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公证人?”他招呼客人。
“我来跟你谈正经。”
“啊!啊!有什么金洋换给我吗?”
“不,不,不关钱的事,是令爱欧也妮的问题。为了你和
她,大家都在议论纷纷。”
“他们管得着?区区煤炭匠,也是个家长。”
“对啊,煤炭匠在家里什么都能做,他可以自杀,或者更
进一步,把钱望窗外扔。”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嗳!你太太的病不轻呀,朋友。你该请贝日冷先生来瞧
一瞧,她有性命之忧哪。不好好的把她医治,她死后我相信
你不会安心的。”
“咄,咄,咄,咄!你知道我女人闹什么病呀。那些医生
一朝踏进了你大门,一天会来五六次。”
“得啦,葛朗台,随你。咱们是老朋友;你的事,索漠城
里没有一个人比我更关切,所以我应当告诉你。好罢,反正
没多大关系,你又不是一个孩子,自然知道怎样做人,不用
提啦。而且我也不是为这件事来的。还有些别的事情恐怕对
你严重多哩。到底你也不想把太太害死吧,她对你太有用了。
要是葛朗台太太不在了,你在女儿面前处的什么地位,你想
想吧。你应当向欧也妮报账,因为你们夫妇的财产没有分过。
你的女儿有权利要求分家,叫你把弗鲁瓦丰卖掉。总而言之,
她承继她的母亲,你不能承继你的太太。”
这些话对好家伙宛如晴天霹雳,他在法律上就不象生意
上那么内行。他从没想到共有财产的拍卖。
“所以我劝你对女儿宽和一点,”克罗旭末了又说。
“可是你知道她做的什么事吗,克罗旭?”
“什么事?”公证人很高兴听听葛朗台的心腹话,好知道
这次吵架的原因。
“她把她的金子送了人。”
“那不是她的东西吗?”公证人问。
“哎,他们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老头儿做了一个悲壮的
姿势,让手臂掉了下去。
人间喜剧第六卷
“难道为了芝麻大的事,”公证人接着说,“你就不想在太
太死后,要求女儿放弃权利吗?”
“嘿!你把六千法郎的金洋叫做芝麻大的事?”
“嗳!老朋友,把太太的遗产编造清朋,分起家来,要是
欧也妮这样主张的话,你得破费多少,你知道没有?”
“怎么呢?”
“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法郎都说不定!为了要知道实
际的财产价值,不是要把共有财产拍卖,变现款吗?倘使你
能取得她同意……”
“爷爷的锹子!”老箍桶匠睑孔发白的坐了下来,“慢慢再
说罢,克罗旭。”
沉默了一会,或者是痛苦的挣扎了一会,老头儿瞪着公
证人说:
“人生残酷,太痛苦了。”他又换了庄严的口吻:“克罗旭,
你不会骗我吧,你得发誓刚才你说的那一套都是根据法律的。
把民法给我看,我要看民法!”
“朋友,我自己的本行还不清楚吗?”
“那么是真的了?我就得给女儿抢光,欺骗,杀死,吞掉
的了。”
“她承继她的母亲啊。”
“那么养儿女有什么用?啊!我的太太,我是爱她的。幸
亏她硬朗得很:她是拉贝特利耶家里的种。”
“她活不了一个月了。”
老箍桶匠敲着自己的脑袋,走过去,走回来,射出一道
可怕的目光钉着克罗旭,问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怎么办?”
“欧也妮可以把母亲的遗产无条件的抛弃。你总不愿意剥
夺她的承继权吧,你?既然要她作这种让步,就不能亏待她。
朋友,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对我自己不利的。我拿的是什么,
嗯?……不是清算,登记,拍卖,分家等等吗?”
“慢慢瞧吧,慢慢瞧吧。不谈这些了,克罗旭。你把我的
肠子都搅乱了。你收到什么金子没有?”
“没有;可是有十来块古钱,可以让给你。好朋友,跟欧
也妮讲和了吧。你瞧,全索漠都对你丢石子呢。”
“那些混蛋!”
“得啦,公债涨到九十九法郎哪。人生一世总该满意一次
吧。”
“九十九,克罗旭?”
“是啊。”
“嗨!嗨!九十九!”老头儿说着把老公证人一直送到街
门。
然后,刚才听到的一篇话使他心中七上八下的,在家里
耽不住了,上楼对妻子说:
“喂,妈妈,你可以跟你女儿混一天了,我上弗鲁瓦丰去。
你们俩都乖乖的啊。今天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好太太:这
儿是十块钱给你在圣体节做路祭用。你不是想了好久吗?得
啦,你玩儿吧!你们就乐一下,痛快一下吧,你得保重身体。
噢,我多开心哦!”
他把十块六法郎的银币丢在女人床上,捧着她的头吻她
的前额。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太太,你好一些了,是不是?”
“你心中连女儿都容不下,怎么能在家里接待大慈大悲的
上帝呢?”她激动的说。
“咄,咄,咄,咄!”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婉转了,“慢慢瞧
罢。”
“谢天谢地!欧也妮,快来拥抱你父亲,”她快活得睑孔
通红的叫着,“他饶了你啦!”
可是老头儿已经不见了。他连奔带跑的赶到庄园上,急
于要把他搅乱了的思想整理一下。那时葛朗台刚刚跨到第七
十六个年头。两年以来,他更加吝啬了,正如一个人一切年
深月久的痴情与癖好一样。根据观察的结果,凡是吝啬电,野
心家,所有执着一念的人,他们的感情总特别灌注在象征他
们痴情的某一件东西上面。看到金子,占有金子,便是葛朗
台的执着狂。他专制的程度也随着吝啬而俱增;妻子死后要
把财产放手一部分,哪怕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只要他管不
着,他就觉得逆情背理。怎么!要对女儿报告财产的数目,把
动产不动产一古脑儿登记起来拍卖?……
“那简直是抹自己的脖子,”他在庄园里检视着葡萄藤,高
声对自己说。
终于他主意拿定了,晚饭时分回到索漠,决意向欧也妮
屈服,巴结她,诱哄她,以便到死都能保持家长的威风,抓
着几百万家财的大权,直到咽最后一口气为止。老头儿无意
中身边带着百宝钥匙,便自己开了大门,轻手蹑脚的上楼到
妻子房里,那时欧也妮正捧了那口精美的梳妆箱放在母亲床
上。趁葛朗台不在家,母女俩很高兴的在夏尔母亲的肖像上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咂摸一下夏尔的面貌。
“这明明是他的额角,他的嘴!”老头儿开门进去,欧也
妮正这么说着。
一看见丈夫瞪着金子的眼光,葛朗台太太便叫起来:
“上帝呀,救救我们!”
老头儿身子一纵,扑上梳妆匣,好似一头老虎扑上一个
睡着的婴儿。
“什么东西?”他拿着宝匣望窗前走去,“噢,是真金!金
子!”他连声叫嚷,“这么多的金子!有两斤重。啊!啊!夏
尔把这个跟你换了美丽的金洋,是不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交易划得来,小乖乖!你真是我的女儿,我明白了。”
欧也妮四肢发抖。老头儿接着说:
“不是吗,这是夏尔的东西?”
“是的,父亲,不是我的。这匣子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
寄存的东西。”
“咄,咄,咄,咄!他拿了你的家私,正应该补偿你。”
“父亲……”
好家伙想掏出刀子撬一块金板下来,先把匣子望椅上一
放。欧也妮扑过去想抢回;可是箍桶匠的眼睛老钉着女儿跟
梳妆匣,他手臂一摆,使劲一推,她便倒在母亲床上。
“老爷!老爷!”母亲嚷着,在床上直坐起来。
葛朗台拔出刀子预备撬了。欧也妮立刻跪下,爬到父亲
身旁,高举着两手,嚷道:
“父亲,父亲,看在圣母面上,看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面上,
看在所有的圣灵面上,看在你灵魂得救面上,看在我的性命
人间喜剧第六卷
面上,你不要动它!这口梳妆匣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
一个受难的亲属的,他托我保管,我得原封不动的还他。”
“为什么拿来看呢,要是寄存的话?看比动手更要不得。”
“父亲,不能动呀,你叫我见不得人啦!父亲,听见没有?”
“老爷,求你!”母亲跟着说。
“父亲!”欧也妮大叫一声,吓得拿侬也赶到了楼上。
欧也妮在手边抓到了一把刀子,当做武器。
“怎么样?”葛朗台冷笑着,静静的说。
“老爷,老爷,你要我命了!”母亲嚷着。
“父亲,你的刀把金子碰掉一点,我就把这刀结果我的性
命。你已经把母亲害到只剩一口气,你还要杀死你的女儿。好
吧,大家拚掉算了!”
葛朗台把刀子对着梳妆匣,望着女儿,迟疑不决。
“你敢吗,欧也妮?”他说。
“她会的,老爷,”母亲说。
“她说得到做得到,”拿侬嚷道,“先生,你一生一世总得
讲一次理吧。”
箍桶匠看看金子,看看女儿,愣了一会。葛朗台太太晕
过去了。
“哎,先生,你瞧,太太死过去了!”拿侬嚷道。
“哦,孩子,咱们别为了一口箱子生气啦。拿去吧!”箍
桶匠马上把梳妆匣扔在了床上。“——拿侬,你去请贝日冷先
生。——得啦,太太,”他吻着妻子的手,“没有事啦,咱们
讲和啦。——不是吗,小乖乖?不吃干面包了,爱吃什么就
吃什么吧……啊!她眼睛睁开了。——嗳嗳,妈妈,小妈妈,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妈妈,得啦!哎,你瞧我拥抱欧也妮了。她爱她的堂兄弟,
她要嫁给他就嫁给他吧,让她把小箱子藏起来吧。可是你得
长命百岁的活下去啊,可怜的太太。嗳嗳,你身子动一下给
我看哪!告诉你,圣体节你可以拿出最体面的祭桌,索漠从
来没有过的祭桌。”
“天哪,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的妻子跟孩子!”葛朗台太
太的声音很微弱。
“下次决不了,决不了!”箍桶匠叫着,“你瞧就是,可怜
的太太。”
他到密室去拿了一把路易来摔在床上。
“喂,欧也妮,喂,太太,这是给你们的,”他一边说一
边把钱拈着玩:“嗳嗳,太太,你开开心;快快好起来吧,你
要什么有什么,欧也妮也是的。瞧,这一百金路易是给她的。
你不会把这些再送人了吧,欧也妮,是不是?”
葛朗台太太和女儿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父亲,把钱收起来吧;我们只需要你的感情。”
“对啦,这才对啦,”他把金路易上了袋,“咱们和和气气
过日子吧。大家下楼,到堂屋去吃晚饭,天天晚上来两个铜
子的摸彩。你们痛快玩吧!嗯,太太,好不好?”
“唉!怎么不好,既然这样你觉得快活,”奄奄一息的病
人回答,“可是我起不来啊。”
“可怜的妈妈,”箍桶匠说,“你不知道我多爱你。——还
有你,我的儿!”
他搂着她,把她拥抱。
“噢!吵过了架再搂着女儿多开心,小乖乖!……嗨,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瞧,小妈妈,现在咱们两个变了一个了。”他又指着梳妆匣对
欧也妮说:“把这个藏起来吧。去吧,不用怕。我再也不提了,
永远不提了。”
不久,索漠最有名的医生,贝日冷先生来了。诊察完毕,
他老实告诉葛朗台,说他太太病得厉害,只有给她精神上绝
对安静,悉心调养,服侍周到,可能拖到秋末。
“要不要花很多的钱?要不要吃药呢?”
“不用多少药,调养要紧,”医生不由的微微一笑。
“嗳,贝日冷先生,你是有地位的人。我完全相信你,你
认为什么时候应该来看她,尽管来。求你救救我的女人;我
多爱她,虽然表面上看不出,因为我家里什么都藏在骨子里
的,那些事把我心都搅乱了。我有我的伤心事。兄弟一死,伤
心事就进了我的门,我为他在巴黎花钱……花了数不清的钱!
而且还没得完。再会吧,先生。要是我女人还有救,请你救
救她,即使要我一百两百法郎也行。”
虽然葛朗台热烈盼望太太病好,因为她一死就得办遗产
登记,而这就要了他的命;虽然他对母女俩百依百顺,一心
讨好的态度使她们吃惊;虽然欧也妮竭尽孝心的侍奉;葛朗
台太太还是很快的往死路上走。象所有在这个年纪上得了重
病的女人一样,她一天憔悴一天。她象秋天的树叶一般脆弱。
天国的光辉照着她,仿佛太阳照着树叶发出金光。有她那样
的一生,才有她那样的死,恬静隐忍,完全是一个基督徒的
死,死得崇高,伟大。
172 人间喜剧第六卷
到了一八二二…年十月,她的贤德,她的天使般的耐心
和对女儿的怜爱,表现得格外显著;她没有一句怨言的死了,
象洁白的羔羊一般上了天。在这个世界上她只舍不得一个人,
她凄凉的一生的温柔的伴侣,——她最后的几眼似乎暗示女
儿将来的苦命。想到把这头和她自己一样洁白的羔羊,孤零
零的留在自私自利的世界上任人宰割,她就发抖。
“孩子,”她断气以前对她说,“幸福只有在天上,你将来
会知道。”
下一天早上,欧也妮更有一些新的理由,觉得和她出生
的、受过多少痛苦的、母亲刚在里面咽气的这所屋子分不开。
她望着堂屋里的窗棂与草垫的椅子不能不落泪。她以为错看
了老父的心,因为他对她多么温柔多么体贴:他来搀了她去
用午饭,几小时的望着她,眼睛的神气差不多是慈祥了;他
瞅着女儿,仿佛她是金铸的一般。
老箍桶匠变得厉害,常在女儿前面哆嗦,眼见他这种老
态的拿侬与克罗旭他们,认为是他年纪太大的缘故,甚至担
心他有些器官已经衰退。可是到了全家戴孝那天,吃过了晚
饭,当唯一知道这老人秘密的公证人在座的时候,老头儿古
怪的行为就有了答案。
饭桌收拾完了,门都关严了,他对欧也妮说:
“好孩子,现在你承继了你母亲啦,咱们中间可有些小小
的事得办一办。——对不对,克罗旭?”
“对。”
①这个时司可能有误,因为上文提到她活不到一八二0年秋天。
人间喜剧第六卷
“难道非赶在今天办不行吗,父亲?”
“是呀,是呀,小乖乖。我不能让事情搁在那儿牵肠挂肚。
你总不至于要我受罪吧。”
“噢!父亲……”
“好吧,那么今天晚上一切都得办了。”
“你要我干什么呢?”
“乖乖,这可不关我的事。——克罗旭,你告诉她吧。”
“小姐,令尊既不愿意把产业分开,也不愿意出卖,更不
愿因为变卖财产,有了现款而付大笔的捐税,所以你跟令尊
共有的财产,你得放弃登记……”
“克罗旭,你这些话保险没有错吗,可以对一个孩子说
吗?”
“让我说呀,葛朗台。”
“好,好,朋友。你跟我的女儿都不会抢我的家私。——
对不对,小乖乖?”
“可是,克罗旭先生,究竞要我干什么呢?”欧也妮不耐
烦的问。
“哦,你得在这张文书上签个字,表示你抛弃对令堂的承
继权,把你跟令尊共有的财产,全部交给令尊管理,收入归
他,光给你保留虚有权……”
“你对我说的,我一点儿不明白,”欧也妮回答;“把文书
给我,告诉我签字应该签在哪儿。”
葛朗台老头的眼睛从文书转到女儿,从女儿转到文书,紧
张的脑门上尽是汗,一刻不停的抹着。
“小乖乖,这张文书送去备案的时候要花很多钱,要是对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可怜的母亲,你肯无条件抛弃承继权,把你的前途完全交
托给我的话,我觉得更满意。我按月付你一百法郎的大利钱。
这样,你爱做多少台弥撒给谁都可以了!……嗯!按月一百
法郎,六利勿尔的银币作六法郎,行吗?”
“你爱怎办就怎办吧,父亲。”
“小姐,”公证人说,“以我的责任,应当告诉你,这样你
自己是一无所有了……”
“嗨!上帝,”她回答,“那有什么关系!”
“别多嘴,克罗旭。——一言为定,”葛朗台抓起女儿的
手放在自己手中一拍。“欧也妮,你决不翻悔,你是有信用的
姑娘,是不是?”
“噢!父亲……”
他热烈的拥抱她,把她紧紧的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得啦,孩子,你给了我生路,我有了命啦;不过这是你
把欠我的还了我:咱们两讫了。这才叫做公平交易。人生就
是一件交易。我祝福你!你是一个贤德的姑娘,孝顺爸爸的
姑娘。你现在爱做什么都可以。”
“明儿见,克罗旭,”他望着骇呆了的公证人说。“请你招
呼法院书记官预备一份抛弃文书,麻烦你给照顾一下。”
下一天中午时分,声明书签了字,欧也妮自动的抛弃了
财产。
可是到第一年年终,老箍桶匠庄严地许给女儿的一百法
郎月费,连一个子儿都没有给。欧也妮说笑之间提到的时候,
他不由的睑上一红,奔进密室,把他从侄儿那里三钱不值两
文买来的金饰,捧了三分之一下来。
人间喜剧第六卷 175
“嗳,孩子,”他的语调很有点挖苦意味,“要不要把这些
抵充你的一千二百法郎?”
“噢,父亲,真的吗,你把这些给我?”
“明年我再给你这么些,”他说着把金饰倒在她围裙兜里。
“这样,不用多少时候,他的首饰都到你手里了。”他搓着手,
因为能够利用女儿的感情占了便宜,觉得很高兴。
话虽如此,老头儿尽管还硬朗,也觉得需要让女儿学一
学管家的诀窍了。连着两年,他教欧也妮当他的面吩咐饭菜,
收人家的欠账。他慢慢的,把庄园田地的名称内容,陆续告
诉了她。第三年上,他的吝啬作风把女儿训练成熟,变成了
习惯,于是他放心大胆的,把伙食房的钥匙交给她,让她正
式当家。
五年这样的过去了,在欧也妮父女单调的生活中无事可
述,老是些同样的事情,做得象一座老钟那样准确。葛朗台
小姐的愁闷忧苦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尽管大家感觉到她
忧苦的原因,她从没说过一句话,给索漠人对她感情的猜想
有所证实。她唯一来往的人,只有几位克罗旭与他们无意中
带来走熟的一些朋友。他们把她教会了打惠斯特牌,每天晚
上都来玩一局。
一八二七那一年,她的父亲感到衰老的压迫,不得不让
女儿参与田产的秘密,遇到什么难题,就叫她跟克罗旭公证
人商量,——他的忠实,老头儿是深信不疑的。然后,到这
176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年年终,在八十二岁…上,好家伙患了疯瘫,很快的加重。
贝日冷先生断定他的病是不治的了。
想到自己不久就要一个人在世界上了,欧也妮便跟父亲
格外接近,把这感情的最后一环握得更紧。象一切动了爱情
的女子一样,在她心目中,爱情便是整个的世界,可是夏尔
不在眼前。她对老父的照顾服侍,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他开
始显得老态龙钟,可是守财奴的脾气依旧由本能支持在那里。
所以这个人从生到死没有一点儿改变。
从清早起,他叫人家把他的转椅,在卧室的壁炉与密室
的门中间推来推去,密室里头不用说是堆满了金子的。他一
动不动的呆在那儿,极不放心的把看他的人,和装了铁皮的
门,轮流瞧着。听到一点儿响动,他就要人家报告原委;而
且使公证人大为吃惊的是,他连狗在院子里打呵欠都听得见。
他好象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可是一到人家该送田租来,跟
管庄园的算账,或者出立收据的日子与时间,他会立刻清醒。
于是他推动转椅,直到密室门口。他叫女儿把门打开,监督
她亲自把一袋袋的钱秘密的堆好,把门关严。然后他又一声
不出的回到原来的位置,只要女儿把那个宝贵的钥匙交还了
他,藏在背心袋里,不时用手摸一下。他的老朋友公证人,觉
得倘使夏尔·葛朗台不回来,这个有钱的独养女儿稳是嫁给
他当所长的侄儿的了,所以他招呼得加倍殷勤,天天来听葛
朗台差遣,奉命到弗鲁瓦丰,到各处的田地,草原,葡萄园
①老葛朗台的年龄,与前文有出入,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常有此类问题出
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去,代葛朗台卖掉收成,把暗中积在密室里的成袋的钱,兑
成金子。
末了,终于到了弥留时期,那几日老头儿结实的身子进
入了毁灭的阶段。他要坐在火炉旁边,密室之前。他把身上
的被一齐拉紧,裹紧,嘴里对拿侬说着:
“裹紧,裹紧,别让人家偷了我的东西。”
他所有的生命力都退守在眼睛里了,他能够睁开眼的时
候,立刻转到满屋财宝的密室门上:
“在那里吗?在那里吗?”问话的声音显出他惊慌得厉害。
“在那里呢,父亲。”
“你看住金子!……拿来放在我面前!”
欧也妮把金路易铺在桌上,他几小时的用眼睛钉着,好
象一个才知道观看的孩子呆望着同一件东西;也象孩子一般,
他露出一点儿很吃力的笑意。有时他说一句:
“这样好让我心里暖和!”睑上的表情仿佛进了极乐世界。
本区的教士来给他做临终圣事的时候,十字架,烛台,和
银镶的圣水壶一出现,似乎已经死去几小时的眼睛立刻复活
了,目不转睛的瞧着那些圣器,他的肉瘤也最后的动了一动。
神甫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给他亲吻基督的圣像,他
却作了一个骇人的姿势想把十字架抓在手里,这一下最后的
努力送了他的命。他唤着欧也妮,欧也妮跪在前面,流着泪
吻着他已经冰冷的手,可是他看不见。
“父亲,祝福我啊。”
“把一切照顾得好好的!到那边来向我交账!”这最后一
句证明基督教应该是守财奴的宗教。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是欧也妮在这座屋子里完全孤独了;只有拿侬,主人
对她递一个眼神就会懂得,只有拿侬为爱她而爱她,只有跟
拿侬才能谈谈心中的悲苦。对于欧也妮,拿侬简直是一个保
护人,她不再是一个女仆,而是卑恭的朋友。
父亲死后,欧也妮从克罗旭公证人那里知道,她在索漠
地界的田产每年有三十万法郎收入;有六十法郎买进的三厘
公债六百万,现在已经涨到每股七十七法郎;还有价值二百
万的金子,十万现款,其他零星的收入还不计在内。她财产
的总值大概有一千七百万。
“可是堂兄弟在哪里啊?”她想着。
克罗旭公证人把遗产清朋交给欧也妮的那天,她和拿侬
两个在壁炉架两旁各据一方的坐着,在这间空荡荡的堂屋内,
一切都是回忆,从母亲坐惯的草垫椅子起,到堂兄弟喝过的
玻璃杯为止。
“拿侬,我们孤独了!”
