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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16)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14798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特别清楚的。”

“可是于絮尔爱的是谁呢?”

那女的侧了侧头,答道:“于絮尔还不知自己动了爱情。

她太朴实了,根本没体会到情欲或是什么爱情,但她关切他,

想念他;尽管压制自己,想把他丢开,也是没用……现在她

弹琴了。”

“那男的是谁呢?”

“对门那位太太的儿子……”

“是波唐杜埃太太吗?”

“波唐杜埃?对啦。可是没什么危险,他不在本地。”

“他们讲过话吗?”医生问。

“从来没有。他们只见过面。她觉得男的挺可爱。不错,

他长得一表人材,心也很好。她从窗里见过他;两人也在教

堂里见过;但那个男的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他叫什么名字?”

“啊!那要我看一眼才行,或者要她说出来。噢!有了,

他叫做萨维尼安;她才说出这名字,觉得叫着心里怪舒服的:

她已经在历本上查过他的本名节,拿红笔点了一下做记号

……真是孩子气!噢!她将来是个多情种子,又热烈又纯洁,

一生不会爱两次的;爱情会抓住她的心,深深的种在里头,把

旁的情感都挤掉。”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她心里看出来的。她能够受苦;这一点跟她的血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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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她父母都遭过大难!”

这最后一句把医生听呆了,他不是为之震动,而是惊奇。

在此应当补充一下,那女的每说一句,都要隔十分到十五分

钟,在那个时间内她精神越来越集中,明明是有所见的神气。

她额上有些异样的表情显出她内心的活动,有时开朗,有时

紧张,那种竭尽全力的劲儿,米诺雷只有在快死的人身上见

过,垂危时刻,他们会具有先知一般的感觉。她好几次手势

都象于絮尔。

主人对米诺雷道:“你尽管问她;她可以把只能让你一个

人知道的秘密告诉你。”

米诺雷问:“于絮尔爱我吗?”

她微微一笑:“差不多跟爱上帝一样;她因为你不信上帝,

非常难过。你的态度仿佛只要不信仰,上帝就会不存在似的。

可是世界上没有一处没有他的声音。所以这孩子唯一的痛苦

就是你给她的。呦!她在琴上练音阶了;她还想在音乐方面

求进步……她自个儿在那里懊恼,心里想着:倘若我唱歌唱

得好,把嗓子练好了,他回到母亲家里的时候一定能听见我

的声音。”

米诺雷掏出记事朋,记下了钟点。

“她散的什么花子,你能告诉我吗?”

“木犀草,豌豆花,风仙花……”

“最后一样是什么?”

“是飞燕草。”

“我的钱放在哪儿?”

“在你公证人那儿;可是你按期存放,连一天的利息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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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失的。”

“不错;但我在奈穆尔每季家用的钱放在哪儿呢?”

“放在一本红面精装的,《查士丁尼法学总汇》第二卷最

后两页之间;放书的是玻璃碗橱的高头,插对开本的柜子,整

格都给那部书占满了。你的钱放在靠近客厅那边的最后一朋

里头。咦!第三卷插在第二卷前面啦。可是你的款子不是钱,

而是……”

“可是一千法郎的钞票?……”医生问。

“我看不大清,票子都折着。啊,是两张五百法郎的。”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是怎么样的钞票?”

“一张很黄很旧,另外一张颜色还白,差不多新的……”

最后这段问答,米诺雷医生听着发呆了。他呆呆的望着

布瓦尔,布瓦尔和斯威登堡信徒却看惯了不相信的人的惊奇,

只管若无其事的低声谈话。米诺雷要求吃过饭再来。他想定

定神,让惊怖的情绪平静一下,再来领略这种广大的神通;他

预备作一次决定性的试验,向她提出一些问题,要是有了满

意的解答,他的疑惑可以全部廓清了。

主人说:“那么你今晚九点再来,我为你再到这儿来一

次。”

米诺雷医生激动到极点,出去的时候甚至忘了向主人告

辞;布瓦尔跟在后面,远远的嚷着:

“你怎么说?怎么说?”

282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站在大门口回答:“布瓦尔,我觉得我简直疯了。

倘若那女人说的关于于絮尔的话都不错,倘若这妖婆替我揭

穿的事只有于絮尔一个人知道,那我承认你的确是对的。我

恨不得长着翅膀飞回奈穆尔,把事情调查明白。好,今晚十

点我就动身。啊!我真是给闹糊涂了。”

“哦,倘若你看到一个害了多年不治之症的病人,五秒钟

以内就给医好;倘若这催眠大家使一个麻疯病人浑身淌汗;倘

若你眼见他使一个瘫痪的女人站起来走路,你又怎样呢?”

“布瓦尔,咱们一起吃饭去,到晚上九点为止,我不让你

走开了。我要作一个切实的,无法推翻的试验。”

“好罢,老朋友,”那个梅斯麦派的医生回答。

两位言归于好的朋友到王宫市场去吃晚饭。米诺雷很兴

奋的谈了一会,才把脑海中翻腾不已的思潮暂时忘掉。然后

布瓦尔和他说:“如果你承认那女子的确有能力消灭空间或是

飞渡空间,如果你切实知道,在圣母升天教堂附近,她能听

到人家在奈穆尔说的话,看到在奈穆尔发生的事,你就得承

认磁性感应的别的现象,那在不相信的人都是跟这些事同样

不可能的。你不妨要她给你一个唯一可使你信服的证据,因

为你或许以为刚才的事是我们打听来的;可是我们没法知道,

比如说,今晚九点在你家中,在你干女儿卧房里的情形;你

不妨把梦游者所看到的所听到的,牢记在心,或是用笔记下

来,你再赶回家。我不认识于絮尔姑娘,她不是我们的同谋;

要是她说的话,做的事,和你记下来的一样,那么,刚强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283

西康勃勒,你该低头了!”…

两个朋友回到那房间,又见到那梦游女人,但她见了米

诺雷并不认识。斯威登堡信徒远远的举起手来,女人匣慢慢

的闭上眼睛,恢复了饭前的姿势。医生和女人的手放在一起

以后,他就要她说出这时候在他奈穆尔家中发生的事。

“于絮尔在那里干什么?”

“她已经脱了衣服,做好头发卷儿,跪在祈祷凳上,面对

着一个象牙十字架,十字架挂在红丝绒底子的框子里。”

“她说些什么?”

“她在做晚祷,把自己交托给上帝,求他驱除她心中的邪

念;她检查自己的良心,白天的行为,看看有没有违背上帝

和教会的告诫。可怜的孩子,她在解剖自己的灵魂呢!”梦游

者说着,眼睛湿了。“她并没犯什么罪过,可是责备自己想萨

维尼安想得太多了。她停下来思忖他此刻在巴黎做些什么,求

上帝赐他幸福。末了,她提到你,高声作着祷告。”

“她的祷告,你能说给我听吗?”

“能。”

米诺雷拿铅笔把梦游者口述的祷告记下来,那明明是夏

勃隆神甫替于絮尔起的稿子:

“我的上帝,我是崇拜你的仆人,抱着满腔热情和敬爱的

①法兰克王格洛维斯,于五世纪末与阿拉芒族战于多皮阿克,形势危急,格

洛维斯乃发宏愿,若基督教的上帝能助其作战,即当皈依宗教。是役格

果获全胜,即率士兵三千人同时信仰基督教。主教圣雷米于兰斯城内为

其举行洗礼时,说道:“刚强的西康勃勒,你该低头了!”西康勃勒为日

耳曼族一支,圣雷米以此称呼格洛维斯的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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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向你祝告;我尽量遵守你的诫命,愿意象你的圣子一样,为

荣耀你的名字而献出我的生命,愿意生活在你的荫庇之下;你

是洞烛人心的主宰,倘若你满意我的行为,我就求你开恩,点

醒我的干爹,使他走上得救的路,赐他恩宠,让他最后几年

能生活在你身上;求你保佑他平安,让我来代替他受苦!圣

女于絮尔,我亲爱的本名神,还有圣母,天使长,天堂上所

有的圣者,求你们垂听我的祈祷,请你们帮我向上帝说情,求

你们可怜我们。”

梦游者把孩子那些天真的手势和圣洁的灵感,学得逼真,

米诺雷看着,不由得眼睛里冒上了泪水。

“她还有别的话说吗?”

“有的。”

“讲给我听。”

“亲爱的干爹!他在巴黎跟谁玩西洋双六棋呢?她吹熄了

蜡烛,倒下头去睡了。啊,已经睡着了!她戴着小小的睡帽,

真好看!”

米诺雷向伟大的无名氏行过礼,和布瓦尔握了握手,急

急忙忙下楼。那时有一个出租马车的站,设在还没有为了扩

充阿尔及尔街而拆毁的一家老客栈门口;他奔到那里,找到

一个马夫,问他可愿意立刻上枫丹白露。价钱讲妥以后,返

老还童的老人马上动身。照预先谈好的办法,他在埃松镇让

牲口歇了一会;然后赶上奈穆尔的班车,居然还有位置,便

把包车打发了。清早五点左右,他回到家中,因为路上辛苦,

一口气直睡到九点,睡下去的时候,他一向对于自然界,生

理学,形而上学的观念,完全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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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醒来,知道从他回家以后没有一个人进过他的屋子,

便开始调查事实,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恐惧;两张钞票的分别,

两朋《法学总汇》的次序颠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梦

游的女人看得一点不错。他便打铃叫布吉瓦勒女人。

“把于絮尔找来和我说话,”他坐在书房中间吩咐。

孩子来了,奔过来拥抱他;医生把她抱在膝上;她才坐

下,美丽的淡黄头发就跟老朋友的白头发卷在一起。

“干爹,你可是有什么事问我?”

“是的,不过你先得发誓,要非常坦白的回答我的话,决

不躲躲闪闪。”

于絮尔满面通红,直红到脑门。医生看见她一向那么纯

洁那么明净的美丽的眼睛,为了初恋的羞怯而显出慌乱的神

色,便接着说:“噢!你不能回答的话,我不会问你的。”

“干爹,你说罢。”

“昨天晚上你作最后一段祷告的时候,心里想些什么?祷

告是几点钟做的?”

“大概是九点一刻,九点半。”

“把你最后一段祷告背给我听。”

于絮尔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感化不信上帝的老人,便跳

下来跪在地上,诚心诚意的合着手,眉飞色舞,望着老人说

道:

“我昨天求上帝的话,今天早上又求过了,我要求到上帝

顺从了我的愿望为止。”

接着她把祷告背了一遍,背的时候有种更热烈的,簇新

的表情;干爹却打断她的祈祷,接下去替她念完了,使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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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惊奇。

“行啦,于絮尔,”医生又把干女儿抱在膝上,“你倒在枕

上睡觉之前,心里是不是想:亲爱的干爹!他在巴黎跟谁玩

西洋双六棋呢?是不是?”

于絮尔跳起来,仿佛听到了最后审判的号角:她大叫一

声,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不胜惊骇的瞪着老人。

“干爹,你是什么人呀?哪儿来这样大的神通?”她认为

干爹既然不信上帝,一定是跟魔电打交道了。

“昨天你在园子里散的什么花子?”

“木犀草,豌豆花,风仙花。”

“末了可是飞燕草?”

她跪在地下叫道:

“干爹,别吓我了;你昨天呆在家里没出门,是不是?”

“我不是老跟你在一块儿吗?”医生开着玩笑,把话支开

去了。他不愿意惊动天真的孩子,扰乱她的头脑。“咱们到你

卧房去罢。”

他让她搀着手臂,一同上楼。

“干爹,你的腿在发抖呢。”

“是的,我头里昏昏沉沉,好似给雷劈了一样。”

“难道你信了上帝吗?”她叫着,快活得眼睛里含着泪水。

老人瞧着自己替于絮尔布置的那间多朴素多可爱的卧

房。地下铺着一张并不贵重的绿地毯,由她收拾得十分干净;

墙上糊着蓝灰色的纸,印着蔷薇花和绿叶;朝着院子的窗上

挂着粉红镶边的卡里哥布窗帘;两个窗洞之间,壁上有一面

长镜,底下是一张白石面的金漆半桌,桌上放一个塞夫勒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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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蓝瓶,那是于絮尔平日插花的;壁炉架对面摆着一口细木

镶嵌、大理石面的小柜子。床上铺的是旧波斯呢毯,挂的是

波斯呢面子,用夹丝毛料作里子的帐幔;床是十八世纪通行

的那种公爵夫人式,四角有刨出嵌线的柱子,顶上雕着一簇

簇的羽毛做装饰。壁炉架上的摆钟,座于是贝壳做的,用象

牙拼成许多图案;壁炉架的框子,架上的白石烛台,大镜子

和四面堆花的边:那些颜色,调子,做工,都很调和。又高

又大的衣柜放着于絮尔的内外衣衫:两扇柜门上用各种现在

已经找不到的木料拼成风景画,有些木材的色彩是带绿的。室

内有股幽香。每样东西都安排得极有条理,极其和谐,谁见

了都会欣赏,即使象米诺雷勒弗罗那样的俗物也不能无动

于衷。我们尤其可以看出,于絮尔对周围的东西多么看重,对

这间与她儿童和少女时代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屋子多么喜爱。

老人为了不露痕迹,故意把室内的陈设看了一遍,发觉从于

絮尔的窗子里的确望得见波唐杜埃太太的屋子。他头天晚上

已经盘算过,既然知道了于絮尔初动爱情的秘密,应当怎么

应付。以监护人的资格去当面问她是不妥当的,不管是赞成

是反对,他的地位都很僵。因此他决意先把年轻的波唐杜埃

和于絮尔双方的身分与处境,仔细考虑一下,再看要不要趁

这股感情还没达到欲罢不能的阶段,就把它压下去。这样谨

慎周密的态度,只有老年人才有。他一边为了磁性感应的事

情,心绪还没定下来,一边把屋内的东西一件一件的瞧着,想

借此看看挂在壁炉架旁边的历本。

“这些难看的烛台太重了,你这双美丽的小手怎么拿得动

呢?”他把白石座子的镶铜烛台掂了掂分量,瞅着历本,把它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了下来,嘴里说着:

“这也难看透了。多漂亮的屋子,干吗挂这样恶俗的历

本?”

“噢!干爹,别拿走啊。”

“明儿我另外给你一本。”

他揣着这赃证下楼,关着门呆在书房里,找出圣萨维尼

安的节日:梦游的女人说得不错,十月十九那一天上果然有

个小红点儿;米诺雷的本名神圣德尼,和夏勃隆神甫的本名

神圣约翰的节日,也各有一个记号。点子不过针尖大小,梦

游者不受空间和种种阻碍的影响,居然看到了。老人把这些

事一直想到晚上,那对于他比对谁都意义重大。证据确凿,怎

么能不信呢?打个比喻说,他心中那堵坚固的墙突然坍倒了;

因为他的生活素来根据两个原则:一不关心宗教,二不相信

磁性感应。感官原是纯粹的生理组织,它所有的效用都能解

释清楚的;磁性感应却证明某些知觉的终极竞可与“无穷”相

通,那在老人心目中等于推翻了斯宾诺莎的坚强的论据:斯

宾诺莎认为有限与无限这两大原素是不能并存的,现在却变

成互相包涵的了。老人尽管承认物质的可分性与活动性有多

么了不起的力量,总没法承认物质有这样大的神通。他年纪

大了,没有精力再把这些现象归结到某种学说中去,把它们

跟睡眠,异象,光线等等作比较。他的科学理论是以洛克和

孔狄亚克派的主张为基础的,如今是整个儿崩溃了。空洞的

偶像既然被砸烂了,他一味不信的心理也就跟着动摇。所以

在信仰旧教的儿童与伏尔泰派老人的斗争中间,于絮尔在各

方面都占了优势。在坍毁的堡垒里头,在那些废墟之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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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光在那里闪闪发亮。还有那段祷告在那里发出嘹亮的声

音!然而固执的老人看到自己傍徨,大不满意。他虽然动了

心,仍打不定主意,始终在那里抗拒上帝。但他的精神已经

动摇,他已经改变了,一味深思默想,念着帕斯卡尔的《杂

感集》,博叙埃的《新教教义游移史》,波纳尔,圣奥古斯丁

等等的著作;也想搜罗斯威登堡和圣马丁的书籍,…这是巴黎

的那位怪人跟他提到的。唯物主义在米诺雷心中建立的大厦

已经到处开裂,只要一点儿轻微的震动就会全部瓦解。等到

他皈依上帝的心意完全成熟的时候,他就瓜熟蒂落,投入宗

教的怀抱了。好几次晚上,于絮尔坐在一旁,老人一边和神

甫玩着西洋双六棋,一边提出些问题,使夏勃隆听了很奇陉,

觉得和老人平时的主张相差太远了;因为上帝为了超度这颗

卓越的灵魂而在他心中所做的工作,神甫还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可相信显灵的事吗?”不信宗教的老人停下游戏,问

神甫。

“十六世纪的一个大哲学家,卡尔丹,…说他曾经见过显

灵的,”神甫回答。

“凡是学者们注意过的显灵的事,我都知道;最近我把普

洛丁的著作又读了一遍。。我现在问你,以旧教徒的立场来

说,你是否相信,一个人死后能回到世界上来看活着的人?”

①波纳尔(1754 1 840、,意大利政治家,拥护旧教甚力。圣马了(1了43

1803)为梅斯麦的信徒。

②卡尔丹(15叫 1 579),十六世纪意大利医学家兼数学家;但惑于星象学

及各种神秘学说,但非真正的哲学家,更非如巴尔扎克所说的大哲学家。

③普洛丁,三里纪亚历山大城的神秘派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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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甫回答:“耶稣死后就是在门徒面前显形的。教会对于

教主的显灵当然深信不疑。至于奇迹,我们也有的是。”夏勃

隆说到这里,笑了笑。“要不要我告诉你一桩最近的事,发生

在十八世纪的?”

“哦!”

“是的,圣者玛丽阿尔丰斯·德·利戈里,在离开罗马

很远的地方,就在教皇驾崩的一刹那,知道教皇的死。这桩

奇迹有许多证人。那位有道行的主教,把他在出神入定时所

听到的、教皇弥留时的遗言,当着好几个人说出来。过了三

十小时,才有专差来报告教皇的噩耗……”…

“你这是放刁哩!”米诺雷老人跟神甫开玩笑似的说。“我

不问你要证据,只问你信不信。”

神甫也继续取笑米诺雷,回答说:“我觉得显灵的事多半

跟看到显灵的人有关。”

“朋友,我不是给你上当,你对这问题究竞有什么意见?”

“我相信上帝是万能的。”

医生笑道:“等我死了,倘若我信了上帝,一定要求他让

我在你们面前显形。”

教士回答:“卡尔丹和他的朋友彼此就是这样约定的。”

①见安谷·德·洛多男爵所著《圣阿尔丰斯·德·利戈里传》:利戈里主教

生于一六九六年,死于一七八七年。此处所称教皇指格莱芒十三,于一

七七四年九月十二日驾崩。男爵书中记载:“据若干极可靠的证人口述,

自九月十一日起,利戈里主教即安坐椅中不动不语,宛如入睡。觉醒之

时司,事后证明,即教皇驾崩之时司;彼时主教即对在旁侍候的修士声

称:我刚才送教皇升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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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诺雷道:“于絮尔,万一你受到什么威胁,只要叫我一

声,我准来。”

教士道:“安德烈·谢尼耶写过一首动人的悲歌,叫做

《奈埃尔》,…你一句话就把它的感情表达出来了。诗人的伟

大,就在于把事实或情感蒙上一些永远生动的形象。”

“亲爱的干爹,你为什么要提到死呢?”于絮尔声音很悲

痛;“我们基督徒是不死的,坟墓是我们灵魂的摇篮。”

老人微笑着说:“不管怎么样,反正得离开这个世界;我

一朝不在之后,你看到你的家私一定会觉得惊奇的。”

“等你不在的时候,干爹,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把我的生命

奉献给你。”

“我死了,你还把生命奉献给我?”

“是的。我将来要是能做些善事,都要用你的名义去做,

因为我要补赎你的过失。我每天要祈祷上帝,求他大慈大悲,

不要为了你一日之过而给你永久的惩罚,求他把一颗象你这

样纯洁这样善良的灵魂,收留在他身边,和那些圣者的灵魂

在一起。”

这几句回答,所包含的感情那么淳朴,声调口吻又那么

肯定,直接指出了对方的错误,把德尼·米诺雷象圣保罗一

①法国诗人谢尼耶(176¨_1794)所作悲歌《奈埃尔》,述一女子奈埃尔临

终告其爱人:(大意)“……夕阳将下的时候,倘若你中心感动,朦胧出

神,你只要叫我一声,我一定飞到你身边来!”

292 人间喜剧第六卷

样的感化了。…他看到孩子有这样的感情,甚至顾到他未来的

生命,不由得眼中含着热泪;同时有一道内在的光明使他心

旌摇摇,不知所措。突然之间得到圣宠的效果,象触电一般。

神甫合着手,惶惶然站起身子。孩子看到自己的成功,惊喜

交集,哭了。老人仿佛有人叫他似的,猛的站起身子,望着

前面,似乎看到了一道曙光;接着他跪在椅上,合着手,低

着眼睛望着地下,诚惶诚恐,谦卑到极点。

他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很激动的说道:“我的上帝!世界

上只有这个纯洁的孩子才能替我求得恩宠,使我皈依。我已

经深深的悔悟,由这个荣耀所归的儿童带到你面前,求你宽

恕!”

老人的灵魂一直飞向上帝,求他在宠锡圣恩以后,再用

智慧来点化他。他转身握着神甫的手,说道:‘亲爱的导师,

我变做孩子了,我请你训导,我把灵魂交给你了。”

于絮尔吻着干爹的手,喜极而涕,把老人的手都沾湿了。

老人把孩子抱在膝上,很高兴的叫她做“教母”。神甫大为感

动,很热烈的背着一首《来罢,圣灵》的赞美诗。跪在地下

的三个基督徒,就把这首赞美诗代替了晚祷。

布吉瓦勒女人很诧异的跑进来问:“什么事啊?”

于絮尔回答:“哎,干爹信了上帝了。”

“那多好!这么一来,他就十全十美了,”老佣人嚷着,一

①传说圣保罗未信基督以前,受命迫害基督徒,相传一日见耶稣显形,遂

致失明,但心中觉得有一道神光照着。后来有了信仰,受了洗礼,双目

乃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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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正经的画着十字,神气很天真。

慈祥的教士说道:“亲爱的医生,不久你会感到宗教的伟

大和奉教的必要;你会发觉,富于人情味的宗教哲学比最大

胆的思想更高超。”

本堂神甫象小孩子一样快活,答应每星期来谈话两次,替

老人解释基督教教义。由此可见,大家以为他的信教是于絮

尔促成的,并且还有卑鄙的用意,其实是很自然的演变成功

的。这颗心灵的创伤,教士暗中惋惜了十四年没有敢碰一下;

如今老人却象受伤的人请教一个外科医生似的,自动来央求

他了。从那次谈话以后,于絮尔每天晚上的祷告都是和老人

一块儿做的。他心中慢慢的觉得有种恬静的境界,代替了以

前的骚乱。象他自己说的,不可解的事既然有上帝负责,他

精神就安定了。于絮尔回答说,这表示他已经在上帝的国土

内有了进展。望弥撒的时候,他聚精会神的念着经文;因为

他跟神甫谈了一次话,就参透那个神秘的观念,觉得一切信

徒在精神上都是彼此相通的。这位刚刚归宗的老人已经h董得

圣餐是个永久的象征,而一朝领会到它深刻与亲切的意义以

后,信仰更使圣餐成为不可少的象征。那天他出了教堂,急

于回家,为的是要感谢干女儿把他 照古时那种美妙的说

法,——渡登彼岸。他在客厅中把她抱在膝上,非常虔诚的

亲着她的额角。那时他的一般旁系亲属却对于絮尔大肆谩骂,

凭着他们恐惧的心理把那么圣洁的影响百般诬蔑。老头儿的

急于回家,瞧不起亲属的态度,走出教堂时那句尖刻的回答,

当然每个承继人都认为是于絮尔挑拨出来的。

这方面,干女儿在琴上弹着韦伯的《别意变体曲》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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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听;那方面,米诺雷 勒弗罗家的饭厅里,大家正在商

量一个妙计,结果把这出戏文里头另外一个重要角色也带出

场了。外酋请客,饭桌上照例很热闹;再加从运河里载来的,

或是勃艮第方面、或是都兰方面的美酒,为大家助兴,一顿

饭直吃了两个多钟点。泽莉特意定了生蠓,海鱼和其他的名

菜,为儿子接风。

饭厅颇象乡村旅店的客堂,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面上

的情形非常有趣。泽莉看着规模宏大的下房心满意足了,又

在大院子和种满蔬菜果树的园子之间盖一所屋子。她家中每

样东西只求干净,实惠。勒弗罗勒弗罗的作风对大家是个

很大的教训,所以泽莉决不许建筑师随便乱来,浪费她的钱。

饭厅只糊着上油的花纸,摆着胡桃木椅子,胡桃木酒柜,一

只珐琅质的火炉,挂着一只时钟和一只晴雨表。杯盘虽是普

通的白磁,但桌布和大批的银器使饭桌显得灿烂夺目。因为

只雇一个厨娘,泽莉自己少不得奔进奔出,象香摈酒瓶里的

铅丸一般。等她端上咖啡,候补律师但羡来把早上发生的大

事和后果都弄明白了,泽莉关上门,请公证人迪奥尼斯发言。

屋内鸦雀无声,每个承继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公证人的睑;这

就不难看出吃公事饭的人对一般家庭的影响。

他说:“诸位老弟,你们的叔叔是一七四六年生的,今年

八十三岁;可是老年人往往会走上邪路,而这个小……”

“小毒蛇!”玛森太太抢着说。

“小坏蛋!”泽莉补上一句。

迪奥尼斯往下说:“咱们只叫她名字罢。”

克勒米耶太太道:“她的名字就是女强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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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女强盗,”但羡来补充。

迪奥尼斯接着说:“这小于絮尔是他的心肝宝贝。诸位都

是我的主顾,我为了你们的利益,并没等到今天才打听消息,

据我所知,这年轻的……”

“小毛贼!”稽征员嚷着。

“抢遗产的女棍!”治安裁判所的书记说。

公证人道:“诸位,别闹!要不然我戴上帽子,失陪了。”

“得了罢,老头儿,”米诺雷替他斟着罗姆酒,…“再来一

杯!……那真是罗马来的。好啦,你快点儿说罢。”

“于絮尔固然是约瑟夫·弥罗埃的婚生女儿,但约瑟夫是

你们老叔的岳父瓦朗坦·弥罗埃的私生子;所以于絮尔是德

尼·米诺雷医生非正式的内侄女。既然是非正式的内侄女,医

生倘若立一张有利于她的遗嘱,也许会受到攻击。要是他把

家私传给她而你们跟她打官司,那对你们也很不利;因为人

家可以说于絮尔和医生并非亲戚。…不过一个没人保护的姑

娘遇到这场官司,一定会着慌,想法跟你们和解的。”

才毕业的法学士急于卖弄才学,说道:“法律对私生子女

的权利限制得非常严格,据一八一七年七月七日最高法院的

判例,私生子对于他们的祖父不能有任何要求,连要求饮食

都不行。可见当局把私生子女的亲属关系推得很广。法律在

①罗姆原系甘蔗制成的酒G匿常均译为甘蔗酒),因米诺雷无知,误认为与

罗马有关。

②法国民法限制私生子女的权利极严格。倘米诺雷医生与于絮尔的亲戚关

系成立,则米诺雷以遗产赠与于絮尔即可受到利害关系人的攻击;倘米

诺雷与于絮尔并无亲戚关系,则米诺雷自有权利以遗产相赠。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方面的限制一直应用到私生子女的合法后代,因为把财产

赠与私生子女的后人,就是间接赠与私生子女。我们把民法

七五七、九。八、九一一各条综合起来,就可得到这个结论。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有件案子,巴黎高等法院把祖父传给非

正式孙子孙女的遗产赳减了。要说亲属关系,这位祖父和非

正式的孙子孙女,正如米诺雷医生和于絮尔一样的疏远。”

古鄙道:“我觉得这种看法只适用于祖父母对私生子的后

代;姑丈等等是不相干的。一个人的舅子既是私生子,他和

舅子的儿女就不成其为亲戚。于絮尔对米诺雷医生,根本是

外人。记得一八二五年,我刚念完法律的时候,科尔马的高

等法院判决一件案子,说私生子一旦死了,他的后代就不能

和先人的亲戚再成立什么间接的关系。现在于絮尔的父亲就

是死了的。”

古鄙的论据当时所发生的作用,大可引一句新闻记者在

国会报导中常用的话,叫做全场骚动。

“这个话有什么意思呢?”迪奥尼斯嚷道,“法院还没遇到

姑丈对非正式内侄女的赠与案子;万一遇到的话,对私生子

极严格的法律很可以应用上去,尤其在这个宗教极受尊敬的

时代。所以我敢担保,这件案子一定能和解;倘若你们决心

跟于絮尔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那么和解更不成问题。”

一般承继人听了,仿佛金山银山已经摆在眼前,便高兴

起来,有的笑逐颜开,有的挺挺腰板,有的做着手势,再也

看不见古鄙的不以为然的表示。然后,听到公证人说出两个

可怕的字儿“可是!……”大家又静下来,心里发慌了。

迪奥尼斯仿佛拉了一下傀儡戏后台那根牵动轮盘,使傀

人间喜剧第六卷

儡一蹦一跳的线: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瞪着他,睑也摆成一个

同样的姿势。

他说:“可是没有一条法律能阻止老人认于絮尔做养女或

是跟她结婚。认养女是可以推翻的,我想你们打起官司来准

赢:高等法院对过继问题决不马虎,侦查期间一定会问到你

们。尽管米诺雷医生得着圣米迦勒勋章,荣誉勋位勋章,当

过拿破仑的医师,也是要输的。你们为过继的事固然不用害

怕,但要是他们结婚又怎办呢?老头儿相当狡猾,很可能到

巴黎去住上一年再结婚,在婚书上写明送妻子一百万法郎。因

此,唯一使你们的遗产受到危险的,是小姑娘和她的姑丈结

婚。”…

说到这儿,公证人歇了一会。

古鄙摆出一副精明能干的神气,接着说:“还有一个危险,

便是立一张委托赠与的遗嘱给第三者,比如邦格朗先生罢,托

他将来把遗产转交于絮尔。”…

迪奥尼斯打断了他帮办的话:“倘若你们跟老叔捣乱,不

好好的奉承于絮尔,他一恼之下,不是和孩子结婚,就是象

古鄙说的,来一个委托赠与;可是这种方式的遗赠,危险性

很大,我想他不会采取的。至于结婚,要阻挠也容易得很。只

消但羡来对小姑娘露出一点儿追求的意思,她哪有不喜欢年

①西俗,亲戚结婚不论辈分尊卑。

②委托赠与是欧洲各国法律都允许,而民司常有的一种行为,源出《罗马

法》。出面受赠之人,并非实际享受权利之人,而仅负责将赠与物交付委

托书上指定之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轻貌美,奈穆尔镇上的风流公子,倒反挑中一个老头儿的?”

