凶为吉,君子只知道悔字,悔是地缺而不悔,不敢求全,小人则时刻求全,全字既然获得,而吝啬与凶光之俱来,大多数经常缺而一个人全,是天道有屈有伸的缘故,哪能看成是老天的不公平呢?
现在我家父母处在喜庆之中,兄弟没有什么事故,在京城没有人可相比的,也可说是万分完美了,所以我只去研究缺陷,把我住的房子取名叫"求缺斋",是因为缺陷于其他事情,而求全于堂上大人,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家里旧债不能全部还清;堂上大人的衣服,不能多办;弟弟所需,不能全给,都是这个求缺的道理;内人不明白这个道理,时刻要添置衣物,兄长也时刻教导,如今幸好没有全备,等到全备的时候,那吝与凶便随之而来,这是最可怕的,贤弟夫妇在家里诉说怨恨,这是缺陷,弟弟应当想到弥补这个缺陷,但不可以满足一切的要求,因为如果尽量满足,便是渐渐求全,弟弟聪明过人,将来悟出此中道理,一定能理解我的这番话的。
至于家中欠账,兄长实在不完全知道。去年二月十六日,接父亲正月初四日手谕,信中说:"一切年用,银钱敷用有余,上年所借头息钱,都已还清,家里很顺遂并不窘迫。"父亲这么说,兄长也是很了解,不知还的究竟是哪一种?没有还的又是哪一项?兄长知道的,只江孝八外祖一百两,朱岚暄五十两罢了,其余如阳本家的账,则兄长由京寄还,不与家里相干,甲午冬借添梓坪钱五十千,还不知如何还清?正准备这次请示祖父。 此外账目,兄长实在不清楚,下次来信,务请详细开列一个单子,让我慢慢筹划安排。
正如弟弟所说:"家里欠债已经传播出去没有?如已经传播出去,而实际又没有做到,那祖父便背了吝啬的名声,我加一封信,也难免二三其德的责备和讥笑。"这是兄长读完弟弟来信后,感到犹豫不决,没有计策的地方。现在特地呈堂上大人一封禀告信,依了九弟的意思写的,说朱啸山,曾受恬两处的二百两银子落空,不是始料所及,送赠的项目,听祖父、叔父裁决定夺,或者拿二百两出来送人,每个人家都减半也可以,或者家里十分困难不送也可以,亲戚族人来了,把这封信给他们看,也许可以不违背"过则为己"的意思,贤弟看了,觉得怎么样?如果祖父、叔父以前信为对的,慨然送礼,那这封信不必寄回,兄长另外有信寄去,恐怕堂上坚持要慷慨送礼,反而因为接了我的这封信而产生迟疑。凡属仁义的心产生,一定要一鼓作气,尽我的力量去做,稍微有点转念,那疑心便产生,私心杂念也产生,这样计较多了,吝啬之心便产生了;私心一产生,那么好、恶发生偏差,轻重也失衡了。假如家里慷慨乐施,那请千万谨慎,不要因为我的信而让堂上大人改变主意,要使堂上大人不转念,那这个举措,我会寄钱回去,由堂上大人主持办理;不管是对是错,弟弟们可不去管它。假设去年我得的是云南、贵州、广西等省的苦差,没有一分钱寄回家,家里也不能责怪我的。
九弟来信,楷体字写得妙,我爱不释手。起笔、收笔都藏锋,没有一笔撒手乱丢,真所谓有往有复。想必与陈秀牧并究书法,彼此各存心得,可喜可贺!然而我所教你的,还有两件事:一是换笔。古人每笔中间,必定要一换,好比绳索,第一股在上,一换第二股在上了,再一换第三股在上了,笔尖的着纸处只少许。这少许,我作四方铁笔去用,起处东方在左,西方在右,一换东方向右了,笔尖无所谓方,我心中才感觉有方,一换向东,再换向北,三换向西,那么笔尖四面有锋,不仅仅是一面相向。二是结字有方法。结字的方法无穷无尽,但求胸有成竹。
六弟的信文笔刚劲飘逸,九弟的文笔婉约而通达,将来都一定有成就。但现在不知道各人在读什么书?万万不可以徒然去看那些考试题目,埋没了自己的性灵。每天习字不一定多,写一百个字就可以了。背书不一定多,背十页就可以了。涉猎其他的书不一定多,也只要读十页就可以了。但是,一部没有读完,不可以换其他,这是万万不能改变的道理,为兄长的在几千里之外教你,只有这一句。
罗罗山兄读书明大义,我十分钦佩,可惜不能见面畅谈。我近来读书没有收获,应酬也繁杂,真是一天到晚不得闲,实在讨厌。只是古文各体诗,自己感觉有进步,将来应当有点成就,只恨当今没有韩愈、王安石一流人,可与之相互质疑求证。
贤弟也应趁此学习作诗、写古文,无论对不对,权且拈笔写来,现在不作,将来年纪大了,越怕丑越不作了,每月六课,不一定都作诗。古文诗赋四六,无所不做,保持经常,将来百川分流,同归于海,那么一艺通则百艺通,便通于道,这种说法虽高深,但不能不对你们说,使你们掌握了原则,使心有定向,不至于摇摆不定,虽说正当考试的时候,全没有得失的见解,来拨乱自己的本意,即在用力举业的时候,也于正业不相妨碍,弟弟们试着静心领略,也可慢慢领悟。
另外附录《五箴》一首,《养身要言》一张,《求缺斋课程》一张,诗文没有时间抄录,请原谅。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四年三月初十日(1844年4月27日)
【精华点评】
文中,曾国藩向两位弟弟解释馈赠贫寒亲戚的原因,由此看出曾家兄弟之间关于银两存有分歧的一面。过去,在没有分家的大家庭中,每个家庭成员的收入都是公有财产,文中六弟、九弟对于曾国藩自作主张馈赠亲朋的做法予以反对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不过作为自己在外所得的收入,每个人都享有处置权,面对他人的严厉指责,谁都会愤怒。不过,曾国藩既要做孝子,又要做贤明的兄长,曾国藩唯一能做的就是作一番说明,然后再对弟弟们谆谆教导。
文中,我们可以看出,曾国藩湖南老家的欠债很多,曾家的近亲大多生活窘困。然而,曾家作为大户人家,曾国藩又在外为官多年,家境依旧不够宽裕。可想而知,当时普通民众的生活应该更艰难。文中提道:"诸弟生我十年以后,见诸戚族家皆穷,而我家尚好,以为本分如此耳,而不知其初皆与我同盛者也。兄悉见其盛时气象,而今日零落如此,则太难为情矣。"曾家的这些近亲都是在十来年间由富变贫的,而这十年正是鸦片战争前后,距太平军起事也只有五六年。这期间民生凋敝,整个南方各省都是这种光景,这也是太平军能够迅速发展壮大的社会原因。曾国藩这封写给六弟、九弟的信里包含着丰富的社会信息和文化内涵,对中国近代史研究来说,是不可多得的重要资料。
【经典格言】
凡盛衰在气象。气象盛则虽饥亦乐,气象衰则虽饱亦忧。今我家方全盛之时,而贤弟以区区数百金为极少,不足比数。设以贤弟处楚善、宽五之地,或处葛、熊二家之地,贤弟能一日以安乎?
