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各地开始发生一些天灾,独孤宇出现在西华宫的次数减少,童越风也没再出现。事情不大,却足够让后宫的人不再无事生非,日子好似渐渐平复。
又下了几场雨,送走了最后一批鸿雁,迎来了瑟瑟寒意。
这日和雨薇在听雨宫学习吹箫。
“雨薇,为何我总是吹不响?我看我是真的没有天赋!”我苦练得头晕目眩,却总是发出些怪声,雨薇说,那是气息没有完全输入箫口的原因。
“现在还看不出天赋,就算没有天赋也没关系,有我这个先生在,保你吹得好,先吹得响了,我再教你技巧。”雨薇信心十足地说。悦儿学了半日,刚刚吹响就放弃了。
刚开始雨薇提到会吹箫,我无意说要向她讨教,等到冬日下雪时在雪中一曲,很是畅意,她也来了兴致,最初是为了填补我生活的空虚,省得我有空就乱想,后来就变成填补她自己的空虚,我很不争气地吹到第二天还是吹不出音来,也许是我这个笨学生勾起了她的征服欲?
“不要灰心,很快就能吹响了!”
得了鼓励,我继续练习,勤奋有余,成就不尔尔,照这样的速度,我在下雪前都学不会一首曲子了。
“蓝溪,歇歇吧,这样下去你会晕过去的。”雨薇终于发了善心,将我手中的箫管抽去。
“没见过你这样拼命的人……”
“有你这样的先生,教我如何不拼命?”
休息饮茶时间,雨薇为我吹奏了一曲《平湖秋月》,箫音悠扬,如泣如诉。这一曲令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学好。
雨薇会箫和笛,也会古琴,我嫌古琴琴音单调,琴身过长,不如箫笛便携易带。
对于箫,之前听过也没留意,总觉得同笛没有多大区别,可都听过之后,发觉笛音激越,颇有穿透力,学得不好就会艰涩刺耳。而箫则不同,沉稳而有意境,也好似尤其适宜传情达意,一曲诉忧愁……
带着箫离开听雨宫时,还决心回去再好好练习,怎奈雨后湿滑,摔了一跤……侧倒在地……
灵儿跑上来搀扶,我甩开她自己爬起来,不顾疼痛,先查看保护在身前的箫,还好没有裂纹。灵儿在旁边站着连连摇头,“娘娘真是学痴了。”
我说:“这就算痴?还没入门呢,你没听陆夫人吹得多好……这根箫可是好不容易从听雨宫抢过来的,可要好好保护才是!”
忽然听到灵儿惊呼,“娘娘,您的手怎么了?”
手?手上有些血污,却没有伤口,倒是小臂有些麻疼,将箫交给灵儿,褪去衣袖,一道一指长的划痕正在渗血。
灵儿几分心疼几分抱怨:“早让您乘步辇的,您非要自己走……”
“没事,回去擦些药就好了。”我说。
灵儿抽出自己的帕子为我暂时止血。
远远地看到西华里华灯初上,奇怪我并不在其中,怎么今日这么早就上灯。是独孤宇到了么?想想也只能是如此了。
进到厅里却不见他人影,只有服侍的两个宫女。里屋也黑暗着,我暗中松气,他要是知道我走路都能摔倒……
才刚坐下,灵儿就喊人拿药酒自己出去打水,她走后却无人动作,灵儿将水打来,见药还没有拿来,斥责道:“没听到我的话么?你们杵在这里作甚,让你们拿的药呢?还不快去拿来!”
灵儿动手为我挽起衣袖,好擦去污血。
“怎么了,拿药酒做什么?”一个声音在里屋问。
灵儿和我皆是一惊,帕子落在地上。两个宫女赶忙说:“皇上不准通报,也不准惊扰。”
独孤宇自一片黑暗中走出来,拿着屋里的药匣。
“皇上……在屋里怎么不让人点灯?”我心虚地问他,诡异的气氛果然是他造成的……
“看你不在去躺了会儿。”他将药匣放在桌上,令灵儿等退下。
我不安地退坐在椅子末端……
“手臂?”他瞥到我卷起的衣袖,便捡起地上的帕子重新洗过绞干,我急忙地伸手接,他却没给我帕子,而是……拉住我为我擦去污渍,“做好痛的准备了么?”他一边问,一边打开药酒塞子,酒气药气的味道冲入鼻腔,霸道地宣告着什么……
他……我自己怕是真下不了手……
“是。”
又为我涂上药酒,身边的空气仿佛停滞,他的神情像是对待奏折,认真而严肃,只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霸道,可也没有这种情况下该有的温柔……我感受着自皮肤传来的涩疼,混合着药酒强烈的气味,仿佛有那么一刻的恍惚……他和一个人的脸渐渐地有些相似,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想到他,那个人也虽然碰过我的手,可他比独孤宇要轻柔,他为我涂的药性也比独孤宇的药酒来得舒适,所以,于是我就不顾一切地沉浸在那片舒适中了么,而独孤宇,一开始就以强者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对他有着与身俱来的防备,所以不要说在伤口上抹酒,哪怕他亲手刺杀我,也不会比想象中更痛苦。
“顾蓝溪!”
“啊,皇上……”
我又走神了?