车行老板的儿子听到有偌大家私,又垂涎于絮尔的姿色,

不禁心里痒痒的,凑着泽莉的耳朵说道:“母亲,要是我娶了

她,全部家产都是咱们的了。”

“你疯了吗?你将来有五万法郎进款,还有当国会议员的

希望;亏你想得出这种念头!只要我活着,决不让你结那种

不三不四的亲,断送你的前程。你贪图她七十万家私吗?……

你侵不侵?镇长的独养女儿就有五万法郎进款,已经跟我提

过亲啦……”

母亲对儿子说话这样不客气,还是破题儿第一遭;但羡

来一听之下,觉得再没希望娶美丽的爱丝苔…了;泽莉只要

把蓝眼睛一瞪,拿定了主意,但羡来父子俩一向是拗不过她

的。

克勒米耶太太碰了碰丈夫的肘子,丈夫便高声说道:“喂!

你说,迪奥尼斯先生,万一老头儿当了真,把干女儿许给但

羡来,拿全部家当给了她,咱们不是落空了吗?他只消再活

五年,财产就要上百万了。”

泽莉嚷道:“没有这回事!我口眼不闭,但羡来决不能娶

一个私生子的女儿,娶一个人家为了做好事而领养的,在街

上捡来的女儿!别见电罢!将来叔父死了,我儿子就是米诺

雷家的代表;姓米诺雷的五百年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布尔乔亚。

这种家世也抵得上贵族了。你们放心:但羡来要有了当选议

①应为佛洛丽纳。前文提到但羡来是为娶这个女演员才回家的,事先并且

有信给父亲。听说母亲不许他娶于絮尔,当然也就断了娶演员的念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员的把握才娶亲呢。”

这篇自命不凡的议论,立刻得到古鄙的拥护,他说:“但

羡来一朝有了两万四收入,不是当高等法院的庭长,便是当

检察长,这都是进贵族院的门路;若是他糊里糊涂结了婚,什

么都完了。”

一般承继人听了,七嘴八舌,彼此都说起话来;米诺雷

把桌子一拍,仍旧要公证人发言,大家才静下来不出声了。

迪奥尼斯说道:“你们的老叔是个正人君子,自以为长生

不老的;但象所有的聪明人一样,很可能不立遗嘱就被死神

请了去。所以我主张,先劝他把现金作投资,投资的方式要

使他不容易剥夺你们的承继;而眼前就有一个机会在这里。小

波唐杜埃欠了十多万债,关在圣佩拉日监狱。他老娘知道了,

哭得象玛德莱娜,特意请夏勃隆神甫去吃饭,没有问题是商

量这件事的。我预备今天晚上去见你们老叔,劝他把行市到

了一百十八法郎的,有担保的五厘公债卖掉,筹了现款来借

给波唐杜埃老太太,她可以拿佃户农庄和镇上这所屋子作抵;

这样,她就能替浪子还债,救他出狱。以公证人的身分,我

很可以替糊涂的小波唐杜埃说话,我劝老头儿调动资金也在

情理之中:立文书,作买卖,不都是我的进账吗?倘我能作

他的顾问,还可以劝他把借出之后多余的钱买进别的田地;上

好的产业,我手头有的是。他的家私一朝变了本地的不动产,

或是凭抵押品借给了当地的人,那就逃不了啦。他再要想变

成现金的话,我们总有办法阻挠的。”

300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一席话比若斯先生…说的更巧妙,立论的正确使承继

人大为惊异,四下里响起一阵唧唧哝哝的声音,表示赞成。

公证人随即下了结论:“所以你们应当协力同心,把老叔

留在奈穆尔;这儿他已经住惯了,而且你们还能监视他。想

法使小姑娘有个情人,她就不会嫁给……”

古鄙忽然起了野心,问道:“万一她真嫁了人呢?”

公证人回答:“那事情也不算太糟,损失也看得见的;老

头儿预备给多少陪嫁,可以打听出来。但要是你们派但羡来

出马,他不妨把小姑娘拖延时日,拖到老头儿故世的时候。亲

事可结可离,有什么难处!”

古鄙道:“如果老医生还要活好多年,那么最简单的办法

不如把她嫁给一个规规矩矩的男人,拿着十万法郎陪嫁搬到

桑斯,蒙塔尔吉,或是奥尔良,替你们把她带走。”

在场只有迪奥尼斯,玛森,泽莉和古鄙四个人有头脑,他

们意味深长的彼此望了望。

泽莉咬着玛森的耳朵,说道:“那可是梨子生了虫,从里

头蛀出来啦。”

玛森回答:“干吗让他来参加呢?”

但羡来向古鄙嚷道:“对你倒很合适。不过你能有一天收

拾得干干净净,讨老人和他干女儿喜欢吗?”

“你要把肚子去挨裙撑子,可是作梦了,”车行老板终于

①若斯先生,莫里哀喜剧《医生的爱》中人物。斯卡纳赖尔因爱女吕珊特

忧郁成疾,与诸友商议;珠宝商若斯劝其购买钻石赠爱女,痼疾必可霍

然而愈。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也明白了古鄙的用意。

这句粗俗的打趣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古鄙把众人扫了一

眼,神气那么凶狠,吓得大家马上止住了笑声。

泽莉凑着玛森耳朵,说:“现在当公证人的都唯利是图;

迪奥尼斯万一为了招揽生意,倒过去帮了于絮尔,又怎办呢?”

“我相信他是靠得住的,”玛森向泽莉挤了挤那双狡猾的

小眼睛,心里还想补上一句:“他有把柄在我手里,”但他终

于咽了下去,高声说道:

“我完全赞成迪奥尼斯的意见。”

“我也赞成,”泽莉嘴里这么说,已经疑心公证人为了利

害关系和玛森串通一起。

“我太太投过票了!”车行老板说着,又呷了一小口饭后

酒;他早已酒醉饭饱,睑色都发紫了。

克勒米耶也说:“那很好。”

“那么我饭后就得去走一遭了?”迪奥尼斯又追问一遍。

克勒米耶太太对玛森太太说:“要是迪奥尼斯先生的话不

错,咱们就应该跟从前一样,每星期晚上去拜访叔叔,完全

照迪奥尼斯先生的办法做去。”

“嗯,是的,去受他那种招待!”泽莉叫起来,“不管怎么

样,我们一年也有四万法郎进款,几次三番请他,都被他拒

绝了。哼,我们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我虽不会开药方,可

是当这个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玛森太太听了,心中有气;她说:“我没有四万法郎进款,

自然一万也损失不起!”

克勒米耶太太道:“我们是他的小辈,应该侍候他,对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家里的情形也能看得清楚些;表嫂,你将来会感激我们的。”

公证人举起手指放在嘴唇前面:“别亏待了于絮尔,德·

姚第老头还拿自己的积蓄送给她呢!”

但羡来嚷道:“好罢,让我去换一套漂亮衣服。”

古鄙跟着他东家出了车行,说道:“刚才你那一套,和巴

黎最高明的诉讼代理人德罗什一样厉害。”

“可是他们还跟我计较公费呢!”公证人苦笑了一下。

那些承继人陪着迪奥尼斯和他的帮办走出来,个个人带

着酒醉饭饱的神气,走到广场上,正遇上晚祷完毕。不出公

证人所料,夏勃隆神甫搀着波唐杜埃太太的手臂一块儿走着。

玛森太太指着刚走出教堂的于絮尔和她的干爹,对克勒

米耶太太道:“她还拉他去做晚祷呢。”

“咱们跟他说话去,”克勒米耶太太说着,迎着老人走过

去了。

自从在车行里开过会以后,众人睑上都换了一副表情,米

诺雷医生看了很诧异,私忖他们为什么装作这样亲热。为了

好奇,米诺雷医生让于絮尔跟两个女的见面;她们俩堆着假

笑,好不肉麻的向于絮尔行礼。

克勒米耶太太道:“舅舅可允许我们晚上来拜访吗?有时

我们怕打搅舅舅;可是我们的孩子好久没来向舅公请安了;我

们的女儿也到了年纪,应该认识认识我们亲爱的于絮尔了。”

医生回答:“于絮尔的脾气跟她的名字一样,孤僻得很

呢。,,①

①于絮尔|Ursule)在拉丁文是ur娜s,意思是熊。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我们来陪陪她,她就随和了,”玛森太太接着说。这位

管家妇还想用俭酋的理由遮盖她的用意:“并且,叔公,听说

叔公的干女儿弹得一手好琴,我们很高兴能够听听。我跟克

勒米耶太太想请于絮尔的老师教我们的孩子;他有了七八个

学生,也许学费能便宜些,不超过我们的能力。”

老人说:“好罢;我还想替于絮尔请个歌唱教师,那么事

情更容易商量了。”

“那么叔公,晚上见,我们带着你的侄孙但羡来一块儿来,

他马上就要当律师啦。”

“晚上见,”米诺雷回答,他想借此看看这般小人究竞存

着什么心。

医生的外甥女和表侄孙女握了握于絮尔的手,装作挺亲

热的说了声:“再见。”

“噢!干爹,我心中的欲愿都被你猜着了,”于絮尔嚷着,

向老人不胜感激的望了一眼。

他说:“因为你嗓子很好。我还想替你找个图画教师和意

大利文教师。”他推开家里的铁门,瞧着于絮尔,又道:“一

个女子的教育,应当使她出嫁的时候无论什么地位都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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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絮尔睑红得象樱桃:干爹似乎正想着她所想的那个人。

她觉得自己快要把不由自主的,常常想念萨维尼安的心情,和

为了他而竭力要求进修的欲望,告诉老人了;她去坐在一大

堆浓密的藤萝底下,远远望去,她好似一朵蓝白相间的花。

她看见老人走过来,想换个题目,不让他再想着那些自

己为之出神的念头,便说:“干爹,你瞧你的外甥女和表侄孙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女对我多好;她们都是怪和气的。”

老人叫了声:“可怜的孩子!”

他把于絮尔的手放在自己臂上,轻轻拍着,带她走上沿

河的平台,在那儿谈话是没有人听见的。

“干吗你要说可怜的孩子?”

“你没看见她们怕你吗?”

“为什么?”

“我信了教,我的承继人都着急了;他们一定认为我的进

教是受你的影响,还以为我要剥夺他们的遗产,让你多得些

家私……”

“那怎么会呢?……”于絮尔望着她的干爹,很天真的说。

老人抱起孩子,亲了亲她的睑颊:“噢!你是我晚年的安

慰。我刚才求上帝让我多活几年,原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

我希望活到能替你找着一个合适的人,把你交托给他为止。我

的小天使,你等会儿瞧着米诺雷,克勒米耶,玛森在这儿做

的戏罢。你是要我活得舒服,活得长久!他们却巴不得我早

死!”

于絮尔道:“上帝不许我们憎恨;但要是你说得不错……

噢!我也要痛恨他们了。”

布吉瓦勒女人站在石级高头,那在花园这边正好是走廊

尽处;她喊了声:“吃晚饭了!”

饭厅壁上是用漆描的中国画,还是勒弗罗 勒弗罗遗下

的装饰。于絮尔和干爹在这间精致的餐室内吃到饭后点心,治

安裁判所的法官来了。医生请他喝一杯自炒、自磨、用一只

叫做夏普塔的银壶自煮的莫卡、波旁和马提尼克岛的混合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啡;那是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能受到的款待。

“哎,哪!”邦格朗抬了抬眼镜,带着俏皮的神气望着老

人,“外边可闹得满城风雨了;你一踏进教堂,你那批承继人

就起哄啦。你的财产要捐给教会了,要送给穷人了,诸如此

类。你刺激了他们,他们发急了。我看见他们在广场上的第

一阵骚动,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老人嚷道:“于絮尔,我刚才对你怎么说的?我知道你听

了会难过,可是也顾不得了;你应当认识认识世道人心,才

能提防那些没来由的仇恨。”

“关于这件事,我有句话跟你说,”邦格朗想借此机会,和

老朋友谈谈于絮尔的前途。

满头白发的医生,抓起一顶黑丝绒便帽戴上了;法官怕

着凉,也戴着帽子;两人沿着平台踱来踱去,商量用什么方

法,才能替于絮尔保全干爹预备给她的财产。迪奥尼斯认为

照顾于絮尔的遗嘱不能生效的主张,法官是知道的;奈穆尔

镇上的居民太关切米诺雷的承继问题了,不能不引起当地的

法学家们纷纷议论。邦格朗认定于絮尔和米诺雷医生根本不

算亲戚;但他也感觉到,立法的本意是不允许有非正式的分

子羼入家庭的。起草法舆的人只想着父母对私生儿女的偏心,

没料到旁系尊亲对私生子女的后人也会有感情。显而易见,法

律在这方面是有疏漏的。

古鄙,迪奥尼斯,但羡来,刚才讲给承继人们听的法理,

邦格朗也和医生说了一遍,又道:“在别的国家,于絮尔绝对

不用担心;她是合法配偶所生的女儿,她的父亲仅仅是不能

承继令岳瓦朗坦·弥罗埃的遗产。不幸我们的司法界很有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气,喜欢一步一步做推论,揣摩立法的精神。律师们会大谈

道德,说法舆上的疏漏是由于立法者太老实,没预料到这种

情形,但他们至少已经把原则确定了。这场官司必定拖延时

日,所费不赀。以泽莉那个性格,恐怕直要告到最高法院为

止,那时我是不是还在世界上可没有把握了。”

医生嚷道:“尽管是理直气壮的官司,也不一定准赢。我

已经想到辩诉状上的理由:私生子继承权利的限制应当推广

到什么程度?一个大律师的声名,就靠能够打赢下风官司。”

邦格朗道:“婚姻是社会的永久基础,我恐怕推事们为了

保护婚姻制度,会把法律的含义尽量推广。”

老人没有说明自己的主意,只是拒绝采用委托赠与的办

法。邦格朗提议用结婚来保障于絮尔的财产,医生却回答说:

“可怜的孩子!我可能再活十五年,那她怎么办呢?”

“那么你打算怎办呢?”邦格朗问。

“咱们再考虑,让我再想想罢,”老医生显然是支吾其辞。

那时,于絮尔过来说迪奥尼斯要找医生谈话。

“迪奥尼斯已经上门了!”米诺雷望着法官叫了一声,又

回答于絮尔说:“好罢,请他进来。”

“我敢打赌,他是替你的承继人做幌子的;他们和迪奥尼

斯一块儿在车行里吃饭,一定安排好什么计策了。”

公证人由于絮尔带到花园的尽头。行过礼,无关紧要的

说了几句,迪奥尼斯要求医生和他单独谈话。于絮尔和邦格

朗便回进客厅。

邦格朗记着医生说的最后两句话:“咱们再考虑,让我再

想想罢……,”心上想:“哼,聪明人老是这一套;有朝一日,

人间喜剧第六卷

冷不防被死神请了去,他们心爱的人儿就受累了。”

专办事务的人对优秀人物的不信任是很显著的,他们承

认优秀人物的长处,却不容许他们有短处。但这不信任的心

理也许倒是一种褒奖。事务家看到高明的人站在山峰上,便

以为他们不会走到平地上来,照顾到在金钱方面能变成大资

本、在自然科学方面能变成整个世界的极细微的小节。这个

见解可是错了!一个有感情的人,一个有天才的人,都是巨

纤不遗,无所不见的。邦格朗因为医生不露口风,未免心中

怏怏;但为了于絮尔的利益,并且觉得这利益的确面临危险,

便打定主意要保护她,不让承继人欺负。邦格朗又因为没法

知道老人和迪奥尼斯谈些什么,心里焦急得很。

他打量着于絮尔,暗暗想着:“不管于絮尔多么纯洁,至

少有一件事,少女们都是有自己的主张的。让我来试她一下!”

他用手扶了扶眼镜,对于絮尔说道:“米诺雷勒弗罗夫妇,

很可能替他们的儿子向你说亲。”

可怜的孩子睑色发白了;以她的教养和庄重的性格,她

决不肯去偷听迪奥尼斯和老医生的谈话的;但她盘算了一会,

觉得自己可以出场,如果干爹认为不妥,会向她示意的。医

生做书房用的那间中国式水阁,落地长窗外面的百叶窗,还

打开在那里。于絮尔灵机一动,走过去关窗。她先向法官告

罪,表示要失陪一下。法官微笑着回答:

“你请便罢!请便罢!”

于絮尔走到从中国式水阁通往花园的石级上,逗留了一

会,慢条斯理的关着百叶窗,望着落日。医生正向水阁这里

走过来,于絮尔听见他回答迪奥尼斯,说着: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我那些承继人就喜欢我有不动产,希望我接受人家的抵

押品,以为那么一来,我的财产更可靠了;他们之间说的话,

我都能猜到;也许你是来替他们作说客的罢?告诉你,先生,

我的办法决不更改。我带到这儿来的本金,将来是给承继人

的;叫他们放心,别跟我烦。对于这个孩子[f也指着干女

儿),我自有权衡,另作安排,倘若承继人中有人出来捣乱,

我即使死了,也要回到阳间来叫他不得安宁!”接着又补充道:

“所以,要是希望我借钱给萨维尼安先生还债,那他只好在牢

里白等了。我不会卖掉公债的。”

听到最后两句,于絮尔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痛苦,她赶紧

把身子和脑袋靠着百叶窗,才不至于倒下去。

“天哪!怎么的?她睑上血色都没有了。饭后这样冲动,

对她可能有性命之忧的,”医生嚷着,伸出手来抱住于絮尔,

她差不多已经发晕了。

“再见,先生,”他招呼公证人,“我不奉陪了。”

他把干女儿抱进书房,放在一张路易十五式的大沙发上,

从药瓶堆里抓了一小瓶乙醚给她闻。

邦格朗在旁骇坏了;老医生对他说:“你代我送送客人罢。

我要一个人在这里陪她。”

法官把公证人直送到铁门,漫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于絮尔怎么的?”

“不知道,”迪奥尼斯回答。“她站在石级上听我们谈话。

波唐杜埃家的儿子欠了债,关在牢里,因为他不象杜·鲁弗

尔侯爵有邦格朗先生帮忙。我劝医生借钱给波唐杜埃还债,医

生不答应,于絮尔听了就面无人色,倒下来了……不知她是

人间喜剧第六卷

否爱上了他,或者两人之间有什么……”

“她才不过十五岁,难道就……”邦格朗打断了迪奥尼斯

的话。

“她是一八一四年二月生的,再过四个月就十六岁了。”

法官回答:“不会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位邻居。大概是病

罢?”

“是心病,”公证人接着说。

公证人发觉了这件事很高兴:这样,医生就不可能到最

后关头娶于絮尔,来损害他的承继人了。邦格朗却是全部希

望都落了空,因为他久已想替儿子娶于絮尔作媳妇。

他歇了一会,说道:“于絮尔要是爱那小伙子可倒霉啦:

波唐杜埃太太是布列塔尼人,…而且把她的贵族门第看得比

什么都重。”

“幸亏是这样……”公证人差点儿露出马脚来,急忙改口

道:“为波唐杜埃家的声望着想,幸亏是这样。”

关于这位好心和老实的法官,我们得说句公道话:从大

门口走回客厅的路上,他死了心,不敢再希望有朝一日把于

絮尔叫做媳妇了;当然他心里是替儿子惋惜的。邦格朗本意

是等儿子当上署理法官的时候,给他六千法郎一年收入的财

产;假定医生再给于絮尔十万法郎陪嫁,这两个青年便是一

对珠联璧合的夫妇;他的欧也纳的确是个忠诚可爱的小伙子。

或许就因为他过分的称赞欧也纳,引起了米诺雷老人的疑心。

①布列塔尼人以固执出名。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邦格朗心上想:“还是回头去打镇长女儿的主意罢。不过

于絮尔即使没有陪嫁,也强似有一百万妆奁的勒弗罗克勒

米耶小姐。现在得想法让于絮尔嫁给波唐杜埃,万一她真爱

他的话。”

老医生关上通往藏书室和花园的门,带着干女儿坐在临

河的窗下对她说:

“狠心的孩子,你怎么的?我跟你相依为命;没有你的笑

容,我怎么过日子呢?”

“萨维尼安关在牢里啊,”她回答了这句,泪如泉涌,抽

抽噎噎的哭了。

老人象父亲那样好不焦急的按着她的脉,想道:“这一下

没事了。可怜!她和我女人一样神经脆弱。”他去拿了听筒来

放在于絮尔胸口,把自己的耳朵凑上去,自言自语的说着:

“啊,好啦!好啦!”然后又望着她说:“我的宝贝,没想到你

爱他已经爱到这个地步。但是你得把我看作你自己一样,把

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统统说给我听。”

于絮尔哭着回答:“干爹,我并不爱他,我们从来没说过

一句话。可是我一知道这可怜的青年关在牢里,你这个多慈

悲的人竞狠着心肠,不肯救他出来……”

“于絮尔,我的小天使,你不爱他,为什么把圣萨维尼安

的节日和圣德尼的节日同样画上一个红点呢?来,来,把这

桩爱情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于絮尔睑上一红,含着眼泪;两人静默了一会。

“我是你的父亲,你的朋友,你的母亲,你的医生,你的

干爹,这几天对你的疼爱更进了一步,难道你还怕我不成?”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亲爱的干爹,我把心打开来给你看罢。今年五月里,萨

维尼安先生回来看他母亲。以前我从来没留意到他。他最初

住到巴黎去的时候,我年纪很小,我可以起誓还看不出一个

年轻人跟你们别的男人有什么分别,所知道的只是非常爱你,

万万想不到会更爱别人的。萨维尼安在他母亲生日的前夜,搭

了驿车回来,当时我们都没知道。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做完

祷告,打开窗子让房间换换空气,看见萨维尼安先生的卧房

开着窗,他穿着晨衣正在剃胡子,那种动作可真有风度……

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看。他梳理他的黑髭和下巴上的一撮小须,

我看到他的脖子,又白,又圆……唉,都告诉你罢,我发觉

那个多娇嫩的脖子,那张睑和那些美丽的黑头发,跟我在你

剃胡子的时候见到的完全不同。当时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阵一

阵的热潮,直冲到我的心里,我的喉咙口,我的头里;而且

来势猛烈,使我不得不坐下来。我直打哆嗦,站不住了;可

是一心只想再看,便提着脚尖瞧,那一下被他看到了。他跟

我打趣,用手指送了一个飞吻,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后来我躲起来了,又害噪,又快活,也弄不清为什么我

觉得这种快乐有点儿不好意思。以后每逢他那张年轻的睑在

我心中浮现的时候,总有那股使我神魂颠倒,来势多么猛烈

的巨潮涌上来。再说,我也极喜欢常常体验到这种情绪,不

管它多么猛烈。去望弥撒的路上,有种抑制不住的力量,逼

我去瞧扶着母亲的萨维尼安先生:他走路的姿态,穿的衣服,

连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我都觉得美不可言。他身上一切

的小地方,戴着多细软的手套的手,都把我迷住了。可是在

人间喜剧第六卷

弥撒祭中间,我还能压制自己,不去想他。从教堂出来,我

故意留在后面,让波唐杜埃太太先走,那我就能挨在萨维尼

安旁边走出去了。这些小手段使我感到多少兴趣,简直没法

形容。回到家里,我转过身去关铁门的时节……”

“布吉瓦勒女人呢?……”

“噢!我让她到厨房去了,”于絮尔很天真的说,“那时我

就看到萨维尼安站在那儿,望着我出神。我以为他眼中有些

惊奇和赞美的表情,便得意极了,恨不得想尽办法让他把我

多瞧几回。我觉得以后非讨他喜欢不可了。只要他瞧我一眼,

我做的好事就算得了最甜蜜的酬报。从那时起,我就时时刻

刻不由自主的想着他。当天晚上,萨维尼安先生动身了,我

没有再看见过他;布尔乔亚街变得空虚得很,似乎他无意中

把我的心带走了。”

“事情就是这些吗?”医生问。

“就是这些,干爹。”于絮尔叹了口气,觉得没有更多的

事可说,非常遗憾;但当时的悲痛把遗憾的情绪压下去了。

医生把于絮尔抱在膝上,说道:“亲爱的孩子,你转眼就

要满十六岁,做大人了。此刻你正在过渡期间,一方面是已

经结束的,幸福的童年,一方面是爱情的骚动,使你以后的

生活风波很多,因为你神经特别锐敏。”老人又用了一种不胜

惆怅的语气往下说:“孩子,你那个感觉就是爱情,是纯洁的、

天真的、保持着本来面目的爱情:它是不由自主的,来得很

快,象一个贼似的把什么都席卷而去……是的,把什么都席

卷而去!那也早在我意料之中。我仔细观察过女性,知道她

们之中有一大部分,需要看到许多感情的证明和奇迹以后,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会动心,她们直要打败了才开口,才让步;但也有别的女性,

由于一种现在可用磁性流体来解释的共鸣作用,会一见生情。

你知道你是取的你姑母的名字。今天我可以告诉你,我当年

一看见那可爱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的性格和为人是否相配,

就感觉到我会忠实的,专一的爱她。爱情是不是有先见之明,

象千里眼那样呢?这问题,我不知怎么解答;因为有多多少

少的配偶,以神圣的契约作保障而结合的,以后竞会破裂,终

身反目,有如仇敌。两人尽可能在生理上结合得如胶似漆而

思想上不能融洽;而也许某些人的生活倒是靠思想的成分多

于肉体的成分。相反,性格相投而生理上彼此厌恶的,也往

往有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现象,既可以说明许多人生的不

幸,更可以证明法律把儿女的婚姻交给父母决定是极聪明的

办法;因为上面两种情形常常会蒙蔽一个少女,使她不是受

这个幻象的骗,便是受那个幻象的骗。所以我并不埋怨你。你

所经历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而直冲到你心坎和头脑中的情

绪,你想念萨维尼安时的快乐,都是天然的。可是,亲爱的

孩子,正如夏勃隆神甫告诉你的,社会要我们把许多天生的

嗜好牺牲掉。男女的命运完全不同。我当初可以挑中于絮尔

·弥罗埃做我妻子,告诉她我怎么爱她;但做姑娘的爱一个

男人而向他求爱,就有亏妇道了;女性不能象我们一样明目

张胆的追求她的愿望。所以在你们身上,尤其在你身上,廉

耻观念成为一道不可超越的,遮盖你们感情的藩篱。你一再

踌躇,不敢对我说出你初恋的感情,足见你宁可饱受折磨,也

不愿向萨维尼安承认……”

“噢!是的。~‘可是,孩子,你还应当进一步,克制你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感情,把它忘掉。”

“为什么?”

“因为,我的小天使,你只应该爱一个将来做你丈夫的男

人,而即使萨维尼安先生会爱你……”

“我还没想到这一步呢。”

“听我说,即使他会爱你,即使他母亲为他而向我提亲,

我也要长时期的,仔细的,把他考察过后,才能答应。他这

次的行为,使所有的家庭都要防他一着,使他和所有的闺女

之间有了一道不容易推倒的栅栏。”

于絮尔收了眼泪,露出一副天使般的笑容,说道:

“患难未始于人无益!”

医生听了这句天真的话,一声不出。

“干爹,他做了什么事啊?”

“我的小天使,他两年之内在巴黎欠了十二万法郎的债!

还糊涂透顶,让人家关进圣佩拉日,…年轻人做了这样的笨

事,从今以后还有谁瞧得起?一个挥金如土,陷母亲于痛苦

与贫穷的人,将来会象你父亲一样,使他妻子伤心死的!”

“你想他能改过吗?”于紫尔问。

“倘若他母亲替他还了债,他就一贪如洗了;生为贵族而

没有财产,那可是天底下最难受的刑罚。”

于絮尔呆呆的想了想,抹着眼泪,对干爹说:

①至一八二七年止,凡因债务下狱的人都关在圣佩拉日监狱,以后又于克

利希街另建监狱,囚禁此种被告,故巴尔扎克以后的小说中(如《贝

姨》)改称克利希。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倘使能救他,干爹,你还是救他罢;帮了他的忙,你

可以有权利功他,责备他……”

“并且,”医生学着于絮尔的声调,“他可以到这儿来,老

太太也会来,我们能看到他了,并且……”

“我此刻只为他本人着想,”于絮尔红着睑回答。

“孩子,别再想他了;那简直是作梦!”医生口气很严肃,

“波唐杜埃太太是凯嘉鲁埃出身,哪怕她一年只有三百法郎生

活费,也不会答应萨维尼安·德·波唐杜埃子爵,故海军上

将波唐杜埃伯爵的侄孙,故舰长波唐杜埃子爵的儿子,跟—

跟谁?——跟没有财产的于絮尔·弥罗埃结婚,她的父亲不

但是军乐队的乐师,而且,我也不能再瞒你了,还是一个大

风琴师,也就是我岳父的私生子!”