“是的,小姐;嗳,要是我知道他在哪里,我会走得去把
他找来,这俏冤家。”
“汪洋大海隔着我们呢。”
正当可怜的承继人,在这所包括了她整个天地的又冷又
暗的屋里,跟老女仆两个相对饮泣的时候,从南特到奥尔良,
大家议论纷纷,只谈着葛朗台小姐的一千七百万家私。她的
第一批行事中间,一桩便是给了拿侬一千二百法郎终身年金。
拿侬原来有六百法郎,加上这一笔,立刻变成一门有陪嫁的
好亲事。不到一个月,她从闺女一变而为人家的媳妇,嫁给
替葛朗台小姐看守田地产业的安东尼·科努瓦耶了。科努瓦
人间喜剧第六卷
耶太太比当时旁的妇女占很大的便宜。五十九岁的年纪看上
去不超过四十。粗糙的线条不怕时间的侵蚀。一向过着修院
式的生活,她的鲜红的皮色,铁一般硬棒的身体,根本不知
衰老为何物。也许她从没有结婚那天好看过。生得丑倒是沾
了光,她高大,肥胖,结实;毫不见老的睑上,有一股幸福
的神气,叫有些人羡慕科努瓦耶的福分。
“她气色很好,”那个开布店的说。
“她还能够生孩子呢,”盐商说,“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
好象在盐卤里腌过,不会坏的。”
“她很有钱,科努瓦耶这小于算捞着了,”另外一个街坊
说。
人缘很好的拿依从老屋里出来,走下弯弯曲曲的街,上
教堂去的时候,一路受到人家祝贺。
欧也妮送的贺礼是三打餐具。科努瓦耶想不到主人这样
慷慨,一提到小姐便流眼泪:他甚至肯为她丢掉脑袋。成为
欧也妮的心腹之后,科努瓦耶太太在嫁了丈夫的快乐以外,又
添了一桩快乐:因为终于轮到她来把伙食房打开,关上,早
晨去分配粮食,好似她去世的老主人一样。其次,归她调度
的还有两名仆役,一个是厨娘,一个是收拾屋子、修补衣裳
被服、缝制小姐衣衫的女仆。科努瓦耶兼做看守与总管。不
消说,拿侬挑选来的厨娘与女仆都是上选之才。这样,葛朗
台小姐有了四个忠心的仆役。老头儿生前管理田产的办法早
已成为老例章程,现在再由科努瓦耶夫妇谨谨慎慎的继续下
去,那些庄稼人简直不觉得老主人已经去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如此人生
到了三十岁,欧也妮还没有尝到一点儿人生乐趣。黯淡
凄凉的童年,是在一个有了好心而无人识得、老受欺侮而永
远痛苦的母亲身旁度过的。这位离开世界只觉得快乐的母亲,
曾经为了女儿还得活下去而发愁,使欧也妮心中老觉得有些
对不起她,永远的悼念她。欧也妮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爱
情,成为她痛苦的根源。情人只看见了几天,她就在匆忙中
接受了而回敬了的亲吻中间,把心给了他;然后他走了,整
个世界把她和他隔开了。这场被父亲诅咒的爱情,差不多送
了母亲的命,她得到的只有苦恼与一些渺茫的希望。所以至
此为止,她为了追求幸福而消耗了自己的精力,却没有地方
好去补充她的精力。精神生活与肉体生活一样,有呼也有吸:
灵魂要吸收另一颗灵魂的感情来充实自己,然后以更丰富的
感情送回给人家。人与人之间要没有这点美妙的关系,心就
没有了生机:它缺少空气,它会受难,枯萎。
欧也妮开始痛苦了。对她,财富既不是一种势力,也不
是一种安慰;她只能靠了爱情,靠了宗教,靠了对前途的信
心而生活。爱情给她解释了永恒。她的心与福音书,告诉她
将来还有两个世界好等。她日夜沉浸在两种无穷的思想中,而
这两种思想,在她也许只是一种。她把整个的生命收敛起来,
只知道爱,也自以为被人爱。七年以来,她的热情席卷一切。
她的宝物并非收益日增的千万家私,而是夏尔的那口匣子,而
是挂在床头的两张肖像,而是向父亲赎回来、放在棉花上、藏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旧木柜抽斗中的金饰,还有母亲用过的叔母的顶针。单单
为了要把这满是回忆的金顶针套在手指上,她每天都得诚诚
心心的戴了它做一点儿绣作,——正如珀涅罗珀等待丈夫回
家的活计。
看光景葛朗台小姐决不会在守丧期间结婚。大家知道她
的虔诚是出于真心。所以克罗旭一家在老神甫高明的指挥之
下,光是用殷勤恳切的照顾来包围有钱的姑娘。
她堂屋里每天晚上都是高朋满座,都是当地最热烈最忠
心的克罗旭党,竭力用各种不同的语调颂赞主妇。她有随从
御医,有大司祭,有内廷供奉,有侍候梳洗的贵嫔,有首相,
特别是枢密大臣,那个无所不言的枢密大臣。如果她想有一
个替她牵裳曳袂的侍从,人家也会替她找来的。她简直是一
个王后,人家对她的谄媚,比对所有的王后更巧妙。谄媚从
来不会出自伟大的心灵,而是小人的伎俩,他们卑躬屈膝,把
自己尽量的缩小,以便钻进他们趋附的人物的生活核心。而
且谄媚背后有利害关系。所以那些每天晚上挤在这儿的人,把
葛朗台小姐唤做德·弗鲁瓦丰小姐,居然把她捧上了。这些
众口一辞的恭维,欧也妮是闻所未闻的,最初不免睑红;但
不论奉承的话如何过火,她的耳朵不知不觉也把称赞她如何
美丽的话听惯了,倘使此刻还有什么新来的客人觉得她丑陋,
她决不能再象八年前那样满不在乎。而且临了,她在膜拜情
人的时候暗中说的那套甜言蜜语,她自己也爱听了。因此她
慢慢的听任人家夜夜来上朝似的,把她捧得象王后一般。
德·篷风所长是这个小国子里的男主角,他的才气,人
品,学问,和蔼,老是有人在那儿吹捧。有的说七年来他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财产增加了不少:篷风那块产业至少有一万法郎收入,而且
和克罗旭家所有的田产一样,周围便是葛朗台小姐广大的产
业。
“你知道吗,小姐,”另外一个熟客说,“克罗旭他们有四
万法郎收入!”
“还有他们的积蓄呢,”克罗旭党里的一个老姑娘,德·
格里鲍果小姐接着说,“最近巴黎来了一位先生,愿意把他的
事务所以二十万法郎的代价盘给克罗旭。这位巴黎人要是谋
到了乡镇推事的位置,就得把事务所出盘。”
“他想填补德·篷风先生当所长呢,所以先来布置一番,”
德·奥松瓦太太插嘴说:“因为所长先生不久要升高等法院推
事,再升庭长;他办法多得很,保险成功。”
“是啊,”另外一个接住了话头,“他真是一个人才,小姐,
你看是不是?”
所长先生竭力把自己收拾得和他想扮演的角色相配。虽
然年纪已有四十,虽然那张硬绷绷的暗黄睑,象所有司法界
人士的睑一样干瘪,他还装做年轻人模样,拿着藤杖满嘴胡
扯,在德·弗鲁瓦丰小姐府上从来不吸鼻烟,老戴着白领带,
领下的大折裥颈围,使他的神气很象与一般蠢头蠢脑的火鸡
同族。他对美丽的姑娘说话的态度很亲密,把她叫做“我们
亲爱的欧也妮”。
总之,除了客人的数目,除了摸彩变了惠斯特,再除去
了葛朗台夫妇两个,堂屋里晚会的场面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两
样。那群猎犬永远在追逐欧也妮和她的千百万家私,但是猎
狗的数量增多了,叫也叫得更巧妙,而且是同心协力的包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它们的俘虏。要是夏尔忽然从印度跑回来,他可以发见同样
的人物与同样的利害冲突。欧也妮依旧招待得很客气的德·
格拉桑太太,始终跟克罗旭他们捣乱。可是跟从前一样,控
制这个场面的还是欧也妮;也跟从前一样,夏尔在这儿还是
高于一切。但情形究竞有了些进步。从前所长送给欧也妮过
生日的鲜花,现在变成经常的了。每天晚上,他给这位有钱
的小姐送来一大束言丽堂皇的花,科努瓦耶太太有心当着众
人把它插入花瓶,可是客人一转背,马上给暗暗扔在院子角
落里。
初春的时候,德·格拉桑太太又来破坏克罗旭党的幸福
了,她向欧也妮提起德·弗鲁瓦丰侯爵,说要是欧也妮肯嫁
给他,在订立婚书的时候,把他以前的产业带回过去的话,他
立刻可以重振家业。德·格拉桑太太把贵族的门第,侯爵夫
人的头衔叫得震天响,把欧也妮轻蔑的微笑当做同意的暗示,
到处扬言,克罗旭所长先生的婚事不见得象他所想的那么成
熟。
“虽然德·弗鲁瓦丰先生已经五十岁,”她说,“看起来也
不比克罗旭先生老;不错,他是鳏夫,他有孩子;可是他是
侯爵,将来又是贵族院议员,嘿!在这个年月,你找得出这
样的亲事来吗?我确确实实知道,葛朗台老头当初把所有的
田产并入弗鲁瓦丰,就是存心要跟弗鲁瓦丰家接种。他常常
对我说的。他狡猾得很呀,这老头儿。”
“怎么,拿侬,”欧也妮有一晚临睡时说,“他一去七年,
连一封信都没有!……”
正当这些事情在索漠搬演的时候,夏尔在印度发了财。先
184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他那批起码货卖了好价,很快弄到了六千美金。…他一过赤
道线,便丢掉了许多成见:发觉在热带地方的致富捷径,象
在欧洲一样,是贩卖人口。于是他到非洲海岸去做黑人买卖,
同时在他为了求利而去的各口岸间,拣最挣钱的货色贩运。他
把全副精神放在生意上,忙得没有一点儿空闲,唯一的念头
是发了大财回到巴黎去耀武扬威,爬到比从前一个斤斗栽下
来的地位更阔的地位。
在人堆中混久了,地方跑多了,看到许多相反的风俗,他
的思想变了,对一切都取怀疑态度。他眼见在一个地方成为
罪恶的,在另一个地方竞是美德,于是他对是非曲直再没有
一定的观念。一天到晚为利益打算的结果,心变冷了,收缩
了,干枯了。葛朗台家的血统没有失传,夏尔变得狠心刻薄,
贪婪到了极点。他贩卖中国人,黑人,燕窝,儿童,艺术家…,
大规模放高利贷。偷税走私的习惯,使他愈加藐视人权。他
到圣托马斯岛。上贱价收买海盗的赃物,运到缺货的地方去
卖。
初次出国的航程中,他心头还有欧也妮高尚纯洁的面貌,
好似西班牙水手把圣母像挂在船上一样;生意上初期的成功,
他还归功于这个温柔的姑娘的祝福与祈祷;可是后来,黑种
女人,白种女人,黑白混血种女人,爪哇女人,埃及舞女,……
跟各种颜色的女子花天酒地,到处荒唐胡闹过后,把他关于
①当时美金一元值五法郎四十生丁。
②这里“艺术家”可能指一般的歌手或卖艺者。
③圣托马斯岛位于安的列斯群岛,当时属丹麦所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堂姊,索漠,旧屋,凳子,甬道里的亲吻等等的回忆,抹得
一干二净。他只记得墙垣破旧的小花园,因为那儿是他冒险
生涯的起点;可是他否认他的家属:伯父是只老狗,骗了他
的金饰;欧也妮在他的心中与脑海中都毫无地位,她只是生
意上供给他六千法郎的一个债主。这种行径与这种念头,便
是夏尔·葛朗台杳无音信的原因。在印度,圣托马斯,非洲
海岸,里斯本,美国,这位投机家为免得牵连本姓起见,取
了一个假姓名,叫做卡尔·塞斐尔。这样,他可以毫无危险
的到处胆大妄为了;不择手段,急于捞钱的作风,似乎巴不
得把不名誉的勾当早日结束,在后半世做个安分良民。这种
办法使他很快的发了大财。一八二七年上,他搭了一家保王
党贸易公司的一条华丽帆船,玛丽卡罗琳娜号,回到波尔
多。他有三大桶箍扎严密的金屑子,值到一百九十万法郎,打
算到巴黎换成金币,再赚七八厘利息。同船有一位慈祥的老
人,查理十世陛下的内廷行走,德·奥勃里翁先生,当初糊
里糊涂的娶了一位交际花。他的产业在安的列斯群岛上,这
次是为了弥补太太的挥霍,到那边去变卖家产的。德·奥勃
里翁夫妇是旧世家德·奥勃里翁·德·比什出身,德·比什
的最后一位将军在一七八九年以前就死了。现在的德·奥勃
里翁,一年只有两万法郎左右的进款,还有一个奇丑而没有
陪嫁的女儿,因为母亲自己的财产仅仅够住在巴黎的开销。可
是交际场中认为,就凭一般时髦太太那样天大的本领,也不
容易嫁掉这个女儿。德·奥勃里翁太太自己也看了女儿心焦,
因为不论是谁,即使是想当贵族想迷了心的男人对这位小姐
也是不敢领教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德·奥勃里翁小姐与她同音异义的昆虫一样,长得象一
只蜻蜒;…又瘦又细,嘴巴老是瞧不起人的模样,上面挂着一
个太长的鼻子,平常是黄黄的颜色,一吃饭却完全变红,这
种植物性的变色现象,在一张又苍白又无聊的睑上格外难看。
总而言之,她的模样,正好教一个年纪三十八而还有风韵还
有野心的母亲欢喜。可是为补救那些缺陷起见,德·奥勃里
翁侯爵夫人把女儿教得态度非常文雅,经常的卫生把鼻子维
持着相当合理的皮色,教她学会打扮得大方,传授她许多漂
亮的举动,会做出那些多愁多病的眼神,教男人看了动心,以
为终于遇到了找遍天涯无觅处的安琪儿;她也教女儿如何运
用双足,赶上鼻子肆无忌惮发红的辰光,就该及时的伸出脚
来,让人家鉴赏它们的纤小玲珑;总之,她把女儿琢磨得着
实不错了。靠了宽大的袖子,骗人的胸褡,收拾得齐齐整整
而衣袂望四下里鼓起来的长袍,束得极紧的撑裙,她居然制
成了一些女性的特征,其巧妙的程度实在应当送进博物馆,给
所有的母亲作参考。夏尔很巴结德·奥勃里翁太太,而她也
正想交结他。有好些人竞说在船上的时期,美丽的德·奥勃
里翁太太把凡是可以钓上这有钱女婿的手段,件件都做到家
了。一八二七年六月,在波尔多下了船,德·奥勃里翁先生,
太太,小姐,和夏尔,寄宿在同一个旅馆,又一同上巴黎。德
·奥勃里翁的府邸早已抵押出去,要夏尔给赎回来。丈母已
经讲起把楼下一层让给女婿女儿住是多么快活的话。不象德
·奥勃里翁先生那样对门第有成见,她已经答应夏尔·葛朗
①小姐一词在法文中亦为蜻蜒的俗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台,向查理十世请一道上谕,钦准他葛朗台改姓德·奥勃里
翁,使用德·奥勃里翁家的爵徽;并且只要夏尔送一个岁收
三万六千法郎的采邑给德·奥勃里翁,他将来便可承袭德·
比什大将军与德·奥勃里翁侯爵的双重头衔。两家的财产合
起来,加上国家的乾俸,一切安排得好好的话,德·奥勃里
翁府大概可以有十几万法郎收入。
她对夏尔说:“一个人有了十万法郎收入,有了姓氏,有
了门第,出入宫廷,——我会给你弄一个内廷行走的差使
——那不是要当什么就当什么了吗?这样,你可以当行政法
院审查官,当酋长,当大使馆秘书,当大使,由你挑就是。查
理十世很喜欢德·奥勃里翁,他们从小就相熟。”
这女人挑逗夏尔的野心,弄得他飘飘然;她手段巧妙的,
当做体己话似的,告诉他将来有如何如何的希望,使夏尔在
船上一路想出了神。他以为父亲的事情有伯父料清了,觉得
自己可以平步青云,一脚闯入个个人都想挤进去的圣日耳曼
区,在玛蒂尔德小姐的蓝鼻子提携之下,他可以摇身一变而
为德·奥勃里翁伯爵,好似德勒一家当初一变而为布雷泽一
样。…他出国的时候,王政复辟还是摇摇欲坠的局面,现在却
是繁荣昌盛,把他看得眼花了,贵族思想的光辉把他怔住了,
所以他在船上开始的醉意,一直维持到巴黎。到了巴黎,他
决心不顾一切,要把自私的丈母娘暗示给他的高官厚爵弄到
手。在这个光明的远景中,堂姊自然不过是一个小点子了。
他重新见到了安奈特。以交际花的算盘,安奈特极力怂
①德勒伯爵于一六八六年获得布雷泽家的土地和侯爵头衔。
人间喜剧第六卷
恿她的旧情人攀这门亲,并且答应全力支援他一切野心的活
动。安奈特很高兴夏尔娶一位又丑又可厌的小姐,因为他在
印度逗留过后,出落得更讨人喜欢了:皮肤变成暗黄,举动
变成坚决,放肆,好似那些惯于决断、控制、成功的人一样。
夏尔眼看自己可以成个角色,在巴黎更觉得如鱼得水了。
德·格拉桑知道他已经回国,不久就要结婚,并且有了
钱,便来看他,告诉他再付三十万法郎便可把他父亲的债务
偿清。
他见到夏尔的时候,正碰上一个珠宝商在那里拿了图样,
向夏尔请示德·奥勃里翁小姐首饰的款式。夏尔从印度带回
的钻石确是言丽堂皇,可是钻石的镶工,新夫妇所用的银器,
金银首饰与小玩意儿,还得花二十万法郎以上。夏尔见了德
·格拉桑已经认不得了,态度的敲陧,活现出他是一个时髦
青年,曾经在印度跟人家决斗、打死过四个对手的人物。德
·格拉桑已经来过三次。夏尔冷冷的听着,然后,并没把事
情完全弄清楚,就回答说:
“我父亲的事不是我的事。谢谢你这样费心,先生,可惜
我不能领情。我流了汗挣来不到两百万的钱,不是预备送给
我父亲的债主的。”
“要是几天之内人家把令尊宣告了破产呢?”
“先生,几天之内我叫做德·奥勃里翁伯爵了。还跟我有
什么相干?而且你比我更清楚,一个有十万法郎收入的人,他
的父亲决不会有过破产的事。”他说着,客客气气把德·格拉
桑推到门口。
这一年的八月初,欧也妮坐在堂兄弟对她海誓山盟的那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条小木凳上,天晴的日子她就在这儿用早点的。这时候,在
一个最凉爽最愉快的早晨,可怜的姑娘正在记忆中把她爱情
史上的大事小事,以及接着发生的祸事,一件件的想过来。阳
光照在那堵美丽的墙上,——到处开裂的墙快要坍毁了,科
努瓦耶老是跟他女人说早晚要压坏人的,可是古怪的欧也妮
始终不许人去碰它一碰。这时邮差来敲门,递了一封信给科
努瓦耶太太,她一边嚷一边走进园子:“小姐,有信哪!”
她递给了主人,问:“是不是你天天等着的信呀?”
这句话传到欧也妮心中的声响,其强烈不下于在园子和
院子的墙壁中间实际的回声。
“巴黎!……是他的!他回来了。”
欧也妮睑色发白,拿着信愣了一会。她抖得太厉害了,简
直不能拆信。
长脚拿侬站在那儿,两手叉着腰,快乐在她暗黄睑的沟
槽中象一道烟似的溜走了。
“念呀,小姐……”
“啊!拿侬,他从索漠动身的,为什么回巴黎呢?”
“念呀,你念了就知道啦。”
欧也妮哆嗦着拆开信来。里面掉出一张汇票,是向德·
格拉桑太太与柯雷合伙的索漠银号兑款的,拿侬给捡了起来。
亲爱的堂姊……
——不叫我欧也妮了,她想着,心揪紧了。
您……
——用这种客套的称呼了!
190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交叉了手臂,不敢再往下念,大颗的眼泪冒了上来。
“难道他死了吗?”拿侬问。
“那他不会写信了!”欧也妮回答。
于是她把信念下去:
亲爱的堂姊,您知道了我的事业成功,我相信您一定很高兴。
您给了我吉利,我居然挣了钱回来。我也听从了伯父的劝告。他
和伯母去世的消息,刚由德·格拉桑先生告诉我。父母的死亡是
必然之事,我们应当接替他们。希望您现在已经节哀顺变。我觉
得什么都抵抗不住时间。是的,亲爱的堂姊,我的幻象,不幸都
已过去。有什么办法!走了许多地方,我把人生想过了。动身时
是一个孩子,回来变了大人。现在我想到许多以前不曾想过的事。
堂姊,您是自由了,我也还是自由的。表面上似乎毫无阻碍,我
们尽可实现当初小小的计划;可是我太坦白了,不能把我的处境
瞒您。我没有忘记我不能自由行动;在长途的航程中我老是想起
那条小凳……
欧也妮仿佛身底下碰到了火炭,猛的站了起来,走去坐
在院子里一级石磴上。
……那条小凳,我们坐着发誓永远相爱的小凳;也想起过道,
灰色的堂屋,阁楼上我的卧房,也想起那天夜里,您的好意给了
我很大的帮助。是的,这些回忆支持了我的勇气,我常常想,您
一定在我们约定的时间想念我,正如我想念您一样。您有没有在
九点钟看云呢?看的,是不是?所以我不愿欺骗我认为神圣的友
谊,不,我绝对不应该欺骗您。此刻有一门亲事,完全符合我对
于结婚的观念。在婚姻中谈爱情是做梦。现在,经验告诉我,结
婚这件事应当服从一切社会的规律,适应风俗习惯的要求。而您
人间喜剧第六卷 19l
我之间第一先有了年龄的差别,将来对于您也许比对我更有影
响。更不用提您的生活方式,您的教育,您的习惯,都与巴黎生
活格格不入,决计不能配合我以后的方针。我的计划是维持一个
场面阔绰的家,招待许多客人,而我记得您是喜欢安静恬淡的生
活的。不,我要更坦白些,请您把我的处境仲裁一下罢;您也应
当知道我的情形,您有裁判的权利。如今我有八万法郎的收入。这
笔财产使我能够跟德·奥勃里翁家攀亲,他们的独养女儿十九
岁,可以给我带来一个姓氏,一个头衔,一个内廷行走的差使,以
及声势显赫的地位。老实告诉您,亲爱的堂姊,我对德·奥勃里
翁小姐没有一点儿爱情;但是和她联姻之后,我替孩子预留了一
个地位,将来的便宜简直无法估计:因为尊重王室的思想慢慢的
又在抬头了。几年之后,我的儿子承袭了德·奥勃里翁侯爵,有
了四万法郎的采邑,他便爱做什么官都可以了。我们应当对儿女
负责。您瞧,堂姊,我多么善意的把我的心,把我的希望,把我
的财产,告诉给您听。可能在您那方面,经过了七年的离别,您
已经忘记了我们幼稚的行为;可是我,我既没有忘记您的宽容,也
没忘记我的诺言;我什么话都记得,即使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的
话,换了一个不象我这样认真的,不象我这样保持童心而诚实的
青年,是早已想不起的了。我告诉您,我只想为了地位财产而结
婚,告诉您我还记得我们童年的爱情,这不就是把我交给了您,由
您作主吗?这也就是告诉您,如果要我放弃尘世的野心,我也甘
心情愿享受朴素纯洁的幸福,那种动人的情景,您也早已给我领
略过了……
您忠实的堂弟夏尔
在签名的时候,夏尔哼着一闯歌剧的调子:“铛搭搭
铛搭低——叮搭搭 咚!——咚搭低 叮搭搭……”
“天哪!这就叫做略施小技,”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找出汇票,添注了一笔:
人间喜剧第六卷
附上汇票一纸,请向德·格拉桑银号照兑,票面八干法郎,可
用黄金支付。这是包括您慷概惠借的六干法郎的本利。另有几件
东西预备送给您,表示我永远的感激;可是那口箱子还在波尔多,
没有运到,且待以后送上。我的梳妆匣,请交驿车带回,地址是
伊勒兰贝尔坦街,德·奥勃里翁府邸。
“交驿车带回!”欧也妮自言自语的说。“我为了它拚命的
东西,交驿车带回!”
