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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15)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068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庭。你当时为了家业兴隆多么快活。可是这封信到

你手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世界上了。以我的地位,我不愿在破

产的羞辱之后醌颜偷生。我在深渊边上挣扎到最后一刻,希望能

突破难关。可是非倒不可。我的经纪人与公证人罗甘的破产,把

我最后一些资本也弄光了。我身边不名一文,欠了近四百万的债,

资产只有一百万。屯积的酒,此刻正碰到市价惨跌,因为你们今

年丰收,酒质又好。三天之后,全巴黎的人都要说:“葛朗台原来

是个骗子!”我一生清白,想不到死后要受人唾骂。我既玷污了儿

子的姓氏,又剥夺了他母亲的一份财产。他还一点儿不知道呢,我

疼爱的这个可怜的孩子!我和他分手的时候,彼此依依不舍。幸

而他不知道这次诀别是我最后一次发泄热情。将来他会不会咒我

呢?大哥,大哥,儿女的诅咒是最可怕的!儿女得罪了我们,可

以求告,讨饶;我们得罪了儿女,却永远挽回不了。葛朗台,你

是我的兄长,应当保护我:不要让夏尔在我的坟墓上说一句狠毒

的话!大哥,即使我用血泪写这封信,也不至于这样痛苦;因为

我可以痛哭,可以流血,可以死,可以没有知觉;但我现在只觉

得痛苦,而且眼看着死,一滴眼泪都没有。你如今是夏尔的父亲

了,他没有外婆家的亲戚,你知道为什么。唉,为什么我当时不

听从社会的成见呢?为什么我向爱情低头呢?为什么我娶了一个

人间喜剧第六卷

贵人的私生女儿?夏尔无家可归了。可怜的孩子!孩子!你得知

道,葛朗台,我并不为了自己求你;并且你的家产也许还押不到

三百万;我求你是为我的儿子呀!告诉你,大哥,我想到你的时

候是合着双手哀求的。葛朗台,我临死之前把夏尔付托给你了。现

在我望着手枪不觉得痛苦了,因为想到有你担起为父的责任。夏

尔对我很孝顺,我对他那么慈爱,从来不违拗他,他不会恨我的。

并且你慢慢可以看到:他性情和顺象他母亲,决不会有什么事教

你难堪。可怜的孩子!他是享福惯的。你我小时候吃穿不全的苦

处,他完全不知道……而他现在倾家荡产,只有一个人了!一定

的,所有的朋友都要回避他,而他的羞辱是我造成的。啊!我恨

不得把他一手带上天国,放在他母亲身边,唉,我简直疯了!我

还得讲我的苦难,夏尔的苦难。我打发他到你那儿,让你把我的

死讯和他将来的命运婉转的告诉他。希望你做他的父亲,慈爱的

父亲。切勿一下子逼他戒绝悠闲的生活,那他会送命的。我愿意

跪下来,求他抛弃母亲的遗产,而不要站在我的债权人的地位。可

是不必,他有傲气,一定知道他不该站在我的债主一起。你得教

他趁早抛弃我的遗产。…我给他造成的艰苦的处境,你得仔细解释

给他听;如果他对我的孝心不变,那么替我告诉他,前途并不绝

望。咱们俩当初都是靠工作翻身的,将来他也可以靠了工作把我

败掉的家业挣回来。如果他肯听我为父的话,——为了他,我简

直想从坟墓里爬起来,——他应该出国,到印度去!…大哥,夏尔

是一个勇敢正直的青年,你给他一批出口货让他经营,他死也不

会赖掉你给他的第一笔资本的;你一定得供给他,葛朗台!否则

你将来要受良心责备的。啊!要是你对我的孩子不肯帮忙,不加

①法律规定,抛弃遗产即可不负前人债务的责任。

②本书所谓印度泛指东印度(即荷属南洋群岛)与西印度(即美洲)。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怜爱,我要永久求上帝惩罚你的无情无义。我很想抢救出一部分

财产,因为我有权在他母亲的财产里面留一笔给他,可是月底的

开支把我全部资源分配完了。不知道孩子将来的命运,我是死不

瞑目的;我真想握着你温暖的手,听到你神圣的诺言,好叫我略

感放心;但是来不及了。在夏尔赶路的时间,我要把资产负债表

造起。我要以业务的规矩诚实,证明我这次失败既没有过失也没

有私弊。这不是为了夏尔吗!——别了,大哥。我付托给你的监

护权,我相信你一定会慷慨的接受,愿上帝为此赐福给你。在彼

世界上,永久有一个声音在为你祈祷。那儿我们早晚都要去的,而

我已经在那里了。

维克托r昂热厂_纪尧姆·葛朗台

“嗯,你们在谈天吗?”葛朗台把信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

在背心袋里。

他因为心绪不宁,作着种种盘算,便故意装出谦卑而胆

怯的神气望着侄儿说:

“烤了火,暖和了吗?”

“舒服得很,伯父。”

“哎,娘儿们到哪里去了?”

他已经忘了侄儿是要住在他家里的。

这时欧也妮和葛朗台太太正好回到堂屋。

“楼上什么都端整好了吧?”老头儿的心又定了下来。

“端整好了,父亲。”

“好罢,夏尔,你觉得累,就教拿侬带你上去。我的妈,

那可不是漂亮哥儿住的房间喔!原谅我们种葡萄的穷人,都

给捐税刮光了。”

“我们不打搅了,葛朗台,”银行家插嘴道,“你跟令侄一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定有话谈。我们走了。明儿见。”

一听这几句话,大家站起身来告别,各人照着各人的派

头行礼。老公证人到门口找出灯笼点了,提议先送德·格拉

桑一家回去。德·格拉桑太太没料到中途出了事,散得这么

早,家里的当差还没有来接。

“太太,肯不肯赏睑,让我搀着你走?”克罗旭神甫对德

·格拉桑太太说。

“谢谢你,神甫,有孩子招呼我呢,”她冷冷的回答。

“太太们跟我一块儿走是没有嫌疑的,”神甫说。

“喂,就让克罗旭先生搀着你吧,”她的丈夫接口说。

神甫搀着美丽的太太,故意轻快的走在众人前面。

“这青年很不错啊,太太,”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说,“葡

萄割完,篮子没用了!事情吹啦。你休想葛朗台小姐了,欧

也妮是给那个巴黎人的喽。除非这个堂兄弟爱上什么巴黎女

子,令郎阿道尔夫遇到了一个最……的敌手……”

“别这么说,神甫。回头他就会发觉欧也妮是一个侵姑娘,

一点儿娇嫩都谈不上。你把她打量过没有?今晚上她睑孔黄

得象木瓜。”

“这一点也许你已经提醒堂兄弟了?”

“老实不客气……”

“太太,你以后永远坐在欧也妮旁边,那么不用对那个青

年人多说他堂姊的坏话,他自己会比较,而且对……”

“他已经答应后天上我们家吃晚饭。”

“啊!要是你愿意的话,太太……”神甫说。

“愿意什么,神甫?是不是想教坏我?天哪,我一生清白,

人间喜剧第六卷

活到了三十九岁,总不成再来糟蹋自己的声名,哪怕是为了

得蒙古大皇帝的天下!你我在这个年纪上都知道说话应该有

个分寸。以你教士的身份,你的念头真是太不象话了。呸!倒

象解昌勃拉》…书中的……”

“那么你念过解昌勃拉》了?”

“不,神甫,我是说《危险的关系》…那部小说。”

“啊!这部书正经多了,”神甫笑道。“你把我当做象现在

的青年一样坏!我不过想劝你……”

“你敢说你不是想替我出坏主意吗?事情还不明白?这青

年人固然不错,我承认,要是他追求我,他当然不会想到他

的堂姊了。在巴黎,我知道,有一班好妈妈为了儿女的幸福

跟财产,不惜来这么一手;可是咱们是在外酋呀,神甫。”

“对,太太。”

“并且,”她又说,“哪怕是一亿家私,我也不愿意用这种

代价去换,阿道尔夫也不愿意。”

“太太,我没有说什么一亿。诱惑来的时候,恐怕你我都

抵抗不了。不过我认为一个清白的女子,只要用意不差,无

伤大雅的调调情也未始不可,交际场中,这也是女人的一种

责任……”

“真的吗?”

“太太,我们不是都应当讨人喜欢吗?……对不起,我要

擤一下鼻子。真的,太太,”他接下去说,“他拿手眼镜照你,

①《福勃拉》,描写十八世纪轻狂淫逸风气的小说。

②《危险的关系》,法国作家拉克洛(1了41 1 803、的小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比他照我的时候,神气似乎要来得亲热一些;自然,我原谅

他爱美甚于敬老……”

“显而易见,”所长在后面用他粗嘎而宏大的声音说,“巴

黎的葛朗台打发儿子到索漠来,完全是为了亲事……”

“那么堂兄弟就不至于来得这么突兀了,”公证人回答。

“那倒不一定,”德·格拉桑先生表示意见,“那家伙一向

喜欢藏头露尾的。”

“喂,德·格拉桑,”他太太插嘴道,“我已经请他来吃晚

饭了,那小伙子。你再去邀上拉索尼埃夫妇,杜·奥图瓦一

家,还有那美丽的杜·奥图瓦小姐;噢,但愿她那一天穿得

象个样子!她母亲真会忌妒,老把她打扮得那么丑!”她又停

下脚步对三位克罗旭说:“希望你们也赏光。”

“你们到了,太太,”公证人说。

三位克罗旭别了三位德·格拉桑回家,一路上拿出外酋

人长于分析的本领,把当晚那件大事从各方面推敲了一番。为

了这件事,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的关系有了变化。支配

这些大策略家行事的世故,使双方懂得暂时有联合对付共同

敌人的必要。他们不是应该协力同心阻止欧也妮爱上堂兄弟,

阻止夏尔想到堂姊吗?他们要用花言巧语去阴损人家,表面

上恭维,骨子里诋毁,时时刻刻说些似乎天真而别有用心的

话:那巴黎人是否能够抵抗这些手段,不上他们的当呢?

赶到堂屋里只剩下四个家属的时候,葛朗台对侄儿说道:

“该睡觉了。夜深了,你到这儿来的事不能再谈了;明天

再挑个合式的时间吧。我们八点吃早饭;中午随便吃一点水

果跟面包,喝一杯白葡萄酒;五点吃晚饭,象巴黎人一样。这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我们的规矩。你想到城里城外去玩儿吧,尽管自便。原谅

我很忙,没有功夫老是陪你。说不定你会到处听见人家说我

有钱:这里是葛朗台先生,那里又是葛朗台先生。我让他们

说,这些废话不会破坏我的信用。可是我实在没有钱,到了

这个年纪,还象做伙计的一样,全部家当只有一双手和一只

蹩脚刨子。你不久或者自己会明白,要流着汗去挣一个钱是

多么辛苦。喂,拿侬,把蜡烛拿来。”

“侄儿,我想你屋子里用的东西大概都齐了,”葛朗台太

太说,“缺少什么,尽管吩咐拿侬。”

“不会吧,伯母,我什么都带齐的!希望你跟大姊都睡得

好。”

夏尔从拿侬手里接过一支点着的白烛,安茹城里的货色,

铺子里放久了,颜色发黄,初看跟蜡烛差不多;葛朗台根本

想不到家里有白烛,也就不曾发现这件奢侈品。

“我来带路。”他说。

照例应当从大门里边的环洞中出去,葛朗台却郑重其事

的,走堂屋与厨房之间的过道上楼。过道与楼梯中间隔着一

扇门,嵌着椭圆形的大玻璃,挡一下楼梯洞里的冷气。但是

到了冬天,虽然堂屋的门,上下四周都钉着绒布条子,照样

有尖利的冷风钻进来,使里面不容易保持相当的温度。

拿侬把大门上锁,关起堂屋,到马房里放出那条声音老

是发嗄,仿佛害什么喉头炎似的狼狗。这畜牲凶猛无比,只

认得拿侬一人。他们都是乡下出身,所以彼此了解。夏尔看

到楼梯间墙壁发黄,到处是烟熏的痕迹,扶手全给虫蛀了的

楼梯,在伯父沉重的脚下颤抖,他的美梦更加吹得无影无踪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了;他疑心走进了一座鸡棚,不由得转身望望他的伯母与堂

姊;她们却是走惯这座楼梯的,根本没有猜到他为什么惊讶,

还以为他表示亲热,便对他很愉快的一笑,越发把他气坏了。

“父亲送我到这儿来见什么电呀!”他心里想。

到了楼上,他看见三扇土红色的门,没有门框子,嵌在

剥落的墙壁里,钉着两头作火舌形的铁条,就象长长的锁眼

两端的花纹。正对楼梯的那扇门,一望而知是堵死了的。这

间屋正好在厨房上面,只能从葛朗台的卧房进去,是他办事

的密室,独一无二的窗洞临着院子,装着粗大的铁栅,光线

就从这里射进屋子。

这间房,不用说别人,连葛朗台太太都不准进去,他要

独自守在里面,好似炼丹师守护丹炉一般。这儿,他准是很

巧妙的安排下什么秘窟,藏着田契屋契之类,挂着秤金路易

的天平,更深夜静的躲在这里写凭据,收条,作种种计算;所

以一般生意人永远看到葛朗台样样都有准备,以为他有什么

电使神差供他驱遣似的。当拿侬打鼾的声音震动楼板,狼狗

在院中巡逻,打呵欠,欧也妮母女俩沉沉酣睡的时候,老箍

桶匠一定在这儿眯着眼睛看黄金,摩挲把玩,清点码放装入

桶内,加上箍套严加封存。密室的墙壁既厚实,护窗也严密。

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据说他还在这儿研究图样,上面连果

树都注明的,他核算他的出产,数字的准确至多是一根葡萄

秧一捆柴上下。

这扇堵死的门对面是欧也妮的房门。楼梯道的尽头是老

夫妇俩的卧室,占据了整个前楼的地位。葛朗台太太和女儿

的屋于是相连的,中间隔一扇玻璃门。葛朗台和太太的两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卧室,有板壁分隔,密室与他的卧房之间是厚实的墙。

葛朗台老头把侄儿安置在三楼上,那间高爽的顶楼正好

在他的卧室上面,如果侄儿高兴起来在房内走动,他可以听

得清清楚楚。

欧也妮和母亲走到楼梯道中间,互相拥抱道别;她又对

夏尔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嘴上很平淡,在姑娘的心里一定是

很热的;然后她们各自进房。

“这是你的卧房了,侄儿,”葛朗台一边开门一边说,“要

出去,先叫拿侬。没有她,对不起!咱们的狗会一声不响把

你吃掉。好好睡罢。——再见。嗨!嗨!娘儿们给你生了火

啦。”

这时长脚拿侬提着脚炉进来了。

“哦,又是一个!”葛朗台说,“你把我侄儿当做临产的女

人吗?把脚炉拿下去,拿侬!”

“先生,被单还潮呢,再说,侄少爷真是娇嫩得象女人一

样。”

“也罢,既然你存心讨好他,”葛朗台把她肩膀一推,“可

是留神,别失火。”

吝啬电一路下楼,不知嘟囔些什么。

夏尔站在行李堆中愣住了。这间顶楼上的卧房,那种黄

地小花球的糊壁纸,象小酒店里用的;粉石的壁炉架,线条

象沟槽一般,望上一眼就教你发冷;黄椅子的草坐垫涂过油,

似乎不止有四只角;床几的大肚子打开着,容得下一个轻骑

兵;稀薄的脚毯上边是一张有顶的床,满是蛀洞的帐幔摇摇

欲坠。夏尔一件件的看过了,又一本正经的望着长脚拿侬,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垣:

“嗨!嗨!好嫂子,这当真是葛朗台先生的府上吗,当过

索漠市长,巴黎葛朗台先生的哥哥吗?”

“对呀,先生,一个多可爱,多和气,多好的老爷哪。要

不要帮你打开箱子?”

“好啊,怎么不要呢,我的兵大爷!你没有在御林军中当

过水手吗?”

“噢!噢!噢!”拿侬叫道,“什么?御林军的水手?淡的

还是成的?走水路的吗?”

“来,把钥匙拿去,在这口提箱里替我把睡衣找出来。”

一件金线绣花古式图案的绿绸睡衣,把拿侬看呆了。

“你穿了这个睡觉吗?”

“是呀。”

“哎哟!圣母马利亚!披在祭坛上做桌围才合式呢。我的

好少爷,把它捐给教堂吧,包你上天堂,要不然你的灵魂就

没有救啦。噢!你穿了多好看。我要叫小姐来瞧一瞧。”

“喂,拿侬,别嚷,好不好?让我睡觉,我明儿再来整东

西;你看中我的睡衣,就让你拿去救你的灵魂吧。我是诚心

的基督徒,临走一定留下来,你爱怎办就怎办吧。”

拿侬呆呆的站在那里,端相着夏尔,不敢相信他的话。

“把这件漂亮衣衫给我?”她一边走一边说,“他已经在说

梦话了,这位少爷。明儿见。”

“明儿见,拿侬。”——夏尔入睡之前又想:“我到这儿来

干什么呢?父亲不是一个呆子,叫我来必有目的。好罢,正

经事,明儿想,不知哪个希腊的笨伯说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欧也妮祈祷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想道:“圣母马利亚,多漂

亮呀,这位堂兄弟!”这天晚上她的祷告没有做完。

葛朗台太太临睡的时候一点念头都没有。从板壁正中的

小门中间,她听见老头儿在房内踱来踱去。象所有胆小的女

人一样,她早已识得老爷的脾气。海鸥预知雷雨,她也能从

微妙莫测的征兆上面,预感到葛朗台心中的风暴,于是就象

她自己所说的,她装死躺下。

葛朗台望着那扇里边有铁板的密室的门,想道:“亏我兄

弟想得出,把儿子送给我!嘿,这笔遗产才有趣哩!我可是

没有一百法郎给他。而且一百法郎对这个花花公子中什么用?

他拿手眼镜照我晴雨表的气概,就象要放一把火把它烧掉似

的。”

葛朗台想着那份痛苦的遗嘱可能发生的后果,心绪也许

比兄弟写的时候还要乱。

“我真的会到手这件金线衣衫吗……”拿侬自言自语的

说。她睡熟的时候,已经穿上了祭坛的桌围,破天荒第一遭

梦见许多鲜花,绫罗绸缎,正如欧也妮破天荒第一遭梦见爱

情。

外省的爱情

少女们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必有一个美妙的时刻,阳

光会流入她们的心坎,花会对她们说话,心的跳动会把热烈

的生机传给头脑,把意念融为一种渺茫的欲望;真是哀而不

怨,乐而忘返的境界!儿童睁眼看到世界就笑,少女在大自

人间喜剧第六卷

然中发见感情就笑,象她儿时一样的笑。要是光明算得人生

第一个恋爱对象,那么恋爱不就是心的光明吗?欧也妮终于

到了把世界上的东西看明白的时候了。

跟所有外酋姑娘一样,她起身很早,祷告完毕,开始梳

妆,从今以后梳妆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她先把栗色的头

发梳光,很仔细的把粗大的辫子盘上头顶,不让零星短发从

辫子里散出来,发髻的式样改成对称,越发烘托出她一睑的

天真与娇羞;头饰的简朴与面部线条的单纯配得很调和。拿

清水洗了好几次手,那是平日早已浸得通红,皮肤也变得粗

糙了的,她望着一双滚圆的胳膊,私忖堂兄弟怎么能把手养

得又软又白,指甲修得那么好看。她换上新袜,套上最体面

的鞋子;一口气束好了胸,一个眼子都没有跳过。总之,她

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自己显得漂亮,第一次懂得有一件裁剪

合式、使她惹人注目的新衣衫的乐趣。

穿扮完了,她听见教堂的钟声,很奇怪只数到七下,因

为想要有充分的时间梳妆,不觉起得太早了。她既不懂一卷

头发可以做上十来次,来研究它的效果,就只能老老实实抱

着手臂,坐在窗下望着院子,小园,和那些居高临下的平台;

一派凄凉的景色,也望不到远处,但也不无那种神秘的美,为

僻静的地方或荒凉的野外所特有的美。

厨房旁边有口井,围着井栏,辘轳吊在一个弯弯的铁杆

上。绕着铁杆有一株葡萄藤,那时节枝条已经枯萎,变红;蜿

蜒曲折的蔓藤从这儿爬上墙,沿着屋子,一直伸展到柴房顶

上。堆在那里的木柴,跟藏书家的图书一样整齐。院子里因

为长着青苔、野草,无人走动,日子久了,石板都是黑黝黝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厚实的墙上披着绿荫,波浪似的挂着长长的褐色枝条。院

子底上,通到花园门有八级向上的石磴,东倒西歪,给高大

的植物掩没了,好似十字军时代一个寡妇埋葬她骑士的古墓。

剥落的石基上面,竖着一排腐烂的木栅,一半已经毁了,却

还布满各种藤萝,乱七八糟的扭做一团。栅门两旁,伸出两

株瘦小的苹果树桠枝。园中有三条平行的小径,铺有细砂;小

径之间是花坛,四周种了黄杨,借此堵住花坛的泥土;园子

尽头是一片菩提树荫,靠在平台脚下。一头是些杨梅树,另

一头是一株高大无比的核桃树,树枝一直伸到箍桶匠的密室

外面。那日正是清朗的天气,碰上卢瓦尔河畔秋天常有的好

太阳,使铺在幽美的景物、墙垣、院子和花园里树木上的初

霜,开始溶化。

欧也妮对那些素来觉得平淡无奇的景色,忽而体会到一

种新鲜的情趣。千思百念,渺渺茫茫的在心头涌起,外界的

阳光一点点的照开去,胸中的思绪也越来越多。她终于感到

一阵模糊的、说不出的愉快把精神包围了,犹如置身云雾中

一般。她的思绪,跟这奇特的风景连细枝小节都配合上了,心

中的和谐与自然界的融成一片。

一堵墙上挂着浓密的风尾草,草叶的颜色象鸽子的颈项

一般时刻变化。阳光照到这堵墙上的时候,仿佛天国的光明

照出了欧也妮将来的希望。从此她就爱这堵墙,爱看墙上的

枯草,褪色的花,蓝的灯笼花,因为其中有她甜蜜的回忆,跟

童年往事一样。有回声的院子里,每逢她心中暗暗发问的时

候,枝条上每张落叶的声响就是回答。她会整天呆在这儿,不

觉得时光飞逝。然后她又心中乱糟糟的骚动起来,便突然站

人间喜剧第六卷

起身子,走过去照镜,好比一个有良心的作家打量自己的作

品,想吹毛求疵的挑剔一番。

“我的相貌配不上他!”

这是欧也妮的念头,又谦卑又痛苦的念头。可怜的姑娘

太瞧不起自己了;可是谦虚,或者不如说惧怕,的确是爱情

的主要德性之一。象欧也妮那样的小布尔乔亚,都是身体结

实,美得有点儿俗气的;可是她虽然跟米洛岛上的爱神…相

仿,却有一股隽永的基督徒气息,把她的外貌变得高雅,净

化,有点儿灵秀之气,为古代雕刻家没有见识过的。她的脑

袋很大,前额带点儿男相,可是很清秀,象菲迪亚斯…的朱

庇特雕像;贞洁的生活使她灰色的眼睛光芒四射。圆睑上娇

嫩红润的线条,生过天花之后变得粗糙了,幸而没有留下痘

瘢,只去掉了皮肤上绒样的那一层,但依旧那么柔软细腻,会

让妈妈的亲吻留下一道红印。她的鼻子大了一点,可是配上

朱红的嘴巴倒很合式;满是纹缕的嘴唇,显出无限的深情与

善意。脖子是滚圆的。遮得密不透风的饱满的胸部,惹起人

家的注意与幻想。当然她因为装束的关系,缺少一点儿妩媚;

但在鉴赏家心目中,那个不甚灵活的体态也别有风韵。所以,

高大壮健的欧也妮并没有一般人喜欢的那种漂亮,但她的美

是一望而知的,只有艺术家才会倾倒的。有的画家希望在尘

世找到圣洁如马利亚那样的巅型:眼神要象拉斐尔所揣摩到

的那么不亢不卑;而理想中的线条,又往往是天生的,只有

①米洛岛的爱神为希腊许多爱神雕像之一,特点在于体格健美,表情宁静。

②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大雕刻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基督徒贞洁的生活才能培养,保持。醉心于这种模型的画家,

会发见欧也妮睑上就有种天生的高贵,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

的:安静的额角下面,藏着整个的爱情世界;眼睛的模样,眼

皮的动作,有股说不出的神明的气息。她的线条,面部的轮

廓,从没有为了快乐的表情而有所改变、而显得疲倦,仿佛

平静的湖边,水天相接之处那些柔和的线条。恬静、红润的

睑色,光彩象一朵盛开的花,使你心神安定,感觉到它那股

精神的魅力,不由不凝眸注视。

欧也妮还在人生的边上给儿童的幻象点缀得花团锦簇,

还在天真烂漫的,采朵雏菊占h爱情…的阶段。她并不知道

什么叫做爱情,只照着镜子想:“我太丑了,他看不上我的!”

随后她打开正对楼梯的房门,探着脖子听屋子里的声音。

她听见拿侬早上例有的咳嗽,走来走去,打扫堂屋,生火,缚

住狼狗,在牛房里对牲口说话。她想:

“他还没有起来呢。”

她立刻下楼,跑到正在挤牛奶的拿侬前面。

“拿侬,好拿侬,做些乳酪给堂兄弟喝咖啡吧。”

“嗳,小姐,那是要隔天做起来的,”拿侬大笑着说。“今

天我没法做乳酪了。哎,你的堂兄弟生得标致,标致,真标

致。你没瞧见他穿了那件金线纺绸睡衣的模样呢。嗯,我瞧

见了。他细洁的衬衫跟本堂神甫披的白祭衣一样。”

“拿侬,那么咱们弄些千层饼吧。”

“烤炉用的木柴谁给呢?还有面粉,还有牛油?”拿侬说。

①欧俗,少男少女常以撕雏菊花瓣的方式占h爱情。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以葛朗台先生的总管资格,有时在欧也妮母女的心目中特

别显得有权有势。“总不成为了款待你的堂兄弟,偷老爷的东

西。你可以问他要牛油,面粉,木柴,他是你爸爸,会给你

的。哦,他下楼招呼食粮来啦……”

欧也妮听见楼梯在父亲脚下震动,吓得往花园里溜了。一

个人快乐到极点的时候,往往——也许不无理由——以为自

己的心思全摆在睑上,给人家一眼就会看透;这种过分的羞

怯与心虚,对欧也妮已经发生作用。可怜的姑娘终于发觉自

己父亲的家里冷冰冰的一无所有,怎么也配不上堂兄弟的风

雅,觉得很气恼。她很热烈的感到非给他做一点儿什么不可;

做什么呢?不知道。天真,老实,她听凭纯朴的天性自由发

挥,并没对自己的印象和情感有所顾虑。一看见堂兄弟,女

性的倾向就在她心中觉醒了,而且来势特别猛烈,因为到了

二十三岁,她的智力与欲望都已经达到高峰。她第一次见了

父亲害怕,悟出自己的命运原来操在他的手里,认为有些心

事瞒着他是一桩罪过。她脚步匆忙的在那儿走,很奇怪的觉

得空气比平时新鲜,阳光比平时更有生气,给她精神上添了

些暖意,给了她新的生命。

她正在想用什么计策弄到千层饼。长脚拿侬和葛朗台却

斗起嘴来。他们之间的吵架是象冬天的燕子一样少有的。老

头儿拿了钥匙预备分配当天的食物,问拿侬:

“昨天的面包还有得剩吗?”

“连小屑子儿都没有了,先生。”

葛朗台从那只安茹地方做面包用的平底篮里,拿出一个

糊满干面的大圆面包,正要动手去切,拿侬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咱们今儿是五个人吃饭呢,先生。”

“不错,”葛朗台回答。“可是这个面包有六磅重,还有得

剩呢。这些巴黎人简直不吃面包,你等会瞧吧。”

“他们只吃馅子吗?”拿侬问。

在安茹一带,俗语所说的馅子,是指涂在面包上的东西,

包括最普通的牛油到最贵族化的桃子酱。凡是小时候舐光了

馅子把面包剩下来的人,准懂得上面那句话的意思。

“不,”葛朗台回答,“他们既不吃馅子,也不吃面包,就

象快要出嫁的姑娘一样。”

他吩咐了几样顶便宜的菜,关起杂货柜正要走向水果房,

拿侬把他拦住了说:

“先生,给我一些面粉跟牛油,为孩子们做一个千层饼

吧。”

“为了我的侄儿,你想毁掉我的家吗?”

“为你的侄儿,我并不比为你的狗多费什么心,也不见得

比你自己多费心……你瞧,你只给我六块糖!我要八块呢。”

“哎唷!拿侬,我从来没看见你这个样子,这算什么意思?

你是东家吗?糖,就只有六块。”

“那么侄少爷的咖啡里放什么?”

“两块喽,我可以不用的。”

“在你这个年纪不用糖?我掏出钱来给你买吧。”

“不相干的事不用你管。”

那时糖虽然便宜,老箍桶匠始终觉得这是最珍贵的舶来

品,要六法郎一磅。帝政时代大家不得不节酋用糖,在他却

成了牢不可破的习惯。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所有的女人,哪怕是最蠢的,都会用手段来达到她们的

目的:拿侬丢开了糖的问题,来争取千层饼了。

“小姐,”她隔着窗子叫道,“你不是要吃千层饼吗?”

“不要,不要,”欧也妮回答。

“好吧,拿侬,”葛朗台听见了女儿的声音,“拿去吧。”

他打开面粉柜舀了一点给她,又在早先切好的牛油上面

补了几两。

“还要烤炉用的木柴呢,”拿侬毫不放松。

“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他无可奈何的回答,“可是你得

给我们做一个果子饼,晚饭也在烤炉上做,不用生两个炉子

了。”

“嘿!那还用说!”

葛朗台用着差不多象慈父一般的神气,对忠实的管家望

了一眼。

“小姐,”厨娘嚷道,“咱们有千层饼吃了。”

葛朗台捧了许多水果回来,先把一盆的量放在厨房桌上。

“你瞧,先生,”拿侬对他说,“侄少爷的靴子多好看,什

么皮呀!多好闻哪!拿什么东西上油呢?要不要用你鸡蛋青

调的鞋油?”

“拿侬,我怕蛋青耍弄坏这种皮的。你跟他说不会擦摩洛

哥J夫就是了……不错,这是摩洛哥皮;他自己会到城里买鞋

油给你的;听说那种鞋油里面还搀白糖,叫它发亮呢。”

“这么说来,还可以吃的了?”拿侬把靴子凑近鼻尖,“呦!

呦!跟太太的科隆水一样香!好玩!”

“好玩!靴子比穿的人还值钱,你觉得好玩?”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把果子房锁上,又回到厨房。

“先生,”拿侬问,“你不想一礼拜来一两次砂锅,款待款

待你的……”

“行。”

“那么我得去买肉了。”

“不用;你慢慢给我们墩个野味汤,佃户不会让你闲着的。

不过我得关照科努瓦耶打几只乌鸦,这个东西煮汤再好没有

了。”

“可是真的,先生,乌鸦是吃死人的?”

“你这个傻瓜,拿侬!它们还不是跟大家一样有什么吃什

么。难道我们就不吃死人了吗?什么叫做遗产呢?”

葛朗台老头没有什么吩咐了,掏出表来,看到早饭之前

还有半点钟功夫,便拿起帽子拥抱了一下女儿,对她说:

“你高兴上卢瓦尔河边遛遛吗,到我的草原上去?我在那

边有点儿事。”

欧也妮跑去戴上系有粉红缎带的草帽,然后父女俩走下

七转八弯的街道,直到广场。

“一大早往哪儿去呀?”公证人克罗旭遇见了葛朗台问。

“有点儿事,”老头儿回答,心里也明白为什么他的朋友

清早就出门。

当葛朗台老头有点儿事的时候,公证人凭以往的经验,知

道准可跟他弄到些好处,因此就陪了他一块儿走。

“你来,克罗旭,”葛朗台说,“你是我的朋友,我要给你

证明,在上好的土地上种白杨是多么侵……”

“这么说来,卢瓦尔河边那块草地给你挣的六万法郎,就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算一回事吗?”克罗旭眨巴着眼睛问,“你还不够运气?……

树木砍下的时候,正碰上南特城里白木奇缺,卖到三十法郎

一株。”

欧也妮听着,可不知她已经临到一生最重大的关头,至

高至上的父母之命,马上要由公证人从老人嘴里逼出来了。

葛朗台到了卢瓦尔河畔美丽的草原上,三十名工人正在

收拾从前种白杨的地方,把它填土,铲平。

“克罗旭先生,你来看一株白杨要占多少地;”他提高嗓

子唤一个工人:“冉,拿尺来把四……四……四边量……量

……一下!”

工人量完了说:“每边八尺。”

“那就是糟蹋了三十二尺地,”葛朗台对克罗旭说,“这一

排上从前我有三百株白杨,是不是?对了,……三百……乘

三……三十二……尺……就……就……就是五……五……五

百棵干草;加上两旁的,一千五;中间的几排又是一千五。就

……就算一千堆干草吧。”

“象这类干草,”克罗旭帮着计算道,“一千堆值到六百法

郎。”

“算……算……算它一千两百法郎,因为割过以后再长出

来的,还好卖到三四百法郎。那么,你算算一年一千……千

……两百法郎,四十年……下……下……下来该有多多多多

少,加上你……你知道的利……利……利上滚利。”

“一起总该有六万法郎吧,”公证人说。

“得啦!只……只有六万法郎是不是?”老头儿往下说,这

一回可不再结结巴巴了。“不过,两千株四十年的白杨还卖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到五万法郎,这不就是损失?给我算出来喽,”葛朗台说到这

里,大有自命不凡之概。“冉,你把窟窿都填平,只留下河边

的那一排,把我买来的白杨种下去。种在河边,它们就靠公

家…长大了。”他对克罗旭补上这句,鼻子上的肉瘤微微扯动

一下,仿佛是挖苦得最凶的冷笑。

“自然喽,白杨只该种在荒地上。”克罗旭这么说,心里

给葛朗台的算盘吓住了。

“可不是,先生!”老箍桶匠带着讥讽的口吻。

欧也妮只顾望着卢瓦尔河这奇妙的风景,没有留神父亲

的计算,可是不久克罗旭对她父亲说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哎,你从巴黎招了一个女婿来啦,全索漠都在谈论你的

侄儿。快要叫我立婚书了吧,葛朗台老爹?”

“你……你……你清……清……清早出来,就……就……

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葛朗台说这句话的时候,扯动着肉瘤,

“那么,老……老兄,我不瞒你,你……你要知……知道的,

我可以告诉你。我宁可把……把……女……女……女儿丢在

卢瓦尔河里,也……也不愿把……把她给……给她的堂……

堂……堂兄弟;你不……不……不妨说给人人……人……人

家听。啊,不必;让他……他们去胡……胡……胡扯吧。”

这段话使欧也妮一阵眼花。遥远的希望刚刚在她心里萌

芽,就开花,长成,结成一个花球,现在她眼看剪成一片片

的,扔在地下。从隔夜起,促成两心相契的一切幸福的联系,

已经使她舍不得夏尔;从今以后,却要由苦难来加强他们的

①河边的地属公家所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结合了。苦难的崇高与伟大,要由她来担受,幸运的光华却

与她无缘,这不就是女子的庄严的命运吗?父爱怎么会在她

父亲心中熄灭的呢?夏尔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不可思议的

问题!她初生的爱情已经够神秘了,如今又包上了一团神秘。

她两腿哆嗦着回家,走到那条黝黑的老街,刚才是那么喜气

洋洋的,此刻却一片荒凉,她感到了时光流转与人事劳劳留

在那里的凄凉情调。爱情的教训,她一桩都逃不了。

到了离家只有几步路的地方,她抢着上前敲门,在门口

等父亲。葛朗台瞥见公证人拿着原封未动的报纸,便问:

“公债行情怎么样?”

“你不肯听我的话,葛朗台,”克罗旭回答说,“赶紧买吧,

两年之内还有二成可赚,并且利率很高,八万法郎有五千息

金。行市是八十法郎五十生丁。”

“慢慢再说吧,”葛朗台摸着下巴。

公证人展开报纸,忽然叫道:“我的天!”

“什么事?”葛朗台这么问的时候,克罗旭已经把报纸送

在他面前,说:“你念吧。”

巴黎商界巨子葛朗台氏,昨日照例前往交易所,不料返寓后

突以手枪击中脑部,自杀殒命。死前曾致书众议院议长及商务裁

判所所长,辞去本兼各职。闻葛氏破产,系受经纪人苏舍及公证

人罗甘之累。以葛氏地位及平素信用而论,原不难于巴黎商界中

获得支援,徐图挽救;讵一时情急,遽尔出此下策,殊堪惋惜……

“我早知道了,”老头儿对公证人说。

克罗旭听见这话抽了一口冷气。虽然当公证人的都有镇

人间喜剧第六卷

静的功夫,但想到巴黎的葛朗台也许央求过索漠的葛朗台而

被拒绝的时候,他不由得背脊发冷。

“那么他的儿子呢?昨天晚上还多么高兴……”

“他还不知道,”葛朗台依旧很镇定。

“再见,葛朗台先生。”克罗旭全明白了,立刻去告诉德

·篷风所长叫他放心。

回到家里,葛朗台看到早饭预备好了。葛朗台太太已经

坐在那张有木座的椅子上,编织冬天用的毛线套袖。欧也妮

跑过去拥抱母亲,热烈的情绪,正如我们憋着一肚子说不出

的苦恼的时候一样。

“你们先吃吧,”拿依从楼梯上连奔带爬的下来说,“他睡

得象个小娃娃。闭着眼睛,真好看!我进去叫他,嗨,他一

声也不回。”

“让他睡吧,”葛朗台说,“他今天起得再晚,也赶得上听

他的坏消息。”

“什么事呀?”欧也妮问,一边把两小块不知有几公分重

的糖放入咖啡。那是老头儿闲着没事的时候切好在那里的。葛

朗台太太不敢动问,只望着丈夫。

“他父亲一枪把自己打死了。”

“叔叔吗?……”欧也妮问。

“可怜这孩子哪,”葛朗台太太嚷道。

“对啦,可怜,”葛朗台接着说,“他一个钱都没有了。”

“可是他睡的模样,好象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呢,”拿侬声

调很温柔的说。

欧也妮吃不下东西。她的心给揪紧了,就象初次对爱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苦难表示同情,而全身都为之波动的那种揪心。她哭了。

“你又不认识叔叔,哭什么?”她父亲一边说,一边饿虎

般的瞪了她一眼,他瞪着成堆的金子时想必也是这种眼睛。

“可是,先生,”拿侬插嘴道,“这可怜的小伙子,谁见了

不替他难受呢?他睡得象木头一样,还不知道飞来横祸呢。”

“拿侬,我不跟你说话,别多嘴。”

欧也妮这时才懂得一个动了爱情的女子永远得隐瞒自己

的感情。她不做声了。

“希望你,太太,”老头儿又说,“我出去的时候对他一字

都不用提。我要去把草原上靠大路一边的土沟安排一下。我

中饭时候回来跟侄儿谈。至于你,小姐,要是你为了这个花

花公子而哭,这样也够了。他马上要到大印度…去,休想再

看见他。”

父亲从帽子边上拿起手套,象平时一样不动声色的戴上,

交叉着手指把手套扣紧,出门了。

欧也妮等到屋子里只剩她和母亲两个的时候,嚷道:

“啊!妈妈,我要死了。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葛朗台太太看见女儿睑色发白,便打开窗子教她深呼吸。

“好一点了,”欧也妮过了一会说。

葛朗台太太看到素来很冷静很安定的欧也妮,一下子居

然神经刺激到这个田地,她凭着一般母亲对孩子的直觉,马

上猜透了女儿的心。事实上,欧也妮母女俩的生命,比两个

①大印度,当时指印度半岛(即今印度支那半岛),包括泰国、缅甸和印度

支那,以区别于东印度和西印度群岛。

人间喜剧第六卷 69

连体的匈牙利孪生姊妹…还要密切,她们永远一块儿坐在这

个窗洞底下,一块儿上教堂,睡在二座屋子里,呼吸着同样

的空气。

“可怜的孩子!”葛朗台太太把女儿的头搂在怀里。

欧也妮听了这话,仰起头来望了望母亲,揣摩她心里是

什么意思,末了她说:

“干吗要送他上印度去?他遭了难,不是正应该留在这儿

吗?他不是我们的骨肉吗?”

“是的,孩子,应该这样。可是父亲有父亲的理由,应当

尊重。”

母女俩一声不响的坐着,重新拿起活计,一个坐在有木

座子的椅上,一个坐在小靠椅里。欧也妮为了感激母亲深切

的谅解,吻着她的手说:

“你多好,亲爱的妈妈!”

这两句话使母亲那张因终身苦恼而格外憔悴的老睑,有

了一点儿光彩。

“你觉得他好吗?”欧也妮问。

葛朗台太太只微微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她轻轻的说:

“你已经爱上他了是不是?那可不好。”

“不好?为什么不好?”欧也妮说,“你喜欢他,拿侬喜欢

他,干吗我不能喜欢他?喂,妈妈,咱们摆起桌子来预备他

吃早饭吧。”

①匈牙利连体姊妹生于一七0一年,在欧洲各地展览后,送入修道院

七二三年去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丢下活计,母亲也跟着丢下,嘴里却说:

“你疯了!”

但她自己也跟着发疯,仿佛证明女儿并没有错。

欧也妮叫唤拿侬。

“又是什么事呀,小姐?”

“拿侬,乳酪到中午可以弄好了吧?”

“啊!中午吗?行,行,”老妈子回答。

“还有,他的咖啡要特别浓,我听见德·格拉桑说,巴黎

人都喝挺浓的咖啡。你得多放一些。”

“哪儿来这么些咖啡?”

“去买呀。”

“给先生碰到了怎么办?”

“不会,他在草原上呢。”

“那么让我快点儿去吧。不过费萨尔老板给我白烛的时

候,已经问咱们家里是不是三王来朝了。这样花钱,满城都

要知道喽。”

“你父亲知道了,”葛朗台太太说,“说不定要打我们呢。”

“打就打吧,咱们跪在地下挨打就是。”

葛朗台太太一言不答,只抬起眼睛望了望天。拿侬戴上

头巾,出去了。欧也妮铺上白桌布,又到顶楼上把她好玩地

吊在绳上的葡萄摘下几串。她在走廊里蹑手蹑脚的,惟恐惊

醒了堂兄弟,又禁不住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一听他均匀的

呼吸,心里想:

“真叫做无事家中卧,祸从天上来。”

她从葡萄藤上摘下几张最绿的叶子,象侍候筵席的老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般,把葡萄装得那么惹看,然后得意扬扬的端到饭桌上。在

厨房里,她把父亲数好的梨全部掳掠了来,在绿叶上堆成一

座金字塔。她走来走去,蹦蹦跳跳,恨不得把父亲的家倾箱

倒箧的搜括干净;可是所有的钥匙都在他身上。拿侬揣着两

个鲜蛋回来了。欧也妮一看见蛋,简直想跳上拿侬的脖子。

“我看见朗德的佃户篮里有鸡子,就问他要,这好小于,

为了讨好我就给我了。”

欧也妮把活计放下了一二十次,去看煮咖啡,听堂兄弟

的起床和响动;这样花了两小时的心血,她居然端整好一顿

午餐,很简单,也不多花钱,可是家里的老规矩已经破坏完

了。照例午餐是站着吃的,各人不过吃一些面包,一个果子,

或是一些牛油,外加一杯酒。现在壁炉旁边摆着桌子,堂兄

弟的刀叉前面放了一张靠椅,桌上摆了两盆水果,一个蛋盅,

一瓶白酒,面包,衬碟内高高的堆满了糖:欧也妮望着这些,

想到万一父亲这时候回家瞪着她的那副眼光,不由得四肢哆

嗦。因此她一刻不停的望着钟,计算堂兄弟是否能够在父亲

回来之前用完早餐。

“放心,欧也妮,要是你爸爸回来,一切归我担当,”葛

朗台太太说。

欧也妮忍不住掉下一滴眼泪,叫道:

“哦!好妈妈,怎么报答你呢?”

夏尔哼呀唱呀,在房内不知绕了多少转,终于下楼了。还

好,时间不过十一点。这巴黎人!他穿扮的花哨,仿佛在苏

格兰的那位贵妇人爵府上作客。他进门时那副笑盈盈的怪和

气的神情,配上青春年少多么合式,叫欧也妮看了又快活又

人间喜剧第六卷

难受。意想中伯父的行宫别墅,早已成为空中楼阁,他却嘻

嘻哈哈的满不在乎,很高兴的招呼他伯母:

“伯母,你昨夜睡得好吗?还有你呢,大姊?”

“很好,侄!』>爷,你自己呢?”葛朗台太太回答。

“我么?睡得好极了。”

“你一定饿了,弟弟,”欧也妮说,“来用早点吧。”

“中午以前我从来不吃东西,那时我才起身呢。不过路上

的饭食太坏了,不妨随便来一点,而且……”

说着他掏出勃雷盖…造的一只最细巧的扁平的表。

“咦,只有十一点,我起早了。”

“早了?……”葛朗台太太问。

“是呀,可是我要整东西。也罢,有东西吃也不坏,随便

什么都行,家禽罗,鸱鸪罗。”

“啊,圣母马利亚!”拿侬听了不禁叫起来。

“鸱鸪,”欧也妮心里想,她恨不得把全部私蓄去买一只

鸱鸪。

“这儿坐吧,”伯母招呼他。

花花公子懒洋洋的倒在靠椅中,好似一个漂亮女子摆着

姿势坐在一张半榻上。欧也妮和母亲端了两张椅子在壁炉前

面,坐在他旁边。

“你们终年住在这儿吗?”夏尔问。他发觉堂屋在白天比

在烛光底下更丑了。

“是的,”欧也妮望着他回答,“除非收割葡萄的时候,我

①勃雷盖(1747 1823),著名钟表匠。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们去帮一下拿侬,住在诺阿伊哀修道院里。”

“你们从来不出去逛逛吗?”

“有时候,星期日做完了晚祷,天晴的话,”葛朗台太太

回答,“我们到桥边去,或者在割草的季节去看割草。”

“这儿有戏院没有?”

“看戏!”葛朗台太太嚷道,“看戏子!哎哟,侄少爷,难

道你不知道这是该死的罪孽吗?”

“喂,好少爷,”拿侬捧着鸡子进来说,“请你尝尝带壳子

鸡。”

“哦!新鲜的鸡子?”夏尔叫道,他正象那些惯于奢华的

人一样,已经把他的鸱鸪忘掉了,“好极了!可有些牛油吗,

好嫂子?”

“啊!牛油!那么你们不想吃千层饼了?”老妈子说。

“把牛油拿来,拿侬!”欧也妮叫道。

少女留神瞧着堂兄弟把面包切成小块,觉得津津有味,正

如巴黎最多情的女工,看一出好人得胜的戏一样。夏尔受过

极有风度的母亲教养,又给一个时髦女子琢磨过了,的确有

些爱娇而文雅的小动作,颇象一个风骚的情妇。少女的同情

与温柔,真有磁石般的力量。夏尔一看见堂姊与伯母对他的

体贴,觉得那股潮水般向他冲来的感情,简直没法抗拒。他

对欧也妮又和善又怜爱的瞧了一眼,充满了笑意。把欧也妮

端详之下,他觉得纯洁的睑上线条和谐到极点,态度天真,清

朗有神的眼睛闪出年轻的爱情,只有愿望而没有肉欲的成分。

“老实说,亲爱的大姊,要是你盛装坐在巴黎歌剧院的包

厢里,我敢保证伯母的话没有错,你要叫男人动心,叫女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妒忌,他们全得犯罪呢。”

这番恭维虽然使欧也妮莫名其妙,却把她的心抓住了,快

乐得直跳。

“噢!弟弟,你取笑我这个可怜的乡下姑娘。”

“要是你识得我的脾气,大姊,你就知道我是最恨取笑的

人:取笑会使一个人的心干枯,伤害所有的情感。”

说罢他有模有样的吞下一小块涂着牛油的面包。

“对了,大概我没有取笑人的聪明,所以吃亏不少。在巴

黎,‘他心地好呀’这样的话,可以把一个人羞得无地自容。

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其蠢似牛’。但是我,因为有钱,谁都

知道我拿起随便什么手枪,三十步外第一下就能打中靶子,而

且还是在野地里,所以没有人敢开我的玩笑。”

“侄儿,这些话证明你的心地好。”

“你的戒指漂亮极了,”欧也妮说,“给我瞧瞧不妨事吗?”

