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普希金诗选
作者:〔俄〕普希金 著;李 宏 编译
本章字数:433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1日 23:15
▼1821
缪 斯
1821
我在孩提时期就得到她的欢心,
她送我一支七管芦笛作为赠品。
倾听我的演奏,她笑意盈盈,
我轻按空心笛管响亮的笛孔,
一再娴熟地移动我纤弱的手指,
已能演奏神明启迪的庄严颂诗
和弗里吉亚牧童的和谐曲调。
从早到晚聆听隐身仙女指教,
在橡树的浓荫里,我非常勤勉,
她偶尔褒奖我,为了让我喜欢,
把鬈发从秀美的额角向后一理,
并且亲自从我的手中接过芦笛。
一只芦管顿时发出了神的律动,
神圣的魔力充塞着我的心胸。
战 争
1821
战争!终于扯起了战旗,
光荣的旗帜猎猎迎风!
我将目睹鲜血,目睹复仇的节日;
致命的铅弹将在我的身旁呼啸飞行。
多少强烈的印象
将刻在我期待的心中!
义军风起云涌势加破竹,
军营报警,刀剑齐鸣,
在凶险残酷的战火中,
士兵和将领慷慨牺牲!
啊,崇高颂诗的题材
将把我沉睡的才华唤醒!——
我觉得一切全都新奇:简陋的帐篷,
敌营的灯火,敌兵陌生的你呼我应,
黄昏擂鼓,炮声如雷,炸弹轰隆,
以及死亡临头的惊恐。
你呀,赴死的渴望,英雄的狂热,
荣耀的盲目欲念,是否已在我心中诞生?
双重的桂冠是否有幸归到我的名下?
还是吉凶未卜的厮杀注定我将悲惨丧命?
一切将随我同归于尽:青春岁月的希望!
心头的神圣的激情!崇高的追求的大勇,
对于兄弟的回忆,对于朋友的怀念,
以及创作构思的那种徒然的激动,
还有你,还有你呀,爱情!……莫非战争的喧嚣,
军旅的艰辛,盛名之下的怨尤,
全不能窒息我惯于思考的心灵?
我是剧毒的牺牲品,渐趋衰竭,
我难以控制自己,再也不能够平静,
沉重的慵倦之感主宰了我的心胸……
战斗的恐怖为什么姗姗来迟?
为什么还不见杀气腾腾的初次交锋?
给卡捷宁
1821
是谁给我寄来她的肖像?
容光神秀天仙似的风韵;
作为天才的热情崇拜者,
我从前是赞美她的诗人。
当美人儿享受香烟供奉,
以声名炫耀,孤标不群,
我用嘘声压倒一片赞颂,
大概是出自偏颇的气愤。
偶尔的短暂忿懑平息了,
再不会弹出嘈杂的琴音,
面对色里曼娜和莫伊娜,
好朋友,有罪的是竖琴。
神明啊,凡人心浮气躁,
因一时糊涂冒犯了你们;
但不久,瑟瑟发抖的手,
会向你们奉献新的贡品。
给恰阿达耶夫
1821
在这里我忘了往年的惊恐焦虑,
奥维德的骨灰是我孤寂的邻居,
名望对我来说不过是无聊之物,
但我厌倦的心因思念你而痛苦。
早就仇视令人拘束的繁文缛礼,
我不难摆脱那宴饮聚会的积习——
心灵昏昏欲睡,浮华炫耀席间,
外表的冷淡包裹着真情的火焰。
离开那群吵闹而轻狂的年轻人,
我虽孤身流放,却不留恋他们;
慨叹声中将其他谬误统统抛弃,
我把诅咒和遗忘掷向我的仇敌,
撕碎束缚过我逼我挣扎的罗网,
心灵获得新奇的宁静意味深长。
孤独中我不羁的才华自由翱翔,
体验冷静的创作,沉思的渴望。
时间任我支配,心与秩序订交,
我学会了专心致志长久地思考;
在自由的怀抱中我要找出办法,
以弥补年轻时荒唐虚度的年华,
追随文明开化,跟上时代步伐。
缪斯又来见我,赞赏我的闲暇,
面带笑容,这几位和蔼的女神,
被抛弃的芦笛又贴近我的双唇,
往昔的声音使我喜悦而又激动,
我重新歌唱幻想、大自然和爱情,
歌唱忠诚的友谊、美好的人物,
我在少年时代曾对之迷恋思慕,
在那些日子里我尚且默默无闻,
对人生目的以及政体概不关心,
我的歌萦绕在欢乐懒散的住处,
也在皇村绿树荫凉中荡漾飘浮。
但朋友不能把我陪伴,我悲凄,
望着异乡的碧空,南国的土地;
无论缪斯、创作或闲适的欢欣——
什么也代替不了我唯一的友人。
我的良医啊,永远忠实的朋友,
治我的创伤,把我的心灵挽救,
我甘愿把短暂的一生向你奉献,
我的履历已承受过命运的考验!