微茫中似乎感受到一道寒光射来,我正待细看,一方绸绢却无端出现在眼前,我满头雾水,脸上一片湿意却提醒了我什么……我赶忙接过帕子擦去泪水。
“药酒太刺人了……”我尴尬地说。他看我一眼没说过,坐在旁边。
“你在学箫?”他看到我放在桌上的箫。
“是。”我说。
“
会吹什么曲子?”他好兴致地捏起箫。
不是要我吹吧?“臣妾……”还吹不响……好丢人……
“算了,过几日再吹给朕听吧。”他说:“等伤好了。”
长这么大,头一次感觉受伤是件幸运的事……
而是更幸运的是他将箫送到了自己唇边……
莫非我蓝溪有幸能听到当今圣上的箫声?我怀着激动心想,他会比雨薇吹得还好听么?……看到他又将箫从唇边拿开放回桌上……果然……这等耳福难享……
“这帕子……我洗过再还您吧……”
“嗯。”
说到还,我想起了什么,手探进衣服,掏出一支银簪,是上次他落在我这里的那只,好吧,不是上次,是很久之前了,我的记性好像真的很差,一直放在身上想着有机会就还他,机会是很多,在牢中时也带着,就是想不起来……
“这是?”他显然也忘记了。
“是您不久前落在我这里的。”我说。
他却丝毫没有想起来的表现,冷冷说:“朕不记得有这样一支簪子。”
我也奇怪,他的簪子不是金也该是上等好玉,为何是普通而不寻常的银?
“是您的啊,我……上次还被刺破手指……”我开始搜集簪子是他的的证据。
“不过,朕可以当做是你送的。”他突然语出惊人。
我送……的?我愣在当下。
手中的温热变得冰冷,细看,冰冷来自于一块小巧的碧玉。这是?
“朕也不是吝啬之人,收下吧。”他说。我发誓我又在他眼中看到转瞬即逝的笑意:“本是要送给若水的。”
“朕走了!”他突然站起来说。
“恭送皇上!”我下意识地接道。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才敢细看,那碧玉做工自然不必说,很是精巧,但最惹人注意的是它的形状,不是通常的矩形或椭圆,而是被独具匠心地琢磨成正圆形,极像一颗浑圆的绿色珍珠。
有种戴上的冲动,雨薇戴着一块金佛,悦儿也有一块檀香木坠,我的脖子上却从来都空荡荡地,小时候也有过一块玉坠子,却因为……夜晚睡相不佳常常会被硌到或是勒着,又懒得每天摘取,所以姐姐不许我戴有棱角的项链。
而这颗玉坠,很符合我这样的人啊……还是我最爱的绿色呢……
一丝冰凉贴在胸前的皮肤,很快就变得温暖,这还是一颗暖玉?
“娘娘,可要用些什么?”灵儿进来问。
“不了,陆夫人的点心吃多了。”
“娘娘,您不能只吃点心啊……”
“下次不会了。”
躺下后,摸到玉珠,不,玉坠……东西还晚了,却是……便宜了我……
“本来是要送给若水的”
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玉,但送给皇贵妃的东西,应该差不到哪去吧。
又在黑暗中勉励自己一定要学好箫,他身于皇家,纵然没学过,也听得不少名家名曲,耳朵怕是也很刁难,真被他要求吹的时候不至于难堪……明日要多练一个时辰。
现在最近的目标已经不是雪中吹箫,而是应付独孤宇了,我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是。
或许,换一个理由说服自己更好听些?为了白得到的玉坠?嗯,这是一个好原由。
有了目标,就有了动力。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发现臂上的伤其实不碍事,如果不抬很高的话。
一众人也都被迫早起,他们服侍我梳洗过后,又要被魔音虐待,真是难为情,看来我要选择一个好去处才是。
我马上想到那个地方,却因为留在那里的记忆……被打消。
还有哪里可去?这么大的皇宫居然找不到第二个地方么?
厚着脸皮练了半个时辰,还是去听雨宫了,这次一定要练会啊……
“把胳膊抬高啊!说了多少次,角度要注意!”陆先生说着帮我纠正姿势。这样一来,她的衣袖就不小心带起了我的衣袖。
“咦?这是什么?”雨薇指着我裹着薄纱的小臂问。
“没事没事,被蚊子叮了!”要是被她知道我摔倒,少不了骂我笨……
“你糊弄谁呢,蚊子咬了擦些药膏就行,干嘛裹上这个?”
“我起疹子了,怕被衣服擦破了。难堪……”我装作不经意,整整衣领。
“是么?昨天?”她不再怀疑,她有时候也会过敏。上一次不幸在脸上,整日遮着面纱不肯见人,应该……也能理解我吧?
“嗯……”我十分心虚。
她似乎信了:“我那里还有些药膏,应该用得上,你走的时候记得拿走。”
“好。”
“今日就不要练了,我教你做点心吧。”
“好……不,不要,我今日一定要吹响才行!”
“为什么?又没人强迫你,这么拼命做什么?”她莫名其妙。
“我……我怕赶不上,怕……下雪前赶不上学会一首曲子!”有些语无伦次,不过还是有可信度的。
“蓝溪,你真是个痴人……”
“痴人啊……嘿嘿”我傻笑:“让痴人早些吹响吧!”
痴人还知道不能告诉雨薇是为了应付独孤宇才急切要学,痴人还知道玉坠不能被雨薇看到,她前几日说送我一个,我还说不喜欢戴劳什子来着……
今日,说谎两次……我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雨薇,不要怪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