她听到这段内幕,哭了:“噢,干爹!你说得不错:我们

只有在上帝面前才平等。从此我只在祷告的时候想念他罢。请

你把预备给我的钱统统给他。象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姑娘,钱

有什么用呢?他却是关在牢里哪!”

“把你所有的委屈都交给上帝罢,也许他会帮助我们。”

两人静默了一会。于絮尔对干爹望都不敢望;等到后来

抬起眼睛,看到他憔悴的睑上老泪纵横,她不禁大为激动。儿

童的哭是天然的,老年人的哭是叫人受不住的。

“啊,我的天!你怎么啦?”她扑在老人脚下,吻着他的

手,“你不信任我吗?”

“我一向只想满足你的愿望,现在可给你尝到了出世以来

第一次深刻的痛苦!我心里和你一样难受。我生平只哭过几

316 人间喜剧第六卷

回,在我孩子们死的时候和你姑母死的时候。好罢,你要怎

办,我依你就是了。”

于絮尔眼泪还没干,对干爹象闪电似的看了一眼。她笑

了。

“咱们上客厅去罢;别忘了,孩子,这些事都得严守秘密,”

医生说着,把干女儿留在书房里,自个儿走了。

慈爱的老人看到那圣洁的笑容,软心了,差点儿说出一

句暗示有希望的话来安慰他的干女儿。

这时,波唐杜埃太太陪着本堂神甫,坐在楼下冷冰冰的

客堂里,正和她唯一的朋友,慈祥的神甫,讲完她的伤心事。

她手中拿着几封使她痛苦得无以复加,夏勃隆神甫才看过而

还给她的信。方桌上摆着残余的饭后点心,老太太坐在桌旁

望着神甫,神甫坐在桌子对面的靠椅上,蜷着身子,摸着下

巴颏儿,活象一般数学家,教士,舞台上扮佣人的角色,为

了一个难题而用心思索的神气。

小客堂临街开着两扇窗,四面是漆成灰色的护壁板;室

内潮气极重,下面的板壁已经烂了,只靠油漆维持在那里,露

出许多几何图形的裂痕。地下的红砖,平日只有独一无二的

女仆擦洗,每个坐位前面都得放上一块小圆草席;神甫的脚

就是踏在这种草席上。浅绿底子深绿花的大马色窗帘拉上了,

百叶窗也关了。桌上点着两支蜡烛,室内只有半明半暗的光

线。两个窗洞之间挂着一幅拉图尔画的极精采的粉笔肖像,画

的是赫赫有名的海军上将波唐杜埃。他原是和絮弗朗,凯嘉

人间喜剧第六卷 317

鲁埃,吉尚,西默兹等等相颉颃的人物。…壁炉架对面的板壁

上,还有波唐杜埃子爵的像和子爵夫人的母亲的像,她是一

位普洛埃加出身的凯嘉鲁埃太太。

海军中将凯嘉鲁埃是萨维尼安的外叔祖,海军上将波唐

杜埃的孙子波唐杜埃伯爵是萨维尼安的堂兄,他们俩都很有

钱。海军中将凯嘉鲁埃住在巴黎,波唐杜埃伯爵住着杜斐南

酋的古堡,古堡就用他的姓氏命名。伯爵代表波唐杜埃家的

大房,小房的后代只有萨维尼安一个。伯爵年纪四十开外,娶

了一位有钱的太太,生下三个孩子。据说他承受了几笔遗产

之后,每年有六万法郎收入。身为伊泽尔酋的议员,他每年

都在巴黎过冬;又以维莱勒法令给他的赔偿,…赎回了巴黎的

波唐杜埃府第。海军中将凯嘉鲁埃,最近娶了外甥女德·封

丹纳小姐,目的纯粹是要送她遗产。所以萨维尼安犯的错误,

使他失掉了两个有力的奥援。

萨维尼安少年英俊,倘若进了海军,凭着他的门第和一

个中将一个议员的撑腰,也许二十三岁上已经当了上尉;但

他母亲不愿意让独养儿子入伍,只在奈穆尔请夏勃隆神甫的

副司祭负责教导,自以为能够叫儿子陪她一辈子,非常得意。

她想安安分分的替萨维尼安娶一个哀格勒蒙家的小姐,得一

①絮弗朗与吉尚为法国十八世纪时的海军中将;其余诸人均系巴尔扎克创

造的海军将领,散见于其他小说。

②一八二五年四月,法国首相维莱勒公布法令,对大革命时期的流亡贵族

所受的损失给予赔偿。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万二千进款的陪嫁;以波唐杜埃的姓氏和佃户农庄的产业来

说,也够得上攀这门亲。但事情演变的结果,这个规模虽小

而很稳妥的,到第二代上可能重振家业的计划竞不能实现。哀

格勒蒙府家道衰落了,最大的一个女儿爱伦娜失踪了,家属

也没有理由可解释。

萨维尼安过着没有空气,没有出路,没有行动的生活,除

了一般儿子对母亲的感情以外,精神上别无养料;他厌倦不

堪,终于摆脱了枷锁,不管那枷锁多么温和。他甚至打定主

意,永远不住在外酋,觉得自己的前途不是在布尔乔亚街,可

惜这觉悟来得太晚了些。他二十一岁上离开母亲,到巴黎认

亲戚,谋出路去了。

一个没人管束,没人阻拦,一心只想玩乐的青年,仗着

波唐杜埃的门望和有钱的亲戚,世家旧族没有一处走不进,一

看到巴黎生活和奈穆尔生活的对比,可就凶多吉少了。萨维

尼安以为母亲藏着二十年的私蓄,便把见识巴黎用的盘川,六

千法郎,一眨眼花得精光。这笔钱根本不够他最初六个月的

开销,还有数目加倍的账欠着旅馆,裁缝,靴匠,车行,首

饰商,以及一切帮年轻人摆阔的商人。他才不过叫人知道他

的姓名,对于说话的艺术,应对的规矩,穿背心和挑选背心

的诀窍,做衣服和打领带的技巧,才不过略窥门径,却已经

欠了三万法郎的债,而萨维尼安实际的成就还在字斟句酌,想

向德·赛里齐夫人倾诉爱情的阶段;这位漂亮太太是德·龙

克罗尔侯爵的妹妹,帝政时代曾经靠着青春年少红过一时的。

象时下的青年一样,象一般在各方面的野心都归结到同

一个目标,都要求那种不可能的平等的青年一样,萨维尼安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和一些时髦人物混得很熟。有一天,饭局完毕的时候,萨维

尼安问道:

“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应付的?你们不见得比我有钱,却

没有一点儿心事,日子很过得去,我可是背了一身的债!”

拉斯蒂涅,吕西安·德·吕邦泼雷,马克西姆·德·特

拉伊,爱弥尔·勃龙代,当时的一般花花公子,一齐笑着回

答:“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呀。”

饭局的主人名叫斐诺,是一个想巴结这批哥儿们的暴发

户,他说:“德·玛赛一开场就有钱,只是个例外;并且,要

没有他那本领,”他向德·玛赛点点头表示敬意,“他的财产

反而会把他断送了的。”

“这句话可说到家了,”马克西姆·德·特拉伊道。

“意思也到家了,”拉斯蒂涅补上一句。

德·玛赛一本正经的告诉萨维尼安:“朋友,欠债是求经

验的资本。正式的大学教育,加上几个专教游艺…而你什么

也学不到的教师,也要花到六万法郎。即使社会教育的学费

贵上一倍,至少它教你懂得了人生,买卖,政治,男人,有

时连女人也在内。”

勃龙代在这篇教训后面,套着拉封丹的诗补上一句:

大家以为社会白送的东西,其实是价钱很贵的。

这些巴黎港湾中本领高强的舵手,说的倒是入情入理的

话,但萨维尼安不去体会,只当是打哈哈。

①指音乐,舞蹈,击剑,骑马等等。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朋友,”德·玛赛和他说,“小心点儿,你门第很高,要

是不能挣到一笔相当的财产配上你的姓氏,你老来可能进骑

兵营去当一名班长的……

身首异处的名人,我们见得多了

他念着高乃依的诗句,抓着萨维尼安的手臂,又道:“差

不多六年以前,我们亲眼看到一位年轻的埃斯格里尼翁伯爵,

在上流社会的天堂里捱不上两年!唉!他那生活就象一团烟

火。往上飞腾的时候直飞到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身边;一

交跌下来,直跌到他的本乡,陪着一个害鼻膜炎的父亲玩两

个铜子一把的惠斯特,拿这种生活来补赎他的过失。我劝你

把处境向赛里齐太太实说,别怕难为情;她会对你大有帮助;

倘若不这么办而跟她玩着初恋那种猜谜式的游戏,她一定拿

出拉斐尔的圣母派头,假装纯洁,让你在温柔乡中大大的花

一笔旅费!”

萨维尼安年纪太轻,只顾着贵族的面子,不敢把经济情

形告诉赛里齐太太。终于到了一个时期,他慌忙失措,不知

怎办了,听了几位朋友教唆,用儿子进攻父母银箱的战术,写

信给母亲,说了一大堆有多少到期的借票,被人控告是如何

如何丢睑的话。波唐杜埃太太当下倾其所有,寄了两万法郎。

靠着这笔接济,他才支持到第一年年底。第二年,他紧盯着

赛里齐太太,赛里齐太太也当真爱上了他,同时也教育他;他

便饮酰止渴,向高利贷去求救了。朋友之中有位议员,也是

他堂兄波唐杜埃伯爵的朋友,叫做德·吕h克斯,在他无路

人间喜剧第六卷 32l

可走的当口介绍他去找高布赛克,羊腿子,帕尔马。…他们把

萨维尼安母亲的产业打听得清清楚楚,所以每次借钱给他都

很爽快。靠着高利贷和借票展期这两个办法,他很得意的混

了十八个月。可怜的青年既不敢离开赛里齐夫人,又发疯般

爱上了美丽的凯嘉鲁埃伯爵夫人。她一味装做贞洁,象一般

专等年老的丈夫死掉,把贞操当远期支票,做再醮资本的少

妇一样。萨维尼安不懂有目标的贞操是攻不倒的,只管拿出

大富翁的气派追求爱米莉·德·凯嘉鲁埃:凡是有她在场的

跳舞会和戏剧表演,他一次都不错过。

有天晚上,德·玛赛笑着和他说:“喂,老弟,凭你那些

火药是轰不倒这块岩石的。”

德·玛赛是巴黎时髦社会的领袖,因为同情萨维尼安,把

爱米莉·德·封丹纳…的谜解释给他听,可是白费;直要

“患难”那道黯淡的光和牢狱中的黑暗,才能点醒萨维尼安。

他糊里糊涂签了一张十一万七千法郎的约期票给首饰商;放

高利贷的债主不愿露出凶恶的本相,跟首饰商讲妥了,由他

出面控告,把萨维尼安送进了圣佩拉日。朋友们先是不知道;

后来拉斯蒂涅、德·玛赛、吕西安·德·吕邦泼雷三人听到

消息,马上去找萨维尼安,发觉他一文不名,便每人给了他

一千法郎。萨维尼安的当差被债主买通了,说出他秘密的住

址;屋里的东西全部被扣,只剩他随身穿的衣服和戴的几件

首饰。三个青年叫了一桌讲究的菜,一边喝着德·玛赛带来

①以上三人都是《人司喜剧》中的高利贷者,散见于其他小说。

②爱米莉·德·凯嘉鲁埃太太,萨维尼安的外叔祖母,母家姓封丹纳。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香摈,一边盘问萨维尼安的家境,表面上是替他的前途打

算,实际是要看看他可有出息。

拉斯蒂涅说道:“朋友,你有着萨维尼安·德·波唐杜埃

这样的姓名,有着一个未来的贵族院议员做堂兄,一个凯嘉

鲁埃海军中将做外叔祖,一朝犯了给人送进圣佩拉日那样的

大错,就该想法快点儿出来。”

德·玛赛嚷道:“为什么你瞒着我呢?走长路的马车,一

万法郎现款,几封介绍信,都是现成的,满可以送你上德国。

什么高布赛克,羊腿子,还有别的放印子钱的家伙,我们都

认得,可能叫他们让步的。告诉我听,哪个混蛋带你去饮酰

止渴的?”

“德·吕h克斯。”

三个青年彼此望了望,表示都有同样的感想,同样的疑

心,只是不说出来。

德·玛赛又道:“把你家里的情形告诉我,把你手里的牌

都摊出来。”

萨维尼安把他的母亲和她头顶上打着大结子的便帽,布

尔乔亚街上的小屋子,——只有三个临街的窗洞,没有花园,

只有院子,院子里只有一口井和一个堆柴的木棚等等,描写

了一番;也说出了这所砂石底子,外涂红色三合土的住屋的

价值;把佃户农庄也估了一个价;三位花花公子彼此望着,装

作思想深刻的神气,念着新近出版了《西班牙故事》的缪塞

的剧本《火中取栗》中的一句话:

那可惨了!

“写一封动人的信给你母亲,她会替你还债的,”拉斯蒂

人间喜剧第六卷

涅道。

“不错,可是以后呢?……”德·玛赛问。

吕西安说:“倘使你不过手段笨拙,做错了事,政府还能

送你进外交界;可是圣佩拉日决不能作大使馆的穿堂。”

拉斯蒂涅说:“你太软弱了,应付不了巴黎的生活。”

“你瞧!”德·玛赛把萨维尼安从头瞧到脚,象马贩子相

马一般。“清秀的蓝眼睛长得很好,雪白的脑门模样儿怪不错,

乌黑的头发光艳照人,一小撮黑须配着你苍白的睑颊十分调

和,身腰又很柔软;一双脚表示你是旧家出身,肩膀和胸脯

都很结实,可并不粗野,并不俗气。照我说来,你是一个黑

发美少年。睑是路易十三式的,不大有血色,鼻子的形状挺

好看;你还有一些讨女人喜欢的特点,那是男人们自己说不

上来,而跟神气,步伐,说话的声音,一瞥一视,一举一动,

多多少少的小地方都有关系的;女人把这些看得很清楚,认

为有某种意义,这意义,我们可捉摸不到。朋友,你还不知

道你是何等人物呢。只消加上点儿风度,要不了半年,包你

教一个富有十万法郎进款的英国女子倾倒;倘若再拿出你有

名有分的子爵头衔,那更不成问题了。这种女子,我可爱的

干娘…杜德莱夫人,一定能在大不列颠地面上替你找到一个;

我干娘替有情人操合的本领可以说天下无双。不过有个先决

条件,你得用第一流银行家的手段,把债务拖上三个月。干

吗你对我只字不提呢?你若是在巴登温泉,债主会对你恭而

敬之,或许还肯效犬马之劳;一朝把你送进了监狱,他们就

①德·玛赛是杜德莱勋爵的私生子,因而他戏称杜德莱夫人为“干娘”。

人间喜剧第六卷

瞧你不起了。债主跟社会和大众毫无分别,遇到能摆布他们

的强者就下跪,遇到绵羊就毫不留情。在某些人眼中,圣佩

拉日是个女魔,能把年轻人的灵魂烧焦的。好兄弟,要不要

我替你出个主意,我可以把告诉小埃斯格里尼翁的话跟你说

一遍:还债的时候小心点儿,想法留下三年生活费,在外酋

碰到一个有三万法郎进款的姑娘,马上结婚。安分而有陪嫁

的闺女,贪图波唐杜埃太太这种头衔的姑娘,三年之内一定

能找到。这才是聪明人的办法。来,喝酒罢。我为你干一杯,

预祝你能遇到一个有钱的姑娘!”

探监的钟点到了,三个青年方始和他们以前的朋友告别;

在监狱门口,彼此说着: “他太懦弱了!——他被打倒

了!——他还能爬起来吗?”

第二天,萨维尼安写了一封二十二页的长信,把事情向

母亲和盘托出。波唐杜埃太太哭了整整一天,然后覆了儿子

的信,答应救他出狱;接着又写信给波唐杜埃和凯嘉鲁埃两

位伯爵。

神甫才看过而交还在可怜的母亲手里的,那些沾着泪水

的信,是当天早上送到的,使老太太心都碎了。

致德·波唐杜埃太太书

一八二九年九月,巴黎。

太太,请你相信,我和凯嘉鲁埃都很关切你的痛苦。你吩咐

他做的事,使我很伤心,尤其因为我的家就是令郎的家:我们一

向是以萨维尼安自豪的。倘若他对凯嘉鲁埃多信任一些的话,我

们一定把他留在身边,而他也早已有了合适的职位了;但他竟一

人间喜剧第六卷 325

字不提,可怜的孩子!凯嘉鲁埃拿不出十万法郎:他自己也有债

务,还为了我在外面借钱,我完全不知道他的经济情形。他特别

焦急的是,萨维尼安既已被捕,我们就没法再替他活动。假使我

这个俊俏的侄孙不是对我抱着那种莫名其妙的痴情,就不至于为

了爱情的傲气,把亲属之间应该说的话咽在肚里;那我们可以一

边应付这里的事,一边打发他上德国去旅行一次。凯嘉鲁埃可能

替他在海军衙门谋一个缺;但为了债务而被监禁以后,凯嘉鲁埃

也无能为力了。你还是替萨维尼安还了债,让他进海军罢;他会

显出波唐杜埃家的本色,一定成功,他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就有他

祖先的英气;那时我们都会帮助他的。

所以,太太,千万不要绝望;你还有些朋友呢,而我就自命

为其中最忠诚的一个,在此向你表达我的情意和敬意。

爱米莉·德·凯嘉鲁埃。

致德·波唐杜埃太太书

一八二九年八月,波唐杜埃。

亲爱的叔母,萨维尼安荒唐的行为使我又难堪又伤心。我已

经有了家室,生着两男一女;我的家私,以我的地位和抱负而论,

已经很微薄了,不能再损失十万法郎,从伦巴第人…手里去赎出

波唐杜埃来。你还是卖掉田庄,还了债,住到舍间来罢;我们即

使不能一心为你,也决不会亏待你。你日子一定可以过得很快活;

萨维尼安也早晚能成家,内人一向觉得他挺可爱的。这次的胡闹

没有什么大不了,你别难过;我们省里不会有人知道的。富户人

家的女儿,这里有的是,都巴不得高攀我们呢。

①伦巴第人即意大利人,很早在欧洲经营银钱业;此处所言,犹今日所谓

犹太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内人和我先向你表示欢迎,希望这计划早日实现,同时请你

接受我们至诚的敬意。

吕克萨维尼安,德·波唐杜埃伯爵。

布列塔尼出身的老太太抹着眼泪,嚷道:“堂堂凯嘉鲁埃

家的人,想不到会收到这种信!”

夏勃隆神甫说:“海军中将并没知道侄孙在监狱里;伯爵

夫人自个儿看了你的信,自个儿回覆的。”停了一会又道:

“可是总得打个主意才好,我劝你别出卖庄园。租约快满期了,

那还是二十四年以前订的;再过几个月,你可以把租金加到

六千法郎一年,还能要一笔等于两年租金的小费。眼前我们

向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去借钱,别找镇上那些专作抵押生意的

人。

你的邻居是个正人君子,温文尔雅,大革命以前见过大

人物的。最近还从无神论者一变而为天主教徒。最好你捺着

傲气,今晚上去看他;这样的移博就教,对他必有作用;我

劝你把凯嘉鲁埃的门第暂时忘记一下。”

“办不到!”老太太尖着嗓子回答。

“那么做一个和蔼可亲的凯嘉鲁埃罢;等他没有外客的时

候去找他,那他只要三厘半利率,或许只要三厘,同时他还

能很体贴的帮你忙,你一定会满意的;他会亲自上巴黎恢复

萨维尼安的自由,把他带回来,反正他要上巴黎去卖掉公债。”

“你是说米诺雷那个小家伙吗?”

“那小家伙年纪已经八十三了,”夏勃隆神甫微微一笑的

回答。“好太太,拿出一点儿基督徒精神来,别得罪他,他能

帮你忙的地方多着呢。”

人间喜剧第六卷 327

“怎么?”

“他身边有个天使,一个最圣洁的姑娘……”

“不错,你是说小于絮尔……那又怎么呢?”

听到这句“那又怎么呢”,可怜的神甫不敢再往下说,老

太太尖刻的口气先把他心里的计划给打销了。

“我相信米诺雷医生很有钱。”

“跟我有什么相干?”

“你当初不给儿子安排前程,已经间接造成他今日的不

幸;将来你可是得小心行事了!”神甫态度很严厉,“要不要

我先去通知你的邻居呢?”

“既然知道我有事找他,他为什么不到这儿来?”

“啊!太太,你去看他,你只要出三厘利息;他来看你,

你就得出五厘了。”神甫觉得这个充分的理由可以说服老太

太,“倘若你由公证人迪奥尼斯和书记玛森经手出卖佃户农

庄,在价钱方面要吃亏一半;他们决不肯把现钱借给你,存

心要趁你为难的时候占你便宜。什么迪奥尼斯,什么玛森,还

有镇上一般凯觎你的田庄,知道你儿子关在牢里的有钱的人,

我跟他们都没有交情。”

“好,他们知道就知道罢!”老太太举着手臂直嚷,“噢!

神甫,你的咖啡都凉了……蒂安奈特!蒂安奈特!”

蒂安奈特是一个年纪上了六十岁的布列塔尼老婆子,穿

着短袄,戴着布列塔尼便帽,急急忙忙进来,拿神甫的咖啡

去重煮。

328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看见神甫想端起来喝,便道:“神甫,放心,我拿去隔

水温一温,味道不会变的。”

“那么,”神甫用他那种带着劝导意味的声音又说:“我先

去通知医生,你等会儿来罢。”

经过一小时的口舌,神甫翻来覆去把理由说了十来遍,老

太太方始让步;而这位傲慢的凯嘉鲁埃直听到神甫说出“你

不去,将来萨维尼安会去看他的!”以后,才表示屈服:

“那么,还是我自己去的好。”

钟上正好敲九点,神甫走出嵌在大门中间的小门,奔到

医生家的铁门口使劲打铃。他这儿刚由蒂安奈特送出,那儿

就由布吉瓦勒女人迎进;老奶奶说:“神甫,你来得这么晚!”

对门的老佣人却说:“太太正在伤心,干吗你老早就走了?”

神甫看见一大堆人挤在医生那间棕绿两色的客厅里;因

为迪奥尼斯路过玛森家,已经把老叔的话述了一遍,让几位

承继人放心了。

他说:“我相信于絮尔心里有人,这桩爱情将来只会给她

痛苦和烦恼;她念头古古怪怪的卜般公证人都用这种字眼

来形容多愁善感),一时还嫁不出去呢。因此你们不用多心:

尽管对她献点儿小殷勤,好好的侍候你们老叔;他精明透顶,

一百个古鄙还斗不过他哩。”公证人这么说着,没知道古鄙这

个词儿原是从拉丁文的vulpes(孤狸)化出来的。

所以,玛森夫妇,克勒米耶夫妇,车行老板和但羡来,奈

穆尔的医生和邦格朗,在医生家凑成了一个热闹而少有的集

人间喜剧第六卷

会。夏勃隆神甫走进客堂,听见钢琴声。于絮尔正在结束贝

多芬的缚大调交响乐》。…孩子自从被干爹提醒之后,心里也

讨厌那些承继人:虽是天真,无邪,她也卖弄小手段,有心

挑这阔气势雄壮,要经过研究才能了解的音乐,教那般女太

太们扫兴。越是美妙的音乐,无知的人越不会欣赏。客厅门

一开,一露出夏勃隆神甫那张年高德助的睑,承继人们便赶

紧站起身子,如逢大赦般的嚷着:“啊!神甫来了!”

这声叫喊,也在牌桌上引起回声。邦格朗,奈穆尔的医

生和米诺雷老人正在那里受罪,因为克勒米耶要讨好舅舅,厚

着睑自动和他们凑成一局惠斯特。于絮尔离开了钢琴。医生

也站起来好象是招呼神甫,其实是借此散局。那些承继人在

老叔面前把于絮尔的才艺天花乱坠的恭维了一阵,告辞了。

正在关铁门的时候,医生叫了声:“朋友们,再见了。”

出了屋子几步路,克勒米耶太太就对玛森太太说:“嘿!

这就是花那么多钱学来的!”

玛森太太道:“我才不花了钱,让我的小阿莉娜在家里敲

得震天价响呢。”

克勒米耶道:“她说那是贝多方作的,算是个大音乐家,

很有名气的。”

“哼,在奈穆尔才不会出名呢,”克勒米耶太太回答,“怪

不得他叫做什么白多疯。”

玛森道:“我看那是老叔有心不要我们再去;他对小丫头

①这是指改编为钢琴曲的交响乐。贝多芬的第六、第八两交响乐都是F大

调,作者此处未注明何曲。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边指着那本绿面子的书,一边还眨眼睛呢。”

车行老板接口说:“他们觉得砰砰訇訇的响声好玩,那的

确还是关在家里的好。”

克勒米耶太太道:“邦格朗先生打牌的兴致真好,亏他受

得了那些咒命曲唼呜曲)。”

那时,于絮尔走到牌桌旁边坐下,说道:“在一般不懂音

乐的人面前,我永远弹不好琴的。”

神甫道:“富于内心生活的人,感情只能在友好的环境中

发泄。教士在恶魔面前不能祝福,栗树在太肥沃的土地上不

能生长;同样,有性灵的音乐家遇到外行会精神不振。在艺

术方面,我们的心灵是以周围的心灵作环境的,我们给它们

的生命力,是和从它们那儿汲取的生命力相等的。人的感情

逃不出这个定理,我们的两句成语也是从这个定理来的,一

句是:遇到狼,跟着嗥;一句是:物以类聚。但只有天性温

柔而敏感的人,才会象你那样的感到痛苦。”

医生道:“所以普通女子的痛苦,对我的小于絮尔可能致

命。我离开世界以后,希望你们在她和世俗之间筑起一道墙

垣,保护这朵象卡图卢斯…诗中说的ut nos…,等等……”

“于絮尔,那几位太太着实奉承你呢,”邦格朗微笑着说。

“奉承得有点俗气了,”奈穆尔的医生批评了一句。

米诺雷老人道:“我觉得虚假的奉承总是俗气的。为什么

呢?”

①卡图卢斯(公元前87 54),著名的拉丁诗人。

②拉丁文:空谷幽花。

人间喜剧第六卷

神甫说:“真诚的情意本身就不俗。”

于絮尔又焦急又好奇的对神甫瞧了一眼,问:“你可是在

波唐杜埃太太家吃晚饭的?”

“是的,可怜的太太伤心得很,说不定今天晚上会来拜访

你,米诺雷先生。”

“既然她心里难受,有事找我,应该由我去看她。咱们把

这最后一局快些结束罢。”

于絮尔在桌子底下把老人的手按了一按。

法官说:“她儿子太不懂事了,没有监护人,独自住在巴

黎是不行的。前一晌听见有人向这里的公证人打听老太太的

田庄,我就猜到他要送母亲的命了。”

“你相信他下得了手吗?”于絮尔说着,恶狠狠的向邦格

朗瞪了一眼;邦格朗私忖道:“唉,可怜她真的爱着他。”

奈穆尔的医生接口道:“那倒不一定。萨维尼安天性还是

好的,所以会坐牢;坏蛋是从来不会入狱的。”

“诸位,咱们歇了罢,”米诺雷老人大声说,“只要能够使

一个可怜的母亲止住眼泪,就该趁早把她止住。”

四位朋友站起来,一同出去了;于絮尔跟到铁门口,看

着干爹和神甫敲对面的门。蒂安奈特把他们让了进去,于絮

尔却坐在屋子外面的一根界石上,叫布吉瓦勒女人陪着。

神甫先走进小客堂,说道:“子爵夫人,米诺雷医生不愿

你劳驾上他家去……”

医生接着说:“太太,我是上一个朝代的,不会不知道怎

样对待象你这种身分的人物;据神甫说,我还能对太太帮点

儿忙,那我真是太高兴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波唐杜埃太太虽然接受了神甫的劝告,还是放不下面子;

神甫走了以后,甚至想去找奈穆尔的公证人了;现在看见米

诺雷这样体贴,亲自上门,她觉得出乎意外,站起来指着一

张椅子,说道:

“先生,请坐,”她神气非常威严,“神甫大概告诉过你了,

子爵关在牢里,为了些年轻人的债务,数目是十万法郎……

倘若你能借给他,我可以把佃户庄园作抵押。”

“子爵夫人,这一点,我们慢慢再谈;让我先把令郎带回

来,如果太太允许我代庖的话。”

“好罢,医生,”老太太点点头,同时望着神甫,意思是

说:“你的话不错,他果然是个上流人物。”

于是神甫接着说:“太太,你瞧,医生对府上的事非常热

心。”

“先生,我们一定很感激你,”波唐杜埃太太这句话,显

而易见说得很勉强,“你年纪这么大了,还上巴黎去替一个糊

涂虫料理他的荒唐事儿……”

“太太,一七六五年,在马尔台布先生和德·布丰伯爵府

上,我很荣幸,跟鼎鼎大名的波唐杜埃上将会过面;布丰伯

爵问他一些旅途的奇闻异事。太太的尊夫,波唐杜埃先生,说

不定那回也在座。当时法国海军功勋煊赫,把英国海军顶住

了;在那些战役中,波唐杜埃舰长也有英勇的表现。一七八

三、八四两年,大家多么兴奋的等着圣罗克的消息!我差点

儿被派去当军医。令先叔祖凯嘉鲁埃上将那时还在,正坐着

美丽的母鸡号指挥那有名的海战。”

“啊!要是他知道他的外侄曾孙坐牢的话!”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令郎再过两天就出来啦,”米诺雷老人说着,站起身子。

他向老太太伸出手去,老太太也伸出手来;他拿着恭恭

敬敬吻了一下,深深的行着礼,出去了;接着又回进屋子对

教士说:

“神甫,可不可以请你向车行定个座儿,我明儿早上就

走。”

神甫又坐了半小时左右,说了许多米诺雷医生的好话。米

诺雷医生有心讨老太太喜欢,居然成功了。

老太太道:“以他的年纪,真是了不起;他把上巴黎去替

我孩子料理事情说得那么轻松,好象只有二十五岁。不错,他

的确见过上流人物。”

“还是第一流的呢,太太;今日之下,不少贵族院的穷议

员,要能娶到他那个有一百万陪嫁的干女儿才高兴咧。啊,倘

若萨维尼安有意思的话,照眼前的时世,恐怕在令郎出了那

件事以后,最大的困难还不在你们这方面。”

只因为老太太听得呆住了,神甫才能把话说完。

“亲爱的神甫,你这话可是没见识了。”

“太太,你再想想罢;但愿上帝保佑,使令郎从今以后的

行为能博得那老人的青眼!”