你了解我的心,当我青春年少,
你洞悉那以后我怎样暗自苦恼;
你的朋友热情冲动,痛苦不堪,
一度曾濒于不可测的毁灭深渊,
扶持我的是你伸出的警觉的手,
你把希望和平静给予你的朋友;
你严峻的目光能看透内心深处,
你用劝解或者责备使心灵复苏;
你的激励又点燃了高尚的憧憬,
坚忍的毅力重新在我心中诞生;
诽谤的声音不再使我感到屈辱,
我已学会了蔑视,学会了憎恶。
我何苦要白费唇舌去郑重评判
高贵的奴才、头顶福星的蠢汉?
何苦抨击那位哲学家?正是他
从前堕落腐化,臭名传遍天涯,
然而经过一番打扮,存心遮丑,
他戒了酒,成了牌桌上的小偷。
演说家鲁日尼科夫,无名之辈,
我不屑理睬,随他去枉然狂吠。
有了你的友谊我足以感到自豪,
何必计较小丑议论、笨伯造谣、
贵夫人和拙劣批评家窃窃私语?
何必剖析诽谤者流玩弄的心机?
谢天谢地:我走过了黑暗
的路;
我的胸膛里充塞着早年的痛苦;
惯于忧伤,我还清了命运的债,
我将以坚毅的心灵把生活承载。
唯一的愿望:请你和我在一起!
我再也没有别的祈求烦扰上帝。
难道不久就要分离,我的朋友?
什么时候能手握着手情谊交流?
什么时候能听到你亲切的询问?
我将怎样拥抱你啊,我的友人!
你在书斋长期思索,偶尔幻想,
对浮浪的人群投以冷峻的目光。
我要来,一定要来,我的隐士,
和你共同回忆促膝畅叙的往事,
青年人的晚会,预言未来的争辩,
业已谢世的熟人们的生动言谈;
我们阅读、评判、笑骂、论争,
让那自由的希望之星重上天空,
我感到欣慰;不过,上帝保佑,
请你务必把谢平从家门口轰走。
致奥维德
1821
奥维德,我住在平静的海岸附近,
当年,你把祖邦受到驱逐的众神
带到这里,你把骨灰留在这里;
你凄凉的悲泣为此地赢得声誉。
你那七弦琴温柔的声音至今不衰,
你的故事家喻户晓流传在这一带。
你生动的文笔刻入了我的想象,
诗人身遭囚禁,荒野阴沉凄凉,
风雪司空见惯,天空云遮雾障,
给草地温暖的只有短暂的阳光。
凄婉琴弦的旋律使我心醉神迷,
奥维德,我的心时时追随着你!
我看见你的船出没于巨浪惊涛,
在荒僻的海岸附近抛下了铁锚,
等待爱情歌手的是残酷的酬报,
原野没有绿荫,丘陵没有葡萄;
斯基福天气寒冷,男儿生性剽悍,
他们在雪地降生,惯于残酷征战。
他们埋伏在伊斯特河边劫掠行人,
每时每刻用袭扰威胁着集镇乡村。
他们不可阻拦:浪里游如履平川,
任脚下的薄冰轧轧作响腿也不软。
叹息吧,奥维德,叹息命运无常!