望两弟鉴我苦心,结实用功
(1846年2月13日与父母书)
【家书】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礼次:
正月十五日接到父亲、叔父十一月二十所发手书,敬悉一切。但折弁于十二月廿八,在长沙起程,不知四弟何以尚未到省?
祖母葬地,易敬臣之说甚是。男去冬已写信与朱尧阶,请渠寻地。兹又寄书与敬臣。尧阶看妥之后,可请敬臣一看,以尧阶为主,而以敬臣为辅。尧阶看定后,若毫无疑义,不再请敬臣可也;若有疑义,则请渠二人商之(男书先寄去,若请他时,四弟再写一信去)。男有信禀祖父大人,不知祖父可允从否?若执意不听,则遵命不敢违拗,求大人相机而行。
大人念及京中恐无钱用。男在京事事省俭,偶值阙乏①之时,尚有朋友可以通挪。去年家中收各项约共五百金,望收藏二百勿用,以备不时之需。丁戊二年不考差,男恐无钱寄回。男在京用度自有打算,大人不必挂心。此间情形,四弟必能详言之。家中办丧事情形,亦望四弟详告。共发孝衣几十件?飨祭几堂?远处来吊者几人?一一细载为幸!
男身体平安。一男四女,痘后俱好。男妇亦如常。
闻母亲想六弟回家,叔父信来,亦欲六弟随公车南旋。此事须由六弟自家做主,男不劝之归,亦不敢留。
家中诸务浩繁,四弟可一人经理。九弟、季弟必须读书,万不可耽搁也。九弟、季弟亦万不可懒散自弃。去年江西之行,已不免为人所窃笑,以后切不可轻举妄动,只要天不管地不管,伏案用功而已。男在京时时想望者,只望诸弟中有一发愤自立之人,虽不得科名,亦是男的大帮手。万望家中勿以琐事耽搁九弟、季弟,亦望两弟鉴我苦心,结实用功也。
男之癣疾近又小发,但不似去春之甚耳。同乡各家如常。刘月槎已于十五日到京。余俟续呈。
男谨禀
道光廿六年正月十八日
【注释】
①阙乏:缺乏。
【译文】
儿子国藩谨禀父母亲大人礼次:
正月十五日,接到父亲、叔父十一月二十日所发手书。敬悉一切,但信差于十二月廿八日在长沙启程回京,不知道四弟为什么还没有到省城?