波唐杜埃太太道:“神甫,要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人跟

我这么说……”

“你就不许他再上门,”夏勃隆神甫笑着说,“希望令郎会

告诉你,现在巴黎人是怎么结亲的。你得替萨维尼安的幸福

着想;已经耽误了他的前程,可别再阻止他成家立业。”

“想不到你会跟我说这种话!”

人间喜剧第六卷

“除了我,还有谁跟你说呢?”神甫说完,站起来急急忙

忙告辞了。

他出去看见于絮尔和她的干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软心

的医生被干女儿缠不过了,只能让步:她想出种种理由要跟

着上巴黎去。老人招呼神甫叫他过来,央他当夜就去包定班

车的前厢,倘若办事处还没关门的话。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老人和小姑娘到了巴黎,他当夜就

去找公证人商量。那时政局正在动荡。头天晚上,邦格朗谈

话之间和医生说过好几遍,只要报界和宫廷的争执不得解

决,…除非疯子才会手头留着公债。米诺雷的公证人,认为邦

格朗这种间接的劝告很有道理。米诺雷便把行市都在高峰上

的工业股票和公债,统统变了现款,存入银行。公证人劝他

把于絮尔名下的证券同时抛出,那是姚第的遗赠,而老人为

了孩子的利益也作了投资的。公证人答应托一个极精明的经

纪人出面,跟萨维尼安的债主谈判;但要事情成功,萨维尼

安必须耐着性子在牢里多待几天。

公证人对医生说:“这种事不能性急,否则至少吃亏一个

八五折;并且你的现款也要等七八天才能拿到。”

于絮尔听说萨维尼安还得在牢里住一星期,便要求干爹

至少让她去探望一次,被老人拒绝了。他们住着小田园十字

街上的一个旅馆,包着几间清静的客房。米诺雷知道干女儿

①一八三0年七月,查理十世公布书报检查法,引起报界强烈反对,不久

政府垮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奉教虔诚,只吩咐她不要在他上街办事的时间独自出门。老

人带着于絮尔游览巴黎,逛大街,看橱窗,参观铺子里的陈

设;但没有一样她看了喜欢或是感到兴趣的。

“那么你要什么呢?”老人问她。

“要看看圣佩拉日,”她很固执的回答。

于是米诺雷雇了一辆车,带她到钥匙街,叫车子停在那

所由修道院改成的监狱外边,正对着它丑恶不堪的门面。灰

暗的高墙,所有的窗上都装着铁栅,小小的门洞要低着头才

能进去(这也是个可怕的教训!)。区域本身就是一个贫民窟,

四面都是冷落的街道,一大幢阴森森的屋子高耸其间,可以

说是苦海中的苦海。于絮尔看到这些凄惨的景象,不由得吃

了一惊,掉了几滴眼泪。

她说:“怎么,年轻人欠了债就得关在牢里?怎么债主比

王上势力还要大?那么他是在这里了!”她挨着窗子瞧着,问:

“在哪儿呢,干爹?”

老人道:“于絮尔,你叫我跟着你胡闹了。这样怎么能把

他忘掉呢?”

她回答:“即使我对他不存希望,难道连关心他也不允许

吗?我可以爱着他,永远不嫁人。”

老人嚷道:“啊!你偏偏有这么多理由解释你没理由的事。

那只能怪我自己,不该把你带来的。”

三天以后,债权人的收据,文书,和一切开释萨维尼安

的证件,都给老人拿到了。这笔债务的清算,连代理人的报

酬在内,一共花了八万法郎。医生还剩八十万现款,听着公

证人的劝告,买了国库存单,免得损失利息。另外他替萨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尼安留着两万法郎现钞。星期六下午二时,医生亲自去把子

爵接出来;子爵已经由母亲来信通知,便很真诚的向医生道

谢。

米诺雷说:“你应该赶快回去见你母亲。”

萨维尼安不大好意思的回答,他在牢里还借着钱,随即

把三位朋友的访问说了一遍。

老人笑了笑,道:“我猜到你还有些零碎债。令堂向我借

的十万法郎只用了八万;余下的都在这儿。希望你好好的调

度,先生,别忘了以后跟命运相搏的时候,你还需要一笔本

钱呢。”

最近一星期,萨维尼安把他所处的时代仔细想了想。各

方面竞争都很剧烈,要想发迹,非埋头苦干不可。非法的路

子比光明正大的路需要更大的才具,需要更多的从偷偷摸摸

中得来的经验。在交际场中走红,非但不能给你一个立身之

本,反而吞掉你许多时间,耗费大宗金钱。母亲把波唐杜埃

这个姓氏说得如何了不起,在巴黎却是一文不值。当议员的

堂兄波唐杜埃伯爵,在贵族院和宫廷前面,不过是个国会里

的小角色;要说信用,他自己还嫌不够呢。凯嘉鲁埃上将处

处要靠他太太。同时,萨维尼安见到平民出身的演说家和贵

族,也见到小乡绅一跃而为炙手可热的要人。总之,路易十

八想照英国的格式创造一个新社会;金钱是这个新社会的轴

心,独一无二的敲门砖。从钥匙街到小田园十字街的路上,萨

维尼安把他的感想在老医生面前大略说了一遍,内容很接近

德·玛赛先前的劝告。

他说:“我得隐姓埋名,躲上三四年,找一条出路。也许

人间喜剧第六卷

写一部关于政治哲学,或是风俗统计,或是讨论当代重大问

题的书,可以使我成名。总之,我一方面要物色一个有相当

陪嫁,能让我有候选资格的少女,一方面要不声不响的埋头

工作。”

医生仔细端详着年轻人的睑,看出他面目严肃,的确是

受了挫折,想争一口气。他很赞成这计划。

医生最后又说:“朋友,倘若你能把现在已经不时行的世

家的身分丢掉,再安分守己,用功三四年,我负责替你找一

个贤德的姑娘,一个俊俏,可爱,虔诚,有七八十万陪嫁,能

使你快乐,引以自豪的对象,但是她的高贵只在于内心而不

在于门第。”

青年人嚷道:“啊!医生,如今只有优秀人物,没有贵族

阶级了。”

老人道:“你把零星债务还清了,回到这儿来;我去包一

个班车的前厢,因为我带着干女儿一起来的。”

傍晚六点,三位旅客到后妃街搭上班车。于絮尔戴着面

纱,一言不发。萨维尼安从前给她的一个飞吻,只是逢场作

戏,在于絮尔心中固然象读了一本爱情小说似的大起风波,他

却在巴黎欠了一身债,日坐愁城,早已把医生的干女儿忘得

干干净净;何况对爱米莉·德·凯嘉鲁埃的单相思,也不容

许他想起曾经和奈穆尔镇上的一个小姑娘交换过几个眼风。

因此,老人叫于絮尔先上车,自己坐在中间把两个青年隔开

的时候,萨维尼安并没认出她是谁。

医生和萨维尼安道:“我要向你交账,文件我都带来了。”

萨维尼安回答:“为了置办内外衣服,我差点儿走不成;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些市侩把什么都拿走了,我现在竞是浪子回家了。”

虽然一老一少之间的谈话非常有趣,萨维尼安的某些回

答也十分风雅,但于絮尔直到天黑不出一声,始终挂着绿色

面纱,双手交叉着放在披肩上。

萨维尼安见她不理不睬,反倒忍不住了,说道:“小姐好

象不大喜欢巴黎罢?”

“我回到奈穆尔,觉得很高兴,”她撩起面纱回答,声音

有点激动。

虽则天色昏暗,萨维尼安一看到粗大的辫子,神采奕奕

的蓝眼睛,也把她认出来了。

他道:“我离开巴黎躲到奈穆尔来,也不觉得遗憾;因为

我又能看到美丽的邻居了。医生,希望你允许我到府上来;我

喜欢音乐,还记得听见过于絮尔小姐的琴声。”

医生肃然回答:“先生,我可不知道令堂大人是否愿意你

跟我这老头儿来往;因为我对这个心疼的孩子是象母亲一样

关切的。”

这句很含蓄的话引起萨维尼安许多念头,他也想起了那

么随便飞送的一吻。夜色已深,天气很热,萨维尼安和医生

先睡着了。于絮尔想着许多计划,到半夜才闹上眼睛。她脱

下那顶极普通的小草帽,带着一顶绣花睡帽。不久她的脑袋

也倒在干爹的肩上。天刚亮,车子到布龙,萨维尼安先醒了,

看见她在车辆颠簸之下头睑不整的情形:睡帽望上翻起,皱

作一团;车内的闷热使她两颊绯红,旁边挂着散开的辫子;那

在一个非装扮不可的女子会丑态毕露的,但于絮尔倒反显出

青春与美貌的光彩。心地纯洁的人,睡眠总是甜美的。半开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嘴唇露出一副好看的牙齿;散开的披肩,让你在印花纱衫

的褶裥底下注意到她可爱的胸部,而并不妨碍她的端庄。总

之,这相貌完全表露出她童贞的灵魂多么纯洁,尤其因为没

有别的表情困扰,令人看得格外清楚。米诺雷老人接着也醒

了,把孩子的头放在车厢一角,让她舒服一些;她一连几夜

想着萨维尼安的不幸,此刻便睡得人事不知,听人摆布了。

老人对萨维尼安说:“这孩子睡得多甜啊!”

萨维尼安回答:“你一定很得意的;我看她不但长得美,

心也挺好的。”

“噢!一家的欢乐都在她一人身上。便是对亲生女儿,我

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明年二月五日,她足十六岁了。但愿上

帝保佑我多活几年,替她物色一个使她终身快活的丈夫。这

回她是第一次到巴黎,我想带她去看戏,她不愿意,因为奈

穆尔的本堂神甫不许她去。我问她:将来你结了婚,丈夫要

带你去,又怎么呢?她说:我当然听从他的。万一他叫我做

件不好的事而我依了他,将来在上帝面前就得由他负责;所

以为了他真正的利益,我一定有勇气拒绝的。”

清早五点,车到奈穆尔的时候,于絮尔醒了,发觉自己

仪容不整,被萨维尼安不胜赞美的望着,不由得很难为情。班

车在布龙停了几分钟,而在布龙到奈穆尔的途中,萨维尼安

已经爱上了于絮尔。她淳朴的心地,俊美的身体,白哲的皮

肤,清秀的相貌,迷人的声音,萨维尼安都细细研究过了;他

所听到的声音,便是头天晚上她说的那句简短而意义深长,明

明不愿泄露心事而仍不免泄露的话。萨维尼安还有一种说不

出的预感,觉得老医生向他描写的女子,用七八十万陪嫁把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装饰得金光灿烂的人物,就是于絮尔。

他心上想:“再过三四年,她二十岁,我二十七;老头儿

说过考验,用功,好好做人的话。嘿!不管他多么精明,早

晚会把他的心事告诉我的。”

三位邻居在他们的屋子外面分手了,萨维尼安临别对于

絮尔一往情深的瞧了一眼。波唐杜埃太太让儿子睡到中午。医

生和于絮尔不管路上辛苦,照旧去望正场弥撒。既然萨维尼

安释放出狱,由医生陪着回家了,镇上一般好事者和那些承

继人也就明白医生出门的原因。他们和半个月以前一样,又

聚集在广场上议论纷纷。大家很奇陉:弥撒完毕,波唐杜埃

太太居然招呼米诺雷老人,由老人搀着送回家。原来老太太

要请医生和他干女儿当天晚上去吃饭,说除了本堂神甫,并

无外客。

米诺雷勒弗罗道:“他大概是带于絮尔去见识见识巴黎

的。”

克勒米耶嚷道:“该死!老头儿一步都离不开他的小丫

头。”

玛森说:“要波唐杜埃太太肯让他挽着走,他们之间一定

有了很密切的关系。”

古鄙叫道:“你们还没猜到老叔卖了公债,把小波唐杜埃

赎出来吗?他不接受我东家的提议,倒接受了他小东家的提

议!……啊!你们完啦。波唐杜埃子爵不会立借据,只会订

婚约的了;医生要攀这门亲,自然要拿一笔相当的陪嫁给他

的宝贝女儿,只消做丈夫的在婚书上承认产业归妻子就行

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肉店老板说:“把于絮尔嫁给萨维尼安,这主意倒是不错。

老太太今儿请米诺雷先生吃晚饭,蒂安奈特清早五点就来向

我定了牛排。”

迪奥尼斯也走到广场上来了,玛森奔过去说:“喂!迪奥

尼斯,局势越来越好了!……”

“嗯,怎么啦?事情不是很好吗?”公证人回答。“你们老

叔卖了公债;波唐杜埃太太约我到她家去,立一张十万法郎

的借据,拿产业作抵押。”

“对;但要是两个年轻人结了亲呢?”

公证人回答:“你这句话,就象说古鄙要受盘我的事务

所。”

古鄙道:“两桩事都不是不可能呀。”

老太太望了弥撒回家,吩咐蒂安奈特叫萨维尼安来见她。

那幢小屋子,二层楼上共有三间房。波唐杜埃太太的和

她亡夫的卧室都靠在一边,中间隔着一大间只开一个小窗洞

的盥洗室,还有一个公用的小穿堂相连,外面便是楼梯。另

外一间房一向是萨维尼安住的,窗户象他父亲房内的一样临

着街道。房后楼梯道的地位,给萨维尼安的卧房留出一小间

盥洗室,靠天井开着一个小圆窗洞。

老太太的卧房靠着天井,是全家最凄凉的一间;但她日

常起居都在楼下的堂屋内;因为有一条甬道直达天井尽头的

厨房,所以堂屋兼做了客厅和餐室。故波唐杜埃先生的卧房,

至今保持着他故世那天的原状,就是少了他这个人。床是波

唐杜埃太太亲手铺的;上面放着舰长的佩剑,制服,帽子,红

的缓带,各种勋章的标识。他临终以前用过的鼻烟壶,喝过

人间喜剧第六卷

水的杯子,连同他的表,祈祷用的经文,都摆在床侧小几上。

床头挂着带圣水缸的十字架,十字架高头的壁上有个框子,里

头供着波唐杜埃先生的白头发,编成一卷。室内还有他看过

的报纸,动用的家具,荷兰式的唾盂,挂在壁炉架上面的军

用望远镜,零星杂物,式式俱全。他死的时候,寡妇把古老

的座钟拨停了,永远指着那个钟点。房间里还能闻到亡人的

扑粉…和鼻烟的气味。壁炉也保持原状。走进这儿等于看到

他的人:所有的东西把他的生活习惯全告诉你了。柄上装着

金球的粗大手杖,还在他撂下的老地方,大麂皮手套也放在

那儿附近。哈瓦那城送的一个雕工粗劣而价值三千法郎的黄

金花瓶,在半圆桌上闪闪发光。美国独立战争的时候,他先

护送一批商船进了哈瓦那港,又跟兵力优越的英国舰队作战,

使哈瓦那城没有受到袭击。事后西班牙王…给了他一个勋位

作酬报。法国政府把他列入晋升司令的名单,给了他圣路易

勋位的红缓带。然后他利用休假的时间结了婚;太太带过来

二十万法郎陪嫁。但大革命把升级的事搁浅了,波唐杜埃自

己也亡命到国外去了。

“母亲在哪儿?”萨维尼安问蒂安奈特。

“在你父亲房里等着,”女佣人回答。

萨维尼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知道母亲把道德和荣誉

看得很重,也知道她为人清白,贵族的成见很深;大概训责

①十八世纪及十九世纪初期的人,都在假发上扑粉。

②哈瓦那为中美洲古巴的首府兼大港,古巴未独立之前为西班牙殖民地。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顿是免不了的了。他象上阵打仗似的去见母亲,面无人色,

心也乱跳。在百叶窗里透进来的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看见

母亲穿着黑衣服,神色庄严,跟那间亡人的卧室正好是一个

情调。

她一看见儿子就站起身来,抓着他的手带到父亲床前,说

道:“子爵,你的父亲是死在这儿的;他一生清白,到死都没

做过一件亏心事。他的英灵就在这儿。看到儿子负债入狱,他

在天上一定很伤心。现在不比从前的朝代可以求王上赐一封

密诏,把你下在国家监狱,免得你受这番耻辱。…你此刻站在

听得到你说话的父亲前面。进监以前做的事,你心里有数;你

能不能对着父亲的英魂和无所不见的上帝发誓,担保你没有

做过一件不名誉的事?能不能担保你欠的债只是少年人的荒

唐,而并没损害你的荣誉?假定你一生清白的父亲还活着,坐

在这张椅子上,要你把所有的行为和盘托出,你敢说他听完

以后是不是还会拥抱你?”

“母亲,我可以这样担保,”萨维尼安很尊敬很郑重的回

答。

母亲张开手臂,紧紧的搂着儿子,掉了几滴眼泪。

“好,这些事都不提了,”她说,“归根结底,不过损失了

一笔钱,但愿上帝帮我们挣回来。你既然没有玷辱门楣,你

就拥抱我罢,我痛苦得够了!”

①由王上直接下令(所谓密诏)逮捕的人民,都监禁在国家监狱晒0如有

名的巴士底狱),狱中待遇较优,特别对贵族。且贵族往往要求将子弟幽

禁,以免为非作歹,或遇有债务纠纷时暂避,以便与债主磋商条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萨维尼安把手悬空伸在床高头,说道:“亲爱的母亲,我

发誓不再给你受这一类的痛苦。我初次铸成的错误,一定要

尽力补救。”

“孩子,来吃饭罢,”她一边说,一边走出房间。

假定讲故事也需要遵照戏剧的规律,那么萨维尼安一回

到奈穆尔,应该在这一小出戏里出场的人物都齐了,序幕部

分也在这儿告终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第二部 米诺雷的遗产承继问题

这出戏是靠一根发条的作用来推动的,那在新旧文学中

已经用得俗滥了,…要不是里头有一个布列塔尼老太

太,——凯嘉鲁埃家的小姐,大革命时代的流亡贵族,恐怕

谁也不会觉得这个发条在一八二九年还有什么作用。可是我

们得承认:一八二九年代,贵族在政治方面丧失的地盘,在

风俗习惯方面略微争回了一些。并且,我们祖父母一辈对于

婚姻要门当户对的心理是不会消灭的,它跟文明社会关系极

密,又是从家庭观念中来的。就是现在,不论在日内瓦,在

维也纳,在奈穆尔,那心理依旧占着优势,正如当年泽莉·

勒弗罗不许儿子娶一个私生子的女儿一样。可是一切社会成

规都有例外。所以萨维尼安想叫母亲的傲气向于絮尔天生的

高贵低头,而母子两人也就立刻开始摩擦了。萨维尼安才坐

上饭桌,母亲便提到凯嘉鲁埃和波唐杜埃的来信,她认为他

们态度恶劣透了。

萨维尼安回答说:“母亲,现在没有家庭,只有个人了!

贵族之间也没有什么休戚相关的情谊。今日之下,人家不问

你是否姓波唐杜埃,是否勇敢,是否政治家,只问你纳多少

税!”

①贵族家庭不愿子女与布尔乔亚通婚,由来已久,往往为作家采作故事的

重要关键,所以说那根发条用得太俗滥了。

346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么王上呢?”

“王上处于两院之间,…仿佛一个男人处于妻子与情妇之

间。所以我应当娶一个有钱的姑娘,不管什么家庭出身,只

要有一百万陪嫁,教养不坏,哪怕她家里务农,本人进过寄

宿学校就行。”

“那是另外一件事了!”老太太回答。

萨维尼安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母亲的特性就

是有那种顽石一般的,所谓布列塔尼人的固执;他想在这个

微妙的问题上把母亲的意见马上弄清楚。

“那么,”他说,“倘若我爱上一个姑娘,譬如说,象我们

邻居的干女儿小于絮尔那样的,你是反对我跟她结婚的了?”

她回答:“是的,只要我活着。我死了以后,波唐杜埃和

凯嘉鲁埃两家的血统和荣誉,就归你一个人负责了。”

“今日之下,倘没有财富的光彩,门第就是虚空的;难道

你愿意我为了一个虚空的观念而穷愁潦倒一辈子吗?”

“你可以替国家出力,你应当听上帝安排!”

“你要把我的幸福耽搁到你百年之后吗?”

“那只能证明你的不孝罢了。”

“路易十四差点儿娶暴发户马扎兰的侄女。”

“那是马扎兰自己也反对的。”

“还有斯卡龙的寡妇呢?”

①当时的两院为众议院与贵族院。

人间喜剧第六卷 347

“别忘了她是德·奥比涅出身!…并且是秘密结婚的。孩

子,我已经为日无多,”她侧了侧头说,“等我离开了世界,你

要娶谁都可以。”

萨维尼安素来敬重母亲,爱母亲;他一声不出,但暗中

拿出同样固执的脾气,对抗凯嘉鲁埃家的固执脾气,决意非

于絮尔不娶;因为一有人反对,情人当然象禁果一般变得更

有价值了。

晚祷以后,米诺雷医生带着于絮尔走进那间冷冰冰的客

堂,她穿着白跟粉红两色的衣服,一进去就浑身紧张,打了

一个寒噤,好似站在法兰西王后面前要求什么恩舆似的。自

从于絮尔向干爹吐露心事以后,这所小小的屋子便有了宫殿

般的规模,老太太的地位也不亚于中古时代平民心目中的公

爵夫人。这时候,于絮尔方始很痛苦的看出自己与对方的距

离:一个是堂堂子爵,一个是靠善心的医生抚养大的孤女,父

亲是军乐师,前意大利剧院的歌唱家,大风琴师的私生子。

“孩子,你怎么啦?”老太太说着,教于絮尔坐在她旁边。

“我惭愧得很,承蒙太太不弃……”

“唉!孩子,”波唐杜埃太太用她最尖刻的声调回答,“我

知道你的监护人多么喜欢你,我要对他表示好感,因为他替

我把浪子带回家了。”

于絮尔满面通红,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睑都抽搐了;萨

①斯卡龙(1610 1660),法国诗人,小说家,戏剧家,一六五二年时娶一

世家(德·奥比涅)出身的贫苦孤女。斯氏故后,寡妇改嫁德·曼特依

侯爵;后成为路易十四的情妇,与之秘密结婚。

人间喜剧第六卷

维尼安看了大为不忍,说道:“可是,亲爱的母亲,即使你不

欠米诺雷骑士什么情分,我觉得小姐肯光临,我们也很高兴

的。”

年轻的贵族意义深长的握着医生的手,又道:“先生,我

知道你受过圣米迦勒勋位,那是法国历史最悠久的荣衔,得

到的人,身分跟贵族一样。”

近乎绝望的爱情,几天以来使于絮尔的绝世姿容更多了

一种深度,就是大画家在肖像上用来刻划心灵的那种深度。老

太太看到于絮尔这样美丽,吃了一惊,不禁怀疑医生的热心

帮忙是有计划的了。引起萨维尼安那句回答的话,她是为了

要从老人最心爱的人身上去刺伤老人,而故意说的。米诺雷

听见萨维尼安称他为骑士,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在这种浮夸

的措辞中,体会到情人们大胆的程度,无论怎样可笑的事都

作得出来。

当过御医的老人回答说:“子爵,从前大家为了要得圣米

迦勒勋位,笑话也不知闹过多少,现在却跟许多别的特权一

样,不值钱了。今日之下,这勋位只赏给医生和可怜的艺术

家。那些君王把它和圣拉扎尔勋位合而为一,倒是很好的办

法;我记得圣拉扎尔是个穷光蛋,靠着奇迹而复活的。由此

可见,圣米迦勒和圣拉扎尔的勋位对我们的确是个象征。”

这几句回答,又尊严又挖苦;说完以后,室内寂静无声,

谁也不愿意开口;等到大家有点儿发僵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啊,咱们的神甫来了,”老太太说着,丢下于絮尔,起

身去迎接夏勃隆;那是对于絮尔和老医生都没有的礼数。

老人微微笑着,望望干女儿,望望萨维尼安。一个胸襟

人间喜剧第六卷

狭窄的人看到老太太这种态度,不免要抱怨或生气的;但米

诺雷深谙世故,决不会触到这种暗礁;他跟萨维尼安谈着查

理十世任命波利尼亚克亲王组阁的事,和这件事所能引起的

危机。直过了相当时间,等到提及债务不至于有报复嫌疑的

时候,医生才用半正经半说笑的态度,把萨维尼安被控的文

件和公证人的账单,连同付讫的票据,交给老太太。

“这些都经小儿核对过吗?”她对萨维尼安瞥了一眼,萨

维尼安点点头。“呕!那么是迪奥尼斯的事了,”她不胜鄙夷

的把文件一推,表示她对这件事跟对金钱一样的瞧不起。

据波唐杜埃太太的想法,看轻财富等于抬高贵族的身分,

把布尔乔亚的势力一笔勾销。过了一会,古鄙奉东家之命,来

索取萨维尼安和米诺雷之间的账目。

“做什么用?”老太太问。

“立借票需要有根据,你们这项债务并没银钱过手,”首

席帮办说着,很放肆的在屋子里东张西望。

于絮尔和萨维尼安,都是第一次跟这个丑巴怪照面,当

时的感觉象见了癞虾蟆一样,更可怕的是还有一种不祥的预

感。两人对于自己的前途,都看到有个模糊的,无法肯定的

景象,非言语所能形容,但可以用斯威登堡信徒告诉医生的

精神作用说明。于絮尔肯定这阴险的古鄙将来会对他们不利,

不禁浑身战悚;但看到萨维尼安跟她一样的骚动,便觉得有

种说不出的快乐,心也跟着安定了。

古鄙才带上门,萨维尼安就说:“迪奥尼斯先生的帮办,

长相真难看!”

波唐杜埃太太说:“这些人长得好看难看,有什么关系?”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本堂神甫接口道:“我不埋怨他长得丑,而埋怨他心地坏;

他恶毒透了。”

医生虽然想表示亲善,也不由自主的变得严肃和冷淡了。

两爪lI青人觉得很拘束。要不是夏勃隆神甫一团和气的在饭桌

上提起大家的兴致,医生和他的干女儿简直受不了那局面。吃

到饭后点心,米诺雷看见于絮尔睑色发白,便说:

“孩子,倘使你不舒服,只要穿过街就到家了。”

“怎么啦,我的心肝?”老太太问孩子。

“唉!太太,”医生神气很严肃,“她心里冷很很,平日她

是看惯笑容的。”

老太太道:“医生,这种教育是要不得的。你说是不是,

神甫?”