夏尔伸手脱下戒指,欧也妮的指尖,和堂兄弟粉红的指

甲轻轻碰了一下,马上睑红了。

“妈妈,你看,多好的手工。”

“噢!多少金子啊,”拿侬端了咖啡进来,说。

“这是什么?”夏尔笑着问。他指着一个又高又瘦的土黄

色的陶壶,上过釉彩,里边搪瓷的,四周堆着一圈灰土;里

面的咖啡冲到面上又望底下翻滚。

“煮滚的咖啡呀,”拿侬回答。

“啊!亲爱的伯母,既然我在这儿住,至少得留下些好事

做纪念。你们太落伍了!我来教你们怎样用夏普塔咖啡壶来

煮成好咖啡。”

人间喜剧第六卷

接着他解释用夏普塔咖啡壶的一套方法。

“哎唷,这样麻烦,”拿侬说,“要花上一辈子的功夫。我

才不高兴这样煮咖啡呢。不是吗,我煮了咖啡,谁给咱们的

母牛割草呢?”

“我来割,”欧也妮接口。

“孩子!”葛朗台太太望着女儿。

这句话,把马上要临到这可怜的青年头上的祸事,提醒

了大家,三个妇女一齐闭口,不胜怜悯的望着他,使他大吃

一惊。

“什么事,大姊?”

欧也妮正要回答,被母亲喝住了:“嘘!孩子,你知道父

亲会对先生说的……”

“叫我夏尔罢,”年轻的葛朗台说。

“啊!你名叫夏尔?多美丽的名字!”欧也妮叫道。

凡是预感到的祸事,差不多全会来的。拿侬,葛朗台太

太和欧也妮,想到老箍桶匠回家就会发抖的,偏偏听到那么

熟悉的门锤声响了一下。

“爸爸来了!”欧也妮叫道。

她在桌布上留下了几块糖,把糖碟子收了。拿侬把盛鸡

蛋的盘子端走。葛朗台太太笔直的站着,象一头受惊的小鹿。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惊慌,弄得夏尔莫名其妙。他问:

“嗨,嗨,你们怎么啦?”

“爸爸来了呀,”欧也妮回答。

“那又怎么样?……”

葛朗台进来,尖利的眼睛望了望桌子,望了望夏尔,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么都明白了。

“啊!啊!你们替侄儿摆酒,好吧,很好,好极了!”他

一点都不口吃的说。“猫儿上了屋,耗子就在地板上跳舞啦。”

“摆酒?……”夏尔暗中奇怪。他想象不到这份人家的伙

食和生活习惯。

“把我的酒拿来,拿侬,”老头儿吩咐。

欧也妮端了一杯给他。他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面子很阔的

牛角刀,割了一块面包,拿了一些牛油,很仔细的涂上了,就

地站着吃起来。这时夏尔正把糖放人咖啡。葛朗台一眼瞥见

那么些糖,便打量着他的女人,她睑色发白的走了过来。他

附在可怜的老婆耳边问:“哪儿来的这么些糖?”

“拿侬上费萨尔铺子买的,家里没有了。”

这默默无声的一幕使三位女人怎样的紧张,简直难以想

象。拿依从厨房里跑出来,向堂屋床张望,看看事情怎么样。

夏尔尝了尝咖啡,觉得太苦,想再加些糖,已经给葛朗台收

起了。

“侄儿,你找什么?”老头儿问。

“找糖。”

“冲些牛奶,咖啡就不苦了。”葛朗台回答。

欧也妮把父亲藏起的糖碟子重新拿来放上桌子,声色不

动的打量着父亲。真的,一个巴黎女子帮助情人逃走,用娇

弱的胳膊拉住从窗口挂到地下的丝绳那种勇气,也不见得胜

过把糖重新放上桌子时欧也妮的勇气。可是巴黎女子是有酬

报的,美丽的手臂上每根受伤的血管,都会由情人用眼泪与

亲吻来滋润,用快乐来治疗;欧也妮被父亲霹雳般的目光瞪

人间喜剧第六卷

着,惊慌到心都碎了,而这种秘密的痛苦,夏尔是永远不会

得知的。

“你不吃东西吗,太太?”葛朗台问他的女人。

可怜的奴隶走过来恭恭敬敬切了块面包,捡了一只梨。欧

也妮大着胆子请父亲吃葡萄: “爸爸,尝尝我的干葡萄

吧!——弟弟,也吃一点好不好?这些美丽的葡萄,我特地

为你摘来的。”

“哦!再不阻止的话,她们为了你要把索漠城抢光呢,侄

儿。你吃完了,咱们到花园里去;我有事跟你谈,那可是不

甜的喽。”

欧也妮和母亲对夏尔瞅了一眼,那种表情,夏尔马上懂

得了。

“你是什么意思呢,伯父?自从我可怜的母亲去世以后

……●说到母亲二字他的声者软了下来),不会再有什么祸事

的了……”

“侄儿,谁知道上帝想用什么灾难来磨炼我们呢?”他的

伯母说。

“咄,咄,咄,咄!”葛朗台叫道,“又来胡说八道了。——

侄儿,我看到你这双漂亮雪白的手真难受。”

他指着手臂尽处那双羊肩般的手。

“明明是生来捞钱的手!你的教养,却把我们做公事包放

票据用的皮,穿在你脚上。不行哪!不行哪!”

“伯父,你究竞什么意思?我可以赌咒,简直一个字都不

懂。”

“来吧,”葛朗台回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吝啬电把刀子折起,喝干了杯中剩下的白葡萄酒,开门

出去。

“弟弟,拿出勇气来呀!”

少女的声调教夏尔浑身冰凉,他跟着好厉害的伯父出去,

焦急得要命。拿侬和欧也妮母女,按捺不住好奇心,一齐跑

到厨房,偷偷瞧着两位演员,那幕戏就要在潮湿的小花园中

演出了。伯父跟侄儿先是不声不响的走着。

说出夏尔父亲的死讯,葛朗台并没觉得为难,但知道夏

尔一个钱都没有了,倒有些同情,私下想怎样措辞才能把悲

惨的事实弄得和缓一些。“你父亲死了”这样的话,没有什么

大不了,为父的总死在孩子前面。可是“你一点家产都没有

了”这句话,却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难。老头儿在园子中

间格格作响的砂径上已经走到了第三转。在一生的重要关头,

凡是悲欢离合之事发生的场所,总跟我们的心牢牢粘在一块。

所以夏尔特别注意到小园中的黄杨,枯萎的落叶,剥落的围

墙,奇形怪状的果树,以及一切别有风光的细节;这些都将

成为他不可磨灭的回忆,和这个重大的时间永久分不开。因

为激烈的情绪有一种特别的记忆力。

葛朗台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气真热,真好。”

“是的,伯父,可是为什么?……”

“是这样的,孩子,”伯父接着说,“我有坏消息告诉你。

你父亲危险得很……”

“那么我还在这儿干吗?”夏尔叫道,“拿侬,上驿站去要

马!我总该在这里弄到一辆车吧,”他转身向伯父补上一句。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可是伯父站着不动。

“车呀马呀都不中用了,”葛朗台瞅着夏尔回答,夏尔一

声不出,眼睛发呆了。——“是的,可怜的孩子,你猜着了。

他已经死了。这还不算,还有更严重的事呢,他是用手枪自

杀的……”

“我的父亲?……”

“是的。可是这还不算。报纸上还有名有分的批评他呢。

哦,你念吧。”

葛朗台拿出向克罗旭借来的报纸,把那段骇人的新闻送

在夏尔眼前。可怜的青年这时还是一个孩子,还在极容易流

露感情的年纪,他眼泪涌了出来。

“啊,好啦,”葛朗台私下想,“他的眼睛吓了我一跳。现

在他哭了,不要紧了。”

“这还不算一回事呢,可怜的侄儿,”葛朗台高声往下说,

也不知道夏尔有没有在听他,“这还不算一回事呢,你慢慢会

忘掉的,可是……”

“不会!永远不会!爸爸呀!爸爸呀!”

“他把你的家败光了,你一个钱也没有了。”

“那有什么相干?我的爸爸呢?……爸爸!”

围墙中间只听见嚎哭与抽噎的声音凄凄惨惨响成一片,

而且还有回声。三个女人都感动得哭了:眼泪跟笑声一样会

传染的。夏尔不再听他的伯父说话了,他冲进院子,摸到楼

梯,跑到房内横倒在床上,把被窝蒙着睑,预备躲开亲人痛

哭一场。

“让第一阵暴雨过了再说,”葛朗台走进堂屋道。这时欧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也妮和母亲急匆匆的回到原位,抹了抹眼泪,颤危危的手指

重新做起活计来。“可是这孩子没有出息,把死人看得比钱还

重。”

欧也妮听见父亲对最圣洁的感情说出这种话,不禁打了

个寒噤。从此她就开始批判父亲了。夏尔的抽噎虽然沉了下

去,在这所到处有回声的屋子里仍旧听得清清楚楚;仿佛来

自地下的沉痛的呼号,慢慢的微弱,到傍晚才完全止住。

“可怜的孩子!”葛朗台太太说。

这句慨叹可出了事。葛朗台老头瞅着他的女人,瞅着欧

也妮和糖碟子,记起了请倒霉侄儿吃的那顿丰盛的早餐,便

站在堂屋中央,照例很镇静的说:

“啊!葛朗台太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乱花钱。我的钱不

是给你买糖喂那个小混蛋的。”

“不关母亲的事,”欧也妮说,“是我……”

“你成年了就想跟我闹别扭是不是?”葛朗台截住了女儿

的话,“欧也妮,你该想一想……”

“父亲,你弟弟的儿子在你家里总不成连……”

“咄,咄,咄,咄!”老箍桶匠这四个字全是用的半音阶,

“又是我弟弟的儿子呀,又是我的侄儿呀。哼,夏尔跟咱们什

么相干?他连一个子儿,半个子儿都没有;他父亲破产了。等

这花花公子称心如意的哭够了,就叫他滚蛋;我才不让他把

我的家搅得天翻地覆呢。”

“父亲,什么叫做破产?”

“破产,”父亲回答说,“是最丢人的事,比所有丢人的事

还要丢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一定是罪孽深重哕,”葛朗台太太说,“我们的弟弟要

入地狱了吧。”

“得了吧,你又来婆婆妈妈的,”他耸耸肩膀。“欧也妮,

破产就是窃盗,可是有法律保护的窃盗。人家凭了纪尧姆·

葛朗台的信用跟清白的名声,把口粮交给他,他却统统吞没

了,只给人家留下一双眼睛落眼泪。破产的人比路劫的强盗

还要不得:强盗攻击你,你可以防卫,他也拚着脑袋;至于

破产的人……总而言之,夏尔是丢尽了睑。”

这些话一直响到可怜的姑娘心里,全部说话的分量压在

她心头。她天真老实的程度,不下于森林中的鲜花娇嫩的程

度,既不知道社会上的教条,也不懂似是而非的论调,更不

知道那些骗人的推理;所以她完全相信父亲的解释,不知他

是有心把破产说得那么卑鄙,不告诉她有计划的破产跟迫不

得已的破产是不同的。

“那么父亲,那桩倒霉事儿你没有法子阻拦吗?”

“兄弟并没有跟我商量;而且他亏空四百万呢。”

“什么叫做一百万,父亲?”她那种天真,好象一个要什

么就有什么的孩子。

“一百万吗?”葛朗台说,“那就是一百万个二十铜子的钱,

五个二十铜子的钱才能凑成五法郎。”

“天哪!天哪!叔叔怎么能有四百万呢?法国可有人有这

么几百万几百万的吗?”

葛朗台老头摸摸下巴,微微笑着,肉瘤似乎胀大了些。

“那么堂兄弟怎么办呢?”

“到印度去,照他父亲的意思,他应该想法在那儿发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有没有钱上那儿去呢?”

“我给他路费……送他到……是的,送他到南特。”

欧也妮跳上去勾住了父亲的脖子。

“啊!父亲,你真好,你!”

她拥抱他的那股劲儿,差一点叫葛朗台惭愧,他的良心

有些不好过了。

“赚到一百万要很多时候吧?”她问。

“呕,”箍桶匠说,“你知道什么叫做一块拿破仑吧;…一

百万就得五万拿破仑。”

“妈妈,咱们得替他念‘九天经’吧?”

“我已经想到了,”母亲回答。

“又来了!老是花钱,”父亲嚷道,“啊!你们以为家里几

千几百的花不完吗?”

这时顶楼上传来一声格外凄惨的悲啼,把欧也妮和她的

母亲吓呆了。

“拿侬,上去瞧瞧:别让他自杀了,”葛朗台这句话把母

女俩听得睑色发白,他却转身吩咐她们:“啊!你们,别胡闹。

我要走了,跟咱们的荷兰客人打交道去,他们今天动身。过

后我得去看克罗旭,谈谈这些事。”

他走了。葛朗台带上大门,欧也妮和母亲呼吸都自由了。

那天以前,女儿在父亲前面从来不觉得拘束;但几小时以来,

她的感情跟思想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妈妈,一桶酒能卖多少法郎?”

①指有拿破仑头像的金洋,每块值二十法郎。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父亲的价钱是一百到一百五十,听说有时卖到两百。”

“那么他有一千四百桶…收成的时候……”

“老实说,孩子,我不知道那可以卖到多少;你父亲从来

不跟我谈他的生意。”

“这么说来,爸爸应该有钱哪。”

“也许是吧。不过克罗旭先生跟我说,他两年以前买了弗

鲁瓦丰。大概他现在手头不宽。”

欧也妮对父亲的财产再也弄不清了,她的计算便到此为

止。

“他连看也没看我,那小少爷!”拿侬下楼说,“他躺在床

上象条小牛,哭得象玛德莱娜…,真想不到!这可怜的好少爷

干吗这样伤心呀?”

“我们赶快去安慰安慰他吧,妈妈;等敲门,我们就下楼。”

葛朗台太太抵抗不了女儿那么悦耳的声音。欧也妮变得

伟大了,已经是成熟的女人了。

两个人心里忐忑的上楼,走向夏尔的卧房。房门打开着。

夏尔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他浸在泪水中间,不

成音节的在那里哼哼唧唧。

“他对他父亲多好!”欧也妮轻轻的说。

这句话的音调,明明显出她不知不觉已经动了情,存着

希望。葛朗台太太慈祥的望了女儿一眼,附在她耳边悄悄的

①这个数字与上文不符,是作者的疏忽。

②即《新约》中抹大拉的马利亚,原系一妓女,后诚心悔过,痛哭流涕,耶

稣赦其罪,成为圣徒,此处喻其哭得如泪人儿一般。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说:

“小心,你要爱上他了。”

“爱他!”欧也妮答道,“你没有听见父亲说的话呢!”

夏尔翻了一个身,看见了伯母跟堂姊。

“父亲死了,我可怜的父亲!要是他把心中的苦难告诉我,

我跟他两个可以想法子挽回啊。我的上帝!我的好爸爸!我

以为不久就会看到他的,临走对他就没有什么亲热的表示

......,,

他一阵呜咽,说不下去了。

“我们为他祷告就是了,”葛朗台太太说,“你得听从主的

意思。”

“弟弟,勇敢些!父亲死了是挽回不来的;现在应该挽回

你的名誉……”

女人的本能和乖巧,对什么事都很机灵,在安慰人家的

时候也是如此;欧也妮想教堂兄弟关切他自己,好减轻一些

痛苦。

“我的名誉?”他猛的把头发一甩,抱着胳膊在床上坐起。

“啊!不错。伯父说我父亲是破产了。”

他凄厉的叫了一声,把手蒙住了睑。

“你走开,大姊,你走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饶恕我

的父亲吧;他已经太痛苦了。”

年轻人的真实的、没有计算、没有做作的痛苦的表现,真

是又惨又动人。夏尔挥手叫她们走开的时候,欧也妮和母亲

两颗单纯的心,都懂得这是一种不能让旁人参与的痛苦。她

们下楼,默默的回到窗下的坐位上,不声不响的工作了约一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时。凭着少女们一眼之间什么都看清了的眼睛,欧也妮早

已瞥见堂兄弟美丽的梳妆用具,金镶的剪刀和剃刀之类。在

痛苦的气氛中看到这种奢华气派,使她对比之下更关切夏尔。

母女俩一向过的平静与孤独的生活,从来没有一桩这样严重

的事,一个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刺激过她们的幻想。

“妈妈,”欧也妮说,“咱们应该替叔叔戴孝吧。”

“你父亲会决定的,”葛朗台太太回答。

她们又不做声了。欧也妮一针一针缝着,有规律的动作

很可使一个旁观的人觉察她内容丰富的冥想。这可爱的姑娘

第一个愿望,是想跟堂兄弟一起守丧。

四点光景,门上来势汹汹的敲了一声,把葛朗台太太骇

得心儿直跳,对女儿说:

“你父亲什么事呀?”

葛朗台在高兴兴的进来,脱下手套,两手拚命的搓,几

乎把皮肤都擦破,幸而他的表皮象俄国皮件那样上过硝似的,

只差没有加过香料。——他踱来踱去,一刻不停的看钟。临

了他心头的秘密泄漏了,一点也不口吃的说:

“告诉你,太太,他们都中了我的计。咱们的酒卖掉了!

荷兰人跟比国人今儿动身,我在广场上闲荡,在他们的旅馆

前面,装做无聊的神气。你认识的那家伙就来找我。所有出

产好葡萄的人都压着货不肯卖,我自然不去阻拦他们。咱们

的比国人可是慌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结果是两百法郎一桶

成交,一半付现。收到的货款全是金币。合同已经签下,这

86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六个路易…是给你的中金。再过三个月,酒价一定要跌。”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很镇静,可是话中带刺。索漠

人这时挤在广场上,葛朗台的酒脱手的消息已经把他们吓坏

了,要是再听到上面的话,他们一定会气的发抖。人心的慌

乱可能使酒价跌去一半。

“今年你不是有一千桶酒吗,父亲?”欧也妮问。

“是啊,小乖乖。”

这个称呼是老箍桶匠快乐到了极点的表示。

“可以卖到二十万法郎喽?”

“是的,葛朗台小姐。”

“这样,父亲,你很容易帮夏尔的忙了。”

当初巴比伦王伯沙撒…,看到神秘的手在墙上预告他的

死亡时,他的愤怒与惊愕也不能跟这时葛朗台的怒火相比。他

早已把侄儿忘得一干二净,却发觉侄儿始终盘踞在女儿心里,

在女儿的计算之中。

“啊,好!这个花花公子一进了我的家,什么都颠倒了。

你们摆阔,买糖果,花天酒地的请客。我可不答应。到了这

个年纪,我总该知道怎么做人了吧!并且也轮不到女儿,轮

不到谁来教训我。应该怎样对付我的侄儿,我就怎样对付。不

①一路易是约值二十法郎的金币。

②巴比伦摄政王伯沙撒骄奢淫逸,用从耶路撤冷掠夺来的圣器饮宴,这时

他看见一只神秘的手在墙上写了三个字:M anr M ekeH)hare s(算,量,

分)。先知解释,这意味着“你的来日不多,你罪孽深重,你的王国将被

瓜分。”当夜,巴比伦被攻占,国王被处死,王国被波斯人和米堤亚人瓜

分。

人间喜剧第六卷

用你们管。——至于你,欧也妮,”他转过身子对她说,“再

不许提到他,要不,我把你跟拿侬一起送到诺阿伊哀修道院

去,看我做得到做不到;你再哼一声,明天就打发你走。——

他在哪儿,这孩子?下过楼没有?”

“没有,朋友,”葛朗台太太回答。

“他在干什么?”

“哭他的父亲哪,”欧也妮回答。

葛朗台瞪着女儿,想不出话来。他好歹也是父亲哪。在

堂屋里转了两下,他急急忙忙上楼,躲进密室去考虑买公债

的计划。连根砍掉的两千阿尔邦的林木,卖到六十万法郎;加

上白杨,上年和当年的收入,以及最近成交的二十万法郎买

卖,总数大概有九十万。公债行情是七十法郎,短时期内好

赚二分利,他很想试一试。他拿起记载兄弟死讯的那张报纸,

写下数目计算起来,虽然听到侄儿的呻吟,也没有听进耳朵。

拿侬跑来敲敲墙壁请主人下楼,晚饭已经预备好了。走

到穹窿下面楼梯的最后一级,葛朗台心里想:

“既然有八厘利,我一定做这笔生意。两年以后可以有一

百五十万金洋从巴黎提回来。——哎,侄儿在哪里?”

“他说不要吃饭,”拿侬说,“真是不顾身体。”

“酋酋我的粮食也好,”主人回答。

“是啵,”她说。

“嘿!他不会永远哭下去的。肚子饿了,树林里的狼也躲

不住呢。”

晚饭时候,大家好古怪的不出一声。等到桌布拿掉了,葛

朗台太太才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朋友,咱们该替兄弟戴孝吧。”

“真是,太太,你只晓得想出花钱的玩意儿。戴孝在乎心,

不在乎衣服。”

“可是兄弟的孝不能不戴,教会吩咐我们……”

“就在你六个路易里支出,买你们的孝服罢。我只要一块

黑纱就行。”

欧也妮抬起眼睛向上望了望,一言不发。她慷慨的天性

素来潜伏着,受着压制,第一遭觉醒了,又时时刻刻受到伤

害。

这一晚,表面上跟他们单调生活中无数的夜晚一样,但

确是最难受的一晚。欧也妮头也不抬的做她的活计,也不动

用隔夜给夏尔看得一文不值的针线匣。葛朗台太太编织她的

套袖。葛朗台坐在一边把大拇指绕动了四小时,想着明天会

教索漠全城吃惊的计算,出神了。

那晚谁也没有上门。满城都在谈论葛朗台的那一下辣手,

他兄弟的破产,和侄子的到来。为了需要对共同的利益唠叨

一番,索漠城内所有中上阶级的葡萄园主,都挤在德·格拉

桑府上,对前任市长破口大骂。

拿依照例绩麻,堂屋的灰色的楼板下面,除了纺车声,更

没有别的声响。

“嗳,嗳,咱们都爱惜舌头,舍不得用哪,”她说着,露

出一排又白又大的牙齿,象光杏『二。

“是呀,什么都得爱惜,”葛朗台如梦方醒似的回答。

他远远里看到三年以后的八百万家私,他在一片黄金的

海上载沉载浮。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咱们睡觉吧。我代表大家去向侄儿说一声晚安,顺便瞧

瞧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葛朗台太太站在二层楼的楼梯台上,想听听老头儿跟夏

尔说些什么。欧也妮比母亲大胆,更走上两级。

“喂,侄儿,你心里难受是不是?好吧,你哭吧,这是常

情。父亲总是父亲。可是我们遇到苦难就得耐心忍受。你在

这里哭,我却在替你打算。你瞧,做伯父的对你多好。来,拿

出勇气来。要不要喝一小杯酒呢?”

索漠的酒是不值钱的:请人喝酒就象印度人请喝茶。

“哎,”葛朗台接着说,“你没有点火。要不得,要不得!

做什么事都得看个清楚啊。”

说着他走到壁炉架前面。

“呦!这不是白烛么?哪儿来的白烛?娘儿们为了替这个

孩子煮鸡蛋,把我的楼板都会拆掉呢!”

一听到这几句,母女俩赶紧回房,钻在床上,象受惊的

耗子逃回老窠一样快。

“葛朗台太太,你有金山银山不是?”丈夫走进妻子的卧

房问。

“朋友,我在祷告,等一会好不好?”可怜的母亲声音异

样的回答。

“见他的电,你的好天爷!”葛朗台咕噜着说。

凡是守财奴都只知道眼前,不相信来世。葛朗台这句话,

把现在这个时代赤裸裸的暴露了出来。金钱控制法律,控制

政治,控制风俗,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学校,书籍,人物,

主义,一切都在破坏对来世的信仰,破坏这一千八百年以来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社会基础。如今坟墓只是一个无人惧怕的阶段。死后的未

来,给提到现在来了。不管什么义与不义,只要能够达到尘

世的天堂,享尽繁华之福,化心肝为铁石,胼手胝足的去争

取暂时的财富,象从前的殉道者为了未来的幸福而受尽苦难

一样。这是今日最普遍的,到处都揭橥着的思想,甚至法律

上也这样写着。法律不是问立法者“你想些什么?”而是问

“你出多少代价?”等到这种主义从布尔乔亚传布到平民大众

的时候,真不知我们的国家要变成什么模样。

“太太,你完了没有?”老箍桶匠问。

“朋友,我还在为你祈祷呢。”

“好吧!再见。明儿早上再谈。”

可怜的女人睡下时,仿佛小学生没有念熟功课,深怕醒

来看到老师生气的面孔。正当她怀着电胎钻入被窝,蒙住耳

朵时,欧也妮穿着衬衣,光着脚,跑到床前,吻着她的前额

说:

“噢!好妈妈,明天我跟他说,一切都是我做的。”

“不行,他会送你到诺阿伊哀。还是让我来对付,他不会

把我吃掉的。”

“你听见没有,妈妈?”

“什么?”

“他老是在哭哪。”

“去睡觉吧,孩子。你光着脚要受凉了,地砖潮得很呢。”

这一天重大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有钱而可怜的独养女

儿,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日;从今以后,她的睡眠再没有从

前那么酣畅那么深沉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人生有些行为,虽然千真万确,但从事情本身看,往往

象是不可能的。大概我们对于一些自发的决心,从没加以心

理的剖析,对于促成那些行为的神秘的原因,没有加以说明。

欧也妮深刻的热情,也许要在她最微妙的机体中去分析;因

为她的热情,如一般爱挖苦的人所说的,变成了一种病态,使

她终身受到影响。许多人宁可否认事情的结局,不愿估计一

下把许多精神现象暗中联系起来的关系、枢纽、和连锁的力

量。在懂得观察人性的人,看了欧也妮的过去,就知道她会

天真到毫无顾忌,会突如其来的流露感情。她过去的生活越

平静,女子的怜悯,这最有机智的情感,在她心中发展得越

猛烈。所以被白天的事情扰乱之下,她夜里惊醒了好几次,聆

听堂兄弟的声息,以为又听到了从隔天起一直在她心中响着

的哀叹:忽而她看见他悲伤得闭住了气,忽而梦见他差不多

要饿死了。黎明时分,她确实听到一声可怕的呼喊,便立刻

穿衣,在晨光中蹑手蹑脚的赶到堂兄弟房里。房门打开着,白

烛一直烧到烛盘底上。夏尔疲倦之极,在靠椅中和衣睡着,脑

袋倒在床上。他象一般空肚子的人一样做着梦。欧也妮此时

尽可哭个痛快,尽可仔细鉴赏这张年轻秀美的睑,睑上刻划

着痛苦的痕迹,眼睛哭肿了,虽然睡着,似乎还在流泪。夏

尔睡梦中受到精神的感应,觉得欧也妮来了,便睁开眼睛,看

见她满睑同情的站在面前。

“噢,大姊,对不起,”他显然不知道什么时间,也不知

道身在何处。

“弟弟,这里还有几颗真诚的心听到你的声音,我们以为

你需要什么呢。你该好好的睡,这样坐着太累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的。”

“那么再见吧。”

她赶紧溜走,觉得跑到这儿来又高兴又害噪。只有天真

才会做出这种冒失的事。要是心里明白的话,连德性也会象

罪恶一般作种种计较的。欧也妮在堂兄弟面前并没发抖,一

回到自己屋里却两腿站不直了。浑浑噩噩的生活突然告终,她

左思右想的考虑起来,把自己大大的埋怨了一番。“他对我要

怎么想呢?以为我爱上了他吧。”其实这正是她最希望的。坦

白的爱情自有它的预感,知道爱能生爱。幽居独处的姑娘,居

然偷偷跑进一个青年的屋子,真是何等的大事!在爱情中间,

有些思想有些行为,对某些心灵不就等于神圣的婚约吗?

一小时以后,她走进母亲房内,象平时一样服侍她起床。

然后她们俩坐在窗下老位置上等候葛朗台,焦急的情绪正如

一个人害怕责骂与惩戒的时候,心发冷发热,或者揪紧或者

膨胀,看各人的气质而定。这种情绪也很自然,连家畜也感

觉到:它们自己不小心而受了伤可以不哼一声,犯了过失挨

了打,一点儿痛苦就会使它们号叫。老头儿下楼了,心不在

焉的跟太太说话,拥抱了一下欧也妮,坐上饭桌,仿佛已经

忘记了隔夜恐吓的话。

“侄儿怎么啦?这孩子倒不打搅人。”

“先生,他睡着呢,”拿侬回答。

“再好没有,他用不到白烛了,”葛朗台用讥讽的口气说。

这种反常的宽大,带些讽刺的高兴,使葛朗台太太不胜

惊奇,留神瞧着她的丈夫。老头儿……(这儿似乎应当提醒

读者,在都兰、安茹、普瓦图、布列塔尼这些区域,老头儿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个名称,——我们已经好几次用来称呼葛朗台了,——用

于最淳厚的人,同时也用于最残忍的人,只要他们到了相当

的年龄。所以这个称呼对个人的慈悲『二厚毫无关系。)老头儿

拿起帽子,手套,说:

“我要到广场上去溜达一下,好碰到咱们的几位克罗旭。”

“欧也妮,你父亲心中一定有事。”母亲对女儿说。

的确,不大需要睡眠的葛朗台,夜里大半时间都在作种

种初步的盘算。这些盘算,使他的见解、观察、计划,特别

来得准确,而且百发百中,做一样成功一样,叫索漠人惊叹

不置。人类所有的力量,只是耐心加上时间的混合。所谓强

者是既有意志,又能等待时机。守财奴的生活,便是不断的

运用这种力量为自我效劳。他只依赖两种情感:自尊心与利

益。但利益既是自尊心的实际表现,并且是真正优越的凭据,

所以自尊心与利益是一物的两面,都从自私自利来的。因此,

凡是守财奴都特别耐人寻味,只要有高明的手段把他烘托出

来。这种人物涉及所有的情感,可以说集情感之大成,而我

们个个人都跟他们一脉相通。哪里有什么全无欲望的人?而

没有金钱,哪个欲望能够满足?

葛朗台的确心中有事,照他妻子的说法。象所有的守财

奴一样,他非跟人家钩心斗角,把他们的钱合法的赚过来不

可,这在他是一种无时或已的需要。搜刮旁人,岂非施展自

己的威力,使自己老是可以有名有分的瞧不起那些过于懦弱

的,给人吃掉的人吗?躺在上帝面前的那平和恬静的羔羊,真

是尘世的牺牲者最动人的写照,象征了牺牲者在彼世界的生

活,证明懦弱与受苦享有何等的光荣。可是这些微言奥旨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谁懂得?守财奴只知道把这头羔羊养得肥肥的,把它关起来,

宰它,烤它,吃掉它,轻蔑它。金钱与鄙薄,才是守财奴的

养料。

夜里,老头儿的念头换了一个方向;这是他表现宽大的

缘故。他想好了一套阴谋诡计,预备开巴黎人的玩笑,折磨

他们,捉弄他们,把他们捻一阵捏一阵,叫他们奔来,奔去,

流汗,希望,急得睑色发白;是啊,他这个老箍桶匠,在灰

色的堂屋底里,在索漠家中虫蛀的楼梯上走的时候,就能这

样的玩弄巴黎人。他一心想着侄儿的事,他要挽回亡弟的名

誉,可无须他或他的侄儿花一个钱。他的现金马上要存放出

去,三年为期,现在他只消管理田地了;所以非得找些材料

让他施展一下狡狯的本领不可,而兄弟的破产就是现成的题

目。手里没有旁的东西可以挤压,他就想把巴黎人捏成齑粉,

让夏尔得些实惠,自己又一文不花的做了个有义气的哥哥。他

的计划中根本没有什么家庭的名誉,他的好意有如赌徒的心

情,喜欢看一场自己没有下注的赌博赌得精彩。克罗旭是他

必不可少的帮手,他却不愿意去找他们,而要他们来找他。他

决心把刚才想好的计划当晚就开始搬演,以便下一天早上,不

用花一个小钱,叫全城的人喝他的彩。

吝啬鬼许的愿·情人起的誓

父亲不在家,欧也妮就不胜欣喜的可以公然关切她心爱

的堂兄弟,可以放心大胆把胸中蕴蓄着的怜悯,对他尽量发

泄了。怜悯是女子胜过男子的德性之一,是她愿意让人家感

人间喜剧第六卷

觉到的唯一的情感,是她肯让男人挑逗起来而不怨陉的唯一

的情感。欧也妮跑去听堂兄弟的呼吸,听了三四次,要知道

他睡着还是醒了;之后,他起床了,于是咖啡,乳酪,鸡子,

水果,盘子,杯子,一切有关早餐的东西,都成为她费心照

顾的对象。她轻快的爬上破旧的楼梯,听堂兄弟的响动。他

是不是在穿衣呀?他还在哭吗?她一直跑到房门外面。

“喂,弟弟!”

“嗳,大姊!”

“你喜欢在哪儿用早餐,堂屋里还是你房里?”

“随便。”

“你好吗?”

“大姊,说来惭愧,我肚子饿了。”

这段隔着房门的谈话,在欧也妮简直是小说之中大段的

穿插。

“那么我们把早餐端到你房里来吧,免得父亲不高兴。”

她身轻如燕的跑下厨房。

“拿侬,去替他收拾卧房。”

这座上上下下不知跑了多少次的楼梯,一点儿声音就会

格格作响的,在欧也妮眼中忽然变得不破旧了;她觉得楼梯

明晃晃的,会说话,象她自己一样年轻,象她的爱情一样年

轻,同时又为她的爱情服务。还有她母亲,慈祥而宽容的母

亲,也乐意受她的爱情幻想驱遣。夏尔的卧房收拾好了,她

们俩一齐进去,给不幸的孩子做伴:基督教的慈悲,不是教

人安慰受难者吗?两个女子在宗教中寻出许多似是而非的怪

论,为她们有乖体统的行为做借口。

人间喜剧第六卷

因此夏尔·葛朗台受到最亲切最温柔的款待。他为了痛

苦而破碎的心,清清楚楚的感到这种体贴入微的友谊,这种

美妙的同情的甜蜜;那是母女俩被压迫的心灵,在痛苦的领

域——她们天性所属的领域——内能有一刻儿自由就会流露

的。既然是至亲骨肉,欧也妮就不妨把堂兄弟的内衣,和随

身带来的梳妆用具整理一下,顺便把手头检到的小玩意儿,镂

金镂银的东西,称心如意的逐件玩赏,并且以察看做工为名,

拿在手里不放。夏尔看到伯母与堂姊对他古道热肠的关切,不

由得大为感动;他对巴黎社会有相当的认识,知道以他现在

的处境,照例只能受人冷淡。他发觉欧也妮那种特殊的美,光

艳照人;隔夜他认为可笑的生活习惯,从此他赞美它的纯朴

了。所以当欧也妮从拿侬手中接过一只珐琅的碗,满满盛着

咖啡和乳酪,很亲热的端给堂兄弟,不胜怜爱的望了他一眼

时,夏尔便含着泪拿起她的手亲吻。

“哎哟,你又怎么啦?”她问。

“哦!我感激得流泪了。”

欧也妮突然转身跑向壁炉架拿烛台。

“拿侬,”她说,“来,把烛台拿走。”

她回头再瞧堂兄弟的时候,睑上还有一片红晕,但眼神

已经镇定,不致把内心洋溢的快乐泄露了;可是两人的目光

都表现同样的情绪,正如他们的心灵交融在同一的思想中:未

来是属于他们的了。

这番柔情,夏尔特别觉得甘美,因为他遭了大难,早已

不敢存什么希望。大门上锤子响了一下,立刻把两个女子召

归原位。幸而她们下楼相当快,在葛朗台进来的时候,手里

人间喜剧第六卷

已经拿上活计;如果他在楼下环洞那边碰到她们是准会疑心

的。老头儿急急忙忙吃完午餐之后,来了弗鲁瓦丰田上看庄

子的,早先说好的津贴至今没拿到。他带来一只野兔,几只

鸱鸪,都是大花园里打到的,还有磨坊司务欠下的鳗鱼与两

条梭鱼。

“嗳!嗳!来得正好,这科努瓦耶。这东西好吃吗,你说?”

“好吃得很呢,好心的先生;打下来有两天了。”

“喂,拿侬,快来!”好家伙说,“把这些东西拿去,做晚

饭菜;我要请两位克罗旭吃饭呢。”

拿侬瞪着眼发呆,对大家望着。

“可是,”她说,“哪儿来的猪油跟香料呢?”

“太太,”葛朗台说,“给拿侬六法郎。等会我要到地窖里

去找好酒,别忘了提醒我一声。”

看庄子的久已预备好一套话,想解决薪金问题:

“这么说来,葛朗台先生……”

“咄,咄,咄,咄!”葛朗台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

是一个好小于。今天我忙得很,咱们明儿谈吧。太太,先给

他五法郎。”

他说完赶紧跑了。可怜的女人觉得花上十一法郎求一个

清静,高兴得很。她知道葛朗台把给她的钱一个一个逼回去

之后,准有半个月不寻事。

“嗳,科努瓦耶,”她把十法郎塞在他手里说,“回头我们

再重重谢你吧。”

科努瓦耶没有话说,走了。拿侬戴上黑头巾,抓起篮子

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太太,我只要三法郎就够了,多下的你留着吧。行了,

我照样会对付的。”

“拿侬,饭菜弄好一些呀,堂兄弟下来吃饭的呢,”欧也

妮吩咐。

“真是,家里有了大事了,”葛朗台太太说,“我结婚到现

在,这是你父亲第三次请客。”

四点左右,欧也妮和母亲摆好了六个人的刀叉,屋主把

外酋人那么珍视的旧藏佳酿,提了几瓶出来,夏尔也进了堂

屋。他睑色苍白,举动,态度,目光,说话的音调,在悲苦

中别有一番妩媚。他并没假装悲伤,他的难受是真实的,痛

苦罩在他睑上的阴影,有一副为女子特别喜爱的神情。欧也

妮因之愈加爱他了。或许苦难替欧也妮把他拉近了些。夏尔

不再是那个高不可攀的、有钱的美少年,而是一个遭难的穷

亲戚了。苦难生平等。救苦救难是女子与天使相同的地方。夏

尔和欧也妮彼此用眼睛说话,靠眼睛了解;那个落难公子,可

怜的孤儿,躲在一边不出一声,沉着,高傲;但堂姊温柔慈

爱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逼他抛开愁苦的念头,跟她一起

神游于未来与希望之中,那是她最乐意的事。

葛朗台请克罗旭吃饭的消息,这时轰动了全城;他前一

天出售当年的收成,对全体种葡萄的背信的罪行,倒没有把

人心刺激得这么厉害。苏格拉底的弟子阿西比亚得,为了惊

世骇俗,曾经把自己的狗割掉尾巴;如果这老奸巨猾的葡萄

园主以同样的心思请客,或许他也可成为一个大人物;可是

他老是玩弄城里的人,没有遇到过一个对手,所以从不把索

漠人放在心上。德·格拉桑他们,知道了夏尔的父亲暴卒与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可能破产的新闻,决意当天晚上就到他们的主顾家吊唁一番,

慰问一番,同时探听一下他们为什么事,在这种情形之下请

几位克罗旭吃饭。

五点正,德·篷风所长跟他的老叔克罗旭公证人,浑身

上下穿得齐齐整整的来了。大家立刻入席,开始大嚼。葛朗

台严肃,夏尔静默,欧也妮一声不出,葛朗台太太不比平时

多开口,真是一顿款待吊客的丧家饭。大家离席的时候,夏

尔对伯父伯母说:

“对不起,我先告退了,有些极不愉快的长信要写。”

“请罢请罢,侄儿。”

他一走,葛朗台认为复尔一心一意的去写信,什么都听

不见的了,便狡狯的望着妻子说:

“太太,我们要谈的话,对你们简直是天书,此刻七点半,

还是钻进你们的被寓去吧。明儿见,欧也妮。”

他拥抱了女儿,两位女子离开了堂屋。葛朗台与人交接

的结果,早已磨练得诡计多端,使一般被他咬得太凶的人常

常暗里叫他老狗。那天晚上,他比平生任何时候都运用更多

的机巧。倘使索漠前任市长的野心放得远大一些,再加机缘

凑巧,爬上高位,奉派到国际会议中去,把他保护私人利益

的长才在那里表现一番的话,毫无疑问他会替法国立下大功。

但也说不定一离开索漠,老头儿只是一个毫无出息的可怜虫。

有些人的头脑,或许象有些动物一般,从本土移到了另一个

地方,离开了当地的水土,就没法繁殖一般,一旦改变环境,

就会变得技穷才尽的。

“所……所长……先……先……先生,你你你……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说说说过破破破产……”

他假装了多少年而大家久已当真的口吃,和他在雨天常

常抱怨的耳聋,在这个场合使两位克罗旭难受死了,他们一

边听一边不知不觉的扯动嘴睑,仿佛要把他故意卷在舌尖上

的字眼代为补足。在此我们应当追叙一下葛朗台的口吃与耳

聋的故事。

在安茹地区,对当地的土话懂得那么透彻,讲得那么清

楚的,谁都比不上这狡狯的葡萄园主。但他虽是精明透顶,从

前却上过一个犹太人的当。在谈判的时候,那犹太人老把两

手捧着耳朵,假装听不清,同时结结巴巴的口吃得厉害,永

远说不出适当的字眼,以致葛朗台竞吃了善心的亏,自动替

狡猾的犹太人寻找他心中的思想与字眼,结果把犹太人的理

由代说了,他说的话倒象是该死的犹太人应该说的,他终于

变了犹太人而不是葛朗台了。那场古怪的辩论所做成的交易,

是老箍桶匠平生唯一吃亏的买卖。但他虽然经济上受了损失,

精神上却得了一次很好的教训,从此得益不浅。葛朗台临了

还祝福那个犹太人,因为他学会了一套本领,在生意上叫敌

人不耐烦,逼对方老是替自己这方面打主意,而忘掉他那方

的观点。

那天晚上所要解决的问题,的确最需要耳聋与口吃,最

需要莫名其妙的兜圈子,把自己的思想深藏起来:第一他不

愿对自己的计划负责;第二他不愿授人话柄,要人家猜不透

他的真主意。

“德·篷……篷……篷风先生。”

葛朗台称克罗旭公证人的侄子为篷风先生,三年以来这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第二次。所长听了很可能当做那奸刁的老头儿已经选定他

做女婿。

“你你你……真的说……说破破破产,在……在某某……

某些情形中可……可可以……由……由……”

“可以由商务裁判所出面阻止。这是常有的事。”德·篷

风先生这么说,自以为把葛朗台老头的思想抓住了,或者猜

到了,预备诚诚恳恳替他解释一番,便又道:“你听我说。”

“我听……听……听着,”老头儿不胜惶恐的回答,狡猾

的神气,象一个小学生面上装做静听老师的话,暗地里却在

讪笑。

“一个受人尊敬而重要的人物,譬如象你已故的令弟

......,,

“舍弟……是的。”

“有周转不灵的危险……”

“那……那那叫……叫做……周周周转不灵吗?”

“是的。……以致免不了破产的时候,有管辖权的G青你

注意)商务裁判所,可以凭它的判决,委任几个当事人所属

的商会中人做清理委员。清理并非破产,懂不懂?一个破产

的人名誉扫地,但宣告清理的人是清白的。”

“那相相差……太大了,要是……那……那并并并不……

花……花……花更……更……更多的钱,”葛朗台说。

“可是即使没有商事裁判所帮忙,仍旧可以宣告清理的,

因为,”所长吸了一撮鼻烟,接着说:“你知道宣告破产要经

过怎样的手续吗?”

“是呀,我从来没有想……想……想过,”葛朗台回答。

人间喜剧第六卷

“第一,”法官往下说,“当事人或者他的合法登记的代理

人,要亲自造好一份资产负债表,送往法院书记室。第二,由

债权人出面申请。可是如果当事人不提出资产负债表,或者

债权人不申请法院把当事人宣告破产,那怎么办呢?”

“对……对对对啦,怎……怎……怎么办呢?”

“那么死者亲族,代表人,承继人,或者当事人自己,如

果他没有死,或者他的朋友,如果他避不见面,可以办清理。

也许你想把令弟的债务宣告清理吧?”所长问。

“啊!葛朗台!”公证人嚷道,“那可好极了。我们偏僻的

外酋还知道名誉的可贵。要是你保得身家清白,因为这的确

与你的身家有关,那你真是大丈夫了……”

“伟大极了!”所长插嘴道。

“当……当然,”老头儿答道,“我兄兄兄弟姓……姓……

姓葛朗台,跟……跟我我…我…我一样,还……还……还还

用说吗?我……我……我……我没有说不。清清…清……清

……清理,在在……无……无论何……何种情……情形之下,

从从……各各…各……各方面看看看,对我侄……侄……侄

儿是很……很……很有有有利的,侄…侄侄儿又又又是我

……我喜……喜欢的。可是先……先耍弄清楚。我不认……

认……认得那些巴黎的坏蛋。我……我是在索……索漠,对

不对?我的葡葡葡萄秧,沟沟渠,总总…总之,我有我的事

事事情。我从没出过约……约……约期票。什么叫做约期票?

我收收…收到过很……很多,从来没有……出……出给人家。

我只……只……只知道约期票可……可可可以兑现,可……

可可以贴贴贴现。听……听说约……约……约期票可可以赎

人间喜剧第六卷

赎赎回……”

“是的,”所长说,“约期票可以打一个折扣从市场上收回

来。你懂吗?”

葛朗台两手捧着耳朵,所长把话再说了一遍。

“那么,”老头儿答道,“这些事情也……也有好有坏喽?

我……我……我老了,这这这些都……都弄弄……弄不清。我

得留……留在这儿看……看……看守谷子。谷子快……快收

了,咱们靠……靠……靠谷子开……开开销。最要紧的是,看

……看好收成,在弗鲁瓦丰我我……我有重……重要的收入。

我不能放……放……放弃了家去去对对…对付那些电……电

……电……电事,我又搅搅不清。你你说……要避免破产,要

办办…办清……清……清理,我得去巴黎。一个人又不不……

不是一只鸟,怎怎……怎么能同时在……在……在两个地方

......,,

“我明白你的意思,”公证人嚷道。“可是老朋友,你有的

是朋友,有的是肯替你尽心出力的朋友。”

“得啦,”老头儿心里想,“那么你自己提议呀!”

“倘使派一个人到巴黎去,找到令弟纪尧姆最大的债主,

对他说……”

“且慢,”老头儿插嘴道,“对他说……说什么?是……是

不是这……这样:‘索漠的葛朗台长,……索漠……的葛朗台

短,他爱他的兄弟,爱他的侄……侄……侄子。葛朗台是一

个好哥……哥哥,有一番很好的意思。他的收……收……收

成卖了好价。你们不要宣告破……破……破……破产,你们

集集集合起来,委……委……委托几个清…清……清理人。那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时葛朗台再……再……再瞧着办。与其让法院里的人沾

……沾…沾手,不如清理来……来……来得上算……’嗯,是

不是这么说?”

“对!”所长回答。

“因为,你瞧,篷……篷……篷……篷风先生,我们要三

……三思而行。做……做不到总……总是做……做不到。凡

是花……花……花钱的事,先得把收支搞清楚,才才才不至

于倾……倾……倾家荡产。嗯,对不对?”

“当然喽,”所长说。“我吗,我认为化几个月的时间,出

一笔钱,以协议的方式付款,可以把债券全部赎回。啊,啊!