祖母的葬地,易敬臣的说法很对。儿子去年冬天已写信给朱尧阶,请他选一块地方,现又寄信与敬臣。尧阶看妥之后,可给敬臣看一看,以尧阶为主,以敬臣为辅,尧阶看定之后如果没有一点疑义了,不再请敬臣也可以;如果有疑义,那就请他二人商量(儿子的信先寄去,如果请他时,四弟再写信去)。儿子有信禀告祖父大人,不知祖父大人答应没有?如执意不听,那就遵命不敢违抗。求父亲大人相机而行。
大人挂念京城恐怕缺钱用。儿子在京城事事俭省,偶尔遇到缺钱的时候,还有朋友可以挪借。去年家里各项收入大约共五百两银子,希望收藏二百两不用,以备不时之需。丁、戊两年我不参加选拔官员的考核,恐怕儿子没有钱寄回家。儿子在京城的用度自己有打算,大人不必挂念,这边的情形,四弟一定可详细介绍。
家中办丧事的情况,希望四弟能详细地告诉我。共发出去几十件孝衣?飨祭有几堂?从远处来吊丧的人有多少?请一一详细写明。
儿子身体平安。一男四女,出过水痘以后都好了。儿媳妇也如常。
听说母亲想叫六弟回家,叔父来信,也想要六弟随官车回家,这件事要由六弟自己做主,儿子不劝他回,也不留他。
家中事务浩繁,四弟可以一个人经理。九弟、季弟必须读书,万万不可耽搁。九弟、季弟也万万不可以懒散自弃。去年江西之行,已不免为人家暗笑,以后切不可轻举妄动,只要天不管,地不管,伏案用功罢了。儿子在京城时刻想的,只希望弟弟们中间,有一个发愤自立的人,虽说不一定得考取科名,也是儿子的大帮手。万万希望家里不要拿一些琐细事,耽搁九弟、季弟,也望两位弟弟鉴于我这一番苦心,能真的扎实用功。
儿子的癣疾近来又小发,但不像去年春天那样厉害。同乡各家如常。刘月槎已在十五日到京,其余等以后再行禀告。
儿子国藩谨禀
道光廿六年正月十八日(1846年2月13日)
【精华点评】
六弟曾国华于1845年10月23日到达京城,在长兄曾国藩的督教下用功读书。书信中,母亲想念儿子,而曾国华是过继给叔父曾骥云的儿子,所以书信中叔父也来信希望曾国华回老家。对于六弟回家一事,曾国藩让他自己决定。之后曾国华一直逗留京城,直到1848年11月14日离京南归。
季弟曾国葆(1828-1862),字季洪。他在兄弟五人中年级最小,在父兄的影响和督教下,无骄躁之气,自幼用功读书,心志高远。1859年弃笔从戎与太平军作战,后病逝于军中。
【经典格言】
男在京时时想望者,只望诸弟中有一发愤自立之人,虽不得科名,亦是男的大帮手,万望家中勿以琐事耽搁九弟、季弟,亦望两弟鉴我苦心,结实用功也。
梦寐中时时想念堂上老人
(1847年3月28日与诸弟书)
【家书】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二月廿一日接到三弟正月初旬手书,具悉一切。
澄侯以十二月廿三至岳州,余见罗芸皋已知之。后过湖又阻风,竟走七十余天始到。人事之难测如此!吾弟此后又添了阅历工夫矣。黎樾乔托带之件,当装车时,吾语弟曰: "此物在大箱旁边,恐不妥。弟明日到店,须另安置善地。"不知弟犹记得吾言否?出门人事事皆须细心。今既已弄坏,则亦不必过于着急。盖此事黎樾翁与弟当分任其咎,两人皆粗心,不得专责弟一人也。
祖父大人之病久不见效,兄细思之,恐有火,不宜服热药。盖祖父体赋素强,丁酉之春以服补药之故,竟成大病。后泽六爷以凉药治好。此次每日能吃三中碗饭,则火未甚衰,恐医者不察,徒见小便太数,则以为火衰所致,概以热药投之,亦足误事。兄不明医理,又难遥度,而回忆丁酉年之往事,又闻陶云汀先生为补药所误之说,特书告家中。望与名医细商,不知有可服凉药之理否?
兄自去年接祖母讣后,即日日思抽身南归。无如欲为归计,有三难焉:现在京寓欠账五百多金,欲归则无钱还账,而来往途费亦须四百金,甚难措办,一难也;不带家眷而归,则恐我在家或有事留住,不能遽还京师,是两头牵扯,如带家眷,则途费更多,家中又无房屋,二难也;我一人回家,轻身快马,不过半年,可以还京,等开缺之后,明年恐尚不能补缺,又须在京间住一年,三难也。有此三难,是以踌躇不决,而梦寐之中,时时想念堂上老人。望诸弟将兄意详告祖父及父母,如堂上老人有望我回家之意,则弟书信与我,我概将家眷留在京师,我立即回家;如堂上老人无望我归省之意,则我亦不敢轻举妄动。下次写信,务必详细书明堂上各位老人之意。
祖母之葬事既已办得坚固,则不必说及他事。日前所开山向吉凶之说,亦未可尽信。山向之说,地理也;祖父有命而子孙从之,天理也;祖父之意已坚,而为子孙者,乃拂违其意而改卜他处,则祖父一怒,肝气必郁,病势必加,是已大逆天理,虽得吉地,犹将变凶,而况未必吉乎?自今以后,不必再提改葬之说,或吉或凶,听天由命。即朱尧阶、易敬臣,亦不必请他寻地(尧阶二人如看得有妥地,亦不妨买)。四弟则在家帮父亲与叔父管家事,时时不离祖父左右。九弟、季弟则专心读书。只要事事不违天理,则地理之说,可置之不论不议矣。
吾身之癣,春间又发,特不如去岁之甚。面上颈上,则与弟出京时一样,未再发也。六弟近日颇发愤,早间亦能早起。纪泽《诗经》尚未读完,现系竹屋教,总多间断,将来必要请一最能专馆之人。
黎樾乔御史报满引见,回原衙门行走。黄正斋之长子于正月初间失去,至今尚未归来。邓星阶就正斋之馆,李希庵就杜兰溪之馆,系我所荐。同县刘九爷、罗邹二人及新科三人皆已到京,住新馆。江岷樵住张相公庙,去我家甚近。郭筠仙尚未到。袁漱六于正月廿四到京,现在家眷住北半截胡同。周荇农尚未到。杨春皆于正月初二日生一子。刘药云移寓虎坊桥,其病已全好。赵松原之妻于正月仙逝。舒伯鲁二月出都。我家碾儿胡同房东将归,三四月必须搬家。黄秋农之银已付来,加利息十两,兄意欲退还他。