米诺雷朝着一声不出的神甫望了一眼,答道:“是的,太

太。我的教育使这个纯洁的孩子到社会上没法跟人相处;可

是我未死之前,一定要安排妥当,不让她受到冷淡和憎恨。”

“得了罢,干爹!……别说了!我在这儿并不难受,”于

絮尔说着,望着波唐杜埃太太;她宁可跟波唐杜埃太太照面,

而不愿意瞧着萨维尼安,显出她的弦外之音。

萨维尼安接着对母亲说:“我不知道于絮尔小姐是不是难

过,我只知道你使我大大的受罪。”

于絮尔听到热情的萨维尼安被母亲的态度逼出这种话

来,不禁睑色变了,向老太太告了罪,站起来搀着干爹的手

臂,行过礼,走了。她回到家里,急急忙忙冲进客厅,坐在

钢琴旁边,双手捧着头,眼泪簌落落的直淌下来。

医生急得直嚷:“狠心的孩子,干吗不把你的感情问题交

人间喜剧第六卷

给我这有经验的人调度呢?……贵族永远不会感激我们布尔

乔亚的。他们觉得,我们帮他们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何

况老太太还发觉萨维尼安常常瞧着你,深怕他爱上了你呢。”

于絮尔道:“好罢,至!』>他得救了!可是连你这样的人,

她也想加以屈辱!……”

“我去去就来,孩子。”

医生回到波唐杜埃家,看见迪奥尼斯,邦格朗和镇长勒

弗罗都在那里;法律规定,凡是只有一个公证人的地方,一

切文书契约必须有两位见证才能生效。米诺雷把迪奥尼斯拉

过一边,凑着耳朵嘱咐了一句,然后迪奥尼斯当众宣读借据

的内容:波唐杜埃子爵借到米诺雷医生十万法郎,五厘起息;

波唐杜埃老太太以全部财产作抵押。听到利率一项,夏勃隆

瞧了瞧米诺雷,米诺雷略微点点头,表示没有错。神甫凑在

老太太耳畔唧哝了几句,她低声回答:

“我就不愿意欠这种人的情分。”

萨维尼安对医生道:“先生,家母给了我一个好差事;她

负责归还你的钱,可是把感恩两字交给我了。”

神甫接着说:“你第一年就得张罗一万一千法郎,因为除

了利息,还有立借据的公费。”

米诺雷听了便告诉公证人:“先生,既然波唐杜埃太太母

子两位没能力付公费,还是归我代付,你把这笔款子加在借

款里头罢。”

公证人在借据上批明了,把总数改作十万零七千法郎。所

有的契据都签过字,米诺雷便推说身子疲倦,跟公证人和两

个见证同时告退。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时只有神甫一个人留下,他说:“太太,你干吗要得罪

这个心地多好的米诺雷先生呢?他替你在巴黎至少酋了两万

五千法郎,又那么周到,另外留着两万,给令郎料清他的零

碎债务……”

她吸了一撮鼻烟,回答道:“你那个米诺雷狡猾得很,他

做的事,他自己心里明白。”

萨维尼安对神甫说:“家母以为他把我们的田庄并在一

起,存心逼我娶他的干女儿,仿佛一个姓波唐杜埃的男子,凯

嘉鲁埃家的外甥,真会受人强迫,娶一个不愿意娶的人似的。”

一小时以后,萨维尼安上医生家去了;一般承继人由于

好奇,都挤在那里。青年子爵的到场,给大家一个很大的刺

激,尤其因为每人的感想各各不同。克勒米耶和玛森家的两

位小姐,交头接耳,看着于絮尔,于絮尔睑红了。两个做母

亲的和但羡来说,古鄙对这桩亲事的看法可能准确的。在场

的人都把眼睛钉着医生,医生却并不站起来迎接子爵,只向

他点点头,手里照旧拿着骰子缸,他正和邦格朗先生玩西洋

双六棋。医生这副冷淡的神气使所有的人都很奇怪。

他道:“于絮尔,我的孩子,弹点儿琴给我们听罢。”

于絮尔一弹琴就不用发慌,便很高兴的扑到乐器前面,翻

那堆绿面子的乐谱;承继人们看着只得嘴上叫好,心里叫苦;

因为他们认定老叔和波唐杜埃母子之间必有什么计谋,特意

来探听的,不料这一下既要受罪,又开不得口了。

一支本身很贫乏,但由一个受着深情鼓动的少女演奏的

乐曲,比一支大规模的,由一个熟练的乐队声势浩大的演奏

出来的序曲,往往给人更深的印象。无论什么音乐,除了作

人间喜剧第六卷

曲家的思想,还有演奏家的灵魂,能凭着这门艺术独有的伸

缩性,使一些并没多大价值的乐句变得有诗情,有深意。这

一点,从前帕格尼尼在小提琴上已经证明过了,近来萧邦又

在钢琴上加以证实。这位神妙的天才与其说是一个音乐家,不

如说是一颗现身说法的灵魂,借着各种乐曲,甚至于几个简

单的和弦,来表达他自己。于絮尔以她那种高雅而娇弱的素

质,就属于这一派少有的天才;但施模克老人,那个每星期

六来教她,而在她游览巴黎的期间每天都给她上一课的老师,

把女学生的才具琢磨得更完满了。于絮尔那晚挑选的《卢梭

的幻梦》,是埃罗尔德…的少作,本身就不无深度可以供演奏

家发挥;她再加上在胸中骚动的感情,把题目上的幻梦二字

给点明了。由于韵味深长,如梦如幻的演奏,她用自己的心

和萨维尼安的心说话,把一些差不多有形体的思想,象云雾

一般的罩着爱人。萨维尼安坐在钢琴尽头,肘子靠在琴盖上,

左手托着头,不胜赞叹的瞧着于絮尔。于絮尔眼睛望着护壁

板,好象向一个神秘的世界打着问号。此情此景,怎么能不

使一个男人动心呢?真正的情感自有一种磁性作用,何况于

絮尔还想泄露自己的内心,好比风骚的女子用装饰来讨人喜

欢。艺术之中惟有音乐是用思想跟思想说话的,不需要语言,

色彩与形式的帮助;于絮尔便是借了音乐的力量表白她的心,

把萨维尼安引进那个奇妙的世界。天真原来和儿童有一样的

魔力,一样能使人入迷;而于絮尔就从来没有象这个时候,象

她进入生命新阶段的时候那么天真。神甫邀萨维尼安入局玩

①埃罗尔德(1791 1 833),法国作曲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惠斯特,把他的梦惊破了。于絮尔继续弹奏。承继人都走了,

只剩下但羡来一人,还想探明叔祖,子爵和于絮尔的用意。

少女闹上琴盖,过来挨着干爹坐下;萨维尼安和她说:

“小姐,你的才艺跟感情一样了不起。你的教师是谁啊?”

医生回答:“是个德国人,住在孔蒂河滨道上,靠近后妃

街。要不是我们在巴黎的期间,他天天给于絮尔上一课,今

天早上他又该到这儿来了。”

于絮尔道:“他不但是个大音乐家,还是个天真的可爱的

人。”

但羡来高声说道:“学费一定很贵罢!”

牌桌上的人彼此望了望,微微一笑。牌局完了,整个晚

上都若有所思的医生,瞧着萨维尼安,带着无可奈何而不胜

遗憾的神气。

他说:“先生,你急于来看我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令

堂大人疑心我有些不大高尚的意图;为了免得坐实,我只能

要求你今后别再来看我,虽则你的光临使我觉得很荣幸,虽

则我也很高兴和你亲近。我要保全名誉,保持清静,所以咱

们不得不断绝邻居间的往来。希望你转达令堂大人,我不请

她下星期日赏光到舍间来吃饭,因为我料定她临时会身体不

舒服的。”

老人说完,向年轻的子爵伸着手,子爵恭恭敬敬的握着,

回答道:“先生,你说得不错。”

接着他告辞了,向于絮尔行礼的时候,不免流露出惆怅

多于失望的情绪。

但羡来和子爵同时出门,可是没法搭讪,因为萨维尼安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三脚两步就奔回家了。

两天之内,那些承继人只谈着波唐杜埃母子和米诺雷医

生的不融洽;他们佩服迪奥尼斯料事如神,同时也认为遗产

保住了。那时阶级的限制已经打破;醉心平等的风气使所有

的人不分高低,使一切都受到威胁,连军队的服从,在法国

代表权力的最后一个堡垒也岌岌可危了;除了双方的反感,或

者财产的多寡之外,男女的爱情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在这

样一个时代,只有一位布列塔尼老太太的固执和米诺雷医生

的尊严,才会在两个情人之间立下几道关塞;关塞的作用,跟

从前一样,不是减弱,而是加强爱情的。在一个热情的男人,

越是千辛万苦得来的女子,越是了不起。萨维尼安明明看到

需要斗争,需要努力,也感觉到前途渺茫;仅仅这几点已经

使他把于絮尔视同至宝,非征服不可了。万物成长时期的长

短原是由自然律支配的,也许我们的感情也受同一规律支配:

寿命长的,童年也长!

第二天早上起身的时候,于絮尔和萨维尼安都转着一个

同样的念头。这种默契本来就能促发爱情,何况在这个场合

已经是有了爱情的证据,而且是最甜蜜的证据。少女轻轻的

揭开窗帘,只露出一个极小的隙缝,刚好能瞧见萨维尼安的

卧房,不料她爱人的睑也伸在对面窗子的拉手高头。窗子既

然给了情人们极大的方便,无怪政府要抽窗户税了。于絮尔

这样偷觑一下,也算对干爹冷酷的措置表示抗议。然后她放

下窗帘,打开窗子,关上百叶窗;这样她可以望见对方而不

让对方看见了。当天她到卧房去了七八次,每次都看见年轻

的子爵在那里写信,写了撕掉,撕了又写,那准是写给她的

356

了!

信。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天清早,于絮尔刚醒,布吉瓦勒女人就递给她一封

致于絮尔小姐

小姐,我这一回落到一个全靠你监护人的帮助才能脱身的田

地;这样一个青年会教人寒心是毫无问题的。从今以后,我比谁

都需要提供更多的保证;所以,小姐,我以诚惶诚恐的态度扑在

你脚下,向你吐露我的爱情。这求爱的表示并非由于一时冲动,而

是从涉及整个生涯的信念出发的。我对于年轻的外叔祖母,凯嘉

鲁埃太太的风魔,弄到身陷囹圄;现在为了你,这些回忆全部消

灭了,我心坎中的那个小影被你的小影抹去了:这一点,你不觉

得是真诚的表示吗?自从我在布龙站上,看到你象儿童一般妩媚

的睡态之后,你就占据了我的灵魂,做了它的主宰。除了你,我

不愿意娶别的人了,我理想中的妻子应有的优点,你都具备了。以

你所受的教育和你高贵的心灵而论,不论怎么高的地位你都可以

当之无愧。但我没有把握在你面前把你描写得很准确,我只能爱

你。昨天听了你弹琴以后,我想起一些句子,好象就是为你写的:

“天生的动人心魄,悦人眼目;温柔而聪明,风雅而明理;仪

态万方,好似经过宫廷生活的陶冶;淳朴浑厚,俨如未经世故的

隐士;眼中那朵心灵的火焰,被天使般的贞洁冲淡之下,显得温

和了。”

从你身上最细微的地方映现出来的、这颗美妙的灵魂,我完

全体会到它的可贵。所以我敢大胆要求,倘若你还没有爱人的话,

让我用照顾、用行为,来向你证明我不至于辱没你。这和我的前

途有关;请你相信,我要发挥所有的精力,目的不但是要取悦于

你,而且是要博得你的敬重,那对我等于普天下人的敬重。我心

人间喜剧第六卷 357

中既然抱着这个希望,如果你,于絮尔,再允许我在心中把你叫

做爱人,那么奈穆尔便是我的天堂了,最艰苦的事业也只会给我

快乐了;我要把那种快乐奉献给你,正如我们把一切都奉献给上

帝一样。请你允许我自称为

你的萨维尼安。

于絮尔吻着这封信,用各种疯疯癫癫的举动拿着,念了

又念,然后穿上衣服,预备送去给干爹看。

“天哪,我差点儿没做祷告就出去了,”她说着,回进卧

房跪在祈祷凳上。

一会儿以后,她下楼到园子里,找到了干爹,叫他念萨

维尼安的信。两人走到浓密的蔓藤底下,坐在凳上,正对着

中国水阁:于絮尔等老人开口,老人却沉吟不语;心焦的孩

子只嫌他想的时间太久了。他们俩密谈的结果,终于写成下

面一封信,内中一部分想必是医生口述的。

先生,来信向我提亲,我只觉得万分荣幸;但在我的年纪上,

再加我的教育给我定下的规矩,我不得不把你的信交给监护人;

我全部家属只有他一个人,我既把他当作父亲,同时也当作朋友。

他向我提出一些无情的意见,应当作为我对你的答覆。

子爵,我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将来的资产不但有赖于我干

爹的好意,并且还要看他为了消除承继人对我的恶意而采取的、

没有把握的措施是否成功。我虽是第四十五团的上尉乐师,约瑟

夫·弥罗埃的合法的女儿,约瑟夫·弥罗埃本人却是个私生子;

所以人家尽管毫无理由,仍可能跟一个孤立无助的少女涉讼。先

生,资产微薄还不是我最大的不幸。我有很多理由不愿高攀。我

为了你,不是为了我,才提出这些意见,那在动了爱情的忠诚的

358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人,往往是认为无足重轻的。可是先生,你也得想到,倘若我不

跟你提,别人就可以怀疑我有心使你的热情不顾一切,不顾那些

在一般人心目中,尤其在你母亲心目中认为不可克服的障碍。再

过四个月,我不过十六岁。也许你会承认,我们都还太年轻,经

验不足,没有力量克服生活的穷困;因为我除了已故姚第先生的

遗赠之外,别无财产,而单靠这一点做基础的生活势必很清苦。并

且我的监护人不愿意我在二十岁以前结婚。这四年是你一生最美

好的时期,谁知道这期间命运替我们作何安排呢?别为了一个微

贱的姑娘把你的一生蹉跎了。

我亲爱的监护人非但不阻挠我的幸福,还想竭力促成;他还

希望他对我为日无多的照顾,能有一个情意不亚于他的人来接

替。我把他的理由陈述完了,还得声明一下,你的提议和殷勤的

情意,的确使我非常感动。我这个答复所根据的思虑,是一个阅

世很深的老年人的思虑;但我向你表示的感激,是出之于一个一

片真心的少女。

所以,先生,我的确可以说是

你的仆人于絮尔·弥罗埃。

萨维尼安没有回信。是不是在他母亲那里想办法呢?还

是于絮尔的信把他的爱情打消了呢?诸如此类的无从解答的

问题不知有多多少少,把于絮尔折磨得好苦,间接也折磨了

老医生;他只要心爱的孩子有一点儿骚动,就觉得难过。于

絮尔常常到卧室去张望萨维尼安的屋子,只看见他坐在桌子

前面出神,不时朝她的窗子望一眼。直过了一星期,她才收

到萨维尼安的信,迟迟不覆的缘故原来是他的爱情更进了一

步。

人间喜剧第六卷 359

致于絮尔·弥罗埃小姐

亲爱的于絮尔,我多少是布列塔尼人,一朝打定了主意,什

么都不能使我改变。你的监护人——但愿上帝保佑他多活几

年,——理由很对;可是难道我就不能爱你吗?我只要知道你是

否爱我。请你告诉我,即使只做一个记号也可以;那么这四年便

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期了!

我托朋友送了一封信给我的外叔祖,海军中将德·凯嘉鲁

埃,求他提拔,介绍我进海军。这位慈祥的老人哀怜我的遭遇,回

信说,倘若我要求军阶,即使王上愿意开恩,也受着条例限制;但

在土伦学习三个月以后,海军大臣就能给我一个舵手长的职位,

让我到船上去;等舰队巡逻阿尔及尔的时候(我们不是正和阿尔

及尔人作战吗?)出勤一次,再经过一次考试,就能当上候补少尉。

目前正在筹备袭击阿尔及尔的战事,将来只要能临阵立功,实授

少尉是不成问题的。可是要多少时间,就很难说了。不过为了使

海军里头仍旧有一个波唐杜埃家的人,当局一定把条例尽量放

宽。我明白了,我应该向你干爹提亲;你对他的尊敬,把你在我

心中的地位更提高了。所以在答覆人家以前,我要跟你的干爹谈

一谈;我的前途完全根据他的答覆而定。告诉你,不论将来怎么

样,不管你是上尉乐师的女儿,还是王上的女儿,你始终是我心

上的人。亲爱的于絮尔,那些成见在从前的时代可能把我们分离,

现在可没有力量妨碍我们的婚姻了。我献给你的,是我心中的全

部爱情;献给你姑丈的,是负责你终身幸福的保证!他才不知道

我短时期中对你的深情,已经超过他十五年来对你的爱……好,

咱们晚上见。

于絮尔得意扬扬的把信递给老人,说道:“干爹,你瞧。”

老人念完了信,嚷道:“啊!孩子,我比你更高兴。子爵

下了这个决心,等于把他所有的过失都补赎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晚饭以后,萨维尼安来到医生家里,医生和于絮尔正在

临河的平台上,沿着栏杆散步。子爵在巴黎定做的衣服已经

送到;动了爱情的青年,少不得把自己收拾得又整齐又大方,

尽量烘托出天生的俊美,好象要去见美丽而高傲的凯嘉鲁埃

夫人而讨她喜欢似的。可怜的孩子看他走下石阶,迎着他们

过来,便立刻抓着干爹的手臂,仿佛站在悬崖高头怕掉下去

一般;医生听见她紧张而沉重的呼吸,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萨维尼安握着于絮尔的手,恭恭敬敬吻了一吻。于絮尔

随即坐在水阁外面的石级上。医生吩咐她说:“孩子,你别过

来,让我们谈话。”

萨维尼安轻轻的问医生:“先生,一个海军上校来向你求

这位千金小姐,你肯不肯?”

米诺雷微微一笑,道:“那我们等得太久了……不用上校,

只要上尉就行啦。”

萨维尼交陕活得含着眼泪,非常亲热的握了握老人的手,

说道:“那么我就动身了,我要去用功读书,六个月之中读完

海军学校六年的课程。”

“怎么就动身了?”于絮尔从石阶那边望他们冲过来。

“是的,小姐,为了不辱没你。我越急于出门,表示我越

爱你。”

她不胜温柔的望着他:“今天是十月三日,过了十九再走

罢。”

老人说:“对,我们要J夫祝圣萨维尼安的节日。”

“那么再见了,”萨维尼安说。“这个星期我要留在巴黎办

几件事,我要作种种准备,买书籍,买数学上用的仪器,还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得请大臣帮忙,给我最优越的条件。”

于絮尔和干爹把萨维尼安直送到铁门口,看他回进屋子,

又看他出来,背后跟着蒂安奈特提着一口箱子。

于絮尔问干爹:“你既然有钱,干吗要逼他进海军呢?”

医生笑了笑回答:“这样下去,我看不久连他欠的债都要

我负责了。我没有逼他;可是孩子,一套军服,一个凭军功

挣来的十字勋章,可以抹掉一个人多多少少的污点。六年之

内他可能当上舰长;我对他的要求也不过如此。”

“但是他可能遇到危险呀,”她说着,睑都白了。

“情人象酒徒一样,自有他的神道保佑,”医生带着说笑

的口气回答。

孩子瞒着干爹,夜里叫布吉瓦勒女人帮忙,把她又长又

好看的淡黄头发剪下一束,正好编一条辫子。隔了一天,她

缠着音乐教师施模克老人,要他监督巴黎的理发匠防止调换,

还得赶着下星期日把辫子编好。

萨维尼安从巴黎回来,告诉医生和他的干女儿说,志愿

书已经签了,二十五日要赶到布雷斯特。医生约他十八日吃

晚饭,他在医生家差不多消磨了整整两天。虽是米诺雷叮嘱

两个情人的话入情入理,他们在本堂神甫,法官,奈穆尔的

医生和布吉瓦勒女人面前,仍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他们心心相

印的感情。

老人说:“孩子们,你们得意忘形,不会把快乐藏在心里。”

到了萨维尼安的本名节,两人先在弥撒祭中彼此瞟了几

眼;然后萨维尼安在于絮尔窥伺之下,穿过街,到她的小园

中来了。他们俩差不多是单独相对。老人有心放任,坐在书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房里看报。

萨维尼安道:“亲爱的于絮尔,你可愿意使我的节日过得

比我在母亲面前更快活,给我一个新生命吗?……”

于絮尔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知道你要的什么。你瞧,

这就是我的答复,”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辫子来递给他的时

候,快乐得直打哆嗦,“你既然爱我,请你把这个带在身边。

这礼物表示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连在一起了,但愿它使你逢

凶化吉!”

医生见了,对自己说着:“啊!这小丫头!竞给了他一根

辫子。她怎么弄起来的?把多美的淡黄头发剪下一把……那

不是把我的血都给了他吗?”

萨维尼安吻着辫子,瞧着于絮尔,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

说道:“临走以前,我要你切实答应我永远不嫁别人,你不会

觉得我要求过分吗?”

于絮尔红着睑回答:“你在圣佩拉日的时候,我曾经到监

狱的墙下徘徊;你要求我的诺言,倘若你还嫌我说得不够,我

就再说一遍罢: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萨维尼安看见于絮尔半个身子掩在藤萝中间,忍不住把

她搂在怀里,在她额上吻了一吻:她轻轻的叫了一声,望凳

上倒了下去。萨维尼安正挨在她身边道歉,医生已经站在他

们面前。

他说:“朋友,于絮尔是个极娇嫩的孩子,对她话说得重

一点就有危险。你应当把爱情抑制一些才对!唉!要是你爱

了她十六年,你单是听到她说话就会满足了。”他这样补充是

针对萨维尼安第二封信里的一句话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两天之后,萨维尼安动身了。虽然他经常来信,于絮尔

却害了一种表面上没有原因的病。好比美好的果子被虫蛀一

样,她的心受着一个念头侵蚀。胃口没有了,血色也没有了。

干爹第一次问她觉得心里怎么样,她说:

“我想看看海景。”

“十二月里可不便带你上海港去,”老人回答。

“那么终有一天能去的了?”她说。

一刮大风,于絮尔就着急;不管干爹,神甫,法官,把

陆地上的风和海洋上的风分辨得多么清楚,她总以为萨维尼

安遇着飓风。法官送她一张雕版的图片,印着一个全副军装

的候补少尉,使她快活了几天。她留心读报,以为萨维尼安

所参加的那次巡逻,报上必有消息。她拼命看库柏…的海洋

小说,还想学航海的术语。这许多执着一念的表现,在别的

女子往往是装出来的,在于絮尔是完全出于自然;甚至萨维

尼安每次来信,她都在梦中先看到而在第二天早上向大家预

告的。

这些在医生与神甫都不以为奇的预感第四次发生的时

候,她对干爹说:“现在我放心了,不管萨维尼安离得多远,

他要受了伤,我一定立刻感觉到。”

老医生左思右想的出神了;法官和神甫看他睑上的表情,

认为他一定想着些很痛苦的念头。

他们等于絮尔不在面前的时候,问老人:“你怎么啦?”

老医生回答:“她将来怎么活下去啊?一朵这样纤巧,这

①库柏(1789 1851),美国小说家,专写冒险小说及印第安人的故事。

人间喜剧第六卷

样娇嫩的花,遇到感情的打击,是不是抵抗得住呢?”

虽然如此,这个被神甫戏称为小幻想家的姑娘,用功得

很;她知道学识丰富对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子多么重要;除了

练唱,研究和声与作曲以外,她把余下的时间都用在书本上,

那是夏勃隆神甫在她干爹丰富的藏书中挑出来的。她尽管很

忙,精神上仍旧很痛苦,只是嘴里不说出来。有时她对萨维

尼安的窗子呆呆的望上半天。星期日望过弥撒,她跟在波唐

杜埃太太后面,很温柔的瞧着她;虽然老太太心肠冷酷,于

絮尔仍因为她是萨维尼安的母亲而爱着她。她对宗教更热心

了,天天早上都去望弥撒,因为她深信自己的梦都是上帝的

恩赐。

老医生眼看相思病给她的伤害,心中很怕,便在于絮尔

生日那天,答应带她上土伦去参观舰队远征阿尔及尔的开拔

仪式,事先不让萨维尼安知道。法官和神甫,对这次旅行的

目的替医生守着秘密,仿佛只是为了于絮尔的健康出门的,但

一般承继人已经为之大惊小怪了。于絮尔和穿着候补少尉军

服的萨维尼安见了面,参观了壮丽的旗舰,舰上的海军上将

就是受大臣嘱托,特别照顾萨维尼安的人。然后她听了爱人

的劝告,上尼斯去换换空气,沿着地中海滨直到热那亚;到

了热那亚,她得到消息,舰队已经安抵阿尔及尔,很顺利的

登陆了。

医生本想继续在意大利观光,一方面让于絮尔散散心,一

方面也多少能补足她的教育:大艺术家生息的土地,多少不

同的文明留下光华的遗迹的土地,本身就有一种魔力,再加

风土人情的比较,当然能扩展她的思想。但医生听到国王跟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有名的一八三。年的国会冲突的消息,不得不赶回法国。干

女儿出门一趟,变得生气勃勃,非常健康,还把萨维尼安服

役的那艘军舰,带了一具小巧玲珑的模型回来。

一八三。年的选举,使米诺雷的承继人都有了立足点。在

但羡来和古鄙策划之下,他们在奈穆尔组成一个委员会,推

出一个自由党人…做枫丹白露区的候选人。玛森很有力量操

纵乡下的选民。车行老板的佃户中间,五个是有选举权的。迪

奥尼斯也拥有十一票以上。克勒米耶,玛森,车行老板和他

们的党羽,最初在公证人家集会,以后经常在那儿见面了。米

诺雷医生回来的时节,迪奥尼斯的沙龙已经变做承继人们的

大本营。法官和镇长联合起来抵抗自由党,他们虽有四乡的

贵族支援,仍旧被反对派打败;但打败以后,他们倒反更团

结了。这样的对抗使奈穆尔破天荒第一次有了两个党派,而

米诺雷的几个承继人居然占了重要地位。正当邦格朗和夏勃

隆神甫把这些情形告诉医生的时候,查理十世已经从朗布依

埃宫堡出奔,逃往瑟堡去了。但羡来·米诺雷的政见是追随

巴黎的律师公会的;他从奈穆尔约了十五个朋友,归古鄙率

领,由车行老板供给马匹,在七月二十八的夜里赶到巴黎。袭

击市政厅的一役,就有古鄙和但羡来带着这批人马参加。事

后,但羡来得了荣誉勋位勋章和枫丹白露助理检察官的职位。

古鄙得了七月十字勋章。迪奥尼斯当选为奈穆尔镇长,接替

前任的勒弗罗;镇公所的委员包括副镇长米诺雷勒弗罗,玛

森,克勒米耶,和迪奥尼斯沙龙的全部党羽。邦格朗靠着儿

①指拉斐特将军。

人间喜剧第六卷

子的力量才保住原职;那儿子作了默伦的检察官,和勒弗罗

小姐的亲事大概也有希望了。

医生听说三厘公债的行市跌到四十五法郎,便搭着驿车

上巴黎,把五十四万法郎买了不记名公债。剩下二十七万左

右现款,他用自己的姓名买了同样的证券:这样,外边只知

道他每年有一万五千进款。老教授姚第遗赠于絮尔的本金,和

九年之间所生的八千法郎利息,都用同样的方式存放;老人

又添上一笔小款子,把这份薄产凑成一个整数,让于絮尔有

一千四百法郎收益。老妈子布吉瓦勒听着主人劝告,也把五

千几百法郎积蓄买进公债,每年有三百五十法郎利息。这些

跟邦格朗商量好的,非常合算的调度,因为政局混乱,居然

没有一个人知道。

局势大定以后,医生又买下贴邻的一所小屋子,把它拆

了,把自己院子的界墙也拆了,另外盖起一间车房一间马房。

拿一笔可有一千法郎利息的本金起造下房,在米诺雷所有的

承继人眼里简直是发疯。这桩被认为发疯的行为,在老人的

生涯中成为一个新时代的起点。那时的车辆马匹,价钱跟白

送差不多:医生便从巴黎带了三匹骏马和一辆四轮篷车回来。

一八三。年十一月初的一个下雨天,老人第一次坐了四

轮篷车去望弥撒;他下了车,正在搀扶于絮尔,镇上的人已

经全部赶到广场上,为了要瞧瞧医生的车,盘问一下马夫,也

为了要把医生的干女儿批评一番:据玛森,克勒米耶,车行

老板,和他们的老婆的意见,老叔的荒唐全是野心勃勃的小

姑娘撺掇出来的。

古鄙嚷道:“喂,玛森,有了马车了!你们的遗产去路很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大,嗯?”

站在牲口旁边的马夫,是米诺雷车行里一个领班的儿子;

车行老板对他说:“卡比罗勒,你要的工钱大概不小罢?八十

四岁的东家用不了多少马蹄铁的了。两匹马花多少钱买的?”

“四千法郎。车子虽是旧货,倒花了两千;可是很漂亮,

车轮是把挡的。”…

“卡比罗勒,你那句话怎么说的?”克勒米耶太太问。

古鄙抢着回答:“他是说白揭。那是英国人出来的玩意儿。

你瞧,外边什么都看不见,样样都包在里头,多漂亮,又不

会勾着人的衣衫,套在轴梗头上的那种难看的方铁帽也取消

了。”

“什么叫做白揭?”克勒米耶太太很天真的问。

古鄙道:“怎么!你不想揭些便宜吗?”

“啊!我明白了,”她说。

“嗨!不是的,”古鄙道,“你是个老实人,我不好意思哄

你;真名叫做百挡脱,因为梢子藏在里头。”

“对啦,太太,就是这意思,”卡比罗勒说。古鄙态度一

本正经,连马夫也上当了。

克勒米耶嚷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是一辆挺讲究的车;

不是财主,谁撑得起这样的场面!”

古鄙道:“小姑娘抖起来啦!她这办法不错,教你们也享

享福。喂,米诺雷老头,干吗你不弄几匹好马,买几辆篷车?

①此系马车零件的专门名词,凡是“把挡”的车辆,轴梗不会从轴帽中脱

出。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不争这口气吗?换了我,要不高车大马,摆摆威风才怪呢!”

玛森问:“喂,卡比罗勒,我们的老叔这样铺张,可是小

姑娘撺掇的?”

卡比罗勒回答:“不知道;可是她在家里就象东家娘一样。

天天有各种各样的教师从巴黎来。听说她还要学画呢。”

克勒米耶太太道:“那我好趁此机会,叫人描张肖像了。”

外酋人那时还把画像叫做描像。

“可是教钢琴的德国老头也没有辞掉啊,”玛森太太说。

“他今儿早上还来上课呢,”卡比罗勒回答。

“多几条狗也没害处,”克勒米耶太太这话引得众人哈哈

大笑。

古鄙叫道:“从今以后,诸位可别想什么遗产啦。于絮尔

转眼就是十七岁,越长越漂亮了;青年人都是靠游历训练出

来的。小丫头把你们老叔收拾得服服贴贴。每个星期,班车

上都有她五六个包裹;什么女裁缝,做帽子的,都到这儿来

替她试样,把我的东家娘气坏了。等于絮尔从教堂里出来,你

们瞧瞧她脖子里那条披肩吧,货真价实的开司米,值到六百

法郎呢。”

古鄙说完,搓着手。他最后几句话对承继人们的作用,便

是霹雳打在他们头上也不过如此。

医生家绿颜色的客厅,由巴黎的家具商来换新了。看老

人排场这么阔,大家一会儿说他藏着私蓄,有六万法郎一年

收入,一会儿说他挥金如土,只顾讨于絮尔喜欢;他们今天

把他说成财主,明天把他叫做荒唐电。当地的舆论,总括起

来只有一句话:“他是个老疯子!”小镇上这种错误的判断,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把一般承继人蒙住了,他们绝对没想到萨维尼安爱上了于

絮尔,而这才是医生花钱的真正的动机。他很高兴教干女儿

先当惯子爵夫人的角色;并且有了五万法郎进款,老人也尽

可把宠爱的孩子装扮一下,让自己看着喜欢。

一八三二年二月,于絮尔足十七岁的那天,早上起来,看

见萨维尼安穿着海军少尉的服装,站在他窗前。

她心里想:“咦!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的?”