你手里拿块肥肉,那些狗还不跟你跑吗?只要不宣告破产,把

债权证件抓在你手里,你就是白璧无瑕。~‘白……白……白

璧?”葛朗台又把两手捧着耳朵。“我不懂什么白……白……

白璧。”

“哎,”所长嚷道,“你听我说呀。”

“我……我我听着。”

“债券是一种商品,也有市价涨落。这是根据英国法学家

杰雷米·边沁关于高利贷的理论推演出来的。他曾经证明,大

家谴责高利贷的成见是荒谬的。”

“嗯!”好家伙哼了一声。

“据边沁的看法,既然原则上金钱是一种商品,代表金钱

的东西也是一种商品,既然是商品,就免不了市价涨落;那

么契据这种商品,有某人某人签字的文件,也象旁的货物一

样,市场上会忽而多忽而少,它们的价值也就忽而高忽而低,

法院可以要人家…(呕,我多糊涂,对不起……)我认为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可以把令弟的债券打个二五扣赎回来。”

“他叫……叫……叫做杰……杰……杰雷米·边……”

“边沁,是个英国人。”

“这个杰雷米,使我们在生意上再也用不到怨气冲天,”公

证人笑着说。

“这些英国人有……有……有时真讲情……情理,”葛朗

台说。“那么,照边……边……边沁的看法,要是我兄弟的债

券值……值……值多少……实际是并不值!我我…我……我

说得对不对?我觉得明白得很……债主可能……不,不可能

……我懂…懂懂得。”

“让我解释给你听吧,”所长说。“在法律上要是你拿到葛

朗台号子所有欠人的债券,令弟和他的继承人就算跟大家两

讫了,行了。”

“行了,”老头儿也跟着说了一遍。

“以公道而论,要是令弟的债券,以多少折扣在市场上转

让(转让,你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吗?)要是你朋友中有人在

场收买了下来,既然债权人自愿出售而并没受暴力胁迫,那

么令弟的遗产就光明正大的没有什么负债了。”

“不错……生……生……生意是生意,这是老话,”箍桶

匠说。“可是,你明……明…明……明白,这很……很……很

难。我……我……我没有钱钱钱,也……也……也没有空,没

有空也没……”

“是的,你不能分身。那么我代你上巴黎。(旅费归你,那

是小意思。)我去找那些债权人,跟他们谈,把债券收回,把

付款的期限展缓,只要在清算的总数上多付一笔钱,一切都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商量的。”

“咱咱咱们再谈,我不……不……不……能,我不愿随

……随……随便答应,在在在……没……没有……,做……

做不到,总是做……做不到。你你你明白?”

“那不错。”

“你跟……跟……跟我讲……讲……讲的这一套,把我

……我……我头都胀……胀……胀昏了。我活到现在,第……

第……第一次要想……想到这这……”

“对,你不是法学家。”

“不过是一个可……可……可怜的种葡萄的,你……你

……你刚才说的,我一点儿不知道,我……我……我得研……

研……研究一下。”

“那么……”所长似乎想把他们的谈话归出一个结论来。

公证人带着埋怨的口吻插嘴道:

“老侄!……”

“哦,叔叔?”

“你应当让葛朗台先生说明他的意思。委托这样一件事不

是小事。咱们的朋友应当把范围说清……”

大门上一声锤响,报告德·格拉桑一家来了,他们的进

场和寒喧,打断了克罗旭的话。这一打岔,公证人觉得很高

兴,葛朗台已经在冷眼觑他,肉瘤颤危危的表示心中的激动。

可是第一,小心谨慎的公证人认为一个初级裁判所所长根本

不宜于上巴黎去钓债权人上钩,牵入与法律抵触而不清不白

的阴谋中去;其次,葛朗台老头肯不肯出钱还一点没有表示,

侄儿就冒冒失失的参与,也使公证人本能的觉得害怕。所以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趁德·格拉桑他们进来的当儿,抓着所长的胳膊,把他拉

到一个窗洞下面:

“老侄,你的意思表示得够了;献殷勤也应当适可而止。

你想他的女儿想昏了。不要见电,没头没脑的乱冲乱撞。现

在让我来把舵,你只要从旁边助我一臂就行。难道你值得以

堂堂法官之尊,去参与这样一件……”

他没有说完,听见德·格拉桑向老箍桶匠伸着手说:

“葛朗台,我们知道府上遭了不幸,纪尧姆·葛朗台的号

子出了事,令弟去世了,我们特地来表示哀悼。”

公证人手插嘴道:

“最不幸的是二爷的死。要是他想到向兄长求救,就不至

于自杀了。咱们的老朋友爱名誉,连指甲缝里都爱到家,他

想出面清理巴黎葛朗台的债务呢。舍侄为免得葛朗台在这桩

涉及司法的交涉中遇到麻烦,提议立刻代他去巴黎跟债权人

磋商,以便适当满足他们。”

这段话,加上葡萄园主摸着下巴表示认可的态度,叫三

位德·格拉桑诧异到万分,他们一路来的时候还在称心如意

的骂葛朗台守财奴,差不多认为兄弟就是给他害死的。这时

银行家却望着他的太太嚷道:

“啊!我早知道的!喂,太太,我路上跟你怎么说的?葛

朗台连头发根里都是爱惜名誉的,决不肯让他们的姓氏有一

点儿玷污。有钱而没有名誉是一种病。…咱们外酋还有人爱名

誉呢!葛朗台,你这个态度好极了,好极了。我是一个老军

①这是著名剧作家拉辛的一句名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人,装不了假,只晓得把心里的话直说。这真是,我的天!伟

大极了。”说着银行家热烈的握着他的手。

“可可可是伟……伟……伟大要花大……大……大钱

呀。”老头儿回答。

“但是,亲爱的葛朗台,”德·格拉桑接着说,“请所长先

生不要生气,这纯粹是件生意上的事,要一个生意上的老手

去交涉的。什么回复权,预支,利息的计算,全得内行。我

有些事上巴黎去,可以附带代你……”

“咱们俩慢慢的来考虑,怎怎……怎么样想出一个可……

可……可能的办法,使我不……不……不至于贸贸然答……

答……答应我……我……我不愿愿愿意做的事,”葛朗台结结

巴巴的回答,“因为,你瞧,所长先生当然要我负担旅费的。”

说这最后几句时他不口吃了。德·格拉桑太太便说:

“嗳!到巴黎去是一种享受,我愿意自己花旅费去呢。”

她对丈夫丢了一个眼风,似乎鼓励他不惜代价把这件差

事从敌人手里抢过来;她又带着嘲弄的神气望望两位睑色沮

丧的克罗旭。

于是葛朗台抓住了银行家的衣钮,拉他到一边对他说:

“在你跟所长中间,我自然更信托你。而且,”他的肉瘤

牵动了几下,“其中还有文章呢。我想买公债,大概有好几万

法郎的数目,可是只预备出八十法郎的价钱。据说月底行市

会跌。你是内行,是不是?”

“嘿!岂敢!这样说来,我得替你收进几万法郎的公债罗?”

“嘘!开场小做做。我玩这个,谁都不让知道。你可以买

月底的期货;可是不能让克罗旭他们得知,他们会不高兴。既

人间喜剧第六卷

然你上巴黎去,请你替我可怜的侄儿探探风色。”

“就这样吧,”德·格拉桑提高了嗓子。“明天我搭驿车动

身,几点钟再来请示细节呢?”

“明天五点吧,吃晚饭以前,”葡萄园主搓着手。两家客

人又一起坐了一会。德·格拉桑趁谈话停顿的当儿拍拍葛朗

台的肩膀说:

“有这样的同胞兄弟,叫人看了也痛快……”

“是呀是呀,”葛朗台回答说,“表面上看不出,我可是极

重骨……骨肉之情。我对兄弟很好,可以向大家证明,要是

花……花……花钱不……不多……”银行家不等他说完,很

识趣的插嘴道:

“咱们告辞了,葛朗台。我要提早动身的话,还得把事情

料理料理。”

“好,好,为了刚才和你谈的那件事,我……我要进……

进……进我的‘评评……评……评议室’去,象克罗旭所长

说的。”

“该死!一下子我又不是德·篷风先生了,”法官郁郁不

乐的想,睑上的表情好象在庭上给辩护律师弄得不耐烦似的。

两家敌对的人物一齐走了。早上葛朗台出卖当地葡萄园

主的行为,都给忘掉了,彼此只想刺探对方:对于好家伙在

这件新发生的事情上存什么心,是怎么一个看法;可是谁也

不肯表示。

“你跟我们上德·奥松瓦太太家去吗?”德·格拉桑问公

证人。

“咱们过一会去,”所长回答,“要是家叔允许的话,我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应德·格里鲍果小姐到她那边转一转的,我们要先上那儿。”

“那么再见了,诸位,”德·格拉桑太太说。

他们别过了两位克罗旭,才走了几步,阿道尔夫便对他

的父亲说:

“他们这一下可冒火呢,嗯?”

“别胡说,孩子,”他母亲回答道,“他们还听得见。而且

你的话不登大雅,完全是法科学生的味儿。”

法官眼看德·格拉桑一家走远之后,嚷道:

“喂,叔叔!开场我是德·篷风所长,结果仍旧是光杆儿

的克罗旭。”

“我知道你会生气;不过风向的确对德·格拉桑有利。你

聪明人怎么糊涂起来了!葛朗台老头的咱们再谈那一套,由

他们去相信吧。孩子,你放心,欧也妮还不一样是你的?”

不多一会,葛朗台慷慨的决心同时在三份人家传布开去,

城里的人只谈着这桩手足情深的义举。葛朗台破坏了葡萄园

主的誓约而出卖存酒的事,大家都加以原谅,一致佩服他的

诚实,赞美他的义气,那是出乎众人意料的。法国人的性格,

就是喜欢捧一时的红角儿,为不打紧的新鲜事儿上劲。那些

群众竟是健忘得厉害。

葛朗台一关上大门,就叫唤拿侬:

“你别把狗放出来,等会儿睡觉,咱们还得一起干事呢。

十一点钟的时候,科努瓦耶会赶着弗鲁瓦丰的破车到这儿来。

你留心听着,别让他敲门,叫他轻轻的进来。警察局不许人

家黑夜里高声大气的闹。再说,乡邻也用不着知道我出门。”

说完之后,葛朗台走进他的工作室,拿侬听着他走动,找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东西,来来去去,可是小心得很。显而易见他不愿惊醒太太

和女儿,尤其不愿惹起侄儿的注意。他瞧见侄儿屋内还有亮

光,已经在私下咒骂了。

半夜里,一心想着堂兄弟的欧也妮,似乎听见一个快要

死去的人在那里呻吟,而这个快要死去的人,对她便是夏尔:

他和她分手的时候睑色不是那么难看,那么垂头丧气吗?也

许他自杀呢!她突然之间披了一件有风兜的大氅想走出去。先

是她房门的隙缝中透进一道强烈的光,把她吓了一跳,以为

是失了火;后来她放心了,因为听见拿侬沉重的脚步与说话

的声音,还夹着好几匹马嘶叫的声音。她极其小心的把门打

开一点,免得发出声响,但开到正好瞧见甬道里的情形。她

心里想:“难道父亲把堂兄弟架走不成?”

冷不防她的眼睛跟父亲的眼睛碰上了,虽然不是瞧着她,

而且也毫不疑心她在门后偷看,欧也妮却骇坏了。老头儿和

拿侬两个,右肩上架着一支又粗又短的棍子,棍子上系了一

条绳索,扣着一只木桶,正是葛朗台闲着没事的辰光在面包

房里做着玩的那种。

“圣母马利亚!好重啊!先生。”拿侬轻声的说。

“可惜只是一些大铜钱!”老头儿回答,“当心碰到烛台。”

楼梯扶手的两根柱子中间,只有一支蜡烛照着。

“科努瓦耶,”葛朗台对那个in partihus…的看庄子的

说,“你带了手枪没有?”

“没有,先生。嘿!你那些大钱怕什么?……”

①拉丁文:有职无权。这里的意思指他光干活,却拿不到薪金

人间喜剧第六卷

“噢!不怕。”葛朗台回答。

“再说,我们走得很快,”看庄子的又道,“你的佃户替你

预备了最好的马。”

“行,行。你没有跟他们说我上哪儿去吗?”

“我压根儿不知道。”

“好吧。车子结实吗?”

“结实?嘿,好装三千斤。你那些破酒桶有多重?”

“呕,那我知道!”拿侬说,“总该有一千八百斤。”

“别多嘴,拿侬!跟太太说我下乡去了,回来吃夜饭。——

科努瓦耶,快一点儿,九点以前要赶到昂热。”

车子走了。拿侬锁上大门,放了狗,肩头酸痛的睡下,街

坊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葛朗台出门,更没有人知道他出门的目

的。老头儿真是机密透顶。在这座堆满黄金的屋子里,谁也

没有见过一个大钱。早晨他在码头上听见人家闲话,说南特

城里接了大批装配船只的生意,金价涨了一倍,投机商都到

昂热来收买黄金,他听了便向佃户借了几匹马,预备把家里

的藏金装到昂热去抛售,好换回一笔库券,作为买公债的款

子,而且趁金价暴涨的机会又好赚一笔外快。

“父亲走了,”欧也妮心里想,她在楼梯高头把一切都听

清楚了。

屋子里又变得寂静无声,逐渐远去的车轮声,在万家酣

睡的索漠城中已经听不见了。这时欧也妮在没有用耳朵谛听

之前,先在心中听到一声呻吟从夏尔房中传来,一直透过她

卧房的板壁。三楼门缝里漏出一道象刀口一般细的光,横照

在破楼梯的栏杆上。她爬上两级,心里想: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不好过哩。”

第二次呻吟使她爬到了楼梯高头,把虚掩着的房门推开

了。夏尔睡着,脑袋倒在旧靠椅外面;笔已经掉下,手几乎

碰到了地。他在这种姿势中呼吸困难的模样,叫欧也妮突然

害怕起来,赶紧走进卧房。

“他一定累坏了,”她看到十几封封好的信,心里想。她

看见信封上写着——法里·布雷依曼车行——布伊松成衣

铺,等等。

“他一定在料理事情,好早点儿出国。”

她又看到两封打开的信,开头写着“我亲爱的安奈特

……”几个字,使她不由得一阵眼花,心儿直跳,双脚钉在

地下不能动了。

“他亲爱的安奈特!他有爱人了,有人爱他了!没有希望

喽!……他对她说些什么呢?”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心坎里闪过,到处都看到这几个象

火焰一般的字,连地砖上都有。

“没有希望了!我不能看这封信。应当走开……可是看了

又怎么呢?”

她望着夏尔,轻轻的把他脑袋安放在椅背上,他象孩子

一般听人摆布,仿佛睡熟的时候也认得自己的母亲,让她照

料,受她亲吻。欧也妮也象做母亲的一样,把他垂下的手拿

起,轻轻的吻了吻他的头发。“亲爱的安奈特!”仿佛有一个

电在她耳畔叫着这几个字。她想:

“我知道也许是不应该的,可是那封信,我还是要看。”

欧也妮转过头去,良心在责备她。善恶第一次在她心中

114 人间喜剧第六卷

照了面。至此为止,她从没做过使自己睑红的事。现在可是

热情与好奇心把她战胜了。每读一句,她的心就膨胀一点,看

信时身心兴奋的情绪,把她初恋的快感刺激得愈加尖锐了:

亲爱的安奈特,什么都不能使我们分离,除了我这次遭到的

大难,那是尽管谨慎小心也是预料不到的。我的父亲自杀了,我

和他的财产全部丢了。由于我所受的教育,在这个年纪上我还是

一个孩子,可是已经成了孤儿:虽然加此,我得象成人一样从深

渊中爬起来。刚才我花了半夜功夫作了一番盘算。要是我愿意清

清白白的离开法国,——我一定得办到这一点——我还没有一

百法郎的钱好拿了上印度或美洲去碰运气。是的,可怜的安娜,我

要到气候最恶劣的地方去找发财的机会。据说在那些地方,发财

又快又稳。留在巴黎吗,根本不可能。一个倾家荡产的人,一个

破产的人的儿子,天哪,亏空了两百万!……一个这样的人所能

受到的羞辱,冷淡,鄙薄,我的心和我的脸都受不了的。不到一

星期,我就会在决斗中送命。所以我决不回巴黎。你的爱,一个

男人从没受到过的最温柔最忠诚的爱,也不能动摇我不去巴黎的

决心。可怜啊!我最亲爱的,我没有旅费上你那儿,来给你一个,

受你一个最后的亲吻,一个使我有勇气奔赴前程的亲吻……

——可怜的夏尔,幸亏我看了这封信!我有金子,可以

给他啊,欧也妮想。

她抹了抹眼泪又念下去:

我从没想到过贫穷的苦难。要是我有了必不可少的一百路易

旅费,就没有一个铜子买那些起码货去做生意。不要说一百路易,

连一个路易也没有。要等我把巴黎的私债清偿之后,才能知道我

还剩多少钱。倘使一文不剩,我也就心平气和的上南特,到船上

当水手,一到那里,我学那些苦干的人的榜样,年轻时身无分文

人间喜剧第六卷 115

的上印度,变了巨富回来。从今儿早上起,我把前途冷静的想过

了。那对我比对旁人更加可怕,因为我受过母亲的娇养,受过最

慈祥的父亲的疼爱,刚踏进社会又遇到了安娜的爱!我一向只看

见人生的鲜花,而这种福气是不会长久的。可是亲爱的安奈特,我

还有足够的勇气,虽然我一向是个无愁无虑的青年,受惯一个巴

黎最迷人的女子的爱抚,享尽家庭之乐,有一个百依百顺的父亲

……哦!安奈特,我的父亲,他死了啊……

是的,我把我的处境想过了,也把你的想过了。二十四小时

以来,我老了许多。亲爱的安娜,即使你为了把我留在巴黎,留

在你身旁,而牺牲一切豪华的享受,牺牲你的衣着,牺牲你在歌

剧院的包厢,咱们也没法张罗一笔最低的费用,来维持我挥霍惯

的生活。而且我不能接受你那么多的牺牲。因此咱们俩今天只能

诀别了。

——他离开她了,圣母马利亚!哦,好运气!

欧也妮快乐得跳起来。夏尔身子动了一下,把她骇得浑

身发冷,幸而他并没有醒。她又往下念:

我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印度的气候很容易使一个欧洲人

衰老,尤其是一个辛苦的欧洲人。就说是十年吧。十年以后,你

的女儿十八岁,已经是你的伴侣,会刺探你的秘密了。对你,社

会已经够残酷,而你的女儿也许对你更残酷。社会的成见,少女

的忘恩负义,那些榜样我们已看得不少,应当知所警惕。希望你

象我一样,心坎里牢牢记着这四年幸福的回忆,别负了你可怜的

朋友,如果可能的话。可是我不敢坚决要求,因为亲爱的安奈特,

我必须适应我的处境,用平凡的眼光看人生,一切都得打最实际

的算盘。所以我要想到结婚,在我以后的生涯中那是一项应有的

节目。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在这里,在我索漠的伯父家里,我遇到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个堂姊,她的举动,面貌,头脑,心地,都会使你喜欢的,并

且我觉得她……

欧也妮看到信在这里中断,便想:“他一定是疲倦极了,

才没有写完。”

她替他找辩护的理由!当然,这封信的冷淡无情,叫这

个无邪的姑娘怎么猜得透?在虔诚的气氛中长大的少女,天

真,纯洁,一朝踏入了迷人的爱情世界,便觉得一切都是爱

情了。她们倘徉于天国的光明中,而这光明是她们的心灵放

射的,光辉所布,又照耀到她们的爱人。她们把胸中如火如

荼的热情点染爱人,把自己崇高的思想当做他们的。女人的

错误,差不多老是因为相信善,或是相信真。“我亲爱的安奈

特,我最亲爱的”这些字眼,传到欧也妮心中竟是爱情的最

美的语言,把她听得飘飘然,好象童年听到大风琴上再三奏

着V enite,adoremus…这几个庄严的音侍,觉得万分悦耳一

样。并且夏尔眼中还噙着泪水,更显出他的心地高尚,而心

地高尚是最容易使少女着迷的。

她又怎么知道夏尔这样的爱父亲,这样真诚的哭他,并

非出于什么了不得的至情至性,而是因为做父亲的实在太好

的缘故。在巴黎,一般做儿女的,对父母多少全有些可怕的

打算,或者看到了巴黎生活的繁华,有些欲望有些计划老是

因父母在堂而无法实现,觉得苦闷。纪尧姆·葛朗台夫妇却

对儿子永远百依百顺,让他穷奢极侈的享尽富贵,所以夏尔

才不至于对父母想到那些可怕的念头。父亲不惜为了儿子挥

①拉丁文:来啊,咱们膜拜上帝。

人间喜剧第六卷

金如土,终于在儿子心中培养起一点纯粹的孝心。然而夏尔

究竞是一个巴黎青年,当地的风气与安奈特的陶养,把他训

练得对什么都得计算一下;表面上年轻,他实际已经是一个

深于世故的老人。他受到巴黎社会可怕的教育,眼见一个夜

晚在思想上说话上所犯的罪,可能比重罪法庭所惩罚的还要

多;信口雌黄,把最伟大的思想诋毁无余,而美其名日妙语

高论;风气所播,竞以目光准确为强者之道;所谓目光准确,

乃是全无信念,既不信情感,也不信人物,也不信事实,而

从事于假造事实。在这个社会里,要目光准确就得每天早上

把朋友的钱袋掂过斤量,对任何事情都得象政客一般不动感

情;眼前对什么都不能钦佩赞美,既不可赞美艺术品,也不

可赞美高尚的行为;对什么事都应当把个人的利益看作高于

一切。那位贵族太太,美丽的安奈特,在疯疯癫癫调情卖俏

之后,教夏尔一本正经的思索了:她把香喷喷的手摩着他的

头发,跟他讨论他的前程;一边替他重做发卷,一边教他为

人生打算。她把他变成女性化而又实际化。那是从两方面使

他腐化,可是使他腐化的手段,做得高雅巧妙,不同凡俗。

“夏尔,你真侵,”她对他说,“教你懂得人生,真不容易。

你对德·吕h克斯先生的态度很不好。我知道他是一个不大

高尚的人;可是等他失势之后你再称心如意的鄙薄他呀。你

知道康庞太太…的教训吗?——孩子们,只要一个人在台上,

就得尽量崇拜他;一朝下了台,赶快帮着把他拖上垃圾堆。有

①康庞太太(175¨_1822),原为路易十六王后之密友,拿破仑在位时,曾

委任她为某女子学校校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权有势的时候,他等于上帝;给人家挤倒了,还不如石像被

塞在阴沟里的马拉,…因为马拉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人生

是一连串纵横捭闹的把戏,要研究,要时时刻刻的注意,一

个人才能维持他优越的地位。”

以夏尔那样的一个时髦人物,父母太溺爱他,社会太奉

承他,根本谈不上有何伟大的情感。母亲种在他心里的一点

点真金似的品性,散到巴黎这架螺旋机中去了;这点品性,他

平时就应用得很浅薄,而且多所摩擦之后,迟早要磨蚀完的。

但那时夏尔只有二十一岁。在这个年纪上,生命的朝气似乎

跟心灵的坦白还分不开。声音,目光,面貌,都显得与情感

调和。所以当一个人眼神清澈如水,额上还没有一道皱痕的

时候,纵使最无情的法官,最不轻信人的讼师,最难相与的

债主,也不敢贸然断定他的心已老于世故,工于计算。巴黎

哲学的教训,夏尔从没机会实地应用过,至此为止,他的美

是美在没有经验。可是不知不觉之间,他血里已经种下了自

私自利的疫苗。巴黎人的那套政治经济,已经潜伏在他心头,

只要他从悠闲的旁观者一变而为现实生活中的演员,这些潜

在的根苗便会立刻开花。

几乎所有的少女都会相信外貌的暗示,以为人家的心地

和外表一样的美;但即使欧也妮象某些外酋姑娘一样的谨慎

小心,一样的目光深远,在堂兄弟的举动、言语、行为,与

心中.瞳憬还内外一致的时候,欧也妮也不见得会防他。一个

①马拉(1了43 1793),法国大革命的领袖之一,死后他的石像曾被群众塞

在蒙马特尔阴沟里。

人间喜剧第六卷 119

偶然的机会,对欧也妮是致命伤,使她在堂兄弟年轻的心中,

看到他最后一次的流露真情,听到他良心的最后几声叹息。

她把这封她认为充满爱情的信放下,心满意足的端详着

睡熟的堂兄弟:她觉得这张睑上还有人生的新鲜的幻象;她

先暗暗发誓要始终不二的爱他。末了她的眼睛又转到另一封

信上,再也不觉得这种冒昧的举动有什么了不得了。并且她

看这封信,主要还是想对堂兄弟高尚的人格多找些新证据;而

这高尚的人格,原是她象所有的女子一样推己及人假借给意

中人的:

亲爱的阿尔封斯,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朋友

了;可是我尽管怀疑社交界那般满口友谊的俗人,却没有怀疑你

的友谊。所以我托你料理事情,相信你会把我所有的东西卖得好

价。我的情形,想你已经知道。我一无所有了,想到印度去。刚

才我写信给所有我有些欠账的人,凭我记忆所及,附上清单一纸,

我的藏书,家具,车辆,马匹等等,大概足以抵偿我的私债。凡

是没有什么价值的玩意儿,可以作为我做买卖的底子的,都请留

下。亲爱的阿尔封斯,为出售那些东西,我稍缓当有正式的委托

书寄上,以免有人异议。请你把我全部的枪械寄给我。至于勃里

通,你可以留下自用。这匹骏马是没有人肯出足价钱的,我宁愿

送给你,好象一个临死的人把常戴的戒指送给他的遗嘱执行人一

样。法里·布雷依曼车行给我造了一辆极舒服的旅行车,还没有

交货,你想法叫他们留下车子,不再要我补偿损失。倘使不肯,另

谋解决也可以,总以不损害我目前处境中的名誉为原则。我欠那

个岛国人六路易赌债,不要忘记还给他……

“好弟弟,”欧也妮暗暗叫着,丢下了信,拿了蜡烛踅着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步溜回卧房。

到了房里,她快活得什么似的打开旧橡木柜的抽斗——

文艺复兴时最美的家具之一,上面还模模糊糊看得出弗朗索

瓦一世的王徽。她从抽斗内拿出一只金线坠子金银线绣花的

红丝绒钱袋,外祖母遗产里的东西。然后她很骄傲的掂了掂

钱袋的分量,把她已经忘了数目的小小的积蓄检点一番。

她先理出簇新的二十枚葡萄牙金洋,一七二五年约翰五

世铸造,兑换率是每枚值葡币五元,或者据她父亲说,等于

一百六十八法郎六十四生丁,但一般公认的市价可以值到一

百八十法郎,因为这些金洋是罕有之物,铸造极精,黄澄澄

的光彩象太阳一般。

其次,是热那亚币一百元一枚的金洋五枚,也是稀见的

古钱,每枚值八十七法郎,古钱收藏家可以出到一百法郎。那

是从外曾祖德·拉贝特利耶那儿来的。

其次,是三枚西班牙金洋,一七二九年腓力五世铸造。冉

蒂耶太太给她的时候老是说:“这小玩意儿,这小人头,值到

九十八法郎!好娃娃,你得好好保存,将来是你私库里的宝

物。”

其次,是她父亲最看重的一百荷兰杜加,一七五六年铸

造,每枚约值十三法郎。成色是二十三开又零,差不多是十

足的纯金。

其次,是一批罕见的古物,……一般守财奴最珍视的金

徽章,三枚刻着天平的卢比,五枚刻着圣母的卢比…,都是二

人间喜剧第六卷

十四开的纯金,蒙古大帝的货币,本身的价值是每枚三十七

法郎四十生丁,玩赏黄金的收藏家至少可以出到五十法郎。

其次,是前天才拿到,她随便丢在袋里的四十法郎一枚

的拿破仑。

这批宝物中间,有的是全新的、从未用过的金洋,真正

的艺术品,葛朗台不时要问到,要拿出来瞧瞧,以便向女儿

指出它们本身的美点,例如边缘的做工如何细巧,底子如何

光亮,字体如何丰满,笔划的轮廓都没有磨蚀分毫等等。但

欧也妮那天夜里既没想到金洋的珍贵,也没想到父亲的癖性,

更没想到把父亲这样珍爱的宝物脱手是如何危险;不,她只

想到堂兄弟,计算之下,——算法上自然不免有些小错——

她终于发觉她的财产大概值到五千八百法郎,照一般的市价

可以卖到六千法郎。

看到自己这么富有,她不禁高兴得拍起手来,有如一个

孩子快活到了极点,必须用肉体的动作来发泄一下。这样,父

女俩都盘过了自己的家私:他是为了拿黄金去卖;欧也妮是

为了把黄金丢入爱情的大海。

她把金币重新装入钱袋,毫不迟疑的提了上楼。堂兄弟

瞒着不给人知道的窘况,使她忘了黑夜,忘了体统,而且她

的良心,她的牺牲精神,她的快乐,一切都在壮她的胆。

正当她一手蜡烛一手钱袋,踏进门口的时候,夏尔醒了,

一看他的堂姊,便愣住了。欧也妮进房把火放在桌上,声音

发抖的说:

“弟弟,我做了一桩非常对不起你的事;但要是你肯宽恕

的话,上帝也会原谅我的罪过。”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什么事呀?”夏尔擦着眼睛问。

“我把这两封信都念过了。”

夏尔睑红了。

“怎么会念的,”她往下说,“我为什么上楼的,老实说,

我现在都想不起了。可是我念了这两封信觉得也不必太后悔,

因为我识得了你的灵魂,你的心,还有……”

“还有什么?”夏尔问。

“还有你的计划,你需要一笔款子……”

“亲爱的大姊……”

“嘘,嘘,弟弟,别高声,别惊动了人。”她一边打开钱

袋一边说:“这是一个可怜的姑娘的积蓄,她根本没有用处。

夏尔,你收下罢。今天早上,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金钱,是

你教我弄明白了,钱不过是一种工具。堂兄弟就跟兄弟差不

多,你总可以借用姊姊的钱吧?”

一半还是少女一半已经成人的欧也妮,不曾防到他会拒

绝,可是堂兄弟一声不出。

“嗳,你不肯收吗?”欧也妮问。静寂中可以听到她的心

跳。

堂兄弟的迟疑不决使她着了慌;但他身无分文的窘况,在

她脑海里愈加显得清楚了,她便双膝跪下,说道:

“你不收,我就不起来!弟弟,求你开一声口,回答我呀!

让我知道你肯不肯赏睑,肯不肯大度包容,是不是……”

一听到这高尚的心灵发出这绝望的呼声,夏尔不由得落

下泪来,掉在欧也妮手上,他正握着她的手不许她下跪。欧

也妮受到这几颗热泪,立刻跳过去抓起钱袋,把钱倒在桌上。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么你答应收下了,嗯?”她快活得哭着说,“不用怕,

弟弟,你将来会发财的,这些金子对你有利市的;将来你可

以还我;而且我们可以合伙;什么条件都行。可是你不用把

这笔礼看得那么重啊。”

这时夏尔才能够把心中的情感表白出来:“是的,欧也妮,

我再不接受,未免太小心眼了。可是不能没有条件,你信托

我,我也得信托你。”

“什么意思?”她害怕的问。

“听我说,好姊姊,我这里有……”

他没有说完,指着衣柜上装在皮套里的一口方匣子。

“你瞧,这里有一样东西,我看得和性命一样宝贵。这匣

子是母亲给我的。从今天早上起我就想到,要是她能从坟墓

里走出来,她一定会亲自把这匣上的黄金卖掉,你看她当初

为了爱我,花了多少金子;但要我自己来卖,真是太亵渎了。”

欧也妮听到最后一句,不禁颤危危的握着堂兄弟的手。

他们静默了一会,彼此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然后他又

说:

“不,我既不愿把它毁掉,又不愿带着去冒路上的危险。

亲爱的欧也妮,我把它交托给你。朋友之间,从没有交托一

件比这个更神圣的东西。你瞧过便知道。”

他过去拿起匣子,卸下皮套,揭开盖子,伤心的给欧也

妮看。手工的精巧,使黄金的价值超过了本身重量的价值,把

欧也妮看得出神了。

“这还不算希罕,”他说着锨了一下暗钮,又露出一个夹

底。“瞧,我的无价之宝在这里呢。”

124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掏出两张肖像,都是德·弥尔贝尔夫人…的杰作,四

周镶满了珠子。

“哦,多漂亮的人!这位太太不就是你写信去……”

“不,”他微微一笑,“是我的母亲,那是父亲,就是你的

叔父叔母。欧也妮,我真要跪着求你替我保存这件宝物。要

是我跟你小小的家私一齐断送了,这些金子可以补偿你的损

失;两张肖像我只肯交给你,你才有资格保留;可是你宁可

把它们毁掉,决不能落在第二个人手中……”

欧也妮一声不出。

“那么你答应了,是不是?”他妩媚地补上一句。

听了堂兄弟重复她刚说过的这些话,她对他望了一眼,那

是钟情的女子第一次瞧爱人的眼风,又爱娇又深沉;夏尔拿

她的手吻了一下。

“纯洁的天使!咱们之间,钱永远是无所谓的,是不是?

有了感情钱才有些价值,从今以后应当是感情高于一切。”

“你很象你的母亲。她的声音是不是象你的一样温柔?”

“哦!温柔多哩……”

“对你是当然喽,”她垂下眼皮说,“喂,夏尔,睡觉罢,

我要你睡,你累了。明儿见。”

他拿着蜡烛送她,她轻轻的把手从堂兄弟手里挣脱。两

人一齐走到门口,他说:

“啊!为什么我的家败光了呢?”

“不用急,我父亲有钱呢,我相信。”她回答说。

①德·弥尔贝尔夫人(1796 1849),当时有名的小型肖像画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夏尔住房内走了一步,背靠着墙壁:

“可怜的孩子,他有钱就不会让我的父亲死了,也不会让

你日子过得这么苦,总之他不是这么生活的。”

“可是他有弗鲁瓦丰呢。”

“弗鲁瓦丰能值多少?”

“我不知道,可是他还有诺阿伊哀。”

“一些起码租田!”

“还有葡萄园跟草原……”

“那更谈不上了,”夏尔满睑瞧不起的神气,“只要你父亲

一年有两万四千法郎收入,你还会住这间又冷又寒酸的卧房

吗?”他一边说一边提起左脚向前走了一步。——“我的宝贝

就得藏在这里面吗?”他指着一口旧箱子问,借此掩饰一下他

的思想。

“去睡罢,”她不许他走进凌乱的卧房。

夏尔退了出去,彼此微微一笑,表示告别。

两人做着同样的梦睡去,从此夏尔在守丧的心中点缀了

几朵蔷薇。

下一天早上,葛朗台太太看见女儿在午饭之前陪着夏尔

散步。他还是愁容满面,正如一个不幸的人堕入了忧患的深

渊、估量到苦海的深度、感觉到将来的重担以后的态度。

欧也妮看见母亲睑上不安的神色,便说:

“父亲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呢。”

欧也妮的神色,举动,显得特别湿柔的声音,都表示她

与堂兄弟精神上有了默契。也许爱情的力量双方都没有深切

的感到,可是他们的精神已经热烈地融成一片。夏尔坐在堂

人间喜剧第六卷

屋里暗自忧伤,谁也不去惊动他。三个女子都有些事情忙着。

葛朗台忘了把事情交代好,家中来了不少人。瓦匠,铅管匠,

泥水匠,土方工人,木匠,种园子的,管庄稼的,有的来谈

判修理费,有的来付田租,有的来收账。葛朗台太太与欧也

妮不得不来来往往,跟唠叨不已的工人与乡下人答话。拿侬

把人家送来抵租的东西搬进厨房。她老是要等主人发令,才

能知道哪些该留在家里,哪些该送到菜场上去卖。葛朗台老

头的习惯,和外酋大多数的乡绅一样,喝的老是坏酒,吃的

老是烂果子。傍晚五点光景,葛朗台从昂热回来了,他把金

子换了一万四千法郎,荷包里藏着王家库券,在没有拿去购

买公债以前还有利息可拿。他把科努瓦耶留在昂热,照顾那

几匹累得要死的马,等它们将养好了再慢慢赶回。

“太太,我从昂热回来呢,”他说。“我肚子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吗?”拿侬在厨房里嚷着问。

“没有,”老头儿回答。

拿侬端上菜汤。全家正在用饭,德·格拉桑来听取他主

顾的指示了。葛朗台老头简直没有看到他的侄儿。

“你先吃饭罢,葛朗台,”银行家说,“咱们等会再谈。你

知道昂热的金价吗?有人特地从南特赶去收买。我想送一点

儿去抛售。”

“不必了,”好家伙回答说,“已经到了很多。咱们是好朋

友,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可是金价到了十三法郎五十生丁呢。”

“应当说到过这个价钱。”

“你电使神差的又从哪儿来呀?”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昨天夜里我到了昂热,”葛朗台低声回答。

银行家惊讶得打了一个寒噤。随后两人咬着耳朵交谈,谈

话中,德·格拉桑与葛朗台对夏尔望了好几次。大概是老箍

桶匠说出要银行家买进十万法郎公债的时候吧,德·格拉桑

又做了一个惊讶的动作。他对夏尔说:

“葛朗台先生,我要上巴黎去;要是你有什么事叫我办

......,,

“没有什么事,先生,谢谢你。”夏尔回答。

“能不能再谢得客气一点,侄儿?他是去料理纪尧姆·葛

朗台号子的事情的。”

“难道还有什么希望吗?”夏尔问。

“哎,”老箍桶匠骄傲的神气装得逼真,“你不是我的侄儿

吗?你的名誉便是我们的。你不是姓葛朗台吗?”

夏尔站起来,抓着葛朗台老头拥抱了,然后睑色发白的

走了出去。欧也妮望着父亲,钦佩到了万分。

“行了。再会吧,好朋友;一切拜托,把那般人灌饱迷汤

再说。”

两位军师握了握手;老箍桶匠把银行家一直送到大门;然

后关了门回来,埋在安乐椅里对拿侬说:

“把果子酒拿来!”

但他过于兴奋了,没法坐下,起身瞧了瞧德·拉贝特利

耶先生的肖像,踏着拿侬所谓的舞步,嘴里唱起歌来:

法兰西的御林军中嘿

128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我有过一个好爸爸………

拿侬,葛朗台太太,欧也妮,不声不响的彼此瞪了一眼。

老头儿快乐到极点的时候,她们总有些害怕。

晚会不久就告结束。先是葛朗台老头要早睡,而他一睡

觉,家里便应当全体睡觉:正好象奥古斯特一喝酒,波兰全

国都该醉倒。…其次,拿侬,夏尔,欧也妮,疲倦也不下于主

人。至于葛朗台太太,一向是依照丈夫的意志睡觉,吃喝,走

路的。可是在饭后等待消化的两小时中间,从来没有那么高

兴的老箍桶匠,发表了不少怪论,我们只要举出一二句,就

可见出他的思想。他喝完了果子酒,望着杯子说:

“嘴唇刚刚碰到,杯子就干了!做人也是这样。不能要了

现在,又要过去。钱不能又花出去又留在你袋里。要不然人

生真是太美了。”

他说说笑笑,和气得很。拿侬搬纺车来的时候,他说:

“你也累了,不用绩麻了。”

“啊,好!……不过我要无聊呢,”女佣人回答。

“可怜的拿侬!要不要来一杯果子酒?”

“啊!果子酒,我不反对;太太比药剂师做得还要好。他

们卖的哪里是酒,竟是药。”

“他们糖放的太多,一点酒味儿都没有了,”老头儿说。

①原歌词应为“我有一个好情郎”,葛朗台这么唱,是因为肖像上的拉贝特

利耶先生着王家卫队服装。

②指十七至十八世纪时的奥古斯特二世,这两句话系形容奥古斯特好宴饮

的俗谚。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下一天早上八点钟,全家聚在一块用早餐的时候,第一

次有了真正融融泄泄的气氛。苦难已经使葛朗台太太,欧也

妮,和夏尔精神上有了联系,连拿侬也不知不觉的同情他们。

四个人变了一家。至于葛朗台老头,吝啬的欲望满足了,眼

见花花公子不久就要动身,除了到南特的旅费以外不用他多

花一个钱,所以虽然家里住着这个客,他也不放在心上了。他

听任两个孩子 对欧也妮与夏尔他是这样称呼的——在葛

朗台太太监督之下自由行动;关于礼教的事,他是完全信任

太太的。草原与路旁的土沟要整理,卢瓦尔河畔要种白杨,弗

鲁瓦丰和庄园有冬天的工作,使他没有功夫再管旁的事。从

此,欧也妮进入了爱情里的春天。自从她半夜里把财宝送给

了堂兄弟之后,她的心也跟着财宝一起去了。两人怀着同样

的秘密,彼此瞧望的时候都表示出心心相印的了解,把他们

的情感加深了,更亲密,更相契,使他们差不多生活在另一

个世界上。亲族之间不作兴有温柔的口吻与含情的目光么?因

此欧也妮竭力使堂兄弟领略爱情初期的、儿童般的欢喜,来

忘掉他的痛苦。

爱情的开始与生命的开始,颇有些动人的相似之处。我

们不是用甜蜜的歌声与和善的目光催眠孩子吗?我们不要对

他讲奇妙的故事,点缀他的前程吗?希望不是对他老展开着

光明的翅翼吗?他不是忽而乐极而涕,忽而痛极而号吗?他

不是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争吵吗,或是为了造活动宫殿的石

子,或是为了摘下来就忘掉的鲜花?他不是拚命要抓住时间,

急于长大吗?恋爱是我们第二次的脱胎换骨。在欧也妮与夏

尔之间,童年与爱情简直是一桩事情:初恋的狂热,附带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切应有的疯颠,使原来被哀伤包裹的心格外觉得欣慰。

这爱情的诞生是在丧服之下挣扎出来的,所以跟这所破

旧的屋子,与朴素的外酋气息更显得调和。在静寂的院子里,

靠井边与堂姊交谈几句;坐在园中长满青苔的凳上,一本正

经的谈着废话,直到日落时分;或者在围墙下宁静的气氛中,

好似在教堂的拱廊下面,一同默想:夏尔这才懂得了爱情的

圣洁。因为他的贵族太太,他亲爱的安奈特,只给他领略到

爱情中暴风雨般的骚动。这时他离开了爱娇的,虚荣的,热

闹的巴黎式的情欲,来体味真正而纯粹的爱。他喜欢这屋子,

也不觉得这屋里的生活习惯如何可笑了。

他清早就下楼,趁葛朗台没有来分配粮食之前,跟欧也

妮谈一会;一听到老头儿的脚声在楼梯上响,他马上溜进花

园。这种清晨的约会,连母亲也不知道而拿侬装做不看见的

约会,使他们有一点小小的犯罪感觉,为最纯洁的爱情添上

几分偷尝禁果似的快感。等到用过早餐,葛朗台出门视察田

地与种植园的时光,夏尔便跟母女俩在一起,帮她们绕线团,

看她们做活,听她们闲话,体味那从来未有的快乐。这种近

乎修院生活的朴素,使他看了大为感动,从而认识这两颗不

曾涉足社交界的灵魂之美。他本以为法国不可能再有这种风

气,要就在德国,而且只是荒唐无稽的存在于奥古斯特·拉

封丹的小说之中。…可是不久他发觉欧也妮竟是理想中的歌

德的玛格丽特,而且还没有玛格丽特的缺点。

一天又一天,他的眼神,说话,把可怜的姑娘迷住了,一

①奥古斯特·拉封丹(175s 1831),德国小说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任爱情的热浪摆布;她抓着她的幸福,犹如游泳的人抓着一

根杨柳枝条想上岸休息。日子飞一般的过去,其间最愉快的

时光,不是已经为了即将来临的离别而显得凄凉黯淡吗?每

过一天,总有一些事提醒他们分手在即。德·格拉桑走了三

天之后,葛朗台带了夏尔上初级裁判所,庄严得了不得,那

是外酋人在这种场合惯有的态度;他教夏尔签了一份放弃继

承权的声明书。可怕的声明!简直是离宗叛教似的文件。他

又到克罗旭公证人那儿,缮就两份委托书,一份给德·格拉

桑,一份给代他出售动产的朋友。随后他得办理手续领取出

国的护照。末了当夏尔定做的简单的孝服从巴黎送来之后,他

在索漠城里叫了一个裁缝来,把多余的衣衫卖掉。这件事让

葛朗台老头大为高兴。他看见侄儿穿着粗呢的黑衣服时,便

说:

“这样才象一个想出门发财的人哩。好,很好!”

“放心,伯父,”夏尔回答,“我知道在我现在的地位怎样

做人。”

老头儿看见夏尔手中捧着金子,不由得眼睛一亮,问道:

“这是什么?”

“伯父,我把钮扣,戒指,所有值几个钱的小玩意儿集了

起来;可是我在索漠一个人都不认识,想请你……”

“叫我买下来吗?”葛朗台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的,伯父,想请你介绍一个规规矩矩的人……”

“给我吧,侄儿;我到上面去替你估一估,告诉你一个准

确的价值,差不了一生丁。”他把一条长长的金链瞧了瞧说:

“这是首饰金,十八开到十九开。”

人间喜剧第六卷

老头儿伸出大手把大堆金子拿走了。

“大姊,”夏尔说,“这两颗钮子送给你,系上一根丝带,

正好套在手腕上。现在正时行这种手镯。”

“我不客气,收下了,弟弟,”她说着对他会心的望了一

眼。

“伯母,这是先母的针箍,我一向当做宝贝般放在旅行梳

妆匣里的。”夏尔说着,把一个玲珑可爱的金顶针送给葛朗台

太太,那是她想了十年而没有到手的东西。老母亲眼中含着

泪,回答说:

“真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呢,侄儿。我做早课夜课的时候,

要极诚心的祷告出门人的平安。我不在之后,欧也妮会把它

保存好的。”

“侄儿,一共值九百八十九法郎七十五生丁,”葛朗台推

门进来说,“免得你麻烦去卖给人家,我来给你现款吧……利

勿尔作十足算。”

在卢瓦尔河一带,利勿尔作十足算的意思,是指六法郎

一枚的银币,不扣成色,算足六法郎。…

“我不敢开口要你买,”夏尔回答,“可是在你的城里变卖

首饰,真有点不好意思。拿破仑说过,脏衣服得躲在家里洗。

所以我得谢谢你的好意。”

葛朗台搔搔耳朵,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话说。

“亲爱的伯父,”夏尔不安的望着他,似乎怕他多心,“大

姊跟伯母,都赏睑收了我一点小意思做纪念;你能不能也收

①根据一八一0年的法令,六利勿尔的银币只值五法郎八十生丁。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下这副袖钮,我已经用不着了,可是能让你想起一个可怜的

孩子在外面没有忘掉他的骨肉。从今以后他的亲人只剩你们

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怎么能把东西送光呢?……——

你拿了什么,太太?”他馋痨的转过身来问,“啊!一个金顶

针。——你呢,小乖乖?噢,钻石搭扣。——好吧,孩子,你

的袖钮我拿了,”他握着夏尔的手,“可是答应我……替你付

……你的……是呀……上印度去的旅费。是的,你的路费由

我来。尤其是,孩子,替你估首饰的时候,我只算了金子,也

许手工还值点儿钱。所以,就这样办吧。我给你一千五百法

郎……利勿尔作十足算,那还得问克罗旭去借,家里一个铜

子都没有了,除非佩罗泰把欠租送来。对啦,对啦,我这就

找他去。”

他拿了帽子,戴上手套,走了。

“你就走了吗?”欧也妮说着,对他又悲哀又钦佩的望了

一眼。

“该走了,”他低下头回答。

几天以来,夏尔的态度,举动,言语,显出他悲痛到了

极点,可是鉴于责任的重大,已经在忧患中磨练出簇新的勇

气。他不再长吁短叹,他变成大人了。所以看到他穿着粗呢

的黑衣服下楼,跟苍白的睑色与忧郁不欢的神态非常调和的

时候,欧也妮把堂兄弟的性格看得更清楚了。这一天,母女

俩开始戴孝,和夏尔一同到本区教堂去参加为纪尧姆·葛朗

台举行的追思弥撒。

午饭时分,夏尔收到几封巴黎的来信,一齐看完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喂,弟弟,事情办得满意吗?”欧也妮低声问。

“女儿,不作兴问这些话,”葛朗台批评道,“嘿!我从来

不说自己的事,干吗你要管堂兄弟的闲事?别打搅他。”

“噢!我没有什么秘密哪,”夏尔说。

“咄,咄,咄,咄!侄儿,以后你会知道,做买卖就得嘴

紧。”

等到两爪l情人走在花园里的时候,夏尔挽着欧也妮坐在

胡桃树下的破凳上对她说:

“我没有把阿尔封斯看错,他态度好极了,把我的事办得

很谨慎很忠心。我巴黎的私债全还清了,所有的家具都卖了

好价钱;他又告诉我,他请教了一个走远洋的船主,把剩下

的三千法郎买了一批欧洲的小玩意,可以在印度大大赚一笔

钱的货。他把我的行李都发送到南特,那边有一条船开往爪

哇。不出五天,欧也妮,我们得分别了,也许是永别,至少

也很长久。我的货,跟两个朋友寄给我的一万法郎,不过是

小小的开头。没有好几年我休想回来。亲爱的大姊,别把你

的一生跟我的放在一起,我可能死在外边,也许你有机会遇

到有钱的亲事……”

“你爱我吗?……”她问。

“噢!我多爱你。”音调的深沉显得感情也是一样的深。

“我等你,夏尔。哟,天哪!父亲在楼窗口。”她把逼近

来想拥抱她的堂兄弟推开。

她逃到门洞下面,夏尔一路跟着;她躲到楼梯脚下,打

开了过道里的门;后来不知怎的,欧也妮到了靠近拿侬的小

房间,走道里最黑的地方;一路跟着来的夏尔,抓住她的手

人间喜剧第六卷

放在他心口,挽了她的腰把她轻轻贴在自己身上。欧也妮不

再撑拒了,她受了,也给了一个最纯洁、最温馨、最倾心相

与的亲吻。

“亲爱的欧也妮,”夏尔说,“堂兄弟胜过兄弟,他可以娶

你。”

“好吧,一言为定!”拿侬打开她黑房间的门嚷道。

两个情人吃了一惊,溜进堂屋,欧也妮拿起她的活计,夏

尔拿起葛朗台太太的祷告书念着《圣母经》。

“呦!”拿侬说,“咱们都在祷告哪。”

夏尔一宣布行期,葛朗台便大忙特忙起来,表示对侄儿

的关切;凡是不用花钱的地方他都很阔气。他去找一个装箱

的木匠,回来却说箱子要价太高,便自告奋勇,定要利用家

中的旧板由他自己来做;他清早起身,把薄板锯呀,刨呀,钉

呀,钉成几口很好的箱子,把夏尔的东西全部装了进去;他

又负责装上船,保了险,从水道运出,以便准时送到南特。

自从过道里一吻之后,欧也妮愈觉得日子飞也似的快得

可怕。有时她竞想跟堂兄弟一起走。凡是领略过最难割舍的

热情的人,领略过因年龄、时间、不治的疾病、或什么宿命

的打击,以致热情存在的时期一天短似一天的人,便不难懂

得欧也妮的苦恼。她常常在花园里一边走一边哭,如今这园

子,院子,屋子,城,对她都太窄了;她已经在茫无边际的

大海上飞翔。

终于到了动身的前夜。早上,趁葛朗台与拿侬都不在家,

藏有两张肖像的宝匣,给庄严地放进了柜子上唯一有锁钥而

放着空钱袋的抽斗。存放的时候免不了几番亲吻几番流泪。欧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也妮把钥匙藏在胸口的时光,竞没有勇气阻止夏尔亲吻她的

胸脯。

“它永久在这里,朋友。”

“那么我的心也永久在这里。”

“啊!夏尔,这不行,”她说,口气并不象在埋怨。

“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他回答,“你已经答应了我,

现在要由我来许愿了。”

“永久是你的!”这句话双方都说了两遍。

世界上再没比这个誓约更纯洁的了:欧也妮的天真烂漫,

霎时间把夏尔的爱情也变得神圣了。

下一天早上,早餐是不愉快的。拿侬虽然受了夏尔的金

绣睡衣与挂在胸间的十字架,还是控制不住感情,不禁含着

眼泪说道:

“可怜的好少爷,要去飘洋过海……但愿上帝保佑他!”

