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1日 23:25
”
那诚实的老仆感到心头被猛刺一刀,汤姆忽然想起,近半年来伊娃的小手越来越瘦,皮肤越来越光亮,呼吸也越来越短促;注意到从前她可以在花园里蹦蹦跳跳嬉戏几个小时,而后来玩儿不了多久便没精打采了。他常听奥菲莉亚小姐说伊娃咳嗽,所有的药都用尽了,也没有治好;现在她的脸颊滚烫,小手还散发着潮热。直到现在他才省悟到伊娃话中的含义。
世界上真的有伊娃这样的孩子吗?有。但是他们的名字只有到墓碑上才能找到。她们甜蜜的微笑,她们圣洁的目光,她们与众不同的举止和谈吐,都成了埋藏在亲人心底的宝藏。多少个家庭里都流传着这样的名言:活着的人多少优点与美德都不及去世亲人的德行!天上似乎有这样一群天使,她们的职责就是到人间短暂逗留,将误入歧途的人的心变好,好带着它一起飞回天国。当她用比一般孩子更睿智、更温柔的语言吐露她那小小心灵的时候,你要不要指望留住这个孩子了。因为在她身上已经打上了天国的印记,她的眼睛里放射出的是永恒的灵光。
你正是这样,亲爱的伊娃!天上最美最美的星星!你正在向天国走去,可你的至亲骨肉却毫不知情。
汤姆与伊娃的谈话被奥菲莉亚小姐急切的呼唤所打断。
“伊娃——伊娃!啊,孩子,你不能在外面呆着了,外面下露水了!”
伊娃和汤姆赶紧回到房里。
奥菲莉亚小姐年纪大了,但擅长护理病人。
她已经注意到那轻微的干咳,那一天比一天光亮的脸颊,包括异样的光泽和由发烧而引起的飘然的神态,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圣·克莱尔,但他一反满不在乎的常态,烦躁不安地将她的提醒顶了回去。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姐姐——我不喜欢听!”他总是这样说。
“可是她咳嗽呀!”
“咳嗽没什么的。根本没关系。或许是她着了凉。”
“可是,伊丽莎·简,还有玛丽亚·山德斯和艾琳都是死在这病上的啊。”
“嗳,不要讲这些老娘们儿的鬼故事了!你们这些老经验也太敏感了,孩子咳嗽一声,打个喷嚏,就不得了啦,好像大难临头似的。只要好好照顾那孩子,别让她夜里受凉,别让她玩过了头,她什么事也没有。”
话虽如此,但圣·克莱尔却越来越心事重重。他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带她出游的次数更多,隔不了几天就带回药方补药——他说,“并不是孩子需要吃药,而是孩子吃点药也没坏处。”
如果非说不可,那么,最让他感到痛心的是孩子的思想和感情一天天成熟起来。她依然保持着童稚的幻想,然而也时常不自觉地说出一两句意义深邃和超凡脱俗的话,好像是神的启示。每当这种时候,圣·克莱尔总是悚然若惊地一把抱住伊娃,好像这亲切的拥抱能够挽救她似的;他内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愿望,不顾一切地下定决心,要保住她,永远让她离去。
那孩子的思想和精力好像全部放在做善事上了。她原本就慷慨大方,助人为乐,现在人人都注意到,在她身上又增添了一种体贴温柔、让人感动的温柔气质。她仍然喜欢跟托普西和各种肤色的孩子们在一起玩耍;只是她现在更像一个旁观者,而不在他们的戏剧中扮演角色
“妈妈,”有一天,她突然对母亲说,“为什么我们不教仆人们看书呢?”
“怎么提这种问题,孩子!从来没有人这样干过啊。”
“他们为什么不呢?”伊娃说。
“因为读书对他们毫无用处。这不能帮他们把活干得更出色,他们天生是干活的料。”
“可是,妈妈,他们要想了解上帝的旨意,就必须念《圣经》啊。”
“咳,他们该知道的,别人也可以念给他们听嘛。”
“可是我觉得,妈妈,每个人都要能自己弄懂《圣经》。很多时候,他们觉得很需要,可是身边没人念给他听。”
“伊娃,你真是个古怪的孩子。”她母亲说。
“奥菲莉亚小姐已经教托普西读书认字了。”
“是啊,可是你看那能有多大好处呢。托普西是我见过的最刁钻可恶的小鬼。”
“再说玛咪!”伊娃说。“她很喜欢《圣经》,而且多么希望自己能够读懂它啊!我不能念给她听的时候,她怎么办?”
玛丽一面翻弄抽屉,一面回答:
“唔,伊娃,当然啦,你除了给仆人念《圣经》,慢慢会有许多别的事情要考虑的。我并不是说那样做不对,我身体好的时候也那样做过。可是,等到你需要打扮起来出去应酬的时候,就没那个闲功夫了。”“你看这儿!”她继续说,“等你出去应酬的时候,我就把这些珠宝给你。我第一次参加舞会戴的就是这个。告诉你,伊娃,我出尽了风头。”
伊娃接过珠宝匣,从中拣起一条钻石项链。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些钻石,然而一望便知,她的心思不在上头。
“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呀,孩子!”玛丽说。
“这值很多钱吧,妈妈?”
“当然。是爸爸特意从法国订购的。它们可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呢。”
“能归我所有就好了,”伊娃说,“那我就可以想干嘛就干嘛。”
“你要拿它做什么呢?”
“我会把它卖掉,在自由州买一块土地,把我们的黑奴都带到那儿,教他们读书写字。”
伊娃的话被她母亲的笑声打断。
“我要教会他们自己念《圣经》,自己写信,”伊娃坚定地说。“我知道,妈妈,这些事情他们自己做不来,太困难了。汤姆体会到了这个难处,玛咪和其他人也体会到了。但我并不那么认为。”
“得了,得了,伊娃!你只是个孩子!这些事你一点都不懂。”玛丽说。
“你的话让我听了头痛。”
头痛是玛丽的护身法宝,谈话一不中她的意,她便抱怨头痛。伊娃悄悄地溜出了房间;但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全心全意地教玛咪识起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