攻下阿尔及尔的一仗,萨维尼安立了功,得了十字勋章;

接着他服务的那条军舰在海洋中游戈了几个月,没法和医生

通信;而不跟医生商量,他又不愿意退伍。新政府极想在海

军中保存一个显赫的姓氏,趁七月政变的机会把萨维尼安升

作少尉。新任少尉请准了半个月的假,从土伦搭驿车赶来祝

贺于絮尔的生日,同时也想听听医生的意见。

“他来了呀!”干女儿冲进干爹的卧房,嚷着。

“好罢!他离开海军的理由,我猜到了;现在他可以留在

奈穆尔了。”

“啊!这才是我真正的节日了,”她一边说,一边拥抱干

爹。

她上楼做了一个记号,萨维尼安立即过来;她觉得他比

以前出落得更英俊了,要把他欣赏一下。的确,服过兵役的

男子,举动,步伐,神色,自有一种坚决与庄重的气概,一

种说不出的方正严肃,即使穿着便服,也能教一个眼光肤浅

的人看出他是军人:可见男人天生是作领袖的。于絮尔因之

更爱萨维尼安了;她让他搀着手臂在小园中散步,叫他叙述

以候补少尉的资格在攻击阿尔及尔一役中所立的功劳,她象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孩子一样的高兴。毫无问题,阿尔及尔是萨维尼安攻下来

的。她说,瞧着萨维尼安的胸饰,眼前就看到一片血海。医

生在房内一边穿衣,一边瞅着他们;然后也走到他们这边来。

他对于爵并不完全讲明,只说倘若波唐杜埃太太同意子爵和

于絮尔的婚事,单凭于絮尔的家私,子爵也不需要再靠军职

来维持生活。

“唉!”萨维尼安回答,“要我母亲让步,还早得很呢。我

动身之前,她明知道只要答应我娶于絮尔,我就可以留在她

身边;否则只能偶尔见面,我还得经常冒着危险;但她仍旧

让我走了……”

“可是,萨维尼安,我们不是从此在一起了吗?”于絮尔

抓着他的手,不大耐烦的摇了几摇。

她所谓爱情不过是常常见面,不再分离,绝对想不到更

远的地方。当时她那使性的声调,可爱的手势,显得那么天

真,把萨维尼安和医生都感动了。辞职的信发出了;未婚夫

的在场给于絮尔的节日添了不少光辉。过了几个月,到五月

里,米诺雷医生的家庭生活又象过去一样清静,只多了一个

常客。青年子爵不断的上门,很快就被大家看作未来的夫婿,

尤其因为望弥撒的时候,散步的时候,萨维尼安和于絮尔虽

则很矜持,仍免不了流露出两心相契的痕迹。迪奥尼斯提醒

那些承继人,说波唐杜埃太太已经欠老头儿三年利息,老头

儿从来没讨过。

公证人说:“将来老太太一定要让步的,一定会答应儿子

攀这门不体面的亲。万一出了这种倒霉事儿,你们老叔就得

人间喜剧第六卷 37l

拿出大部分家当,去做巴齐勒所谓的批驳不倒的理由。”…

承继人们猜到老叔太喜欢于絮尔,太不喜欢他们了,决

不会不损害他们的利益而去保障于絮尔的幸福的;所以心里

都恨到极点。七月革命以后,他们天天晚上在迪奥尼斯家聚

会,便在那儿咒骂两爪l情人;他们没有一晚不想找些对策来

阻挠老人的计划,可惜一筹莫展。泽莉当然和医生一样,利

用公债的跌价,在调动巨额资金的时候沾足了便宜;但她是

对于絮尔和波唐杜埃母子怀恨最深的人。古鄙素来不愿在那

些晚会中受罪,可是有天晚上为了要听听在那边所谈的镇上

的事,也去了,正碰上泽莉怒火中烧,大发脾气:当天上午

她看见医生,于絮尔和萨维尼安,从郊外坐着马车回来;那

种亲密的神气完全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说:“倘使在波唐杜埃和小丫头没结婚以前,上帝肯把

咱们的老叔请回去,我愿意拿出三万法郎。”

古鄙陪着米诺雷夫妇回家,直送到他们的大院子中间;四

顾无人,他才说:

“你们可愿意帮我盘进迪奥尼斯的事务所?我能够拆散波

唐杜埃和于絮尔的婚姻。”

“怎么拆散?”大胖老板问。

“你想我这么侵,会把计划告诉你吗?”古鄙回答。

泽莉说:“那么好啊,你先把他们拆开了,咱们瞧着办。”

①巴齐勒,博马舍的著名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中的歌唱教师,他说:

“我觉得一个黄金累累的荷包,永远是一个批驳不倒的理由。”(见第四幕

第一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咱们瞧着办!单凭这句话,我才不干这种麻烦事儿呢!

萨维尼安那小于好厉害,可能把我杀了的;我要吃得住他,击

剑打枪的本领都得跟他一样才行。你们先帮我把事业弄成了,

我决不失信。”

车行老板回答:“你破坏了这头亲事,我准定帮你忙。”

“哼!准定帮忙!我为了要盘进书办勒克尔的事务所,不

过向你们通融一万五千的小数目,你们考虑了九个月还没答

应;现在还要我相信这句话吗?好,将来你们一定得不到遗

产,那也是你们活该。”

泽莉说:“倘若只为了一万五千法郎和勒克尔的事务所,

那还罢了;可是要替你填付五万!……”

“我会还你的呀!”古鄙把那勾魂摄魄的眼睛瞅着泽莉,泽

莉也用骄横的目光回答了他一眼。那情形就好比毒蛇遇到了

猛兽。

泽莉终于说了一句:“咱们再等一晌罢。”

古鄙心上想:“哼!无毒不丈夫,真要做到这一步才好!”

他一边走出一边盘算:“这些家伙,一

朝给我抓住了,要不当

作柠檬一般挤干才怪!”

萨维尼安跟医生,神甫,法官往还之下,让他们看出了

他纯厚的天性。他对于絮尔的始终不渝、没有一点儿利害打

算的爱情,使三位老朋友大为感动,心里已经没法把两个青

年分开了。朴素单调的生活,两个爱人对前途的信念,终于

使他们的感情近于兄妹之间的友爱。医生往往让于絮尔和萨

维尼安两个人在一起。他已经把这个可爱的青年看准了:他

只有在每次来到的时候吻一下于絮尔的手,和她单独相对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时候就不敢向她提出类似的要求,因为他对于这姑娘的纯洁

与天真抱着极大的敬意;同时她常常流露的那种极其敏锐的

感觉,也使他知道只要话说得重一些,神情冷淡一些,或是

从温柔变为粗暴的态度,对她都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两人之

间最大胆的举动,也是在晚上当着几位老人的面表现的。这

种幽密的快乐的岁月过了两年,除了子爵一再央求母亲许婚

而无效以外,别无他事。有时他讲了一个早上,母亲听着他

的理由和央求,拿出布列塔尼人的脾气一声不出,或者干脆

拒绝。于絮尔已经到了十九岁,长得楚楚动人,弹琴唱歌无

一不精,才德双全,不需要再进修什么了。她的姿色,风韵,

学问,遐迩闻名。有一天,哀格勒蒙侯爵夫人来替她的大儿

子向于絮尔求婚,被医生谢绝了。虽则医生,于絮尔,哀格

勒蒙太太把这件事严守秘密,六个月以后仍旧被萨维尼安知

道了。看到他们用心这样体贴,他非常感激,就拿这件事做

理由去劝母亲,母亲回答说:

“因为哀格勒蒙家愿意降低身分,所以我们也得降低身分

吗?”

一八三四年十二月,虔诚慈祥的老人,身体显而易见衰

弱了。镇上的人看见他从教堂里出来,睑色发黄,面庞瘦小,

两眼那么苍白,便议论纷纷,都说这八十八岁的老头儿死期

近了。

“不久事情就有分晓啦,”有人跟那些承继人说。

的确,老人的死象谜一样的惹人注意。但医生还存着幻

想,不知道自己有病;而于絮尔,萨维尼安,法官,神甫,为

了体贴,都不忍揭穿他的病势;每天晚上来看他的奈穆尔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也不敢为他开药方。老人不觉得有什么痛苦,只是灯

尽油干,慢慢的熄下去。他理智始终很强。象他这种禀赋的

老人,肉体受着灵魂控制,到死都能支持的。神甫为了不要

加速他的死期,叫他不必再上教堂望弥撒,就在家里做日课;

因为老医生奉行教规十分严格,而且越近坟墓,越敬上帝。永

恒的光明,渐渐替他把各种难题都解释清楚了。一八三五年

年初,于絮尔劝他把车辆马匹卖了,把卡比罗勒辞退了。

邦格朗对于絮尔的前途,并不因为米诺雷透露过几句话

而放心;有天晚上他跟老朋友提到那个微妙的承继问题,指

出米诺雷对于絮尔的监护权必须解除。解除监护以后,于絮

尔才有权接受监护人代管财产的清算,才有权持有财产,而

别人也可能给她遗产。老人以前虽然和法官商量过,当时听

了法官的开场白,并不说出自己替于絮尔安排的秘密,而只

采取解除监护权的办法。邦格朗越是急切的想知道老朋友用

什么方法资助于絮尔,老朋友越是对他防得紧。并且,米诺

雷的确不敢把利息三万六千的不记名债券交托给法官。

邦格朗问他:“干吗你要跟命运赌博呢?”

医生回答:“反正都没有把握,只能拣危险性比较少的一

条路。”

邦格朗把终止监护的手续办得很快,要赶在于絮尔·弥

罗埃足二十岁的那天办妥。这个生日是老人过的最后一个节:

他准是预感到寿数将尽,所以大事铺张,替于絮尔举行了一

个小规模的跳舞会,把迪奥尼斯,克勒米耶,米诺雷,玛森

四家的青年男女都邀请了。舞会以前又摆了一席丰盛的酒:请

的客有萨维尼安,邦格朗,本堂神甫,两位副司祭,奈穆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医生,施模克,泽莉,玛森太太和克勒米耶太太。

晚会快完毕的时候,老人和公证人说:“我觉得自己为日

无多了,我要把我以监护人身分代于絮尔执管的财产,交还

给她。请你明天来立一份清朋,免得将来清算财产多纠纷。谢

谢上帝!我连一个小钱都没让我的承继人吃亏,我支配的只

限于我的息金。于絮尔的亲属会议,由克勒米耶,玛森和我

的侄子米诺雷参加;我移交代管财产的时候,请他们都到场

作证。”

玛森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在舞会中传开去。四年以来,一

会儿以为有巨产可得,一会儿以为全无希望的三对夫妇,这

一下可皆大欢喜了。

克勒米耶太太道:“这话就象一个临死的人说的了。”

清早两点,客厅里只剩下萨维尼安,邦格朗,和夏勃隆

神甫三个人;于絮尔送了克勒米耶和玛森家的小姐回来,穿

着跳舞衣衫十分娇艳;老医生指着她向三位客人说道:“诸位

朋友,我把她交给你们了!再过几天,我不能再保护她了;她

没出嫁以前,请你们大家照顾,别让她受人欺侮……我替她

很担心呢。”

这些话使听的人非常难过。几天以后,举行了亲属会议,

交出了代管财产的清账。账上说明米诺雷医生应当交出一万

零六百法郎:包括几年来应付未付的一千四百法郎息金,那

是姚第上尉的遗赠所生的利息;还有十五年中积起来的五千

法郎,是医生逢年逢节给干女儿的红包。

这种结清账目同时又经过公证的手续,完全是依照法官

的建议;因为他很担忧米诺雷医生死后的变化,不幸这个预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感竞没有错。于絮尔接受清账的结果,一共有一万零六百的

现款和年息一千四的公债。第二天,老人虚弱不堪,不能起

床了。他家里的事一向很隐秘,但病重的消息还是传遍全镇,

那些承继人就满街乱撞,象一串断了线的念珠。上门来探问

病情的玛森,从于絮尔嘴里知道医生上了床。不幸,奈穆尔

的医生早已说过,只要米诺雷老人躺上床,命就完了。承继

人们便冒着严寒,一齐站在街上,广场上,或者自己的屋门

口,聚精会神的谈论这桩盼望了多年的大事;一边东张西望,

但等本堂神甫把圣体供在内地常用的那种器具内往老医生家

里送。

因此,两天以后,夏勃隆神甫带着副司祭和助祭童子,随

着高捧十字架的圣器执事,穿过大街的时候,一般承继人立

刻跟上去,预备占领屋子,以防走漏,同时也准备去攫取他

们假想中的藏金。这批人跪在教会执事后面,并没做祷告,而

是虎视眈眈的直瞪着老人,老人看了不由得露出一副狡猾的

笑容。神甫掉过头去看到了他们,也就慢慢的念着祷告。车

行老板受不了那个不舒服的姿势,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女

人也跟着站起;玛森惟恐泽莉夫妇顺手牵羊,拿掉屋子里的

什么小玩意儿,便和他们一块儿到客厅去;不久,所有的承

继人都在那儿会齐了。

克勒米耶道:“他是个挺规矩的人,不会随便要求临终圣

礼的,这一下咱们可以放心了。”

玛森太太回答:“对,咱们每家都能有两万法郎一年的进

款啦。”

泽莉道:“我有这么个念头:他的钱近三年来不再存放,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喜欢把现金藏起来了……”

“准是藏在地窖里罢?”玛森对克勒米耶说。

“咱们要找到一点儿什么才好呢,”米诺雷 勒弗罗道。

玛森太太嚷道:“反正那天他在跳舞会里有过声明,事情

已经定局了。”

克勒米耶道:“咱们到底怎办呢?平分呢?拍卖呢?拈问

呢?因为咱们都成年啦。”

为了怎么分家的问题,大家七嘴八舌,马上紧张起来。半

小时以后,乱哄哄的闹成一片,特别是泽莉那个尖嗓子,叫

得连院子里和街上都听得见。

“老头儿大概死了罢,”一般挤在街上的闲人说。

吵闹的声音直传到老医生耳朵里,他听见克勒米耶连吼

带嚷的说:“屋子吗,屋子值三万法郎!我来买,我拿出三万

法郎!”

泽莉声音恶狠狠的回答:“不管值多少,我们都拿得出

来。”

夏勃隆神甫替朋友行过临终圣礼,在旁陪着;老人对他

说:“神甫,请你想个办法,让我安静一些。我那些承继人,

象红衣主教希门尼斯…的一样,可能等不到我死就来翻箱倒

箧,我又没养着猴子替我把东西抢回来。你去告诉他们,我

要他们统统出去。”

神甫和亲穆尔的医生下楼,把病人的话给大家说了。两

人愤慨之下,还把他们训斥了几句。

①红衣主教希门尼斯(1436 1517),西班牙政治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奈穆尔的医生吩咐布吉瓦勒女人:“把铁门关起,谁都不

让进来;难道一个人连死都不得安宁吗?你再预备一贴芥末

膏药,敷在先生脚上。”

承继人中有些是带着孩子来的;本堂神甫一边打发他们,

一边说:“你们的老叔并没有死,可能还要活好些时候。他要

绝对清静,除了干女儿,身边不要别人。唉,这姑娘的行事

才不象你们哪!”

“这老东西!”克勒米耶叫道,“让我来站岗。说不定他们

暗中捣电,损害我们的利益。”

车行老板早已溜进花园,想跟于絮尔一同看护,叫人家

留他在屋里帮忙。他蹑手蹑脚的回进来;过道和楼梯上都铺

着地毯,靴子踏在上面毫无声响:他直走到老叔房门口,始

终没人听见,神甫和奈穆尔的医生都走了,布吉瓦勒女人正

在预备芥末膏药。

“人都走了吗?”老人问干女儿。

于絮尔提着脚尖朝院子里望了望。

“都走了;神甫临走亲手把铁门带上了。”

垂死的老人便说:“亲爱的孩子,我的命只有几小时,几

分钟了。我医生不是白做的,芥末膏药不会把我拖到今天晚

上。”他说到这里,被干女儿的啼哭把话打断了。“于絮尔,你

别哭;我说的是关于你和萨维尼安结婚的事。等布吉瓦勒拿

着膏药上来,你就到书房去,钥匙在这里;你把布勒酒柜上

的白石面子抬起来,下面有一个信封写着你的名字,你拿来

给我看;要不亲眼看见那个信封在你手里,我死了也不放心

的。我断了气,你别声张:先把萨维尼安找来,一同看那封

人间喜剧第六卷

信,你得向我起誓,也得代他起誓,一定要遵照我最后的意

志行事。直要萨维尼安听从了我的话,你们再宣布我死的消

息;那时承继人就要开始做他们的戏了。但愿上帝保佑,别

让那些野兽来糟蹋你!”

“好罢,干爹。”

车行老板不再往下听了,赶紧提着脚尖下楼,他已经想

到小书房的锁是装在藏书室这一边的。从前他听见建筑师和

铜匠讨论这事,铜匠认为要预防有人从临河的窗子进来,还

是把锁装在藏书室一边为妙,因为小书房主要是夏天纳凉的

地方。当下米诺雷被利益冲昏了头,血都到了耳朵里;他用

一把小刀把门锁旋下,手脚象贼一样的快。他走进书房,拿

了文件,不敢当场开拆,装上了锁,把一切恢复了原状,到

饭厅里坐着,只等布吉瓦勒送膏药上楼的时候往外溜。他走

得非常方便,因为于絮尔觉得贴膏药比干爹的嘱咐更要紧。

“信啊!信啊!”老人用那种快死下来的声音嚷着。“你得

听我的话,把钥匙拿去。我一定要看你拿到了信才行。”

他这么说着,眼神惊惶不定,布吉瓦勒对于絮尔说:

“快快听干爹的话,你要把他急死了。”

于絮尔亲了亲老人的额角,拿着钥匙下楼了;但一忽儿

听见布吉瓦勒尖着嗓子直嚷,又马上退回来。老人把她瞅了

一眼,看她两手空空,猛的从床上坐起,想说话,临了只是

好不凄惨的叹了一口气,眼睛里充满着恐怖的表情,死了。可

怜的姑娘从来没见过死人,立刻跪在地下,哭做一团。布吉

瓦勒替老人闹上眼睛,把他放倒在床上。老奶妈把死人象她

所说的装扮完毕,赶去通知萨维尼安;但那般承继人早已跟

380 人间喜剧第六卷

围着看热闹的闲人等在街头,活象一群乌鸦只等一匹马掩埋

了,就过来连啄带扒的把死马从泥土中翻出来。当下他们蜂

拥而至,和那些猛鸟一样迅速。

这时候,车行老板回到自己家里,急于要打开那个神秘

的信封,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结果他找出下面几项文件。

给我亲爱的于絮尔·弥罗埃,——我的舅子

约瑟夫·弥罗埃和舅嫂迪娜·葛罗曼的女儿。

一八三0年一月十五日,奈穆尔。

我的小天使,我象父亲一般对你的慈爱,你是受之无愧的;我

所以会有这种感情,不但因为我受了你父亲之托,并且因为你极

象你的姑母于絮尔·弥罗埃:你使我时时刻刻想起她的风韵,聪

明,天真和妩媚。但你的父亲是我岳父的私生子,我正式给你遗

产可能引起别人争议……

车行老板念到这里,骂了一句:“老孤狸!”

……把你过继为女儿也可能引起诉讼。我又始终不愿和你结

了婚而把财产送给你;说不定我还有多年可活,把你的幸福耽误

了。而你的幸福迟迟不能实现,只是由于波唐杜埃太太活着的缘

故。把这些难处郑重考虑过后,我既要给你一份丰厚的家私,让

你生活优裕……

——“坏东西!他什么都想到了!”

又要不损害我的承继人……

——“假『二假义!难道他的全部家私不都是我们的吗?”

我决定把十八年的积蓄送给你,那是听了我公证人的指点,

不断的放在外面生利的;我的目的是要财富所能给人的幸福,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38l

都能够享受到。没有资产,你的教育和你高尚的思想反而会造成

你的不幸。何况对那个爱你的青年,你也应当给他一份丰厚的陪

嫁。在紧靠客厅那边的最后一口书柜里,小桌子高头第一排书的

最末了一册内(红摩洛哥皮精装的对开本《法学总汇》第三卷),

有三张不记名的三厘公债,每张利息是一万二………

车行老板嚷道:“他多阴险!上帝可不让我受这样的欺骗。”

你立刻去把证券拿了,还有我临死剩下来的少数积蓄,夹在

第三册前面的一本书里,你也收起来。我疼爱的孩子,你得想到

能够给你财产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事,你非服从我这个意思不可;

否则我不得不向上帝求救了。我知道你良心的顾虑最多,所以这

封信内附着一份正式的遗嘱,写明这三张债券是送给萨维尼安·

德·波唐杜埃先生的。那么,不论由你自己执管,还是由你爱人

转手送给你,那笔钱总是你合法的财产了。

你的干爹德尼·米诺雷。

跟这封信一起,有一小张贴着印花的官契,上面写着:

遗 嘱

立遗嘱人德尼·米诺雷,医学博士,住奈穆尔镇,身体康健,

神志清楚,可以本遗嘱的年月为证。我死后把灵魂交还上帝,并

请上帝俯念我真诚悔罪,宽恕我多年的错误。萨维尼安·德·波

唐杜埃子爵平日对我感情深厚,我决于遗产内提出年息三万六干

法郎的公债相赠,与我所有的承继人无涉。

①按此项公愤票面是一百法郎,当时以四十五法郎的市价买进,实付本金

五十四万,共购得票面一百二十万的公愤,分为三张,利率三厘,故每

张可支年息一万二。

382 人间喜剧第六卷

立遗嘱人德尼·米诺雷亲笔。一八三一年一月十一日,奈

穆尔。

这些文件,车行老板为了不让一个人知道,特意躲在老

婆房内看的。他毫不迟疑,找了一块打火石来;可是上帝给

了他两次警告,接连两根火绒都没点上。第三根着了火。他

把信和遗嘱都放在壁炉里烧了,还不放心,又拿壁炉里的灰

把纸张和封蜡的残余一齐盖没。然后他飞也似的奔往老叔家

里,一心只想瞒着老婆,独得三万六千一年的利息;他蠢笨

的脑袋也只容得下这个简单明白的念头。一看见老叔的屋子

已经被三份终于得手的家庭占领了,他不禁提心吊胆,惟恐

那个他只想着阻碍而没考虑过的计划无法实现。

他对玛森和克勒米耶说:“喂,你们呆在这儿干吗?难道

让人家来抢劫,把金银宝贝拿走不成?咱们三个既然是承继

人,就不能坐在这儿发呆!你,克勒米耶,马上到迪奥尼斯

家去报告死亡,叫他来检验。我虽是副镇长,可不能为我老

叔填死亡证……你,玛森,你去找邦格朗老头,要他来封门。”

他又对自己的女人,玛森太太和克勒米耶太太说:“你们几位

应当陪着于絮尔。这样,就不会有走漏了。最要紧是关上铁

门,谁都不让出去!”

妇女们觉得这话很对,立刻赶到于絮尔房里。这天性纯

洁而已经受着恶意猜疑的姑娘,淌着眼泪,跪在地下祈祷。米

诺雷猜到三个女的不会在于絮尔身边耽久的,又怕两位共同

承继人起疑,便奔往藏书室把那本书找到了,打开来,拿了

三张证券,又在另外一朋内找到三十多张钞票。这大汉虽是

个蛮子,偷这些东西的时候,耳朵里也听见一阵钟声,血也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太阳穴里尖声乱叫。天那么冷,可是背上的衬衣都湿透了;

两条腿也直打哆嗦,他竞支持不住,倒在客厅里一只小沙发

上,仿佛头上挨了几下闷棍。

玛森一边在街上急急忙忙走,一边和克勒米耶说:“啊!

一得遗产,大胖米诺雷的舌头也灵活了。你听见他说话吗?

‘你上这儿!你上那儿!’真会调度!”

“不错,那个冬瓜脑袋倒真亏他的,神气有点儿……”

“唷!”玛森忽然心里一谎,“他女人也在那儿,他们俩在

一起未免太多了!事情归你办,我还是赶回去的好。”

车行老板才坐下,已经看见玛森睑色通红的凑在铁门上;

他赶回停着灵床的屋子,跟雪貂一样快。

“嗯!什么事啊?”车行老板一边开门一边问。

“没有什么,我回来看封门的手续,”玛森说着,把野猫

似的眼睛瞪了他一下。

米诺雷回答:“我也巴不得早点儿贴上封条,咱们好回家

去。”

玛森道:“我看哪,封了门还得派一个人看守才行。布吉

瓦勒一味帮着小丫头,什么事都作得出来。咱们叫古鄙来罢。”

车行老板说:“你找他吗?他会把好菜吃光,给你一个空

锅子。”

玛森又道:“封门的事,一小时以内就能办妥;今晚还要

守灵,那就让咱们的女人看守罢。明儿中午下葬。清点财产

总得一个星期以后。”

大个子微微笑了笑,说:“咱们先叫小丫头滚蛋,再托镇

384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公所的鼓手…来看门。”

“好啊!”玛森叫道。“这件事你去办,你是米诺雷家属的

领袖。”

米诺雷便道:“诸位太太,诸位太太,大家都到客厅里来,

不是请你们吃饭,而是要办封存手续,保护全部的权益。”

接着他把自己的女人拉过一边,把玛森对于絮尔的主张

告诉她。妇女们久已恨透了小丫头,巴不得出一口气,听到

赶她出去的话,就表示热烈赞成。

邦格朗来了;泽莉和玛森太太请他以老医生的朋友资格,

要求于絮尔离开屋子;邦格朗大为愤慨,说道:

“你们要把她撵出屋子,撵出她的父亲、她的干爹、她的

恩人、她的监护人的屋子,你们自己去撵罢!全靠她心胸高

尚,你们才得了遗产;你们现在去抓着她的肩膀,当着全镇

的面把她摔到街上去罢!你们以为她会偷你们的东西?贴上

封条,托一个人看守:那是你们的权利。先告诉你们,我决

不封她的房间;她是在自己家里,她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属

于她的;我要把她的权利告诉她,叫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到

房间里去……”邦格朗老头听见承继人一阵嘀咕,便补上一

句:“当着你们的面就是了。”

一般妇女听着邦格朗这篇怒气冲冲的言论,呆住了。克

勒米耶对车行老板和女太太们说了声:“嗯?”

“没见过这样的法官!”车行老板嚷着。

于絮尔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昏昏沉沉的,仰着头,辫子

①当时内地市镇,遇有要事即由鼓手击鼓游街,向市民传布。

人间喜剧第六卷

都散了,歇一会,哭一声。她两眼昏浊,眼皮虚肿,那种身

心衰弱的情形,除了承继人,便是最狠心的人也会觉得可怜

的。

“啊!邦格朗先生,过了我的生日,想不到就是死亡和丧

事,”她象心灵高尚的人一样,自然而然流露出这种意味深长

的话,“你是知道他的为人的,二十年功夫对我没有一句急躁

的话!我本以为他会活一百岁的。”她又叫道:“他真是我的

妈妈,好妈妈。”

想到这儿,她又两行眼泪直挂下来,夹着抽抽噎噎的哭

声;最后她直挺挺的倒在椅子上。

法官听见承继人们上楼了,便说:“孩子,你要哭他,日

子长呢;可是收拾东西的时间只有这一忽儿功夫:你把屋子

里所有属于你的东西都归到房里来。那些承继人逼我贴封条

了……”

于絮尔气愤交加的直跳起来:“啊!他们要拿,都拿去罢。

最宝贵的东西,我有在这里了,”她说着拍了拍胸脯。

“什么呀?”车行老板紧跟着问,他和玛森两个一齐在房

门口露出一张凶恶的睑。

“就是说关于他的德行,生活,说话的回忆;还有他圣洁

的心灵的形象,”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手势,眼睛和睑颊都闪闪

发光。

于絮尔那一下动作,把胸褡里头的钥匙震落了,玛森象

猫一般窜过去,捡了起来,嚷着:“哎,你还有一把钥匙呢!”

她红了红睑,说:“那是他书房的钥匙,他临死的时候要

我上书房去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和玛森彼此狞笑了一会,又瞧着法官,眼中带着

恶毒的猜疑的神气;那在玛森是无意的,在车行老板是有心

的。于絮尔一见之下,猜到他们的用意,不由得站起身子,睑

色发白,好似浑身的血都流完了,眼中象霹雳一般射出一道

断伤她自己元气的火光,声音哽咽着说道:

“啊!邦格朗先生,这房里的东西都是干爹好意送给我的,

他们要拿尽管拿罢;我身上只有这几件衣服,我走出房间,从

此不进来了。”

于絮尔说着,走进干爹的卧室,不管别人怎么央求,再

也不肯离开;因为那些承继人对自己的行为也觉得有些惭愧

了。于絮尔吩咐布吉瓦勒女人到老驿站旅馆定下两间房,以

后再在镇上找个地方和她同住。她回到房里拿了祈祷用的经

文,和本堂神甫,副司祭,萨维尼安,几乎整夜都在一块儿

守灵:她不是祷告,便是哀泣。萨维尼安等母亲睡下就过来,

一声不响的跪在于絮尔身旁,于絮尔对他凄然笑了笑,感谢

他这样至诚的来分担她的忧苦。

邦格朗捧了一个大包裹交给于絮尔,说道:“孩子,你姑

丈的一个女承继人,把你所有的更换衣服从五斗柜里拿出来

了;因为你的东西要启封以后才能拿,而启封还要等好几天。

为了保护你的权益,我把你的卧房也给封了。”

于絮尔迎上去握着他的手,答道:“谢谢你,先生。你再

瞧他一眼:不是很象睡熟的样子吗?”