十点半,全家出门送夏尔搭去南特的驿车。拿侬放了狗,

关了街门,定要替夏尔提随身的小包。老街上所有做买卖的,

都站在门口看他们一行走过,到了广场,还有公证人候在那

±。

“欧也妮,等会别哭,”母亲嘱咐她。

葛朗台在客店门口拥抱夏尔,吻着他的两颊:

“侄儿,你光身去,发了财回来,你父亲的名誉决不会有

一点儿损害。我葛朗台敢替你保险;因为那时候,都靠你

......,,

“啊!伯父!这样我动身也不觉得太难受了。这不是你送

我的最好的礼物吗!”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夏尔把老箍桶匠的话打断了,根本没有懂他的意思,却

在伯父面龅累累的睑上流满了感激的眼泪,欧也妮使劲握着

堂兄弟与父亲的手。只有公证人在那里微笑,暗暗佩服葛朗

台的机巧,因为只有他懂得老头儿的心思。…

四个索漠人,周围还有几个旁人,站在驿车前面一直等

到它出发;然后当车子在桥上看不见了,只远远听到声音的

时候,老箍桶匠说了声:

“一路顺风!”

幸而只有克罗旭公证人听到这句话。欧也妮和母亲已经

走到码头上还能望见驿车的地方,扬着她们的白手帕,夏尔

也在车中扬巾回答。赶到欧也妮望不见夏尔的手帕时,她说:

“母亲,要有上帝的法力多好啊!”

为的不要岔断以后葛朗台家中的事,且把老头儿托德·

格拉桑在巴黎办的事情提前叙述一下。银行家出发了一个月

之后,葛朗台在国库的总账上登记了正好以八十法郎买进的

十万公债。这多疑的家伙用什么方法把买公债的款子拨到巴

黎,直到他死后人家编造他的财产目录时都无法知道。克罗

旭公证人认为是拿侬不自觉的做了运送款子的工具。因为那

个时节,女仆有五天不在家,说是到弗鲁瓦丰收拾东西去,仿

佛老头儿真会有什么东西丢在那里不收起来似的。关于纪尧

姆·葛朗台号子的事,竞不出老箍桶匠的预料。

大家知道,法兰西银行对巴黎与各酋的巨言都有极准确

①葛朗台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应当是:都靠你发了财回来偿还父亲的债。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调查。索漠的德·格拉桑与费利克斯·葛朗台都榜上有名,

而且象一般拥有大地产而绝对没有抵押出去的金融家一样,

信用极好。所以索漠的银行家到巴黎来清算葛朗台债务的传

说,立刻使债权人放弃了签署拒绝证书的念头,…从而使已故

的葛朗台少受了一次羞辱。财产当着债权人的面启封,本家

的公证人照例进行财产登记。不久,德·格拉桑把债权人召

集了,他们一致推举索漠的银行家,和一家大商号的主人、同

时也是主要债权人之一的弗朗索瓦·凯勒,为清算人,把挽

救债权与挽回葛朗台的信誉两件事,一齐委托了他们。索漠

的葛朗台的信用,加上德·格拉桑银号代他做的宣传,使债

权人都存了希望,因而增加了谈判的便利;不肯就范的债主

居然一个都没有。谁也不曾把债权放在自己的盈亏总账上计

算过,只想着:

“索漠的葛朗台会偿还的!”

六个月过去了,那些巴黎人把转付出去的葛朗台债券清

偿了,收回来藏在皮包里。这是老箍桶匠所要达到的第一个

目标。

第一次集会以后九个月,两位清算人发了百分之四十七

给每个债权人。这笔款子是把已故的葛朗台的证券,动产,不

动产,以及一切零星杂物变卖得来的,变卖的手续做得极精

密。

那次的清算办得公正规矩,毫无弊窦。债权人一致承认

葛朗台两兄弟的信誉的确无可批评。等到这种赞美的话在外

①拒绝证书系债主证明债务人到期不清偿债务的文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边传播了一番以后,债权人要求还余下的部分了。那时他们

写了一封全体签名的信给葛朗台。

“嗯,哼!这个吗?”老箍桶匠把信往火里一扔,“朋友们,

耐一耐性子吧。”

葛朗台的答复,是要求把所有的债权文件存放在一个公

证人那里,另外附一张已付款项的收据,以便核对账目,把

遗产的总账轧清。这个条件立刻引起了无数的争执。

债主通常总是脾气古怪的家伙:今天预备成立协议了,明

天又嚷着烧呀杀呀,把一切都推翻;过了一晌,又忽然的软

下来。今天,他的太太兴致好,小儿子牙齿长得顺利,家里

什么都如意,他便一个铜子都不肯吃亏;明儿,逢着下雨,不

能出门,心里憋闷得慌,只消一件事情能够结束,便任何条

件都肯答应;后天,他要担保品了;月底,他要你全部履行

义务,非把你逼死不可了,这刽子手!大人开小孩子玩笑,说

要捉小鸟,只消把一颗盐放在它尾巴上。世界上要有这种呆

鸟的话,就是债主了。或者是他们把自己的债权看做那样的

呆鸟,结果是永远扑一个空。

葛朗台留神观看债主的风色,而他兄弟的那批债主的确

不出他的所料。有的生气了,把存放证件一节干脆拒绝了。

“好吧,好得很,”葛朗台念着德·格拉桑的来信,搓着

手说。

另外一批债权人答应提交证件,可是要求把他们的权利

确切证明一下,声明任何权利不能放弃,甚至要保留宣告破

产的权。再通信,再磋商,结果索漠的葛朗台把对方提出保

留的条件全部接受了。获得了这点让步之后,温和派的债主

人间喜剧第六卷

把激烈派的劝解了。大家咕噜了一阵,证件终于交了出来。

“这好家伙,”有人对德·格拉桑说,“简直跟你和我们开

玩笑。”

纪尧姆·葛朗台死了两年差一个月的时候,许多商人给

巴黎市场的动荡搅昏了,把葛朗台到期应付的款项也忘了,或

者即使想到,也不过是“大概百分之四十七就是我们所能到

手的全部了”一类的想法。

老箍桶匠素来相信时间的力量,他说时间是一个好小电。

第三年年终,德·格拉桑写信给葛朗台,说债权人已经答应,

在结欠的二百四十万法郎中再收一成,就可把债券交还。

葛朗台复信说,闹了亏空把他兄弟害死的那个公证人与

经纪人,倒逍遥的活着!他们不应当负担一部分吗?现在要

对他们起诉,逼他们拿出钱来,减轻一点我们这方面的亏累。

第四年终了,欠款的数目讲定了十二万法郎。然后清算

人与债权人,清算人与葛朗台,往返磋商,拖了六个月之久。

总而言之,赶到葛朗台被逼到非付不可的时节,在那年的第

九个月,他又回信给两位清算人,说他侄子在印度发了财,向

他表示要把亡父的债务全部归清;他不能擅自了结这笔债,要

等侄子回音。

第五年过了一半,债权人还是给“全部归清”几个字搪

塞着,老奸巨猾的箍桶匠暗地里笑着,把全部归清的话不时

说一遍。每逢嘴里提到“这些巴黎人!……”时,他总得附

带一副阴险的笑容,赌一句咒。可是那些债主最后的命运,却

是商场大事纪上从来未有的纪录。后来,当这个故事的发展

使他们重新出场的时候,他们所处的地位,还是当初给葛朗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台冻结在那里的地位。

公债涨到一百十五法郎,葛朗台老头抛了出去,在巴黎

提回二百四十万法郎左右的黄金,和公债上的复利六十万法

郎,一齐倒进了密室内的木桶。德·格拉桑一直留在巴黎;原

因是:第一他当了国会议员;第二他虽然当了家长,却给索

漠的生活磨得厌烦死了,爱上了公主剧院最漂亮的一个女演

员佛洛丽纳;他当年军队生活的习气又在银行家身上复活了。

不用说,他的行为给索漠人一致认为伤风败俗。他太太还算

运气,跟他分了家,居然有魄力管理索漠的银号,用她的名

字继续营业,把德·格拉桑因荒唐而败掉的家私设法弥补。几

位克罗旭推波助澜,把这个活寡妇的尴尬地位弄得更糟,以

致她的女儿嫁得很不得意,娶欧也妮·葛朗台做媳妇的念头

也放弃了,阿道尔夫跟德·格拉桑一起在巴黎,据说变得很

下流。克罗旭他们终于得胜了。

“你丈夫真糊涂,”葛朗台凭了抵押品借一笔钱给德·格

拉桑太太时说,“我代你抱怨,你倒是一个贤慧的太太。”

“啊!先生,”可怜的妇人回答说,“他从你府上动身到巴

黎去的那一天,谁想得到他就此走上了坏路呢?”

“太太,皇天在上,我直到最后还拦着不让他去呢。当时

所长先生极想亲自出马的。我们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争着要

去。”

这样,葛朗台便用不着再欠德·格拉桑什么情分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家庭的苦难

不论处境如何,女人的痛苦总比男人多,而且程度也更

深。男人有他的精力需要发挥;他活动,奔走,忙乱,打主

意,眼睛看着将来,觉得安慰。例如夏尔。但女人是静止的,

面对着悲伤无法分心,悲伤替她开了一个窟窿,让她往下钻,

一直钻到底,测量窟窿的深度,把她的愿望与眼泪来填。例

如欧也妮。她开始认识了自己的命运。感受,爱,受苦,牺

牲,永远是女人生命中应有的文章。欧也妮变得整个儿是女

人了,却并无女人应有的安慰。她的幸福,正如博叙埃刻画

入微的说法,仿佛墙上的钉子,随你积得怎么多,捧在手里

也永远遮不了掌心的。…悲苦决不姗姗来迟,叫人久等,而她

的一份就在跟前了。夏尔动身的下一天,葛朗台的屋子在大

家眼里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只有欧也妮觉得突然之间空虚得

厉害。瞒着父亲,她要把夏尔的卧房保持他离开时的模样。葛

朗台太太与拿侬,很乐意助成她这个维持statu quo…的愿

望。

“谁保得定他不早些回来呢?”她说。

“啊!希望他再来啊,”拿侬回答,“我服侍他惯了!多和

①博叙埃这句话全文如下:有时我也能体验些许欢乐,感受某种幸福,但

我的一生中,这种时刻何等稀少,宛如大墙上的钉子,司隔着一定的距

离,可能你会认为这些欢乐和幸福本身就占有相当的分量,但你不妨细

加掂量:所有这一切竟不足以填满你的掌心。——原编者注。

②拉丁文:现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气,多好的少爷,睑庞儿又俏,

欧也妮望着拿侬。

“哎哟,圣母马利亚!小姐

这样瞧人呀。”

头发鬈鬈的象一个姑娘。”

你这副眼神要入地狱的!别

从这天起,葛朗台小姐的美丽又是一番面目。对爱情的

深思,慢慢的浸透了她的心,再加上有了爱人以后的那种尊

严,使她眉宇之间增添了画家用光轮来表现的那种光辉。堂

兄弟未来之前,欧也妮可以跟未受圣胎的童贞女相比;堂兄

弟去了之后,她有些象做了圣母的童贞女:她已经感受了爱

情。某些西班牙画家把这两个不同的马利亚表现得那么出神

入化,成为基督教艺术中最多而最有光辉的形象。夏尔走后,

她发誓天天要去望弥撒;第一次从教堂回来,她在书店里买

了一幅环球全图钉在镜子旁边,为的能一路跟堂兄弟上印度,

早晚置身于他的船上,看到他,对他提出无数的问话,对他

说:

“你好吗?不难受吗?你教我认识了北极星的美丽和用处,

现在你看到了那颗星,想我不想?”

早上,她坐在胡桃树下虫蛀而生满青苔的凳上出神,他

们在那里说过多少甜言蜜语,多少疯疯颠颠的废话,也一起

做过将来成家以后的美梦。她望着围墙上空的一角青天,想

着将来;然后又望望古老的墙壁,与夏尔卧房的屋顶。总之,

这是孤独的爱情,持久的,真正的爱情,渗透所有的思想,变

成了生命的本体,或者象我们父辈所说的,变成了生命的素

材。

晚上,那些自称为葛朗台老头的朋友来打牌的时候,她

144 人间喜剧第六卷

装做很高兴,把真情藏起;但整个上午她跟母亲与拿侬谈论

夏尔。拿侬懂得她可以对小主人表同情,而并不有亏她对老

主人的职守,她对欧也妮说:

“要是有个男人真心对我,我会……会跟他入地狱。我会

……呕……我会为了他送命;可是……没有呀。人生一世是

怎么回事,我到死也不会知道的了。唉,小姐,你知道吗,科

努瓦耶那老头,人倒是挺好的,老钉着我打转,自然是为了

我的积蓄喽,正好比那些为了来嗖嗖先生的金子,有心巴结

你的人。我看得很清,别看我象猪一样胖,我可不侵呢。可

是小姐,虽然他那个不是爱情,我也觉得高兴。”

两个月这样过去了。从前那么单调的日常生活,因大家

关切欧也妮的秘密而有了生气,三位妇人也因之更加亲密。在

她们心目中,夏尔依旧在堂屋灰暗的楼板下面走来走去。早

晨,夜晚,欧也妮都得把那口梳妆匣打开一次,把叔母的肖

像端详一番。某星期日早上,她正一心对着肖像揣摩夏尔的

面貌时,被母亲撞见了。于是葛朗台太太知道了侄儿与欧也

妮交换宝物的可怕消息。

“你统统给了他!”母亲惊骇之下说,“到元旦那天,父亲

问你要金洋看的时候,你怎么说?”

欧也妮眼睛发直,一个上半天,母女俩吓得半死,糊里

糊涂把正场的弥撒都错过了,只能参加读唱弥撒。

三天之内,一八一九年就要告终。三天之内就要发生大

事,要演出没有毒药、没有尖刀、没有流血的平凡的悲剧,但

人间喜剧第六卷 145

对于剧中人的后果,只有比阿特里得斯家族…所有的惨剧还

要残酷。

“那怎么办?”葛朗台太太把编织物放在膝上,对女儿说。

可怜的母亲,两个月以来受了那么多的搅扰,甚至过冬

必不可少的毛线套袖都还没织好。这件家常小事,表面上无

关重要,对她却发生了不幸的后果。因为没有套袖,后来在

丈夫大发雷霆骇得她一身冷汗时,她中了恶寒。

“我想,可怜的孩子,要是你早告诉我,还来得及写信到

巴黎给德·格拉桑先生。他有办法收一批差不多的金洋寄给

我们;虽然你父亲看得极熟,也许……”

“可是哪儿来这一大笔钱呢?”

“有我的财产做抵押呀。再说德·格拉桑先生可能为我们

......,,

“太晚啦,”欧也妮声音嘶哑,嗓子异样的打断了母亲的

话,“明天早上,我们就得到他卧房里去跟他拜年了。”

“可是孩子,为什么我不去看看克罗旭他们呢?”

“不行不行,那简直是自投罗网,把我们卖给了他们了。

而且我已经拿定主意。我没有做错事,一点儿不后悔。上帝

会保佑我的。听凭天意吧。唉!母亲,要是你读到他那些信,

你也要心心念念的想他呢。”

下一天早上,一八二。年一月一日,母女俩恐怖之下,想

出了最天然的托辞,不象往年一样郑重其事的到他卧房里拜

年。一八一九至一八二。的冬天,在当时是一个最冷的冬天。

①希腊神话传说中迈锡尼王阿特柔斯的后代,以命途多舛著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屋顶上都堆满了雪。

葛朗台太太一听到丈夫房里有响动,便说:

“葛朗台,叫拿侬在我屋里生个火吧;冷气真厉害,我在

被寓里冻僵了。到了这个年纪,不得不保重一点。”她停了一

会又说:“再说,让欧也妮到我房里来穿衣吧。这种天气,孩

子在她屋里梳洗会闹病的。等会我们到暖暖和和的堂屋里跟

你拜年吧。”

“咄,咄,咄,咄!官话连篇!太太,这算是新年发利市

吗?你从来没有这么唠叨过。你总不见得吃了酒浸面包

吧?”…

说罢大家都不出一声。

“好吧,”老头儿大概听了妻子的话心软了,“就照你的意

思办吧,太太。你太好了,我不能让你在这个年纪上有什么

三长两短,虽然拉贝特利耶家里的人多半是铁打的。”他停了

一会又嚷:“嗯!你说是不是?不过咱们得了他们的遗产,我

原谅他们。”

说完他咳了几声。

“今天早上你开心得很,老爷,”葛朗台太太的口气很严

肃。

“我不是永远开心的吗,我……

开心,开心,真开心,你这箍桶匠,

不修补你的脸盆又怎么样!”

①系莫里哀喜剧中语,说鹦鹉吃了酒浸的面包,才会说话。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一边哼一边穿得齐齐整整的进了妻子的卧房。“真,好

家伙,冷得要命。早上咱们有好菜吃呢,太太。德·格拉桑

从巴黎带了夹香菇的鹅肝来!我得上驿站去拿。”说着他又咬

着她的耳朵:

“他还给欧也妮带来一块值两块的拿破仑。我的金子光

了,太太。我本来还有几块古钱,为了做买卖只好花了。这

话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然后他吻了吻妻子的前额,表示J夫祝新年。

“欧也妮,”母亲叫道,“不知你父亲做了什么好梦,脾气

好得很。——得啦,咱们还有希望。”

“先生今天怎么啦?”拿侬到太太屋里生火时说,“他一看

见我就说:大胖子,你好,你新年快乐。去给太太生火呀,她

好冷呢。——他说着伸出手来给我一块六法郎的钱,精光滴

滑,簇崭全新,把我看呆了。太太,你瞧。哦!他多好。他

真大方。有的人越老心越硬;他却温和得象你的果子酒一样,

越陈越好了。真是一个十足地道的好人……”

老头儿这一天的快乐,是因为投机完全成功的缘故。德

·格拉桑把箍桶匠在十五万法郎荷兰证券上所欠的利息,以

及买进十万公债时代垫的尾数除去之后,把一季利息所剩的

三万法郎托驿车带给了他,同时又报告他公债上涨的消息。行

市已到八十九法郎,那些最有名的资本家,还出九十二法郎

的价钱买进正月底的期货。葛朗台两个月中间的投资赚了百

分之十二,他业已收支两讫,今后每半年可以坐收五万法郎,

既不用付捐税,也没有什么修理费。外酋人素来不相信公债

的投资,他却终于弄明白了,预算不出五年,不用费多少心,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的本利可以滚到六百万,再加上田产的价值,他的财产势

必达到惊人的数字。给拿侬的六法郎,也许是她不自觉的帮

了他一次大忙而得到的酬劳。

“噢!噢!葛朗台老头上哪儿去呀,一清早就象救火似的

这么奔?”街上做买卖的一边开铺门一边想。

后来,他们看见他从码头上回来,后面跟着驿站上的一

个脚佚,独轮车上的袋都是满满的。有的人便说:“水总是往

河里流的,老头儿去拿钱哪。”

“巴黎,弗鲁瓦丰,荷兰,流到他家里来的钱可多哩,”另

外一个说。

“临了,索漠城都要给他买下来喽,”第三个又道。

“他不怕冷,”一个女人对她的丈夫说,“老忙着他的事。”

“嗨!嗨!葛朗台先生,”跟他最近的邻居,一个布商招

呼他,“你觉得累赘的话,我来给你扔了罢。”

“呕!不过是些大钱罢了,”葡萄园主回答。

“是银子呢,”脚佚低声补上一句。

“哼,要我照应吗,闭上你的嘴,”老头儿一边开门一边

对脚佚咕噜。

“啊!老孤狸,我拿他当做聋子,”脚佚心里想,“谁知冷

天他倒听得清。”

“给你二十个子儿酒钱,得啦!去你的!”葛朗台对他说,

“你的独轮车,等会叫拿侬来还你。——娘儿们是不是在望弥

撒,拿侬?”

“是的,先生。”

“好,快,快一点儿!”他嚷着把那些袋交给她。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眨眼,钱都装进了他的密室,他关上了门,躲在里面。

“早餐预备好了,你来敲我的墙壁。先把独轮车送回驿

站。”

到了十点钟,大家才吃早点。

“在堂屋里父亲不会要看你金洋的,”葛朗台太太望弥撒

回来对女儿说,“再说,你可以装做怕冷。挨过了今天,到你

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好想法把你的金子凑起来了……”

葛朗台一边下楼一边想着把巴黎送来的钱马上变成黄

金,又想着公债上的投机居然这样成功。他决意把所有的收

入都投资进去,直到行市涨到一百法郎为止。他这样一盘算,

欧也妮便倒了霉。他进了堂屋,两位妇女立刻给他拜年,女

儿跳上去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太太却是又庄严又稳重。

“啊!啊!我的孩子,”他吻着女儿的前额,“我为你辛苦

呀,你不看见吗?……我要你享福。享福就得有钱。没有钱,

什么都完啦。瞧,这儿是一个簇新的拿破仑,特地为你从巴

黎弄来的,天!家里一点儿金屑子都没有了,只有你有。小

乖乖,把你的金子拿来让我瞧瞧。”

“哦!好冷呀;先吃早点吧,”欧也妮回答。

“行,那么吃过早点再拿,是不是?那好帮助我们消

化。——德·格拉桑那胖子居然送了这东西来。喂,大家吃

呀,又不花我的钱。他不错,这德·格拉桑,我很满意。好

家伙给夏尔帮忙,而且尽义务。他把我可怜的兄弟的事办得

很好。——嗯哼!嗯哼!”他含着一嘴食物嘟囔,停了一下又

道:“晤!好吃!太太,你吃呀!至少好叫你饱两天。”

“我不饿,你知道,我一向病病歪歪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哎!哎!你把肚子塞饱也不打紧,你是拉贝特利耶出身,

结实得很。你真象一根小黄草,可是我就喜欢黄颜色。”

一个囚徒在含垢忍辱,当众就戮之前,也没有葛朗台太

太母女俩在等待早点以后的大祸时那么害怕。葛朗台老头越

讲得高兴,越吃得起劲,母女俩的心抽得越紧。但是做女儿

的这时还有一点依傍:在爱情中汲取勇气。她心里想:

“为了他,为了他,千刀万剐我也受。”

这么想着,她望着母亲,眼中射出勇敢的火花。

十一点,早餐完了,葛朗台唤拿侬:

“统统拿走,把桌子留下。这样,我们看起你的宝贝来更

舒服些,”他望着欧也妮说,“孩子!真的,你十十足足有了

五千九百五十九法郎的财产,加上今天早上的四十法郎,一

共是六千法郎差一个。好吧,我补你一法郎凑足整数,因为

小乖乖,你知道……哎哎,拿侬,你干吗听我们说话?去罢,

去做你的事。”

拿侬走了。

“听我说,欧也妮,你得把金子给我。你不会拒绝爸爸吧,

嗯,我的小乖乖?”

母女俩都不出一声。

“我吗,我没有金子了。从前有的,现在没有了。我把六

千法郎现款跟你换,你照我的办法把这笔款子放出去。别想

什么压箱钱了。我把你出嫁的时候,——也很快了,——我

会替你找一个夫婿,结你一笔本酋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最体

面的压箱钱。小乖乖,你听我说,现在有一个好机会:你可

以把六千法郎买公债,半年就有近两百法郎利息,没有捐税,

人间喜剧第六卷

没有修理费,不伯冰雹,不怕冻,不怕涨潮,一切跟年成捣

乱的玩意儿全没有。也许你不乐意把金子放手,小乖乖?拿

来吧,还是拿给我吧。以后我再替你收金洋,什么荷兰的,葡

萄牙的,蒙古卢比,热郑亚金洋,再加你每年生日我给你的,

要不了三年,你那份美丽的小家私就恢复了一半。你怎么说,

小乖乖?抬起头来呀。去罢,我的儿,去拿来。我这样的把

钱怎么生怎么死的秘密告诉了你,你该吻一吻我的眼睛谢我

喽。真的,钱象人一样是活的,会动的,它会来,会去,会

流汗,会生产。”

欧也妮站起身子向门口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定睛

望着父亲,说:

“我的金子没有了。”

“你的金子没有了!”葛朗台嚷着,两腿一挺,直站起来,

仿佛一匹马听见身旁有大炮在轰。

“没有了。”

“不会的,欧也妮。”

“真是没有了。”

“爷爷的锹子!”

每逢箍桶匠赌到这个咒,连楼板都会发抖的。

“哎唷,好天好上帝!太太睑都白了,”拿侬嚷道。

“葛朗台,你这样冒火,把我吓死了,”可怜的妇人说。

“咄,咄,咄,咄!你们!你们家里的人是死不了的!欧

也妮,你的金洋怎么啦?”他扑上去大吼。

“父亲,”女儿在葛朗台太太身旁跪了下来,“妈妈难受成

这样……你瞧……别把她逼死啊。”

人间喜剧第六卷

葛朗台看见太太平时那么黄黄的睑完全发白了,也害怕

起来。

“拿侬,扶我上去睡,”她声音微弱的说,“我要死了。”

拿侬和欧也妮赶紧过去搀扶,她走一步软一步,两个人

费了好大气力才把她扶进卧房。葛朗台独自留在下面。可是

过了一会,他走上七八级楼梯,直着嗓子喊:

“欧也妮,母亲睡了就下来。”

“是,父亲。”

她把母亲安慰了一番,赶紧下楼。

“欧也妮,”父亲说,“告诉我你的金子哪儿去了?”

“父亲,要是你给我的东西不能完全由我作主,那么你拿

回去吧,”欧也妮冷冷的回答,一边在壁炉架上抓起拿破仑还

他。

葛朗台气冲冲的一手抢过来,塞在荷包里。

“哼,你想我还会给你什么东西吗!连这个也不给!”说

着他把大拇指扳着门牙,得 的一声。“你瞧不起父亲?居

然不相信他?你不知什么叫做父亲?要不是父亲高于一切,也

就不成其为父亲了。你的金子哪儿去了?”

“父亲,你尽管生气,我还是爱你,敬重你;可是原谅我

大胆提一句,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你常常告诉我,说我已经

成年,为的是要我知道。所以我把我的钱照我自己的意思安

排了,而且请你放心,我的钱放得很妥当……”

“放在哪里?”

“秘密不可泄漏,”她说,“你不是有你的秘密吗?”

“我不是家长吗?我不能有我的事吗?”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却是我的事。”

“那一定是坏事,所以你不能对父亲说,小姐!”

“的确是好事,就是不能对父亲说。”

“至少得告诉我,什么时候把金子拿出去的?”

欧也妮摇摇头。

“你生日那天还在呢,是不是?”

欧也妮被爱情训练出来的狡猾,不下于父亲被吝啬训练

出来的狡猾,她仍旧摇摇头。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死心眼儿,这样的偷盗,”葛朗台声

音crescelldo…,震动屋子。“怎么!这里,在我自己家里,居

然有人拿掉你的金子,家里就是这么一点儿的金子!而我还

没法知道是谁拿的!金子是宝贵的东西呀。不错,最老实的

姑娘也免不了有过失,甚至于把什么都给了人,上至世家旧

族,下至小户人家,都有的是;可是把金子送人!因为你一

定是给了什么人的,是不是?”

欧也妮声色不动。

“这样的姑娘倒从来没有见到过!我是不是你的父亲?要

是存放出去,你一定有收据……”

“我有支配这笔钱的权利没有?有没有?是不是我的钱?”

“哎,你还是一个孩子呢!”

“成年了。”

给女儿驳倒了,葛朗台睑色发白,跺脚,发誓;终于又

想出了话:

①意大利文:渐强。这里的意思是嗓门越来越大。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这个该死的婆娘,你这条毒蛇!唉!坏东西,你知道

我疼你,你就胡来。你勒死你的父亲!哼!你会把咱们的家

产一齐送给那个穿摩洛哥皮鞋的光棍。爷爷的锹子!我不能

取消你的继承权,天哪!可是我要咒你,咒你的堂兄弟,咒

你的儿女!他们都不会对你有什么好结果的,听见没有?要

是你给了夏尔……喔,不可能的。怎么!这油头粉睑的坏蛋,

胆敢偷我的……”

他望着女儿,她冷冷的一声不出。

“她动也不动!眉头也不皱一皱!比我葛朗台还要葛朗台。

至少你不会把金子白送人吧,嗯,你说?”

欧也妮望着父亲,含讥带讽的眼神把他气坏了。

“欧也妮,你是在我家里,在你父亲家里。要留在这儿,

就得服从父亲的命令。神甫他们也命令你服从我。”

欧也妮低下头去。他接着又说:

“你就拣我最心疼的事伤我的心,你不屈服,我就不要看

见你。到房里去。我不许你出来,你就不能出来。只有冷水

跟面包,我叫拿侬端给你。听见没有?去!”

欧也妮哭做一团,急忙溜到母亲旁边。

葛朗台在园中雪地里忘了冷,绕了好一会圈子,之后,忽

然疑心女儿在他妻子房里,想到去当场捉住她违抗命令的错

儿,不由的高兴起来,他便象猫儿一般轻捷的爬上楼梯,闯

进太太的卧房,看见欧也妮的睑埋在母亲怀里,母亲摩着她

的头发,说:

“别伤心,可怜的孩子,你父亲的气慢慢会消下去的。”

“她没有父亲了!”老箍桶匠吼道,“这样不听话的女儿是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我跟你生的吗,太太?好教育,还是信教的呢!怎么,你不

在自己房里?赶快,去坐牢,坐牢,小姐。”

“你硬要把我们娘儿俩拆开吗,老爷?”葛朗台太太发着

烧,睑色通红。

“你要留她,你就把她带走,你们俩替我一齐离开这儿

……天打的!金子呢?金子怎么啦?”

欧也妮站起身子,高傲地把父亲望了一眼,走进自己的

卧房。她一进去,老头儿把门锁上了。

“拿侬,把堂屋里的火熄掉,”他嚷道。

然后他坐在太太屋里壁炉旁边的一张安乐椅上:

“她一定给了那个迷人的臭小于夏尔,他只想我的钱。”

葛朗台太太为了女儿所冒的危险,为了她对女儿的感情,

居然鼓足勇气,装聋作哑的冷静得很。

“这些我都不知道。”她一边回答,一边朝床里翻身,躲

开丈夫闪闪发光的眼风,“你生这么大的气,我真难受;我预

感我只能伸直着腿出去的了。现在你可以饶我一下吧,我从

来没有给你受过气,至少我自己这样想。女儿是爱你的,我

相信她跟初生的孩子一样没有罪过。别难为她。收回成命吧。

天冷得厉害,说不定你会教她闹场大病的。”

“我不愿意看见她,也不再跟她说话。她得关在屋里,只

有冷水面包,直到她使父亲满意为止。见电!做家长的不该

知道家里的黄金到了哪儿去吗?她的卢比恐怕全法国都找不

出来,还有热那亚金洋,荷兰杜加……”

“老爷!我们只生欧也妮一个,即使她把金子扔在水里

......"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扔在水里!扔在水里!”好家伙嚷道,“你疯了,太太。

我说得到,做得到,你还不知道吗?你要求家里太平,就该

叫女儿招供,逼她老实说出来;女人对女人,比我们男人容

易说得通。不管她做了什么事,我决不会把她吃掉。她是不

是怕我?即使她把堂兄弟从头到脚装了金,唉,他早已飘洋

出海,我们也追不上了……”

“那么,老爷……”

由于当时的神经过敏,或者是女儿的苦难使她格外慈爱,

也格外聪明起来,葛朗台太太犀利的目光发觉丈夫的肉瘤有

些可怕的动作,她便马上改变主意,顺着原来的口吻,说:

“那么,老爷,你对女儿没有办法,我倒有办法了吗?她

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她象你。”

“嗯哼!今天你多会说话!咄,咄,咄,咄!你欺侮我。

说不定你跟她通气的。”

他定睛瞪着妻子。

“真的,你要我命,就这样说下去吧。我已经告诉你,先

生,即使把我的命送掉,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这样对女儿是

不应该的,她比你讲理。这笔钱是她的,她不会糟掉,我们

做的好事,只有上帝知道。老爷,我求你,饶了欧也妮吧!……

你饶了她,我受的打击也可以减轻一些,也许你救了我的命,

我的女儿呀,先生!还我女儿啊!”

“我走啦,”他说,“家里耽不下去了,娘儿俩的念头,说

话,都好象……勃罗……啵!你好狠心,送了我这笔年礼,欧

也妮!”他提高了嗓子,“好,好,哭罢!这种行为,你将来

要后悔的,听见没有?一个月吃两次好天爷的圣餐有什么用?

人间喜剧第六卷

既然会把你父亲的钱偷偷送给一个游手好闲的光棍!他把你

什么都吃完之后,还会吃掉你的心呢!你瞧着吧,你的夏尔

是什么东西,穿着摩洛哥皮靴目空一切!他没有心肝,没有

灵魂,敢把一个姑娘的宝贝,不经她父母允许,带着就跑。”

街门关上了,欧也妮便走出卧房,挨在母亲身边,对她

说:

“你为了你女儿真有勇气。”

“孩子,瞧见没有,一个人做了违禁的事落到什么田地!

……你逼我撒了一次谎。”

“噢!我求上帝只罚我一个人就是了。”

“真的吗,”拿侬慌张的跑来问,“小姐从此只有冷水面包

好吃?”

“那有什么大不了,拿侬?”欧也妮冷静的回答。

“啊!东家的女儿只吃干面包,我还咽得下什么糖酱……

噢,不,不!”

“这些话都不用提,拿侬,”欧也妮说。

“我就不开口好啦,可是你等着瞧罢!”

二十四年以来第一次,葛朗台独自用晚餐。

“哎哟,你变了单身汉了,先生,”拿侬说,“家里有了两

个妇女还做单身汉,真不是味儿哪。”

“我不跟你说话。闭上你的嘴,要不我就赶你走。你蒸锅

里煮的什么,在灶上扑扑扑的?”

“熬油哪……”

“晚上有客,你得生火。”

八点钟,几位克罗旭,德·格拉桑太太和她儿子一齐来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了,他们很奇陉没有见到葛朗台太太与欧也妮。

“内人有点儿不舒服;欧也妮陪着她,”老头儿若无其事

的回答。

闲扯了一小时,上楼去问候葛朗台太太的德·格拉桑太

太下来了,大家争着问:

“葛朗台太太怎么样?”

“不行,简直不行,”她说,“她的情形真叫人担心。在她

的年纪,要特别小心才好呢,葛老头。”

“慢慢瞧罢,”老头儿心不在焉的回答。

大家告辞了。几位克罗旭走到了街上,德·格拉桑太太

便告诉他们:

“葛朗台家出了什么事啦。母亲病得很厉害,她自己还不

知道。女儿红着眼睛,仿佛哭过很久,难道他们硬要把她攀

亲吗?”

老头儿睡下了,拿侬穿着软鞋无声无息的走进欧也妮卧

房,给她一个用蒸锅做的大肉饼。

“喂,小姐,”好心的佣人说,“科努瓦耶给了我一只野兔。

你胃口小,这个饼好吃八天;冻紧了,不会坏的。至少你不

用吃淡面包了。那多伤身体。”

“可怜的拿侬!”欧也妮握着她的手。

“我做得很好,煮得很嫩,他一点儿不知道。猪油,香料,

都在我的六法郎里面买。这几个钱总是由我作主的了。”

然后她以为听到了葛朗台的声音,马上溜了。

几个月功夫,老头儿拣着白天不同的时间,经常来看太

太,绝口不提女儿,也不去看她,也没有间接关涉到她的话。

人间喜剧第六卷

葛朗台太太老睡在房里,病情一天一天的严重,可是什么都

不能使老箍桶匠的心软一软。他顽强,严酷,冰冷,象一座

石头。他按照平时的习惯上街,回家,可是不再口吃,说话

也!』>了,在买卖上比从前更苛刻,弄错数目的事也常有。

“葛朗台家里出了事啦,”克罗旭党与德·格拉桑党都这

么说。

“葛朗台家究竞闹些什么啊?”索漠人在随便哪家的晚会

上遇到,总这样的彼此问一声。

欧也妮上教堂,总由拿侬陪着。从教堂出来,倘使德·

格拉桑太太跟她说话,她的回答总是躲躲闪闪的,叫人不得

要领。虽然如此,两个月之后,欧也妮被幽禁的秘密终于瞒

不过三位克罗旭与德·格拉桑太太。她的老不见客,到了某

个时候,也没有理由好推托了。后来,不知是谁透露了出去,

全城都知道从元旦起,葛朗台小姐被父亲软禁在房里,只有

清水面包,没有取暖的火,倒是拿侬替小姐弄些好菜半夜里

送进去;大家也知道女儿只能候父亲上街的时间去探望母亲,

服侍母亲。

于是葛朗台的行为动了公愤。全城仿佛当他是化外之人,

又记起了他的出卖地主和许多刻薄的行为,大有一致唾弃之

慨。他走在街上,个个人在背后交头接耳。

当女儿由拿侬陪了去望弥撒或做晚祷,在弯弯曲曲的街

上走着的时候,所有的人全扑上窗口,好奇的打量那有钱的

独养女儿的睑色与态度,发觉她除了满面愁容之外,另有一

副天使般温柔的表情。她的幽禁与失宠,对她全不相干。她

不是老看着世界地图,花园,围墙,小凳吗?爱情的亲吻留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嘴唇上的甜味,她不是老在回味吗?城里关于她的议论,她

好久都不知道,跟她的父亲一样。虔诚的信念,无愧于上帝

的纯洁,她的良心与爱情,使她耐心忍受父亲的愤怒与谴责。

但是一宗深刻的痛苦压倒了其余的一切痛苦。——她的

母亲一天不如一天了。多么慈祥温柔的人,灵魂发出垂死的

光辉,反而显出了她的美。欧也妮常常责备自己无形中促成

了母亲的病,慢慢在折磨她的残酷的病。这种悔恨,虽经过

了母亲的譬解,使她跟自己的爱情越发分不开。每天早上,父

亲一出门,她便来到母亲床前,拿侬把早点端给她。但是可

怜的欧也妮,为了母亲的痛苦而痛苦,暗中示意拿侬看看母

亲的睑色,然后她哭了,不敢提到堂兄弟。倒是母亲先开口:

“他在哪儿呀?怎么没有信来?”

母女俩都不知道路程的远近。

“我们心里想他就是了,”欧也妮回答,“别提他。你在受

难,你比一切都要紧。”

所谓一切,便是指他。

“哎,告诉你们,”葛朗台太太常常说,“我对生命没有一

点儿留恋。上帝保佑我,使我看到苦难完了的日子只觉得高

兴。”

这女人的说话老是虔诚圣洁,显出基督徒的本色。在那

年最初几个月之内,当用早餐时丈夫到她房里踱来踱去的时

候,她翻来覆去的对他说着一篇同样的话,虽然说得极其温

柔,却也极其坚决,因为知道自己不久人世,所以反而有了

平时没有的勇气。他极平淡的问了她一句身体怎样,她总是

回答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谢谢你关心我的病;我是不久的了,要是你肯把我的苦

恼减轻一些,把我的悲痛去掉一些,请你饶了女儿吧;希望

你以身作则,表示你是基督徒,是贤夫,是慈父。”

一听到这些话,葛朗台便坐在床边,仿佛一个人看见阵

雨将临而安安静静躲在门洞里避雨的神气。他静静的听着,一

言不答。要是太太用最动人最温柔最虔诚的话恳求他,他便

说:

“你今天睑色不大好啊,可怜的太太。”

他脑门硬绷绷的,咬紧了嘴唇,表示他已经把女儿忘得

干干净净。甚至他那一成不变的,支吾其辞的答话使妻子惨

白的睑上流满了泪,他也不动心。

“但愿上帝原谅你,老爷,”她说,“象我原谅你一样。有

朝一日,你也得求上帝开恩的。”

自从妻子病后,他不敢再叫出那骇人的咄、咄、咄、咄

的声音。这个温柔的天使,面貌的丑恶一天天的消失,睑上

映照着精神的美,可是葛朗台专制的淫威并没因之软化。

她只剩下一颗赤裸裸的灵魂了。由于祷告的力量,睑上

最粗俗的线条都似乎净化,变得细腻,有了光彩。有些圣洁

的睑庞,灵魂的活动会改变生得最丑的相貌,思想的崇高纯

洁,会印上特别生动的气息:这种脱胎换骨的现象大概谁都

见识过。在这位女子身上,痛苦把肉体煎熬完了以后换了一

副相貌的景象,对心如铁石的老箍桶匠也有了作用,虽是极

微弱的作用。他说话不再盛气凌人,却老是不出一声,用静

默来保全他做家长的面子。

他的忠心的拿侬一到菜市上,立刻就有对她主人开玩笑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或者谴责的话传到她耳里。虽然公众的舆论一致讨伐葛朗台,

女仆为了替家里争面子,还在替他辩护。

“嗨,”她回答那些说葛朗台坏话的人,“咱们老起来,不

是心肠都要硬一点吗?为什么他就不可以?你们别胡说八道。

小姐日子过得挺舒服,象王后一样呢。她不见客,那是她自

己喜欢。再说,我东家自有道理。”

葛朗台太太给苦恼折磨得比疾病还难受,尽管祷告也没

法把父女俩劝和,终于在暮春时节的某天晚上,她把心中的

隐痛告诉了两位克罗旭。

“罚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儿吃冷水面包!……”德·篷风所

长嚷道,“而且毫无理由;这是妨害自由,侵害身体,虐待家

属,她可以控告,第一点……”

“哎,哎,老侄,”公证人插嘴道,“说那些法庭上的调调

儿干吗?——太太,你放心,我明天就来想法,把软禁的事

结束。”

听见人家讲起她的事,欧也妮走出卧房,很高傲的说:

“诸位先生,请你们不要管这件事。我父亲是一家之主。

只要我住在他家里,我就得服从他。他的行为用不着大家赞

成或反对,他只向上帝负责。我要求你们的友谊是绝口不提

这件事。责备我的父亲,等于侮辱我们。诸位,你们对我的

关切,我很感激;可是我更感激,要是你们肯阻止城里那些

难听的闲话,那是我偶然知道的。”

“她说得有理,”葛朗台太太补上一句。

欧也妮因幽居、悲伤与相思而增添的美,把老公证人看

呆了,不觉肃然起敬的答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姐,阻止流言最好的办法,便是恢复你的自由。”

“好吧,孩子,这件事交给克罗旭先生去办罢,既然他有

把握。他识得你父亲的脾气,知道怎么对付他。我没有几天

好活了,要是你愿意我最后的日子过得快活一些,无论如何

你得跟父亲讲和。”

下一天,照葛朗台把欧也妮软禁以后的习惯,他到小园

里来绕几个圈子。他散步的时间总是欧也妮梳头的时间。老

头儿一走到大胡桃树旁边,便躲在树干背后,把女儿的长头

发打量一会,这时他的心大概就在固执的性子与想去亲吻女

儿的欲望中间摇摇不定。他往往坐在夏尔与欧也妮海誓山盟

的那条破凳上,而欧也妮也在偷偷的,或者在镜子里看父亲。

要是他起身继续散步,她便凑趣的坐在窗前瞧着围墙,墙上

挂着最美丽的花,裂缝中间透出仙女萝,昼颜花,和一株肥

肥的、又黄又白的景天草,在索漠和图尔各地的葡萄藤中最

常见的植物。

克罗旭公证人很早就来了,发见老头儿在晴好的六月天

坐在小凳上,背靠了墙望着女儿。

“有什么事好替你效劳呢,

公证人?”他招呼客人。

“我来跟你谈正经。”

“啊!啊!有什么金洋换给我吗?”

“不,不,不关钱的事,是令爱欧也妮的问题。为了你和

她,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他们管得着?区区煤炭匠,也是个家长。”

“对啊,煤炭匠在家里什么都能做,他可以自杀,或者更

进一步,把钱望窗外扔。”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嗳!你太太的病不轻呀,朋友。你该请贝日冷先生来瞧

一瞧,她有性命之忧哪。不好好的把她医治,她死后我相信

你不会安心的。”

“咄,咄,咄,咄!你知道我女人闹什么病呀。那些医生

一朝踏进了你大门,一天会来五六次。”

“得啦,葛朗台,随你。咱们是老朋友;你的事,索漠城

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关切,所以我应当告诉你。好罢,反正

没多大关系,你又不是一个孩子,自然知道怎样做人,不用

提啦。而且我也不是为这件事来的。还有些别的事情恐怕对

你严重多哩。到底你也不想把太太害死吧,她对你太有用了。

要是葛朗台太太不在了,你在女儿面前处的什么地位,你想

想吧。你应当向欧也妮报账,因为你们夫妇的财产没有分过。

你的女儿有权利要求分家,叫你把弗鲁瓦丰卖掉。总而言之,

她承继她的母亲,你不能承继你的太太。”

这些话对好家伙宛如晴天霹雳,他在法律上就不象生意

上那么内行。他从没想到共有财产的拍卖。

“所以我劝你对女儿宽和一点,”克罗旭末了又说。

“可是你知道她做的什么事吗,克罗旭?”

“什么事?”公证人很高兴听听葛朗台的心腹话,好知道

这次吵架的原因。

“她把她的金子送了人。”

“那不是她的东西吗?”公证人问。

“哎,他们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老头儿做了一个悲壮的

姿势,让手臂掉了下去。

人间喜剧第六卷

“难道为了芝麻大的事,”公证人接着说,“你就不想在太

太死后,要求女儿放弃权利吗?”

“嘿!你把六千法郎的金洋叫做芝麻大的事?”

“嗳!老朋友,把太太的遗产编造清朋,分起家来,要是

欧也妮这样主张的话,你得破费多少,你知道没有?”