九弟、季弟读书,开口便有自画之意。见得年纪已大,功名无成,遂有懒惰之意,此万万不可。兄之乡试座师余晓邨、许吉斋两先生,会试房师季仙九先生,皆系二十六七入泮,三十余岁中举,四十余岁入词林。诸弟但须日日用功,万不必作叹老嗟卑之想。譬如人欲之京师,一步不动而长吁短叹,但曰京师之远岂我所能到乎?则旁观者必笑之矣。吾愿吾弟步步前行,日日不止,自有到期,不必计算远近而徒长吁短叹也。望澄侯时时将此譬喻说与子植、季洪听之。千万千万,无怠无怠。
九弟信言诸妯娌不甚相能,尤望诸弟修身型妻,力变此风。若非诸弟痛责己躬,则内之气象必不改,而乖戾之致咎不远矣。望诸弟熟读《训俗遗规》、《教女遗规》,以责己躬,以教妻子。此事全赖澄弟为之表率,关系至大,千万千万,不胜嘱切之至!伏惟留心自反为幸。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七年二月十二日
【译文】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二月廿一日接到三位弟弟正月上旬的亲笔信,家中一切事情都知道了。
澄侯在十二月廿三日到岳州,我见到罗芸皋已经知道了。以后经过洞庭湖又遇上顶大的风浪,竟然走了七十几天才回到家中。人世间的事往往也像这样难以预测!弟弟经过这件事后又增加了许多阅历。黎樾乔让弟弟带的东西,在装车的时候,我对弟弟说:"这东西放在大箱子旁边或许不保险,弟弟明日到了旅店,必须另外安放在一个稳妥的地方。"不知弟弟还记得我的话吗?出门在外的人,事事都得留心。现在既然已经弄坏了,也不必要过分着急。这件事你和黎樾乔各有一半的责任,你们两个人都粗心大意,不能只指责你一个人。
祖父大人的病吃药总不见好转,我仔细想过了,或许是有火,不适宜吃热药。祖父身体一向很强健,丁酉年春因为吃了补药,竟然得了一场大病,后来泽六爷用凉药治好了他的病。这一次每天能吃三中碗饭,这就说明身体并不很衰弱,或许医生并没察觉到,只看见小便次数太多,就以为是身体虚弱造成的,一直用热药治疗,也可能会误事的。我也不懂医学上的道理,又相距这么远,很难猜测病情,只是回想起丁酉年的事情,又听陶云汀先生被补药耽误病情的事,所以写信告诉家里。希望你们与有名望的医生仔细商量,不知道有没有改吃凉药的道理?
我从去年接到祖母去世的消息,就时时想着抽时间回一次家乡。可想要回老家,有三个难处:现在京城家中欠债五百多两银子,想回老家就没有钱还债,往返的路费还要花去四百多两银子,这些银子也很难筹齐,这是第一个难处。不带家里人回去,又怕我在家或许有什么事情拖住了,短时间内不能回京城,两边都牵挂着;如果把家里人都带回去,路费又更多了,家里又没地方住,这是第二个难处。我一个人回家,轻身快马,不超过半年就可以回到京城,等到免去我现在担任的职务以后,明年或许也还不能有新的任命下来,又得在京城闲住一年,这是第三个难处。有了这三个难处,所以直到现在还犹豫不决。而在睡梦之中,都时时想念家中老人,望各位兄弟把我的意思详细告诉祖父和父母。如果老人还希望我回家,那弟弟就写信告诉我,我把家中大小全都留在京城,马上动身回家。如果家中老人没有希望我回家探亲的意思,那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下次弟弟来信,一定详细写清楚家中各位老人的意思。
祖母安葬的事既然已经办得很妥当,就不必说到其他事情了。前段时间关于说墓地走向等吉祥凶险,也不可完全相信。山脉走向的说法,是地理上的事;祖父有命则子孙遵从,这是天理。既然祖父的意思已经不可改变,作为子孙的还要违背他的意见,去另外选一块墓地,那祖父一生气,肝气郁积,病情必然加重,这已是违反天理了,即使得到一块好墓地,也将会变吉祥为凶险,更何况新选择的墓地未必一定吉利。从今天起不能再说改葬的事了,不管吉祥或凶险,只有听天由命了。就是朱尧阶、易敬臣也不要请他们找地方(尧阶等两个人如果有看得好的地方,也可以先买下来)。四弟就在家帮助父亲、叔父管理家中的事,一时一刻也不能离开祖父身边。九弟、季弟就专心读书。只要任何事情都不违背天理,则风水地理上的讲究,可以放在一边不去谈论它。
我身上的癣疮,春天又复发了,只是没有去年严重。脸上脖子上的就和弟弟离开京城时一个样,没有再复发。六弟近段时间较为发愤努力,早上也起得早。纪泽《诗经》还没读完,现在是竹屋在教他,总是耽搁,将来一定要请一位最能专心教育孩子的人。
黎樾乔任御史,任职期满皇上接见了他,依然封原来的官职在原来的衙门任职。黄正斋的大儿子在正月初失踪,到现在也没回家。邓星阶到正斋处当私塾教师,李希庵到杜兰溪处去当私塾先生,都是我推荐的。同县刘九爷、罗邹两人和新中科举三人都在京城,依然在外馆。江岷樵住在张相公庙,离我家很近。郭筠仙还没回来。袁漱六在正月廿四日到达京城,现在家属住在北半截胡同。周荇农还没到。杨春皆在正月初二生下一个儿子。刘药云搬到虎坊桥,他的病已经全部好了。赵松原的妻子在正月去世。舒伯鲁二月离开京城。我家在碾儿胡同租的房子的房东要回来了,三四月必须搬家。黄秋农借我的银子已经还回,加了十两利息钱,我想把利息钱退回去。
九弟、季弟读书,开口就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大约是看见自己年纪大了,又没取得功名,就有心灰意懒的想法,这是绝对不行的。我乡试时的主考官余晓邨、许吉斋两位先生,会试时同房考官季仙九先生,都是二十六七岁才入学,三十多岁中举,四十多岁入词林。各位兄弟只需天天用心读书,千万不能感叹年纪大了就产生自卑感。比如有人想去京师,一步也不走只是长吁短叹,只说:"京师太远,哪里是我能够到达的?"那么旁观者一定会笑话他。我希望我的弟弟步步朝前走,天天不停息,自然会有到达的那一天,不要去计算走了多远而长吁短叹。希望澄侯时时把这个比喻说给子植、季洪听,千万要记住,不可怠慢!