伤心惨酷的劫数!船沉掉了,希望的大海上,连一根绳
索一块薄板都没有留下。
受到遗弃之后,有些女子会去把爱人从情敌手中抢回,把
情敌杀死,逃到天涯海角,或是上断头台,或是进坟墓。这
当然很美;犯罪的动机是一片悲壮的热情,令人觉得法无可
恕,情实可悯。另外一些女子却低下头去,不声不响的受苦,
她们奄奄一息的隐忍,啜泣,宽恕,祈祷,相思,直到咽气
为止。这是爱,是真爱,是天使的爱,以痛苦生以痛苦死的
高傲的爱。这便是欧也妮读了这封残酷的信以后的心情。她
抬眼望天,想起了母亲的遗言。象有些临终的人一样,母亲
是一眼之间把前途看清看透了的。然后欧也妮记起了这先知
般的一生和去世的情形,转瞬间悟到了自己的命运。她只有
振翼高飞,努力望天上扑去,在祈祷中了却残生,等待自己
的解脱。
“母亲说得不错,”她哭着对自己说,“只有受苦与死亡。”
她脚步极慢的从花园走向堂屋。跟平时的习惯相反,她
不走甬道;但灰灰的堂屋里依旧有她堂兄弟的纪念物:壁炉
架上老摆着那只小碟子,她每天吃早点都拿来用的,还有那
人间喜剧第六卷
塞夫勒旧瓷的糖壶。这一天对她真是庄严重大的日子,发生
了多少大事。拿侬来通报本区的教士到了。他和克罗旭家是
亲戚,也是关心德·篷风所长利益的人。几天以前老克罗旭
神甫把他说服了,叫他在纯粹宗教的立场上,跟葛朗台小姐
谈一谈她必须结婚的义务。欧也妮一看见他,以为他来收一
千法郎津贴穷人的月费,便叫拿侬去拿钱;可是教士笑道:
“小姐,今天我来跟你谈一个可怜的姑娘的事,整个索漠
都在关心她,因为她自己不知爱惜,她的生活方式不够称为
一个基督徒。”
“我的上帝!这时我简直不能想到邻人,我自顾还不暇呢。
我痛苦极了,除了教会,没有地方好逃,只有它宽大的心胸
才容得了我们所有的苦恼,只有它丰富的感情,我们才能取
之不尽。”
“嗳,小姐,我们照顾了这位姑娘,同时就照顾了你。听
我说!如果你要永生,你只有两条路好走:或者是出家,或
者是服从在家的规律;或者听从你俗世的命运,或者听从你
天国的命运。”
“啊!好极了,正在我需要指引的时候,你来指引我。对
了,一定是上帝派你来的,神甫。我要向世界告别,不声不
响的在退隐中为上帝生活。”
“取这种极端的行动,孩子,是需要长时期的考虑的。结
婚是生,修道是死。”
“好呀,神甫,死,马上就死!”她激烈的口气叫人害怕。
“死?可是,你对社会负有重大的义务呢,小姐。你不是
穷人的母亲,冬天给他们衣服柴火,夏天给他们工作吗?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巨大的家私是一种债务,要偿还的,这是你已经用圣洁的心
地接受了的。望修道院一躲是太自私了;终身做老姑娘又不
应该。先是你怎么能独自管理偌大的家业?也许你会把它丢
了。一桩又一桩的官司会弄得你焦头烂额,无法解决。听你
引路人的话吧:你需要一个丈夫,你应当把上帝赐给你的加
以保存。这些话,是我把你当做亲爱的信徒而说的。你那么
真诚的爱上帝,决不能不在俗世上求永生;你是世界上最美
的装饰之一,给了人家多少圣洁的榜样。”
这时仆人通报德·格拉桑太太来到。她是气愤之极,存
了报复的心思来的。
“小姐……——啊!神甫在这里……我不说了,我是来商
量俗事的,看来你们在谈重要的事情。”
“太太,”神甫说,“我让你。”
“噢!神甫,”欧也妮说,“过一会再来吧,今天我正需要
你的支持。”
“不错,可怜的孩子,”德·格拉桑太太插嘴。
“什么意思?”葛朗台小姐和神甫一齐问。
“难道你堂兄弟回来了,要娶德·奥勃里翁小姐,我还不
知道吗?……一个女人不会这么糊涂的。”
欧也妮睑上一红,不出一声;但她决意从此要象父亲一
般装做若无其事。
“嗳,太太,”她带着嘲弄的意味,“我倒真是糊涂呢,不
懂你的意思。你说吧,不用回避神甫,你知道他是我的神师。”
“好吧,小姐,这是德·格拉桑给我的信,你念吧。”
欧也妮接过信来念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195
贤妻如面:夏尔·葛朗台从印度回来,到巴黎已有一月
——一个月!欧也妮心里想,把手垂了下来。停了一会
又往下念:
……我白跑了两次,方始见到这位未来的德·奥勃里翁子
爵。虽然整个巴黎都在谈论他的婚事,教会也公布了婚事征询
——那么他写信给我的时候已经……欧也妮没有往下再
想,也没有象巴黎女子般叫一声“这无赖!”可是虽然面上毫
无表现,她心中的轻蔑并没减少一点。
……这头亲事还渺茫得很呢:德·奥勃里翁侯爵决不肯把女
儿嫁给一个破产的人的儿子。我特意去告诉夏尔,我和他的伯父
如何费心料理他父亲的事,用了如何巧妙的手段才把债权人按捺
到今天。这傲慢的小子胆敢回答我——为了他的利益与名誉,日
夜不息帮忙了五年的我——说“他父亲的事不是他的事!”为这件
案子,一个诉讼代理人真可以问他要三万到四万法郎的酬金,合
到债务的百分之一。可是,且慢,他的的确确还欠债权人一百二
十万法郎,我非把他的父亲宣告破产不可。当初我接手这件事,完
全凭了葛朗台那老鳄鱼一句话,并且我早已代表他的家属对债权
人承诺下来。尽管德·奥勃里翁子爵不在乎他的名誉,我却很看
重我自己的名誉。所以我要把我的地位向债权人说明。可是我素
来敬重欧也妮小姐,——你记得,当初我们境况较好的时候,曾
经对她有过提亲的意思,——所以在我采取行动之前,你必须去
跟她谈一谈……
念到这里,欧也妮立刻停下,冷冷的把信还给了德·格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拉桑太太,说:
“谢谢你;慢慢再说吧……”
“哎哟,此刻你的声音和你从前老太爷的一模一样。”
“太太,你有八千一百法郎金子要付给我们哪,”拿侬对
她说。
“不错;劳驾你跟我去一趟罢,科努瓦耶太太。”
欧也妮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所以态度很大方很镇静的说:
“请问神甫,结婚以后保持童身,算不算罪过?”
“这是一个宗教里的道德问题,我不能回答。要是你想知
道那有名的桑切斯…在《神学要略》的融昏姻篇》内怎样说,
明天我可以告诉你。”
神甫走了。葛朗台小姐上楼到父亲的密室内呆了一天,吃
饭的时候,拿侬再三催促也不肯下来。直到晚上客人照例登
门的时候,她才出现。葛朗台家从没有这一晚那样的宾客满
堂。夏尔的回来,和其蠢无比的忘恩负义的消息,早已传遍
全城。但来客尽管聚精会神的观察,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
心。早有准备的欧也妮,镇静的睑上一点都不露出在胸中激
荡的惨痛的情绪。人家用哀怨的眼神和感伤的言语对她表示
关切,她居然能报以笑容。她终于以谦恭有礼的态度,掩饰
了她的苦难。
九点左右,牌局完了,打牌的人离开桌子,一边算账一
边讨论最后几局惠斯特,走来加入谈天的圈子。正当大家伙
儿起身预备告辞的时候,忽然展开了富有戏剧性的一幕,震
①桑切斯(1550 1610),西班牙神学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动了索漠,震动了全区,震动了周围四个州府。
“所长,你慢一步走,”欧也妮看见德·篷风先生拿起手
杖的时候,这么说。
听到这句话,个个人都为之一怔。所长睑色发白,不由
的坐了下来。
“千万家私是所长的了,”德·格里鲍果小姐说。
“还不明白吗,”德·奥松瓦太太接着嚷道,“德·篷风所
长娶定了葛朗台小姐。”
“这才是最妙的一局哩,”老神甫说。
“和了满贯哪,”公证人说。
每个人都有他的妙语,双关语,把欧也妮看做高踞在千
万家私之上,好似高踞在宝座上一样。酝酿了九年的大事到
了结束的阶段。当着全索漠城的面,叫所长留下,不就等于
宣布她决定嫁给他了吗?礼节体统在小城市中是极严格的,象
这一类越出常轨的举动,当然成为最庄严的诺言了。
客人散尽之后,欧也妮声音激动的说道:
“所长,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是什么。你得起誓,在我活着
的时候,让我自由,永远不向我提起婚姻给你的权利,那么
我可以答应嫁给你。噢!我的话还没有完呢,”她看见所长跪
了下去,便赶紧补充:“我不应对你隐瞒,先生。我心里有一
股熄灭不了的感情。我能够给丈夫的只有友谊:我既不愿使
他难受,也不愿违背我心里的信念。可是你得帮我一次大忙,
才能得到我的婚约和产业。”
“赴汤蹈火都可以,”所长回答。
“这儿是一百五十万法郎,”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法兰西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行一百股的股票,“请你上巴黎,不是明天,不是今夜,而是
立刻。你到德·格拉桑先生那里,去找出我叔父的全部债权
人名单,把他们召集起来,把叔父所欠的本金,以及到付款
日为止的全部息金,照五厘计算,一律付清,要他们立一张
总收据,经公证人签字证明,一切照应有的手续办理。你是
法官,这件事我只信托你一个人。你是一个正直的,有义气
的男子:我将来就凭你一句话,靠你夫家的姓,挨过人生的
危难。我们将来相忍相让。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们差不多是
一家人了,想你一定不会使我痛苦的。”
所长扑倒在有钱的承继人脚下,又快活又凄怆的浑身哆
嗦。
“我一定做你的奴隶!”他说。
“你拿到了收据,先生,”她冷冷的望了他一眼,“你把它
和所有的借券一齐送给我的堂兄弟,另外把这封信交给他。等
你回来,我履行我的诺言。”
所长很明白他的得到葛朗台小姐,完全是由于爱情的怨
望;所以他急急要把她的事赶快办了,免得两个情人有讲和
的机会。
德·篷风先生走了,欧也妮倒在沙发里哭做一团。一切
都完了。所长雇了驿车,次日晚上到了巴黎。第二日清晨他
去见德·格拉桑。法官邀请债权人到存放债券的公证人事务
所会齐,他们居然一个也没有缺席。虽然全是债主,可是说
句公道话,这一次他们都准时而到。然后德·篷风所长以葛
朗台小姐的名义,把本利一并付给了他们。照付利息这一点,
在巴黎商界中轰动一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所长拿到了收据,又依照欧也妮的吩咐,送了五万法郎
给德·格拉桑做报酬,然后上德·奥勃里翁爵府。他进门的
时候,夏尔正碰了丈人的钉子回到自己屋里。老爵爷告诉他,
一定要等纪尧姆·葛朗台的债务清偿之后,才能把女儿嫁给
他。
所长先把下面一封信交给夏尔:
堂弟大鉴:叔父所欠的债务,业已全部清偿,特由德·篷风
所长送上收据一纸。另附收据一纸,证明我上述代垫的款项已由
吾弟归还。外面有破产的传说,我想一个破产的人的儿子末必能
娶德·奥勃里翁小姐。您批评我的头脑与态度的话,确有见地:我
的确毫无上流社会的气息,那些计算与风气习惯,我都不知;您
所期待的乐趣,我无法贡献。您为了服从社会的惯例,牺牲了我
们的初恋,但愿您在社会的惯例之下快乐。我只能把您父亲的名
誉献给您,来成全您的幸福。别了!愚姊永远是您忠实的朋友。
欧也妮
这位野心家拿到正式的文件,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使
所长看了微笑。
“咱们现在不妨交换喜讯啦,”他对夏尔说。
“啊!你要娶欧也妮?好吧,我很高兴,她是一个好
人。”——他忽然心中一亮,接着说:“哎,那么她很有钱喽?”
“四天以前,”所长带着挖苦的口吻回答,“她有将近一千
九百万;可是今天她只有一千七了。”
夏尔望着所长,发呆了。
“一千七百……万……”
“对,一千七百万,先生。结婚之后,我和葛朗台小姐总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共有七十五万法郎收入。”
“亲爱的姊丈,”夏尔的态度又镇静了些,“咱们好彼此提
携提携啦。”
“行!”所长回答。“这里还有一口小箱子,非当面交给你
不可,”他把装有梳妆匣的小箱放在了桌上。
“喂,好朋友,”德·奥勃里翁侯爵夫人进来的当儿,根
本没有注意到克罗旭,“刚才德·奥勃里翁先生说的话,你一
点不用放在心上,他是给德·绍利厄公爵夫人迷昏了。我再
告诉你一遍,你的婚事决无问题……”
“决无问题,”夏尔应声回答,“我父亲欠的三百万,昨天
都还清了。”
“付了现款吗?”
“不折不扣,连本带利:我还得替先父办复权手续呢。”
“你太侵了!”他的丈母叫道。——“这位是谁?”她看到
了克罗旭,咬着女婿的耳朵问。
“我的经纪人,”他低声回答。
侯爵夫人对德·篷风先生傲慢的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咱们已经在彼此提携啦,”所长拿起帽子说,“再见吧,
内弟。”
“他竞开我的玩笑,这索漠的臭八哥。恨不得一剑戳破他
的肚子才好。”
所长走了。三天以后,德·篷风先生回到了索漠,公布
了他与欧也妮的婚事。过了六个月,他升了昂热法院的推事。
离开索漠之前,欧也妮把多少年来心爱的金饰熔掉了,加
上堂兄弟偿还的八千法郎,铸了一口黄金的圣体匣,献给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市的教堂,在那里,她为他曾经向上帝祷告过多少年!
平时她在昂热与索漠两地来来往往。她的丈夫在某次政
治运动上出了力,升了高等法院庭长,过了几年又升了院长。
他很焦心的等着大选,好进国会。他的念头已经转到贵族院
了,那时……
“那时,王上跟他是不是称兄道弟了?”拿侬,长脚拿侬,
科努瓦耶太太,索漠的布尔乔亚,听见女主人提到将来显赫
的声势时,不禁说出这么一句。
结 局
虽然如此,德·篷风院长(他终于把产业的名字代替了
老家克罗旭的姓)野心勃勃的梦想,一桩也没有实现。发表
为索漠议员八天以后,他就死了。洞烛幽微而罚不及无辜的
上帝,一定是谴责他的心计与玩弄法律的手段。他由克罗旭
做参谋,在结婚契约上订明“倘将来并无子女,则夫妇双方
之财产,包括动产不动产,绝无例外与保留,一律全部互相
遗赠;且夫妇任何一方身故之后,得不再依照例行手续举办
遗产登记,但自以不损害继承人权利为原则,须知上述夫妇
互相遗赠财产之举确为……”这一项条款,便是院长始终尊
重德·篷风太太的意志与独居的理由。妇女们提起院长,总
认为他是一个最体贴的人,而对他表示同情;她们往往谴责
欧也妮的隐痛与痴情,而且在谴责一个女人的时候,她们照
例是很刻毒的。
“德·篷风太太一定是病得很厉害,否则决不会让丈夫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居的。可怜的太太!她就会好吗?究竞是什么病呀,胃炎吗?
癌症吗?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这些时候她睑色都黄了;她
应该上巴黎去请教那些名医。她怎么不想生一个孩子呢?据
说她非常爱丈夫,那么以他的地位,怎么不给他留一个后代
承继遗产呢?真是可怕。倘使单单为了任性,那简直是罪过
……可怜的院长!”
欧也妮因为幽居独处、长期默想的结果,变得感觉灵敏,
对周围的事故看得很清,加上不幸的遭遇与最后的教训,她
对什么都猜得透。她知道院长希望她早死,好独占这笔巨大
的家私——因为上帝忽发奇想,把两位老叔——公证人和教
士——都召归了天国,使他的财产愈加庞大了。欧也妮只觉
得院长可怜;不料全知全能的上帝,代她把丈夫居心叵测的
计划完全推翻了:他尊重欧也妮无望的痴情,表示满不在乎,
其实他觉得不与妻子同居倒是最可靠的保障;要是生了一个
孩子,院长自私的希望,野心勃勃的快意,不是都归泡影了
吗?
如今上帝把大堆的黄金丢给被黄金锁缚的女子,而她根
本不把黄金放在心上,只在想望天国,过着虔诚慈爱的生活,
只有一些圣洁的思想,不断的暗中援助受难的人。
德·篷风太太三十三岁上做了寡妇,富有八十万法郎的
收入,依旧很美,可是象个将近四十的女人的美。白白的睑,
安闲,镇静。声音柔和而沉着,举止单纯。她有痛苦的崇高
伟大,有灵魂并没被尘世玷污过的人的圣洁,但也有老处女
的僵硬的神气,和外酋闭塞生活养成的器局狭小的习惯。虽
然富有八十万法郎的岁收,她依旧过着当年欧也妮·葛朗台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生活,非到了父亲从前允许堂屋里生火的日子,她的卧房
决不生火,熄火的日子也依照她年轻时代的老规矩。她的衣
着永远跟当年的母亲一样。索漠的屋子,没有阳光,没有暖
气,老是阴森森的,凄凉的屋子,便是她一生的小影。她把
所有的收入谨谨慎慎的积聚起来,要不是她慷慨解囊的拨充
善举,也许还显得吝啬呢。可是她办了不少公益与虔诚的事
业,一所养老院,几处教会小学,一所庋藏丰富的图书馆,等
于每年向人家责备她吝啬的话提出反证。索漠的几座教堂,靠
她的捐助,多添了一些装修。德·篷风太太,有些人刻薄地
叫做小姐,很受一般人敬重。由此可见,这颗只知有温情而
不知有其他的高尚的心,还是逃脱不了人间利益的盘算。金
钱不免把它冷冰冰的光彩,玷染了这个超脱一切的生命,使
这个感情丰富的女子也不敢相信感情了。
“只有你爱我,”她对拿侬说。
这女子的手抚慰了多少家庭的隐痛。她挟着一连串善行
义举向天国前进。心灵的伟大,抵销了她教育的鄙陋和早年
的习惯。这便是欧也妮的故事,她在世等于出家,天生的贤
妻良母,却既无丈夫,又无儿女,又无家庭。
几天以来,大家又提到她再嫁的问题。索漠人在注意她
跟德·弗鲁瓦丰侯爵的事,因为这一家正开始包围这个有钱
的寡妇,象当年克罗旭他们一样。
据说拿侬与科努瓦耶两人都站在侯爵方面;这真是荒谬
绝伦。长脚拿侬和科努瓦耶的聪明,都还不够懂得世道人心
的败坏。
一八三三年九月 巴黎
人间喜剧第六
傅雷译
于絮尔·弥罗埃
献给莎菲·絮尔维尔0
我怀着由衷的喜悦,将本书献给我亲爱的侄女。你
这未曾涉世的少女,身受神圣的教育,对崇高的原则一
丝不苟,竟能赞赏本书的主题和细节,实属难能可贵。少
女作为读者是令人生畏的。因为你们的心灵圣洁无瑕,恰
如要向你们隐瞒社会真相一般。作品能蒙少女赏识,对
于作者来说,岂不很值得自豪?上帝保佑,但愿你的赞
赏并非受亲子之情蒙蔽?可是谁会向我们揭示真相?我
寄希望于未来 属于你的未来,那时这种感情或许已
不复存在了。
你的叔叔
巴尔扎女.
①莎菲·絮尔维尔(1823 1877),巴尔扎克的妹妹洛尔的女儿。
人间喜剧第六卷
第一部惊慌的承继人
从巴黎方面进奈穆尔,必须过洛昂运河。在这个美丽的
小镇外面,运河的堤岸仿佛野外的城垣,同时也是景物幽美
的散步场所。可惜从一八三。年起,桥那一边盖了几所屋子;
倘若这类似镇梢的区域发展下去,市镇的外貌就会丧失它妩
媚动人的特色。一八二九年,大路两旁还是一片空旷:所以
那高大肥胖,六十岁上下的车行老板,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
晨坐在桥脊上,尽可把他行话所谓的飘带儿一览无余。…
时方九月,秋色斑谰,笼罩着草原和石子的大气如火如
荼,蔚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翳,极目所及,连远天都蓝得那
么鲜明,纯净,足见空气稀薄到极点。那个叫做米诺雷勒
弗罗的车行老板,直要把一只手遮着太阳,才不至于眼花。他
等人等得心焦了,一忽儿瞧瞧大路右边,青葱可爱的草原割
过一道又长起新草来了;一忽儿瞧瞧左边,林木蓊郁的山峦
从奈穆尔一直伸展到布龙。大路上的声响都被连绵不断的山
陵送回到洛昂运河的盆地上:米诺雷勒弗罗听见自己的马
匹飞奔的声音,也听见手下的马夫挥舞鞭子的声音。
草原上有些牲口,宛如保尔·波忒…画的,天空象是拉
①运输行业中人把一望无际的大路叫做飘带儿。
②保尔·波忒(1 625 1 654),荷兰有名的风景画家,以画动物见长。
人间喜剧第六卷 207
斐尔的手笔,运河两旁杂树成荫,完全是霍贝玛的风味;…面
对这样的美景还会烦躁,恐怕只有车行老板这等人了。艺术
的使命原是要让自然界有些灵气;而到过奈穆尔的人都知道
那儿的大自然和艺术一样美,那儿的景色自有它的意境,能
够动人遐想。但一个艺术家看到米诺雷勒弗罗,很可能丢
下风景来描绘这个伧夫,因为他实在平庸,倒反显得别具一
格了。把所有的兽性集合起来,结果不是产生了凯列班…吗?
而凯列班的确可称为杰作。无论哪儿,只要物质成了主体,就
没有感情了。
车行老板就是证明这定理的活生生的例子。凭他那副相
貌,在他因为肉长得不可收拾而显得通红的皮色之下,便是
思想家也不容易看出他有什么心灵。鸭舌头很小,两旁瓜棱
式的蓝呢便帽,紧箍在头上;脑袋之大,说明加尔。还没研
究到出奇的相貌。从帽子底下挤出来的,似乎发亮的灰色头
发,一望而知它们的花白并非由于多用脑力或是忧伤所致。一
对大耳朵,充血的程度使耳轮显得瘢痕累累,似乎一用劲就
会冒出血来。经常晒太阳的皮肤,棕色里头泛出紫色。灵活
而凹陷的灰色眼睛,藏在两簇乱草般的黑眉毛底下,活象一
八一五年到巴黎来的卡尔梅克人。;这双眼睛只有动了贪心
①霍贝玛(163s 1709),荷兰有名的风景画家。
②凯列班为莎士比亚名剧《暴风雨》中的人物,为女巫与魔鬼所生的儿子
身材奇矮,状貌奇丑,性情刁恶。
③德国医生加尔(175s 1 828)首创骨相学,风行一时。
④卡尔梅克人为蒙古族之一支,居于俄罗斯南部,伏尔加河与顿河之司。
八一五年拿破仑战败后,联军进入巴黎,俄军中即有卡尔梅克人在内。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时候才有精神。鼻梁是塌的,一到下面突然翘得很高。跟
厚嘴唇搭配好的是叫人恶心的双折下巴,一星期难得刮两回
的胡子底下,是一条旧绳子般的围巾;脖子虽则很短,却由
臃肿的肥肉叠成许多皱裥,再加上他厚墩墩的面颊:雕塑家
在当作支柱用的人像上表现的,浑身都是蛮力的那些特点,就
应有尽有了。所不同的是像柱能顶住高堂大厦,…米诺雷勒
弗罗却连自己的身体还不容易支持。这一类肩上不扛着地球
的阿特拉斯…,世界上多的是。他的上半身是巍巍然一大块,
好比人立而行的公牛的胸脯。胳膊粗壮,一双厚实,坚硬,又
大又有力的手,拿得起鞭子,缰绳,割草的叉,而且很能运
用;没有一个马夫见了他这双手不甘拜下风的。巨人的肚子
硕大无朋,靠着跟普通人的身体一般粗的大腿和一双巨象般
的脚支撑。他难得动怒,但发起性来非常可怕,大有中风的
危险。他虽则粗暴,不会思索,可从来没作过什么事可以证
明他的心地跟长相一样凶恶。谁要见了他发抖,他手下的马
夫们就说:
“噢!别怕,他并不凶!”