“怎么呢?”

“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法郎都说不定!为了要知道实

际的财产价值,不是要把共有财产拍卖,变现款吗?倘使你

能取得她同意……”

“爷爷的锹子!”老箍桶匠睑孔发白的坐了下来,“慢慢再

说罢,克罗旭。”

沉默了一会,或者是痛苦的挣扎了一会,老头儿瞪着公

证人说:

“人生残酷,太痛苦了。”他又换了庄严的口吻:“克罗旭,

你不会骗我吧,你得发誓刚才你说的那一套都是根据法律的。

把民法给我看,我要看民法!”

“朋友,我自己的本行还不清楚吗?”

“那么是真的了?我就得给女儿抢光,欺骗,杀死,吞掉

的了。”

“她承继她的母亲啊。”

“那么养儿女有什么用?啊!我的太太,我是爱她的。幸

亏她硬朗得很:她是拉贝特利耶家里的种。”

“她活不了一个月了。”

老箍桶匠敲着自己的脑袋,走过去,走回来,射出一道

可怕的目光钉着克罗旭,问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怎么办?”

“欧也妮可以把母亲的遗产无条件的抛弃。你总不愿意剥

夺她的承继权吧,你?既然要她作这种让步,就不能亏待她。

朋友,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对我自己不利的。我拿的是什么,

嗯?……不是清算,登记,拍卖,分家等等吗?”

“慢慢瞧吧,慢慢瞧吧。不谈这些了,克罗旭。你把我的

肠子都搅乱了。你收到什么金子没有?”

“没有;可是有十来块古钱,可以让给你。好朋友,跟欧

也妮讲和了吧。你瞧,全索漠都对你丢石子呢。”

“那些混蛋!”

“得啦,公债涨到九十九法郎哪。人生一世总该满意一次

吧。”

“九十九,克罗旭?”

“是啊。”

“嗨!嗨!九十九!”老头儿说着把老公证人一直送到街

门。

然后,刚才听到的一篇话使他心中七上八下的,在家里

耽不住了,上楼对妻子说:

“喂,妈妈,你可以跟你女儿混一天了,我上弗鲁瓦丰去。

你们俩都乖乖的啊。今天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好太太:这

儿是十块钱给你在圣体节做路祭用。你不是想了好久吗?得

啦,你玩儿吧!你们就乐一下,痛快一下吧,你得保重身体。

噢,我多开心哦!”

他把十块六法郎的银币丢在女人床上,捧着她的头吻她

的前额。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太太,你好一些了,是不是?”

“你心中连女儿都容不下,怎么能在家里接待大慈大悲的

上帝呢?”她激动的说。

“咄,咄,咄,咄!”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婉转了,“慢慢瞧

罢。”

“谢天谢地!欧也妮,快来拥抱你父亲,”她快活得睑孔

通红的叫着,“他饶了你啦!”

可是老头儿已经不见了。他连奔带跑的赶到庄园上,急

于要把他搅乱了的思想整理一下。那时葛朗台刚刚跨到第七

十六个年头。两年以来,他更加吝啬了,正如一个人一切年

深月久的痴情与癖好一样。根据观察的结果,凡是吝啬电,野

心家,所有执着一念的人,他们的感情总特别灌注在象征他

们痴情的某一件东西上面。看到金子,占有金子,便是葛朗

台的执着狂。他专制的程度也随着吝啬而俱增;妻子死后要

把财产放手一部分,哪怕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只要他管不

着,他就觉得逆情背理。怎么!要对女儿报告财产的数目,把

动产不动产一古脑儿登记起来拍卖?……

“那简直是抹自己的脖子,”他在庄园里检视着葡萄藤,高

声对自己说。

终于他主意拿定了,晚饭时分回到索漠,决意向欧也妮

屈服,巴结她,诱哄她,以便到死都能保持家长的威风,抓

着几百万家财的大权,直到咽最后一口气为止。老头儿无意

中身边带着百宝钥匙,便自己开了大门,轻手蹑脚的上楼到

妻子房里,那时欧也妮正捧了那口精美的梳妆箱放在母亲床

上。趁葛朗台不在家,母女俩很高兴的在夏尔母亲的肖像上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咂摸一下夏尔的面貌。

“这明明是他的额角,他的嘴!”老头儿开门进去,欧也

妮正这么说着。

一看见丈夫瞪着金子的眼光,葛朗台太太便叫起来:

“上帝呀,救救我们!”

老头儿身子一纵,扑上梳妆匣,好似一头老虎扑上一个

睡着的婴儿。

“什么东西?”他拿着宝匣望窗前走去,“噢,是真金!金

子!”他连声叫嚷,“这么多的金子!有两斤重。啊!啊!夏

尔把这个跟你换了美丽的金洋,是不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交易划得来,小乖乖!你真是我的女儿,我明白了。”

欧也妮四肢发抖。老头儿接着说:

“不是吗,这是夏尔的东西?”

“是的,父亲,不是我的。这匣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

寄存的东西。”

“咄,咄,咄,咄!他拿了你的家私,正应该补偿你。”

“父亲……”

好家伙想掏出刀子撬一块金板下来,先把匣子望椅上一

放。欧也妮扑过去想抢回;可是箍桶匠的眼睛老钉着女儿跟

梳妆匣,他手臂一摆,使劲一推,她便倒在母亲床上。

“老爷!老爷!”母亲嚷着,在床上直坐起来。

葛朗台拔出刀子预备撬了。欧也妮立刻跪下,爬到父亲

身旁,高举着两手,嚷道:

“父亲,父亲,看在圣母面上,看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面上,

看在所有的圣灵面上,看在你灵魂得救面上,看在我的性命

人间喜剧第六卷

面上,你不要动它!这口梳妆匣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

一个受难的亲属的,他托我保管,我得原封不动的还他。”

“为什么拿来看呢,要是寄存的话?看比动手更要不得。”

“父亲,不能动呀,你叫我见不得人啦!父亲,听见没有?”

“老爷,求你!”母亲跟着说。

“父亲!”欧也妮大叫一声,吓得拿侬也赶到了楼上。

欧也妮在手边抓到了一把刀子,当做武器。

“怎么样?”葛朗台冷笑着,静静的说。

“老爷,老爷,你要我命了!”母亲嚷着。

“父亲,你的刀把金子碰掉一点,我就把这刀结果我的性

命。你已经把母亲害到只剩一口气,你还要杀死你的女儿。好

吧,大家拚掉算了!”

葛朗台把刀子对着梳妆匣,望着女儿,迟疑不决。

“你敢吗,欧也妮?”他说。

“她会的,老爷,”母亲说。

“她说得到做得到,”拿侬嚷道,“先生,你一生一世总得

讲一次理吧。”

箍桶匠看看金子,看看女儿,愣了一会。葛朗台太太晕

过去了。

“哎,先生,你瞧,太太死过去了!”拿侬嚷道。

“哦,孩子,咱们别为了一口箱子生气啦。拿去吧!”箍

桶匠马上把梳妆匣扔在了床上。“——拿侬,你去请贝日冷先

生。——得啦,太太,”他吻着妻子的手,“没有事啦,咱们

讲和啦。——不是吗,小乖乖?不吃干面包了,爱吃什么就

吃什么吧……啊!她眼睛睁开了。——嗳嗳,妈妈,小妈妈,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妈妈,得啦!哎,你瞧我拥抱欧也妮了。她爱她的堂兄弟,

她要嫁给他就嫁给他吧,让她把小箱子藏起来吧。可是你得

长命百岁的活下去啊,可怜的太太。嗳嗳,你身子动一下给

我看哪!告诉你,圣体节你可以拿出最体面的祭桌,索漠从

来没有过的祭桌。”

“天哪,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的妻子跟孩子!”葛朗台太

太的声音很微弱。

“下次决不了,决不了!”箍桶匠叫着,“你瞧就是,可怜

的太太。”

他到密室去拿了一把路易来摔在床上。

“喂,欧也妮,喂,太太,这是给你们的,”他一边说一

边把钱拈着玩:“嗳嗳,太太,你开开心;快快好起来吧,你

要什么有什么,欧也妮也是的。瞧,这一百金路易是给她的。

你不会把这些再送人了吧,欧也妮,是不是?”

葛朗台太太和女儿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父亲,把钱收起来吧;我们只需要你的感情。”

“对啦,这才对啦,”他把金路易上了袋,“咱们和和气气

过日子吧。大家下楼,到堂屋去吃晚饭,天天晚上来两个铜

子的摸彩。你们痛快玩吧!嗯,太太,好不好?”

“唉!怎么不好,既然这样你觉得快活,”奄奄一息的病

人回答,“可是我起不来啊。”

“可怜的妈妈,”箍桶匠说,“你不知道我多爱你。——还

有你,我的儿!”

他搂着她,把她拥抱。

“噢!吵过了架再搂着女儿多开心,小乖乖!……嗨,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瞧,小妈妈,现在咱们两个变了一个了。”他又指着梳妆匣对

欧也妮说:“把这个藏起来吧。去吧,不用怕。我再也不提了,

永远不提了。”

不久,索漠最有名的医生,贝日冷先生来了。诊察完毕,

他老实告诉葛朗台,说他太太病得厉害,只有给她精神上绝

对安静,悉心调养,服侍周到,可能拖到秋末。

“要不要花很多的钱?要不要吃药呢?”

“不用多少药,调养要紧,”医生不由的微微一笑。

“嗳,贝日冷先生,你是有地位的人。我完全相信你,你

认为什么时候应该来看她,尽管来。求你救救我的女人;我

多爱她,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因为我家里什么都藏在骨子里

的,那些事把我心都搅乱了。我有我的伤心事。兄弟一死,伤

心事就进了我的门,我为他在巴黎花钱……花了数不清的钱!

而且还没得完。再会吧,先生。要是我女人还有救,请你救

救她,即使要我一百两百法郎也行。”

虽然葛朗台热烈盼望太太病好,因为她一死就得办遗产

登记,而这就要了他的命;虽然他对母女俩百依百顺,一心

讨好的态度使她们吃惊;虽然欧也妮竭尽孝心的侍奉;葛朗

台太太还是很快的往死路上走。象所有在这个年纪上得了重

病的女人一样,她一天憔悴一天。她象秋天的树叶一般脆弱。

天国的光辉照着她,仿佛太阳照着树叶发出金光。有她那样

的一生,才有她那样的死,恬静隐忍,完全是一个基督徒的

死,死得崇高,伟大。

172 人间喜剧第六卷

到了一八二二…年十月,她的贤德,她的天使般的耐心

和对女儿的怜爱,表现得格外显著;她没有一句怨言的死了,

象洁白的羔羊一般上了天。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舍不得一个人,

她凄凉的一生的温柔的伴侣,——她最后的几眼似乎暗示女

儿将来的苦命。想到把这头和她自己一样洁白的羔羊,孤零

零的留在自私自利的世界上任人宰割,她就发抖。

“孩子,”她断气以前对她说,“幸福只有在天上,你将来

会知道。”

下一天早上,欧也妮更有一些新的理由,觉得和她出生

的、受过多少痛苦的、母亲刚在里面咽气的这所屋子分不开。

她望着堂屋里的窗棂与草垫的椅子不能不落泪。她以为错看

了老父的心,因为他对她多么温柔多么体贴:他来搀了她去

用午饭,几小时的望着她,眼睛的神气差不多是慈祥了;他

瞅着女儿,仿佛她是金铸的一般。

老箍桶匠变得厉害,常在女儿前面哆嗦,眼见他这种老

态的拿侬与克罗旭他们,认为是他年纪太大的缘故,甚至担

心他有些器官已经衰退。可是到了全家戴孝那天,吃过了晚

饭,当唯一知道这老人秘密的公证人在座的时候,老头儿古

怪的行为就有了答案。

饭桌收拾完了,门都关严了,他对欧也妮说:

“好孩子,现在你承继了你母亲啦,咱们中间可有些小小

的事得办一办。——对不对,克罗旭?”

“对。”

①这个时司可能有误,因为上文提到她活不到一八二0年秋天。

人间喜剧第六卷

“难道非赶在今天办不行吗,父亲?”

“是呀,是呀,小乖乖。我不能让事情搁在那儿牵肠挂肚。

你总不至于要我受罪吧。”

“噢!父亲……”

“好吧,那么今天晚上一切都得办了。”

“你要我干什么呢?”

“乖乖,这可不关我的事。——克罗旭,你告诉她吧。”

“小姐,令尊既不愿意把产业分开,也不愿意出卖,更不

愿因为变卖财产,有了现款而付大笔的捐税,所以你跟令尊

共有的财产,你得放弃登记……”

“克罗旭,你这些话保险没有错吗,可以对一个孩子说

吗?”

“让我说呀,葛朗台。”

“好,好,朋友。你跟我的女儿都不会抢我的家私。——

对不对,小乖乖?”

“可是,克罗旭先生,究竞要我干什么呢?”欧也妮不耐

烦的问。

“哦,你得在这张文书上签个字,表示你抛弃对令堂的承

继权,把你跟令尊共有的财产,全部交给令尊管理,收入归

他,光给你保留虚有权……”

“你对我说的,我一点儿不明白,”欧也妮回答;“把文书

给我,告诉我签字应该签在哪儿。”

葛朗台老头的眼睛从文书转到女儿,从女儿转到文书,紧

张的脑门上尽是汗,一刻不停的抹着。

“小乖乖,这张文书送去备案的时候要花很多钱,要是对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可怜的母亲,你肯无条件抛弃承继权,把你的前途完全交

托给我的话,我觉得更满意。我按月付你一百法郎的大利钱。

这样,你爱做多少台弥撒给谁都可以了!……嗯!按月一百

法郎,六利勿尔的银币作六法郎,行吗?”

“你爱怎办就怎办吧,父亲。”

“小姐,”公证人说,“以我的责任,应当告诉你,这样你

自己是一无所有了……”

“嗨!上帝,”她回答,“那有什么关系!”

“别多嘴,克罗旭。——一言为定,”葛朗台抓起女儿的

手放在自己手中一拍。“欧也妮,你决不翻悔,你是有信用的

姑娘,是不是?”

“噢!父亲……”

他热烈的拥抱她,把她紧紧的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得啦,孩子,你给了我生路,我有了命啦;不过这是你

把欠我的还了我:咱们两讫了。这才叫做公平交易。人生就

是一件交易。我祝福你!你是一个贤德的姑娘,孝顺爸爸的

姑娘。你现在爱做什么都可以。”

“明儿见,克罗旭,”他望着骇呆了的公证人说。“请你招

呼法院书记官预备一份抛弃文书,麻烦你给照顾一下。”

下一天中午时分,声明书签了字,欧也妮自动的抛弃了

财产。

可是到第一年年终,老箍桶匠庄严地许给女儿的一百法

郎月费,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给。欧也妮说笑之间提到的时候,

他不由的睑上一红,奔进密室,把他从侄儿那里三钱不值两

文买来的金饰,捧了三分之一下来。

人间喜剧第六卷 175

“嗳,孩子,”他的语调很有点挖苦意味,“要不要把这些

抵充你的一千二百法郎?”

“噢,父亲,真的吗,你把这些给我?”

“明年我再给你这么些,”他说着把金饰倒在她围裙兜里。

“这样,不用多少时候,他的首饰都到你手里了。”他搓着手,

因为能够利用女儿的感情占了便宜,觉得很高兴。

话虽如此,老头儿尽管还硬朗,也觉得需要让女儿学一

学管家的诀窍了。连着两年,他教欧也妮当他的面吩咐饭菜,

收人家的欠账。他慢慢的,把庄园田地的名称内容,陆续告

诉了她。第三年上,他的吝啬作风把女儿训练成熟,变成了

习惯,于是他放心大胆的,把伙食房的钥匙交给她,让她正

式当家。

五年这样的过去了,在欧也妮父女单调的生活中无事可

述,老是些同样的事情,做得象一座老钟那样准确。葛朗台

小姐的愁闷忧苦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尽管大家感觉到她

忧苦的原因,她从没说过一句话,给索漠人对她感情的猜想

有所证实。她唯一来往的人,只有几位克罗旭与他们无意中

带来走熟的一些朋友。他们把她教会了打惠斯特牌,每天晚

上都来玩一局。

一八二七那一年,她的父亲感到衰老的压迫,不得不让

女儿参与田产的秘密,遇到什么难题,就叫她跟克罗旭公证

人商量,——他的忠实,老头儿是深信不疑的。然后,到这

176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年年终,在八十二岁…上,好家伙患了疯瘫,很快的加重。

贝日冷先生断定他的病是不治的了。

想到自己不久就要一个人在世界上了,欧也妮便跟父亲

格外接近,把这感情的最后一环握得更紧。象一切动了爱情

的女子一样,在她心目中,爱情便是整个的世界,可是夏尔

不在眼前。她对老父的照顾服侍,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他开

始显得老态龙钟,可是守财奴的脾气依旧由本能支持在那里。

所以这个人从生到死没有一点儿改变。

从清早起,他叫人家把他的转椅,在卧室的壁炉与密室

的门中间推来推去,密室里头不用说是堆满了金子的。他一

动不动的呆在那儿,极不放心的把看他的人,和装了铁皮的

门,轮流瞧着。听到一点儿响动,他就要人家报告原委;而

且使公证人大为吃惊的是,他连狗在院子里打呵欠都听得见。

他好象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可是一到人家该送田租来,跟

管庄园的算账,或者出立收据的日子与时间,他会立刻清醒。

于是他推动转椅,直到密室门口。他叫女儿把门打开,监督

她亲自把一袋袋的钱秘密的堆好,把门关严。然后他又一声

不出的回到原来的位置,只要女儿把那个宝贵的钥匙交还了

他,藏在背心袋里,不时用手摸一下。他的老朋友公证人,觉

得倘使夏尔·葛朗台不回来,这个有钱的独养女儿稳是嫁给

他当所长的侄儿的了,所以他招呼得加倍殷勤,天天来听葛

朗台差遣,奉命到弗鲁瓦丰,到各处的田地,草原,葡萄园

①老葛朗台的年龄,与前文有出入,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常有此类问题出

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去,代葛朗台卖掉收成,把暗中积在密室里的成袋的钱,兑

成金子。

末了,终于到了弥留时期,那几日老头儿结实的身子进

入了毁灭的阶段。他要坐在火炉旁边,密室之前。他把身上

的被一齐拉紧,裹紧,嘴里对拿侬说着:

“裹紧,裹紧,别让人家偷了我的东西。”

他所有的生命力都退守在眼睛里了,他能够睁开眼的时

候,立刻转到满屋财宝的密室门上:

“在那里吗?在那里吗?”问话的声音显出他惊慌得厉害。

“在那里呢,父亲。”

“你看住金子!……拿来放在我面前!”

欧也妮把金路易铺在桌上,他几小时的用眼睛钉着,好

象一个才知道观看的孩子呆望着同一件东西;也象孩子一般,

他露出一点儿很吃力的笑意。有时他说一句:

“这样好让我心里暖和!”睑上的表情仿佛进了极乐世界。

本区的教士来给他做临终圣事的时候,十字架,烛台,和

银镶的圣水壶一出现,似乎已经死去几小时的眼睛立刻复活

了,目不转睛的瞧着那些圣器,他的肉瘤也最后的动了一动。

神甫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给他亲吻基督的圣像,他

却作了一个骇人的姿势想把十字架抓在手里,这一下最后的

努力送了他的命。他唤着欧也妮,欧也妮跪在前面,流着泪

吻着他已经冰冷的手,可是他看不见。

“父亲,祝福我啊。”

“把一切照顾得好好的!到那边来向我交账!”这最后一

句证明基督教应该是守财奴的宗教。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是欧也妮在这座屋子里完全孤独了;只有拿侬,主人

对她递一个眼神就会懂得,只有拿侬为爱她而爱她,只有跟

拿侬才能谈谈心中的悲苦。对于欧也妮,拿侬简直是一个保

护人,她不再是一个女仆,而是卑恭的朋友。

父亲死后,欧也妮从克罗旭公证人那里知道,她在索漠

地界的田产每年有三十万法郎收入;有六十法郎买进的三厘

公债六百万,现在已经涨到每股七十七法郎;还有价值二百

万的金子,十万现款,其他零星的收入还不计在内。她财产

的总值大概有一千七百万。

“可是堂兄弟在哪里啊?”她想着。

克罗旭公证人把遗产清朋交给欧也妮的那天,她和拿侬

两个在壁炉架两旁各据一方的坐着,在这间空荡荡的堂屋内,

一切都是回忆,从母亲坐惯的草垫椅子起,到堂兄弟喝过的

玻璃杯为止。

“拿侬,我们孤独了!”

“是的,小姐;嗳,要是我知道他在哪里,我会走得去把

他找来,这俏冤家。”

“汪洋大海隔着我们呢。”

正当可怜的承继人,在这所包括了她整个天地的又冷又

暗的屋里,跟老女仆两个相对饮泣的时候,从南特到奥尔良,

大家议论纷纷,只谈着葛朗台小姐的一千七百万家私。她的

第一批行事中间,一桩便是给了拿侬一千二百法郎终身年金。

拿侬原来有六百法郎,加上这一笔,立刻变成一门有陪嫁的

好亲事。不到一个月,她从闺女一变而为人家的媳妇,嫁给

替葛朗台小姐看守田地产业的安东尼·科努瓦耶了。科努瓦

人间喜剧第六卷

耶太太比当时旁的妇女占很大的便宜。五十九岁的年纪看上

去不超过四十。粗糙的线条不怕时间的侵蚀。一向过着修院

式的生活,她的鲜红的皮色,铁一般硬棒的身体,根本不知

衰老为何物。也许她从没有结婚那天好看过。生得丑倒是沾

了光,她高大,肥胖,结实;毫不见老的睑上,有一股幸福

的神气,叫有些人羡慕科努瓦耶的福分。

“她气色很好,”那个开布店的说。

“她还能够生孩子呢,”盐商说,“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

好象在盐卤里腌过,不会坏的。”

“她很有钱,科努瓦耶这小于算捞着了,”另外一个街坊

说。

人缘很好的拿依从老屋里出来,走下弯弯曲曲的街,上

教堂去的时候,一路受到人家祝贺。

欧也妮送的贺礼是三打餐具。科努瓦耶想不到主人这样

慷慨,一提到小姐便流眼泪:他甚至肯为她丢掉脑袋。成为

欧也妮的心腹之后,科努瓦耶太太在嫁了丈夫的快乐以外,又

添了一桩快乐:因为终于轮到她来把伙食房打开,关上,早

晨去分配粮食,好似她去世的老主人一样。其次,归她调度

的还有两名仆役,一个是厨娘,一个是收拾屋子、修补衣裳

被服、缝制小姐衣衫的女仆。科努瓦耶兼做看守与总管。不

消说,拿侬挑选来的厨娘与女仆都是上选之才。这样,葛朗

台小姐有了四个忠心的仆役。老头儿生前管理田产的办法早

已成为老例章程,现在再由科努瓦耶夫妇谨谨慎慎的继续下

去,那些庄稼人简直不觉得老主人已经去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如此人生

到了三十岁,欧也妮还没有尝到一点儿人生乐趣。黯淡

凄凉的童年,是在一个有了好心而无人识得、老受欺侮而永

远痛苦的母亲身旁度过的。这位离开世界只觉得快乐的母亲,

曾经为了女儿还得活下去而发愁,使欧也妮心中老觉得有些

对不起她,永远的悼念她。欧也妮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爱

情,成为她痛苦的根源。情人只看见了几天,她就在匆忙中

接受了而回敬了的亲吻中间,把心给了他;然后他走了,整

个世界把她和他隔开了。这场被父亲诅咒的爱情,差不多送

了母亲的命,她得到的只有苦恼与一些渺茫的希望。所以至

此为止,她为了追求幸福而消耗了自己的精力,却没有地方

好去补充她的精力。精神生活与肉体生活一样,有呼也有吸:

灵魂要吸收另一颗灵魂的感情来充实自己,然后以更丰富的

感情送回给人家。人与人之间要没有这点美妙的关系,心就

没有了生机:它缺少空气,它会受难,枯萎。

欧也妮开始痛苦了。对她,财富既不是一种势力,也不

是一种安慰;她只能靠了爱情,靠了宗教,靠了对前途的信

心而生活。爱情给她解释了永恒。她的心与福音书,告诉她

将来还有两个世界好等。她日夜沉浸在两种无穷的思想中,而

这两种思想,在她也许只是一种。她把整个的生命收敛起来,

只知道爱,也自以为被人爱。七年以来,她的热情席卷一切。

她的宝物并非收益日增的千万家私,而是夏尔的那口匣子,而

是挂在床头的两张肖像,而是向父亲赎回来、放在棉花上、藏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旧木柜抽斗中的金饰,还有母亲用过的叔母的顶针。单单

为了要把这满是回忆的金顶针套在手指上,她每天都得诚诚

心心的戴了它做一点儿绣作,——正如珀涅罗珀等待丈夫回

家的活计。

看光景葛朗台小姐决不会在守丧期间结婚。大家知道她

的虔诚是出于真心。所以克罗旭一家在老神甫高明的指挥之

下,光是用殷勤恳切的照顾来包围有钱的姑娘。

她堂屋里每天晚上都是高朋满座,都是当地最热烈最忠

心的克罗旭党,竭力用各种不同的语调颂赞主妇。她有随从

御医,有大司祭,有内廷供奉,有侍候梳洗的贵嫔,有首相,

特别是枢密大臣,那个无所不言的枢密大臣。如果她想有一

个替她牵裳曳袂的侍从,人家也会替她找来的。她简直是一

个王后,人家对她的谄媚,比对所有的王后更巧妙。谄媚从

来不会出自伟大的心灵,而是小人的伎俩,他们卑躬屈膝,把

自己尽量的缩小,以便钻进他们趋附的人物的生活核心。而

且谄媚背后有利害关系。所以那些每天晚上挤在这儿的人,把

葛朗台小姐唤做德·弗鲁瓦丰小姐,居然把她捧上了。这些

众口一辞的恭维,欧也妮是闻所未闻的,最初不免睑红;但

不论奉承的话如何过火,她的耳朵不知不觉也把称赞她如何

美丽的话听惯了,倘使此刻还有什么新来的客人觉得她丑陋,

她决不能再象八年前那样满不在乎。而且临了,她在膜拜情

人的时候暗中说的那套甜言蜜语,她自己也爱听了。因此她

慢慢的听任人家夜夜来上朝似的,把她捧得象王后一般。

德·篷风所长是这个小国子里的男主角,他的才气,人

品,学问,和蔼,老是有人在那儿吹捧。有的说七年来他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财产增加了不少:篷风那块产业至少有一万法郎收入,而且

和克罗旭家所有的田产一样,周围便是葛朗台小姐广大的产

业。

“你知道吗,小姐,”另外一个熟客说,“克罗旭他们有四

万法郎收入!”

“还有他们的积蓄呢,”克罗旭党里的一个老姑娘,德·

格里鲍果小姐接着说,“最近巴黎来了一位先生,愿意把他的

事务所以二十万法郎的代价盘给克罗旭。这位巴黎人要是谋

到了乡镇推事的位置,就得把事务所出盘。”

“他想填补德·篷风先生当所长呢,所以先来布置一番,”

德·奥松瓦太太插嘴说:“因为所长先生不久要升高等法院推

事,再升庭长;他办法多得很,保险成功。”

“是啊,”另外一个接住了话头,“他真是一个人才,小姐,

你看是不是?”

所长先生竭力把自己收拾得和他想扮演的角色相配。虽

然年纪已有四十,虽然那张硬绷绷的暗黄睑,象所有司法界

人士的睑一样干瘪,他还装做年轻人模样,拿着藤杖满嘴胡

扯,在德·弗鲁瓦丰小姐府上从来不吸鼻烟,老戴着白领带,

领下的大折裥颈围,使他的神气很象与一般蠢头蠢脑的火鸡

同族。他对美丽的姑娘说话的态度很亲密,把她叫做“我们

亲爱的欧也妮”。

总之,除了客人的数目,除了摸彩变了惠斯特,再除去

了葛朗台夫妇两个,堂屋里晚会的场面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两

样。那群猎犬永远在追逐欧也妮和她的千百万家私,但是猎

狗的数量增多了,叫也叫得更巧妙,而且是同心协力的包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它们的俘虏。要是夏尔忽然从印度跑回来,他可以发见同样

的人物与同样的利害冲突。欧也妮依旧招待得很客气的德·

格拉桑太太,始终跟克罗旭他们捣乱。可是跟从前一样,控

制这个场面的还是欧也妮;也跟从前一样,夏尔在这儿还是

高于一切。但情形究竞有了些进步。从前所长送给欧也妮过

生日的鲜花,现在变成经常的了。每天晚上,他给这位有钱

的小姐送来一大束言丽堂皇的花,科努瓦耶太太有心当着众

人把它插入花瓶,可是客人一转背,马上给暗暗扔在院子角

落里。

初春的时候,德·格拉桑太太又来破坏克罗旭党的幸福

了,她向欧也妮提起德·弗鲁瓦丰侯爵,说要是欧也妮肯嫁

给他,在订立婚书的时候,把他以前的产业带回过去的话,他

立刻可以重振家业。德·格拉桑太太把贵族的门第,侯爵夫

人的头衔叫得震天响,把欧也妮轻蔑的微笑当做同意的暗示,

到处扬言,克罗旭所长先生的婚事不见得象他所想的那么成

熟。

“虽然德·弗鲁瓦丰先生已经五十岁,”她说,“看起来也

不比克罗旭先生老;不错,他是鳏夫,他有孩子;可是他是

侯爵,将来又是贵族院议员,嘿!在这个年月,你找得出这

样的亲事来吗?我确确实实知道,葛朗台老头当初把所有的

田产并入弗鲁瓦丰,就是存心要跟弗鲁瓦丰家接种。他常常

对我说的。他狡猾得很呀,这老头儿。”

“怎么,拿侬,”欧也妮有一晚临睡时说,“他一去七年,

连一封信都没有!……”

正当这些事情在索漠搬演的时候,夏尔在印度发了财。先

184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他那批起码货卖了好价,很快弄到了六千美金。…他一过赤

道线,便丢掉了许多成见:发觉在热带地方的致富捷径,象

在欧洲一样,是贩卖人口。于是他到非洲海岸去做黑人买卖,

同时在他为了求利而去的各口岸间,拣最挣钱的货色贩运。他

把全副精神放在生意上,忙得没有一点儿空闲,唯一的念头

是发了大财回到巴黎去耀武扬威,爬到比从前一个斤斗栽下

来的地位更阔的地位。

在人堆中混久了,地方跑多了,看到许多相反的风俗,他

的思想变了,对一切都取怀疑态度。他眼见在一个地方成为

罪恶的,在另一个地方竞是美德,于是他对是非曲直再没有

一定的观念。一天到晚为利益打算的结果,心变冷了,收缩

了,干枯了。葛朗台家的血统没有失传,夏尔变得狠心刻薄,

贪婪到了极点。他贩卖中国人,黑人,燕窝,儿童,艺术家…,

大规模放高利贷。偷税走私的习惯,使他愈加藐视人权。他

到圣托马斯岛。上贱价收买海盗的赃物,运到缺货的地方去

卖。

初次出国的航程中,他心头还有欧也妮高尚纯洁的面貌,

好似西班牙水手把圣母像挂在船上一样;生意上初期的成功,

他还归功于这个温柔的姑娘的祝福与祈祷;可是后来,黑种

女人,白种女人,黑白混血种女人,爪哇女人,埃及舞女,……

跟各种颜色的女子花天酒地,到处荒唐胡闹过后,把他关于

①当时美金一元值五法郎四十生丁。

②这里“艺术家”可能指一般的歌手或卖艺者。

③圣托马斯岛位于安的列斯群岛,当时属丹麦所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堂姊,索漠,旧屋,凳子,甬道里的亲吻等等的回忆,抹得

一干二净。他只记得墙垣破旧的小花园,因为那儿是他冒险

生涯的起点;可是他否认他的家属:伯父是只老狗,骗了他

的金饰;欧也妮在他的心中与脑海中都毫无地位,她只是生

意上供给他六千法郎的一个债主。这种行径与这种念头,便

是夏尔·葛朗台杳无音信的原因。在印度,圣托马斯,非洲

海岸,里斯本,美国,这位投机家为免得牵连本姓起见,取

了一个假姓名,叫做卡尔·塞斐尔。这样,他可以毫无危险

的到处胆大妄为了;不择手段,急于捞钱的作风,似乎巴不

得把不名誉的勾当早日结束,在后半世做个安分良民。这种

办法使他很快的发了大财。一八二七年上,他搭了一家保王

党贸易公司的一条华丽帆船,玛丽卡罗琳娜号,回到波尔

多。他有三大桶箍扎严密的金屑子,值到一百九十万法郎,打

算到巴黎换成金币,再赚七八厘利息。同船有一位慈祥的老

人,查理十世陛下的内廷行走,德·奥勃里翁先生,当初糊

里糊涂的娶了一位交际花。他的产业在安的列斯群岛上,这

次是为了弥补太太的挥霍,到那边去变卖家产的。德·奥勃

里翁夫妇是旧世家德·奥勃里翁·德·比什出身,德·比什

的最后一位将军在一七八九年以前就死了。现在的德·奥勃

里翁,一年只有两万法郎左右的进款,还有一个奇丑而没有

陪嫁的女儿,因为母亲自己的财产仅仅够住在巴黎的开销。可

是交际场中认为,就凭一般时髦太太那样天大的本领,也不

容易嫁掉这个女儿。德·奥勃里翁太太自己也看了女儿心焦,

因为不论是谁,即使是想当贵族想迷了心的男人对这位小姐

也是不敢领教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德·奥勃里翁小姐与她同音异义的昆虫一样,长得象一

只蜻蜒;…又瘦又细,嘴巴老是瞧不起人的模样,上面挂着一

个太长的鼻子,平常是黄黄的颜色,一吃饭却完全变红,这

种植物性的变色现象,在一张又苍白又无聊的睑上格外难看。

总而言之,她的模样,正好教一个年纪三十八而还有风韵还

有野心的母亲欢喜。可是为补救那些缺陷起见,德·奥勃里

翁侯爵夫人把女儿教得态度非常文雅,经常的卫生把鼻子维

持着相当合理的皮色,教她学会打扮得大方,传授她许多漂

亮的举动,会做出那些多愁多病的眼神,教男人看了动心,以

为终于遇到了找遍天涯无觅处的安琪儿;她也教女儿如何运

用双足,赶上鼻子肆无忌惮发红的辰光,就该及时的伸出脚

来,让人家鉴赏它们的纤小玲珑;总之,她把女儿琢磨得着

实不错了。靠了宽大的袖子,骗人的胸褡,收拾得齐齐整整

而衣袂望四下里鼓起来的长袍,束得极紧的撑裙,她居然制

成了一些女性的特征,其巧妙的程度实在应当送进博物馆,给

所有的母亲作参考。夏尔很巴结德·奥勃里翁太太,而她也

正想交结他。有好些人竞说在船上的时期,美丽的德·奥勃

里翁太太把凡是可以钓上这有钱女婿的手段,件件都做到家

了。一八二七年六月,在波尔多下了船,德·奥勃里翁先生,

太太,小姐,和夏尔,寄宿在同一个旅馆,又一同上巴黎。德

·奥勃里翁的府邸早已抵押出去,要夏尔给赎回来。丈母已

经讲起把楼下一层让给女婿女儿住是多么快活的话。不象德

·奥勃里翁先生那样对门第有成见,她已经答应夏尔·葛朗

①小姐一词在法文中亦为蜻蜒的俗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台,向查理十世请一道上谕,钦准他葛朗台改姓德·奥勃里

翁,使用德·奥勃里翁家的爵徽;并且只要夏尔送一个岁收

三万六千法郎的采邑给德·奥勃里翁,他将来便可承袭德·

比什大将军与德·奥勃里翁侯爵的双重头衔。两家的财产合

起来,加上国家的乾俸,一切安排得好好的话,德·奥勃里

翁府大概可以有十几万法郎收入。

她对夏尔说:“一个人有了十万法郎收入,有了姓氏,有

了门第,出入宫廷,——我会给你弄一个内廷行走的差使

——那不是要当什么就当什么了吗?这样,你可以当行政法

院审查官,当酋长,当大使馆秘书,当大使,由你挑就是。查

理十世很喜欢德·奥勃里翁,他们从小就相熟。”

这女人挑逗夏尔的野心,弄得他飘飘然;她手段巧妙的,

当做体己话似的,告诉他将来有如何如何的希望,使夏尔在

船上一路想出了神。他以为父亲的事情有伯父料清了,觉得

自己可以平步青云,一脚闯入个个人都想挤进去的圣日耳曼

区,在玛蒂尔德小姐的蓝鼻子提携之下,他可以摇身一变而

为德·奥勃里翁伯爵,好似德勒一家当初一变而为布雷泽一

样。…他出国的时候,王政复辟还是摇摇欲坠的局面,现在却

是繁荣昌盛,把他看得眼花了,贵族思想的光辉把他怔住了,

所以他在船上开始的醉意,一直维持到巴黎。到了巴黎,他

决心不顾一切,要把自私的丈母娘暗示给他的高官厚爵弄到

手。在这个光明的远景中,堂姊自然不过是一个小点子了。

他重新见到了安奈特。以交际花的算盘,安奈特极力怂

①德勒伯爵于一六八六年获得布雷泽家的土地和侯爵头衔。

人间喜剧第六卷

恿她的旧情人攀这门亲,并且答应全力支援他一切野心的活

动。安奈特很高兴夏尔娶一位又丑又可厌的小姐,因为他在

印度逗留过后,出落得更讨人喜欢了:皮肤变成暗黄,举动

变成坚决,放肆,好似那些惯于决断、控制、成功的人一样。

夏尔眼看自己可以成个角色,在巴黎更觉得如鱼得水了。

德·格拉桑知道他已经回国,不久就要结婚,并且有了

钱,便来看他,告诉他再付三十万法郎便可把他父亲的债务

偿清。

他见到夏尔的时候,正碰上一个珠宝商在那里拿了图样,

向夏尔请示德·奥勃里翁小姐首饰的款式。夏尔从印度带回

的钻石确是言丽堂皇,可是钻石的镶工,新夫妇所用的银器,

金银首饰与小玩意儿,还得花二十万法郎以上。夏尔见了德

·格拉桑已经认不得了,态度的敲陧,活现出他是一个时髦

青年,曾经在印度跟人家决斗、打死过四个对手的人物。德

·格拉桑已经来过三次。夏尔冷冷的听着,然后,并没把事

情完全弄清楚,就回答说:

“我父亲的事不是我的事。谢谢你这样费心,先生,可惜

我不能领情。我流了汗挣来不到两百万的钱,不是预备送给

我父亲的债主的。”

“要是几天之内人家把令尊宣告了破产呢?”

“先生,几天之内我叫做德·奥勃里翁伯爵了。还跟我有

什么相干?而且你比我更清楚,一个有十万法郎收入的人,他

的父亲决不会有过破产的事。”他说着,客客气气把德·格拉

桑推到门口。

这一年的八月初,欧也妮坐在堂兄弟对她海誓山盟的那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条小木凳上,天晴的日子她就在这儿用早点的。这时候,在

一个最凉爽最愉快的早晨,可怜的姑娘正在记忆中把她爱情

史上的大事小事,以及接着发生的祸事,一件件的想过来。阳

光照在那堵美丽的墙上,——到处开裂的墙快要坍毁了,科

努瓦耶老是跟他女人说早晚要压坏人的,可是古怪的欧也妮

始终不许人去碰它一碰。这时邮差来敲门,递了一封信给科

努瓦耶太太,她一边嚷一边走进园子:“小姐,有信哪!”

她递给了主人,问:“是不是你天天等着的信呀?”

这句话传到欧也妮心中的声响,其强烈不下于在园子和

院子的墙壁中间实际的回声。

“巴黎!……是他的!他回来了。”

欧也妮睑色发白,拿着信愣了一会。她抖得太厉害了,简

直不能拆信。

长脚拿侬站在那儿,两手叉着腰,快乐在她暗黄睑的沟

槽中象一道烟似的溜走了。

“念呀,小姐……”

“啊!拿侬,他从索漠动身的,为什么回巴黎呢?”

“念呀,你念了就知道啦。”

欧也妮哆嗦着拆开信来。里面掉出一张汇票,是向德·

格拉桑太太与柯雷合伙的索漠银号兑款的,拿侬给捡了起来。

亲爱的堂姊……

——不叫我欧也妮了,她想着,心揪紧了。

您……

——用这种客套的称呼了!

190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交叉了手臂,不敢再往下念,大颗的眼泪冒了上来。

“难道他死了吗?”拿侬问。

“那他不会写信了!”欧也妮回答。

于是她把信念下去:

亲爱的堂姊,您知道了我的事业成功,我相信您一定很高兴。

您给了我吉利,我居然挣了钱回来。我也听从了伯父的劝告。他

和伯母去世的消息,刚由德·格拉桑先生告诉我。父母的死亡是

必然之事,我们应当接替他们。希望您现在已经节哀顺变。我觉

得什么都抵抗不住时间。是的,亲爱的堂姊,我的幻象,不幸都

已过去。有什么办法!走了许多地方,我把人生想过了。动身时

是一个孩子,回来变了大人。现在我想到许多以前不曾想过的事。

堂姊,您是自由了,我也还是自由的。表面上似乎毫无阻碍,我

们尽可实现当初小小的计划;可是我太坦白了,不能把我的处境

瞒您。我没有忘记我不能自由行动;在长途的航程中我老是想起

那条小凳……

欧也妮仿佛身底下碰到了火炭,猛的站了起来,走去坐

在院子里一级石磴上。

……那条小凳,我们坐着发誓永远相爱的小凳;也想起过道,

灰色的堂屋,阁楼上我的卧房,也想起那天夜里,您的好意给了

我很大的帮助。是的,这些回忆支持了我的勇气,我常常想,您

一定在我们约定的时间想念我,正如我想念您一样。您有没有在

九点钟看云呢?看的,是不是?所以我不愿欺骗我认为神圣的友

谊,不,我绝对不应该欺骗您。此刻有一门亲事,完全符合我对

于结婚的观念。在婚姻中谈爱情是做梦。现在,经验告诉我,结

婚这件事应当服从一切社会的规律,适应风俗习惯的要求。而您

人间喜剧第六卷 19l

我之间第一先有了年龄的差别,将来对于您也许比对我更有影

响。更不用提您的生活方式,您的教育,您的习惯,都与巴黎生

活格格不入,决计不能配合我以后的方针。我的计划是维持一个

场面阔绰的家,招待许多客人,而我记得您是喜欢安静恬淡的生

活的。不,我要更坦白些,请您把我的处境仲裁一下罢;您也应

当知道我的情形,您有裁判的权利。如今我有八万法郎的收入。这

笔财产使我能够跟德·奥勃里翁家攀亲,他们的独养女儿十九

岁,可以给我带来一个姓氏,一个头衔,一个内廷行走的差使,以

及声势显赫的地位。老实告诉您,亲爱的堂姊,我对德·奥勃里

翁小姐没有一点儿爱情;但是和她联姻之后,我替孩子预留了一

个地位,将来的便宜简直无法估计:因为尊重王室的思想慢慢的

又在抬头了。几年之后,我的儿子承袭了德·奥勃里翁侯爵,有

了四万法郎的采邑,他便爱做什么官都可以了。我们应当对儿女

负责。您瞧,堂姊,我多么善意的把我的心,把我的希望,把我

的财产,告诉给您听。可能在您那方面,经过了七年的离别,您

已经忘记了我们幼稚的行为;可是我,我既没有忘记您的宽容,也

没忘记我的诺言;我什么话都记得,即使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的

话,换了一个不象我这样认真的,不象我这样保持童心而诚实的

青年,是早已想不起的了。我告诉您,我只想为了地位财产而结

婚,告诉您我还记得我们童年的爱情,这不就是把我交给了您,由

您作主吗?这也就是告诉您,如果要我放弃尘世的野心,我也甘

心情愿享受朴素纯洁的幸福,那种动人的情景,您也早已给我领

略过了……

您忠实的堂弟夏尔

在签名的时候,夏尔哼着一闯歌剧的调子:“铛搭搭

铛搭低——叮搭搭 咚!——咚搭低 叮搭搭……”

“天哪!这就叫做略施小技,”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找出汇票,添注了一笔:

人间喜剧第六卷

附上汇票一纸,请向德·格拉桑银号照兑,票面八干法郎,可

用黄金支付。这是包括您慷概惠借的六干法郎的本利。另有几件

东西预备送给您,表示我永远的感激;可是那口箱子还在波尔多,

没有运到,且待以后送上。我的梳妆匣,请交驿车带回,地址是

伊勒兰贝尔坦街,德·奥勃里翁府邸。

“交驿车带回!”欧也妮自言自语的说。“我为了它拚命的

东西,交驿车带回!”

伤心惨酷的劫数!船沉掉了,希望的大海上,连一根绳

索一块薄板都没有留下。

受到遗弃之后,有些女子会去把爱人从情敌手中抢回,把

情敌杀死,逃到天涯海角,或是上断头台,或是进坟墓。这

当然很美;犯罪的动机是一片悲壮的热情,令人觉得法无可

恕,情实可悯。另外一些女子却低下头去,不声不响的受苦,

她们奄奄一息的隐忍,啜泣,宽恕,祈祷,相思,直到咽气

为止。这是爱,是真爱,是天使的爱,以痛苦生以痛苦死的

高傲的爱。这便是欧也妮读了这封残酷的信以后的心情。她

抬眼望天,想起了母亲的遗言。象有些临终的人一样,母亲

是一眼之间把前途看清看透了的。然后欧也妮记起了这先知

般的一生和去世的情形,转瞬间悟到了自己的命运。她只有

振翼高飞,努力望天上扑去,在祈祷中了却残生,等待自己

的解脱。

“母亲说得不错,”她哭着对自己说,“只有受苦与死亡。”

她脚步极慢的从花园走向堂屋。跟平时的习惯相反,她

不走甬道;但灰灰的堂屋里依旧有她堂兄弟的纪念物:壁炉

架上老摆着那只小碟子,她每天吃早点都拿来用的,还有那

人间喜剧第六卷

塞夫勒旧瓷的糖壶。这一天对她真是庄严重大的日子,发生

了多少大事。拿侬来通报本区的教士到了。他和克罗旭家是

亲戚,也是关心德·篷风所长利益的人。几天以前老克罗旭

神甫把他说服了,叫他在纯粹宗教的立场上,跟葛朗台小姐

谈一谈她必须结婚的义务。欧也妮一看见他,以为他来收一

千法郎津贴穷人的月费,便叫拿侬去拿钱;可是教士笑道:

“小姐,今天我来跟你谈一个可怜的姑娘的事,整个索漠

都在关心她,因为她自己不知爱惜,她的生活方式不够称为

一个基督徒。”

“我的上帝!这时我简直不能想到邻人,我自顾还不暇呢。

我痛苦极了,除了教会,没有地方好逃,只有它宽大的心胸

才容得了我们所有的苦恼,只有它丰富的感情,我们才能取

之不尽。”

“嗳,小姐,我们照顾了这位姑娘,同时就照顾了你。听

我说!如果你要永生,你只有两条路好走:或者是出家,或

者是服从在家的规律;或者听从你俗世的命运,或者听从你

天国的命运。”

“啊!好极了,正在我需要指引的时候,你来指引我。对

了,一定是上帝派你来的,神甫。我要向世界告别,不声不

响的在退隐中为上帝生活。”

“取这种极端的行动,孩子,是需要长时期的考虑的。结

婚是生,修道是死。”

“好呀,神甫,死,马上就死!”她激烈的口气叫人害怕。

“死?可是,你对社会负有重大的义务呢,小姐。你不是

穷人的母亲,冬天给他们衣服柴火,夏天给他们工作吗?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巨大的家私是一种债务,要偿还的,这是你已经用圣洁的心

地接受了的。望修道院一躲是太自私了;终身做老姑娘又不

应该。先是你怎么能独自管理偌大的家业?也许你会把它丢

了。一桩又一桩的官司会弄得你焦头烂额,无法解决。听你

引路人的话吧:你需要一个丈夫,你应当把上帝赐给你的加

以保存。这些话,是我把你当做亲爱的信徒而说的。你那么

真诚的爱上帝,决不能不在俗世上求永生;你是世界上最美

的装饰之一,给了人家多少圣洁的榜样。”

这时仆人通报德·格拉桑太太来到。她是气愤之极,存

了报复的心思来的。

“小姐……——啊!神甫在这里……我不说了,我是来商

量俗事的,看来你们在谈重要的事情。”

“太太,”神甫说,“我让你。”

“噢!神甫,”欧也妮说,“过一会再来吧,今天我正需要

你的支持。”

“不错,可怜的孩子,”德·格拉桑太太插嘴。

“什么意思?”葛朗台小姐和神甫一齐问。

“难道你堂兄弟回来了,要娶德·奥勃里翁小姐,我还不

知道吗?……一个女人不会这么糊涂的。”

欧也妮睑上一红,不出一声;但她决意从此要象父亲一

般装做若无其事。

“嗳,太太,”她带着嘲弄的意味,“我倒真是糊涂呢,不

懂你的意思。你说吧,不用回避神甫,你知道他是我的神师。”

“好吧,小姐,这是德·格拉桑给我的信,你念吧。”

欧也妮接过信来念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195

贤妻如面:夏尔·葛朗台从印度回来,到巴黎已有一月

——一个月!欧也妮心里想,把手垂了下来。停了一会

又往下念:

……我白跑了两次,方始见到这位未来的德·奥勃里翁子

爵。虽然整个巴黎都在谈论他的婚事,教会也公布了婚事征询

——那么他写信给我的时候已经……欧也妮没有往下再

想,也没有象巴黎女子般叫一声“这无赖!”可是虽然面上毫

无表现,她心中的轻蔑并没减少一点。

……这头亲事还渺茫得很呢:德·奥勃里翁侯爵决不肯把女

儿嫁给一个破产的人的儿子。我特意去告诉夏尔,我和他的伯父

如何费心料理他父亲的事,用了如何巧妙的手段才把债权人按捺

到今天。这傲慢的小子胆敢回答我——为了他的利益与名誉,日

夜不息帮忙了五年的我——说“他父亲的事不是他的事!”为这件

案子,一个诉讼代理人真可以问他要三万到四万法郎的酬金,合

到债务的百分之一。可是,且慢,他的的确确还欠债权人一百二

十万法郎,我非把他的父亲宣告破产不可。当初我接手这件事,完

全凭了葛朗台那老鳄鱼一句话,并且我早已代表他的家属对债权

人承诺下来。尽管德·奥勃里翁子爵不在乎他的名誉,我却很看

重我自己的名誉。所以我要把我的地位向债权人说明。可是我素

来敬重欧也妮小姐,——你记得,当初我们境况较好的时候,曾

经对她有过提亲的意思,——所以在我采取行动之前,你必须去

跟她谈一谈……

念到这里,欧也妮立刻停下,冷冷的把信还给了德·格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拉桑太太,说:

“谢谢你;慢慢再说吧……”

“哎哟,此刻你的声音和你从前老太爷的一模一样。”

“太太,你有八千一百法郎金子要付给我们哪,”拿侬对

她说。

“不错;劳驾你跟我去一趟罢,科努瓦耶太太。”

欧也妮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所以态度很大方很镇静的说:

“请问神甫,结婚以后保持童身,算不算罪过?”