九弟来信说各位妯娌不太和睦,我更期望各位弟弟修身养德,改变自己的妻子,并努力改变目前这种妯娌不和的家风。如果各位兄弟不一面严加责备一面以身作则,则家中这种气氛不会改变,也不会避免许多口舌是非。望各位兄弟熟读《训俗遗规》、《教女遗规》,用来对照改正自己的过失、用来教育妻子子女。这些事都依靠澄弟做出表率。这件事关系重大,千万记住!不知道该怎样嘱咐你们才好!这只有靠你们自己留心反省自己才是。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七年二月十二日(1847年3月28日)
【精华点评】
1838年,曾国藩从家乡到京城参加会试,以第三十八名中试。殿试取得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朝考一等第三名,后又由道光帝亲拔为第二名,改庶吉士,入翰林院继续深造。1840年2月庶吉士散馆,列二等第十九名,授翰林院检讨,秩从七品。寒窗苦读数十载,曾国藩终于顺利地攀登上了封建科举仕途的顶层。信中,曾国藩透露出浓浓的思乡之情,此时的他已经离家做京官七年,这是他第一次在心中提出想回家的想法。但是路途遥远,回家有三个为难的地方:一是路费短缺;二是带家眷一起回的话,缺路费不说还没有住的地方;三是担心开缺后难以很快补缺。由此,让人好奇曾国藩为官多年,怎会连回家的路费都短缺?这就要说到清代官员的薪水了,清代官员的俸禄分为正薪和养廉费,正薪很低,一个七品县令年薪不过四十五两银子,禄米四十五斛;一品大学士年面额五十千文的清代纸币,薪也不过一百八十两银子,禄米一百八十斛。养廉费远远超过正薪,其作用是鼓励官员廉洁自爱。曾国藩所在的翰林院清闲,其间的官员正薪和禄米与同品级的其他官员一样,但养廉费却是最低的。又加之没有实权,本省的地方官也不会有冰敬和炭敬,所以曾国藩比同品级其他官员的收入低得多。这就是曾国藩虽想念家中父母亲人,却因路费紧张无法回家的原因。
【经典格言】
梦寐之中,时时想念堂上老人。望诸弟将兄意详告祖父及父母,如堂上老人有望我回家之意,则弟书信与我,我概将家眷留在京师,我立即回家。下次写信,务必详细书明堂上各位老人之意。
为母亲失眠担心
(1848年1月11日与父母书)
【家书】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二月初五,接到家中十一月初旬所发家信,具悉一切。男等在京,身体平安,癣疾已痊愈。六弟体气如常。纪泽兄妹五人皆好。男妇怀喜平安,不服药。同乡各家亦皆无恙。
陈本七先生来京,男自有处置之法,大人尽可放心。大约款待从厚,而打发从薄。男光景颇窘①,渠来亦必自悔。
九弟信言母亲常睡不着,男妇亦患此病,用熟地、当归蒸母鸡食之,大有效验。九弟可常办与母亲吃,乡间鸡肉、猪肉最为养人,若常用黄芪、当归等类蒸也。略带药性而无药气②,堂上五位老人食之,甚有益也。望诸弟时时留心办之。
老秧田背后三角丘,是竹山湾至我家大路,男曾对四弟言及,要将路改于坎下,在檀山嘴那边架一小桥,由豆土排上横穿过来。其三角丘则我栽竹树,上接新塘坎大枫树,下接檀山嘴大藤包里,甚为完紧,我家之气更聚。望堂上大人细思。如以为可,求叔父于明年春栽竹种树;如不可,叔父写信示知为幸。
男等于二十日期服已满,敬谨祭告。廿九日又祭告一次,余俟续具。
道光廿六年十二月初六日
【注释】
①窘:窘迫。
②药气:药味。
【译文】
儿子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十二月初五日,接到家中十一月上旬所发的信,知道一切。儿子等在京城,身体平安,儿子癣疾已好了。六弟的身体气色如常。纪泽兄妹五个都好。儿媳妇又有喜,身体平安,不用吃药。同乡各家也都平安无事。
陈本七先生来京城,儿子自有处理安置的办法,大人尽可放心,大约是款待客气些,打发则少些。儿子的光景比较窘迫,他来了也一定后悔的。
九弟来信说母亲经常睡不好,儿媳妇也犯这种毛病,用熟地、当归蒸母鸡吃,很有效验。九弟可经常办给母亲吃,乡里鸡肉猪肉最养人,如果经常和黄芪、当归等蒸着吃,稍微有点药性,又没有药味,堂上五位老人吃了,很有益处。希望弟弟们留心办理。
老秧田背后的三角丘,是竹山湾到我家的大路,儿子曾对四弟说过,要把路改到坎下,在檀山嘴那边架一座小桥,由豆土排上面横穿过来。在三角丘多栽竹子,上可接新塘坎的大枫树,下可接檀山大藤,包成一圈,很是完整紧密,我家的兴旺气象,便更加聚合了。希望叔父大人在明年春栽竹种树,如果不同意,请叔父大人来信指示。
儿子等于二十日为祖母守孝期限已满,敬谨祭告。廿九日又祭告一次,其余下次再行禀告。
道光廿七年十二月初六日(1848年1月11日)
【精华点评】
母亲江氏是除祖父外对曾国藩影响最大的另一个人。她出生于寒微之家,入曾家后勤劳简朴,贤良淑德。在与曾国藩父亲曾麟书结婚的四十多年里,她先后生有九个子女。除两个女人夭折外,全家十口人都是她亲自操劳。江氏娘家上有父母,前有哥哥两个,后有一个弟弟,这使得她在出嫁前就养成了勤劳简朴的习惯。她不仅将这种思想作风带到了曾家,给予曾国藩兄弟极大影响,还时常带着年幼的儿子们到娘家走动,作为长子,曾国藩从舅舅们身上也学到了奋发向上、吃苦耐劳的品德。因此,曾国藩兄弟与外祖父家的关系一直密切,曾国藩家书中也多次提到外祖父家的情况,不难看出他对舅舅们的关心和亲情。
【经典格言】
乡间鸡肉、猪肉最为养人,若常用黄芪、当归等类蒸之,略带药性而无药气,堂上五位老人食也。甚有益也。望诸弟时时留心办之。
操心祖父之病
(1848年5月16日与父母书)
【家书】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礼安:
三月二十日,男发第五号家信,内言及长孙纪泽与桂阳州李家定亲之事,不审已收到否?