少年时代就蔑视军旅生涯的动荡,
你热衷为你的头发编织玫瑰花冠,
你惯于悠闲,无忧无虑消磨时间;
而今你不得不依傍怯懦的竖琴,
戴沉重的头盔,握凶残的兵刃。
无论女儿、妻子及成群的好友,
无论缪斯,这昔日的轻佻女友,
都不能为放逐的歌手分忧解愁。
美人儿们白为你的诗作献上花环,
年轻人把它们倒背如流也是枉然,
无论是名望、衰老、哀怨、伤悲、
歌声委婉,都不能打动奥克达维;
你暮年的岁月将沉入遗忘的深潭。
金色意大利的公民也曾豪华非凡,
在野蛮的异邦却孤零零默默无闻,
你的四周总也听不见祖国的声音。
你投书给远方的朋友满怀沉痛:
”啊,归还我父兄居住的圣城,
归还我世袭花园里宁静的绿荫!
代我恳求奥古斯都,我的友人,
用泪水求他高抬贵手从轻惩处,
但假如愤怒之神至今不肯饶恕,
伟大的罗马啊,今生我再难见你,
愿最后的祈祷缓和可怕的遭际,
让我的灵柩接近美丽的意大利!“
你把无望的悲吟留给晚辈后裔,
什么人能心肠冷酷,无视优美,
敢于责备你的沮丧和你的眼泪?
什么人能傲慢粗鲁,不通人情,
读诀别人世的哀歌竟无动于衷?
我是严肃的斯拉夫人,泪不轻弹,
我对世界、人生和自己统统不满,
但我理解你的歌,不禁心潮起伏,
寻觅你的行踪,我是任性的囚徒,
在这里苦度余生,你的境遇凄凉,
在这里你使我生发出种种幻想,
奥维德呀,我默默地重复你的歌,
并且一一印证诗中的感伤景色;
然而视线不甘忍受幻影的欺骗,
你的放逐暗中吸引着我的双眼,
我看惯了北方阴沉惨淡的雪景,
这里的蓝天却持久地放射光明;
这里冬天的风暴不能长久逞凶。
一个新移民来到了斯基福海岸,
南方之子紫红的葡萄光彩鲜艳。
俄罗斯的草原十二月已经阴暗,
蓬松的积雪覆盖旷野恰似地毯;
那里严冬呼号——这里春风送暖,
一轮艳阳照耀着我头顶上的蓝天;
枯黄的草场露出了斑驳的新绿,
早耕的犁铧翻开了自由的土地;
微风习习,临近黄昏有料峭春寒;
湖面的冰几乎不透明,色泽暗淡,
像一层璞玉覆盖着静止的流水,
这一天,苏醒的诗灵展翅翻飞,
我想起了你那忐忑不安的体验,
你第一次试图踏上冰封的波澜,
你迈开了脚步,心中感到迷茫……
恍惚间,我看见那新结的冰上,
你身影一闪,远处传来了悲吟,
像离别时凄楚的长叹哀婉动人。
欣慰吧,奥维德的桂冠没有凋零!
唉,世世代代将不知道我的姓名,
孤立不群的歌手,黑暗的牺牲品,
我浅陋平庸的才华而今行将耗尽,
与平生忧伤、短暂的浮名一齐消逝……
然而后代子孙倘若了解我的身世,
来到这遥远荒僻的地方察访寻觅,
在名人的尸骨附近探寻我的遗迹,——
挣脱遗忘之岸淡漠冷清的罗网,
我的幽灵怀着感激将向他飞翔,
我珍视这后代子孙的缅怀思念。
但愿我心中的遗言能传之久远:
和你一样,受到无情命运的捉弄,
我们名望有高下,而遭遇却相同,
在这里我让北国的琴声传遍荒原,
我四处飘泊,像当年在多瑙河岸
心灵高尚的希腊人那样呼唤自由,
但世界上没有一个朋友听我弹奏;
然而,温和的缪斯、沉睡的树林、
异域的田原和山冈终归是我的知音。
下载APP看小说 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