“这是一个宗教里的道德问题,我不能回答。要是你想知

道那有名的桑切斯…在《神学要略》的融昏姻篇》内怎样说,

明天我可以告诉你。”

神甫走了。葛朗台小姐上楼到父亲的密室内呆了一天,吃

饭的时候,拿侬再三催促也不肯下来。直到晚上客人照例登

门的时候,她才出现。葛朗台家从没有这一晚那样的宾客满

堂。夏尔的回来,和其蠢无比的忘恩负义的消息,早已传遍

全城。但来客尽管聚精会神的观察,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

心。早有准备的欧也妮,镇静的睑上一点都不露出在胸中激

荡的惨痛的情绪。人家用哀怨的眼神和感伤的言语对她表示

关切,她居然能报以笑容。她终于以谦恭有礼的态度,掩饰

了她的苦难。

九点左右,牌局完了,打牌的人离开桌子,一边算账一

边讨论最后几局惠斯特,走来加入谈天的圈子。正当大家伙

儿起身预备告辞的时候,忽然展开了富有戏剧性的一幕,震

①桑切斯(1550 1610),西班牙神学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动了索漠,震动了全区,震动了周围四个州府。

“所长,你慢一步走,”欧也妮看见德·篷风先生拿起手

杖的时候,这么说。

听到这句话,个个人都为之一怔。所长睑色发白,不由

的坐了下来。

“千万家私是所长的了,”德·格里鲍果小姐说。

“还不明白吗,”德·奥松瓦太太接着嚷道,“德·篷风所

长娶定了葛朗台小姐。”

“这才是最妙的一局哩,”老神甫说。

“和了满贯哪,”公证人说。

每个人都有他的妙语,双关语,把欧也妮看做高踞在千

万家私之上,好似高踞在宝座上一样。酝酿了九年的大事到

了结束的阶段。当着全索漠城的面,叫所长留下,不就等于

宣布她决定嫁给他了吗?礼节体统在小城市中是极严格的,象

这一类越出常轨的举动,当然成为最庄严的诺言了。

客人散尽之后,欧也妮声音激动的说道:

“所长,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是什么。你得起誓,在我活着

的时候,让我自由,永远不向我提起婚姻给你的权利,那么

我可以答应嫁给你。噢!我的话还没有完呢,”她看见所长跪

了下去,便赶紧补充:“我不应对你隐瞒,先生。我心里有一

股熄灭不了的感情。我能够给丈夫的只有友谊:我既不愿使

他难受,也不愿违背我心里的信念。可是你得帮我一次大忙,

才能得到我的婚约和产业。”

“赴汤蹈火都可以,”所长回答。

“这儿是一百五十万法郎,”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法兰西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行一百股的股票,“请你上巴黎,不是明天,不是今夜,而是

立刻。你到德·格拉桑先生那里,去找出我叔父的全部债权

人名单,把他们召集起来,把叔父所欠的本金,以及到付款

日为止的全部息金,照五厘计算,一律付清,要他们立一张

总收据,经公证人签字证明,一切照应有的手续办理。你是

法官,这件事我只信托你一个人。你是一个正直的,有义气

的男子:我将来就凭你一句话,靠你夫家的姓,挨过人生的

危难。我们将来相忍相让。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们差不多是

一家人了,想你一定不会使我痛苦的。”

所长扑倒在有钱的承继人脚下,又快活又凄怆的浑身哆

嗦。

“我一定做你的奴隶!”他说。

“你拿到了收据,先生,”她冷冷的望了他一眼,“你把它

和所有的借券一齐送给我的堂兄弟,另外把这封信交给他。等

你回来,我履行我的诺言。”

所长很明白他的得到葛朗台小姐,完全是由于爱情的怨

望;所以他急急要把她的事赶快办了,免得两个情人有讲和

的机会。

德·篷风先生走了,欧也妮倒在沙发里哭做一团。一切

都完了。所长雇了驿车,次日晚上到了巴黎。第二日清晨他

去见德·格拉桑。法官邀请债权人到存放债券的公证人事务

所会齐,他们居然一个也没有缺席。虽然全是债主,可是说

句公道话,这一次他们都准时而到。然后德·篷风所长以葛

朗台小姐的名义,把本利一并付给了他们。照付利息这一点,

在巴黎商界中轰动一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所长拿到了收据,又依照欧也妮的吩咐,送了五万法郎

给德·格拉桑做报酬,然后上德·奥勃里翁爵府。他进门的

时候,夏尔正碰了丈人的钉子回到自己屋里。老爵爷告诉他,

一定要等纪尧姆·葛朗台的债务清偿之后,才能把女儿嫁给

他。

所长先把下面一封信交给夏尔:

堂弟大鉴:叔父所欠的债务,业已全部清偿,特由德·篷风

所长送上收据一纸。另附收据一纸,证明我上述代垫的款项已由

吾弟归还。外面有破产的传说,我想一个破产的人的儿子末必能

娶德·奥勃里翁小姐。您批评我的头脑与态度的话,确有见地:我

的确毫无上流社会的气息,那些计算与风气习惯,我都不知;您

所期待的乐趣,我无法贡献。您为了服从社会的惯例,牺牲了我

们的初恋,但愿您在社会的惯例之下快乐。我只能把您父亲的名

誉献给您,来成全您的幸福。别了!愚姊永远是您忠实的朋友。

欧也妮

这位野心家拿到正式的文件,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使

所长看了微笑。

“咱们现在不妨交换喜讯啦,”他对夏尔说。

“啊!你要娶欧也妮?好吧,我很高兴,她是一个好

人。”——他忽然心中一亮,接着说:“哎,那么她很有钱喽?”

“四天以前,”所长带着挖苦的口吻回答,“她有将近一千

九百万;可是今天她只有一千七了。”

夏尔望着所长,发呆了。

“一千七百……万……”

“对,一千七百万,先生。结婚之后,我和葛朗台小姐总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共有七十五万法郎收入。”

“亲爱的姊丈,”夏尔的态度又镇静了些,“咱们好彼此提

携提携啦。”

“行!”所长回答。“这里还有一口小箱子,非当面交给你

不可,”他把装有梳妆匣的小箱放在了桌上。

“喂,好朋友,”德·奥勃里翁侯爵夫人进来的当儿,根

本没有注意到克罗旭,“刚才德·奥勃里翁先生说的话,你一

点不用放在心上,他是给德·绍利厄公爵夫人迷昏了。我再

告诉你一遍,你的婚事决无问题……”

“决无问题,”夏尔应声回答,“我父亲欠的三百万,昨天

都还清了。”

“付了现款吗?”

“不折不扣,连本带利:我还得替先父办复权手续呢。”

“你太侵了!”他的丈母叫道。——“这位是谁?”她看到

了克罗旭,咬着女婿的耳朵问。

“我的经纪人,”他低声回答。

侯爵夫人对德·篷风先生傲慢的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咱们已经在彼此提携啦,”所长拿起帽子说,“再见吧,

内弟。”

“他竞开我的玩笑,这索漠的臭八哥。恨不得一剑戳破他

的肚子才好。”

所长走了。三天以后,德·篷风先生回到了索漠,公布

了他与欧也妮的婚事。过了六个月,他升了昂热法院的推事。

离开索漠之前,欧也妮把多少年来心爱的金饰熔掉了,加

上堂兄弟偿还的八千法郎,铸了一口黄金的圣体匣,献给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市的教堂,在那里,她为他曾经向上帝祷告过多少年!

平时她在昂热与索漠两地来来往往。她的丈夫在某次政

治运动上出了力,升了高等法院庭长,过了几年又升了院长。

他很焦心的等着大选,好进国会。他的念头已经转到贵族院

了,那时……

“那时,王上跟他是不是称兄道弟了?”拿侬,长脚拿侬,

科努瓦耶太太,索漠的布尔乔亚,听见女主人提到将来显赫

的声势时,不禁说出这么一句。

结 局

虽然如此,德·篷风院长(他终于把产业的名字代替了

老家克罗旭的姓)野心勃勃的梦想,一桩也没有实现。发表

为索漠议员八天以后,他就死了。洞烛幽微而罚不及无辜的

上帝,一定是谴责他的心计与玩弄法律的手段。他由克罗旭

做参谋,在结婚契约上订明“倘将来并无子女,则夫妇双方

之财产,包括动产不动产,绝无例外与保留,一律全部互相

遗赠;且夫妇任何一方身故之后,得不再依照例行手续举办

遗产登记,但自以不损害继承人权利为原则,须知上述夫妇

互相遗赠财产之举确为……”这一项条款,便是院长始终尊

重德·篷风太太的意志与独居的理由。妇女们提起院长,总

认为他是一个最体贴的人,而对他表示同情;她们往往谴责

欧也妮的隐痛与痴情,而且在谴责一个女人的时候,她们照

例是很刻毒的。

“德·篷风太太一定是病得很厉害,否则决不会让丈夫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居的。可怜的太太!她就会好吗?究竞是什么病呀,胃炎吗?

癌症吗?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这些时候她睑色都黄了;她

应该上巴黎去请教那些名医。她怎么不想生一个孩子呢?据

说她非常爱丈夫,那么以他的地位,怎么不给他留一个后代

承继遗产呢?真是可怕。倘使单单为了任性,那简直是罪过

……可怜的院长!”

欧也妮因为幽居独处、长期默想的结果,变得感觉灵敏,

对周围的事故看得很清,加上不幸的遭遇与最后的教训,她

对什么都猜得透。她知道院长希望她早死,好独占这笔巨大

的家私——因为上帝忽发奇想,把两位老叔——公证人和教

士——都召归了天国,使他的财产愈加庞大了。欧也妮只觉

得院长可怜;不料全知全能的上帝,代她把丈夫居心叵测的

计划完全推翻了:他尊重欧也妮无望的痴情,表示满不在乎,

其实他觉得不与妻子同居倒是最可靠的保障;要是生了一个

孩子,院长自私的希望,野心勃勃的快意,不是都归泡影了

吗?

如今上帝把大堆的黄金丢给被黄金锁缚的女子,而她根

本不把黄金放在心上,只在想望天国,过着虔诚慈爱的生活,

只有一些圣洁的思想,不断的暗中援助受难的人。

德·篷风太太三十三岁上做了寡妇,富有八十万法郎的

收入,依旧很美,可是象个将近四十的女人的美。白白的睑,

安闲,镇静。声音柔和而沉着,举止单纯。她有痛苦的崇高

伟大,有灵魂并没被尘世玷污过的人的圣洁,但也有老处女

的僵硬的神气,和外酋闭塞生活养成的器局狭小的习惯。虽

然富有八十万法郎的岁收,她依旧过着当年欧也妮·葛朗台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生活,非到了父亲从前允许堂屋里生火的日子,她的卧房

决不生火,熄火的日子也依照她年轻时代的老规矩。她的衣

着永远跟当年的母亲一样。索漠的屋子,没有阳光,没有暖

气,老是阴森森的,凄凉的屋子,便是她一生的小影。她把

所有的收入谨谨慎慎的积聚起来,要不是她慷慨解囊的拨充

善举,也许还显得吝啬呢。可是她办了不少公益与虔诚的事

业,一所养老院,几处教会小学,一所庋藏丰富的图书馆,等

于每年向人家责备她吝啬的话提出反证。索漠的几座教堂,靠

她的捐助,多添了一些装修。德·篷风太太,有些人刻薄地

叫做小姐,很受一般人敬重。由此可见,这颗只知有温情而

不知有其他的高尚的心,还是逃脱不了人间利益的盘算。金

钱不免把它冷冰冰的光彩,玷染了这个超脱一切的生命,使

这个感情丰富的女子也不敢相信感情了。

“只有你爱我,”她对拿侬说。

这女子的手抚慰了多少家庭的隐痛。她挟着一连串善行

义举向天国前进。心灵的伟大,抵销了她教育的鄙陋和早年

的习惯。这便是欧也妮的故事,她在世等于出家,天生的贤

妻良母,却既无丈夫,又无儿女,又无家庭。

几天以来,大家又提到她再嫁的问题。索漠人在注意她

跟德·弗鲁瓦丰侯爵的事,因为这一家正开始包围这个有钱

的寡妇,象当年克罗旭他们一样。

据说拿侬与科努瓦耶两人都站在侯爵方面;这真是荒谬

绝伦。长脚拿侬和科努瓦耶的聪明,都还不够懂得世道人心

的败坏。

一八三三年九月 巴黎

人间喜剧第六

傅雷译

于絮尔·弥罗埃

献给莎菲·絮尔维尔0

我怀着由衷的喜悦,将本书献给我亲爱的侄女。你

这未曾涉世的少女,身受神圣的教育,对崇高的原则一

丝不苟,竟能赞赏本书的主题和细节,实属难能可贵。少

女作为读者是令人生畏的。因为你们的心灵圣洁无瑕,恰

如要向你们隐瞒社会真相一般。作品能蒙少女赏识,对

于作者来说,岂不很值得自豪?上帝保佑,但愿你的赞

赏并非受亲子之情蒙蔽?可是谁会向我们揭示真相?我

寄希望于未来 属于你的未来,那时这种感情或许已

不复存在了。

你的叔叔

巴尔扎女.

①莎菲·絮尔维尔(1823 1877),巴尔扎克的妹妹洛尔的女儿。

人间喜剧第六卷

第一部惊慌的承继人

从巴黎方面进奈穆尔,必须过洛昂运河。在这个美丽的

小镇外面,运河的堤岸仿佛野外的城垣,同时也是景物幽美

的散步场所。可惜从一八三。年起,桥那一边盖了几所屋子;

倘若这类似镇梢的区域发展下去,市镇的外貌就会丧失它妩

媚动人的特色。一八二九年,大路两旁还是一片空旷:所以

那高大肥胖,六十岁上下的车行老板,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

晨坐在桥脊上,尽可把他行话所谓的飘带儿一览无余。…

时方九月,秋色斑谰,笼罩着草原和石子的大气如火如

荼,蔚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翳,极目所及,连远天都蓝得那

么鲜明,纯净,足见空气稀薄到极点。那个叫做米诺雷勒

弗罗的车行老板,直要把一只手遮着太阳,才不至于眼花。他

等人等得心焦了,一忽儿瞧瞧大路右边,青葱可爱的草原割

过一道又长起新草来了;一忽儿瞧瞧左边,林木蓊郁的山峦

从奈穆尔一直伸展到布龙。大路上的声响都被连绵不断的山

陵送回到洛昂运河的盆地上:米诺雷勒弗罗听见自己的马

匹飞奔的声音,也听见手下的马夫挥舞鞭子的声音。

草原上有些牲口,宛如保尔·波忒…画的,天空象是拉

①运输行业中人把一望无际的大路叫做飘带儿。

②保尔·波忒(1 625 1 654),荷兰有名的风景画家,以画动物见长。

人间喜剧第六卷 207

斐尔的手笔,运河两旁杂树成荫,完全是霍贝玛的风味;…面

对这样的美景还会烦躁,恐怕只有车行老板这等人了。艺术

的使命原是要让自然界有些灵气;而到过奈穆尔的人都知道

那儿的大自然和艺术一样美,那儿的景色自有它的意境,能

够动人遐想。但一个艺术家看到米诺雷勒弗罗,很可能丢

下风景来描绘这个伧夫,因为他实在平庸,倒反显得别具一

格了。把所有的兽性集合起来,结果不是产生了凯列班…吗?

而凯列班的确可称为杰作。无论哪儿,只要物质成了主体,就

没有感情了。

车行老板就是证明这定理的活生生的例子。凭他那副相

貌,在他因为肉长得不可收拾而显得通红的皮色之下,便是

思想家也不容易看出他有什么心灵。鸭舌头很小,两旁瓜棱

式的蓝呢便帽,紧箍在头上;脑袋之大,说明加尔。还没研

究到出奇的相貌。从帽子底下挤出来的,似乎发亮的灰色头

发,一望而知它们的花白并非由于多用脑力或是忧伤所致。一

对大耳朵,充血的程度使耳轮显得瘢痕累累,似乎一用劲就

会冒出血来。经常晒太阳的皮肤,棕色里头泛出紫色。灵活

而凹陷的灰色眼睛,藏在两簇乱草般的黑眉毛底下,活象一

八一五年到巴黎来的卡尔梅克人。;这双眼睛只有动了贪心

①霍贝玛(163s 1709),荷兰有名的风景画家。

②凯列班为莎士比亚名剧《暴风雨》中的人物,为女巫与魔鬼所生的儿子

身材奇矮,状貌奇丑,性情刁恶。

③德国医生加尔(175s 1 828)首创骨相学,风行一时。

④卡尔梅克人为蒙古族之一支,居于俄罗斯南部,伏尔加河与顿河之司。

八一五年拿破仑战败后,联军进入巴黎,俄军中即有卡尔梅克人在内。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时候才有精神。鼻梁是塌的,一到下面突然翘得很高。跟

厚嘴唇搭配好的是叫人恶心的双折下巴,一星期难得刮两回

的胡子底下,是一条旧绳子般的围巾;脖子虽则很短,却由

臃肿的肥肉叠成许多皱裥,再加上他厚墩墩的面颊:雕塑家

在当作支柱用的人像上表现的,浑身都是蛮力的那些特点,就

应有尽有了。所不同的是像柱能顶住高堂大厦,…米诺雷勒

弗罗却连自己的身体还不容易支持。这一类肩上不扛着地球

的阿特拉斯…,世界上多的是。他的上半身是巍巍然一大块,

好比人立而行的公牛的胸脯。胳膊粗壮,一双厚实,坚硬,又

大又有力的手,拿得起鞭子,缰绳,割草的叉,而且很能运

用;没有一个马夫见了他这双手不甘拜下风的。巨人的肚子

硕大无朋,靠着跟普通人的身体一般粗的大腿和一双巨象般

的脚支撑。他难得动怒,但发起性来非常可怕,大有中风的

危险。他虽则粗暴,不会思索,可从来没作过什么事可以证

明他的心地跟长相一样凶恶。谁要见了他发抖,他手下的马

夫们就说:

“噢!别怕,他并不凶!”

按照许多地方的习惯,大家把奈穆尔的车行老板简称为

奈穆尔老板。他穿着绿色猎装,有条子的绿呢裤,宽大的黄

色羊皮背心,看他口袋外面有一圈黑印子,你就知道他口袋

里头放着一个其大无比的鼻烟壶;塌鼻子用大鼻烟壶,这句

①古埃及与古希腊的建筑,多以雕刻精美的人像作支柱。

②希腊神话中的提坦巨人之一,曾攻打奥林匹斯出,失败后被罚在世界极

西处用头和手顶住天。美术图像上将其绘成肩负地球之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俗话真是一点不错。

米诺雷勒弗罗生在大革命时代,经过帝政时代,一向

不参与政治;至于宗教观念,除了结婚那天,他从来不进教

堂;他的做人之道全部写在民法上:凡是法律所不禁止或是

无法惩戒的事,他认为都可以做得。所谓读物,只限于塞纳

瓦兹酋…的报纸,或是与他行业有关的法令规程。他被认

为种庄稼的老手,但他的知识纯粹偏于实用方面,因此米诺

雷勒弗罗的精神并不和肉体抵触。他难得说话;开口之前

老是吸一撮鼻烟,以便腾出时间来,不是为了思索,而是找

字眼。他喜欢多嘴而没法多嘴。想到这头没有鼻子没有悟性

的大象叫做米诺雷勒弗罗,我们不禁和斯特恩有同感,觉

得姓名的确有种神秘的作用,有时是讽刺一个人的性格,有

时是预言一个人的性格。…米诺雷分明是个无用的人,却靠了

大革命帮忙,三十六年中置了不少产业,有草原,有农田,有

树林,合到一年三万法郎进款。有了这笔家私而米诺雷还在

经营奈穆尔的运输生意和加蒂内与巴黎之间的客运货运,倒

不是因为老干这一行,成了习惯,而多半是要为他的独养儿

子安排一个美好的前程。这儿子,象乡下人说的已经升格为

先生了,刚念完法学,过了暑假就该宣誓当见习律师。米诺

雷先生和米诺雷太太,——因为从大汉身上,谁都看得出他

①应为塞纳马恩省。

②米诺雷一字内包含“米诺|m_nor)”,在拉丁文中意义是“小”;“勒弗罗

咀即r锄lt)”一字意义为“小兔”。这个姓氏与米诺雷勒弗罗的巨象似

的身体正好是个对照,也是一个讽刺。斯特恩(1713 1768)为英国作

家,在所著小说《项狄传》中说到人的姓名与性格大有关系。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必有一位太太,否则决不会有偌大的家私,——他们对于儿

子的职业是听凭他挑选的:当巴黎的公证人也好,在别的地

方当检察官也好,随便哪儿的稽征员也好,股票经纪人也好,

车行老板也好。从蒙塔尔吉到埃松,人人都说:“米诺雷老头

有多少家业,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样一个人的儿子,还有什

么欲望不能满足,什么职位不能希冀呢?米诺雷的家道殷实,

四年前又有新的事实证明:他那时卖了客店,把大街上的车

行搬到码头上,另外盖了华丽的马房和住宅。新铺子的开办

费花到二十万,一百多里周围的传说把这数目又加了一倍。奈

穆尔的运输事业需要大量的马匹,往巴黎去的路线要到枫丹

白露为止,东南要过蒙塔尔吉,东北要过蒙特罗。各路的站

头都相隔很远,蒙塔尔吉路上尽是沙石,按规定可以多加一

匹马,但旅客是花了钱永远看不见多加的牲口的。一个人长

着米诺雷那样的身材,有着米诺雷那样的家业,开着这种规

模的铺子,的确当得上奈穆尔老板的称号了。

米诺雷虽然从来不想到上帝或是魔电,虽然是个讲求实

际的唯物主义者,正如他是个实际的庄稼人,实际的自私者,

实际的吝啬电,至此为止却毫无遗憾的享着全福,假如单纯

的物质生活可以算得幸福的话。生理学家若是看到他脑后一

堆光秃的肉盖在最高的一根脊椎骨上面,把小脑压住了;听

到他细而尖锐的声音和他的长相成为可笑的对比,就明白为

什么这个高大、肥胖、笨重的庄稼人疼爱他的独养儿子,为

什么他当初望子心切,甚至替他起个名字叫做但羡来。…倘若

①但羡来回6 s廿6)在原文中是渴望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六卷

爱情真是男子生机旺盛,大有作为的标志,那么哲学家们也

不难懂得米诺雷无用的原因了。儿子很运气,长得象母亲。而

母亲就跟父亲争着宠孩子。那种无微不至的溺爱可没有一个

儿童抵抗得了,不管他天性怎么样。但羡来看透自己有着予

取予求的力量,便在父亲面前装作只向父亲要求,在母亲面

前装作只向母亲要求,把两人的银柜和钱袋尽量榨取。他在

奈穆尔镇上比一个王子在京城里还要威风;他要在巴黎跟在

小镇上一样称心如意的享受,每年花到一万两千法郎以上。但

凭了这笔钱,他换来许多新观念,那是在奈穆尔永远得不到

的;他脱胎换骨,已经不是外酋人了;他懂得金钱的势力,认

为司法界确是一条上进的门路。最后一学年,他交结一般艺

术家,新闻记者和他们的情妇,比往年又多花了一万法郎。

最近他有封信写给父亲,谈到了一门亲事,要求他支持,

大概为了这个缘故,车行老板心里挂念,才在桥上老等;但

米诺雷勒弗罗太太,一边为J夫贺胜利归来的法学士忙着端

整丰盛的饭菜,一边也打发丈夫到路口上来接,还吩咐他看

不见驿车,就该骑着马迎上去。这独养儿子搭的班车,平时

清早五点就到奈穆尔的,此刻却已经敲了九点!怎么会这样

脱班的?是不是翻了车?但羡来不要送了命吧?还是只断了

一条腿呢?

三下响鞭的声音,象排枪似的破空而至,马夫们的大红

背心远远的出现了,十匹马都嘶叫起来。老板脱下帽子挥舞,

人家看见他了。一个坐骑最好的马夫,带着两匹驾双轮车的

灰色花马,把马一夹,超出了五匹驾驿车的肥马和三匹驾四

轮车的马,直奔到老板面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有没有看见杜格兰?”

大路上的客车都有些陉名字:什么迦亚,杜格兰哪是

奈穆尔与巴黎之间的班车),大公司等等。一切新开车行的车

都被称为抢生意的!勒孔特经营的时代,他的车都被称为伯

爵夫人。——“迦亚没追上伯爵夫人,可是大公司把伯爵夫

人丢得老远了!”——“法兰西(法兰西运输行的简称)给迦

亚和大公司比下去了。”倘若马夫乱砸东西,连酒也不要喝,

你不妨向领班的打听一下,他会仰着头,眼睛望着远处,回

答你:“抢生意的跑在前面去了!”那时马夫会把话接过去:

“混蛋,他简直不让客人打尖!”领班的却说:“喝,客人,他

们会有客人吗?你把波利尼亚克…狠狠的抽几下就是了!”波

利尼亚克是一切劣马的总称。马夫和领班的在车顶上嘻嘻哈

哈谈的无非是这一套。法国有多少种行业,就有多少种行话。

“你有没有看见杜格兰?……”

“你是说但羡来先生吧?”马夫打断了老板的话。“哎!你

该听见我们的了,我们料到你等在路口,特意用响鞭给你报

信的。”

“为什么班车迟到了四个钟点?”

“在埃松和蓬蒂耶里之间,后面有个轮子脱了箍。可是没

出乱子,上坡的当口,幸好给卡比罗勒发觉了。”

那时,奈穆尔教堂的阵阵钟声正招呼居民去望星期日的

①波利尼亚克(1780 1847),法国政治家,曾于一八二九年出任查理十世

的首相,他的种种倒行逆施成为七月革命的导火线。这里用他的名字称

呼劣等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弥撒;一个三十六岁左右的女人,穿戴得齐齐整整,走近车

行老板,说道:

“喂,表叔,说来你才不信呢!咱们的舅公带着于絮尔到

了大街上,要去望弥撒了。”

虽然现代诗学注重本地风光,定下许多规律,我们也不

能过于写实,把这个表面上极平淡的新闻,从米诺雷勒弗

罗那张阔嘴里引出来的连咒带骂的丑话,照样述说。他的声

音变得格外尖锐,睑上的神气正如俗语说的,象中署一般。

第一阵怒火发作过后,他问:“可是真的?”

好几个马夫赶着马打前而过,向老板招呼,老板好象既

没看见,也没听见。米诺雷勒弗罗不再等儿子,竞和表侄

媳俩走向大街去了。

她接着说:“我不是早告诉你吗?米诺雷医生一朝老糊涂

了,那假『二假义的小丫头准会哄他热心宗教的;抓住头脑就

是抓住荷包;咱们的遗产准给她抢去的了。”

“不过,玛森太太……”车行老板迷迷糊糊的说着。

玛森太太打断了表叔的话:“啊!你也要跟玛森一样来一

套吧,说什么:——这种计划可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想得

出,做得到的?八十三岁的老头儿,生平只有结婚进过教堂,

恨死了神甫,连这孩子初领圣体也没陪着去,她怎有本领改

变他的思想?——好,我问你,倘若米诺雷医生果真恨教士,

为什么十五年功夫,他差不多天天晚上都跟夏勃隆神甫在一

起?于絮尔每次领圣餐,假道学的老头儿都让她捐二十法郎

香烛钱。为了酬谢神甫替她准备初领圣体,于絮尔还送了一

笔很重的礼,难道你记不得了?她把自己的积蓄都花光了,事

214 人间喜剧第六卷

后她干爹…却加倍还她。你们男人,什么事都不知道留神!我

当初听到这些,就说:葡萄割完,篮子没用啦!一个有遗产

的老叔,这样对待一个从街上捡来的小娃娃,决不会没有用

意的。”

车行老板回答:“呃,老头儿送于絮尔上教堂,也许只是

偶巧。天气很好,咱们老叔想出来遛遛也说不定。”

“哼,他手里挟着一本经文,还扮着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

总而言之,你自己去瞧罢。”

大胖老板答道:“没想到他们的把戏瞒得这么紧;布吉瓦

勒女人明明告诉我,医生跟夏勃隆神甫从来不提宗教。并且

这本堂神甫是天底下最规矩的人,哪怕只剩一件衬衫,也会

送给穷人的;他决不会阴损人家;而走漏遗产,那简直是

......,,

“简直是偷盗,”玛森太太说。

“比偷盗还要不得!”米诺雷勒弗罗叫起来。他听了多

嘴的表侄女的意见,气坏了。

玛森太太道:“我知道,夏勃隆神甫虽是教士,人倒挺规

矩的;但他为了穷人,什么事都作得出来!他可能从里头蛀

呀蛀的,把咱们的老叔从里头蛀空,而医生也会变成宗教狂

的。我们本是一百二十分的放心,谁知他一下子走了邪路!一

个从来不信宗教的人,极正派的人:谁想得到!噢!咱们完

①波利尼亚克(1780 1847),法国政治家,曾于一八二九年出任查理十世

的首相,他的种种倒行逆施成为七月革命的导火线。这里用他的名字称

呼劣等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啦。我丈夫心里七上八下,烦死了。”

玛森太太这些话,等于放出许多箭射在大胖表叔身上;她

使米诺雷不管身体怎么笨重,居然和她走得一样快,那些望

弥撒的人见了都大为惊奇。玛森太太特意要赶上米诺雷医生,

让车行老板亲眼看到。

靠加蒂内方面,连绵不断的山岗俯瞰着奈穆尔镇,沿着

山脚便是洛昂运河和通往蒙塔尔吉的大道。教堂的石头被时

间披上黑黝黝的外衣,因为它大概是吉斯家族在十四世纪重

造的;那时的奈穆尔正是吉斯公爵的封地。…教堂坐落在镇梢

上,后面有一个高大的拱门象框子一般把它镶嵌着。建筑物

跟人一样,地位最要紧。因为门前有树荫,有一片挺干净的

广场把它衬托着,这所孤零零的教堂便显得庄严宏伟。一进

广场,奈穆尔老板恰好看到老叔搀着那个叫做于絮尔的姑娘,

各人手里挟着一本经文,正要进入教堂。老人在门洞底下脱

了帽子,满头白发象积雪的山峰,在大堂前柔和的阴影中闪

闪发光。

奈穆尔的稽征员,叫做克勒米耶的,嚷道:“喂,米诺雷,

老叔信了教,你有什么感想?”

“教我说什么好呢?”车行老板说着,请对方吸了一撮鼻

烟。

“回答得妙;勒弗罗老头!有位大名鼎鼎的作家说过:一

①此系巴尔扎克误记:奈穆尔于十五世纪而非十四世纪成为公爵封地,属

纳瓦尔王查理三世,吉斯家族与奈穆尔的历史毫无关系。该地的教堂建

于十一世纪,十二世纪加以扩建,并无重建之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个人没说出自己的思想,先得把话想一想;倘使这话是对的,

那你当然不能把心里的意思明说了。”说这俏皮话的是一个突

然闯过来的年轻人,他在奈穆尔镇上所扮的角色,等于《浮

士德》里头的靡非斯特…。

这恶少名叫古鄙,是奈穆尔公证人克勒米耳卜迪奥尼斯

的首席帮办。父亲是个小康的庄稼人,打算教儿子当公证人

的;古鄙把遗产在巴黎挥霍净尽,耽不下去了,迪奥尼斯便

留他在事务所里帮忙,虽然也知道他过去的劣迹。你只要看

到古鄙,就会知道他是一向忙着寻欢作乐的;因为他为着作

乐已经花了很大的代价。

帮办身材虽是矮小,二十七岁上的胸部已经跟四十岁的

人一样。两条又短又细的腿,一张大阔睑,皮色乌七八糟,仿

佛雷雨之前的天空,睑部高处耸起着光秃的脑门:这种种格

外显出他体格的畸形。睑相很象驼子,不过他的驼峰似乎是

藏在身体内部的。没有血色而苦闷懊恼的睑上有种特殊的神

气,证实他的确有个看不见的驼峰。鼻子和许多驼子的一样,

弯弯曲曲,扭来扭去,不长在睑中央,而是自右至左斜着过

去的。…嘴角两旁耸起一些纹溜,象撒丁岛人。,表示他随时

会说刻薄话。稀少的头发黄里带红,一绺绺的挂在额前,有

些地方可以看得出头皮。一双又大又扭曲的手,跟太长的胳

①靡非斯特,传说中诱惑浮士德博士的魔鬼,博学多闻,诙谐百出,但心

术邪恶,阴险殊甚。

②驼子身体畸形,往往两腿瘦削,鼻子歪曲;古鄙并非真的驼子,但长相

极象驼子,故作者谓其驼峰藏在身体内部。

③撒丁岛居民嘴角并无上述特点,而是岛上有一种草,叶面多皱。

人间喜剧第六卷

膊接榫没接好,难得有干净的时候。脚下穿着早该扔在垃圾

堆上的鞋子,黑里泛红的粗丝袜。裤子和黑呢上装已经露出

经纬,差不多堆了一层油腻;可怜巴巴的背心,好几个钮扣

都丢了芯子…;脖子里裹着一条旧围巾当领带。全部装束都说

明他为了贪欢纵欲,潦倒得不成体统了。

这许多细节固然可怕,但他的主要特点还在那两只山羊

眼睛;眼珠四周,围着一圈黄色,有种淫乱和卑鄙的表情。他

在镇上是大家最害怕最敬重的人。因为长得丑,古鄙格外野

心勃勃;胸襟很窄,跟一般肆无忌惮的人一样特别有他可恶

的小聪明,专门用来发泄心中的怨恨。他会编些狂欢节里唱

的讽刺小调,纠集无赖在街上起哄,他那张贫嘴等于当地的

一份小报。迪奥尼斯为人狡猾,虚伪,因此也很胆小;他雇

用古鄙,一半是因为古鄙聪明绝顶而忌他几分,一半是利用

古鄙熟悉本地在利害方面的内情。但这位东家对帮办防得很

严,银钱出入自己掌管,不留古鄙住在家里,也不让他亲近,

机密的或是出入重大的案子都不交给他办。帮办受着这种待

遇,一面巴结东家,一面怀恨在心,暗中监视着迪奥尼斯太

太,想找机会出气。他悟性极快,办什么事都轻而易举。

当下帮办搓着手,车行老板回答他说:“噢!小于!你已

经在幸灾乐祸了。”

但羡来平时想弄什么女人,古鄙无不丧尽廉耻,竭力帮

衬,所以五年来但羡来都引他为同道,而车行老板也对他不

大客气,没有想到古鄙胸中积着多少怨恨,把所受的羞辱都

①当时背心习惯用包扣,芯子一般是木头或骨质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记在那里。帮办懂得金钱对自己比对谁都重要,也知道自己

比奈穆尔镇上所有的布尔乔亚都高强,很想挣一份家业,仗

着跟但羡来有交情,把当地三个缺分买一个下来:或是治安

裁判所的书记职位,或是随便哪个书办的事务所,或是迪奥

尼斯的事务所。因此尽管车行老板把他呼来喝去,米诺雷

勒弗罗太太把他不当人看,他始终耐着性子忍受,在但羡来

身边做一个不要睑的小丑。两年以来,但羡来假期终了时丢

下的情妇,都由他接收。古鄙可以说是端整了大菜给别人享

受,自己只拾些残羹冷饭。

“我要是老头儿的侄子,哪怕上帝要和我平分遗产,老头

儿也不会答应,”帮办说着,露出一口又少,又黑,又吓人的

牙齿,狞笑了一下。

那时,治安裁判所的书记玛森勒弗罗,走到他女人身

边来,还带着奈穆尔的稽征员的妻子克勒米耶太太。玛森

勒弗罗在小镇上的布尔乔亚里头是最贪心的一个,睑长得跟

鞑靼人一样:小圆眼睛好比两颗山楂果,脑门扁平,短短的

鬈发,油腻的皮色,一对大耳朵没有耳朵边,嘴唇薄得看不

见,胡子很少。他跟放印子钱的人一样外貌温和,心地狠毒,

行事都有一定的原则。说话象失音的人。总之,要把他描写

完全,只消知道他不雇用下手,所里的判决书都是派大女儿

和妻子送达的。

克勒米耶太太是个胖子,头发的颜色象淡黄又不象淡黄,

满面雀斑,衣服都紧贴在身上,平时交结迪奥尼斯太太;大

家认为她有学问,因为她会看看小说。这位末等金融家的太

太,自命为高雅大方,极有才情。她等着老叔的遗产,好让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自己有点儿气派,把客厅装饰起来,接待镇上的布尔乔亚;因

为丈夫不肯替她买卡赛尔保险灯,镂版画,和她在公证人太

太府上看到的一些无聊东西。她最怕古鄙;因为她常常失言,

被古鄙拿去到处宣扬。有一天,迪奥尼斯太太说不知道用什

么药水洗牙齿好。

她却回答说:“干吗不用奥比阿呢?”…

米诺雷老医生所有的旁系亲属,那时差不多全到了广场

上;他们为之惊慌不已的那件事,谁都感觉到意义重大,连

一般来自四乡,拿着大红雨伞,穿得花花绿绿,逢时过节走

在路上别有风光的男男女女,也一齐把眼睛钉着米诺雷的承

继人。在介乎乡村与城市之间的镇上,凡是不去望弥撒的人,

都留在广场上谈生意经。按照奈穆尔的习惯,弥撤祭的时间

便是每周一次的交易所时间,散处在几里以内的居民往往在

这时集会。因此,乡下人卖给城里的粮食和替城里人做工,都

有个一定的价钱。

车行老板问古鄙:“那么你处在这地位又怎么办?”

“我要使他少不了我,觉得我跟空气一般重要。你们就是

不会应付哩!遗产跟美人儿一样需要小心侍候,稍一疏忽,这

两样都会溜之大吉的。要是我的东家娘在这儿,一定会觉得

我这个譬喻再贴切没有。”

治安裁判所的书记玛森回答道:“可是,刚才邦格朗先生

还叫我不用操心呢。”

①迪奥尼斯太太问的是刷牙用的药水或牙膏,奥比阿却是一种滋补牙齿的

糖浆,供人服用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古鄙笑道:“噢!这句话可有好几种说法。我很想听听你

那个刁钻的法官怎么说的。倘若事情没希望了,倘若我跟他

一样是你们老叔家的常客,知道大势已去,我也会告诉

你:——不用操心!”

古鄙说到最后一句,笑的模样儿非常滑稽,意义又很明

显,使那些承继人疑心玛森是受了法官的骗。矮胖的稽征员,

正如所有的稽征员一样平庸,也象一个聪明的妻子所希望的

那么无用,对他的共同承继人玛森吆喝道:“哼,我早跟你说

的!”

口是心非的人总以为别人也口是心非的:玛森气冲冲的

把治安法官瞅了一眼,法官正在教堂附近跟他从前的老主顾

杜·鲁弗尔侯爵谈天。

“要是我知道的话!……”玛森说。

古鄙有心挑拨玛森,教他报复,便说:“鲁弗尔侯爵有好

几桩官司在身上,连逮捕状也下来了,邦格朗此刻正在替他

出主意;你不妨从中阻挠,教他帮不了忙。可是对你那上司

得陪着小心,老头儿狡猾得很,在你们老叔前面说话一定有

些力量,还能拦着他不把全部财产捐给教会呢。”

“算啦罢!我们吃不到这块肉也不见得就会饿死,”米诺

雷勒弗罗说着,旋开他那个硕大无朋的鼻烟壶。

“不过也休想靠此过活了,”古鄙这句话教两个女的打了

一个寒噤。她们念头比丈夫转得更快,以为丧失这笔钱等于

衣食成了问题,因为她们多少年来只想派遗产的用场,把生

活过得舒服一些。古鄙却接着说:“可是咱们要替但羡来接风,

还是痛喝几杯香摈酒,把这件小小的失意事儿忘了罢;老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儿,你说是不是?”他拍拍大胖老板的肚子,惟恐人家忘了,

不叫他一块儿吃饭。

故事没讲下去以前,也许一般认真的读者希望先看到一

张承继人的名单;为了解三位家长或者他们的太太,跟忽然

信了教的老人有什么亲属关系,那张名单原是少不了的。而

内地人家血统的交错,也是一个颇能发人深思的题目。

奈穆尔镇上只有三、四家不知名的小贵族,姓波唐杜埃

的算是有声望的一家。他们来往的只限于在四乡有田产或古

堡的,例如圣朗日那块上好产业的主人德·哀格勒蒙,还有

田地都抵押光了,一般布尔乔亚都眼巴巴的等着并吞他产业

的杜·鲁弗尔侯爵。住在镇上的贵族是没有财产的。德·波

唐杜埃太太的全部家私,只有一处岁入四千七百法郎的田庄

和镇上一所屋子。跟这个微不足道的圣日耳曼区相对抗的,有

十来家言户,都是从前的磨坊主人,或是退休的商人,总之

是个小型的布尔乔亚阶级;在他们之下就是一般零售商,贫

民和乡下人了。这些布尔乔亚,象在瑞士的郡县和许多别的

小地方一样,都发源于几个当地人的家庭,祖上也许还是高

卢人;他们控制了一个地方,逐渐蔓延,几乎把所有的居民

都变做了亲戚。路易十一的朝代,平民已经把外号变做本姓,

有几个并且和封建的姓氏混合了;那时奈穆尔的布尔乔亚共

有米诺雷,玛森,勒弗罗和克勒米耶四姓。到路易十三治下,

这四个姓已经化出玛森克勒米耶,勒弗罗玛森,玛森

米诺雷,米诺雷米诺雷,克勒米耶勒弗罗,勒弗罗 米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诺雷玛森,玛森勒弗罗,米诺雷玛森,玛森玛森,克

勒米耳卜玛森……这些姓氏再加上“小辈”和“长房”一类

的称号,或者叫做克勒米耶弗朗索瓦,勒弗罗雅克,冉

米诺雷等等。…倘若平民阶级有天需要谱系学者的话,便是

昂赛末神甫复生,…也要被这些姓氏搅昏头的。四份人家由于

通婚和后嗣关系,变出许多万花筒式的姓氏,越来越复杂。编

纂《哥达年鉴》的本笃会教士,研究日耳曼贵族错杂的家谱,

下的功夫固然极精密,但遇到奈穆尔布尔乔亚的世系表,恐

怕也不容易应付了。好些年来,米诺雷一姓是开制皮作的,克

勒米耶一姓是开磨坊的,玛森是做买卖的,勒弗罗始终是庄

稼人。算是地方上的运气,这四个主干的根须并不单纯往地

下伸展,而是抽出新芽来,或是靠某些离开本乡另谋发展的

子孙,接种到外面去:有些米诺雷在默伦开铁店,有些勒弗

罗到了蒙塔尔吉,有些玛森到了奥尔良,还有些克勒米耶在

巴黎做了要人。从蜂房里分群出去的那批蜜蜂,命运各各不

同。一般有钱的玛森当然雇用了穷的玛森,正好比日耳曼的

贵族为奥地利或普鲁士服务。同一个州里,就有一个当兵出

身的米诺雷替一个百万家财的米诺雷做保镖。打个比喻说,这

①法国习惯,两姓结亲以后,尤其在女方的母家没有男承继人的情形之下,

往往把两家的姓氏合在一处,作为夫婿的姓氏。数代后倘支系繁多,卿

又把名字夹在姓中以为识别。

②昂赛末神甫为十六世纪有名的系谱学者,有《法兰西王室世系及年谱》

书行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四个只有姓和血统相同的梭子,一刻不停的织着一匹布,一

段做了衣衫,一段做了饭巾,一段做了细密的麻布,一段只

是粗糙的里子布。他们之中在社会上成为头脑的,心脏的,或

是单单跑腿的,不论是胼手胝足的也罢,有肺病的也罢,天

才也罢,都属于同一血统。他们的族长都忠于乡土,住在小

镇上。彼此的亲戚关系随着人事而忽远忽近,而人事变迁的

标识便是那些古怪的外姓。不论你上哪儿,只要换掉姓氏,到

处都是同样的情形,只缺少一些从封建阶级沾染得来,而被

瓦尔特·司各特…写得那么生动的诗意。

我们不妨把目光放远一些,从历史上去考察一下人类的

发展。所有十一世纪的贵族,除了卡佩王族,几乎已经全部

绝迹,但对于今日的几个世家,如罗昂,如蒙摩朗西,如博

弗雷蒙,如莫特马尔,都是有关系的;他们的血统直要传到

最后一个名副其实的贵族。换句话说,一切布尔乔亚都是亲

戚,一切贵族也都是亲戚。圣经上讲谱系的那一段,很深刻

的说,闪、含、雅弗三家的后代…在一千年中可以布满地球。

一家能成为一国,不幸一国也能销声匿迹,重新成为一家。我

们的祖先总跟着年代而越来越多,象几何级数一般增加而数

目是自乘的;。要证明一家可成为一国,一国可成为一家的

话,只消在追溯祖先的时候引用一个波斯哲人的计算。相传

①瓦尔特·司各特(1771 1832),出生于苏格兰的著名英国作家。

②据《旧约·创世记》,这三家均为洪水过后幸存的挪亚的子孙。

③作者此处所说“几何级数”与“数目自乘”二语,大有语病。追溯祖先

从自身往上推,第一代为二,第二代为四,第三代为八,第四代为十六

每次均为乘二,显非自乘。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发明了棋戏,向波斯王要求酬报,第一个棋盘要一根麦穗,

以后每个棋盘以累进法加倍,结果是把整个王国送给他还不

够。贵族是靠历久不变的制度保护的,布尔乔亚是凭孜孜不

倦的劳动与巧妙的经商生息的;贵族网与布尔乔亚网的交错,

两种血统的对抗,便产生了一七八九年的革命。现在,贵族

与布尔乔亚差不多已经混合,双方都有大批毫无遗产的旁系

亲属。他们将来怎么办呢?答案就要看以后的政局了。

因走进教堂而轰动一时的米诺雷医生,他的一支在路易

十五治下只是简简单单的米诺雷。因为人口众多,他作为五

个弟兄妹妹之中的一个,到巴黎去找出路,难得再在本乡露

面;只是在祖父母故世的时候,回来领过他的一份遗产。和

一切意志坚强,想在巴黎上流社会占一席地的青年一样,米

诺雷吃了许多苦;但成就之大,恐怕远过于他当初的期望。他

先研究医学,那是本领与运气都要紧,甚至运气比本领更要

紧的职业。承蒙同乡杜蓬抬举,很幸运的跟伏尔泰戏称为莫

赖的莫尔莱神甫有交情,…又得到百科全书派的庇护,米诺雷

医生死心蹋地的跟着狄德罗的朋友,大名鼎鼎的博尔德医生。

米诺雷年轻的时候见过达朗贝,爱尔维修,霍尔巴赫男爵,格

里姆;…他们后来都和博尔德一样对米诺雷很关切。一七七七

年左右,他病家很多,大半是无神论者,百科全书派,感觉

①杜蓬(1739 1 817),法国有名的经济学家。莫尔莱神甫(1729 1 81 9)

为文学家兼经济学家,虽系教士,与伏尔泰为密友,并参加《百科全

书》的编纂工作。

②以上四人均为十八世纪的百科全书派哲学家及作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论者,唯物论者……总之是当时一般有钱的哲学家,你爱怎

样称呼都可以。他虽不是江湖医生,却发明了红极一时的勒

黎埃弗药膏,由百科全书派的机关刊物,《法兰西信使报》大

捧特捧,在底封面上登着常年广告。米诺雷在化学方面是鲁

埃尔的学生,正如在医学上是博尔德的学生;米诺雷发明药

膏,本意只想在“药舆”上有个名字;勒黎埃弗却精明能干,

认为是笔好买卖,赚的钱也很公道的分给米诺雷。其实,用

不到这样的厚利,一个人也很容易成为唯物论者。一七七八

年,正当《新爱洛伊丝》…风行一世,有些人开始单为爱情而

结婚的时代,米诺雷医生爱上了于絮尔·弥罗埃,和她结了

婚。她的父亲是有名的洋琴家,叫做瓦朗坦·弥罗埃;她本

人也是个出名的音乐家,身体娇弱,在大革命中故世的。米

诺雷和罗伯斯比尔很亲密,大革命以前曾经帮助他,使他一

篇应征的论文得到金质奖,题目叫做:一人犯罪,全家受辱,

渊源何在?此种舆论是否害多利少?若然,当用何法补救?论

文原稿,恐怕还保存在梅斯的王家科学艺术学院,米诺雷便

是这学院的会员。有了这种交情,医生的太太在大革命期间

本可有恃无恐;但她感觉过于灵敏,早就害着动脉瘤,又为

了断头台的恐怖,吓得心惊胆战,病益发加重了。虽则疼爱

她的丈夫对她保护周密,她仍看到了满载死犯的囚车,而车

上正好有罗兰夫人在内。这一幕就成为她致命的原因。米诺

雷平日对于絮尔百依百就,让她过着情妇一般的生活;她死

①卢梭的《新爱洛伊丝》描写男女司突破门第等级观念的恋爱,为十九世

纪浪漫派文学先驱。

人间喜剧第六卷

后,医生的钱差不多完了,罗伯斯比尔便安插他做了某医院

的主任医师。

当年为了梅斯麦的催眠术大开论战的时期,米诺雷颇享

盛名,他的本家还不时想起他。但大革命的分解力量太强了,

家庭关系都为之中断;一八一三年左右,奈穆尔镇上已经没

人知道有米诺雷医生这个人。那时他倒由于偶然的机会,想

起归隐故乡,象兔子一般躲到老窟里来终老了。

在法国境内游历,单调的平原很容易教人厌倦;倘在山

岗高头,或是下坡的时候,或是峰回路转的当口,满以为迎

面无非是一片荒凉的景色,而事实上却看到一个清秀的山谷,

受着河流灌溉,岩石之下荫蔽着一座小镇,好似中空的枯树

之间藏着一个蜂房,那时谁不欣喜欲狂呢?你听见走在牲口

旁边的马夫一声吆喝,自会驱走睡魔,欣赏那美丽的景致,当

做梦中之梦。正如读者在一本书里发见了精采的段落,旅客

也体会到了大自然中的一股灵气。从勃艮第方面来的人一眼

看到奈穆尔,就有这种感觉。市镇四周尽是光秃的岩石,有

灰的,有白的,有黑的,奇形怪状,跟罗列在枫丹白露森林

中的一般无二;其中挺立着疏疏落落的树木,很显明的在天

边映出它们的倩影,使那些象倒坍的城墙般的岩石另有一种

田园风味。布龙与奈穆尔之间,沿着大路连绵起伏的、全是

树木茂盛的岗峦,到这里才告结束。形状不一的蟾岩底下,展

开着一片草原,洛昂河横贯其中,形成许多瀑布。蒙塔尔吉

大道旁边的这幅秀美的风景,颇象歌剧中的布景,一切效果

仿佛都是经过设计的。

一天早上,米诺雷医生到勃艮第看了一个有钱的病人,急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回巴黎,没有在前一站上说明要走哪一条路,不知不觉被

马夫带到了奈穆尔。他一觉醒来,看到那片风景,正是他消

磨童年的地方。那个时期,好几位老朋友都故世了。这位百

科全书派的信徒眼看拉阿尔普信了旧教;勒布伦·潘达尔,玛

丽约瑟夫·德·谢尼耶,莫尔莱和爱尔维修太太的葬礼,他

都参加过了;看着伏尔泰声望低落,在弗雷隆之后又受到若

夫华的攻击;米诺雷医生自己也想到退休了。包车停在奈穆

尔的大街上段打尖,他便有心打听一下亲属的情形。米诺雷

勒弗罗亲自跑来见医生,医生发觉车行老板原是他大哥的

嫡亲儿子。这侄儿说,他娶的老婆是勒弗罗 克勒米耶老头

的独养女儿;十二年前丈人死了,把车行和奈穆尔镇上最漂

亮的客店传给了他。

医生问:“那么侄儿,我还有别的承继人吗?”