男等身体平安。次孙子廿四日满月,送礼者共十余家。是日未请客,陆续请酒酬谢。男妇生产之后,体气甚好,所雇乳母最为壮健。华男在黄正斋家馆,诸凡如恒。
祖父大人之病,未知近日如何?两次折弁皆无来信,心甚焦急。
兹寄回辽东人参五枝,重一两五钱。在京每两价银二十四两,至南中则大贵矣。大约高丽参宜用三钱者,用辽参则减为一钱;若用之太少,则亦不能见功。祖父年高气衰,服之想必有效。男前有信,托江岷樵买全虎骨,不知已办到否?闻之医云,老年偏瘫之症,病右者,以虎骨之右半体熬胶医之;病左者,以虎骨之左半体熬胶医之,可奏奇效。此方虽好,不知祖父大人气相宜否?当与刘三爷商之。若辽参则醇正温和,万无流弊。
次孙体气甚壮,郭雨三(汝霖)欲妻之以女。雨三,戊戌同年,癸卯大考二等第三,升右赞善。其兄用宾,壬辰翰林,现任山西蒲州府知府。其家教勤俭可风。其次女去年所生,长次孙一岁,与之结婚,男甚愿之,不审堂上大人以为何如?下次信来,伏祈示知。
又寄回再造丸二颗,系山东杜家所制者。杜家为天下第一有福之家,广积阴德。此药最为贵重,有人参、鹿茸、蕲蛇等药在内,服之一无流弊。杜氏原单附呈,求照方用之。
欧阳沧溟先生谋衡阳书院一席,男求季仙九先生写信与伍府尊,求家中即遣人送至岳家为要。
同乡周华甫(扬之)、李梅生(杭)皆于三月仙逝,余俱如故。男等在京,一切自知谨慎,伏乞堂上大人放心。
男谨禀
道光廿八年四月十四日
【译文】
男国藩跪禀父母大人礼安:
三月二十日,儿发出第五号家信。里面说到您的长孙纪泽与桂阳李家定亲的事,不知是否已收到了?
儿等身体平安。您的次孙于廿四日满月,送礼的共有十多家。这天没有请客,只是陆续请酒酬谢。您儿媳生孩子之后,身体气色都很好,所雇的乳母最为健壮。国华在黄正斋家教书,其他事如旧。
祖父大人的病不知近日怎样了?两次信差到京均无来信,我心里很焦急。
现寄回辽东人参五枝,重一两五钱。在京城每两价格是二十四两银子,到南方则更贵了。大约高丽参应用三钱的,用辽东参则减为一钱,如用得太少,也不能见效。祖父年老气衰,服了想必有效。儿前些日子写信给江岷樵买全虎骨,不知已办到没有?听医生讲,老年偏瘫病,病右侧身子的,以虎骨的右半边熬胶医疗,病左侧身子的,以虎骨左半边熬胶医疗,有奇效。这个方子虽然好,但不知祖父大人体质气色是否相适宜?应与刘三爷商议。像辽东参这样醇正温和,绝无问题。
您的次孙身体气色都很好,郭雨三(名汝霖)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雨三是我戊戌同年,癸卯年考核官吏列二等第三名,升任右赞善。他哥哥用宾,壬辰年翰林,现任山西蒲州府知府。他家家风勤俭,他的二女儿是去年所生,比我第二个儿子大一岁。与他结亲家,我很愿意,不知堂上大人以为如何?下次来信,恳请指示。
又寄回再造丸两颗,是山东杜家所制。杜家是天下第一有福之家,广积阴德。此药最为贵重,有人参、鹿茸、蕲蛇等药在内,服了毫无坏处,杜氏原单附信寄回,求大人照方服用。
欧阳沧溟先生谋求在衡阳书院任一教席,儿求季仙九先生写信给伍府尊,求家中马上派人送到我岳父家为好。
同乡周华甫(名扬之)、李梅生(名杭)都已于三月去世,其余都如旧。儿等在京城,一切自知谨慎小心,请堂上各位大人放心。
儿谨禀
道光廿八年四月十四日(1848年5月16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离家多年,一直挂念家人,尤其是对他影响颇深的祖父。信中,曾国藩为祖父之病寻方问药,孝心十足。书信中还说到次子即将满月,并为次子定下一门娃娃亲。曾国藩的次子即曾纪鸿,定下的娃娃亲女孩即郭雨三(名汝霖)的第三女郭筠(1847-1916),比曾纪鸿大一岁,是一位有名的女诗人。曾国藩选择儿女亲家不重在家庭富裕,注重的是"孝友"和"人品"的端庄。郭筠出生在读书人家,自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尤其是打下了读书作文作诗的基础。郭筠与曾纪鸿都曾在京城读书,彼此来往亲密,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人于1865年5月下旬在南京两江总督署举行了隆重的婚礼,婚礼由曾国藩主持。
【经典格言】
老年偏瘫之症,病右者,以虎骨之右半体熬胶医之;病左者,以虎骨之左半体熬胶医之,可奏奇效。
居家惟崇俭可以长久
(1850年9月28日与大儿子曾纪泽书)
【家书】
字谕纪泽:
八月二十日胡必达、谢荣凤到,接尔母子及澄叔三信,并叔二信,具悉一切。
蔡迎五竟死于京口江中,可异可悯!兹将其口粮三两补去外,以银二十两赈恤其家。朱运四先生之母仙逝,兹寄去奠仪银八两。蕙姑娘之女一贞,于今冬发嫁,兹付去奁仪十两。家中可分别妥送。
大女儿择于十二月初三日发嫁,袁家已送期来否?余向定妆奁之资二百金,兹先寄百金回家,制备衣物,余百金俟下次再寄。