老人的睑色象一朵不久就要枯萎的鲜花,凡是临死没有

痛苦的人都是这样的。

法官凑着于絮尔的耳朵问:“他临终没有私下给你什么东

人间喜剧第六卷

西吗?”

“没有,他只提到一封信……”

“好罢!那一定能找到的,”邦格朗接着说,“他们要求贴

封条,对你倒是很有利的。”

天刚亮,于絮尔和这所屋子告别了:她在这儿度过了幸

福的童年,尤其那间朴实无华的卧房是她爱情的发源地,使

她特别留恋,便是在极度忧伤的心境之下,也不免对着这个

安静而甜蜜的住所掉了几滴惋惜的眼泪。她最后一次把屋内

的窗子和萨维尼安的睑轮流瞧了一会,走出大门到客店去:布

吉瓦勒提着包裹跟着,邦格朗搀着她的手臂,跟着她的还有

温柔的保护人萨维尼安。可见老人尽管用心周密,事实证明

还是多疑的法学家料得不错。不久这法官就要看到于絮尔两

手空空,被那般承继人欺负了。

第二天傍晚,全镇的人都来送丧。听到承继人们对付养

女的手段,极大多数的人觉得是应该的:那是遗产攸关,非

同小可;老头儿一向藏头露尾;于絮尔可能自以为有什么名

分,承继人这么办不过是保护自己的财产;何况于絮尔在老

人生前盛气凌人,老叔对待承继人也象玩冰球戏的时候对待

野狗似的。但羡来·米诺雷,据嫉妒车行老板的人说,当了

助理检察官并无成就,也回家来送丧。于絮尔不能到场,躺

在床上发着神经性的高热,一半由于受了承继人们的侮辱,一

半由于过度的哀伤。

有几个承继人指着萨维尼安,说道:“嘿!看他虚情假意

的哭成这样!”但萨维尼安为了医生的死,的确非常悲伤。

古鄙回答:“他应该不应该哭,还是问题。别忙着开心,

人间喜剧第六卷

财产还没启封呢。”

米诺雷心里有数,说道:“噢!你老是大惊小怪的吓我们。”

灵柩正要从教堂发引,送往墓园的当口,古鄙碰到一件

大为失意的事:他想挽着但羡来的手臂同行,遭了拒绝;助

理法官这个举动,等于当着奈穆尔全镇的面不认古鄙是老伙

计了。

古鄙私忖道:“嗯,耐着点儿罢,我此刻是没法出气了。”

他那颗冰冷的心,却象海绵一般在胸中胀大起来。

检察官是孤儿的法定监护人;开启封条,清点遗产之前,

检察官先得委托邦格朗做代表,办这手续需要相当时间。关

于米诺雷的遗产,大家纷纷议论了十天之久;终于继承开始

了,…一切都按照法律程序严格执行。公证人迪奥尼斯正是得

其所哉,进账不少;古鄙也趁此机会兴风作浪。遗产的数目

既然很可观,办案的手续自然很繁复。办过第一道手续,照

例得吃一顿。公证人,帮办,承继人,见证,都喝着家藏的

名酒。

在外酋,尤其在小城市里,居民都是住的自己的房产,要

借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盘进什么铺子的人,差不多老

是连屋子一起买下的。检察官托治安法官邦格朗照料孤儿的

权益,法官觉得要于絮尔能搬出旅馆,只有劝她自己买房。在

大街和横跨运河的桥相交的地段,正好有一所小屋子:进门

是一个过道,底层只有一间餐室,临街开着两扇窗;餐室后

①“继承开始”为欧美法律的专门名词,大抵遗产继承因被继承人之死亡而

开始,在一定期司之内应开具遗产清册呈报法院。

人间喜剧第六卷

面是厨房;从厨房的玻璃门出去,有一个三丈见方的院子。一

座狭小的楼梯,临河有几个小窗洞取光。二层楼有三间房,顶

上还有两间搁楼。屋价是六千法郎。邦格朗向布吉瓦勒女人

借了两千法郎积蓄,先交付一部分屋价,余下的再分期拔清。

于絮尔要买进干爹的藏书;邦格朗看到屋子的进深正好

摆得下书架,教人把二楼的两间房前后打通。因为萨维尼安

和邦格朗把那些管打扫,油漆和装修的工人催得很紧,于絮

尔到三月底居然能离开旅馆,搬进这所难看的屋子了;但她

的卧室仍旧和承继人把她赶出来的那间一模一样;法官启封

的时候,把她原有的家具都搬了来。布吉瓦勒睡在于絮尔卧

房的顶上一层,只要小主人拉着床头的铃,她立刻可以下来。

派作藏书室用的房间,底层的堂屋和厨房,都还空着,只粉

刷了一道,糊了花纸;专等干爹的遗物拍卖的时候去买家具

来布置。

法官和神甫虽然深知于絮尔的性格,还是替她担心,认

为从老医生给她过惯的高雅言足的生活,过渡到这个清贫简

陋的生活,未免太突兀了。萨维尼安为之伤心透了,好几次

暗中贴钱给工匠和家具商,一定要让于絮尔至少在房间内部,

不觉得以前和现在的卧室有什么分别。但只要瞧着萨维尼安

就心里快活的姑娘,对一切都安之若素。两位老朋友看着更

加感动了;除了过去的事实证明以外,她又再度证实只有感

情方面的痛苦才会给她打击。她为了干爹的故世,悲痛之极,

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了变化,虽然这变化使她的亲事又

添了一重障碍。萨维尼安鉴于她生活清苦,大为不乐;而她

看到萨维尼安的不乐,又觉得十分难过,甚至搬进新屋那天,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早上望了弥撒出来,附在他耳边说:

“没有耐性,爱I青是不会成功的;咱们等着罢!”

等到老医生的人欠欠人的账结出了,玛森受着古鄙撺掇,

要波唐杜埃太太把到期的借款立刻还清。古鄙因为暗中恨着

米诺雷,便改变方针去投靠玛森,以为跟这个放高利贷的精

明人打交道,或许比跟谨慎小心的泽莉容易得手。老太太接

到催告的公事,要她在二十四时以内把十二万九千五百十七

法郎五十五生丁付给承继人,还得从催告之日起另付利息,否

则就要扣押不动产;老太太吓坏了。另外借钱来还债根本不

可能。萨维尼安到枫丹白露去请教一位诉讼代理人。

诉讼代理人说:“你碰到了一批不肯和解的坏蛋,一定要

狠狠的逼你,吞掉你佃户农庄的产业。你还是把法院的拍卖

改做自己出售罢,还能酋一笔手续费。”

这个坏消息使布列塔尼老太太大受打击;儿子很婉转的

表示,假使母亲在米诺雷医生在世的时候赞成了他的婚事,老

医生一定会把财产送给于絮尔的丈夫:今日之下,他们早已

家道富裕,不至于艰难到这个地步了。这番理由,说的时候

固然没有责备的意味,但跟不久就要倾家的念头同样伤透了

老太太的心。于絮尔寒热刚退,受的承继人的气才不过平了

些,听到这件祸事,不禁失魂落魄,呆住了。没有能力帮助

爱人,对一般坚贞贤淑的女子,的确是最惨酷的痛苦。

“我本想买我干爹的屋子,现在买你母亲的罢,”她和萨

维尼安说。

“怎么可能呢?你还没成年,要出卖公债必须经过一番手

续,那又是检察官不会同意的。并且我们也不预备和债权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对抗。一个旧家崩溃,全镇的人看了都高兴。那些布尔乔亚

很象一群抢骨头的狗。幸亏我还剩一万法郎,在料理这桩倒

霉事的期间,可以养活母亲。你干爹的遗产没有清点完毕,邦

格朗先生还希望替你找到一点儿什么。看你两手空空,他和

我都觉得奇怪透了。医生对他,对我,屡次提起替你安排了

一个美好的前程,所以我们对现在这个情形简直莫名其妙。”

她说:“噢,只要能把干爹的藏书和家具买下来,不让它

们散失或是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我对自己的命运也满足

了。”

“可是你想承买的东西,谁知那些卑鄙的承继人标什么价

钱呢?”

从蒙塔尔吉到枫丹白露,大家议论纷纷,只谈着米诺雷

的承继人和他们正在搜寻的百万藏金。但屋子启封以后,经

过无微不至的检查,仍是一无所获。波唐杜埃家欠的十二万

九千的债;年息一万五的三厘公债,合到三十八万本金,因

为行市已经涨到七十六法郎;估作四万法郎的屋子,再加屋

内的漂亮家具,财产总数大概有六十万。那在众人眼里,为

数也不算太少,大可安慰的了。但米诺雷心里着急得很。因

为布吉瓦勒女人和萨维尼安,跟法官一样始终认为必有遗嘱,

每一道手续办完,总得问邦格朗搜查的结果如何。邦格朗有

时在经纪人和承继人们走出去的当口叫起来:“我简直弄不明

白了!”在许多肤浅的人眼中,每个承继人得到二十万法郎,

在外酋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家私,也就不再追问医生在日单凭

一万五的岁收,怎么能应付那种排场的;因为借给波唐杜埃

的款子,利息分文未取。这问题,只有邦格朗,萨维尼安和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本堂神甫三个人,为了于絮尔的权益才想到;他们在言语之

间表示这疑问的时候,好几次使车行老板睑都变色了。

财产清理完毕的那天,邦格朗说道:“要说搜寻,也搜寻

到家了;他们找的是藏金,我找的是资助波唐杜埃先生的遗

嘱。壁炉里的灰也撩拨过了,白石台面也掀起来了,软底鞋

也摸过了,床架子也用扦子戳过了,褥子抖过了,盖被和压

脚毯都用针刺过,鸭绒被翻过身,文件一张张的看过,抽斗

一只只的寻过,连地窖里的泥土也翻掘了,而我还在旁边鼓

励他们这样翻箱倒箧的搜查呢。”

“那么你看是怎么回事?”神甫问。

“遗嘱一定是被不知哪个承继人毁掉了。”

“还有公债呢?”

“甭提啦!象玛森和克勒米耶那么阴刁,那么狡猾,那么

贪心的人,知道他们干的什么事!到手二十万遗产的米诺雷,

他那份家私又是怎么来的?据说他快要把车行的执照,牌号,

住宅,全部出让,值到三十五万法郎!……你听听这数目罢!

而他投资在田产方面的三万多收入还没计算在内。想到咱们

的老医生,真是可叹啊!”

萨维尼安道:“遗嘱也许藏在书架里罢?”

“所以,于絮尔想收买藏书,我没有劝阻。要不然,让她

把仅有的一笔现款,花在她永远不会打开的书本上,不是发

疯吗?”

镇上的人原来以为遍寻无着的现金都饱了干女儿的私

囊;等到确实知道她全部财产不过一千四百法郎年息和一些

零星杂物,大家就一致注意医生的屋子和家具了。有的认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必有大批钞票藏在家具里;有的猜老头儿把钞票夹在书里。拍

卖的时候,承继人们用了古古怪怪的方法来防范。迪奥尼斯

担任公卖人的职司,每次拿起一件东西来喊价,总得声明一

句:承继人只卖家具,不卖家具里头隐藏的东西。交货之前,

他们又象做贼的一样,翻来覆去的看上半天,拿手指弹着听

声音,或者把手伸进去掏摸;临了,看着人家把东西搬走时

的眼神,活象一个做父亲的目送独养儿子上印度。

布吉瓦勒女人参观了第一道清点程序回来,垂头丧气的

说道:“啊!小姐,我下回不去了。邦格朗先生说得不错,你

看到那种场面是受不住的。东西都摔在地下。人到处乱跑,象

街上一样,把最漂亮的家具都随便糟蹋,当梯子用,里里外

外搅得一蹋糊涂,便是母鸡要找它的小鸡也不容易了,真象

火烧过了一样。院子里堆满杂物,五斗柜都打开着,里头全

空了!噢!可怜的老人家,还是死了的好,要不然,看到这

次拍卖也会气死的。”

邦格朗受于絮尔委托,代买她干爹心爱的家具,拿来装

饰她的小屋子;但拍卖藏书的时候,邦格朗绝不露面。他比

那些承继人更乖巧,猜到他们贪得无厌,会把书价抬得太高

的,便委托默伦一个做旧货生意而已经来买过几批东西的人,

专程到奈穆尔来。承继人们因为不放心,把书一部一部的出

卖。三千朋书没有一朋不经过检查,察看,提着封面封底拼

命抖动,看有没有夹在中间的纸张掉下来;书面书底,里封

衬页,都严密查过。于絮尔拍进的东西,一共要付六千五百

法郎左右,等于她在遗产中应当收进的款项的一半。书架交

出之前,先从巴黎请了一个以识得暗机关出名的细木工专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来仔细检查。等到法官吩咐把书架和图书送往弥罗埃小姐家

里,几个承继人又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直到以后看见于絮

尔跟从前一样清苦,才算放心。

米诺雷买了老叔的屋子,价钱被其余两位承继人抬到五

万,认为车行老板存心想在墙壁中得到什么藏金。协议书上

还为此添加保留的条款。遗产清算完毕以后半个月,米诺雷

把车行和牲口,一起卖给一个富农的儿子,自己搬进老叔的

屋子;又为了装修和买家具,花了一大笔钱。可见米诺雷是

自愿住在于絮尔近边,只和她隔着几步路的。

限期清偿的通知送达萨维尼安母子的那天,米诺雷在迪

奥尼斯家里说道:“希望这两个臭乡绅早点儿滚蛋!以后咱们

再撵走别的。”

古鄙回答说:“老婆于是十四代贵族之后,不愿意看着自

己落魄的;她会上布列塔尼去养老,到那边去替儿子娶个媳

妇。”

当天早上替邦格朗立了买契的…公证人说:“我看不会

的;于絮尔才买了里夏尔寡妇的屋子。”

“该死的小丫头只想跟我们捣乱!”车行老板冒冒失失的

嚷着。

古鄙看见那蠢笨的大汉做了一个气恼的姿势,觉得很奇

怪,问道:“她住在奈穆尔跟你有什么相干?”

米诺雷的睑红得象罂粟花,回答说:“你不知道我儿子糊

①于絮尔尚未成年,不能自行置产。邦格朗为法定保护人检察官的代表,故

代于絮尔出面买进房屋。

人间喜剧第六卷

涂透顶,爱上了于絮尔。我愿意出三百法郎,叫她离开奈穆

尔。”

单看这第一阵冲动,谁都懂得于絮尔尽管贫穷,隐忍,也

要使有钱的米诺雷大不安宁了。米诺雷先是忙于清算遗产,出

盘车行;接着又有许多意外的事需要奔走;为了买进医生的

屋子和种种细节,又不免跟泽莉争论;泽莉为了儿子的前途,

一心只想过体面生活。米诺雷这样的忙来忙去,和平时那种

安静的生活大不相同,自然没有功夫想到他的受害人。可是,

到五月中旬,搬进布尔乔亚街几天以后,他有一次散步回来,

听见钢琴声,又看见布吉瓦勒女人象守护宝物的神龙一般坐

在窗口,便突然之间听到有一个讨厌的声音,在自己心里叫

起来。

象车行老板那种性格的人,为什么一见于絮尔会立刻觉

得受不了呢?于絮尔根本没疑心他偷过她什么东西。她那种

安于患难的伟大精神,怎么会使车行老板想要把她赶出奈穆

尔呢?而这念头又怎么会带着仇恨与疯狂的意味?要解答这

些问题,恐怕直要写一篇道德论文才行。也许失主在米诺雷

近边住上一天,米诺雷就一天不敢自信为三万六千存息的合

法持有人。也许米诺雷的被害人一日不去,米诺雷就一日不

放心,隐隐约约以为自己犯的案子必有可能被人识破?也许

这个浑浑噩噩,近乎蛮子而从来没犯过法的人,看到于絮尔

就觉得良心不安?也许因为米诺雷的家私远过于合法所得,所

以他的内疚把他鞭挞得特别厉害?没有问题,他是把良心的

骚动归咎于于絮尔一个人的,满以为只要于絮尔不在眼前,他

的骚扰不宁的情绪就会消灭。再说,或许罪恶本身也要求圆

人间喜剧第六卷

满,一旦开始作恶,难免一错到底:第一下伤了人,就会跃

跃欲试的再来一下,致人死命。或许谋财必然导致害命。米

诺雷下手盗窃的时候,接二连三的事来得太快了,他完全没

有加以思索,他的念头是事后才有的。可是,倘若你们能把

这个人的相貌举动想象得非常真切,就不难懂得思想对他的

作用是多么可怕了。何况良心的责备比思想还要深一层,内

疚和爱情一样,是一种无法掩藏的感情,会令人坐卧不宁。米

诺雷劫夺财产的行为没有经过考虑,现在见到这蒙在鼓里的

被害人而自己心里觉得难堪的时候,也同样不假思索的想把

她赶出奈穆尔了。米诺雷既然是个蠢汉,做事从来不想到后

果,便受着贪心鼓动,一步一步望险路上走,好似一只野兽

完全不想到猎人的狡黠,只倚仗自己的蛮力和行动的迅速。不

久,一般在公证人迪奥尼斯家聚会的有钱的布尔乔亚,发见

这素来无忧无虑的家伙,态度举动都变了。

米诺雷是决意把那惊人的举动瞒着老婆的,所以老婆对

人说:“不知道米诺雷怎么回事,老是魂不守舍的!”

关于米诺雷的烦闷,各人有各人的解释;因为他有了心

事,表现在睑上的倒的确很象烦闷。有的说是因为他一无所

事的缘故;有的说是从忙碌突然一变而为清闲的缘故。一方

面,米诺雷正在打算破坏于絮尔的生活;另一方面,布吉瓦

勒女人没有一天不跟于絮尔提起她应有的财产,没有一天不

把于絮尔清寒的境况,和老主人替于絮尔安排的生活作比较,

那是他生前亲口告诉她布吉瓦勒的。

她说;“还有一点,当然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贪财;可是象

先生那样好心的人,怎么会一点儿小东西都不留给我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有了我,还不够吗?”于絮尔这样回答,不让布吉瓦

勒女人在这个问题上再讲下去。

于絮尔不愿意让金钱的念头玷污她亲切的,凄凉的,甜

蜜的回忆,那是跟老医生的那张高贵的睑分不开的。小客堂

里挂着于絮尔的绘画教师替老人画的速写像。于絮尔凭着新

鲜活泼的想象,看到这幅速写等于永远看到她怀念不已的干

爹,尤其屋子里到处都摆着老人心爱的家具:俗称为公爵夫

人式的大沙发,书房里的家具,玩西洋双六棋的用具,还有

干爹送的那架钢琴。和于絮尔做伴的两个老朋友,夏勃隆神

甫和邦格朗先生——她愿意接待的客人也只有这两个,——

在那些因为她悼念深切而差不多有了生命的遗物中间,他们

仿佛是她过去的生活的两个生动的纪念品;而她是用受过干

爹祝福的爱情,把现在和过去连在一起的。不知不觉减淡下

来的惆怅的情绪,不久使她的岁月染上一种色调,把室内所

有的东西结合在一片说不出的和谐中间:例如那种纤尘不染

的清洁,极其对称的陈设,萨维尼安每天送来的鲜花,几件

高雅的小玩意儿,还有她的生活习惯反映在周围的事物上,而

使居处显得可爱的那股和平恬静的气息。吃过早饭,望过弥

撒,她继续练琴,练唱;然后坐在临街的窗下刺绣。萨维尼

安不问晴雨,每天出外散步,下午四点回来,看到窗子半开

着,便坐在外边的窗槛上,和于絮尔谈上半小时。晚上,神

甫和法官来看她;但她从来不愿意萨维尼安和他们一起来。波

唐杜埃太太听了儿子的话,想叫于絮尔跟他们同住,于絮尔

没有接受。她和布吉瓦勒两人日子过得很俭酋:每个月全部

人间喜剧第六卷

开支不超过六十法郎。老奶妈不怕辛苦,洗衣服,烫衣服,样

样都做。一星期只举火两次,留下饭菜吃冷的;因为于絮尔

要每年酋下七百法郎拔还屋价。这种谨严的操守,朴素的作

风,在享用奢豪、予取予求的生活之后甘于清贫的态度,博

得了某些人士的称赏。于絮尔受到大家的尊敬,没有一句闲

言闲语牵涉到她。承继人们欲望满足了,也还她一个公道。萨

维尼安看到这么年轻的姑娘有这等刚强的性格,大为佩服。波

唐杜埃太太望过弥撒出来,不时和她说几句温存的话,请她

吃了两次饭,亲自来接她。即使这还不能算幸福,至少日子

过得很安静。邦格朗拿出当年诉讼代理人的手段,把波唐杜

埃家的债务纠纷圆满解决了;这件事却触怒了米诺雷,使他

对于絮尔的潜伏的怨恨,急转直下的爆发了。

等到遗产的事全部料清,治安法官却不过于絮尔的情,就

来办理波唐杜埃家的债务案子,答应于絮尔帮助波唐杜埃母

子渡过难关。但他因为老太太阻挠于絮尔的幸福,心里很气,

到她家里去的时候,毫不隐瞒他这次帮忙完全是看在弥罗埃

小姐面上。他在枫丹白露挑了一个从前在自己手下当帮办的,

做波唐杜埃的诉讼代理人;撤销限期清偿的手续仍旧由他亲

自主持。他要利用申请撤销与玛森再度催告之间的一段时间,

续订年租六千法郎的赁田契约,叫佃户拿出一笔小租,再预

缴本期租约的最后一年田租。从此,惠斯特牌局恢复了,地

点是在波唐杜埃家里,入局的除了法官,便是本堂神甫,萨

维尼安,和由邦格朗与夏勃隆每晚接送的于絮尔。六月中,邦

格朗把玛森控告波唐杜埃的案子撤销了,立即签订新租约,年

租六千法郎,期限十八年;又教佃户付了三万二千法郎小租。

人间喜剧第六卷

当天晚上,趁这件事还没透露风声,邦格朗就去找泽莉,知

道她手头的现款没处存放,问她愿不愿意出二十二万法郎买

下佃户农庄的产业。

米诺雷道:“只要波唐杜埃一家搬出奈穆尔,我立刻成

交。”

“为什么?”法官问。

“我们希望镇上不要再有贵族。”

“我好象听老太太说过,一朝事情解决了,凭她剩下的一

些钱,只能搬到布列塔尼去住。她还说要出卖屋子呢。”

米诺雷道:“就卖给我罢。”

泽莉道:“你的口气倒象是当家的。你要两所屋子干吗?”

法官接着说:“倘若你们今天晚上对佃户农庄的事不作决

定,我们的租约就会有人知道,三天以内又要受到控告,而

我一心想办妥的这桩清算的事就不成功了。所以我马上要到

默伦去,我有几个相熟的庄稼人,闭着眼睛都会把佃户农庄

买下来的。这样,你们在鲁弗尔地区买进三厘利息田产的机

会,可就错过了。”

泽莉道:“既然你有主顾,干吗来找我们呢?”

“因为你们有现款,不比我那些老主顾,要几天功夫才能

张罗十二万九千法郎。我不愿意事情拖泥带水的。”

“叫她离开奈穆尔,我立刻拿出这笔钱来,”米诺雷又说

了一遍。

“你知道我不能约束波唐杜埃他们的意志,”邦格朗回答;

“可是我断定他们将来不会留在奈穆尔的。”

米诺雷听了这句肯定的话,又被泽莉在臂弯上推了一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便答应拿出现钱来,替波唐杜埃家还清欠老医生的债。接着

大家到迪奥尼斯的事务所去立契,踌躇满志的法官又叫米诺

雷接受新订的赁田契上的条件:那时米诺雷夫妇才发觉损失

了最后一年租金,可是太晚了。六月底,邦格朗把决算确认

证书和余下的款子十二万九千法郎,交给波唐杜埃太太,劝

她买五厘公债,每年可以有六千法郎利息。萨维尼安的一万

法郎也买了同样的债券。老太太清算的结果,非但收入没有

损失,反而多了两千法郎;母子两人也就在奈穆尔住下去了。

米诺雷以为受了骗,仿佛法官是知道于絮尔住在奈穆尔

会使他受不了的;米诺雷气愤交加,越发把于絮尔恨如切齿。

这就开始了那幕隐蔽的,但后果非常可怕的戏剧;这戏剧骨

子里只是两种感情的斗争:一种感情驱使米诺雷把于絮尔逐

出奈穆尔,另外一种感情使于絮尔鼓足勇气忍受迫害,迫害

的原因在某一时期内简直无从猜测。这是一个离奇古怪的局

面,以前多多少少的事都是望这个局面发展,替它作准备,作

序幕的。

米诺雷太太从丈夫那儿得了一笔礼物:一套银器和一套

餐具,大约值到两万法郎。她每逢星期日必定大排筵席,因

为那天当助理检察官的儿子总得带几个枫丹白露的朋友到家

里来。为那些丰盛的酒席,泽莉特意从巴黎定几样希罕的菜,

使公证人迪奥尼斯也不得不学她的气派。古鄙直到七月底,前

任车行老板过了一个月布尔乔亚生活之后,才受到邀请;在

此以前,米诺雷一家都避之惟恐不及,认为他是无赖,有伤

他们体面的。古鄙对于这种有心的遗忘已经不痛快了,还得

对但羡来尊称为“您”。因为但羡来自从进了衙门,便是在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里也摆出俨然和傲慢的神气。

古鄙问助理检察官:“那么您是把爱丝苔…忘了,专心爱

弥罗埃小姐了?”

检察官回答:“先生,第一,爱丝苔已经死了。其次,我

从来没想到什么于絮尔。”

“啊,啊!米诺雷老头,你以前跟我怎么说的?”古鄙很

不客气的嚷着。

米诺雷扯的谎被这么一个可怕的人当面揭穿,差点儿惊

惶失措;幸亏那天请古鄙吃饭是有计划的,因为想起古鄙以

前的提议,说他能破坏于絮尔和萨维尼安的婚事。米诺雷便

一言不答,拉着古鄙走到园子的尽里头。

他说:“朋友,你转眼就是二十八了,还没走上成家立业

的路。我希望你好,因为你是我儿子的老朋友。听我说:倘

使你能够教弥罗埃小姐嫁给你,——她也有四万法郎财产

呢,——我可以起誓,帮你在奥尔良盘进一个公证人的事务

所。”

古鄙回答:“奥尔良不行,那边我不容易出头;还是蒙塔

尔吉……”

米诺雷抢着道:“不要蒙塔尔吉,桑斯倒还……”

“桑斯就桑斯!”那奇丑无比的帮办回答,“那儿有个总主

教;热心宗教的地方,我不讨厌:只要拿出一副假『二假义的

面孔,就容易有生路。何况那姑娘是个热心的教徒,到那边

一定有发展。”

①此处提到的爱丝苔仍为佛洛丽纳之误。

人间喜剧第六卷

“当然,必须等我们表妹出嫁的时候,我才拿出十万法郎

来;我要帮助她,表示我对老叔的敬意。”

“为什么不连带酬谢酬谢我呢?”古鄙的神气很阴险,他

疑心米诺雷这件事必定别有用意。“你在鲁弗尔古堡四周能买

进两万四收入的一大块田产,方方正正,不跟别人的田交错,

不是全靠我通风报信吗?既然洛昂运河对岸,你还有草原和

磨坊,那块田还能增加一万六千收入。喂,老头儿,你可愿

意跟我真心相见?”

“怎么不愿意!”

“告诉你,为了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我正在替玛森安排,

准备把鲁弗尔全部买下来:猎场,花园,森林,后备猎场,统

统在内。”

“你敢?”泽莉闯过来嚷着。

古鄙象毒蛇似的把她瞪了一眼,说:“哼!只要我高兴,

明天玛森花二十万就把那些都买下了。”

“你走开,我跟他谈得很好呢……”大个子米诺雷抓着泽

莉的胳膊,把她推走了,回过来对古鄙道:“我们这一晌事情

太多,没想到你;可是我相信你的友谊一定会帮我们买进鲁

弗尔的。”

古鄙很狡猾的说:“不错,鲁弗尔从前是侯爵的封邑;到

你手里,一年就有五万法郎收入,按时价产业本身就值到二

百万以上。”

“那时,咱们的助理检察官不是娶一个法兰西元帅的女

儿,便是娶一个旧世家的独养女儿,能够帮他升调到巴黎去。”

车行老板说着,打开他的大鼻烟壶,抓起一撮送到古鄙面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古鄙吸了烟,弹着手指,嚷道:“那么咱们是不是真心相

见呢?”

米诺雷握着古鄙的手,回答:“君子一言为定!”