按照许多地方的习惯,大家把奈穆尔的车行老板简称为
奈穆尔老板。他穿着绿色猎装,有条子的绿呢裤,宽大的黄
色羊皮背心,看他口袋外面有一圈黑印子,你就知道他口袋
里头放着一个其大无比的鼻烟壶;塌鼻子用大鼻烟壶,这句
①古埃及与古希腊的建筑,多以雕刻精美的人像作支柱。
②希腊神话中的提坦巨人之一,曾攻打奥林匹斯出,失败后被罚在世界极
西处用头和手顶住天。美术图像上将其绘成肩负地球之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俗话真是一点不错。
米诺雷勒弗罗生在大革命时代,经过帝政时代,一向
不参与政治;至于宗教观念,除了结婚那天,他从来不进教
堂;他的做人之道全部写在民法上:凡是法律所不禁止或是
无法惩戒的事,他认为都可以做得。所谓读物,只限于塞纳
瓦兹酋…的报纸,或是与他行业有关的法令规程。他被认
为种庄稼的老手,但他的知识纯粹偏于实用方面,因此米诺
雷勒弗罗的精神并不和肉体抵触。他难得说话;开口之前
老是吸一撮鼻烟,以便腾出时间来,不是为了思索,而是找
字眼。他喜欢多嘴而没法多嘴。想到这头没有鼻子没有悟性
的大象叫做米诺雷勒弗罗,我们不禁和斯特恩有同感,觉
得姓名的确有种神秘的作用,有时是讽刺一个人的性格,有
时是预言一个人的性格。…米诺雷分明是个无用的人,却靠了
大革命帮忙,三十六年中置了不少产业,有草原,有农田,有
树林,合到一年三万法郎进款。有了这笔家私而米诺雷还在
经营奈穆尔的运输生意和加蒂内与巴黎之间的客运货运,倒
不是因为老干这一行,成了习惯,而多半是要为他的独养儿
子安排一个美好的前程。这儿子,象乡下人说的已经升格为
先生了,刚念完法学,过了暑假就该宣誓当见习律师。米诺
雷先生和米诺雷太太,——因为从大汉身上,谁都看得出他
①应为塞纳马恩省。
②米诺雷一字内包含“米诺|m_nor)”,在拉丁文中意义是“小”;“勒弗罗
咀即r锄lt)”一字意义为“小兔”。这个姓氏与米诺雷勒弗罗的巨象似
的身体正好是个对照,也是一个讽刺。斯特恩(1713 1768)为英国作
家,在所著小说《项狄传》中说到人的姓名与性格大有关系。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必有一位太太,否则决不会有偌大的家私,——他们对于儿
子的职业是听凭他挑选的:当巴黎的公证人也好,在别的地
方当检察官也好,随便哪儿的稽征员也好,股票经纪人也好,
车行老板也好。从蒙塔尔吉到埃松,人人都说:“米诺雷老头
有多少家业,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样一个人的儿子,还有什
么欲望不能满足,什么职位不能希冀呢?米诺雷的家道殷实,
四年前又有新的事实证明:他那时卖了客店,把大街上的车
行搬到码头上,另外盖了华丽的马房和住宅。新铺子的开办
费花到二十万,一百多里周围的传说把这数目又加了一倍。奈
穆尔的运输事业需要大量的马匹,往巴黎去的路线要到枫丹
白露为止,东南要过蒙塔尔吉,东北要过蒙特罗。各路的站
头都相隔很远,蒙塔尔吉路上尽是沙石,按规定可以多加一
匹马,但旅客是花了钱永远看不见多加的牲口的。一个人长
着米诺雷那样的身材,有着米诺雷那样的家业,开着这种规
模的铺子,的确当得上奈穆尔老板的称号了。
米诺雷虽然从来不想到上帝或是魔电,虽然是个讲求实
际的唯物主义者,正如他是个实际的庄稼人,实际的自私者,
实际的吝啬电,至此为止却毫无遗憾的享着全福,假如单纯
的物质生活可以算得幸福的话。生理学家若是看到他脑后一
堆光秃的肉盖在最高的一根脊椎骨上面,把小脑压住了;听
到他细而尖锐的声音和他的长相成为可笑的对比,就明白为
什么这个高大、肥胖、笨重的庄稼人疼爱他的独养儿子,为
什么他当初望子心切,甚至替他起个名字叫做但羡来。…倘若
①但羡来回6 s廿6)在原文中是渴望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六卷
爱情真是男子生机旺盛,大有作为的标志,那么哲学家们也
不难懂得米诺雷无用的原因了。儿子很运气,长得象母亲。而
母亲就跟父亲争着宠孩子。那种无微不至的溺爱可没有一个
儿童抵抗得了,不管他天性怎么样。但羡来看透自己有着予
取予求的力量,便在父亲面前装作只向父亲要求,在母亲面
前装作只向母亲要求,把两人的银柜和钱袋尽量榨取。他在
奈穆尔镇上比一个王子在京城里还要威风;他要在巴黎跟在
小镇上一样称心如意的享受,每年花到一万两千法郎以上。但
凭了这笔钱,他换来许多新观念,那是在奈穆尔永远得不到
的;他脱胎换骨,已经不是外酋人了;他懂得金钱的势力,认
为司法界确是一条上进的门路。最后一学年,他交结一般艺
术家,新闻记者和他们的情妇,比往年又多花了一万法郎。
最近他有封信写给父亲,谈到了一门亲事,要求他支持,
大概为了这个缘故,车行老板心里挂念,才在桥上老等;但
米诺雷勒弗罗太太,一边为J夫贺胜利归来的法学士忙着端
整丰盛的饭菜,一边也打发丈夫到路口上来接,还吩咐他看
不见驿车,就该骑着马迎上去。这独养儿子搭的班车,平时
清早五点就到奈穆尔的,此刻却已经敲了九点!怎么会这样
脱班的?是不是翻了车?但羡来不要送了命吧?还是只断了
一条腿呢?
三下响鞭的声音,象排枪似的破空而至,马夫们的大红
背心远远的出现了,十匹马都嘶叫起来。老板脱下帽子挥舞,
人家看见他了。一个坐骑最好的马夫,带着两匹驾双轮车的
灰色花马,把马一夹,超出了五匹驾驿车的肥马和三匹驾四
轮车的马,直奔到老板面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有没有看见杜格兰?”
大路上的客车都有些陉名字:什么迦亚,杜格兰哪是
奈穆尔与巴黎之间的班车),大公司等等。一切新开车行的车
都被称为抢生意的!勒孔特经营的时代,他的车都被称为伯
爵夫人。——“迦亚没追上伯爵夫人,可是大公司把伯爵夫
人丢得老远了!”——“法兰西(法兰西运输行的简称)给迦
亚和大公司比下去了。”倘若马夫乱砸东西,连酒也不要喝,
你不妨向领班的打听一下,他会仰着头,眼睛望着远处,回
答你:“抢生意的跑在前面去了!”那时马夫会把话接过去:
“混蛋,他简直不让客人打尖!”领班的却说:“喝,客人,他
们会有客人吗?你把波利尼亚克…狠狠的抽几下就是了!”波
利尼亚克是一切劣马的总称。马夫和领班的在车顶上嘻嘻哈
哈谈的无非是这一套。法国有多少种行业,就有多少种行话。
“你有没有看见杜格兰?……”
“你是说但羡来先生吧?”马夫打断了老板的话。“哎!你
该听见我们的了,我们料到你等在路口,特意用响鞭给你报
信的。”
“为什么班车迟到了四个钟点?”
“在埃松和蓬蒂耶里之间,后面有个轮子脱了箍。可是没
出乱子,上坡的当口,幸好给卡比罗勒发觉了。”
那时,奈穆尔教堂的阵阵钟声正招呼居民去望星期日的
①波利尼亚克(1780 1847),法国政治家,曾于一八二九年出任查理十世
的首相,他的种种倒行逆施成为七月革命的导火线。这里用他的名字称
呼劣等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弥撒;一个三十六岁左右的女人,穿戴得齐齐整整,走近车
行老板,说道:
“喂,表叔,说来你才不信呢!咱们的舅公带着于絮尔到
了大街上,要去望弥撒了。”
虽然现代诗学注重本地风光,定下许多规律,我们也不
能过于写实,把这个表面上极平淡的新闻,从米诺雷勒弗
罗那张阔嘴里引出来的连咒带骂的丑话,照样述说。他的声
音变得格外尖锐,睑上的神气正如俗语说的,象中署一般。
第一阵怒火发作过后,他问:“可是真的?”
好几个马夫赶着马打前而过,向老板招呼,老板好象既
没看见,也没听见。米诺雷勒弗罗不再等儿子,竞和表侄
媳俩走向大街去了。
她接着说:“我不是早告诉你吗?米诺雷医生一朝老糊涂
了,那假『二假义的小丫头准会哄他热心宗教的;抓住头脑就
是抓住荷包;咱们的遗产准给她抢去的了。”
“不过,玛森太太……”车行老板迷迷糊糊的说着。
玛森太太打断了表叔的话:“啊!你也要跟玛森一样来一
套吧,说什么:——这种计划可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想得
出,做得到的?八十三岁的老头儿,生平只有结婚进过教堂,
恨死了神甫,连这孩子初领圣体也没陪着去,她怎有本领改
变他的思想?——好,我问你,倘若米诺雷医生果真恨教士,
为什么十五年功夫,他差不多天天晚上都跟夏勃隆神甫在一
起?于絮尔每次领圣餐,假道学的老头儿都让她捐二十法郎
香烛钱。为了酬谢神甫替她准备初领圣体,于絮尔还送了一
笔很重的礼,难道你记不得了?她把自己的积蓄都花光了,事
214 人间喜剧第六卷
后她干爹…却加倍还她。你们男人,什么事都不知道留神!我
当初听到这些,就说:葡萄割完,篮子没用啦!一个有遗产
的老叔,这样对待一个从街上捡来的小娃娃,决不会没有用
意的。”
车行老板回答:“呃,老头儿送于絮尔上教堂,也许只是
偶巧。天气很好,咱们老叔想出来遛遛也说不定。”
“哼,他手里挟着一本经文,还扮着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
总而言之,你自己去瞧罢。”
大胖老板答道:“没想到他们的把戏瞒得这么紧;布吉瓦
勒女人明明告诉我,医生跟夏勃隆神甫从来不提宗教。并且
这本堂神甫是天底下最规矩的人,哪怕只剩一件衬衫,也会
送给穷人的;他决不会阴损人家;而走漏遗产,那简直是
......,,
“简直是偷盗,”玛森太太说。
“比偷盗还要不得!”米诺雷勒弗罗叫起来。他听了多
嘴的表侄女的意见,气坏了。
玛森太太道:“我知道,夏勃隆神甫虽是教士,人倒挺规
矩的;但他为了穷人,什么事都作得出来!他可能从里头蛀
呀蛀的,把咱们的老叔从里头蛀空,而医生也会变成宗教狂
的。我们本是一百二十分的放心,谁知他一下子走了邪路!一
个从来不信宗教的人,极正派的人:谁想得到!噢!咱们完
①波利尼亚克(1780 1847),法国政治家,曾于一八二九年出任查理十世
的首相,他的种种倒行逆施成为七月革命的导火线。这里用他的名字称
呼劣等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啦。我丈夫心里七上八下,烦死了。”
玛森太太这些话,等于放出许多箭射在大胖表叔身上;她
使米诺雷不管身体怎么笨重,居然和她走得一样快,那些望
弥撒的人见了都大为惊奇。玛森太太特意要赶上米诺雷医生,
让车行老板亲眼看到。
靠加蒂内方面,连绵不断的山岗俯瞰着奈穆尔镇,沿着
山脚便是洛昂运河和通往蒙塔尔吉的大道。教堂的石头被时
间披上黑黝黝的外衣,因为它大概是吉斯家族在十四世纪重
造的;那时的奈穆尔正是吉斯公爵的封地。…教堂坐落在镇梢
上,后面有一个高大的拱门象框子一般把它镶嵌着。建筑物
跟人一样,地位最要紧。因为门前有树荫,有一片挺干净的
广场把它衬托着,这所孤零零的教堂便显得庄严宏伟。一进
广场,奈穆尔老板恰好看到老叔搀着那个叫做于絮尔的姑娘,
各人手里挟着一本经文,正要进入教堂。老人在门洞底下脱
了帽子,满头白发象积雪的山峰,在大堂前柔和的阴影中闪
闪发光。
奈穆尔的稽征员,叫做克勒米耶的,嚷道:“喂,米诺雷,
老叔信了教,你有什么感想?”
“教我说什么好呢?”车行老板说着,请对方吸了一撮鼻
烟。
“回答得妙;勒弗罗老头!有位大名鼎鼎的作家说过:一
①此系巴尔扎克误记:奈穆尔于十五世纪而非十四世纪成为公爵封地,属
纳瓦尔王查理三世,吉斯家族与奈穆尔的历史毫无关系。该地的教堂建
于十一世纪,十二世纪加以扩建,并无重建之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个人没说出自己的思想,先得把话想一想;倘使这话是对的,
那你当然不能把心里的意思明说了。”说这俏皮话的是一个突
然闯过来的年轻人,他在奈穆尔镇上所扮的角色,等于《浮
士德》里头的靡非斯特…。
这恶少名叫古鄙,是奈穆尔公证人克勒米耳卜迪奥尼斯
的首席帮办。父亲是个小康的庄稼人,打算教儿子当公证人
的;古鄙把遗产在巴黎挥霍净尽,耽不下去了,迪奥尼斯便
留他在事务所里帮忙,虽然也知道他过去的劣迹。你只要看
到古鄙,就会知道他是一向忙着寻欢作乐的;因为他为着作
乐已经花了很大的代价。
帮办身材虽是矮小,二十七岁上的胸部已经跟四十岁的
人一样。两条又短又细的腿,一张大阔睑,皮色乌七八糟,仿
佛雷雨之前的天空,睑部高处耸起着光秃的脑门:这种种格
外显出他体格的畸形。睑相很象驼子,不过他的驼峰似乎是
藏在身体内部的。没有血色而苦闷懊恼的睑上有种特殊的神
气,证实他的确有个看不见的驼峰。鼻子和许多驼子的一样,
弯弯曲曲,扭来扭去,不长在睑中央,而是自右至左斜着过
去的。…嘴角两旁耸起一些纹溜,象撒丁岛人。,表示他随时
会说刻薄话。稀少的头发黄里带红,一绺绺的挂在额前,有
些地方可以看得出头皮。一双又大又扭曲的手,跟太长的胳
①靡非斯特,传说中诱惑浮士德博士的魔鬼,博学多闻,诙谐百出,但心
术邪恶,阴险殊甚。
②驼子身体畸形,往往两腿瘦削,鼻子歪曲;古鄙并非真的驼子,但长相
极象驼子,故作者谓其驼峰藏在身体内部。
③撒丁岛居民嘴角并无上述特点,而是岛上有一种草,叶面多皱。
人间喜剧第六卷
膊接榫没接好,难得有干净的时候。脚下穿着早该扔在垃圾
堆上的鞋子,黑里泛红的粗丝袜。裤子和黑呢上装已经露出
经纬,差不多堆了一层油腻;可怜巴巴的背心,好几个钮扣
都丢了芯子…;脖子里裹着一条旧围巾当领带。全部装束都说
明他为了贪欢纵欲,潦倒得不成体统了。
这许多细节固然可怕,但他的主要特点还在那两只山羊
眼睛;眼珠四周,围着一圈黄色,有种淫乱和卑鄙的表情。他
在镇上是大家最害怕最敬重的人。因为长得丑,古鄙格外野
心勃勃;胸襟很窄,跟一般肆无忌惮的人一样特别有他可恶
的小聪明,专门用来发泄心中的怨恨。他会编些狂欢节里唱
的讽刺小调,纠集无赖在街上起哄,他那张贫嘴等于当地的
一份小报。迪奥尼斯为人狡猾,虚伪,因此也很胆小;他雇
用古鄙,一半是因为古鄙聪明绝顶而忌他几分,一半是利用
古鄙熟悉本地在利害方面的内情。但这位东家对帮办防得很
严,银钱出入自己掌管,不留古鄙住在家里,也不让他亲近,
机密的或是出入重大的案子都不交给他办。帮办受着这种待
遇,一面巴结东家,一面怀恨在心,暗中监视着迪奥尼斯太
太,想找机会出气。他悟性极快,办什么事都轻而易举。
当下帮办搓着手,车行老板回答他说:“噢!小于!你已
经在幸灾乐祸了。”
但羡来平时想弄什么女人,古鄙无不丧尽廉耻,竭力帮
衬,所以五年来但羡来都引他为同道,而车行老板也对他不
大客气,没有想到古鄙胸中积着多少怨恨,把所受的羞辱都
①当时背心习惯用包扣,芯子一般是木头或骨质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记在那里。帮办懂得金钱对自己比对谁都重要,也知道自己
比奈穆尔镇上所有的布尔乔亚都高强,很想挣一份家业,仗
着跟但羡来有交情,把当地三个缺分买一个下来:或是治安
裁判所的书记职位,或是随便哪个书办的事务所,或是迪奥
尼斯的事务所。因此尽管车行老板把他呼来喝去,米诺雷
勒弗罗太太把他不当人看,他始终耐着性子忍受,在但羡来
身边做一个不要睑的小丑。两年以来,但羡来假期终了时丢
下的情妇,都由他接收。古鄙可以说是端整了大菜给别人享
受,自己只拾些残羹冷饭。
“我要是老头儿的侄子,哪怕上帝要和我平分遗产,老头
儿也不会答应,”帮办说着,露出一口又少,又黑,又吓人的
牙齿,狞笑了一下。
那时,治安裁判所的书记玛森勒弗罗,走到他女人身
边来,还带着奈穆尔的稽征员的妻子克勒米耶太太。玛森
勒弗罗在小镇上的布尔乔亚里头是最贪心的一个,睑长得跟
鞑靼人一样:小圆眼睛好比两颗山楂果,脑门扁平,短短的
鬈发,油腻的皮色,一对大耳朵没有耳朵边,嘴唇薄得看不
见,胡子很少。他跟放印子钱的人一样外貌温和,心地狠毒,
行事都有一定的原则。说话象失音的人。总之,要把他描写
完全,只消知道他不雇用下手,所里的判决书都是派大女儿
和妻子送达的。
克勒米耶太太是个胖子,头发的颜色象淡黄又不象淡黄,
满面雀斑,衣服都紧贴在身上,平时交结迪奥尼斯太太;大
家认为她有学问,因为她会看看小说。这位末等金融家的太
太,自命为高雅大方,极有才情。她等着老叔的遗产,好让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自己有点儿气派,把客厅装饰起来,接待镇上的布尔乔亚;因
为丈夫不肯替她买卡赛尔保险灯,镂版画,和她在公证人太
太府上看到的一些无聊东西。她最怕古鄙;因为她常常失言,
被古鄙拿去到处宣扬。有一天,迪奥尼斯太太说不知道用什
么药水洗牙齿好。
她却回答说:“干吗不用奥比阿呢?”…
米诺雷老医生所有的旁系亲属,那时差不多全到了广场
上;他们为之惊慌不已的那件事,谁都感觉到意义重大,连
一般来自四乡,拿着大红雨伞,穿得花花绿绿,逢时过节走
在路上别有风光的男男女女,也一齐把眼睛钉着米诺雷的承
继人。在介乎乡村与城市之间的镇上,凡是不去望弥撒的人,
都留在广场上谈生意经。按照奈穆尔的习惯,弥撤祭的时间
便是每周一次的交易所时间,散处在几里以内的居民往往在
这时集会。因此,乡下人卖给城里的粮食和替城里人做工,都
有个一定的价钱。
车行老板问古鄙:“那么你处在这地位又怎么办?”
“我要使他少不了我,觉得我跟空气一般重要。你们就是
不会应付哩!遗产跟美人儿一样需要小心侍候,稍一疏忽,这
两样都会溜之大吉的。要是我的东家娘在这儿,一定会觉得
我这个譬喻再贴切没有。”
治安裁判所的书记玛森回答道:“可是,刚才邦格朗先生
还叫我不用操心呢。”
①迪奥尼斯太太问的是刷牙用的药水或牙膏,奥比阿却是一种滋补牙齿的
糖浆,供人服用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古鄙笑道:“噢!这句话可有好几种说法。我很想听听你
那个刁钻的法官怎么说的。倘若事情没希望了,倘若我跟他
一样是你们老叔家的常客,知道大势已去,我也会告诉
你:——不用操心!”
古鄙说到最后一句,笑的模样儿非常滑稽,意义又很明
显,使那些承继人疑心玛森是受了法官的骗。矮胖的稽征员,
正如所有的稽征员一样平庸,也象一个聪明的妻子所希望的
那么无用,对他的共同承继人玛森吆喝道:“哼,我早跟你说
的!”