居家之道,惟崇俭可以长久,处乱世尤以戒奢侈为要义,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镶大滚,过于绚烂。尔教导诸妹,敬听父训,自有可久之理。
牧云舅氏书院一席,余已函托寄云中丞,沅叔告假回长沙,当面再一提及,当无不成。
曾纪泽家书余身体平安。廿一日成服哭临,现在三日已毕。疮尚未好,每夜搔痒不止,幸不甚为害。满叔近患疟疾,廿二日痊愈矣。此次未写澄叔信,尔将此呈阅。
咸丰十一年八月廿四日
【译文】
字谕纪泽:
胡必达、谢荣凤于八月二十日抵达营中,带来了你们母子及澄叔的三封信,尽知一切。
蔡迎五竟然死在了京口的江中,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奇怪又可怜!现在将他的三两口粮补上,此外为了赈恤家中,又另寄二十两银子。得知朱运四先生的母亲离世,现寄去银八两以作祭奠之用。蕙姑娘的女儿一贞,定于今年冬天出嫁,现送去嫁妆钱十两。家中可以分别将这些钱妥善地送到各处。
信中说大女儿的婚期已经定在十二月初三,不知道袁家的期约是否送到?我为女儿出嫁定下的嫁妆费向来都是二百金,现在先寄一百金回家,以作准备出嫁衣物之用,余下的一百金待下次再寄。
居家之道,只有崇尚节俭才可以长久,处于乱世,更应该以戒除奢侈为第一要义。日常的衣物不宜缝制太多,更不宜大镶大滚,过于华贵奢侈。关于这些事情,你要好好地教导妹妹们;谨听父亲的教育训诫,自有长久的道理。
牧云的舅舅想在书院里获得一个席位,我已寄信给云中丞。沅叔已经告假回长沙,正好可以趁机与他再当面商谈一下,估计一定会成功的。
近来我身体安康。廿一日丧服哭悼皇帝驾崩,现在三天已毕。只是我的癣病还不见好,每天夜里瘙痒难忍,幸好不是特别严重。满叔最近患疟疾,廿二日就痊愈了。这次没给澄叔写信。你将此信转交给他看一下就可以了。
咸丰十一年八月廿四日(1850年9月28日)
【精华点评】
关于治家有这样两句格言"只有宽容才能心情平和,只有节俭家用才能富足".曾国藩寒窗苦读数十年,从军十余载,备受艰辛,深知名誉、地位、家业的来之不易,渴望自己的家族显赫永不衰败。但是,他目睹了达官显宦家庭子女的无所事事、困守祖业、挥霍无度、不思上进,在教育子侄读书、做人方面可谓费尽心机。他依据封建传统文化,独创了一套治家理论和方法。从家书中,我们可以看到,他的言传身教,谆谆教诲。
曾纪泽(1839-1890),是曾国藩的长子。在曾国藩的悉心家教之下,曾纪泽为人厚重,处事精明果断,学识渊博,中西贯通,作为中国近代史上有名的外交家,曾纪泽算得上是一位忧国忧民的爱国志士。
【经典格言】
居家之道,惟崇俭可以长久,处乱世尤以戒奢侈为要义,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镶大滚,过于绚烂。尔教导诸妹,敬听父训,自有可久之理。
受皇恩当尽忠直言
意外升官,日夜恐惧修省
(1845年6月9日与诸弟书)
【家书】
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十六日余寄第三号交折差,备述进场阅卷及收门生诸事,内附会试题名录一纸。十七日朱啸山南旋,余寄第四号信,外银一百两,书一包计九函,高丽参一斤半。廿五日冯树堂南旋,余寄第五号家信,外寿屏一架,鹿胶二斤一包,对联条幅扇子及笔共一布包。想此三信,皆于六月可接到。树堂去后,余于五月初二日新请李竹坞先生(名如昆,永顺府龙山县人,丁酉拔贡,庚子举人)教书,其人端方和顺,有志性理之学,虽不能如树堂之笃诚照人,而亦为同辈所最难得者。
初二早,皇上御门办事。余蒙天恩,得升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次日具折谢恩,蒙召见于勤政殿,天语垂问共四十余句。是日同升官者:李菡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惇①衍升通政司副使,及余共三人。余蒙祖父余泽,频叨非分之荣。此次升官,尤出意外,日夜恐惧修省,实无德足以当之。诸弟远隔数千里外,必须匡我之不逮,时时寄书规我之过,务使累世积德,不自我一人而堕,庶几持盈保泰,得免速致颠危。诸弟能常进箴规,则弟即吾之良师益友也。而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谓有家人作官,则遂敢于侮人;勿谓己有文学,而遂敢于恃才傲人。常存此心,则是载福之道也。
今年新进士善书者甚多,而湖南尤甚。萧史楼既得状元,而周荇农(寿昌)去岁中南元,孙芝房(鼎臣)又取朝元,可谓极盛。现在同乡诸人,讲求词章之学者固多,讲求性理之学者亦不少,将来省运必大盛。