“还有我的姑母,嫁给玛森玛森家的,是你的姊妹。”

“不错,她丈夫是圣朗日田庄的总管。”

“姑父先死,接着姑母也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最近嫁

了克勒米耳卜克勒米耶;他人很不错,只是还没找到差事。”

“啊!她就是我嫡亲的外甥女哕。我弟兄之中,一个当水

手的,没娶亲就死了;一个当上尉的,在蒙特勒日诺阵亡

了,可见父系方面的人都完啦。那么我母系方面还有亲戚没

有?我母亲是冉·玛森勒弗罗家的人。”

米诺雷勒弗罗答道:“冉·玛森勒弗罗一家只剩一个

女儿,嫁给克勒米耳卜勒弗罗迪奥尼斯,他承包军中的草

料生意,死在断头台上的。他老婆因为家破人亡,郁郁闷闷

的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嫁给勃弗罗米诺雷,在蒙特罗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田,日子过得不错。他们的女儿最近嫁了玛森勒弗罗,在

蒙塔尔吉的公证人手下当书记,他父亲在蒙塔尔吉当锁匠。”

“原来我的承继人不少哇,”医生高高兴兴的说着,要侄

子陪他在奈穆尔镇上走走。

微波荡漾的洛昂河在镇上横贯而过;两岸有些砌着平台

的花园和整洁的屋子,单看外表,好象这地方竟是人间福地。

医生从大街拐进布尔乔亚街的当口,米诺雷勒弗罗指着勒

弗罗先生的一所屋子,说主人是巴黎有钱的五金商,最近才

故世的。

“叔叔,这所漂亮屋子要出卖呢,临河还有一个挺好的花

园。”

屋子前面有一个铺着石板的小院子,两旁是邻屋的界墙,

邻居被浓密的树荫和蔓藤遮掉了。医生看着,说道:“进去瞧

瞧罢。”

他走上很高的石梯,扶手高头摆着白的、蓝的珐琅盆,盆

中柘榴红开得很盛。医生道:“原来底下还有地窖。”

象多数内地房屋的格式,屋子中间是一条过道,前通院

子,后通花园;过道右边只有一间客厅,开着四扇窗,两扇

朝院子,两扇朝花园;勒弗罗把其中一扇改做了门洞子,通

到一所砖砌的花房,花房很深,从客厅直达河边,尽头又有

一间恶俗不堪的中国式的水阁。

米诺雷老人道:“这花房盖上屋顶,铺上地板,就能安放

我的藏书;那古怪的小建筑可以改做一间精雅的小书房。”

过道那一边,靠花园有一间餐室,墙壁是黑漆底子,画

着金碧花卉。餐室后面是楼梯道,再往后去有一个放碗盏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间,过去便是灶屋;灶屋的窗朝着院子,装有铁栅。二层

楼上有两个兼带套房的卧室;顶上是几间搁楼,装着护壁板,

还能住人。临着院子和花园的外墙,为了爬墙的藤萝,从上

到下都钉着绿漆的木条子;临河一带砌着平台,摆着珐琅质

的花盆。医生匆匆忙忙看了一遍,说道:

“嗯,勒弗罗勒弗罗倒着实花了些钱!”

米诺雷勒弗罗答道:“噢!花了很多呢!他喜欢花草,

那真是胡闹!我女人说的:‘花有什么出息?’你瞧,还有一

个巴黎画家把过道的壁上也画满着花呢。到处嵌着大镜子。平

顶也重新做过,光是四角堆花的嵌线就要六法郎一尺。饭厅

的地板都用小木块拼的,简直发疯!屋子并不因此多值一个

钱。”

“好罢,侄儿,你替我买下来,帮我出点儿主意;我把我

的地址写给你。其余的事,只要跟我的公证人接洽好了。”他

走出门,又问了声:“对面住的是谁?”

车行老板回答:“是个逃亡贵族,叫做什么德·波唐杜埃

骑士。”…

屋子买进以后,那名医并不搬来,却写信教侄儿出租。奈

穆尔的公证人刚把事务所盘给首席帮办迪奥尼斯,便租下老

勒弗罗的别墅。过了两年,正当拿破仑在奈穆尔附近作最后

挣扎的时节,老公证人死了,医生的屋子又得另招房客。那

些承继人空欢喜了一场,大失所望,认为他想回故乡的念头

①大革命时,贵族多逃亡国外,一部分于拿破仑称帝后回国,多数均于路

易十八复辟后回国。回国后一般人仍称之为逃亡贵族。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只是有钱人一时之兴,巴黎一定有什么得宠的人把他留着,将

来会夺掉他们遗产的。米诺雷勒弗罗的女人借此机会写信

给医生。医生回信说,等巴黎和约签了字,路上没有了乱兵,

交通恢复了,他立刻住到奈穆尔来。随后他带着两个病家来

了一次,一个是救济院的建筑师,一个是家具商。这两人负

责修理屋子,改造内部,搬运家具。米诺雷勒弗罗太太把

故世的公证人的厨娘荐去看守屋子,医生也就雇用了。

虽则加蒂内与布里一带在那时是大局演变的中心,但承

继人们一知道他们的叔叔,或是舅舅,或是表叔祖,要正式

住到奈穆尔来的消息,他们的家属便心里痒痒的,但也差不

多是名正言顺的,急于打听消息。大家在心里盘算:老人家

是不是很有钱?是俭酋的还是会花钱的?有没有存着什么终

身年金?他们费了不知多少心计,经过不知多少暗中的刺探,

终于打听出下面一些事实。

医生自从太太于絮尔·弥罗埃死了以后,在一七八九…

至一八一三年间挣的钱照理是不少的,因为他从一八。五起

就担任皇帝的顾问医师;…但谁也不知道他财产的总数。他生

活很简单,住着一个华丽的公寓,包着一辆论年的马车,除

此以外,没有别的开支了;他从来不请客,几乎老在外边吃

饭。女管家因为不能跟着到奈穆尔来,非常气愤,告诉车行

老板的女人泽莉,说医生手里有年息一万四的公债。他行医

二十年,加上医院的主任医师,皇帝的顾问医师,学士会会

①时司上有误。上文提到医生妻子死于罗兰夫人之后,应为一七九三年。

②十九世纪上半期,法国人对拿破仑一世皆简称为皇帝。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员等等的头衔,业务收入当然格外可观;但历年存放所得,只

有一万四的利息,可见他至多只积了十六万法郎。既然一年

只能积蓄八千法郎,他不是有许多不良嗜好要满足,便是有

许多善事要做;但女管家和泽莉都猜不透资产不丰的原因。事

实上,米诺雷医生是巴黎最乐善好施的一个人,区里的居民

对于他的告老还乡惋惜不置,但他和拉雷…一样,做的好事

都是极秘密的。

他已经得了荣誉勋位四级勋章,最近路易十八又封他为

圣米迦勒骑士,大概是他的退休使王上能够安插一个私人的

缘故。一般承继人,看见老叔的华丽的家具和大量的藏书装

运到奈穆尔来,觉得非常惬意。可是建筑师,漆匠,家具商,

把一切都布置得极其舒服了,医生还是姗姗来迟。米诺雷

勒弗罗太太把屋子当作自己的产业一般,监督建筑师与家具

商的工程。一个派来整理藏书的青年不慎对她漏出一句话,说

医生抚养着一个孤女,叫做于絮尔。这消息使奈穆尔镇上大

大的骚动了一阵。一八一五年正月,老人终于带着一个十个

月的小娃娃和一个奶妈,不声不响的在屋子里安顿下来了。

那些惊慌的承继人都说:“于絮尔决不是他生的,他已经

七十一岁。了!”

玛森太太说:“不管她是什么关系,反正是我们心上的一

块疙瘩!”

医生接待母系方面的表侄孙女相当冷淡。表侄孙婿玛森

①拉雷(1766 1842),著名的外科医生,以广行善事著称。

②医生出生于一七四六年,当时应为六十九而不是七十一岁。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才盘进治安裁判所的书记职位;在所有的承继人中,他夫妇

俩首先向医生提到处境艰难的话。玛森家并无财产。父亲在

蒙塔尔吉当锁匠,为了拔清债务,年纪到了六十七还象年轻

人一样的做活,将来决不会有什么遗产的。玛森太太的父亲,

勒弗罗米诺雷,新近受到战祸,死在蒙特罗,因为眼看自

己的农庄烧了,田地荒了,牲畜也完了。

“从你叔公那儿,咱们一个子儿也弄不到的,”玛森对妻

子说:她正怀着第二个孩子的身孕。

可是医生私下给了他们一万法郎。玛森跟奈穆尔的公证

人和书办都是朋友,便拿这笔钱去放高利贷,把四乡的农民

狠命盘剥;多少年下来,据古鄙说,已经神不知电不觉的积

到八万法郎了。

至于外甥女,医生凭着巴黎的人事关系,替外甥婿克勒

米耶谋到了奈穆尔稽征员的职位,代他缴了保证金。米诺雷

勒弗罗丰衣足食,绝对不需要帮忙;但老叔对其余两个亲

戚如此豪爽,泽莉看了不免心中妒忌,便带着儿子去拜见;他

才十岁,不久要到巴黎进中学,据她说费用很贵。因为丰塔

讷是米诺雷医生的病家,米诺雷就替侄孙在路易大帝中学弄

到一个半费额子,进了四年级。

克勒米耶,玛森,米诺雷勒弗罗这三个平凡透顶的人,

开头两个月就被医生看透了;那个时期,他们竭力去巴结他,

但巴结的不是老叔,而是遗产。单凭本能行事的人,在有头

脑的人面前有一点很吃亏,就是很快会被人识破。从本能出

发的念头太简单了,太刺眼了,令人一见便明;不比了解有

心机的思想,双方的智力要不相上下才行。乖巧的医生花钱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买了承继人们的感激,叫他们不能再开口以后,就拿事务,习

惯,和小娃娃于絮尔需要照料做借口,不再招待他们,虽然

也不至于闭门不纳。他有欢一个人吃饭,睡得晚,起得迟;他

回本乡原是为求休息和清静来的。老人家这些癖性似乎也在

情理之内,那般承继人只在每星期日下午一点至四点之间来

拜访;但他对于每周一次的访问也不想敷衍了,他说:“你们

等需要我的时候再来看我罢。”

老医生遇到严重的病症并不拒绝诊治,尤其对穷人;但

绝对不愿意进小规模的奈穆尔救济院当医生,说他已经退休

了。

本堂神甫夏勃隆知道他心地好,特意为了穷人来劝驾,他

却笑着回答:“我医死的人已经不少了!”

“他是个怪物!”

一般因高攀不上而觉得有失面子的人,都拿这句话向医

生轻描淡写的报复一下;因为医生只跟几个值得承继人们注

目的人物做朋友。但自命为有资格和圣米迦勒骑士来往,而

事实上无法接近的布尔乔亚,对于医生和被医生垂青的人,从

此种下了忌妒的根苗,不幸这根苗将来竟会发生作用。

医生是个唯物论者,可是和奈穆尔的本堂神甫很快就交

了朋友;这种怪事惟有两极相接这句成语才能解释。老人极

爱玩西洋双六棋…,那是教会中人最喜欢的游戏,而夏勃隆神

甫的技术正好跟医生相仿。这是他们俩第一个共同点。其次,

①这是一种用棋子、骰子和一个有格的木盘玩的游欢,规则很复杂。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乐善好施,而奈穆尔的本堂神甫也是加蒂内一带的费

讷隆。…两人学问都很渊博;奈穆尔镜上只有教士一个人能了

解那位无神论者。彼此不了解是没法辩论的:听的人莫名其

妙,你尽管言辞锋利也不会觉得有趣味。医生和教士识见高

超,上流人物也见得多了,自然会身体力行,时常在谈话之

间来一些不可少的小小的争论。他们俩都痛恨对方的主张,又

都敬重对方的品格。倘使亲密的交情缺少这一类的对立和这

一类的好感,人与人的交际就毫无意义了,尤其在法国,朋

友之间必须有些相赳的地方才好。反感是由于性格的冲突,而

非由于思想上的争执。所以在奈穆尔镇上,夏勃隆神甫第一

个跟医生交了朋友。

那时教士正好六十岁;自从宗教的禁令取消的时候起,…

就在奈穆尔当本堂神甫。因为舍不得离开本地的教徒,他没

有接受主教区的副司祭职位。不关心宗教的人固然很愿意他

留任,忠实的信徒却因之更敬重他了。这个既受教徒崇拜,也

受居民欢迎的神甫,只顾一味行善,从来不问遭难的人对宗

教的意见。他住宅里只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家具,冷冰冰、空

荡荡的,很象吝啬电住的屋子。吝啬与慈悲的效果原是很相

象的:吝啬电在地上积聚的财富,行善的人不是积聚在天上

吗?

①费讷隆(1 651 1715),不但是有名的神学家,伦理学家,教育家,作家,

且是最有道行的主教。

②大革命初期,一切宗教均被禁止,教堂皆被充公;至一七九五年方取消

禁令,恢复信仰自由。

人间喜剧第六卷

对于日常开支,夏勃隆神甫跟女用人比高布赛克还要计

较得厉害,假定这赫赫有名的犹太人也雇着老妈子的话。…好

心的教土,逢到穷人告急而自己囊无分文的时候,往往把鞋

子上和短裤裤脚上的银搭扣卖掉。镇上一般虔诚的妇女看他

走出教堂,把短裤脚管的带子拴在钮孔内,便赶紧到奈穆尔

的首饰商那儿,赎出搭扣送回去,还埋怨他几句。他从来不

添内外衣服,直要穿到不能再穿为止。到处都是补钉的内衣,

贴在肉上好似马鬃做的苦行衫。…波唐杜埃太太或是别的信

女,只能跟他的女管家讲妥,等他睡觉的时候把打补丁的内

衣或是旧衣服拿掉,换上新的,而神甫还不一定就会发觉。菜

盘是锡的,刀又是熟铁的。逢到什么节日,县级的本堂神甫

照例要请四乡的教士吃饭,那他只能向不信上帝的医生去借

用桌布和银餐具。

“我的银餐具倒是修了正果啦,”医生说。

教士所做的那些早晚有人发觉,并且老是鼓励人的好事,

都出之以极其天真的心情。夏勃隆神甫学问渊博,天资过人,

所以他过的那种生活尤其值得佩服。细腻与风雅原是朴实的

人必然具备的长处,在他身上使他的谈吐更耐人寻味,不亚

于主教的辞令。他的举止,性格,生活方式,使人交接之下

只觉得他的聪明兼有淳朴与高雅的气息。他喜欢说笑,在客

厅里从来不拿出教士面孔。米诺雷医生未到之前,夏勃隆毫

不介意的把自己的才学藏在心里;但医生给了他一个流露的

①高布赛克,《人司喜剧》中高利贷者的典型。

②虔诚的旧教徒常身穿粗劣的马鬃衣以自苦肉体。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机会,也许他是很感激的。刚到奈穆尔的时期,他颇有些好

书,还有二千法郎利息可收;到一八二九年他只有教职的收

入了,而且差不多每年施舍完的。人家遭了不幸或是疑难的

事,他是最好的顾问;平时不上教堂求安慰的人,很多到他

住宅里去讨主意。

再讲一桩小故事,这个内心的写照就完全了。偶尔有些

乡下人,当然是一般坏东西,自称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了,或

是假装被人逼着,去赚取夏勃隆神甫的同情。他们还哄骗自

己的妻子,让她们真的以为住的屋子,养的母牛,都要被人

拿走了,哭哭啼啼的去央求好心的神甫;神甫替他们凑足了

七八百法郎,乡下人却拿去买进一小块田。有些虔诚的教徒

和教会里的董事,把骗局向夏勃隆折穿了,要他事先问问他

们,免得受贪心的人蒙蔽;他回答说:“他们为了要一小块地,

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坏事来的;防止坏事不就是做了件好事

吗?”

了不起的是,那些关于文学科学的知识并没使他的心肠

和聪明的头脑受到一点儿坏影响。这样一个人物,或许读者

也喜欢有幅速写罢。夏勃隆神甫六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一

则他对别人的苦难感受太深,二则大革命中的许多事变也把

他折磨得厉害。两次拒绝宣誓,两次入狱,象他自己说的,作

过两次主啊,我把灵魂交在你手里的祈祷。他中等身材,不

肥不瘦,睑色苍白,皱痕很多,肉都瘪下去了;首先惹人注

目的是眉宇之间那股恬静的气息,五官清秀,睑庞四周好象

还围着一圈光。一个童贞的人,睑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辉。

不规则形的面孔,天庭宽广;棕色眼睛的瞳子非常锐利,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整个相貌都很生动。眼神温柔而兼威严,特别有股力量。眼

睛高头的拱骨象两个弯窿,长着一大簇花白眉毛,并不可怕。

牙齿掉了很多,嘴的模样变了,腮帮瘪下去了;但这副衰老

的容貌不无风韵,和蔼可亲的皱裥好象在向人微笑。他虽没

有痛风症,一双脚却是娇弱得很,步履艰难,终年得穿着奥

尔良小牛皮鞋。他认为时行的长裤对教士不大得体,始终穿

着扎脚短裤,下面套着女管家编织的黑色长统粗羊毛袜。出

门从来不着教士长袍,只穿一件棕色大氅,头戴三角帽,那

是在最凶险的日子都很勇敢的戴着的。这心地高尚,面貌庄

严的老人,凭着一尘不染的灵魂和恬淡的胸怀,风采越来越

美了。他对于本书中的人物和事故都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我

们开头先得弄清楚他的威望是怎么来的。

米诺雷医生定着三份报纸,一份是自由派的,一份是极

端保王党的,一份是政府公报;另外也定着几种期刊和科学

杂志:日积月累,他的藏书格外丰富了。这个百科全书派的

老人,连同他的报纸与藏书,吸引了一个退伍的上尉。他在

瑞巅军团…里当过差,叫做德·姚第先生:是个老鳏夫,也

是个自由思想的贵族,靠着一千六百法郎的恩俸和终身年金

过活。他先托神甫借阅医生的报纸和期刊,看了几天,认为

应当去道谢。初次拜访的结果,这退伍的上尉,前陆军学校

的教授,就得到老医生的青眼,马上来回拜了。

德·姚第身材矮小,形容枯槁,虽然睑色苍白,却受着

多血质的影响,身体不大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特别高爽的

①这个团成立于一七四二年,自一七九0年起改称第八十九团。

238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天庭,极象查理十二…,并且头发也剪成平顶,跟那位以武功

出名的君王一样。看他的蓝眼睛,仿佛是有过爱情的,但眼

神非常幽怨,一望而知藏着不少心事;但他讳莫如深,老朋

友们从来没听见他有一言半语涉及过去的生活,或是为了别

人的苦难有什么触景生情的慨叹。他面上装做达观,快乐,遮

盖他没人知道的,往日的痛苦;但他自以为左右无人的时候,

那些并非因为衰老而是出于故意的,迟钝而慢吞吞的动作,证

明他心中永远有一个苦闷的念头:因此夏勃隆神甫替他起个

外号,叫做不期然而然的基督徒。终年穿的蓝呢服装和略嫌

僵硬的姿势,显出老军人的习惯。声音温柔和顺,叫人听了

感动。一双好看的手,很象德·阿图瓦…伯爵的睑庞,说明

他年轻时候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因为这缘故,他的生平更

显得神秘了。大家想到他当年的品貌,英勇,风度,学问,还

具备最可贵的德性,都不由自主的要问:这样一个人会受到

什么打击呢?姚第先生每次听到罗伯斯比尔的名字都要发抖。

他鼻烟的瘾很大,可是奇怪,因为小姑娘于絮尔为了他有这

个习惯而讨厌他,他居然把烟戒掉了。一看到这孩子,姚第

就瞧个不停,大有一往情深之慨。他对于絮尔的玩意儿喜欢

得入迷,又表示那么关心;因此他和医生的交情更深了一层;

医生却从来不敢问他:

“啊,你,难道你也有过夭折的儿女吗?”

世界上颇有些人,象他一样的和善,耐性,一辈子心头

①查理十二(1 68¨_1718),瑞典国王,以骁勇善战著称。

②即后来的法国国王查理十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藏着隐痛,嘴角上挂着温柔而又苦闷的笑容;为了心高气做,

为了瞧不起世俗,或许也为了报复,至死不让人家猜以谜底,

只把上帝当作心腹,向上帝求安慰。姚第是跟老医生同样到

奈穆尔来终老的,在镇上只和两个人来往:一个是对教区的

居民有求必应的本堂神甫,一个是晚上九点就睡觉的波唐杜

埃太太。姚第临了也支持不住,只能提早上床,虽则到了床

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因为这缘故,一朝遇到一个见过同

样人物,讲同样语言,可以交换思想而且睡得迟的人,对于

医生和上尉都是运气。姚第,夏勃隆,米诺雷,三个人第一

次消磨了一个黄昏,都觉得愉快之极,从此一到晚上九点,小

于絮尔睡了觉,老人空闲了,军人和教士就来坐到半夜或一

点。

不久这三重奏变成四重奏。治安法官心中一动,感觉到

那一类晚会的乐趣,也来想法亲近医生了。他阅世很深,凡

是教士,医生,军人,靠超渡灵魂、治疗疾病、教育青年、培

养成功的那种宽容,那些知识,那些见闻,那种机智,那种

谈笑风生的才具,法官是靠办案子得来的。邦格朗担任奈穆

尔治安法官以前,在默伦做过十年诉讼代理人,还亲自出庭

辩护;因为没有律师的地方,诉讼代理人照例是兼带辩护的。

他四十五岁上死了太太,觉得自己还精力充沛,闲着无聊;恰

好奈穆尔的治安法官在医生搬来的前几个月出缺了,便去申

请这个职位。司法部长能找到一些办案子的老手,尤其是家

道小康的人,充任这一级很重要的司法官,总是很高兴的。邦

格朗尽着一千五百法郎薪水在奈穆尔过着简单的生活,把原

有的积蓄花在儿子身上;儿子在巴黎念法律,同时在有名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诉讼代理人但维尔手下实习。邦格朗老头颇象一个退休的师

长:睑色的苍白不是天生的,而是事务的繁忙,人生的失意,

厌弃世情的心理留下的烙印;皱痕之多是由于思索,也由于

常常皱眉蹙额所致,这原是一般不便畅所欲言的人惯有的表

情。但他往往笑容可掬:凡是一忽儿无所不信、一忽儿无所

不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以为奇,把为了利害

关系而变得深不可测的心思看得雪亮的人,都有这副笑容。不

是白而是褪色的头发,波浪似的紧贴在头上;脑门的长相一

望而知是个聪明人,黄黄的皮色跟稀少的细头发很调和。又

窄又短的睑盘,加上又短又尖的鼻子,使他的相貌格外象孤

狸。唾沫从他那张和健谈的人一样阔大的嘴里喷出来,望四

下里乱飞,古鄙挖苦他说:“听他讲话,非撑把伞不可;”又

说:“他念判决书就跟下雨一样。”他戴着眼镜的时候,目光

好象很机敏;不戴的时候,一双近视眼呆呆的毫无生气。虽

然性情快活,兴致极好,但他举动之间过于流露出自命不凡

的气概。一双手几乎老插在裤袋里,只有为了扶正眼镜才抽

出来,而那一下的手势又有近乎嘲弄的意味,表示要来一句

妙语了,或是说出驳倒众人的论据了。他的一举一动,多言

多语,无心的卖弄,都显出他是外酋的诉讼代理人出身;但

这些小小的缺点只是表面的,而且是有补偿的,因为他靠着

后天的修养,人很随和,那在严格的道学家说来,是优秀人

士应有的度量。固然,他神气有点象孤狸,事实上大家也认

为他非常狡猾而不至于不老实。但一般有先见之明而不受哄

骗的人,不是都被称为狡猾的吗?这位法官喜欢打惠斯特,那

是上尉与医生都能玩,而神甫很快就学会的牌戏。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个小集团,等于把米诺雷的客厅作为沙漠中的一片水

草。这小集团也有奈穆尔本地的医生参加;他既不缺少学问,

也很懂得处世之道,敬重米诺雷是个医学界的名人;但他为

了忙碌和辛苦,不得不早起早睡,没法象其余三位朋友那样

经常走动。奈穆尔镇上只有这五个优秀人物知识相当广博,能

够彼此了解;他们的结合,说明了老医生对承继人的厌恶:把

遗产传给他们倒还罢了,让他们来亲近可是受不了。车行老

板,书记和稽征员,或者是领会到这点儿微妙的用意,或者

是老叔正派的作风和给他们的好处,使他们放了心,居然不

再上门,教老人大为高兴。这样,米诺雷在奈穆尔住了七八

个月以后,四个玩惠斯特和西洋双六棋的老伙伴,组成了一

个分不开的,不容外人插足的小圈子;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这

是暮年意想不到的友情,因之体会得更深。这般气味相投的

风雅人士,各人以各人的心思把于絮尔当做螟蛉女儿:神甫

想到的是孩子的灵魂,法官自命为她的监护人,军官发愿要

作她的导师;米诺雷却兼做了父亲,母亲和医生。

在当地住惯以后,老人按照一般外酋情形把生活安排好

了,什么事都有了习惯。为了于絮尔,他早上决不见客,也

从不请人吃饭;朋友们可以在傍晚六点左右到他家里来,留

到半夜。先来的在客厅里看着放在桌上的报纸,等后来的几

个,有时医生在外边散步,他们就到半路上去接他。这些清

静的习惯不但对老年人有益,而且也是深于世故的人极聪明

极有远见的打算,免得承继人常常疑神疑电,也免得小镇上

有什么闲言闲语,扰乱他的清静。舆论的专横是法国的祸害

之一,快要霸占一切,把一国变成一酋了;米诺雷可绝对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愿意对这个使性的女神低头。等到孩子一断奶,能走了,他

就把妊媳妇米诺雷勒弗罗太太荐来的厨娘歇掉,因为发见

她把家里的事都去报告车行的老板娘。

小于絮尔的奶妈是个寡妇,丈夫是布吉瓦勒地方的穷苦

工人,没有姓,只有一个受洗的教名。医生知道她心好,人

也老实,又碰上她最小的一个孩子养到六个月死了,便可怜

她的遭遇,雇她作奶妈。丈夫名叫皮埃尔,大家用他乡土的

名字把他唤做布吉瓦勒;她名叫安东奈特,布雷斯地方出身,

亲属都在乡下过着苦日子,她自己也是一贫如洗。她和那些

做了奶妈,接着又做保姆的人一样,对奶过的孩子非常疼爱。

除了这盲目的母爱以外,她还对主人赤胆忠心。一旦知道了

医生的用意,她就偷偷的学会烹调,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手脚利落,竭力适应老人家的习惯。她对家具,屋子,都细

心照料,做事不怕辛苦。医生非但不愿意让自己的私生活透

露出去,还不要承继人知道他的银钱出入。所以从他搬来第

二年起,家中只雇着一个布吉瓦勒女人,她的机密是完全可

以相信的;他拿节酋开支这个法力无边的题目,遮盖他真正

的用意。他甚至变得吝啬了,教那些承继人看了非常高兴。布

吉瓦勒女人不用什么巴结奉承的手段,只靠着忠心和不跟外

人来往的习惯,在四十三岁上,正当这幕戏开场的时候,做

了医生和小女孩的管家,事无大小都由她主持,总之她是个

心腹用人。大家叫她做布吉瓦勒女人,觉得她的品貌跟她的

名字安东奈特太不相称;原来一个人的名字也得跟长相调和

人间喜剧第六卷 243

的。…

医生的吝啬不是一句空话,但是有目标的。从一八一七

年起,他退掉两份报纸,所有的期刊也不再续订。据奈穆尔

镇上每个人所能估计的,他一年的开支决不超过一千八百法

郎。和所有的老年人一样,他几乎用不着添置内衣,外衣或

靴子。每隔六个月,他上巴黎去一次,那准是去收取和调度

资金的。前后一十五年,他一句也没提到有关银钱出入的话。

他对邦格朗的信任也是很晚的事:直到一八三。年革命以后,

才把计划告诉法官。关于医生的事,当地的布尔乔亚和他的

承继人所知道的,不过这些。至于政治,他绝不过问,因为

他的房产每年只付一百法郎捐税;…不论是自由党的还是保

王党的募捐,他都拒绝。谁都知道他讨厌教会,主张自然神

教:。这两点使他不喜欢任何宣传;侄孙但羡来介绍一个推销

员来兜售《梅里埃神甫》和言瓦将军的《演讲集》,被他挥诸

门外。。以这种行动来表示他头脑开明,奈穆尔的自由分子认

为是不可解的。

医生的三个旁系亲属承继人,米诺雷勒弗罗夫妇,小

一辈的玛森勒弗罗夫妇,克勒米耶克勒米耶夫妇,——

①安东奈特在法国人心目中是个很悦耳很美丽的名字。

②一八二0年六月公布的选举法,规定每年纳税三百法郎的人方有选举资

格,纳税一千法郎的方有被选举资格。

③只信天地司有一真神而不信任何宗教学说,谓之自然神教。

④《梅里埃神甫》一书相传为十七至十八世纪时的神甫冉梅里埃叙述他

反宗教思想的著作。富瓦将军(1775 1825)在王政复辟时代的国会中

极活跃,提倡自由思想甚力。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以后我们一律简称为克勒米耶,玛森,米诺雷;同姓之间的

区别只有在加蒂内地区才需要;——这三份人家事情太忙,

没功夫另组小集团,只能采用小镇上一般的方式见面。车行

老板每逢儿子的生日一定大开筵席,狂欢节和自己的结婚纪

念日又必举行跳舞会,把镇上所有的布尔乔亚都请去。稽征

员一年也请两次客,会会亲友。治安裁判所的书记声明他太

穷了,没力量这样摆阔;他苦熬苦酋的住在大街中段,还把

底下一层分租给姊妹,这姊妹也靠了医生的力量当着邮局主

任。但这三位承继人和他们的妻子,终年都在外边见面,不

是在散步的时候,就是早晨在菜市上,不在自己的屋门口,便

在星期日弥撒祭完毕以后的广场上,就象我们现在描写的那

个时间,总而言之是无日不见的。三年来,医生的高年,吝

啬,家私,使大家纷纷提到他的遗产,不是明言,便是暗示;

那些话慢慢传开去,使那般承继人和医生一样的出名。最近

六个月中间,承继人的朋友和街坊,没有一个星期不带着暗

中羡慕的心理和他们提到一朝老头儿眼睛闭了,银箱开了的

时候这一类的话。

有的说:“米诺雷尽管是医生,跟死神有交情,也没用;

归根结底,只有上帝是不朽的。”

承继人蓖情假意的回答:“嘿!我们一定死在他前面,他

身体比我们这批人都强!”

“要不轮到你承继,也轮到你的孩子们,除非这小于絮尔

......,,

“他不会全部给她的。”

照玛森太太的说法,于絮尔是承继人们的眼中钉,是威

人间喜剧第六卷

胁他们的一支暗箭。克勒米耶太太每次谈话,总喜欢用“只

要口眼不闭,总瞧得见!”一句话作结束;可见大家对于絮尔

只有恶意,没有好意。

稽征员和书记,跟车行老板相比,算是穷的;两人谈话

之间常常估量医生的财产。沿着运河散步的时候,他们远远

的一看到医生,就扮着一副可怜巴巴的睑孔。

一个说:“大概他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方吧。”

一个回答:“他准是跟魔电订了合同。”

“他应该多照顾咱们俩才对,胖子米诺雷有的是家当。”

“哼!米诺雷的那个儿子,多大家私也不经他花!”

“你估计医生有多少财产?”书记问稽征员。

“一年积一万二,十二年就是十四万四,复利至少也有十

万。何况他听着巴黎公证人的主意,进进出出,一定赚得很

多;到一八二二年为止,他的钱准是买了八厘起息到七厘半

起息的公债;老人现在手头调度的总有四十万上下,而那笔

利息一万四的资本还没算进,那是五厘起息的公债,市价已

经涨到一百十六法郎了。倘若他马上死掉,不偏袒于絮尔,那

么除了屋子和家具,可以留给我们七八十万。”

“十万给米诺雷,十万给女孩子,咱们俩每人三十万:这

样才算公道。”

“那我们才称心如意啦。”

玛森嚷道:“要是他这么办,我就把书记的缺分出让,好

好置一份产业,想法到枫丹白露去当推事,再进一步就是国

会议员了。”

克勒米耶道:“我吗,我要买一个交易所经纪人的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可恨他招留的那个小丫头和那个本堂神甫,把他包围

了,咱们对他一无办法。”

“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放心,他总不会把财产捐给教会

的。”

现在读者不难懂得,为什么那些承继人看见老叔去望弥

撒就那样恐慌了。一个人决不会笨到利益身了损害都看不出

来。乡下人的聪明,是跟外交家的一样靠利害关系培养成功

的;在这方面,外表最愚蠢的人也许倒是最厉害的。所以即

使最迟钝的承继人,脑子里也会象照着火炬一般的通明雪亮,

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小于絮尔有力量把她的保护人带

进教会,一定也会把遗产弄到手的。”车行老板把儿子信中那

句吞吞吐吐的话忘了,立刻奔往广场;倘若医生果真上教堂

去望弥撤,老板就得损失二十五万法郎。不能否认,那些承

继人的恐惧是和最强最正当的社会心理、家庭的利益有关的。

开磨坊出身,后来加入保王党,做着奈穆尔镇长,叫做

勒弗罗克勒米耶的,招呼车行老板道:

“喂,米诺雷先生,魔电老了,就想到修行。听说令叔投

到我们这边来啦。”…

“回头是岸,也不在乎迟早,”车行老板还想遮盖心中的

不快。

“我们要是吃了亏,这家伙才得意呢!说不定他会替儿子

①保王党必然是笃信宗教的,镇长既是保王党,故“令叔投到我们这边来

啦”一句,系指宗教而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247

娶那该死的丫头。她要给魔电的尾巴…卷了去才好呢!”克勒

米耶嚷着,抡着拳头指了指正在踏进教堂的镇长。

奈穆尔的肉店老板,勒弗罗勒弗罗家的大儿子,说道:

“克勒米耶老头生谁的气啊?他舅舅走上了天堂的路,他觉得

不高兴吗?”

“唉,谁想得到呢?”玛森说。

奈穆尔的公证人远远的望见这堆人,便丢下老婆,让她

自个儿进教堂;他赶过来说道:“啊!可见一个人千万不能说:

我再也不喝这口井里的水!”

克勒米耶抓着公证人的手臂:“喂,先生,在这情形之下,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迪奥尼斯答道:“我劝你们准时睡觉,准时起身,照常喝

你们的汤,别让它凉了,把你们的脚套在鞋子里,把帽子戴

在你们头上,一句话说完:毫不介意,一切照常。”

“你只会说风凉话,”玛森说着,瞅着他的眼风表示他们

俩是自己人。

迪奥尼斯虽则又矮又胖,满睑横肉,却是身段灵活,犹

如丝绸。为了搞钱,他和玛森暗中勾结,把境况艰难的农夫

和可以弄上手的田地告诉他。两人尽量挑选,决不错过好买

卖,得了利益均分;这种以田地做抵押品的高利贷,虽不至

于完全妨碍乡下人的耕种,但的确有耽误的作用。迪奥尼斯

特别关切医生的遗产,不是为了车行老板米诺雷和稽征员克

勒米耶,而是为了他的朋友玛森。玛森名下的一分,迟早可

①传说魔鬼身后是长着尾巴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以增加两位合伙股东的资本,在乡镇上运用。

“咱们慢慢向邦格朗先生打听,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公

证人放低着声音,意思是教玛森别声张。

米诺雷站在这群人中间巍巍然象一座塔;忽然有个矮小

的女人冲进人堆,叫道:“米诺雷,你呆在这儿干吗?你没接

着但羡来,反倒在这里嚼舌,我还以为你骑着马出发了

呢!——啊,诸位先生,诸位太太,大家好!”

这瘦小的女人,苍白睑色,淡黄头发,穿一件白地棕色

大花印第安布衫,戴一顶镶着花边的挑绣便帽,平坦的肩上

披一条小绿围巾:她便是车行的老板娘,叫男女用人,推小

车的,最粗野的马夫见了都要发抖的。她管着银钱,账朋,象

街坊们说的眼明手快,调度着里里外外的事。跟真正的当家

人一样,她身上不戴一件首饰;用她自己的话说她从来不希

罕那些捞什子,只喜欢硬货。那天家中虽有喜事,她仍旧系

着黑围裙,口袋里叮叮喈喈的全是钥匙。尖锐的嗓子足以震

破耳膜。眼睛虽是淡蓝颜色,严厉的目光显然跟抿紧的嘴唇、

高爽饱满极有威严的脑门非常调和。眼神火气很大,手势和

说话的火气还要大。泽莉不但一个人要有两个人的意志,而

且据古鄙说,竟然有三个人的意志;因为前后有过三个穿扮

齐整的年轻马夫相继得宠,当了七年差以后,都由泽莉帮着

成家立业了。那刁钻促狭的公证人帮办把他们叫做:马夫一

世,马夫二世,马夫三世。但这些年轻人在车行里既不当权,

也很听话,可见泽莉不过是提拔得力的伙计,别无他意。

古鄙听人家这么解释,便道:“那么,泽莉是喜欢才情哕。”

这种闲言闲语并无根据。她的儿子是亲自喂的;没有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么胸部的人,真亏她还会奶孩子,自从生了但羡来,老板娘

只想增加财产,一刻不停的照管那个规模宏大的铺子。虽说

她写的字不象字,算术也只懂加减法,可是谁也休想偷她一

束干草一斗燕麦,或是在最复杂的账目中耍她一下。她从来

不出去散步,要就是去估计头批草,二批草,和燕麦等等的

收成;估计完了,叫丈夫去管收获,派马夫去管捆载,告诉

他们每一处草原的总量,至多只差一百斤上下。她固然做了

大汉米诺雷的灵魂,那个翘得老高的多蠢的鼻子由着她牵来

牵去,但仍旧和马戏班里指挥猛兽的人一样,不免提心吊胆;

因此她先下手为强,经常对米诺雷发脾气。马夫们只要看到

米诺雷跟他们寻事,就知道他女人和他吵过架了;因为他受

的气是出在他们身上的。米诺雷女人不但孳孳为利,人也精

明能干。镇上许多人家都说:“要没有他老婆,米诺雷哪有今

日?”

当下奈穆尔老板回答他的女人:“你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也会跳起来的!”

“怎么啦?”

“于絮尔把医生带着去望弥撒了。”

泽莉把眼珠睁得很大,上了火,睑都黄了。

“我要亲眼看了才信!”她说着便冲进教堂。弥撒祭正在

高举圣体的阶段。趁众人凝神屏息的当口,米诺雷女人居然

能一边瞧着一排排的凳子椅子,一边沿着旁边的小圣堂往里

走,直走到于絮尔的坐位,看见老人光着头就在她旁边。

读者只要回想一下巴尔贝玛布瓦,布瓦西德·昂格

250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拉,…莫尔莱,爱尔维修,弗里德里希大帝等等的相貌,就能

对米诺雷医生的睑有个准确的印象。他老当益壮的精神,颇

象那几位名人。他们的睑仿佛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有资格

作徽章的蓝本:侧影的神气很严厉,近于清教徒,冷冰冰的

皮色,数学家一般的理智,差不多象印出来的睑上有种性格

褊狭的标记,城府很深的眼睛,一本正经的嘴巴,颇有贵族

气息,但不是在意识方面,而是在习惯方面,不是性格的贵

族,而是思想的贵族。脑门很高,靠近头顶的地方是往后削

的,显然有唯物主义的倾向。具备这些相貌的特性和表情的,

包括所有的百科全书派,吉伦特党…的演说家,和当时毫无

宗教信仰,自称为自然神主义者而其实是无神论者的那批人

物。无神论者是为了保险,才自命为自然神主义者的。米诺

雷老人的脑门便属于这一类,只是多了许多皱痕,而且另有

一种天真的神气,因为他的白头发象女人梳妆时那样掠在脑

后,蓬蓬松松的披在黑衣服上。从年轻的时候起,他老穿着

黑丝袜,金搭扣的皮鞋,绸料子的扎脚裤,白背心上挂着黑

色缓带,黑大氅上缀着红的襟饰。。

从一个窗洞里透进来的亮光,正好把这张那么特殊的睑

劈面照着;冷冰冰的白皮肤带点儿老年人黄黄的色调,显得

温和了些。车行的女主人来到的时候,医生那双藏在浅红眼

①以上两人均系法国十八至十九世纪时政治家。

②吉伦特党,法国大革命后国民大会中三大党派之一,代表各省的中产阶

级,为当时的右派。

③黑绶带代表圣米迦勒勋位,红襟饰代表荣誉勋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皮中间的蓝眼睛,正在很感动的望着祭坛:新的信仰使他的

眼神有种新的表情。眼镜夹在经文里才念过的地方。高大干

瘪的老头儿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的姿态,表示他所有的器官都

很健全,信仰也是不可动摇的;因为有了希望,眼神变得年

轻了:他始终谦卑的望着祭坛,根本不愿意看那劈面站着,仿

佛埋怨他不该接近上帝的侄媳妇。

泽莉发觉教堂里的人都掉过头来看她,便赶紧退出,回

到广场上,脚步却不象进来的时候那么急了。她一向认为这

笔遗产是拿稳了的,不料竞成了问题。她看见稽征员,书记

和他们的妻子比刚才更惊慌了,因为古鄙正在耍弄他们。

车行的老板娘就说:“咱们不能在广场上当着众人商量正

事;还是上我家去罢。”接着又招呼公证人:“迪奥尼斯先生,

来罢,反正不多你一个。”

这么一来,玛森,克勒米耶,车行老板三家可能得不到

遗产的事,不久就要成为地方上的新闻了。

那些承继人和公证人正预备穿过广场到车行去,班车却

轰隆隆的闹得震天价响,飞也似的直奔办事处。办事处坐落

在大街口,只隔着教堂几步路。

泽莉道:“哎唷!米诺雷,我跟你一样把但羡来给忘了。

咱们接他去;他马上要当律师了,这件事多少也跟他有关。”

每次班车到,总有人看热闹;一脱班,大家更以为出了

什么事,当时就有一大群人拥到杜格兰前面。

“但羡来到了!”大家一片声的嚷着。

但羡来是奈穆尔的小霸王,寻欢作乐的领袖,每次露面

都得轰动全镇。他受着年轻人的拥戴,对他们手面很阔: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出现,就会鼓动大家的兴致。可是镇上的人都怕他那套玩

意儿,看见他到巴黎去上学,念法律,而觉得高兴的,不止

一家。但羡来是细挑身材,象母亲一样的淡黄头发,一样的

文弱,一样的蓝眼睛,一样的皮色苍白;他先在车门口向众

人微微一笑,然后很轻盈的跳下车来,拥抱母亲。我们把这

青年的仪表略微描写一下,就可证明泽莉看到他是多么得意

了。

大学生穿着上等皮靴,英国料子的白裤子,裤脚管上系

着兜底的漆皮带,言丽堂皇的领结,扣的模样儿更言丽堂皇,

漂亮的时式背心,袋里放着一只扁薄的表,链子吊在外面;外

罩蓝呢短大氅,头戴灰色呢帽;但是背心上的金钮扣和戴在

棕色山羊皮手套外面的戒指,仍免不了暴发户气息。他还拿

着一根手杖,柄的头上装着一个镂刻的金球。

母亲把他拥抱着,说道:“你这样不要把表丢了吗?”