口是心非的人总以为别人也口是心非的:玛森气冲冲的
把治安法官瞅了一眼,法官正在教堂附近跟他从前的老主顾
杜·鲁弗尔侯爵谈天。
“要是我知道的话!……”玛森说。
古鄙有心挑拨玛森,教他报复,便说:“鲁弗尔侯爵有好
几桩官司在身上,连逮捕状也下来了,邦格朗此刻正在替他
出主意;你不妨从中阻挠,教他帮不了忙。可是对你那上司
得陪着小心,老头儿狡猾得很,在你们老叔前面说话一定有
些力量,还能拦着他不把全部财产捐给教会呢。”
“算啦罢!我们吃不到这块肉也不见得就会饿死,”米诺
雷勒弗罗说着,旋开他那个硕大无朋的鼻烟壶。
“不过也休想靠此过活了,”古鄙这句话教两个女的打了
一个寒噤。她们念头比丈夫转得更快,以为丧失这笔钱等于
衣食成了问题,因为她们多少年来只想派遗产的用场,把生
活过得舒服一些。古鄙却接着说:“可是咱们要替但羡来接风,
还是痛喝几杯香摈酒,把这件小小的失意事儿忘了罢;老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儿,你说是不是?”他拍拍大胖老板的肚子,惟恐人家忘了,
不叫他一块儿吃饭。
故事没讲下去以前,也许一般认真的读者希望先看到一
张承继人的名单;为了解三位家长或者他们的太太,跟忽然
信了教的老人有什么亲属关系,那张名单原是少不了的。而
内地人家血统的交错,也是一个颇能发人深思的题目。
奈穆尔镇上只有三、四家不知名的小贵族,姓波唐杜埃
的算是有声望的一家。他们来往的只限于在四乡有田产或古
堡的,例如圣朗日那块上好产业的主人德·哀格勒蒙,还有
田地都抵押光了,一般布尔乔亚都眼巴巴的等着并吞他产业
的杜·鲁弗尔侯爵。住在镇上的贵族是没有财产的。德·波
唐杜埃太太的全部家私,只有一处岁入四千七百法郎的田庄
和镇上一所屋子。跟这个微不足道的圣日耳曼区相对抗的,有
十来家言户,都是从前的磨坊主人,或是退休的商人,总之
是个小型的布尔乔亚阶级;在他们之下就是一般零售商,贫
民和乡下人了。这些布尔乔亚,象在瑞士的郡县和许多别的
小地方一样,都发源于几个当地人的家庭,祖上也许还是高
卢人;他们控制了一个地方,逐渐蔓延,几乎把所有的居民
都变做了亲戚。路易十一的朝代,平民已经把外号变做本姓,
有几个并且和封建的姓氏混合了;那时奈穆尔的布尔乔亚共
有米诺雷,玛森,勒弗罗和克勒米耶四姓。到路易十三治下,
这四个姓已经化出玛森克勒米耶,勒弗罗玛森,玛森
米诺雷,米诺雷米诺雷,克勒米耶勒弗罗,勒弗罗 米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诺雷玛森,玛森勒弗罗,米诺雷玛森,玛森玛森,克
勒米耳卜玛森……这些姓氏再加上“小辈”和“长房”一类
的称号,或者叫做克勒米耶弗朗索瓦,勒弗罗雅克,冉
米诺雷等等。…倘若平民阶级有天需要谱系学者的话,便是
昂赛末神甫复生,…也要被这些姓氏搅昏头的。四份人家由于
通婚和后嗣关系,变出许多万花筒式的姓氏,越来越复杂。编
纂《哥达年鉴》的本笃会教士,研究日耳曼贵族错杂的家谱,
下的功夫固然极精密,但遇到奈穆尔布尔乔亚的世系表,恐
怕也不容易应付了。好些年来,米诺雷一姓是开制皮作的,克
勒米耶一姓是开磨坊的,玛森是做买卖的,勒弗罗始终是庄
稼人。算是地方上的运气,这四个主干的根须并不单纯往地
下伸展,而是抽出新芽来,或是靠某些离开本乡另谋发展的
子孙,接种到外面去:有些米诺雷在默伦开铁店,有些勒弗
罗到了蒙塔尔吉,有些玛森到了奥尔良,还有些克勒米耶在
巴黎做了要人。从蜂房里分群出去的那批蜜蜂,命运各各不
同。一般有钱的玛森当然雇用了穷的玛森,正好比日耳曼的
贵族为奥地利或普鲁士服务。同一个州里,就有一个当兵出
身的米诺雷替一个百万家财的米诺雷做保镖。打个比喻说,这
①法国习惯,两姓结亲以后,尤其在女方的母家没有男承继人的情形之下,
往往把两家的姓氏合在一处,作为夫婿的姓氏。数代后倘支系繁多,卿
又把名字夹在姓中以为识别。
②昂赛末神甫为十六世纪有名的系谱学者,有《法兰西王室世系及年谱》
书行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四个只有姓和血统相同的梭子,一刻不停的织着一匹布,一
段做了衣衫,一段做了饭巾,一段做了细密的麻布,一段只
是粗糙的里子布。他们之中在社会上成为头脑的,心脏的,或
是单单跑腿的,不论是胼手胝足的也罢,有肺病的也罢,天
才也罢,都属于同一血统。他们的族长都忠于乡土,住在小
镇上。彼此的亲戚关系随着人事而忽远忽近,而人事变迁的
标识便是那些古怪的外姓。不论你上哪儿,只要换掉姓氏,到
处都是同样的情形,只缺少一些从封建阶级沾染得来,而被
瓦尔特·司各特…写得那么生动的诗意。
我们不妨把目光放远一些,从历史上去考察一下人类的
发展。所有十一世纪的贵族,除了卡佩王族,几乎已经全部
绝迹,但对于今日的几个世家,如罗昂,如蒙摩朗西,如博
弗雷蒙,如莫特马尔,都是有关系的;他们的血统直要传到
最后一个名副其实的贵族。换句话说,一切布尔乔亚都是亲
戚,一切贵族也都是亲戚。圣经上讲谱系的那一段,很深刻
的说,闪、含、雅弗三家的后代…在一千年中可以布满地球。
一家能成为一国,不幸一国也能销声匿迹,重新成为一家。我
们的祖先总跟着年代而越来越多,象几何级数一般增加而数
目是自乘的;。要证明一家可成为一国,一国可成为一家的
话,只消在追溯祖先的时候引用一个波斯哲人的计算。相传
①瓦尔特·司各特(1771 1832),出生于苏格兰的著名英国作家。
②据《旧约·创世记》,这三家均为洪水过后幸存的挪亚的子孙。
③作者此处所说“几何级数”与“数目自乘”二语,大有语病。追溯祖先
从自身往上推,第一代为二,第二代为四,第三代为八,第四代为十六
每次均为乘二,显非自乘。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发明了棋戏,向波斯王要求酬报,第一个棋盘要一根麦穗,
以后每个棋盘以累进法加倍,结果是把整个王国送给他还不
够。贵族是靠历久不变的制度保护的,布尔乔亚是凭孜孜不
倦的劳动与巧妙的经商生息的;贵族网与布尔乔亚网的交错,
两种血统的对抗,便产生了一七八九年的革命。现在,贵族
与布尔乔亚差不多已经混合,双方都有大批毫无遗产的旁系
亲属。他们将来怎么办呢?答案就要看以后的政局了。
因走进教堂而轰动一时的米诺雷医生,他的一支在路易
十五治下只是简简单单的米诺雷。因为人口众多,他作为五
个弟兄妹妹之中的一个,到巴黎去找出路,难得再在本乡露
面;只是在祖父母故世的时候,回来领过他的一份遗产。和
一切意志坚强,想在巴黎上流社会占一席地的青年一样,米
诺雷吃了许多苦;但成就之大,恐怕远过于他当初的期望。他
先研究医学,那是本领与运气都要紧,甚至运气比本领更要
紧的职业。承蒙同乡杜蓬抬举,很幸运的跟伏尔泰戏称为莫
赖的莫尔莱神甫有交情,…又得到百科全书派的庇护,米诺雷
医生死心蹋地的跟着狄德罗的朋友,大名鼎鼎的博尔德医生。
米诺雷年轻的时候见过达朗贝,爱尔维修,霍尔巴赫男爵,格
里姆;…他们后来都和博尔德一样对米诺雷很关切。一七七七
年左右,他病家很多,大半是无神论者,百科全书派,感觉
①杜蓬(1739 1 817),法国有名的经济学家。莫尔莱神甫(1729 1 81 9)
为文学家兼经济学家,虽系教士,与伏尔泰为密友,并参加《百科全
书》的编纂工作。
②以上四人均为十八世纪的百科全书派哲学家及作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论者,唯物论者……总之是当时一般有钱的哲学家,你爱怎
样称呼都可以。他虽不是江湖医生,却发明了红极一时的勒
黎埃弗药膏,由百科全书派的机关刊物,《法兰西信使报》大
捧特捧,在底封面上登着常年广告。米诺雷在化学方面是鲁
埃尔的学生,正如在医学上是博尔德的学生;米诺雷发明药
膏,本意只想在“药舆”上有个名字;勒黎埃弗却精明能干,
认为是笔好买卖,赚的钱也很公道的分给米诺雷。其实,用
不到这样的厚利,一个人也很容易成为唯物论者。一七七八
年,正当《新爱洛伊丝》…风行一世,有些人开始单为爱情而
结婚的时代,米诺雷医生爱上了于絮尔·弥罗埃,和她结了
婚。她的父亲是有名的洋琴家,叫做瓦朗坦·弥罗埃;她本
人也是个出名的音乐家,身体娇弱,在大革命中故世的。米
诺雷和罗伯斯比尔很亲密,大革命以前曾经帮助他,使他一
篇应征的论文得到金质奖,题目叫做:一人犯罪,全家受辱,
渊源何在?此种舆论是否害多利少?若然,当用何法补救?论
文原稿,恐怕还保存在梅斯的王家科学艺术学院,米诺雷便
是这学院的会员。有了这种交情,医生的太太在大革命期间
本可有恃无恐;但她感觉过于灵敏,早就害着动脉瘤,又为
了断头台的恐怖,吓得心惊胆战,病益发加重了。虽则疼爱
她的丈夫对她保护周密,她仍看到了满载死犯的囚车,而车
上正好有罗兰夫人在内。这一幕就成为她致命的原因。米诺
雷平日对于絮尔百依百就,让她过着情妇一般的生活;她死
①卢梭的《新爱洛伊丝》描写男女司突破门第等级观念的恋爱,为十九世
纪浪漫派文学先驱。
人间喜剧第六卷
后,医生的钱差不多完了,罗伯斯比尔便安插他做了某医院
的主任医师。
当年为了梅斯麦的催眠术大开论战的时期,米诺雷颇享
盛名,他的本家还不时想起他。但大革命的分解力量太强了,
家庭关系都为之中断;一八一三年左右,奈穆尔镇上已经没
人知道有米诺雷医生这个人。那时他倒由于偶然的机会,想
起归隐故乡,象兔子一般躲到老窟里来终老了。
在法国境内游历,单调的平原很容易教人厌倦;倘在山
岗高头,或是下坡的时候,或是峰回路转的当口,满以为迎
面无非是一片荒凉的景色,而事实上却看到一个清秀的山谷,
受着河流灌溉,岩石之下荫蔽着一座小镇,好似中空的枯树
之间藏着一个蜂房,那时谁不欣喜欲狂呢?你听见走在牲口
旁边的马夫一声吆喝,自会驱走睡魔,欣赏那美丽的景致,当
做梦中之梦。正如读者在一本书里发见了精采的段落,旅客
也体会到了大自然中的一股灵气。从勃艮第方面来的人一眼
看到奈穆尔,就有这种感觉。市镇四周尽是光秃的岩石,有
灰的,有白的,有黑的,奇形怪状,跟罗列在枫丹白露森林
中的一般无二;其中挺立着疏疏落落的树木,很显明的在天
边映出它们的倩影,使那些象倒坍的城墙般的岩石另有一种
田园风味。布龙与奈穆尔之间,沿着大路连绵起伏的、全是
树木茂盛的岗峦,到这里才告结束。形状不一的蟾岩底下,展
开着一片草原,洛昂河横贯其中,形成许多瀑布。蒙塔尔吉
大道旁边的这幅秀美的风景,颇象歌剧中的布景,一切效果
仿佛都是经过设计的。
一天早上,米诺雷医生到勃艮第看了一个有钱的病人,急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回巴黎,没有在前一站上说明要走哪一条路,不知不觉被
马夫带到了奈穆尔。他一觉醒来,看到那片风景,正是他消
磨童年的地方。那个时期,好几位老朋友都故世了。这位百
科全书派的信徒眼看拉阿尔普信了旧教;勒布伦·潘达尔,玛
丽约瑟夫·德·谢尼耶,莫尔莱和爱尔维修太太的葬礼,他
都参加过了;看着伏尔泰声望低落,在弗雷隆之后又受到若
夫华的攻击;米诺雷医生自己也想到退休了。包车停在奈穆
尔的大街上段打尖,他便有心打听一下亲属的情形。米诺雷
勒弗罗亲自跑来见医生,医生发觉车行老板原是他大哥的
嫡亲儿子。这侄儿说,他娶的老婆是勒弗罗 克勒米耶老头
的独养女儿;十二年前丈人死了,把车行和奈穆尔镇上最漂
亮的客店传给了他。
医生问:“那么侄儿,我还有别的承继人吗?”
“还有我的姑母,嫁给玛森玛森家的,是你的姊妹。”
“不错,她丈夫是圣朗日田庄的总管。”
“姑父先死,接着姑母也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最近嫁
了克勒米耳卜克勒米耶;他人很不错,只是还没找到差事。”
“啊!她就是我嫡亲的外甥女哕。我弟兄之中,一个当水
手的,没娶亲就死了;一个当上尉的,在蒙特勒日诺阵亡
了,可见父系方面的人都完啦。那么我母系方面还有亲戚没
有?我母亲是冉·玛森勒弗罗家的人。”
米诺雷勒弗罗答道:“冉·玛森勒弗罗一家只剩一个
女儿,嫁给克勒米耳卜勒弗罗迪奥尼斯,他承包军中的草
料生意,死在断头台上的。他老婆因为家破人亡,郁郁闷闷
的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嫁给勃弗罗米诺雷,在蒙特罗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田,日子过得不错。他们的女儿最近嫁了玛森勒弗罗,在
蒙塔尔吉的公证人手下当书记,他父亲在蒙塔尔吉当锁匠。”
“原来我的承继人不少哇,”医生高高兴兴的说着,要侄
子陪他在奈穆尔镇上走走。
微波荡漾的洛昂河在镇上横贯而过;两岸有些砌着平台
的花园和整洁的屋子,单看外表,好象这地方竟是人间福地。
医生从大街拐进布尔乔亚街的当口,米诺雷勒弗罗指着勒
弗罗先生的一所屋子,说主人是巴黎有钱的五金商,最近才
故世的。
“叔叔,这所漂亮屋子要出卖呢,临河还有一个挺好的花
园。”
屋子前面有一个铺着石板的小院子,两旁是邻屋的界墙,
邻居被浓密的树荫和蔓藤遮掉了。医生看着,说道:“进去瞧
瞧罢。”
他走上很高的石梯,扶手高头摆着白的、蓝的珐琅盆,盆
中柘榴红开得很盛。医生道:“原来底下还有地窖。”
象多数内地房屋的格式,屋子中间是一条过道,前通院
子,后通花园;过道右边只有一间客厅,开着四扇窗,两扇
朝院子,两扇朝花园;勒弗罗把其中一扇改做了门洞子,通
到一所砖砌的花房,花房很深,从客厅直达河边,尽头又有
一间恶俗不堪的中国式的水阁。
米诺雷老人道:“这花房盖上屋顶,铺上地板,就能安放
我的藏书;那古怪的小建筑可以改做一间精雅的小书房。”
过道那一边,靠花园有一间餐室,墙壁是黑漆底子,画
着金碧花卉。餐室后面是楼梯道,再往后去有一个放碗盏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间,过去便是灶屋;灶屋的窗朝着院子,装有铁栅。二层
楼上有两个兼带套房的卧室;顶上是几间搁楼,装着护壁板,
还能住人。临着院子和花园的外墙,为了爬墙的藤萝,从上
到下都钉着绿漆的木条子;临河一带砌着平台,摆着珐琅质
的花盆。医生匆匆忙忙看了一遍,说道:
“嗯,勒弗罗勒弗罗倒着实花了些钱!”
米诺雷勒弗罗答道:“噢!花了很多呢!他喜欢花草,
那真是胡闹!我女人说的:‘花有什么出息?’你瞧,还有一
个巴黎画家把过道的壁上也画满着花呢。到处嵌着大镜子。平
顶也重新做过,光是四角堆花的嵌线就要六法郎一尺。饭厅
的地板都用小木块拼的,简直发疯!屋子并不因此多值一个
钱。”
“好罢,侄儿,你替我买下来,帮我出点儿主意;我把我
的地址写给你。其余的事,只要跟我的公证人接洽好了。”他
走出门,又问了声:“对面住的是谁?”
车行老板回答:“是个逃亡贵族,叫做什么德·波唐杜埃
骑士。”…
屋子买进以后,那名医并不搬来,却写信教侄儿出租。奈
穆尔的公证人刚把事务所盘给首席帮办迪奥尼斯,便租下老
勒弗罗的别墅。过了两年,正当拿破仑在奈穆尔附近作最后
挣扎的时节,老公证人死了,医生的屋子又得另招房客。那
些承继人空欢喜了一场,大失所望,认为他想回故乡的念头
①大革命时,贵族多逃亡国外,一部分于拿破仑称帝后回国,多数均于路
易十八复辟后回国。回国后一般人仍称之为逃亡贵族。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只是有钱人一时之兴,巴黎一定有什么得宠的人把他留着,将
来会夺掉他们遗产的。米诺雷勒弗罗的女人借此机会写信
给医生。医生回信说,等巴黎和约签了字,路上没有了乱兵,
交通恢复了,他立刻住到奈穆尔来。随后他带着两个病家来
了一次,一个是救济院的建筑师,一个是家具商。这两人负
责修理屋子,改造内部,搬运家具。米诺雷勒弗罗太太把
故世的公证人的厨娘荐去看守屋子,医生也就雇用了。
虽则加蒂内与布里一带在那时是大局演变的中心,但承
继人们一知道他们的叔叔,或是舅舅,或是表叔祖,要正式
住到奈穆尔来的消息,他们的家属便心里痒痒的,但也差不
多是名正言顺的,急于打听消息。大家在心里盘算:老人家
是不是很有钱?是俭酋的还是会花钱的?有没有存着什么终
身年金?他们费了不知多少心计,经过不知多少暗中的刺探,
终于打听出下面一些事实。
医生自从太太于絮尔·弥罗埃死了以后,在一七八九…
至一八一三年间挣的钱照理是不少的,因为他从一八。五起
就担任皇帝的顾问医师;…但谁也不知道他财产的总数。他生
活很简单,住着一个华丽的公寓,包着一辆论年的马车,除
此以外,没有别的开支了;他从来不请客,几乎老在外边吃
饭。女管家因为不能跟着到奈穆尔来,非常气愤,告诉车行
老板的女人泽莉,说医生手里有年息一万四的公债。他行医
二十年,加上医院的主任医师,皇帝的顾问医师,学士会会
①时司上有误。上文提到医生妻子死于罗兰夫人之后,应为一七九三年。
②十九世纪上半期,法国人对拿破仑一世皆简称为皇帝。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员等等的头衔,业务收入当然格外可观;但历年存放所得,只
有一万四的利息,可见他至多只积了十六万法郎。既然一年
只能积蓄八千法郎,他不是有许多不良嗜好要满足,便是有
许多善事要做;但女管家和泽莉都猜不透资产不丰的原因。事
实上,米诺雷医生是巴黎最乐善好施的一个人,区里的居民
对于他的告老还乡惋惜不置,但他和拉雷…一样,做的好事
都是极秘密的。
他已经得了荣誉勋位四级勋章,最近路易十八又封他为
圣米迦勒骑士,大概是他的退休使王上能够安插一个私人的
缘故。一般承继人,看见老叔的华丽的家具和大量的藏书装
运到奈穆尔来,觉得非常惬意。可是建筑师,漆匠,家具商,
把一切都布置得极其舒服了,医生还是姗姗来迟。米诺雷
勒弗罗太太把屋子当作自己的产业一般,监督建筑师与家具
商的工程。一个派来整理藏书的青年不慎对她漏出一句话,说
医生抚养着一个孤女,叫做于絮尔。这消息使奈穆尔镇上大
大的骚动了一阵。一八一五年正月,老人终于带着一个十个
月的小娃娃和一个奶妈,不声不响的在屋子里安顿下来了。
那些惊慌的承继人都说:“于絮尔决不是他生的,他已经
七十一岁。了!”
玛森太太说:“不管她是什么关系,反正是我们心上的一
块疙瘩!”
医生接待母系方面的表侄孙女相当冷淡。表侄孙婿玛森
①拉雷(1766 1842),著名的外科医生,以广行善事著称。
②医生出生于一七四六年,当时应为六十九而不是七十一岁。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才盘进治安裁判所的书记职位;在所有的承继人中,他夫妇
俩首先向医生提到处境艰难的话。玛森家并无财产。父亲在
蒙塔尔吉当锁匠,为了拔清债务,年纪到了六十七还象年轻
人一样的做活,将来决不会有什么遗产的。玛森太太的父亲,
勒弗罗米诺雷,新近受到战祸,死在蒙特罗,因为眼看自
己的农庄烧了,田地荒了,牲畜也完了。
“从你叔公那儿,咱们一个子儿也弄不到的,”玛森对妻
子说:她正怀着第二个孩子的身孕。
可是医生私下给了他们一万法郎。玛森跟奈穆尔的公证
人和书办都是朋友,便拿这笔钱去放高利贷,把四乡的农民
狠命盘剥;多少年下来,据古鄙说,已经神不知电不觉的积
到八万法郎了。
至于外甥女,医生凭着巴黎的人事关系,替外甥婿克勒
米耶谋到了奈穆尔稽征员的职位,代他缴了保证金。米诺雷
勒弗罗丰衣足食,绝对不需要帮忙;但老叔对其余两个亲
戚如此豪爽,泽莉看了不免心中妒忌,便带着儿子去拜见;他
才十岁,不久要到巴黎进中学,据她说费用很贵。因为丰塔
讷是米诺雷医生的病家,米诺雷就替侄孙在路易大帝中学弄
到一个半费额子,进了四年级。
克勒米耶,玛森,米诺雷勒弗罗这三个平凡透顶的人,
开头两个月就被医生看透了;那个时期,他们竭力去巴结他,
但巴结的不是老叔,而是遗产。单凭本能行事的人,在有头
脑的人面前有一点很吃亏,就是很快会被人识破。从本能出
发的念头太简单了,太刺眼了,令人一见便明;不比了解有
心机的思想,双方的智力要不相上下才行。乖巧的医生花钱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买了承继人们的感激,叫他们不能再开口以后,就拿事务,习
惯,和小娃娃于絮尔需要照料做借口,不再招待他们,虽然
也不至于闭门不纳。他有欢一个人吃饭,睡得晚,起得迟;他
回本乡原是为求休息和清静来的。老人家这些癖性似乎也在
情理之内,那般承继人只在每星期日下午一点至四点之间来
拜访;但他对于每周一次的访问也不想敷衍了,他说:“你们
等需要我的时候再来看我罢。”
老医生遇到严重的病症并不拒绝诊治,尤其对穷人;但
绝对不愿意进小规模的奈穆尔救济院当医生,说他已经退休
了。
本堂神甫夏勃隆知道他心地好,特意为了穷人来劝驾,他
却笑着回答:“我医死的人已经不少了!”
“他是个怪物!”
一般因高攀不上而觉得有失面子的人,都拿这句话向医
生轻描淡写的报复一下;因为医生只跟几个值得承继人们注
目的人物做朋友。但自命为有资格和圣米迦勒骑士来往,而
事实上无法接近的布尔乔亚,对于医生和被医生垂青的人,从
此种下了忌妒的根苗,不幸这根苗将来竟会发生作用。
医生是个唯物论者,可是和奈穆尔的本堂神甫很快就交
了朋友;这种怪事惟有两极相接这句成语才能解释。老人极
爱玩西洋双六棋…,那是教会中人最喜欢的游戏,而夏勃隆神
甫的技术正好跟医生相仿。这是他们俩第一个共同点。其次,
①这是一种用棋子、骰子和一个有格的木盘玩的游欢,规则很复杂。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乐善好施,而奈穆尔的本堂神甫也是加蒂内一带的费
讷隆。…两人学问都很渊博;奈穆尔镜上只有教士一个人能了
解那位无神论者。彼此不了解是没法辩论的:听的人莫名其
妙,你尽管言辞锋利也不会觉得有趣味。医生和教士识见高
超,上流人物也见得多了,自然会身体力行,时常在谈话之
间来一些不可少的小小的争论。他们俩都痛恨对方的主张,又
都敬重对方的品格。倘使亲密的交情缺少这一类的对立和这
一类的好感,人与人的交际就毫无意义了,尤其在法国,朋
友之间必须有些相赳的地方才好。反感是由于性格的冲突,而
非由于思想上的争执。所以在奈穆尔镇上,夏勃隆神甫第一
个跟医生交了朋友。
那时教士正好六十岁;自从宗教的禁令取消的时候起,…
就在奈穆尔当本堂神甫。因为舍不得离开本地的教徒,他没
有接受主教区的副司祭职位。不关心宗教的人固然很愿意他
留任,忠实的信徒却因之更敬重他了。这个既受教徒崇拜,也
受居民欢迎的神甫,只顾一味行善,从来不问遭难的人对宗
教的意见。他住宅里只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家具,冷冰冰、空
荡荡的,很象吝啬电住的屋子。吝啬与慈悲的效果原是很相
象的:吝啬电在地上积聚的财富,行善的人不是积聚在天上
吗?
①费讷隆(1 651 1715),不但是有名的神学家,伦理学家,教育家,作家,
且是最有道行的主教。
②大革命初期,一切宗教均被禁止,教堂皆被充公;至一七九五年方取消
禁令,恢复信仰自由。
人间喜剧第六卷
对于日常开支,夏勃隆神甫跟女用人比高布赛克还要计
较得厉害,假定这赫赫有名的犹太人也雇着老妈子的话。…好
心的教土,逢到穷人告急而自己囊无分文的时候,往往把鞋
子上和短裤裤脚上的银搭扣卖掉。镇上一般虔诚的妇女看他
走出教堂,把短裤脚管的带子拴在钮孔内,便赶紧到奈穆尔
的首饰商那儿,赎出搭扣送回去,还埋怨他几句。他从来不
添内外衣服,直要穿到不能再穿为止。到处都是补钉的内衣,
贴在肉上好似马鬃做的苦行衫。…波唐杜埃太太或是别的信
女,只能跟他的女管家讲妥,等他睡觉的时候把打补丁的内
衣或是旧衣服拿掉,换上新的,而神甫还不一定就会发觉。菜
盘是锡的,刀又是熟铁的。逢到什么节日,县级的本堂神甫
照例要请四乡的教士吃饭,那他只能向不信上帝的医生去借
用桌布和银餐具。
“我的银餐具倒是修了正果啦,”医生说。
教士所做的那些早晚有人发觉,并且老是鼓励人的好事,
都出之以极其天真的心情。夏勃隆神甫学问渊博,天资过人,
所以他过的那种生活尤其值得佩服。细腻与风雅原是朴实的
人必然具备的长处,在他身上使他的谈吐更耐人寻味,不亚
于主教的辞令。他的举止,性格,生活方式,使人交接之下
只觉得他的聪明兼有淳朴与高雅的气息。他喜欢说笑,在客
厅里从来不拿出教士面孔。米诺雷医生未到之前,夏勃隆毫
不介意的把自己的才学藏在心里;但医生给了他一个流露的
①高布赛克,《人司喜剧》中高利贷者的典型。
②虔诚的旧教徒常身穿粗劣的马鬃衣以自苦肉体。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机会,也许他是很感激的。刚到奈穆尔的时期,他颇有些好
书,还有二千法郎利息可收;到一八二九年他只有教职的收
入了,而且差不多每年施舍完的。人家遭了不幸或是疑难的
事,他是最好的顾问;平时不上教堂求安慰的人,很多到他
住宅里去讨主意。
再讲一桩小故事,这个内心的写照就完全了。偶尔有些
乡下人,当然是一般坏东西,自称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了,或
是假装被人逼着,去赚取夏勃隆神甫的同情。他们还哄骗自
己的妻子,让她们真的以为住的屋子,养的母牛,都要被人
拿走了,哭哭啼啼的去央求好心的神甫;神甫替他们凑足了
七八百法郎,乡下人却拿去买进一小块田。有些虔诚的教徒
和教会里的董事,把骗局向夏勃隆折穿了,要他事先问问他
们,免得受贪心的人蒙蔽;他回答说:“他们为了要一小块地,
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坏事来的;防止坏事不就是做了件好事
吗?”