余身体平安,惟应酬太繁,日不暇给, 自三月进闱以来,至今已满两月,未得看书。内人身体极弱,而无病痛,医者云必须服大补剂,乃可回元。现在所服之药,与母亲大人十五年前所服之白术黑姜方略同,差有效验。儿女四人皆平顺,婢仆辈亦如常。
去年寄家之银两,屡次写信,求将分给戚族之数目详实告我,而至今无一字见示,殊不可解。以后务求四弟将账目开出寄京,以释我之疑。又余所欲问家乡之事甚多,兹另开一单,烦弟逐条对②是祷。
兄国藩草
道光廿五年五月初五日
道光帝像
【注释】
①惇(dūn):敦厚、劝勉、尊重的意思。
②疑此处脱掉"答"字。
【译文】
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十六日,我把第三封家信交给信差,详细描述了进考场阅卷以及收门生等事情,信中附上了一份会试题名录。十七日朱啸山回南方,我托他带回去了第四号信,另外有一百两银子,一包书一共九套,一斤半高丽参。廿五日冯树堂回南方,我托他带回去第五号家信,另外还有一架寿屏,一包两斤重的鹿胶,一个布包,里面有对联、条幅、扇子以及笔。我想这三封信,都在六月份可以收到。
树堂走了以后,我在五月初二日新请了李竹坞先生(名如昆,永顺府龙山县人,丁酉年的贡生,庚子年的单人)教书。此人仪表端庄,性情温和,有志于钻研性理之学,虽然不能像树堂那样用诚恳朴实来感召他人,但是在同辈中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初二那天早晨,皇上在御门处理政事。我蒙皇上天恩,升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第二天写好了谢恩的奏折,蒙皇帝在勤政殿召见,皇上垂询了我四十多句。这天同时升官的有:李菡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悼衍升任通政司副使,加上我一共三个人。我蒙祖上遗留下来的恩泽,多次得到了我本不应该得到的荣誉,这次升官,尤其出乎意外。于是我日夜诚惶诚恐,修身反省,认为自己实在是没有足以担此重任的品德。弟弟们远在千里之外,必须时时纠正我不对的地方,时时写信来规劝我改正错误,务必不要使祖上积累下来的德行从我这里开始堕落。只有在一帆风顺时小心谨慎,才能避免很快遇到颠覆的危险。弟弟们要是能经常写信说些劝诫我的话,那么你们就是我的良师益友了。并且你们也应该时常保持敬畏之心,不要认为家里有人做了官,就敢去欺负别人;不要认为自己有了学问,就可以恃才自傲, 目中无人。要常存敬畏之心,这就是保持幸福长久的正确方法。
今年新中的进士中擅长书法的很多,而湖南的进士尤其突出。萧史楼已经中了状元,而周荇农(名寿昌)去年中了南元,孙芝房(鼎臣)又取得了朝元,可以说是盛极一时。现在同乡中讲求词章之学的固然很多,可研究性理之学的也不少,将来湖南省一定会大大的兴盛。
我身体平安,就是应酬太多了,忙不过来。自从三月份任同考官以来,至今已经两个月了,一直都没能看书。我妻子身体很差,不过没有病痛缠身,医生说必须服用大补的药才可以复原。现在她用的药和母亲大人十五年前服用的白术黑姜药方大致相同,稍微有点作用。我的四个儿女也都平安,奴婢仆人像往常一样。
去年寄回家的银两,我多次写信回家请求将它们送给亲戚族人的详细数目都详实地告诉我,但是我至今没有看到一个字,很不明白,以后请四弟开一张清单,将账目列出,寄给我,以解除我心中的疑惑。我想了解家乡的很多事情,就另外列出了一张单子,劳烦弟弟逐一给我解答。
兄国藩手草
道光廿五年五月初五日(1845年6月9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是一个省心修身的人,注重颐养德性。除在书信中要求友人和兄弟们坦率告知他的过失之外,曾国藩求过的方法便是记日记,自己求过。日记的功效是最大的,曾国藩的日记无事不记。依照倭仁的办法,曾国藩在日记中写自己的过失,时时警惕以求改过。他的日记中自己找出自己过失的例子很多,直到他年衰官高,勤求己过仍不肯稍宽。他说:"吾平日以俭字数人,而吾近来饮食起居,殊太事厚。"又说人不勤劳,什么事都会荒废,整个家都会衰败。"我在三四个月里不做一事,大大损害了家庭,又惭又愧!"这种勤求己过的精神是一般人不可及的。记日记并不是难事,而日记终身不间断,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极大毅力的人是难以容易做到的。
【经典格言】
此次升官,尤出意外,日夜恐惧修省,实无德足以当之。而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谓有家人作官,则遂敢于侮人;勿谓己有文学,而遂敢于恃才傲人,常存此心,则是载福之道也。
不肯轻受人惠
(1847年8月7日与诸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