“是有心那样挂的,”他一边回答,一边让父亲拥抱。

玛森道:“喂,老表,你不是马上要当律师了吗?”

“过了暑假就宣誓,”他说着,向招呼他的大众还礼。

“咱们又好痛痛快快的玩一下了,”古鄙抓着他的手说。

“啊!你呀,你这个小猴儿!”但羡来回答。

帮办当着这么多人受他轻薄,未免难堪,便说:“怎么,

你写了学士论文,还是这样语无伦次吗?”

“什么冷瘟不冷瘟的,什么意思?”克勒米耶太太问她的

丈夫。

但羡来对那紫膛色面孔,一睑肉刺的老领班嚷道:“卡比

罗勒,我的行李,你都知道的,教人统统送来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粗暴的泽莉骂卡比罗勒:“马身上都淌着汗;你难道没脑

子吗,让它们累成这样!你比这些畜牲还要蠢!”

“但羡来先生急着要赶回来,怕你们担心……”

“既然没有出事,干吗不爱惜牲口?”

朋友们的招呼,问好,一般年轻人兴高采烈的围着但羡

来,初到时应有的忙乱,说明脱班的原因等等,耽搁了很多

时间,使几位承继人和新加入的朋友们走到广场上,正好遇

到弥撒完毕。而无巧不成话,但羡来走过的时节,于絮尔刚

刚从教堂的门里出来;但羡来一看见她的美貌,不由得愣住

了。青年律师脚步一停,他的家属自然也跟着停下。

于絮尔因为干爹搀着她的手臂,只能右手拿着经文,左

手提着阳伞,自有一派天然的风度。凡是妩媚多姿的女胜,遇

到一些难处的场面都能这样对付。倘若一举一动都能流露出

一个人的思想,那么这个姿态所表现的就是朴素淡雅,出尘

绝俗的境界。于絮尔穿着一件晨衣款式的白纱衫,上面疏疏

落落缀着几个蓝结子。短披风四周镶着蓝缎带,阔滚边,扣

着跟衣衫上相仿的结子,略微露出些胸脯。白如凝脂的脖颈,

那可爱的色调和身上的蓝颜色对照之下,更加夺目了;头发

淡黄的女性原是靠蓝颜色烘托的。长坠子飘飘荡荡的蓝腰带,

显得她身腰又细又软:这是女子最可爱的一个特点。她戴着

一顶草帽,帽上装饰很朴素,只有些跟衣衫上同样的缎带;扣

在领下的帽攀儿衬托出帽子的白,同时也不妨碍皮肤的白哲。

头是于絮尔自己梳的,她很简单的把细软的淡黄头发中间分

开,编成两条肥大而扁平的辫子,紧贴在睑颊两旁,每个小

股都金光闪闪,十分耀眼。温柔而高傲的灰色眼睛,配着俊

人间喜剧第六卷

美的脑门很调和。颊上一片片的红晕好似云彩,给长相端正

而并不呆板的睑添了不少生气;因为她天赋独厚,不但面貌

姣好,同时还有个性。五官,动作,一般的表情,合成一个

完美的整体,除了见出她人格高尚以外,还能给画家作模特

儿,画“心安理得”、“幽娴端庄”一类的题材。身体健康,充

满活力,但却毫不粗壮,而只显得高雅。在淡色的手套底下,

不难想见她秀美的手。一双弓形的小脚,有模有样的穿着古

铜色皮靴,缀着棕色坠子。一只扁薄的表和一个系着黄金坠

子的小荷包,把蓝腰带鼓起了一些,使所有的妇女都目不转

睛的盯着看。

“老头儿给了她一只新表哪!”克勒米耶太太把丈夫的手

臂捏了一把。

但羡来嚷道:“怎么!是于絮尔?我认不得了。”

老医生走过的地方,两旁都站满了镇上的居民;车行老

板指着他们说:“亲爱的叔叔,你这可是惊人之举,大家都想

来看看你。”

玛森假情假义,恭恭敬敬的向医生和他的干女儿行了礼,

问道:“叔公,是夏勃隆神甫劝你进教的,还是于絮尔小姐?”

“是于絮尔,”老人冷冷的说着,一径往前走,神气好象

是不胜厌烦。

头天晚上,老人和于絮尔,本地的医生,邦格朗,打完

了惠斯特,说了句:“我明儿要去望弥撒了。”邦格朗就回答:

“你那些承继人可睡不着觉啦!”其实,即使法官不说这话,象

医生那样聪明和目光犀利的人,只要瞧瞧承继人的睑色,也

把他们的心事看透了。泽莉的闯入教堂,被医生瞧在眼里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副目光,全体当事人的会齐在广场上,见了于絮尔以后的

眼神,没有一样不透露出他们被当天的事触动起来的旧恨和

卑鄙的恐惧心理。

克勒米耶太太也凑上来,卑躬屈膝的行了礼,说道:“小

姐,这是你的奇作(杰作)了!奇迹在你手里竞不算一回事。”

于絮尔答道:“奇迹是上帝创造的,太太。”

米诺雷 勒弗罗嚷道:“噢!上帝,我丈人说马身上的披

挂也是上帝供给的。”

“这是马贩子说的话,”医主的口气很严厉。

米诺雷回头对老婆和儿子说:“喂,你们不来跟老叔请安

吗?”

“看到这假『二假义的小丫头,我会控制不住的,”泽莉说

着,拉着儿子走了。

玛森太太道:“叔公,你上教堂应当戴一顶黑丝线小帽,

里头潮气重得很。”

“哦!侄孙女,”老人一边回答一边望着所有跟着他的人,

“我早一天躺下,你们早一天跳舞。”

他始终挽着于絮尔向前走,表示很匆忙,大家也没法再

跟着他了。

于絮尔使劲摇了摇老人的手臂,说道:“干吗你跟他们说

话这样刻薄?那是不应该的。”

“我进教之后,跟进教以前一样的恨虚假的人。他们哪一

个没受过我的好处?我没要求他们报答;可是你的本名节上,

有谁送过一朵花儿来吗?而我一年之中过的节只有这一天。”

在医生和于絮尔后面,隔着一大段路,波唐杜埃太太垂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头丧气,步履蹒跚的走着。象她那一类的老太太,服装就有

上一世纪的气息:她穿着扁袖子的深紫色衣衫,裁剪的款式

只有在勒布伦太太…的肖像画上还看得见;短大衣镶着黑花

边,式样古老的帽子跟庄严缓慢的步伐正好相配;她走路仿

佛始终戴着裙撑,…觉得还有那件东西束在腰里似的,好比独

臂的人有时仍会不知不觉的挥动那只早已没有的手。这一类

的老太太睑都拉长了,毫无血色,大眼睛带点儿虚肿,脑门

上的皮肤很憔悴,头发卷儿都是扁的,却也不无凄凉幽怨的

风韵;睑上戴的挑花面网已经陈旧不堪,不会再在睑颊两旁

飘荡了;可是态度与眉目之间自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尊严,笼

罩着她过时的装束和逝去的红颜。波唐杜埃太太那双皱裥重

重而发红的眼睛,分明是望弥撒的时候哭过的。她牺悃惶惶

的走着,频频回头,好象等着什么人。而波唐杜埃太太的回

头张望,就跟米诺雷医生的踏进教堂同样是当地的一件大事。

一般承继人听了老人的回答正在那里发愣,玛森太太却

追上来问:“波唐杜埃太太找谁啊?”

“她找本堂神甫,”公证人迪奥尼斯说着,把脑门一拍,好

似忽然想起什么以往的事或忘了的念头。“我有个妙计在此,

你们的遗产没问题了!好,咱们上米诺雷家痛痛快快的吃饭

罢。”

承继人们随着公证人急急忙忙到车行去的情形,谁都想

①勒布伦太太(1755 1 842),法国有名的肖像画家。

②十八世纪时法国女子盛行细腰大裙,内以鲸鱼骨为箍架,最大的裙围有

如车轮。

人间喜剧第六卷

象得出。古鄙陪着他的老伙计但羡来,手挽着手,凑近他的

耳朵,贼头贼脑的笑着,说道:

“喂,镇上很有些风骚的婆娘呢。”

那位良家子弟耸了耸肩膀:“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发疯

般的爱着佛洛丽纳,她才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

古鄙道:“什么佛洛丽纳?是谁啊?你跟她这么亲热,居

然叫她小名了吗?我太喜欢你了,不能眼看你被那些女人迷

昏了头。”

“她是赫赫有名的拿当的情妇;可怜我一片痴心毫无用

处,我向她求婚,她干脆拒绝了。”

“风骚的娘儿们有时头脑倒很冷静。”

“啊!你只要见到她一面,就不会说这种话了,”但羡来

有气无力的回答,表示他的确是一往情深。

“倘若你把逢场作戏的玩意儿当了真,破坏你的前程,那

我一定把这个臭娃娃打个稀烂,象《肯纳尔沃思堡》里的瓦

内打死阿弥·罗布萨特一样。”…古鄙说话时那种热诚,连邦

格朗也可能上当,信以为真的。“你要娶老婆不是娶哀格勒蒙

家的,便是娶杜·鲁弗尔家的,要一个将来能帮你进国会的

才行。我的前途都在你身上,我不能让你胡闹。”

但羡来回答:“噢,凭我这份家私,不是尽可以亨享福吗?”

两人站在车行外面的大院子里说着话,泽莉远远的招呼

他们,对古鄙嚷道:“喂,你们俩交头接耳的商量什么呀?”

①《肯纳尔沃思堡》,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述及莱塞斯忒伯爵夫人阿弥

·罗布萨特被伯爵的总管瓦内谋害之事。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进了布尔乔亚街,不见了;他象年轻人一样脚步很

轻快的回到家里。那件轰动奈穆尔全镇的大事,就是最近一

星期在这所屋子里发生的。要让读者彻底了解这故事和公证

人暗示承继人的话,我们必须补叙一下。

医生的老丈人瓦朗坦·弥罗埃,是有名的洋琴家兼乐器

制造家,也是法国最知名的一个大风琴师,死于一七八五年,

遗下一个晚年的私生子,经过正式承认,归了宗,但是个荒

唐透顶的不肖子弟。老人临死,连看到浪子来送终的安慰都

没有。他名叫约瑟夫·弥罗埃,是个歌唱家兼作曲家,用假

名在意大利剧院下了海,带着一个年轻姑娘逃到德国去了。老

丈把这个的确极有才气的儿子托给女婿,说当初没有娶约瑟

夫的母亲,完全是为了保全女儿米诺雷太太的利益。医生答

应把老人的遗产分一半给浪子,那时乐器制造厂已经盘给埃

拉尔了。米诺雷又暗中托人寻访约瑟夫;有天晚上,格里姆

告诉他说,那艺术家进过一个普鲁士的联队,开了小差,改

名换姓,不知去向了。

约瑟夫·弥罗埃天生的声音很迷人,身段既好看,睑也

长得漂亮,特别是一个格调高雅,才思横溢的作曲家。霍夫

曼…描写得很精采的。那种艺术家的浪荡生活,他过了十五

年。到四十左右,他穷途落魄,只得在一八。六年上恢复了

法国籍,住在汉堡,娶了一个清白的布尔乔亚的女儿。她是

个音乐迷,爱上了这位艺术家,一心想帮他追求那永远可望

而不可即的荣名。但受了十五年折磨,约瑟夫还是不会过言

①霍夫曼(1776 1822),德国小说家,所作《神怪故事》尤为著名。

人间喜剧第六卷

足的日子;虽然待妻子很好,可是故态复萌,不上几年就把

老婆的财产挥霍完了,又变得一贫如洗。夫妇俩落到山穷水

尽的田地,约瑟夫·弥罗埃竞不得不进一个法国联队当军乐

师。一八一三年,事有凑巧,部队里的军医受过米诺雷医生

的帮助,忽然注意到弥罗埃的姓氏,写信告诉医生,医生马

上回了信。因此,一八一四年巴黎陷落之前,约瑟夫在京城

中有了一个存身的地方;妻子在那儿生下一个女儿,得了产

后症,死了。医生为纪念故世的太太,替孩子起的名字就叫

做于絮尔。约瑟失经过多年的穷困和辛苦,和妻子一样支持

不住,不久也死了。可怜的音乐家临终把女儿交给医生,由

医生做了她的教父,虽则他讨厌教会仪式,认为是可笑的。

米诺雷亲生的儿女没有一个养大的:不是流产,便是难

产,或是不到周岁就夭折;如今抚育于絮尔,在他是最后一

次的试验了。一个身体娇嫩,神经脆弱,性格虚怯的女子,头

胎一遇到小产,以后几次的怀孕和分娩往往跟于絮尔·米诺

雷的情形一样,尽管丈夫看护周到,处处留神,医道高明,也

无济于事。可怜这老人常常责备自己和太太不该老是想要儿

女。最后一个孩子是隔了两年才有,而在一七九二年上死的。

一般生理学家说,在奥妙的生殖现象中,儿女的血是秉受父

亲的,神经系统是秉受母亲的;假如这说数不错,那么最后

一个孩子就是吃了母亲神经过敏的亏。米诺雷最强烈的感情

是儿女之爱,这感情既不能满足,只能借行善来发泄。他在

骚乱不宁的夫妇生活中,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淡黄头发的女

孩子,一朵使全家欢乐的鲜花;所以他很高兴的接受了约瑟

夫·弥罗埃的遗赠,把自己没有实现的希望寄托在孤儿身上。

260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两年功夫,他象卡图之于庞培,…关于于絮尔的事,连最

琐碎的都亲自照管;他不在场,奶妈就不能给孩子吃奶,让

她起床或是上床。他把自己的经验,医道,都用在孩子身上;

做母亲的痛苦,喜悦,劳碌,忽而忧急忽而乐观的心情,统

统体会到了;然后他不胜快慰的发觉,淡黄头发的德国女子

和法国艺术家所生的这个女儿,居然身体强壮,千冷百俐。快

乐的老人存着慈母般的心,看着她的淡黄头发一天天的长起

来,先是只有一层绒毛,继而象一根根的丝线,最后才是薄

薄一片细头发,摸在手里非常柔和。他常常亲吻那双赤棵的

小脚,嫩皮肤底下连血管都看得出的脚指,好比蔷薇的花苞。

他简直为这个女孩儿风魔了。她咿哑学语的时候,或是睁着

温柔秀美的蓝眼睛,把那副若有所思、等于思想的曙光的眼

神、钉着一切、然后来一阵憨笑的时候,医生会几小时的呆

在她面前,和姚第两人研究,想在童年的一切琐碎现象之下,

把一般人所谓的使性儿找出些理由来。童年原是一生最美妙

的阶段,那时的孩子是一朵花,也是一颗果子,是一片朦朦

胧胧的聪明,一种永远不息的活动,一股强烈的欲望。于絮

尔的美貌与温柔,使医生格外钟爱,恨不得叫自然的规律都

为她改变一下:他对姚第说,于絮尔出牙,他自己就觉得牙

痛。老年人爱起儿童来是没有底的,简直当偶像一般崇拜。为

了那些小家伙,他们会克制自己的癖好,把过去的一切都回

①据普卢塔克所著《名人传》中的《卡图列传》,卡图对儿子的抚育及教养

极为注意,类似巴尔扎克笔下的米诺雷医生,但卡图系对其亲生的儿子,

与庞培无涉。此处所云,不知作者有何根据。

人间喜剧第六卷

想起来。他们的经验,度量,耐性,人生所有的收获,千辛

万苦换得来的宝物,都献给这幼小的生命;他们返老还童了,

还把他们的聪明来补母性之不足。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活跃的

智慧,抵得上母亲的直觉;因为想到为娘的体贴往往有未h

先知的作用,他们便磨练自己的同情心,求具体贴入微;而

这同情心原是跟婴儿的幼弱成比例的。老年人的动作迟缓,正

好代替慈母的温存。总之,他们的生活变得象孩子一样简单

了。母亲是为了感情而作儿女的牛马,老人是由于对世情淡

漠,别无所恋而舍身的。所以儿童和老年人亲近是常见的事。

老军人,老教士,老医生,看着于絮尔撒娇,受着于絮尔抚

爱,觉得乐不可支,老是和她对答,和她玩儿,从来不会厌

倦。孩子的淘气非但没有使他们不耐烦,倒反使他们喜欢;他

们满足她所有的欲望,把每件事都当作灌输知识的题材。在

几个对她终日眉开眼笑的老人之间,这女孩儿等于有了好几

个同样细心,同样周到的母亲。靠着这种理想的教育,于絮

尔的心灵才能在适宜的环境中成长。这株珍贵的植物居然遇

到了特殊的土地,吸收到她真正需要的养料和阳光。

于絮尔六岁的时候,夏勃隆神甫问医生:“你预备用什么

宗教教育她?”

“用你们的喽。”

米诺雷固然是无神论者,但属于《新爱洛伊丝》中的德

·沃尔马先生那一派,认为自己没有权利不让于絮尔受到天

主教的好处。当时他坐在中国式书房窗下的凳上,神甫握了

握他的手。

“是的,神甫;将来她每次跟我提到上帝,我一定叫她去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找她的朋友萨勃隆,”他故意学着于絮尔那种小孩子的口吻。

“我要看看宗教情绪是不是天生的。因此,不管这幼小的心灵

倾向哪方面,我都听其自然;但我心中早已指定你做她的精

神导师了。”

“这一点,我想上帝会替你记着的,”神甫轻轻拍了拍手,

向天举着,仿佛作了个简短的默祷。

于是从六岁起,这孤儿在宗教方面就受本堂神甫指导,正

如她早已受着老朋友姚第的指导。

退伍的上尉在从前的军校中当过教师,喜欢研究文法和

各种欧洲语言的分别,对世界语问题也下过功夫。这位学者,

象上了年纪的教师一样耐心,挺高兴的教于絮尔认字,写字,

念法文,学她应当会的一部分算术。医生藏书丰富,尽可以

挑出一批宜于儿童阅读的,除了增长知识,同时也能给她消

遣的书籍。军人与教士让她的头脑自由发展,正如医生对她

的身体一样不加拘束。于絮尔便这样的一边游戏一边学习。思

想方面的活动是归宗教替她调节的。女孩子的天性被三位谨

慎的导师带入一个纯洁的境界,再由高明的教育培养之下,她

服从感情的成分远过于服从责任,行事多半根据良心的呼声,

而不是根据社会的法则。在她身上,美好的感情与行动都是

出诸自然的:过后再由理性的判断把心灵的直觉肯定。人家

带领她走的路子是把从善去恶先当作一件乐事,其次才看做

义务。这点儿微妙之处就是基督教教育的本色。这些原则,和

应该灌输给男人的一套完全不同,特别适合女胜:因为女性

所代表的是家庭的精神与良心,是蕴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雅趣,

因为她差不多是一家之中的王后。三位老人对付孩子的方式

人间喜剧第六卷

都是一致的。他们非但不怕听到天真大胆的问题,还尽量为

于絮尔解释各种现象的结局与过程,给她一些准确的观念。倘

若为了一棵草,一朵花,一颗星,她直接提到上帝,教授和

医生便告诉她只有教士能回答。他们各司其职,决不侵入别

人的范围。干爹管一切生活和物质方面的享用;姚第负责灌

输知识;至于道德,玄学和高深奥妙的问题,一律由神甫解

答。

这种良好的教育,也不象一般大言之家那样被莽撞的仆

役破坏。布吉瓦勒女人先是由主人嘱咐过了,并且她头脑太

简单,人也太老实,要干预也不可能,对这些目光远大的人

的事业,决不打扰。所以幸运的于絮尔周围有着三位善神呵

护;而她柔和的性情也使他们所有的管教工作都很轻松愉快。

慈爱而不是姑息,庄重严肃而带着笑容,没有流弊的放任,时

时刻刻的顾到身心健康,使她在九岁上就成为一个品质优良

的孩子,叫人看了喜欢。不幸这三位一体的父执中途分散了。

第二年,老军人故世了,把事业留给医生和教士去继续,但

他已经完成了最艰苦的一段。在耕耘得宜的土地上,将来自

然会开花的。军人因为要遗赠一万法郎给于絮尔作终身纪念,

九年之间每年积下一千法郎。遗嘱上理由写得很动人,他注

明要受赠人把这笔小资本每年所生的四五百法郎利息,只花

在衣着装饰方面。治安法官把老朋友的遗物封存的时节,在

一间外人从来不能进去的书房里,发见一大堆用过的玩具,多

数已经坏了,都被视同至宝一般的保存着;邦格朗遵照上尉

的遗言,亲自把这些玩具焚化了。

那个时期,于絮尔到了初领圣体的阶段。夏勃隆神甫整

人间喜剧第六卷

整花了一年功夫训导她。女孩子的感情与理智那么发达而又

那么平衡,更需要特殊的精神养料。关于神灵的问题,教士

替她做的启蒙工作,使她自从宗教意识觉醒以后就成为一个

虔诚的,富于神秘气息的少女,坚强的性格永远不因人事变

迁而动摇,胸怀坦荡,不向任何患难屈服。这时没有信仰的

老人和极有信仰的孩子,暗中就开始争执了;发动争执的一

方面有个很长的时期根本不知不觉,争执的结果却引起了全

镇的注意,惹动医生的旁系亲属都来攻击于絮尔,大大的影

响了她的前途。

一八二四年上半年,于絮尔几乎每天上午都在本堂神甫

的住宅里。老医生猜到教士的用意,想把她作为一个批驳不

倒的论据。既然于絮尔象亲生女儿一样的受他,他尽管不信

上帝,至少会相信儿童的天真,而看到宗教对她的灵魂有这

样动人的效果,也会受到感动的;因为这孩子心中的爱好比

四时常绿,花果不断,芬芳不散的印度植物。美好的生命比

最充分的论据更有力量。而某些景象的确能够迷人。于絮尔

初领圣体那天,穿着白纱礼服,白缎鞋子,上上下下系着白

缎带,束着头巾,侧里扣着大结子,无数的头发卷儿泻在雪

白的肩膀上,胸前密密层层,缀着缎带打成的结子;初生的

希望使眼睛象明星一般的发光,她昂昂然,飘飘然,抱着极

乐的心情预备神游天上,第一次去跟神明结合;而且自从与

上帝靠近之后,她心里更爱干爹了:老人看着他这个精神上

的女儿这样的上教堂去,不知不觉眼睛都湿了。至此为止,这

颗灵魂还没脱离浑浑噩噩的童年,如今却靠着永生的观念得

到了养料,赛似黑夜过后,阳光在大地上布满春意:老人发

人间喜剧第六卷

见了这一点,又莫名其妙的觉得独自呆在家里太不痛快了。他

坐在石阶上,老半天的把眼睛盯着铁门。干女儿临走还隔着

铁栅招呼他:“干爹,你干吗不来呢?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快

乐吗?”这位百科全书派的信徒虽然连灵魂深处都受了震动,

他的傲气还是不肯屈服。临了他出去散步,有心要瞧瞧初领

圣体的人的队伍;而果然看到他的小于絮尔披着白纱,神气

非常激动。她向他瞟了一眼,眼中特别有种灵感,把他心中

坚如铁石的部分,对上帝深闭固拒的一角,摇撼了一下。但

他仍不愿意让步,自言自语的说道:“无聊透了!倘使真有一

个天地的主宰,组织宇宙的巨匠,他会理睬你们这套可笑的

把戏吗?……”想罢,他笑了,一面继续散步,走到俯瞰加

蒂内大路的高地上;一阵阵的钟声正在那儿荡漾,把许多家

庭的快乐远远的播送出去。

在所有的游戏中间,西洋双六棋是最难的一种,不会玩

的人根本受不了那种声音。于絮尔的感官和神经都特别灵敏,

听到那游戏的声响和不可解的术语就要不舒服。医生,神甫

和姚第老人(当他在世的时候),为了避免刺激孩子,总等她

睡了或是出门散步的时间才玩西洋双六棋。往往玩到中局,于

絮尔已经回家;她使耐着性子,和颜悦色的坐在窗下做活。她

非常厌恶这玩意儿;很多人不但觉得开场学西洋双六棋很难,

并且根本不能接受,初步的困难太不容易克服了,倘不是年

轻时代养成的习惯,以后几乎是没法学的。可是初领圣体的

那天晚上,于絮尔回到家里,正好没有客人,她便搬出西洋

双六棋的玩具放在老人面前,问道:

“谁先来掷骰子?”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医生回答,“今天是你初领圣体的日子,取笑

干爹不罪过吗?”

她坐下来说:“我不取笑你啊;你对我百依百顺,要我快

活;我也应当使你快活。夏勃隆神甫每次看我功课做得好,便

教我玩西洋双六棋作为奖赏;我已经上了那么多课,有本领

赢你啦……以后你不用再顾忌我。我为了不妨碍你们的兴趣,

已经克服所有的困难,喜欢西洋双六棋的声音了。”

于絮尔果然赢了。神甫正好闯来,看了大为得意。至此

为止,米诺雷是不肯让干女儿学音乐的,第二天却到巴黎去

买了一架钢琴,在枫丹白露跟一位女教师讲妥了,决意耐着

性子听干女儿终日不断的练琴。会看骨相的姚第说过的话应

验了:这女孩子果然是个优秀的音乐家。米诺雷非常高兴,又

上巴黎去请了一个德国老头,学识丰富的音乐教师,叫做施

模克的,每星期到家里来上一次课。凡是学这门艺术所要花

的钱,米诺雷都毫不吝惜;但以前他认为这门艺术在家庭中

是没有用处的。大概不信宗教的人都不爱音乐;那是由天主

教发扬光大的天国的语言:每个音侍的名字都是从圣约翰赞

美诗头上七句的第一个音节来的。…

于絮尔的初领圣体,给老人的印象虽然很强,可并不持

久。尽管宗教与祈祷使年轻的灵魂充满了恬静与喜悦,他看

①欧洲音阶的七个音,原用罗马字母为名:c、D、E、F、G、A、B。十二

世纪时本笃派教士琪·达兰佐,始以圣约翰·巴蒂斯德的赞美诗(拉丁

文)每句的第一音节改称为ut,r6,mi,fa,sol,la。第七音符的名称si

是后来一个法国教士补充的。今日欧洲大陆均习用此种名称,英、美则

沿用c、D、E等旧称。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了也无动于衷。生平既无悔恨,亦无内疚,米诺雷老人完全

过着心安理得的生活。他行善而不希望得到天国的酬报,比

天主教徒更伟大;他责备天主教徒的行为等于向上帝放高利

贷。

“可是,”夏勃隆神甫和他说,“倘若所有的人都肯放这种

债,社会也就完美了,没有受难的人了。要象你那样做好事,

必须是个大哲学家;你是靠思想来贯彻你的原则的,你是个

例外;不比我们那样的行善只消做了基督徒就行。你的行善

是凭努力得来的,我们的行善是自然而然的。”

“这就是说,神甫,我是用思想,你们是用感觉,分别不

过是这一点。”

可是,十二岁的于絮尔,她那种女性天生的机灵与巧思

经过了高手的琢磨,成熟的感觉受着最细致的思想——宗教

思想——的指导,终于懂得干爹既不信未来,也不信灵魂不

死,既不信天意,也不信上帝。老人被纯洁的孩子紧紧追问

之下,没法再把这个重大的秘密隐瞒下去。于絮尔那种天真

的惊骇,他先觉得好玩;但看到她有时为之郁郁不乐,也就

明白这忧郁所表示的感情多么深厚。凡是倾心相与的感情,什

么事情都不容许有一点儿不调和,便是对不相干的问题也不

许有参差的意见。有时,医生把干女儿受着最热烈最纯洁的

情意鼓动、说话的声音也那么柔和、那么甜蜜的议论,当作

一种跟他撒娇的举动,由她数说。的确,有信仰的人跟没有

信仰的人说着两种不同的语言,彼此根本不能了解。干女儿

为上帝辩护,对干爹出言不逊,象一个宠惯的孩子对待母亲

似的。教士和颜悦色的埋怨她,说这一类心胸高尚的人物,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上帝也不肯随便加以屈辱的。小姑娘却引用大卫杀死巨人

歌利亚的故事作答复。在这个如此温暖,如此完美,跟喜欢

刺探家长里短的小市民完全隔绝的家庭生活中,唯一的不愉

快便是关于宗教的龃龉,便是女孩儿不能劝干爹皈依上帝的

遗憾。于絮尔慢慢的长大,进步,成为一个幽娴贞静,饱受

基督教教育薰陶,在教堂门口使但羡来大为赞美的少女。她

平日种花,弹琴,陪老人玩儿,侍候老人的起居,借此减轻

些布吉瓦勒女人的工作;她的恬静的岁月就是这样消磨的。可

是于絮尔一年来也有些不安的表现,引起老人担心;不安的

原因早在意料之中,所以他只是为孩子的健康操心。另一方

面,这敏锐的观察家,识见深远的医生,觉得于絮尔精神上

多少也受到不安的影响,便象母亲对付女儿一样暗中侦察了

一番,结果却看不见周围有什么能引起她爱情的男子,也就

放心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正当这幕戏开场以前一个月,医生在

精神生活方面遇到一件事,把他所有的信念象泥土似的翻了

一个身。但为了这件事,我们必须把他行医时期的几桩大事

概括的叙述一下,而我们的故事也可以因之更加生色。

十八世纪末期,梅斯麦的出现,把科学界分做两派,壁

垒森严,不亚于格鲁克出现之后的艺术界。…从古以来,发明

家都是到法国来教人公认他们的新发见的;因为语言明确,法

兰西可以说是世界上传布消息的吹号手。梅斯麦把催眠术重

①十八世纪末格鲁克(原籍德国)与毕岂尼(原籍意大利)两大音乐家同

为法国内廷供奉,在歌剧界各立门户,争执甚烈。

人间喜剧第六卷 269

新发掘出来以后,也到了法国…。

不久以前,哈内曼说过一句话:“致病医病的学说如果到

了巴黎,就有前途了。”…

梅特涅也和加尔说过:“你还是上法国去罢;只要人家取

笑你是个驼子,你就出名啦。”

因此,梅斯麦有热烈的信徒,也有激烈的敌人,情形很

象格鲁克党与毕岂尼党。法国的学术界大为骚动,郑重其事

的展开辩论。辩论的结果尚未分晓,医学院已经把它所谓梅

斯麦的江湖邪术,连同他的木盆,导引索,和他的理论,全

部禁止了。。可是不能否认,梅斯麦这个奇妙的发明,也因为

他抱着立致钜言的野心而大受损害。与学说有关的许多事实

先是不大可靠,梅斯麦又昧于那无法衡量的,当时还没人观

察到的流体。在自然界中的作用,更不知道把一种有三重面

目的科学从各方面去探求,所以梅斯麦失败了。催眠术的应

用不止一端;在梅斯麦手里只是一个原则,以后的发展是不

可限量的。发见的人固然缺乏天才;但一门和人类文明同时

兴起的学术,埃及和迦勒底,希腊和印度,都曾加意培植的

①梅斯麦(1934 1815)倡动物磁气之说,认为一切疾病皆可用磁性感应

的原理治疗。一七七八年梅斯麦至巴黎行术,轰动一时,称为梅斯麦主

义,其内容即今之催眠术,“磁性感应”为纯粹学理名称。

②德国医生哈内曼(1755 1843)所倡的“致病医病”说,大致是用药物

在病人身上引起与所患的病症相同的现象,以治疗疾病。

③木盆与导引索,均为梅斯麦以磁性感应治病时的用具。

④古代的占星术、巫术、魔术,均认为世界上有一种无所不在的流体,可

用以解释宇宙之神秘。近代的灵学也相信有一流体为心与物中司的桥

梁。巴尔扎克极好此种神秘学说,常于作品中为之张目。

270 人间喜剧第六卷

学术,在十八世纪的巴黎还跟伽利略的真理…在十六世纪遭

到同样的命运,被宗教界和同样惊惶的唯物派哲学家两而夹

攻:那为法国着想,为人类的智慧着想,的确是件大可惋惜

的事。催眠术是耶稣最喜爱的学术,也是他传授给信徒们的

一项神通;但教会对催眠术的态度,不比卢梭、伏尔泰、洛

克、…孔狄亚克等等的信徒更有先见之明。这个人类的法宝,

渊源极古而又好似极新的东西,百科全书派和教会中人都不

能容纳。痉挛派的奇迹,虽有卡雷·德·蒙日隆留下珍贵的

纪录,仍被教会和学者们冷淡的态度压倒了。。但这些奇迹的

确是第一次号召大家去研究人身上的流体;那流体能够促发

人体内部的力量,抵消外界因素促成的苦楚。但要作这个实

验,先得承认那观察不到,触摸不到,衡量不出的流体是实

有的;可惜这三个消极的形容词被当时的科学界看作虚无的

代名词。而近代哲学就不承认空虚这回事。只要有十尺地位

的空虚,世界就坍了!尤其在唯物主义者心目中,世界完全

是实质,一切都有关连,一切都是机械的动作。狄德罗说过:

①十六世纪时伽利略因倡言太阳为宇宙中心与地球自转的学说,被教会强

迫服罪。

②洛克(163¨_1704),英国著名二元论哲学家。

③十八世纪二十年代,基督教冉森派教士弗朗索瓦·帕里斯,能为人作媒

介而获致奇迹。其人死于一七二七年,一七二九年起,群众往其墓地瞻

礼,多有当场抽搐,如发狂疾者,醒后则原有宿疾霍然而愈。奇迹之说

由是更为盛行;此等信徒当时称为痉挛派。卡雷·德·蒙日隆(1686

1754)原为法国大理院法官,生活放荡;一七三一年时目击痉挛派之奇

迹,乃改信冉森主义,并痛改前非,品行端正。后又著书证实痉挛派之

事实,卒被政府逮捕,瘐死狱中。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世界是偶然产生的,不象上帝那样难以解释。无数的原因和

偶然产生的无穷的变化,就能说明天地万物的现象。把《埃

内阿斯》一书的全部铅字随便散掷,只要给我充分的时间与

地位,我一定能掷出一部《埃内阿斯》的书版来。”这般可怜

虫宁可把无论什么东西奉为神明,却不愿意承认有个上帝;但

他们看到物质可以分析至于无穷,也觉得害怕了;其实那种

物质的可分性是一切无法衡量的力在本质上都有的。洛克和

孔狄亚克把自然科学的进步延迟了五十年,直到伟大的圣伊

莱尔倡导物种原始统一论以后,这门科学才有惊人的发展。一

部分不持一家之说的聪明人,把事实用心研究过了,始终信

服梅斯麦主义。梅斯麦认为人身上有种敏锐的力,在意志鼓

动之下,能用来控制另外一个人;遇到流体丰盛的时候,那

种力还有治病的功能,而治疗的经过便是两个意志的斗争,是

疾病与治疗的意志的斗争。梅斯麦还不大注意到梦游现象,那

是皮赛居和德勒兹两人用功研究的;但大革命使这些发见都

停顿了,让一般学者和取笑的人占了上风。为数极少的信徒

中间,一部分是医生。而这般主张异说的少数派到死都受着

同僚迫害。威望很高的巴黎医师公会,对付梅斯麦信徒象宗

教战争一样严厉,手段的残酷,在伏尔泰提倡宽容的时代,可

以说是无以复加了。正统派的医生拒绝跟赞成梅斯麦邪说的

医生会诊。到一八二。年时时候,被目为异端的人还是成为

暗中排斥的对象。便是大革命的灾难与风暴,也没有能使那

学术界的仇恨平息。社会上只有教士,法官和医生,才会恨

到这般田地。从事专业的人永远是固执得可怕的。但另一方

面,思想不是比人事更顽强吗?米诺雷的一个朋友,布瓦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服膺新说,把生活的安宁都为之牺牲了,巴黎医学院

见了他非常头疼,但他的信心到死都没有动摇。米诺雷是拥

护百科全书派最出力的健将,是梅斯麦的护法 戴斯隆医

生的死敌,写的文章在论战中极有分量;他不但和老同学布

瓦尔决裂,并且还加以迫害。对待布瓦尔的行为是米诺雷唯

一的悔恨,使他暮年觉得良心不安。从米诺雷退休到奈穆尔

以后,催眠术虽然被巴黎学术界继续引为笑谈,它本身却有

了极大的进步。其实称呼催眠术最确当的名词是无重量流体

学,…因为它的现象和光与电的性质最为相近。加尔的骨相学

与拉瓦特的面相学是孪生的学术,两者之间有着因果关系;它

们向许多生理学家指出不可捉摸的流体的痕迹;意志的许多

现象便是从流体来的;情欲,习惯,睑相与头颅的形状,也

是以流体为基础的。磁性感应的事实,梦游,未h先知与出

神入定的奇迹,一切使人进入心灵世界的事,越来越多了。农

夫马丁与异人显形的奇事,和路易十八的谈话,都是经过证

实的;…斯威登堡与亡人的交接,在德国是正式肯定的;。司

各特写过千里眼的故事;把手相学,h课学,占星学混合起

来的某些占h家,很有些奇妙的能力;局部麻痹与失却行动

机能的事实;某些病症对横隔膜的影响:所有这些至少是很

①无重量是不可称量的意思,如光与电都是无重量的。

②农夫托玛·马丁,一八一六年时向人宣称,有一异人数次显形,嘱其向

路易十八传达重要消息及若干忠告。经乡村教士,本区总主教,以及警

察当局盘问,被送入疯人院。事为路易十八所闻,召入宫中;马丁面陈

若干事,王大为感动,即下令将其释放。马丁死于一八三四年。

③斯威登堡(1 68s 1772),瑞典的通灵论者。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奇怪而同出一源的现象,可以破除许多人的怀疑,使最不关

心的人也来作些实验。这种思潮在北欧很发达,在法国还很

微弱,但浅薄的观察家称为奇妙的事实还是有的,不过在人

事纷繁的巴黎漩涡中,象石沉大海一般不起作用罢了;米诺

雷对这些情形更是一无所知。

一八二九年初,反对梅斯麦的老人收到下面一封信,使

他安定的心绪大受影响。

我的老同学,

一切友谊,即使决裂了,也有些难以剥夺的权利。我知道你

还健在,我常常想起的是我们一同在圣朱利安街的破屋子里所过

的日子,而不是我们之间的敌意。在离开世界以前,我要向你证

明,催眠术快要成为一门重要的科学了,假如科学应该有许多种

的话。我可以提出确凿的证据破除你的疑惑。也许你的好奇心还

能使我有机会跟你聚首一次,在梅斯麦事件以前,我们原是常常

相见的。

永远忠于你的布瓦尔。

这一下,反对梅斯麦的老人好似狮子被牛蝇钉了一口,直

奔巴黎,到布瓦尔老人的寓所丢了一张名片。布瓦尔住在圣

絮尔皮斯教堂附近的费鲁街上,他也到米诺雷的旅馆丢下一

张名片,写着:“明晨九时,在圣奥诺雷街圣母升天教堂对面

恭候。”米诺雷变得年轻了,一晚没睡着。他去拜访几个相熟

的医生,问他们是不是天下大变了,是不是医学界有了新的

学派,巴黎医学院的四个学院是不是还存在。他们告诉他,当

年抵抗邪说的精神并未消灭;只是医学科学院和科学学士院

不再用压迫手段,而仅仅用置之一笑的态度,把涉及磁性感

274 人间喜剧第六卷

应的事情归在科缪斯,孔特,鲍斯科的魔术之列,…看作一种

所谓科学游戏。但这些议论并不能阻止米诺雷老人赴布瓦尔

的约会。经过四十四年的仇视,两位敌人又在圣奥诺雷街上

的一个门洞子里见面了。法国人老是有许多分心的事,没法

把仇恨保持长久。尤其在巴黎,那么多的事情把空间扩大了,

使一个人在政治,文学,科学各方面活动的范围更加辽阔,到

处都有园地可以开发,施展各人的雄心。要恨一个人,必须

时时刻刻集中精神,直要你拿出几个人的精力,才能长时期

的恨下去。所以只有肉体能保留仇恨的记忆。过了四十四年,

连罗伯斯比尔和丹东也会互相拥抱的了。可是两位医生相见

之下,谁都没伸出手来。布瓦尔先开口对米诺雷说:

“你身体好得很。”

发僵的局面打开了,米诺雷答道:“是的,还不坏。你呢?”

“我?你瞧罢。”

“磁性感应的学说能救人不死吗?”米诺雷带着说笑的口

气,可并不尖刻。

“不能。不过差点儿教我活不成倒是真的。”

“难道你没发财吗?”

“哦!”

“我呀,我可是有钱呢,”米诺雷嚷着。

“我不是恨你的财产,而是恨你的信念。跟我来罢。”

“噢!你老是这么固执!”

布瓦尔把米诺雷带上一座黑洞洞的楼梯,小心翼翼的直

①三人均为十九世纪的魔术大师。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五楼。

那时巴黎出了一个异人,从信仰中得到广大无边的法力,

能在各方面应用磁性感应。这伟大的无名氏至今还活着;他

不用见到病人,能够从远处医治最痛苦的,年深月久的痼疾,

并且是象耶稣那样突然之间根治的;除此以外,他还能克服

最倔强的意志,一刹那间促成最奇怪的梦游现象。他自称为

只依靠上帝,象斯威登堡一样和天使们来往。相貌象狮子,有

一股充沛的不可抵抗的力。五官的轮廓长得很特别,模样很

可怕,令人惊怖;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好似充满了磁

性的流体,会钻进听者身上的毛孔。他医好了上千病人而受

到群众无情无义的待遇,灰心透了,决意过着孤独的生活,与

世隔绝。他曾经替母亲们救回垂死的女儿;替哭哭啼啼的儿

女挽回父亲的性命;把受人疼爱的情妇还给热烈的情人;把

医生断为绝望的病人治好;使犹太教、新教、旧教的祭司各

自在圣堂中唱着赞美诗,被同样的奇迹感化了,皈依同一个

上帝;替患了绝症的病人减轻临终的痛苦;对于双目紧闭的

梦游者,他等于代表生命的太阳;但他决不为了替王后救一

个太子而轻易举一举他那双神通广大的手。他只回想着过去

所作的善事,把自己包裹在一片光明里头;他遗世独立,仿

佛是生存在天上了。

但这个有着异能而不求名利的人初露锋芒的时期,对于

自己的神通也差不多感到惊异,允许某些好奇的人参观他的

奇迹。他那喧传一时而将来还会重振的声名,惊动了行将就

木的布瓦尔。布瓦尔以前为了梅斯麦的学说受尽迫害,把它

当作宝物一般藏在心里;如今终于看到这门科学的最精采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事实。伟大的无名氏被老人的遭遇感动了,对他另眼相看。所

以布瓦尔一边上楼,一边存着俏皮而得意的心,听让他的老

冤家取笑,只回答说:“你等会儿瞧罢!等会儿瞧罢!”同时

颠头耸脑,表示极有把握。

两位医生走进一个寒伧的公寓。布瓦尔到客厅隔壁的一

间卧房里去了一会,米诺雷等在客厅里,开始疑心了;但布

瓦尔马上来带他走进隔壁的屋子,见了那位神秘的斯威登堡

信徒;一张靠椅上还坐着一个女的,她并不站起来,好象根

本没瞧见两个老人。

米诺雷笑道:“怎么!不用木盆了?”

“只依靠上帝的神力,”斯威登堡信徒肃然回答。据米诺

雷估计,他大约有五十岁。

三个人一齐坐下。主人讲的话无非是寒喧客套;米诺雷

老人听着大为惊奇,以为受人愚弄了。斯威登堡信徒询问来

客对于科学的看法,他显然是要借此把对方打量一番。

终于他说:“先生,你到这儿来纯粹是为了好奇。我的神

通,我相信是得之于上帝,从来不敢加以褒渎的;随便滥用,

或是用在不正当的地方,上帝会把我的神通收回。不过据布

瓦尔先生说,现在的问题是要使一个和我们信仰相反的人改

变主张,点醒一个善意的学者,所以我愿意满足你的好奇心。”

他又指着那个陌生女子说:“这个女的正在梦游。据一切梦游

者的口述和表现,梦游是个极甜美的境界,内在的生命把有

形的世界加在人的器官上面、妨碍它们的机能的束缚,完全

摆脱了,能够在我们谬称为‘无形的’世界中活动。梦游状

态中的视觉与听觉,比着所谓清醒状态中的更完美,也许还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用别的器官协助;因为视觉与听觉原是通体光明的利剑,别

的器官反而是遮蔽它的剑鞘。对于梦游的人,无所谓空间的

距离,无所谓物质的障碍;换句话说,距离与障碍被我们内

在的生命超越了;人的肉体只是那内在生命的一个贮藏室,一

个不可少的依傍,一重外壳。这些最近方始发见的事实,没

有适当的名词可以形容;因为不可量,不可触,不可见等等

的字眼,对于可由磁性感应显出作用来的流体而言,已经毫

无意义。光能发热,能穿过物体使它膨胀,可见光还是可量

的;至于电能够刺激触觉,更是人尽皆知的事。我们一向只

管否认事实,却忘了我们器官的简陋。”

米诺雷打量着那个好象属于下层阶级的女子,说道:“噢!

她睡着呢!”

主人回答:“此刻她的肉体可以说消灭了。一般人把这个

状态叫做睡眠。但她能够向你证明有个精神世界,人的精神

在其中完全不受物质世界的规律支配。你要她到哪儿去,我

就叫她到哪儿去。离开这儿几十里也罢,远至中国也罢,她

都能把那边发生的事告诉你。”

米诺雷说:“你只要叫她到奈穆尔,到我家里去。”

那怪人回答:“好罢,我自己完全不参加。你把手伸出来;

演员和看客,原因与结果,都归你一个人担任。”

他拿了米诺雷的手,米诺雷也让他拿着。他好似定了定

神,用另外一只手抓着坐在椅上的女人的手;然后把老医生

的手放在女的手里,叫他坐在那个并无法器的女巫身边。老

医生觉得自己的手和女的接触之下,她原来极平静的睑微微

一震;这动作虽然后果很奇妙,动作本身却非常自然。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得听从这位先生的话,”那异人说着,平举着手,伸

在女的头上;女的仿佛马上得到了光明和生命;“别忘了,你

替他做的事都是使我高兴的。”然后他对米诺雷道:“现在你

可以吩咐她了。”

医生便道:“请你到奈穆尔镇布尔乔亚街,到我家里去。”

布瓦尔告诉他说:“你得等一下,等她和你说的话证明她

已经到了那儿,你再放开她的手。”

“我看见一条河……一个美丽的花园,”女人说的声音很

轻;虽则闭着眼,神气象聚精会神的瞧着自己的内心。

“干吗你从河跟园子那边进去呢?”米诺雷问。

“因为她们在那边啊。”

“谁?”

“你心里所想的小姑娘和她的奶妈。”

“园子是怎么样的?”米诺雷问。

“打河边的水桥上去,右手有一条砖砌的长廊,放着图书;

尽头是一间后来添上去的小屋子,挂着木铃和红蛋。左边墙

上爬满了藤萝,野葡萄和素馨花。园子中间有一具小型的日

规,还有许多盆花。你的干女儿正在察看她的花,还指给她

的奶妈瞧呢;她拿着锹挖土,把花子放在泥里……奶妈在刮

平走道上的石子……小姑娘虽然象天使般纯洁,心中已经跟

破晓时的天色一样,微微的动了爱情。”

“对谁呢?”至此为止,医生还没听见什么只有梦游的人

才能告诉他的事。他始终认为那是走江湖的法术。

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呢;不过最近

她成人以后,你也担心过的。她的感情是跟着肉体发展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

老医生嚷道:“一个平民阶级的女人居然会讲这种话?”

布瓦尔回答:“在这个状态中,谁说话都是(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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