了不起的是,那些关于文学科学的知识并没使他的心肠
和聪明的头脑受到一点儿坏影响。这样一个人物,或许读者
也喜欢有幅速写罢。夏勃隆神甫六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一
则他对别人的苦难感受太深,二则大革命中的许多事变也把
他折磨得厉害。两次拒绝宣誓,两次入狱,象他自己说的,作
过两次主啊,我把灵魂交在你手里的祈祷。他中等身材,不
肥不瘦,睑色苍白,皱痕很多,肉都瘪下去了;首先惹人注
目的是眉宇之间那股恬静的气息,五官清秀,睑庞四周好象
还围着一圈光。一个童贞的人,睑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辉。
不规则形的面孔,天庭宽广;棕色眼睛的瞳子非常锐利,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整个相貌都很生动。眼神温柔而兼威严,特别有股力量。眼
睛高头的拱骨象两个弯窿,长着一大簇花白眉毛,并不可怕。
牙齿掉了很多,嘴的模样变了,腮帮瘪下去了;但这副衰老
的容貌不无风韵,和蔼可亲的皱裥好象在向人微笑。他虽没
有痛风症,一双脚却是娇弱得很,步履艰难,终年得穿着奥
尔良小牛皮鞋。他认为时行的长裤对教士不大得体,始终穿
着扎脚短裤,下面套着女管家编织的黑色长统粗羊毛袜。出
门从来不着教士长袍,只穿一件棕色大氅,头戴三角帽,那
是在最凶险的日子都很勇敢的戴着的。这心地高尚,面貌庄
严的老人,凭着一尘不染的灵魂和恬淡的胸怀,风采越来越
美了。他对于本书中的人物和事故都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我
们开头先得弄清楚他的威望是怎么来的。
米诺雷医生定着三份报纸,一份是自由派的,一份是极
端保王党的,一份是政府公报;另外也定着几种期刊和科学
杂志:日积月累,他的藏书格外丰富了。这个百科全书派的
老人,连同他的报纸与藏书,吸引了一个退伍的上尉。他在
瑞巅军团…里当过差,叫做德·姚第先生:是个老鳏夫,也
是个自由思想的贵族,靠着一千六百法郎的恩俸和终身年金
过活。他先托神甫借阅医生的报纸和期刊,看了几天,认为
应当去道谢。初次拜访的结果,这退伍的上尉,前陆军学校
的教授,就得到老医生的青眼,马上来回拜了。
德·姚第身材矮小,形容枯槁,虽然睑色苍白,却受着
多血质的影响,身体不大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特别高爽的
①这个团成立于一七四二年,自一七九0年起改称第八十九团。
238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天庭,极象查理十二…,并且头发也剪成平顶,跟那位以武功
出名的君王一样。看他的蓝眼睛,仿佛是有过爱情的,但眼
神非常幽怨,一望而知藏着不少心事;但他讳莫如深,老朋
友们从来没听见他有一言半语涉及过去的生活,或是为了别
人的苦难有什么触景生情的慨叹。他面上装做达观,快乐,遮
盖他没人知道的,往日的痛苦;但他自以为左右无人的时候,
那些并非因为衰老而是出于故意的,迟钝而慢吞吞的动作,证
明他心中永远有一个苦闷的念头:因此夏勃隆神甫替他起个
外号,叫做不期然而然的基督徒。终年穿的蓝呢服装和略嫌
僵硬的姿势,显出老军人的习惯。声音温柔和顺,叫人听了
感动。一双好看的手,很象德·阿图瓦…伯爵的睑庞,说明
他年轻时候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因为这缘故,他的生平更
显得神秘了。大家想到他当年的品貌,英勇,风度,学问,还
具备最可贵的德性,都不由自主的要问:这样一个人会受到
什么打击呢?姚第先生每次听到罗伯斯比尔的名字都要发抖。
他鼻烟的瘾很大,可是奇怪,因为小姑娘于絮尔为了他有这
个习惯而讨厌他,他居然把烟戒掉了。一看到这孩子,姚第
就瞧个不停,大有一往情深之慨。他对于絮尔的玩意儿喜欢
得入迷,又表示那么关心;因此他和医生的交情更深了一层;
医生却从来不敢问他:
“啊,你,难道你也有过夭折的儿女吗?”
世界上颇有些人,象他一样的和善,耐性,一辈子心头
①查理十二(1 68¨_1718),瑞典国王,以骁勇善战著称。
②即后来的法国国王查理十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藏着隐痛,嘴角上挂着温柔而又苦闷的笑容;为了心高气做,
为了瞧不起世俗,或许也为了报复,至死不让人家猜以谜底,
只把上帝当作心腹,向上帝求安慰。姚第是跟老医生同样到
奈穆尔来终老的,在镇上只和两个人来往:一个是对教区的
居民有求必应的本堂神甫,一个是晚上九点就睡觉的波唐杜
埃太太。姚第临了也支持不住,只能提早上床,虽则到了床
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因为这缘故,一朝遇到一个见过同
样人物,讲同样语言,可以交换思想而且睡得迟的人,对于
医生和上尉都是运气。姚第,夏勃隆,米诺雷,三个人第一
次消磨了一个黄昏,都觉得愉快之极,从此一到晚上九点,小
于絮尔睡了觉,老人空闲了,军人和教士就来坐到半夜或一
点。
不久这三重奏变成四重奏。治安法官心中一动,感觉到
那一类晚会的乐趣,也来想法亲近医生了。他阅世很深,凡
是教士,医生,军人,靠超渡灵魂、治疗疾病、教育青年、培
养成功的那种宽容,那些知识,那些见闻,那种机智,那种
谈笑风生的才具,法官是靠办案子得来的。邦格朗担任奈穆
尔治安法官以前,在默伦做过十年诉讼代理人,还亲自出庭
辩护;因为没有律师的地方,诉讼代理人照例是兼带辩护的。
他四十五岁上死了太太,觉得自己还精力充沛,闲着无聊;恰
好奈穆尔的治安法官在医生搬来的前几个月出缺了,便去申
请这个职位。司法部长能找到一些办案子的老手,尤其是家
道小康的人,充任这一级很重要的司法官,总是很高兴的。邦
格朗尽着一千五百法郎薪水在奈穆尔过着简单的生活,把原
有的积蓄花在儿子身上;儿子在巴黎念法律,同时在有名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诉讼代理人但维尔手下实习。邦格朗老头颇象一个退休的师
长:睑色的苍白不是天生的,而是事务的繁忙,人生的失意,
厌弃世情的心理留下的烙印;皱痕之多是由于思索,也由于
常常皱眉蹙额所致,这原是一般不便畅所欲言的人惯有的表
情。但他往往笑容可掬:凡是一忽儿无所不信、一忽儿无所
不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以为奇,把为了利害
关系而变得深不可测的心思看得雪亮的人,都有这副笑容。不
是白而是褪色的头发,波浪似的紧贴在头上;脑门的长相一
望而知是个聪明人,黄黄的皮色跟稀少的细头发很调和。又
窄又短的睑盘,加上又短又尖的鼻子,使他的相貌格外象孤
狸。唾沫从他那张和健谈的人一样阔大的嘴里喷出来,望四
下里乱飞,古鄙挖苦他说:“听他讲话,非撑把伞不可;”又
说:“他念判决书就跟下雨一样。”他戴着眼镜的时候,目光
好象很机敏;不戴的时候,一双近视眼呆呆的毫无生气。虽
然性情快活,兴致极好,但他举动之间过于流露出自命不凡
的气概。一双手几乎老插在裤袋里,只有为了扶正眼镜才抽
出来,而那一下的手势又有近乎嘲弄的意味,表示要来一句
妙语了,或是说出驳倒众人的论据了。他的一举一动,多言
多语,无心的卖弄,都显出他是外酋的诉讼代理人出身;但
这些小小的缺点只是表面的,而且是有补偿的,因为他靠着
后天的修养,人很随和,那在严格的道学家说来,是优秀人
士应有的度量。固然,他神气有点象孤狸,事实上大家也认
为他非常狡猾而不至于不老实。但一般有先见之明而不受哄
骗的人,不是都被称为狡猾的吗?这位法官喜欢打惠斯特,那
是上尉与医生都能玩,而神甫很快就学会的牌戏。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个小集团,等于把米诺雷的客厅作为沙漠中的一片水
草。这小集团也有奈穆尔本地的医生参加;他既不缺少学问,
也很懂得处世之道,敬重米诺雷是个医学界的名人;但他为
了忙碌和辛苦,不得不早起早睡,没法象其余三位朋友那样
经常走动。奈穆尔镇上只有这五个优秀人物知识相当广博,能
够彼此了解;他们的结合,说明了老医生对承继人的厌恶:把
遗产传给他们倒还罢了,让他们来亲近可是受不了。车行老
板,书记和稽征员,或者是领会到这点儿微妙的用意,或者
是老叔正派的作风和给他们的好处,使他们放了心,居然不
再上门,教老人大为高兴。这样,米诺雷在奈穆尔住了七八
个月以后,四个玩惠斯特和西洋双六棋的老伙伴,组成了一
个分不开的,不容外人插足的小圈子;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这
是暮年意想不到的友情,因之体会得更深。这般气味相投的
风雅人士,各人以各人的心思把于絮尔当做螟蛉女儿:神甫
想到的是孩子的灵魂,法官自命为她的监护人,军官发愿要
作她的导师;米诺雷却兼做了父亲,母亲和医生。
在当地住惯以后,老人按照一般外酋情形把生活安排好
了,什么事都有了习惯。为了于絮尔,他早上决不见客,也
从不请人吃饭;朋友们可以在傍晚六点左右到他家里来,留
到半夜。先来的在客厅里看着放在桌上的报纸,等后来的几
个,有时医生在外边散步,他们就到半路上去接他。这些清
静的习惯不但对老年人有益,而且也是深于世故的人极聪明
极有远见的打算,免得承继人常常疑神疑电,也免得小镇上
有什么闲言闲语,扰乱他的清静。舆论的专横是法国的祸害
之一,快要霸占一切,把一国变成一酋了;米诺雷可绝对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愿意对这个使性的女神低头。等到孩子一断奶,能走了,他
就把妊媳妇米诺雷勒弗罗太太荐来的厨娘歇掉,因为发见
她把家里的事都去报告车行的老板娘。
小于絮尔的奶妈是个寡妇,丈夫是布吉瓦勒地方的穷苦
工人,没有姓,只有一个受洗的教名。医生知道她心好,人
也老实,又碰上她最小的一个孩子养到六个月死了,便可怜
她的遭遇,雇她作奶妈。丈夫名叫皮埃尔,大家用他乡土的
名字把他唤做布吉瓦勒;她名叫安东奈特,布雷斯地方出身,
亲属都在乡下过着苦日子,她自己也是一贫如洗。她和那些
做了奶妈,接着又做保姆的人一样,对奶过的孩子非常疼爱。
除了这盲目的母爱以外,她还对主人赤胆忠心。一旦知道了
医生的用意,她就偷偷的学会烹调,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手脚利落,竭力适应老人家的习惯。她对家具,屋子,都细
心照料,做事不怕辛苦。医生非但不愿意让自己的私生活透
露出去,还不要承继人知道他的银钱出入。所以从他搬来第
二年起,家中只雇着一个布吉瓦勒女人,她的机密是完全可
以相信的;他拿节酋开支这个法力无边的题目,遮盖他真正
的用意。他甚至变得吝啬了,教那些承继人看了非常高兴。布
吉瓦勒女人不用什么巴结奉承的手段,只靠着忠心和不跟外
人来往的习惯,在四十三岁上,正当这幕戏开场的时候,做
了医生和小女孩的管家,事无大小都由她主持,总之她是个
心腹用人。大家叫她做布吉瓦勒女人,觉得她的品貌跟她的
名字安东奈特太不相称;原来一个人的名字也得跟长相调和
人间喜剧第六卷 243
的。…
医生的吝啬不是一句空话,但是有目标的。从一八一七
年起,他退掉两份报纸,所有的期刊也不再续订。据奈穆尔
镇上每个人所能估计的,他一年的开支决不超过一千八百法
郎。和所有的老年人一样,他几乎用不着添置内衣,外衣或
靴子。每隔六个月,他上巴黎去一次,那准是去收取和调度
资金的。前后一十五年,他一句也没提到有关银钱出入的话。
他对邦格朗的信任也是很晚的事:直到一八三。年革命以后,
才把计划告诉法官。关于医生的事,当地的布尔乔亚和他的
承继人所知道的,不过这些。至于政治,他绝不过问,因为
他的房产每年只付一百法郎捐税;…不论是自由党的还是保
王党的募捐,他都拒绝。谁都知道他讨厌教会,主张自然神
教:。这两点使他不喜欢任何宣传;侄孙但羡来介绍一个推销
员来兜售《梅里埃神甫》和言瓦将军的《演讲集》,被他挥诸
门外。。以这种行动来表示他头脑开明,奈穆尔的自由分子认
为是不可解的。
医生的三个旁系亲属承继人,米诺雷勒弗罗夫妇,小
一辈的玛森勒弗罗夫妇,克勒米耶克勒米耶夫妇,——
①安东奈特在法国人心目中是个很悦耳很美丽的名字。
②一八二0年六月公布的选举法,规定每年纳税三百法郎的人方有选举资
格,纳税一千法郎的方有被选举资格。
③只信天地司有一真神而不信任何宗教学说,谓之自然神教。
④《梅里埃神甫》一书相传为十七至十八世纪时的神甫冉梅里埃叙述他
反宗教思想的著作。富瓦将军(1775 1825)在王政复辟时代的国会中
极活跃,提倡自由思想甚力。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以后我们一律简称为克勒米耶,玛森,米诺雷;同姓之间的
区别只有在加蒂内地区才需要;——这三份人家事情太忙,
没功夫另组小集团,只能采用小镇上一般的方式见面。车行
老板每逢儿子的生日一定大开筵席,狂欢节和自己的结婚纪
念日又必举行跳舞会,把镇上所有的布尔乔亚都请去。稽征
员一年也请两次客,会会亲友。治安裁判所的书记声明他太
穷了,没力量这样摆阔;他苦熬苦酋的住在大街中段,还把
底下一层分租给姊妹,这姊妹也靠了医生的力量当着邮局主
任。但这三位承继人和他们的妻子,终年都在外边见面,不
是在散步的时候,就是早晨在菜市上,不在自己的屋门口,便
在星期日弥撒祭完毕以后的广场上,就象我们现在描写的那
个时间,总而言之是无日不见的。三年来,医生的高年,吝
啬,家私,使大家纷纷提到他的遗产,不是明言,便是暗示;
那些话慢慢传开去,使那般承继人和医生一样的出名。最近
六个月中间,承继人的朋友和街坊,没有一个星期不带着暗
中羡慕的心理和他们提到一朝老头儿眼睛闭了,银箱开了的
时候这一类的话。
有的说:“米诺雷尽管是医生,跟死神有交情,也没用;
归根结底,只有上帝是不朽的。”
承继人蓖情假意的回答:“嘿!我们一定死在他前面,他
身体比我们这批人都强!”
“要不轮到你承继,也轮到你的孩子们,除非这小于絮尔
......,,
“他不会全部给她的。”
照玛森太太的说法,于絮尔是承继人们的眼中钉,是威
人间喜剧第六卷
胁他们的一支暗箭。克勒米耶太太每次谈话,总喜欢用“只
要口眼不闭,总瞧得见!”一句话作结束;可见大家对于絮尔
只有恶意,没有好意。
稽征员和书记,跟车行老板相比,算是穷的;两人谈话
之间常常估量医生的财产。沿着运河散步的时候,他们远远
的一看到医生,就扮着一副可怜巴巴的睑孔。
一个说:“大概他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方吧。”
一个回答:“他准是跟魔电订了合同。”
“他应该多照顾咱们俩才对,胖子米诺雷有的是家当。”
“哼!米诺雷的那个儿子,多大家私也不经他花!”
“你估计医生有多少财产?”书记问稽征员。
“一年积一万二,十二年就是十四万四,复利至少也有十
万。何况他听着巴黎公证人的主意,进进出出,一定赚得很
多;到一八二二年为止,他的钱准是买了八厘起息到七厘半
起息的公债;老人现在手头调度的总有四十万上下,而那笔
利息一万四的资本还没算进,那是五厘起息的公债,市价已
经涨到一百十六法郎了。倘若他马上死掉,不偏袒于絮尔,那
么除了屋子和家具,可以留给我们七八十万。”
“十万给米诺雷,十万给女孩子,咱们俩每人三十万:这
样才算公道。”
“那我们才称心如意啦。”
玛森嚷道:“要是他这么办,我就把书记的缺分出让,好
好置一份产业,想法到枫丹白露去当推事,再进一步就是国
会议员了。”
克勒米耶道:“我吗,我要买一个交易所经纪人的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可恨他招留的那个小丫头和那个本堂神甫,把他包围
了,咱们对他一无办法。”
“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放心,他总不会把财产捐给教会
的。”
现在读者不难懂得,为什么那些承继人看见老叔去望弥
撒就那样恐慌了。一个人决不会笨到利益身了损害都看不出
来。乡下人的聪明,是跟外交家的一样靠利害关系培养成功
的;在这方面,外表最愚蠢的人也许倒是最厉害的。所以即
使最迟钝的承继人,脑子里也会象照着火炬一般的通明雪亮,
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小于絮尔有力量把她的保护人带
进教会,一定也会把遗产弄到手的。”车行老板把儿子信中那
句吞吞吐吐的话忘了,立刻奔往广场;倘若医生果真上教堂
去望弥撤,老板就得损失二十五万法郎。不能否认,那些承
继人的恐惧是和最强最正当的社会心理、家庭的利益有关的。
开磨坊出身,后来加入保王党,做着奈穆尔镇长,叫做
勒弗罗克勒米耶的,招呼车行老板道:
“喂,米诺雷先生,魔电老了,就想到修行。听说令叔投
到我们这边来啦。”…
“回头是岸,也不在乎迟早,”车行老板还想遮盖心中的
不快。
“我们要是吃了亏,这家伙才得意呢!说不定他会替儿子
①保王党必然是笃信宗教的,镇长既是保王党,故“令叔投到我们这边来
啦”一句,系指宗教而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247
娶那该死的丫头。她要给魔电的尾巴…卷了去才好呢!”克勒
米耶嚷着,抡着拳头指了指正在踏进教堂的镇长。
奈穆尔的肉店老板,勒弗罗勒弗罗家的大儿子,说道:
“克勒米耶老头生谁的气啊?他舅舅走上了天堂的路,他觉得
不高兴吗?”
“唉,谁想得到呢?”玛森说。
奈穆尔的公证人远远的望见这堆人,便丢下老婆,让她
自个儿进教堂;他赶过来说道:“啊!可见一个人千万不能说:
我再也不喝这口井里的水!”
克勒米耶抓着公证人的手臂:“喂,先生,在这情形之下,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迪奥尼斯答道:“我劝你们准时睡觉,准时起身,照常喝
你们的汤,别让它凉了,把你们的脚套在鞋子里,把帽子戴
在你们头上,一句话说完:毫不介意,一切照常。”
“你只会说风凉话,”玛森说着,瞅着他的眼风表示他们
俩是自己人。
迪奥尼斯虽则又矮又胖,满睑横肉,却是身段灵活,犹
如丝绸。为了搞钱,他和玛森暗中勾结,把境况艰难的农夫
和可以弄上手的田地告诉他。两人尽量挑选,决不错过好买
卖,得了利益均分;这种以田地做抵押品的高利贷,虽不至
于完全妨碍乡下人的耕种,但的确有耽误的作用。迪奥尼斯
特别关切医生的遗产,不是为了车行老板米诺雷和稽征员克
勒米耶,而是为了他的朋友玛森。玛森名下的一分,迟早可
①传说魔鬼身后是长着尾巴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以增加两位合伙股东的资本,在乡镇上运用。
“咱们慢慢向邦格朗先生打听,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公
证人放低着声音,意思是教玛森别声张。
米诺雷站在这群人中间巍巍然象一座塔;忽然有个矮小
的女人冲进人堆,叫道:“米诺雷,你呆在这儿干吗?你没接
着但羡来,反倒在这里嚼舌,我还以为你骑着马出发了
呢!——啊,诸位先生,诸位太太,大家好!”
这瘦小的女人,苍白睑色,淡黄头发,穿一件白地棕色
大花印第安布衫,戴一顶镶着花边的挑绣便帽,平坦的肩上
披一条小绿围巾:她便是车行的老板娘,叫男女用人,推小
车的,最粗野的马夫见了都要发抖的。她管着银钱,账朋,象
街坊们说的眼明手快,调度着里里外外的事。跟真正的当家
人一样,她身上不戴一件首饰;用她自己的话说她从来不希
罕那些捞什子,只喜欢硬货。那天家中虽有喜事,她仍旧系
着黑围裙,口袋里叮叮喈喈的全是钥匙。尖锐的嗓子足以震
破耳膜。眼睛虽是淡蓝颜色,严厉的目光显然跟抿紧的嘴唇、
高爽饱满极有威严的脑门非常调和。眼神火气很大,手势和
说话的火气还要大。泽莉不但一个人要有两个人的意志,而
且据古鄙说,竟然有三个人的意志;因为前后有过三个穿扮
齐整的年轻马夫相继得宠,当了七年差以后,都由泽莉帮着
成家立业了。那刁钻促狭的公证人帮办把他们叫做:马夫一
世,马夫二世,马夫三世。但这些年轻人在车行里既不当权,
也很听话,可见泽莉不过是提拔得力的伙计,别无他意。
古鄙听人家这么解释,便道:“那么,泽莉是喜欢才情哕。”
这种闲言闲语并无根据。她的儿子是亲自喂的;没有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么胸部的人,真亏她还会奶孩子,自从生了但羡来,老板娘
只想增加财产,一刻不停的照管那个规模宏大的铺子。虽说
她写的字不象字,算术也只懂加减法,可是谁也休想偷她一
束干草一斗燕麦,或是在最复杂的账目中耍她一下。她从来
不出去散步,要就是去估计头批草,二批草,和燕麦等等的
收成;估计完了,叫丈夫去管收获,派马夫去管捆载,告诉
他们每一处草原的总量,至多只差一百斤上下。她固然做了
大汉米诺雷的灵魂,那个翘得老高的多蠢的鼻子由着她牵来
牵去,但仍旧和马戏班里指挥猛兽的人一样,不免提心吊胆;
因此她先下手为强,经常对米诺雷发脾气。马夫们只要看到
米诺雷跟他们寻事,就知道他女人和他吵过架了;因为他受
的气是出在他们身上的。米诺雷女人不但孳孳为利,人也精
明能干。镇上许多人家都说:“要没有他老婆,米诺雷哪有今
日?”
当下奈穆尔老板回答他的女人:“你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也会跳起来的!”
“怎么啦?”
“于絮尔把医生带着去望弥撒了。”
泽莉把眼珠睁得很大,上了火,睑都黄了。
“我要亲眼看了才信!”她说着便冲进教堂。弥撒祭正在
高举圣体的阶段。趁众人凝神屏息的当口,米诺雷女人居然
能一边瞧着一排排的凳子椅子,一边沿着旁边的小圣堂往里
走,直走到于絮尔的坐位,看见老人光着头就在她旁边。
读者只要回想一下巴尔贝玛布瓦,布瓦西德·昂格
250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拉,…莫尔莱,爱尔维修,弗里德里希大帝等等的相貌,就能
对米诺雷医生的睑有个准确的印象。他老当益壮的精神,颇
象那几位名人。他们的睑仿佛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有资格
作徽章的蓝本:侧影的神气很严厉,近于清教徒,冷冰冰的
皮色,数学家一般的理智,差不多象印出来的睑上有种性格
褊狭的标记,城府很深的眼睛,一本正经的嘴巴,颇有贵族
气息,但不是在意识方面,而是在习惯方面,不是性格的贵
族,而是思想的贵族。脑门很高,靠近头顶的地方是往后削
的,显然有唯物主义的倾向。具备这些相貌的特性和表情的,
包括所有的百科全书派,吉伦特党…的演说家,和当时毫无
宗教信仰,自称为自然神主义者而其实是无神论者的那批人
物。无神论者是为了保险,才自命为自然神主义者的。米诺
雷老人的脑门便属于这一类,只是多了许多皱痕,而且另有
一种天真的神气,因为他的白头发象女人梳妆时那样掠在脑
后,蓬蓬松松的披在黑衣服上。从年轻的时候起,他老穿着
黑丝袜,金搭扣的皮鞋,绸料子的扎脚裤,白背心上挂着黑
色缓带,黑大氅上缀着红的襟饰。。
从一个窗洞里透进来的亮光,正好把这张那么特殊的睑
劈面照着;冷冰冰的白皮肤带点儿老年人黄黄的色调,显得
温和了些。车行的女主人来到的时候,医生那双藏在浅红眼
①以上两人均系法国十八至十九世纪时政治家。
②吉伦特党,法国大革命后国民大会中三大党派之一,代表各省的中产阶
级,为当时的右派。
③黑绶带代表圣米迦勒勋位,红襟饰代表荣誉勋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皮中间的蓝眼睛,正在很感动的望着祭坛:新的信仰使他的
眼神有种新的表情。眼镜夹在经文里才念过的地方。高大干
瘪的老头儿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的姿态,表示他所有的器官都
很健全,信仰也是不可动摇的;因为有了希望,眼神变得年
轻了:他始终谦卑的望着祭坛,根本不愿意看那劈面站着,仿
佛埋怨他不该接近上帝的侄媳妇。
泽莉发觉教堂里的人都掉过头来看她,便赶紧退出,回
到广场上,脚步却不象进来的时候那么急了。她一向认为这
笔遗产是拿稳了的,不料竞成了问题。她看见稽征员,书记
和他们的妻子比刚才更惊慌了,因为古鄙正在耍弄他们。
车行的老板娘就说:“咱们不能在广场上当着众人商量正
事;还是上我家去罢。”接着又招呼公证人:“迪奥尼斯先生,
来罢,反正不多你一个。”
这么一来,玛森,克勒米耶,车行老板三家可能得不到
遗产的事,不久就要成为地方上的新闻了。
那些承继人和公证人正预备穿过广场到车行去,班车却
轰隆隆的闹得震天价响,飞也似的直奔办事处。办事处坐落
在大街口,只隔着教堂几步路。
泽莉道:“哎唷!米诺雷,我跟你一样把但羡来给忘了。
咱们接他去;他马上要当律师了,这件事多少也跟他有关。”
每次班车到,总有人看热闹;一脱班,大家更以为出了
什么事,当时就有一大群人拥到杜格兰前面。
“但羡来到了!”大家一片声的嚷着。
但羡来是奈穆尔的小霸王,寻欢作乐的领袖,每次露面
都得轰动全镇。他受着年轻人的拥戴,对他们手面很阔: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出现,就会鼓动大家的兴致。可是镇上的人都怕他那套玩
意儿,看见他到巴黎去上学,念法律,而觉得高兴的,不止
一家。但羡来是细挑身材,象母亲一样的淡黄头发,一样的
文弱,一样的蓝眼睛,一样的皮色苍白;他先在车门口向众
人微微一笑,然后很轻盈的跳下车来,拥抱母亲。我们把这
青年的仪表略微描写一下,就可证明泽莉看到他是多么得意
了。
大学生穿着上等皮靴,英国料子的白裤子,裤脚管上系
着兜底的漆皮带,言丽堂皇的领结,扣的模样儿更言丽堂皇,
漂亮的时式背心,袋里放着一只扁薄的表,链子吊在外面;外
罩蓝呢短大氅,头戴灰色呢帽;但是背心上的金钮扣和戴在
棕色山羊皮手套外面的戒指,仍免不了暴发户气息。他还拿
着一根手杖,柄的头上装着一个镂刻的金球。
母亲把他拥抱着,说道:“你这样不要把表丢了吗?”
“是有心那样挂的,”他一边回答,一边让父亲拥抱。
玛森道:“喂,老表,你不是马上要当律师了吗?”
“过了暑假就宣誓,”他说着,向招呼他的大众还礼。
“咱们又好痛痛快快的玩一下了,”古鄙抓着他的手说。
“啊!你呀,你这个小猴儿!”但羡来回答。
帮办当着这么多人受他轻薄,未免难堪,便说:“怎么,
你写了学士论文,还是这样语无伦次吗?”
“什么冷瘟不冷瘟的,什么意思?”克勒米耶太太问她的
丈夫。
但羡来对那紫膛色面孔,一睑肉刺的老领班嚷道:“卡比
罗勒,我的行李,你都知道的,教人统统送来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粗暴的泽莉骂卡比罗勒:“马身上都淌着汗;你难道没脑
子吗,让它们累成这样!你比这些畜牲还要蠢!”
“但羡来先生急着要赶回来,怕你们担心……”
“既然没有出事,干吗不爱惜牲口?”
朋友们的招呼,问好,一般年轻人兴高采烈的围着但羡
来,初到时应有的忙乱,说明脱班的原因等等,耽搁了很多
时间,使几位承继人和新加入的朋友们走到广场上,正好遇
到弥撒完毕。而无巧不成话,但羡来走过的时节,于絮尔刚
刚从教堂的门里出来;但羡来一看见她的美貌,不由得愣住
了。青年律师脚步一停,他的家属自然也跟着停下。
于絮尔因为干爹搀着她的手臂,只能右手拿着经文,左
手提着阳伞,自有一派天然的风度。凡是妩媚多姿的女胜,遇
到一些难处的场面都能这样对付。倘若一举一动都能流露出
一个人的思想,那么这个姿态所表现的就是朴素淡雅,出尘
绝俗的境界。于絮尔穿着一件晨衣款式的白纱衫,上面疏疏
落落缀着几个蓝结子。短披风四周镶着蓝缎带,阔滚边,扣
着跟衣衫上相仿的结子,略微露出些胸脯。白如凝脂的脖颈,
那可爱的色调和身上的蓝颜色对照之下,更加夺目了;头发
淡黄的女性原是靠蓝颜色烘托的。长坠子飘飘荡荡的蓝腰带,
显得她身腰又细又软:这是女子最可爱的一个特点。她戴着
一顶草帽,帽上装饰很朴素,只有些跟衣衫上同样的缎带;扣
在领下的帽攀儿衬托出帽子的白,同时也不妨碍皮肤的白哲。
头是于絮尔自己梳的,她很简单的把细软的淡黄头发中间分
开,编成两条肥大而扁平的辫子,紧贴在睑颊两旁,每个小
股都金光闪闪,十分耀眼。温柔而高傲的灰色眼睛,配着俊
人间喜剧第六卷
美的脑门很调和。颊上一片片的红晕好似云彩,给长相端正
而并不呆板的睑添了不少生气;因为她天赋独厚,不但面貌
姣好,同时还有个性。五官,动作,一般的表情,合成一个
完美的整体,除了见出她人格高尚以外,还能给画家作模特
儿,画“心安理得”、“幽娴端庄”一类的题材。身体健康,充
满活力,但却毫不粗壮,而只显得高雅。在淡色的手套底下,
不难想见她秀美的手。一双弓形的小脚,有模有样的穿着古
铜色皮靴,缀着棕色坠子。一只扁薄的表和一个系着黄金坠
子的小荷包,把蓝腰带鼓起了一些,使所有的妇女都目不转
睛的盯着看。
“老头儿给了她一只新表哪!”克勒米耶太太把丈夫的手
臂捏了一把。
但羡来嚷道:“怎么!是于絮尔?我认不得了。”
老医生走过的地方,两旁都站满了镇上的居民;车行老
板指着他们说:“亲爱的叔叔,你这可是惊人之举,大家都想
来看看你。”
玛森假情假义,恭恭敬敬的向医生和他的干女儿行了礼,
问道:“叔公,是夏勃隆神甫劝你进教的,还是于絮尔小姐?”
“是于絮尔,”老人冷冷的说着,一径往前走,神气好象
是不胜厌烦。
头天晚上,老人和于絮尔,本地的医生,邦格朗,打完
了惠斯特,说了句:“我明儿要去望弥撒了。”邦格朗就回答:
“你那些承继人可睡不着觉啦!”其实,即使法官不说这话,象
医生那样聪明和目光犀利的人,只要瞧瞧承继人的睑色,也
把他们的心事看透了。泽莉的闯入教堂,被医生瞧在眼里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副目光,全体当事人的会齐在广场上,见了于絮尔以后的
眼神,没有一样不透露出他们被当天的事触动起来的旧恨和
卑鄙的恐惧心理。
克勒米耶太太也凑上来,卑躬屈膝的行了礼,说道:“小
姐,这是你的奇作(杰作)了!奇迹在你手里竞不算一回事。”
于絮尔答道:“奇迹是上帝创造的,太太。”
米诺雷 勒弗罗嚷道:“噢!上帝,我丈人说马身上的披
挂也是上帝供给的。”
“这是马贩子说的话,”医主的口气很严厉。
米诺雷回头对老婆和儿子说:“喂,你们不来跟老叔请安
吗?”
“看到这假『二假义的小丫头,我会控制不住的,”泽莉说
着,拉着儿子走了。
玛森太太道:“叔公,你上教堂应当戴一顶黑丝线小帽,
里头潮气重得很。”
“哦!侄孙女,”老人一边回答一边望着所有跟着他的人,
“我早一天躺下,你们早一天跳舞。”
他始终挽着于絮尔向前走,表示很匆忙,大家也没法再
跟着他了。
于絮尔使劲摇了摇老人的手臂,说道:“干吗你跟他们说
话这样刻薄?那是不应该的。”
“我进教之后,跟进教以前一样的恨虚假的人。他们哪一
个没受过我的好处?我没要求他们报答;可是你的本名节上,
有谁送过一朵花儿来吗?而我一年之中过的节只有这一天。”
在医生和于絮尔后面,隔着一大段路,波唐杜埃太太垂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头丧气,步履蹒跚的走着。象她那一类的老太太,服装就有
上一世纪的气息:她穿着扁袖子的深紫色衣衫,裁剪的款式
只有在勒布伦太太…的肖像画上还看得见;短大衣镶着黑花
边,式样古老的帽子跟庄严缓慢的步伐正好相配;她走路仿
佛始终戴着裙撑,…觉得还有那件东西束在腰里似的,好比独
臂的人有时仍会不知不觉的挥动那只早已没有的手。这一类
的老太太睑都拉长了,毫无血色,大眼睛带点儿虚肿,脑门
上的皮肤很憔悴,头发卷儿都是扁的,却也不无凄凉幽怨的
风韵;睑上戴的挑花面网已经陈旧不堪,不会再在睑颊两旁
飘荡了;可是态度与眉目之间自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尊严,笼
罩着她过时的装束和逝去的红颜。波唐杜埃太太那双皱裥重
重而发红的眼睛,分明是望弥撒的时候哭过的。她牺悃惶惶
的走着,频频回头,好象等着什么人。而波唐杜埃太太的回
头张望,就跟米诺雷医生的踏进教堂同样是当地的一件大事。
一般承继人听了老人的回答正在那里发愣,玛森太太却
追上来问:“波唐杜埃太太找谁啊?”
“她找本堂神甫,”公证人迪奥尼斯说着,把脑门一拍,好
似忽然想起什么以往的事或忘了的念头。“我有个妙计在此,
你们的遗产没问题了!好,咱们上米诺雷家痛痛快快的吃饭
罢。”
承继人们随着公证人急急忙忙到车行去的情形,谁都想
①勒布伦太太(1755 1 842),法国有名的肖像画家。
②十八世纪时法国女子盛行细腰大裙,内以鲸鱼骨为箍架,最大的裙围有
如车轮。
人间喜剧第六卷
象得出。古鄙陪着他的老伙计但羡来,手挽着手,凑近他的
耳朵,贼头贼脑的笑着,说道:
“喂,镇上很有些风骚的婆娘呢。”
那位良家子弟耸了耸肩膀:“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发疯
般的爱着佛洛丽纳,她才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
古鄙道:“什么佛洛丽纳?是谁啊?你跟她这么亲热,居
然叫她小名了吗?我太喜欢你了,不能眼看你被那些女人迷
昏了头。”
“她是赫赫有名的拿当的情妇;可怜我一片痴心毫无用
处,我向她求婚,她干脆拒绝了。”
“风骚的娘儿们有时头脑倒很冷静。”
“啊!你只要见到她一面,就不会说这种话了,”但羡来
有气无力的回答,表示他的确是一往情深。
“倘若你把逢场作戏的玩意儿当了真,破坏你的前程,那
我一定把这个臭娃娃打个稀烂,象《肯纳尔沃思堡》里的瓦
内打死阿弥·罗布萨特一样。”…古鄙说话时那种热诚,连邦
格朗也可能上当,信以为真的。“你要娶老婆不是娶哀格勒蒙
家的,便是娶杜·鲁弗尔家的,要一个将来能帮你进国会的
才行。我的前途都在你身上,我不能让你胡闹。”
但羡来回答:“噢,凭我这份家私,不是尽可以亨享福吗?”
两人站在车行外面的大院子里说着话,泽莉远远的招呼
他们,对古鄙嚷道:“喂,你们俩交头接耳的商量什么呀?”
①《肯纳尔沃思堡》,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述及莱塞斯忒伯爵夫人阿弥
·罗布萨特被伯爵的总管瓦内谋害之事。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进了布尔乔亚街,不见了;他象年轻人一样脚步很
轻快的回到家里。那件轰动奈穆尔全镇的大事,就是最近一
星期在这所屋子里发生的。要让读者彻底了解这故事和公证
人暗示承继人的话,我们必须补叙一下。
医生的老丈人瓦朗坦·弥罗埃,是有名的洋琴家兼乐器
制造家,也是法国最知名的一个大风琴师,死于一七八五年,
遗下一个晚年的私生子,经过正式承认,归了宗,但是个荒
唐透顶的不肖子弟。老人临死,连看到浪子来送终的安慰都
没有。他名叫约瑟夫·弥罗埃,是个歌唱家兼作曲家,用假
名在意大利剧院下了海,带着一个年轻姑娘逃到德国去了。老
丈把这个的确极有才气的儿子托给女婿,说当初没有娶约瑟
夫的母亲,完全是为了保全女儿米诺雷太太的利益。医生答
应把老人的遗产分一半给浪子,那时乐器制造厂已经盘给埃
拉尔了。米诺雷又暗中托人寻访约瑟夫;有天晚上,格里姆
告诉他说,那艺术家进过一个普鲁士的联队,开了小差,改
名换姓,不知去向了。
约瑟夫·弥罗埃天生的声音很迷人,身段既好看,睑也
长得漂亮,特别是一个格调高雅,才思横溢的作曲家。霍夫
曼…描写得很精采的。那种艺术家的浪荡生活,他过了十五
年。到四十左右,他穷途落魄,只得在一八。六年上恢复了
法国籍,住在汉堡,娶了一个清白的布尔乔亚的女儿。她是
个音乐迷,爱上了这位艺术家,一心想帮他追求那永远可望
而不可即的荣名。但受了十五年折磨,约瑟夫还是不会过言
①霍夫曼(1776 1822),德国小说家,所作《神怪故事》尤为著名。
人间喜剧第六卷
足的日子;虽然待妻子很好,可是故态复萌,不上几年就把
老婆的财产挥霍完了,又变得一贫如洗。夫妇俩落到山穷水
尽的田地,约瑟夫·弥罗埃竞不得不进一个法国联队当军乐
师。一八一三年,事有凑巧,部队里的军医受过米诺雷医生
的帮助,忽然注意到弥罗埃的姓氏,写信告诉医生,医生马
上回了信。因此,一八一四年巴黎陷落之前,约瑟夫在京城
中有了一个存身的地方;妻子在那儿生下一个女儿,得了产
后症,死了。医生为纪念故世的太太,替孩子起的名字就叫
做于絮尔。约瑟失经过多年的穷困和辛苦,和妻子一样支持
不住,不久也死了。可怜的音乐家临终把女儿交给医生,由
医生做了她的教父,虽则他讨厌教会仪式,认为是可笑的。
米诺雷亲生的儿女没有一个养大的:不是流产,便是难
产,或是不到周岁就夭折;如今抚育于絮尔,在他是最后一
次的试验了。一个身体娇嫩,神经脆弱,性格虚怯的女子,头
胎一遇到小产,以后几次的怀孕和分娩往往跟于絮尔·米诺
雷的情形一样,尽管丈夫看护周到,处处留神,医道高明,也
无济于事。可怜这老人常常责备自己和太太不该老是想要儿
女。最后一个孩子是隔了两年才有,而在一七九二年上死的。
一般生理学家说,在奥妙的生殖现象中,儿女的血是秉受父
亲的,神经系统是秉受母亲的;假如这说数不错,那么最后
一个孩子就是吃了母亲神经过敏的亏。米诺雷最强烈的感情
是儿女之爱,这感情既不能满足,只能借行善来发泄。他在
骚乱不宁的夫妇生活中,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淡黄头发的女
孩子,一朵使全家欢乐的鲜花;所以他很高兴的接受了约瑟
夫·弥罗埃的遗赠,把自己没有实现的希望寄托在孤儿身上。
260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两年功夫,他象卡图之于庞培,…关于于絮尔的事,连最
琐碎的都亲自照管;他不在场,奶妈就不能给孩子吃奶,让
她起床或是上床。他把自己的经验,医道,都用在孩子身上;
做母亲的痛苦,喜悦,劳碌,忽而忧急忽而乐观的心情,统
统体会到了;然后他不胜快慰的发觉,淡黄头发的德国女子
和法国艺术家所生的这个女儿,居然身体强壮,千冷百俐。快
乐的老人存着慈母般的心,看着她的淡黄头发一天天的长起
来,先是只有一层绒毛,继而象一根根的丝线,最后才是薄
薄一片细头发,摸在手里非常柔和。他常常亲吻那双赤棵的
小脚,嫩皮肤底下连血管都看得出的脚指,好比蔷薇的花苞。
他简直为这个女孩儿风魔了。她咿哑学语的时候,或是睁着
温柔秀美的蓝眼睛,把那副若有所思、等于思想的曙光的眼
神、钉着一切、然后来一阵憨笑的时候,医生会几小时的呆
在她面前,和姚第两人研究,想在童年的一切琐碎现象之下,
把一般人所谓的使性儿找出些理由来。童年原是一生最美妙
的阶段,那时的孩子是一朵花,也是一颗果子,是一片朦朦
胧胧的聪明,一种永远不息的活动,一股强烈的欲望。于絮
尔的美貌与温柔,使医生格外钟爱,恨不得叫自然的规律都
为她改变一下:他对姚第说,于絮尔出牙,他自己就觉得牙
痛。老年人爱起儿童来是没有底的,简直当偶像一般崇拜。为
了那些小家伙,他们会克制自己的癖好,把过去的一切都回
①据普卢塔克所著《名人传》中的《卡图列传》,卡图对儿子的抚育及教养
极为注意,类似巴尔扎克笔下的米诺雷医生,但卡图系对其亲生的儿子,
与庞培无涉。此处所云,不知作者有何根据。
人间喜剧第六卷
想起来。他们的经验,度量,耐性,人生所有的收获,千辛
万苦换得来的宝物,都献给这幼小的生命;他们返老还童了,
还把他们的聪明来补母性之不足。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活跃的
智慧,抵得上母亲的直觉;因为想到为娘的体贴往往有未h
先知的作用,他们便磨练自己的同情心,求具体贴入微;而
这同情心原是跟婴儿的幼弱成比例的。老年人的动作迟缓,正
好代替慈母的温存。总之,他们的生活变得象孩子一样简单
了。母亲是为了感情而作儿女的牛马,老人是由于对世情淡
漠,别无所恋而舍身的。所以儿童和老年人亲近是常见的事。
老军人,老教士,老医生,看着于絮尔撒娇,受着于絮尔抚
爱,觉得乐不可支,老是和她对答,和她玩儿,从来不会厌
倦。孩子的淘气非但没有使他们不耐烦,倒反使他们喜欢;他
们满足她所有的欲望,把每件事都当作灌输知识的题材。在
几个对她终日眉开眼笑的老人之间,这女孩儿等于有了好几
个同样细心,同样周到的母亲。靠着这种理想的教育,于絮
尔的心灵才能在适宜的环境中成长。这株珍贵的植物居然遇
到了特殊的土地,吸收到她真正需要的养料和阳光。
于絮尔六岁的时候,夏勃隆神甫问医生:“你预备用什么
宗教教育她?”
“用你们的喽。”
米诺雷固然是无神论者,但属于《新爱洛伊丝》中的德
·沃尔马先生那一派,认为自己没有权利不让于絮尔受到天
主教的好处。当时他坐在中国式书房窗下的凳上,神甫握了
握他的手。
“是的,神甫;将来她每次跟我提到上帝,我一定叫她去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找她的朋友萨勃隆,”他故意学着于絮尔那种小孩子的口吻。
“我要看看宗教情绪是不是天生的。因此,不管这幼小的心灵
倾向哪方面,我都听其自然;但我心中早已指定你做她的精
神导师了。”
“这一点,我想上帝会替你记着的,”神甫轻轻拍了拍手,
向天举着,仿佛作了个简短的默祷。
于是从六岁起,这孤儿在宗教方面就受本堂神甫指导,正
如她早已受着老朋友姚第的指导。
退伍的上尉在从前的军校中当过教师,喜欢研究文法和
各种欧洲语言的分别,对世界语问题也下过功夫。这位学者,
象上了年纪的教师一样耐心,挺高兴的教于絮尔认字,写字,
念法文,学她应当会的一部分算术。医生藏书丰富,尽可以
挑出一批宜于儿童阅读的,除了增长知识,同时也能给她消
遣的书籍。军人与教士让她的头脑自由发展,正如医生对她
的身体一样不加拘束。于絮尔便这样的一边游戏一边学习。思
想方面的活动是归宗教替她调节的。女孩子的天性被三位谨
慎的导师带入一个纯洁的境界,再由高明的教育培养之下,她
服从感情的成分远过于服从责任,行事多半根据良心的呼声,
而不是根据社会的法则。在她身上,美好的感情与行动都是
出诸自然的:过后再由理性的判断把心灵的直觉肯定。人家
带领她走的路子是把从善去恶先当作一件乐事,其次才看做
义务。这点儿微妙之处就是基督教教育的本色。这些原则,和
应该灌输给男人的一套完全不同,特别适合女胜:因为女性
所代表的是家庭的精神与良心,是蕴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雅趣,
因为她差不多是一家之中的王后。三位老人对付孩子的方式
人间喜剧第六卷
都是一致的。他们非但不怕听到天真大胆的问题,还尽量为
于絮尔解释各种现象的结局与过程,给她一些准确的观念。倘
若为了一棵草,一朵花,一颗星,她直接提到上帝,教授和
医生便告诉她只有教士能回答。他们各司其职,决不侵入别
人的范围。干爹管一切生活和物质方面的享用;姚第负责灌
输知识;至于道德,玄学和高深奥妙的问题,一律由神甫解
答。
这种良好的教育,也不象一般大言之家那样被莽撞的仆
役破坏。布吉瓦勒女人先是由主人嘱咐过了,并且她头脑太
简单,人也太老实,要干预也不可能,对这些目光远大的人
的事业,决不打扰。所以幸运的于絮尔周围有着三位善神呵
护;而她柔和的性情也使他们所有的管教工作都很轻松愉快。
慈爱而不是姑息,庄重严肃而带着笑容,没有流弊的放任,时
时刻刻的顾到身心健康,使她在九岁上就成为一个品质优良
的孩子,叫人看了喜欢。不幸这三位一体的父执中途分散了。
第二年,老军人故世了,把事业留给医生和教士去继续,但
他已经完成了最艰苦的一段。在耕耘得宜的土地上,将来自
然会开花的。军人因为要遗赠一万法郎给于絮尔作终身纪念,
九年之间每年积下一千法郎。遗嘱上理由写得很动人,他注
明要受赠人把这笔小资本每年所生的四五百法郎利息,只花
在衣着装饰方面。治安法官把老朋友的遗物封存的时节,在
一间外人从来不能进去的书房里,发见一大堆用过的玩具,多
数已经坏了,都被视同至宝一般的保存着;邦格朗遵照上尉
的遗言,亲自把这些玩具焚化了。
那个时期,于絮尔到了初领圣体的阶段。夏勃隆神甫整
人间喜剧第六卷
整花了一年功夫训导她。女孩子的感情与理智那么发达而又
那么平衡,更需要特殊的精神养料。关于神灵的问题,教士
替她做的启蒙工作,使她自从宗教意识觉醒以后就成为一个
虔诚的,富于神秘气息的少女,坚强的性格永远不因人事变
迁而动摇,胸怀坦荡,不向任何患难屈服。这时没有信仰的
老人和极有信仰的孩子,暗中就开始争执了;发动争执的一
方面有个很长的时期根本不知不觉,争执的结果却引起了全
镇的注意,惹动医生的旁系亲属都来攻击于絮尔,大大的影
响了她的前途。
一八二四年上半年,于絮尔几乎每天上午都在本堂神甫
的住宅里。老医生猜到教士的用意,想把她作为一个批驳不
倒的论据。既然于絮尔象亲生女儿一样的受他,他尽管不信
上帝,至少会相信儿童的天真,而看到宗教对她的灵魂有这
样动人的效果,也会受到感动的;因为这孩子心中的爱好比
四时常绿,花果不断,芬芳不散的印度植物。美好的生命比
最充分的论据更有力量。而某些景象的确能够迷人。于絮尔
初领圣体那天,穿着白纱礼服,白缎鞋子,上上下下系着白
缎带,束着头巾,侧里扣着大结子,无数的头发卷儿泻在雪
白的肩膀上,胸前密密层层,缀着缎带打成的结子;初生的
希望使眼睛象明星一般的发光,她昂昂然,飘飘然,抱着极
乐的心情预备神游天上,第一次去跟神明结合;而且自从与
上帝靠近之后,她心里更爱干爹了:老人看着他这个精神上
的女儿这样的上教堂去,不知不觉眼睛都湿了。至此为止,这
颗灵魂还没脱离浑浑噩噩的童年,如今却靠着永生的观念得
到了养料,赛似黑夜过后,阳光在大地上布满春意:老人发
人间喜剧第六卷
见了这一点,又莫名其妙的觉得独自呆在家里太不痛快了。他
坐在石阶上,老半天的把眼睛盯着铁门。干女儿临走还隔着
铁栅招呼他:“干爹,你干吗不来呢?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快
乐吗?”这位百科全书派的信徒虽然连灵魂深处都受了震动,
他的傲气还是不肯屈服。临了他出去散步,有心要瞧瞧初领
圣体的人的队伍;而果然看到他的小于絮尔披着白纱,神气
非常激动。她向他瞟了一眼,眼中特别有种灵感,把他心中
坚如铁石的部分,对上帝深闭固拒的一角,摇撼了一下。但
他仍不愿意让步,自言自语的说道:“无聊透了!倘使真有一
个天地的主宰,组织宇宙的巨匠,他会理睬你们这套可笑的
把戏吗?……”想罢,他笑了,一面继续散步,走到俯瞰加
蒂内大路的高地上;一阵阵的钟声正在那儿荡漾,把许多家
庭的快乐远远的播送出去。
在所有的游戏中间,西洋双六棋是最难的一种,不会玩
的人根本受不了那种声音。于絮尔的感官和神经都特别灵敏,
听到那游戏的声响和不可解的术语就要不舒服。医生,神甫
和姚第老人(当他在世的时候),为了避免刺激孩子,总等她
睡了或是出门散步的时间才玩西洋双六棋。往往玩到中局,于
絮尔已经回家;她使耐着性子,和颜悦色的坐在窗下做活。她
非常厌恶这玩意儿;很多人不但觉得开场学西洋双六棋很难,
并且根本不能接受,初步的困难太不容易克服了,倘不是年
轻时代养成的习惯,以后几乎是没法学的。可是初领圣体的
那天晚上,于絮尔回到家里,正好没有客人,她便搬出西洋
双六棋的玩具放在老人面前,问道:
“谁先来掷骰子?”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医生回答,“今天是你初领圣体的日子,取笑
干爹不罪过吗?”
她坐下来说:“我不取笑你啊;你对我百依百顺,要我快
活;我也应当使你快活。夏勃隆神甫每次看我功课做得好,便
教我玩西洋双六棋作为奖赏;我已经上了那么多课,有本领
赢你啦……以后你不用再顾忌我。我为了不妨碍你们的兴趣,
已经克服所有的困难,喜欢西洋双六棋的声音了。”
于絮尔果然赢了。神甫正好闯来,看了大为得意。至此
为止,米诺雷是不肯让干女儿学音乐的,第二天却到巴黎去
买了一架钢琴,在枫丹白露跟一位女教师讲妥了,决意耐着
性子听干女儿终日不断的练琴。会看骨相的姚第说过的话应
验了:这女孩子果然是个优秀的音乐家。米诺雷非常高兴,又
上巴黎去请了一个德国老头,学识丰富的音乐教师,叫做施
模克的,每星期到家里来上一次课。凡是学这门艺术所要花
的钱,米诺雷都毫不吝惜;但以前他认为这门艺术在家庭中
是没有用处的。大概不信宗教的人都不爱音乐;那是由天主
教发扬光大的天国的语言:每个音侍的名字都是从圣约翰赞
美诗头上七句的第一个音节来的。…
于絮尔的初领圣体,给老人的印象虽然很强,可并不持
久。尽管宗教与祈祷使年轻的灵魂充满了恬静与喜悦,他看
①欧洲音阶的七个音,原用罗马字母为名:c、D、E、F、G、A、B。十二
世纪时本笃派教士琪·达兰佐,始以圣约翰·巴蒂斯德的赞美诗(拉丁
文)每句的第一音节改称为ut,r6,mi,fa,sol,la。第七音符的名称si
是后来一个法国教士补充的。今日欧洲大陆均习用此种名称,英、美则
沿用c、D、E等旧称。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了也无动于衷。生平既无悔恨,亦无内疚,米诺雷老人完全
过着心安理得的生活。他行善而不希望得到天国的酬报,比
天主教徒更伟大;他责备天主教徒的行为等于向上帝放高利
贷。
“可是,”夏勃隆神甫和他说,“倘若所有的人都肯放这种
债,社会也就完美了,没有受难的人了。要象你那样做好事,
必须是个大哲学家;你是靠思想来贯彻你的原则的,你是个
例外;不比我们那样的行善只消做了基督徒就行。你的行善
是凭努力得来的,我们的行善是自然而然的。”
“这就是说,神甫,我是用思想,你们是用感觉,分别不
过是这一点。”
可是,十二岁的于絮尔,她那种女性天生的机灵与巧思
经过了高手的琢磨,成熟的感觉受着最细致的思想——宗教
思想——的指导,终于懂得干爹既不信未来,也不信灵魂不
死,既不信天意,也不信上帝。老人被纯洁的孩子紧紧追问
之下,没法再把这个重大的秘密隐瞒下去。于絮尔那种天真
的惊骇,他先觉得好玩;但看到她有时为之郁郁不乐,也就
明白这忧郁所表示的感情多么深厚。凡是倾心相与的感情,什
么事情都不容许有一点儿不调和,便是对不相干的问题也不
许有参差的意见。有时,医生把干女儿受着最热烈最纯洁的
情意鼓动、说话的声音也那么柔和、那么甜蜜的议论,当作
一种跟他撒娇的举动,由她数说。的确,有信仰的人跟没有
信仰的人说着两种不同的语言,彼此根本不能了解。干女儿
为上帝辩护,对干爹出言不逊,象一个宠惯的孩子对待母亲
似的。教士和颜悦色的埋怨她,说这一类心胸高尚的人物,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上帝也不肯随便加以屈辱的。小姑娘却引用大卫杀死巨人
歌利亚的故事作答复。在这个如此温暖,如此完美,跟喜欢
刺探家长里短的小市民完全隔绝的家庭生活中,唯一的不愉
快便是关于宗教的龃龉,便是女孩儿不能劝干爹皈依上帝的
遗憾。于絮尔慢慢的长大,进步,成为一个幽娴贞静,饱受
基督教教育薰陶,在教堂门口使但羡来大为赞美的少女。她
平日种花,弹琴,陪老人玩儿,侍候老人的起居,借此减轻
些布吉瓦勒女人的工作;她的恬静的岁月就是这样消磨的。可
是于絮尔一年来也有些不安的表现,引起老人担心;不安的
原因早在意料之中,所以他只是为孩子的健康操心。另一方
面,这敏锐的观察家,识见深远的医生,觉得于絮尔精神上
多少也受到不安的影响,便象母亲对付女儿一样暗中侦察了
一番,结果却看不见周围有什么能引起她爱情的男子,也就
放心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正当这幕戏开场以前一个月,医生在
精神生活方面遇到一件事,把他所有的信念象泥土似的翻了
一个身。但为了这件事,我们必须把他行医时期的几桩大事
概括的叙述一下,而我们的故事也可以因之更加生色。
十八世纪末期,梅斯麦的出现,把科学界分做两派,壁
垒森严,不亚于格鲁克出现之后的艺术界。…从古以来,发明
家都是到法国来教人公认他们的新发见的;因为语言明确,法
兰西可以说是世界上传布消息的吹号手。梅斯麦把催眠术重
①十八世纪末格鲁克(原籍德国)与毕岂尼(原籍意大利)两大音乐家同
为法国内廷供奉,在歌剧界各立门户,争执甚烈。
人间喜剧第六卷 269
新发掘出来以后,也到了法国…。
不久以前,哈内曼说过一句话:“致病医病的学说如果到
了巴黎,就有前途了。”…
梅特涅也和加尔说过:“你还是上法国去罢;只要人家取
笑你是个驼子,你就出名啦。”
因此,梅斯麦有热烈的信徒,也有激烈的敌人,情形很
象格鲁克党与毕岂尼党。法国的学术界大为骚动,郑重其事
的展开辩论。辩论的结果尚未分晓,医学院已经把它所谓梅
斯麦的江湖邪术,连同他的木盆,导引索,和他的理论,全
部禁止了。。可是不能否认,梅斯麦这个奇妙的发明,也因为
他抱着立致钜言的野心而大受损害。与学说有关的许多事实
先是不大可靠,梅斯麦又昧于那无法衡量的,当时还没人观
察到的流体。在自然界中的作用,更不知道把一种有三重面
目的科学从各方面去探求,所以梅斯麦失败了。催眠术的应
用不止一端;在梅斯麦手里只是一个原则,以后的发展是不
可限量的。发见的人固然缺乏天才;但一门和人类文明同时
兴起的学术,埃及和迦勒底,希腊和印度,都曾加意培植的
①梅斯麦(1934 1815)倡动物磁气之说,认为一切疾病皆可用磁性感应
的原理治疗。一七七八年梅斯麦至巴黎行术,轰动一时,称为梅斯麦主
义,其内容即今之催眠术,“磁性感应”为纯粹学理名称。
②德国医生哈内曼(1755 1843)所倡的“致病医病”说,大致是用药物
在病人身上引起与所患的病症相同的现象,以治疗疾病。
③木盆与导引索,均为梅斯麦以磁性感应治病时的用具。
④古代的占星术、巫术、魔术,均认为世界上有一种无所不在的流体,可
用以解释宇宙之神秘。近代的灵学也相信有一流体为心与物中司的桥
梁。巴尔扎克极好此种神秘学说,常于作品中为之张目。
270 人间喜剧第六卷
学术,在十八世纪的巴黎还跟伽利略的真理…在十六世纪遭
到同样的命运,被宗教界和同样惊惶的唯物派哲学家两而夹
攻:那为法国着想,为人类的智慧着想,的确是件大可惋惜
的事。催眠术是耶稣最喜爱的学术,也是他传授给信徒们的
一项神通;但教会对催眠术的态度,不比卢梭、伏尔泰、洛
克、…孔狄亚克等等的信徒更有先见之明。这个人类的法宝,
渊源极古而又好似极新的东西,百科全书派和教会中人都不
能容纳。痉挛派的奇迹,虽有卡雷·德·蒙日隆留下珍贵的
纪录,仍被教会和学者们冷淡的态度压倒了。。但这些奇迹的
确是第一次号召大家去研究人身上的流体;那流体能够促发
人体内部的力量,抵消外界因素促成的苦楚。但要作这个实
验,先得承认那观察不到,触摸不到,衡量不出的流体是实
有的;可惜这三个消极的形容词被当时的科学界看作虚无的
代名词。而近代哲学就不承认空虚这回事。只要有十尺地位
的空虚,世界就坍了!尤其在唯物主义者心目中,世界完全
是实质,一切都有关连,一切都是机械的动作。狄德罗说过:
①十六世纪时伽利略因倡言太阳为宇宙中心与地球自转的学说,被教会强
迫服罪。
②洛克(163¨_1704),英国著名二元论哲学家。
③十八世纪二十年代,基督教冉森派教士弗朗索瓦·帕里斯,能为人作媒
介而获致奇迹。其人死于一七二七年,一七二九年起,群众往其墓地瞻
礼,多有当场抽搐,如发狂疾者,醒后则原有宿疾霍然而愈。奇迹之说
由是更为盛行;此等信徒当时称为痉挛派。卡雷·德·蒙日隆(1686
1754)原为法国大理院法官,生活放荡;一七三一年时目击痉挛派之奇
迹,乃改信冉森主义,并痛改前非,品行端正。后又著书证实痉挛派之
事实,卒被政府逮捕,瘐死狱中。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世界是偶然产生的,不象上帝那样难以解释。无数的原因和
偶然产生的无穷的变化,就能说明天地万物的现象。把《埃
内阿斯》一书的全部铅字随便散掷,只要给我充分的时间与
地位,我一定能掷出一部《埃内阿斯》的书版来。”这般可怜
虫宁可把无论什么东西奉为神明,却不愿意承认有个上帝;但
他们看到物质可以分析至于无穷,也觉得害怕了;其实那种
物质的可分性是一切无法衡量的力在本质上都有的。洛克和
孔狄亚克把自然科学的进步延迟了五十年,直到伟大的圣伊
莱尔倡导物种原始统一论以后,这门科学才有惊人的发展。一
部分不持一家之说的聪明人,把事实用心研究过了,始终信
服梅斯麦主义。梅斯麦认为人身上有种敏锐的力,在意志鼓
动之下,能用来控制另外一个人;遇到流体丰盛的时候,那
种力还有治病的功能,而治疗的经过便是两个意志的斗争,是
疾病与治疗的意志的斗争。梅斯麦还不大注意到梦游现象,那
是皮赛居和德勒兹两人用功研究的;但大革命使这些发见都
停顿了,让一般学者和取笑的人占了上风。为数极少的信徒
中间,一部分是医生。而这般主张异说的少数派到死都受着
同僚迫害。威望很高的巴黎医师公会,对付梅斯麦信徒象宗
教战争一样严厉,手段的残酷,在伏尔泰提倡宽容的时代,可
以说是无以复加了。正统派的医生拒绝跟赞成梅斯麦邪说的
医生会诊。到一八二。年时时候,被目为异端的人还是成为
暗中排斥的对象。便是大革命的灾难与风暴,也没有能使那
学术界的仇恨平息。社会上只有教士,法官和医生,才会恨
到这般田地。从事专业的人永远是固执得可怕的。但另一方
面,思想不是比人事更顽强吗?米诺雷的一个朋友,布瓦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服膺新说,把生活的安宁都为之牺牲了,巴黎医学院
见了他非常头疼,但他的信心到死都没有动摇。米诺雷是拥
护百科全书派最出力的健将,是梅斯麦的护法 戴斯隆医
生的死敌,写的文章在论战中极有分量;他不但和老同学布
瓦尔决裂,并且还加以迫害。对待布瓦尔的行为是米诺雷唯
一的悔恨,使他暮年觉得良心不安。从米诺雷退休到奈穆尔
以后,催眠术虽然被巴黎学术界继续引为笑谈,它本身却有
了极大的进步。其实称呼催眠术最确当的名词是无重量流体
学,…因为它的现象和光与电的性质最为相近。加尔的骨相学
与拉瓦特的面相学是孪生的学术,两者之间有着因果关系;它
们向许多生理学家指出不可捉摸的流体的痕迹;意志的许多
现象便是从流体来的;情欲,习惯,睑相与头颅的形状,也
是以流体为基础的。磁性感应的事实,梦游,未h先知与出
神入定的奇迹,一切使人进入心灵世界的事,越来越多了。农
夫马丁与异人显形的奇事,和路易十八的谈话,都是经过证
实的;…斯威登堡与亡人的交接,在德国是正式肯定的;。司
各特写过千里眼的故事;把手相学,h课学,占星学混合起
来的某些占h家,很有些奇妙的能力;局部麻痹与失却行动
机能的事实;某些病症对横隔膜的影响:所有这些至少是很
①无重量是不可称量的意思,如光与电都是无重量的。
②农夫托玛·马丁,一八一六年时向人宣称,有一异人数次显形,嘱其向
路易十八传达重要消息及若干忠告。经乡村教士,本区总主教,以及警
察当局盘问,被送入疯人院。事为路易十八所闻,召入宫中;马丁面陈
若干事,王大为感动,即下令将其释放。马丁死于一八三四年。
③斯威登堡(1 68s 1772),瑞典的通灵论者。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奇怪而同出一源的现象,可以破除许多人的怀疑,使最不关
心的人也来作些实验。这种思潮在北欧很发达,在法国还很
微弱,但浅薄的观察家称为奇妙的事实还是有的,不过在人
事纷繁的巴黎漩涡中,象石沉大海一般不起作用罢了;米诺
雷对这些情形更是一无所知。
一八二九年初,反对梅斯麦的老人收到下面一封信,使
他安定的心绪大受影响。
我的老同学,
一切友谊,即使决裂了,也有些难以剥夺的权利。我知道你
还健在,我常常想起的是我们一同在圣朱利安街的破屋子里所过
的日子,而不是我们之间的敌意。在离开世界以前,我要向你证
明,催眠术快要成为一门重要的科学了,假如科学应该有许多种
的话。我可以提出确凿的证据破除你的疑惑。也许你的好奇心还
能使我有机会跟你聚首一次,在梅斯麦事件以前,我们原是常常
相见的。
永远忠于你的布瓦尔。
这一下,反对梅斯麦的老人好似狮子被牛蝇钉了一口,直
奔巴黎,到布瓦尔老人的寓所丢了一张名片。布瓦尔住在圣
絮尔皮斯教堂附近的费鲁街上,他也到米诺雷的旅馆丢下一
张名片,写着:“明晨九时,在圣奥诺雷街圣母升天教堂对面
恭候。”米诺雷变得年轻了,一晚没睡着。他去拜访几个相熟
的医生,问他们是不是天下大变了,是不是医学界有了新的
学派,巴黎医学院的四个学院是不是还存在。他们告诉他,当
年抵抗邪说的精神并未消灭;只是医学科学院和科学学士院
不再用压迫手段,而仅仅用置之一笑的态度,把涉及磁性感
274 人间喜剧第六卷
应的事情归在科缪斯,孔特,鲍斯科的魔术之列,…看作一种
所谓科学游戏。但这些议论并不能阻止米诺雷老人赴布瓦尔
的约会。经过四十四年的仇视,两位敌人又在圣奥诺雷街上
的一个门洞子里见面了。法国人老是有许多分心的事,没法
把仇恨保持长久。尤其在巴黎,那么多的事情把空间扩大了,
使一个人在政治,文学,科学各方面活动的范围更加辽阔,到
处都有园地可以开发,施展各人的雄心。要恨一个人,必须
时时刻刻集中精神,直要你拿出几个人的精力,才能长时期
的恨下去。所以只有肉体能保留仇恨的记忆。过了四十四年,
连罗伯斯比尔和丹东也会互相拥抱的了。可是两位医生相见
之下,谁都没伸出手来。布瓦尔先开口对米诺雷说:
“你身体好得很。”
发僵的局面打开了,米诺雷答道:“是的,还不坏。你呢?”
“我?你瞧罢。”
“磁性感应的学说能救人不死吗?”米诺雷带着说笑的口
气,可并不尖刻。
“不能。不过差点儿教我活不成倒是真的。”
“难道你没发财吗?”
“哦!”
“我呀,我可是有钱呢,”米诺雷嚷着。
“我不是恨你的财产,而是恨你的信念。跟我来罢。”
“噢!你老是这么固执!”
布瓦尔把米诺雷带上一座黑洞洞的楼梯,小心翼翼的直
①三人均为十九世纪的魔术大师。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五楼。
那时巴黎出了一个异人,从信仰中得到广大无边的法力,
能在各方面应用磁性感应。这伟大的无名氏至今还活着;他
不用见到病人,能够从远处医治最痛苦的,年深月久的痼疾,
并且是象耶稣那样突然之间根治的;除此以外,他还能克服
最倔强的意志,一刹那间促成最奇怪的梦游现象。他自称为
只依靠上帝,象斯威登堡一样和天使们来往。相貌象狮子,有
一股充沛的不可抵抗的力。五官的轮廓长得很特别,模样很
可怕,令人惊怖;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好似充满了磁
性的流体,会钻进听者身上的毛孔。他医好了上千病人而受
到群众无情无义的待遇,灰心透了,决意过着孤独的生活,与
世隔绝。他曾经替母亲们救回垂死的女儿;替哭哭啼啼的儿
女挽回父亲的性命;把受人疼爱的情妇还给热烈的情人;把
医生断为绝望的病人治好;使犹太教、新教、旧教的祭司各
自在圣堂中唱着赞美诗,被同样的奇迹感化了,皈依同一个
上帝;替患了绝症的病人减轻临终的痛苦;对于双目紧闭的
梦游者,他等于代表生命的太阳;但他决不为了替王后救一
个太子而轻易举一举他那双神通广大的手。他只回想着过去
所作的善事,把自己包裹在一片光明里头;他遗世独立,仿
佛是生存在天上了。
但这个有着异能而不求名利的人初露锋芒的时期,对于
自己的神通也差不多感到惊异,允许某些好奇的人参观他的
奇迹。他那喧传一时而将来还会重振的声名,惊动了行将就
木的布瓦尔。布瓦尔以前为了梅斯麦的学说受尽迫害,把它
当作宝物一般藏在心里;如今终于看到这门科学的最精采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事实。伟大的无名氏被老人的遭遇感动了,对他另眼相看。所
以布瓦尔一边上楼,一边存着俏皮而得意的心,听让他的老
冤家取笑,只回答说:“你等会儿瞧罢!等会儿瞧罢!”同时
颠头耸脑,表示极有把握。
两位医生走进一个寒伧的公寓。布瓦尔到客厅隔壁的一
间卧房里去了一会,米诺雷等在客厅里,开始疑心了;但布
瓦尔马上来带他走进隔壁的屋子,见了那位神秘的斯威登堡
信徒;一张靠椅上还坐着一个女的,她并不站起来,好象根
本没瞧见两个老人。
米诺雷笑道:“怎么!不用木盆了?”
“只依靠上帝的神力,”斯威登堡信徒肃然回答。据米诺
雷估计,他大约有五十岁。
三个人一齐坐下。主人讲的话无非是寒喧客套;米诺雷
老人听着大为惊奇,以为受人愚弄了。斯威登堡信徒询问来
客对于科学的看法,他显然是要借此把对方打量一番。
终于他说:“先生,你到这儿来纯粹是为了好奇。我的神
通,我相信是得之于上帝,从来不敢加以褒渎的;随便滥用,
或是用在不正当的地方,上帝会把我的神通收回。不过据布
瓦尔先生说,现在的问题是要使一个和我们信仰相反的人改
变主张,点醒一个善意的学者,所以我愿意满足你的好奇心。”
他又指着那个陌生女子说:“这个女的正在梦游。据一切梦游
者的口述和表现,梦游是个极甜美的境界,内在的生命把有
形的世界加在人的器官上面、妨碍它们的机能的束缚,完全
摆脱了,能够在我们谬称为‘无形的’世界中活动。梦游状
态中的视觉与听觉,比着所谓清醒状态中的更完美,也许还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用别的器官协助;因为视觉与听觉原是通体光明的利剑,别
的器官反而是遮蔽它的剑鞘。对于梦游的人,无所谓空间的
距离,无所谓物质的障碍;换句话说,距离与障碍被我们内
在的生命超越了;人的肉体只是那内在生命的一个贮藏室,一
个不可少的依傍,一重外壳。这些最近方始发见的事实,没
有适当的名词可以形容;因为不可量,不可触,不可见等等
的字眼,对于可由磁性感应显出作用来的流体而言,已经毫
无意义。光能发热,能穿过物体使它膨胀,可见光还是可量
的;至于电能够刺激触觉,更是人尽皆知的事。我们一向只
管否认事实,却忘了我们器官的简陋。”
米诺雷打量着那个好象属于下层阶级的女子,说道:“噢!
她睡着呢!”
主人回答:“此刻她的肉体可以说消灭了。一般人把这个
状态叫做睡眠。但她能够向你证明有个精神世界,人的精神
在其中完全不受物质世界的规律支配。你要她到哪儿去,我
就叫她到哪儿去。离开这儿几十里也罢,远至中国也罢,她
都能把那边发生的事告诉你。”
米诺雷说:“你只要叫她到奈穆尔,到我家里去。”
那怪人回答:“好罢,我自己完全不参加。你把手伸出来;
演员和看客,原因与结果,都归你一个人担任。”
他拿了米诺雷的手,米诺雷也让他拿着。他好似定了定
神,用另外一只手抓着坐在椅上的女人的手;然后把老医生
的手放在女的手里,叫他坐在那个并无法器的女巫身边。老
医生觉得自己的手和女的接触之下,她原来极平静的睑微微
一震;这动作虽然后果很奇妙,动作本身却非常自然。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得听从这位先生的话,”那异人说着,平举着手,伸
在女的头上;女的仿佛马上得到了光明和生命;“别忘了,你
替他做的事都是使我高兴的。”然后他对米诺雷道:“现在你
可以吩咐她了。”
医生便道:“请你到奈穆尔镇布尔乔亚街,到我家里去。”
布瓦尔告诉他说:“你得等一下,等她和你说的话证明她
已经到了那儿,你再放开她的手。”
“我看见一条河……一个美丽的花园,”女人说的声音很
轻;虽则闭着眼,神气象聚精会神的瞧着自己的内心。
“干吗你从河跟园子那边进去呢?”米诺雷问。
“因为她们在那边啊。”
“谁?”
“你心里所想的小姑娘和她的奶妈。”
“园子是怎么样的?”米诺雷问。
“打河边的水桥上去,右手有一条砖砌的长廊,放着图书;
尽头是一间后来添上去的小屋子,挂着木铃和红蛋。左边墙
上爬满了藤萝,野葡萄和素馨花。园子中间有一具小型的日
规,还有许多盆花。你的干女儿正在察看她的花,还指给她
的奶妈瞧呢;她拿着锹挖土,把花子放在泥里……奶妈在刮
平走道上的石子……小姑娘虽然象天使般纯洁,心中已经跟
破晓时的天色一样,微微的动了爱情。”
“对谁呢?”至此为止,医生还没听见什么只有梦游的人
才能告诉他的事。他始终认为那是走江湖的法术。
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呢;不过最近
她成人以后,你也担心过的。她的感情是跟着肉体发展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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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医生嚷道:“一个平民阶级的女人居然会讲这种话?”
布瓦尔回答:“在这个状态中,谁说话都是(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