也算米诺雷运气,古鄙象一切机灵的人一样,以为米诺

雷看见他捧出玛森来跟他作对,才把于絮尔的亲事做借口,跟

他讲和。

他心上想:“那句谎话不是他想出来的,分明是泽莉教的。

好罢!丢开玛森。不出三年,我可以当选桑斯的议员了。”他

看见邦格朗到对门去打惠斯特,便奔到街上,对他说:

“亲爱的邦格朗先生,你对于絮尔·弥罗埃很热心,不会

不关切她的前途。现在有一头亲事在这里:对方是个公证人,

将来在一个首府的城里开业。三年之内,他保证当选为议员,

立婚书的时候就能给妻子十万法郎。”

邦格朗冷冷的答道:“于絮尔的前途比这个好多呢。波唐

杜埃太太自从家中出事以后,身体比以前差多了,从昨天起

她又老了许多,这样郁郁闷闷下去是活不久的;萨维尼安一

年还有六千法郎收入,于絮尔有四万现款,我将来替他们用

玛森那种办法存放,可是规规矩矩的;要不了十年,他们也

能有一份小小的家私了。”

“那么萨维尼安真是胡闹了,放着好好的亲事不要!象鲁

弗尔小姐那样的独养女儿,叔父叔母给她留着两份丰厚的遗

产,包管萨维尼安一说就成。”

“拉封丹说的好:有了爱情就忘了谨慎。”邦格朗为了好

奇,又追问一句:“可是你说的那公证人是谁呢?因为……”

“就是我呀,”古鄙回答;法官听着打了一个寒噤。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你?……”邦格朗说着,并不隐藏他要为之作呕的神

U 0

“不错!先生,就是小弟,”古鄙眼中全是怨毒,憎恨和

挑战的意味。

于絮尔在小客堂里坐在波唐杜埃太太身旁,邦格朗一进

去就问她:“有个公证人向你求婚,预备拿出十万法郎,你可

愿意吗?”

于絮尔和萨维尼安都浑身一震,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于

絮尔带着笑容,萨维尼安也不敢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不能自己作主的,”于絮尔回答,同时避着老太太的

眼睛向萨维尼安伸出手去。

“我问都没问你,就回绝了。”

波唐杜埃太太道:“为什么?孩子,我觉得公证人这一行

挺不错呢。”

于絮尔答道:“我宁可过着清寒的日子。跟可能的遭遇相

比,我这生活已经很言足了。有老奶妈照料,我不用担什么

心事;我喜欢眼前的生活,才不想拿这个生活去换一个渺茫

的前途呢。”

第二天,邮局送出两封匿名信,在两个人心里下了两剂

毒药:一封给波唐杜埃太太,一封给于絮尔。老太太收到的

信是这样的:——

你爱你的儿子,要攀一头门第相当的亲事,可是你放任他迷

着一个没有财产而野心很大的女孩子,让一个军乐师的女儿于絮

尔在你家里出入!其实你很可以娶鲁弗尔小姐做媳妇,她的两位

长亲,龙克罗尔侯爵和鲁弗尔骑士,每人都有三万法郎进款,因

人间喜剧第六卷 405

为不愿意留给挥霍成性的老疯子鲁弗尔先生,有心等侄女出嫁的

时候送她一笔陪嫁。克莱芒蒂娜·杜·鲁弗尔小姐的姑母是赛里

齐太太,她的独养儿子最近在阿尔及尔阵亡了,将来一定会过继

内侄女的。写这封信的人无非为了你们的好,他知道鲁弗尔家对

萨维尼安很有意思。

以下是于絮尔收到的信:

亲爱的于絮尔,奈穆尔镇上有一个崇拜你的青年,每次看到

你在窗下工作,不能不感到一股热情,因此他知道自己的爱情是

终身不变的。这青年有的是刚强的意志,百折不回的毅力:希望

你接受他的爱情,因为他用意纯洁,很谦卑的向你求婚,目的是

要你幸福。他目前的财产已经很可观,但比着你做了他妻子以后

的财产,还不过是个小数目。有朝一日,你能似部长夫人般的出

入宫廷,成为全国第一流的太太。他每天看到你,可是你看不到

他;你只要把布吉瓦勒种的石竹摆一盆在窗口上,他就会登门拜

见。

于絮尔把信烧了,没有告诉萨维尼安。两天以后,她又

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于絮尔,一个爱你胜过爱自己生命的人写信给你,你

不应当置之不理。你以为能嫁萨维尼安,真是大错特错了。这门

亲事结不成的。波唐杜埃太太不会再接见你了;她虽是有病,今

天早上还是步行到鲁弗尔去,为萨维尼安向鲁弗尔小姐求婚。萨

维尼安早晚要让步的。他有什么理由反对呢?鲁弗尔小姐的两位

长亲,决定在婚书上保证把财产送给她,总数有六万法郎一年的

收入。

这封信使于絮尔尝到了嫉妒的滋味,那是她从来没受过

的痛苦,为之心都碎了;而在一个感情这样丰富,这样容易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感受痛苦的人身上,一朝有了妒忌的心,她的现在,未来,甚

至于过去,都变成了灰色。她一收到这封不祥的信,就坐在

老医生的大沙发上,眼睛望着空中,堕入痛苦的幻想。一刹

那之间,她觉得美好和热烈的生气一变而为死亡的凉意。而

且她的感觉比这个还要可怕;古怪的天才约翰·保尔,在他

的杰作中描写一批死人,因为发觉没有上帝而惊醒过来:…于

絮尔的情形就跟这个一样。布吉瓦勒催她吃饭催了四次,只

看见她把面包拿起来放下去,没有能送到嘴里。奶妈想说句

埋怨的话,于絮尔却做了一个手势,把她喝阻了,素来很温

和的口气居然变得很专横。布吉瓦勒凑着门上的玻璃暗中觑

视,只见她忽而满面通红,好象发着高热,忽而睑色发紫,仿

佛热过一阵又打着寒噤。这情形到四点左右越发严重:她时

时刻刻站起身子,看萨维尼安是不是来了,而萨维尼安竞是

不来。嫉妒与怀疑使她忘了情人的羞怯。至此为止,于絮尔

决不肯流露出什么举动,让人猜到她的热情的;那时却戴了

帽子,披了小围巾,冲到过道里预备上街去接萨维尼安了;但

是羞怯的心理并没完全消灭,她又回进小客厅,哭了。晚上

神甫来的时候,可怜的奶妈在门口拦着他,说道:

“啊!神甫,不知道小姐是怎么回事,她……”

“我知道了,”神甫凄然回答,不让惊慌的奶妈再往下说。

于是夏勃隆把于絮尔不敢查问的事说了出来:波唐杜埃

①德国作家约翰·保尔·李赫忒(1763 1825)在《梦》中描写死人们从

坟墓里出来,叫道:“噢,基督!难道没有上帝吗?”基督回答:“没有上

帝。”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太太上鲁弗尔家吃饭去了。

“萨维尼安呢?”

“也去了。”

于絮尔浑身一震;夏勃隆神甫象触电一般也跟着打了个

寒噤,心里很难过,久久不能消释。

“所以咱们今晚不到她家里去了,”神甫说,“并且,孩子,

你最好不必再去。老太太以后接待你的态度,会伤害你的自

尊心的。我们已经把她劝得动心了,肯提到你的婚事了;不

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使她突然之间又变了主意。”

于絮尔声调很坚决的说:“我听天由命,早把什么事都看

作意料之内。遭到这种患难而知道自己并没有得罪上帝,就

是大大的安慰了。”

“好孩子,你得逆来顺受,不要随便去猜测天意。”

“我不愿意疑心波唐杜埃先生的人格,冤枉他……”

“干吗不叫他萨维尼安了?”神甫觉得于絮尔的口吻有些

气愤。

她哭着说:“对,我不愿意疑心我亲爱的萨维尼安,”说

到这里竞嚎啕大哭了。“好朋友,我心里还认为他的品格和出

身一样高尚。他不但亲口说过只爱我一个人,并且还有事实

证明,因为他对我非常体贴,甚至拿出牺牲精神来克制他的

热情。最近邦格朗先生和我说起有个公证人提亲,我伸出手

去让他握着,这是我破题儿第一遭的举动,我可以向你发誓。

固然,他开场是和我取笑,隔着街送了我一个飞吻;但从此

以后,他的感情没有越出最严格的范围,那是你知道的。除

了那个只有天使看得见的一角之外,你把我的心都看得明明

人间喜剧第六卷

白白,我可以告诉你:他的感情使我精神上得到许多好处,它

使我甘于贫苦,减轻了我身遭大丧的悲痛,这丧事表现在我

孝服上的,远过于我心中的。噢!那是不应该的。我心中的

爱情的确超过我对干爹的感激,所以上帝给了我报应。有什

么办法!我自命为萨维尼安的妻子;我太得意了,也许上帝

便是惩罚我的骄傲。你刚才说得好,我们的行动只应该把上

帝作中心和归宿的。”

神甫看见她惨白的睑上淌着眼泪,不由得很感动。可怜

的姑娘以前越是十拿九稳,这一下越是失望得厉害。

她接着说:“可是一旦回到了做孤儿的地位,我自然能恢

复做孤儿的心情。归根结底,我不能做我爱人的绊脚石!他

呆在这里有什么出息?我是什么人,敢对他存着奢望?何况

我对他的友情那么深厚,尽可以把我的幸福和希望完全牺牲!

……你知道,我常常责备自己把我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坟墓

上面,明知道要等那位老太太死了,我的美梦才能实现。如

果有个女子能够使萨维尼安有钱,有福,我所有的一些财产

正好作为我马上进修道院的捐献。天上没有两个主宰,女人

的心中也不应当有两次爱情。修道的生活倒也很能吸引我。”

“他总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到鲁弗尔去啊,”好心的神甫声

气柔和的说着。

“咱们不谈了罢,神甫。今天晚上我要写信给他,还他自

由,能够把这堂屋的窗关起来,我也很高兴。”

于是她把匿名信的事告诉神甫,声明她不愿意追究那个

不相识的情人。

神甫叫道:“哎!波唐杜埃太太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鲁弗尔去的。我看,准有些恶毒的人在阴损你。”

“为什么呢?我和萨维尼安又没得罪过人,跟地方上的利

害冲突也早完了。”

“不管它,孩子;既然一阵狂风把我们的聚会吹散了,趁

此机会整理整理咱们老朋友的藏书也好。现在都堆在那儿,让

我和邦格朗两人理起来,我们还想在里头细细找一找呢。你

应当信托上帝;同时也别忘了,我和法官始终是你忠实的朋

友。”

“这已经了不起了,”她说着,把神甫直送到过道外边的

门口,象窠里的鸟儿一样往外探了探头,还希望能看到萨维

尼安。

米诺雷和古鄙刚从草原上散步回家,走过这儿停下来;米

诺雷对于絮尔说:

“怎么啦,表妹?——咱们总究是表亲,是不是?——你

好象变了。”

古鄙瞅着于絮尔,火剌剌的目光把她吓了一跳:她一言

不答,回进去了。

“她脾气犟得很,”米诺雷对神甫说。

“弥罗埃小姐不站在大门口跟男人说话是不错的;她年纪

还太轻……”

古鄙道:“哦!你没知道她情人倒不少呢。”

神甫马上行了礼,急急忙忙向布尔乔亚街走去。

古鄙对米诺雷道:“行啦,药性发作了,她已经面无人色;

不到半个月,准会离开这儿。你等着瞧罢。”

古鄙睑上的狞笑,和约瑟夫·勃里杜画的歌德的靡非斯

人间喜剧第六卷

特一样,有种恶魔式的表情;米诺雷看着害怕了,嚷道:“的

确,跟你做不得冤家,还是交朋友的好。”

“当然哕,她要不嫁给我,我就教她郁郁闷闷的不得好

死。”

“好,小家伙,你干就是了;我给你一笔资本到巴黎去当

公证人。那时你可以娶一个有钱的女人了……”

古鄙听了很奇怪,问:“可怜的姑娘!她什么地方得罪了

你呢?”

米诺雷用了一个粗野的字儿,意思是说:“我看见她就讨

厌!”

“等下星期一,你看我怎么收拾她!”古鄙说着,打量着

车行老板的睑。

第二天,老婆子布吉瓦勒上萨维尼安家,送给他一封信,

说道:

“不知道我那姑娘跟你说些什么;她今儿早上简直象死人

一样。”

从这封写给萨维尼安的信上,谁都想象得出于絮尔隔天

夜里所受的痛苦。

亲爱的萨维尼安,听说你母亲要你娶鲁弗尔小姐,也许她这

么办是对的。你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方面是近乎贫苦的生活,一

方面是富裕的生活;一方面是你自己选择的妻子,一方面是适合

社会习惯的妻子;一方面是服从你的母亲,一方面是根据你自己

的选择,因为我还自认为被你选中的。萨维尼安,如果你要有所

决定,我要你完全自由的决定,不受一点儿约束:我允许你收回

过去的话,那是你对你自己说的,不是对我说的;你发那个心愿

人间喜剧第六卷 411

的时间,我永远忘不了,而且和那天以后的许多日子一样,在我

记忆中是极纯洁的,甜蜜的,这个回忆就够我一辈子消受了。假

使你一定要守约,从今以后就有一个可怕的,不祥的念头,破坏

我的幸福。清苦的生活,今天你是欣然接受的,但你将来可能想

到,倘若遵守了社会的习惯,你的处境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你

把这种念头说出来罢,等于把我宣告死刑;不说出来罢,只要你

额上有一丝半丝皱痕,我就会多心。亲爱的萨维尼安,我在世界

上最爱的就是你。我可以那样爱你,因为干爹虽则有些忌妒,仍

旧和我说:“孩子,你爱他罢!你们俩迟早会结合的。”上巴黎去

的时候,我爱着你,可不存什么希望,单单那感情已经使我满足

了。我不知道现在我是否能再回到那个境界,但我一定努力做去。

眼前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兄妹而已?好,咱们就至此

为止罢。你尽管去娶那个有福的姑娘,她可以使你们的姓氏得到

应有的光彩,而我是,照你母亲说来,要减少它的光彩的。你从

此再也不会听到我的消息。社会的舆论一定赞成你。我,我永远

不会责备你,我永远爱你。即此告别!

“你等一等!”萨维尼安说着,做手势叫布吉瓦勒坐下。他

立刻写了一个字条:

亲爱的于絮尔,来信使我非常难过,因为你自己找了许多不

必要的痛苦,而且破天荒第一次,我们俩的心居然不一致了。你

没有嫁过来,只因为我不得母亲同意不能结婚。有了八干法郎进

款,在洛昂河边找一所小屋子住下,难道这不是一份产业吗?我

们早打算过,叫布吉瓦勒当家,我们一年能积蓄五千法郎。当初

在你姑丈的园子里,你有天晚上答应做我的未婚妻,所以我们中

间共同的约束,你不能片面解除。昨天我清清楚楚告诉鲁弗尔先

生,即使我是自由之身,也不愿意从一个不认识的少女手里得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份家私!我母亲不愿再接待你了,我没福气看到你每晚光临了。可

是靠着窗口和你立谈几分钟的快乐,请你不要加以剥夺……我今

晚来看你。世界上无论什么都不能使我们分离。

“快走罢,老妈妈。不能让她多操一分钟的心……”

萨维尼安为了要打于絮尔窗下过,每天都出去散步。当

天下午四点,他散步回来,发觉情人经过了意外的风浪,睑

色有点儿苍白。

她说:“至此为止,我似乎还没体会到和你相见的乐趣。”

萨维尼安微笑着答道:“你曾经告诉我,因为你每句话我

都记得;你说:‘没有耐性,爱情就不会成功。我等着就是了!’

好孩子,难道你现在把爱情和信心分开了吗?……好啦,咱

们的误会消释了。你一向以为我爱你不及你爱我。我可曾疑

心过你?”他说着,递给她一束野花,扎束的款式显出他的确

是一片至诚。

“你没有理由可疑心我啊,”接着她声音很慌乱的补上一

句:“并且你还有所不知。”

她已经通知邮局,一切信件都不收。但上次萨维尼安走

了,她目送他从布尔乔亚街拐进大街以后,过了一会,不知

由于什么妖术,她竞在大沙发上看到一张字条,写着:小心

点儿!受到轻慢的爱人比老虎还凶猛。萨维尼安虽是一再央

求,于絮尔为谨慎起见,仍不愿意把那个使她提心吊胆的秘

密告诉萨维尼安。于絮尔以为爱情破裂了而结果仍旧见到爱

人,当然感到说不出的快乐;惟有这快乐才能使她把刚才为

之毛骨悚然的恐怖暂时忘掉。等待一桩渺茫的灾难,谁都觉

得是不堪忍受的毒刑。因为不知道灾难究竟是怎么样的,痛

人间喜剧第六卷

苦的范围似乎更大了;凡是不可知的事,我们心中都觉得它

无穷无极。对于于絮尔,那简直是最大的痛苦。她听到一点

儿声响,心就直跳;便是寂静无声,她也害怕,甚至疑心墙

壁也在那里捉弄她。临了,她晤静的睡眠也受到打扰。古鄙

不知道她身心象花一般的娇嫩,只凭着他作恶的本性,找到

了一种把她摧残,致她死命的毒药。

下一天平静无事。于絮尔弹琴弹得很晚,上床的时候差

不多放心了,同时也瞌睡得厉害。半夜光景,一支单簧管,一

支双簧管,一支长笛,一只小号,一只长号,一支低音笛,一

支竖笛,一块三角铁,合奏齐鸣,把于絮尔惊醒了。所有的

街坊都扑在窗口张望。可怜的孩子看到街上挤着一大堆人已

经骇坏了,再听到一个男人用嘶嘎的声音嚷着:于絮尔·弥

罗埃!这是你情人送给你的!更好象当胸挨了一棍。

第二天是星期日,镇上谣诼纷纷;于絮尔进教堂出教堂,

都有大群的人在广场上争着注意她,用令人难堪的神气打量

她。大家对那个半夜音乐会七嘴八舌,各人有各人的猜测。于

絮尔半死不活的回到家里,从此不出门了;神甫劝她在自己

屋里做晚祷。一进门,她在铺着地砖的过道中,看见门底下

塞着一封信;她捡起来,为了想弄清底细,又把它念了。象

下面那样可怕的字条,她看了有什么感觉,哪怕最麻木的人

也不难猜想到。

你还是俯首帖耳,做我的妻子罢:既有钱财,又受疼爱。我

非要你不可。即使你活着不为我所有,你死了还是我的。你的苦

难都是你的拒绝招来的,并且苦难将来还不限于你一个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爱你而你必有一日归他所有的人上。

事情真奇陉:正当这个温柔和顺的牺牲者,被人当作残

花败叶一般作践的时节,玛森,迪奥尼斯,克勒米耶家的几

位小姐,反倒羡慕于絮尔的遭遇。

她们说:“她好福气。大家都在关心她,讨她喜欢,为了

她你争我夺!听说那半夜音乐会好听得很!还有一支唧筒号…

呢!”

“什么叫做唧筒?”

“一种新时行的乐器。瞧,有这么大,”安杰莉娜·克勒

米耶向帕梅拉·玛森解释。

萨维尼安一早就上枫丹白露去打听,是谁把当地军营里

的音乐师请出来的;但每种乐器都有两个乐师,没法知道到

奈穆尔去的到底是哪一个。上校下令,从今以后,乐师不得

他许可不准为私人演奏。萨维尼安跟于絮尔的法定监护人检

察官谈了谈,说明这一类的捣乱对一个如此娇弱如此敏感的

姑娘,影响如何严重,要求检察官运用职权,追究那次音乐

会的主使人。三天以后,半夜时分又有三把小提琴,一支横

笛,一把吉他,一支双簧管,来了一次音乐会。这一回,奏

乐的人是往蒙塔尔吉方面溜走的,那儿正好有个过路的戏班

子驻扎。两个曲子之间,有一个人用着刺耳的,喝醉了酒的

声音叫道:

“这是送给军乐师弥罗埃的女儿的!”

①指小号。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父亲的职业,米诺雷老医生一向讳莫如深,瞒着

人,这一下却在奈穆尔镇上变得家喻户晓了。

事后,萨维尼安并不上蒙塔尔吉去;当天他收到一封从

巴黎寄来的匿名信,恐吓他说:

你决计娶不成于絮尔的。你要留她一条命,就得趁早退让;人

家对她的爱情比你深得多;他为了讨她喜欢,已经改行做音乐师

了;他宁可置于絮尔于死地,也不让于絮尔落在你手里。

这时,奈穆尔的医生一天要到于絮尔家出诊三次:她受

了这些暗算,生命都有危险了。温柔的少女觉得自己被一双

毒手推入泥洼,却取着殉难者的态度:一声不出,眼睛望着

天,哭也不哭了,只等人家来打击;同时她作着热烈的祈祷,

希望一死以求解脱。

邦格朗先生和本堂神甫,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她和他

们说:“我不能下楼,倒觉得很高兴;要不然,他会到客厅里

来的,而他平时祝福我的那种眼神,我已经不配领受了!你

们想他会疑心我吗?”

邦格朗道:“萨维尼安要是查不出主犯,预备请巴黎的警

察局来侦缉。”

她回答:“那些人也该知道已经伤了我的命,可以安静些

了。”

神甫,邦格朗,萨维尼安,作着种种猜测和假定,搅糊

涂了。萨维尼安,蒂安奈特,布吉瓦勒女人和两个忠于本堂

神甫的人,一边刺探,一边戒备了一星期;可是古鄙绝对不

露痕迹,所有的奸计都是他一个人策划的。在朋友中间,邦

格朗第一个以为那主犯看着自己的成绩害怕了。于絮尔苍白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睑色和衰弱的身体,已经跟害痨病的英国少女一样。大家

的照顾松懈了。匿名信和半夜音乐会都不来了。萨维尼安认

为那些电蜮伎俩的中止,一定是检察官的暗中探访发生了作

用;他把于絮尔,他母亲和他自己收到的信都呈了上去。可

是休战的时期并不久。正当医生把于絮尔神经性的寒热止住,

她重新打起精神的时候,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早上,于絮尔的

窗外竞挂着一座软梯。据夜里赶班车的马夫说,他经过的当

口,有个矮小的男人正从梯子上往下爬;马夫很想停下来,无

奈于絮尔的屋子正在桥堍的转角上,而牲口一下桥又往前猛

冲,直冲出镇外一大段路。

迪奥尼斯的沙龙里传出一种意见,认为玩这些手段的是

鲁弗尔侯爵;他那时处境艰难到极点,有些约期票落在玛森

手中;倘若女儿马上嫁了萨维尼安,鲁弗尔古堡就不至于被

债权人扣押。大家又说,凡是使于絮尔出丑和受辱的事,波

唐杜埃太太看了心里都高兴的。但事实上,老太太看到年纪

轻轻的姑娘快死下来,倒反心软了。夏勃隆为了最后那个毒

计,难过之极,病倒在床上,几天不能出门。可怜的于絮尔,

受着这一下卑鄙的打击,复病了。她从邮局收到神甫一封信,

因为邮局认得神甫的笔迹,把信送给了于絮尔:

孩子,你还是离开奈穆尔,免得再受那些不相识的敌人暗算。

萨维尼安的性命说不定也会有危险。这些事,等到我能来看你的

时候再细谈。

下面的署名是:你忠诚的夏勃隆。

气得发疯一般的萨维尼安赶去见神甫,可怜的神甫看到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有人把他的笔迹和签字学得一模一样,骇坏了,把信念了又

念;他根本没有写信,即使写了也不会交给邮局寄的。这个

凶狠的手段加重了于絮尔的病,萨维尼安不得不带着捏造的

神甫的信,再去向检察官求救。

他对检察官说:“这明明是件谋杀案,所用的手段是法律

没有料到的,被害人却是一个由民法委托你保护的孤儿。”

检察官回答:“如果你有什么制裁的办法,我一定采用;

我可想不出!那个躲在幕后的恶棍,说的话倒是不错:还是

把弥罗埃小姐送到这儿来,托圣体修院的女修士们照料。一

方面我通知枫丹白露的警察局长,准你携带武器,保护自己。

我亲自去过鲁弗尔,鲁弗尔先生对于外边猜疑他的话非常愤

慨,那也难怪他。我的助理的父亲米诺雷,要买他的古堡,正

在谈判。鲁弗尔小姐决定嫁给一个有钱的波兰伯爵。我上鲁

弗尔去的那天,鲁弗尔先生正要离开乡下,免得为了债务而

受拘押。”

但羡来被上司询问之下,不敢把心中的意见说出来:他

猜到那是古鄙干的。只有古鄙,作事才会在法网周围绕来绕

去而不堕入法网。那时古鄙看到自己逍遥法外,事情做得又

隐秘又成功,胆子越来越大了。这阴险的帮办唆使玛森控告

鲁弗尔侯爵,玛森不知是计,听了他的话;古鄙的目的却是

要逼侯爵把剩下的田产卖给米诺雷。古鄙跟桑斯城内的一个

公证人,对于受盘事务所的问题初步谈了一下;然后决定使

出最后一著棋子,把于絮尔弄上手。他想学某些巴黎青年的

榜样,用强抢的手段,人财两得。仗着他替米诺雷,玛森,克

勒米耶都出过力,又有奈穆尔镇长迪奥尼斯做后援,便是闹

人间喜剧第六卷

出事来也不难收拾。因此他决意拉下面具,以为于絮尔已经

被他折磨得那么衰弱,绝对抵抗不了的了。

但是冒险做这个丑恶的把戏之前,他觉得应当趁着陪米

诺雷签订合同以后初次上鲁弗尔去的机会,先跟米诺雷谈一

谈。那时米诺雷刚接到儿子的一封密书:他对于絮尔事件先

要打听一些消息,再亲自陪检察官到奈穆尔来,把于絮尔送

往修道院,免得再受侮辱。助理检察官说,万一迫害于絮尔

的人是他们的朋友,希望父亲劝劝他;因为司法方面即使不

能什么都惩罚,至少能调查明白,把事情记在账上的。

米诺雷已经实现了一大愿望。鲁弗尔是加蒂内区域最美

的古堡之一,从今以后他做定了鲁弗尔的主人,还在猎场四

周集中了几块良田美产,每年有四万多法郎收入。所以这大

汉尽可把古鄙一脚踢开。他预备住到乡下去,那就不会再想

到于絮尔而心里不舒服了。

他一边在鲁弗尔的平台上踱来踱去,一边对古鄙说:“喂,

小家伙,别再跟我表妹为难了!”

“喂?……”古鄙简直猜不透米诺雷这种古怪的行为;原

来一个人的愚蠢也有莫测高深的地方。

“噢!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座二十万埃居还盖不起来

的古堡,你帮我花二十八万法郎就买下了,还有附属的田庄,

猎场,后备猎场,花园,森林……哦!这样罢……我给你一

成佣金,两万法郎;你拿这笔钱可以在奈穆尔盘进一个书办

的事务所。我再担保你跟克勒米耶家攀亲,娶那个顶大的姑

娘。”

“就是说唧筒的那个吗?”古鄙喊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回答:“不管这些,我表妹给她三万法郎陪嫁是真

的。小家伙,你瞧,你是生来做书办的,好比我是生来做车

行老板的;一个人总不能离开他的本行。”

古鄙一交从云端里直跌下来,答道:“好罢,这儿有的是

契纸,你签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给我,我好拿了现款去谈

判。”

米诺雷瞒着老婆的那部分公债,正好有半年的息金一万

八千法郎可以收进;他以为这么一来,就把古鄙给打发了,便

签了约期票。古鄙眼看布尔乔亚街上那个低能的大胖奸雄得

意忘形,架子十足,便和他说了声再会,用那副只有暴发的

糊涂蛋见了不会发抖的目光,把他瞪了一眼。他却是站在平

台上,居高临下的眺望着园林,眺望着那座路易十三式宫堡

的壮丽的屋顶。

他看见古鄙走回去了,嚷道:“怎么,你不等我啦?”

“你会碰到我的,老爹!”未来的书办回答;他心里又想

报复,又想把大胖米诺雷变化多端,莫名其妙的行为,摸清

底细。

自从最恶毒的诬蔑玷污了于絮尔的名节以后,于絮尔就

害着一种无法解释的,从精神方面来的病,很快的到了九死

一生的阶段。睑色白得象死人一般,难得又轻又慢的说几句

话,睁着柔和而没有神采的眼睛,浑身上下,连脑门在内,都

显出她心里转着一个悲痛的念头。每个时代的人都认为处女

头上有一顶贞洁的花冠;于絮尔以为这个理想的冠冕掉下了。

在静寂中,在空间,她仿佛听到不干不净的闲话,不怀好意

的议论,街头巷尾嘻嘻哈哈的笑声。这个担子她是负不起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把清白两字也看得太重了,受了这种伤害是活不下去的。她

不再怨叹,嘴角上堆着一副痛苦的笑容,眼睛常常望着天,好

象是把人间的横暴告诉上帝。

古鄙回到奈穆尔那天,于絮尔由布吉瓦勒和医生两人扶

着,从卧房走到了楼下。那是为了一桩大事。波唐杜埃太太

要来看她,安慰她,因为知道她受的侮辱虽不及克拉丽莎·

哈洛那么惨酷,…也已经命在旦夕了。上一天夜里,萨维尼安

口口声声说要自杀,布列塔尼老太太也为之屈服了。同时她

觉得以自己的身分而论,应当鼓励一个这样纯洁的姑娘,给

她添些勇气;她还觉得自己亲自去看于絮尔,就能把镇上的

居民所造成的损害抵销一部分。她的意见,当然比众人的意

见影响大得多,能叫人感觉到贵族的力量。于絮尔从夏勃隆

神甫嘴里一知道这个消息,病况就突然好转,连绝望的奈穆

尔医生也觉得有了希望,他原来已经说要请几位巴黎最有名

的医师来会诊了。众人把于絮尔安顿在他干爹的大沙发上。象

她那种性质的美貌,在丧服与痛苦之中倒反胜过平日快乐的

时候。萨维尼安搀着他母亲一进门,年轻的病人睑上立刻有

了血色。

“孩子,你别站起来,”老太太带着命令的口吻说,“不管

我自己病成怎样,虚弱到怎样,我还是要来,把我对最近这

些事的感想告诉你:我认为你是加蒂内地区最圣洁最可爱的

姑娘,你的品德足以促成一个世家子弟的幸福。”

①英国十八世纪理查逊的小说中,克拉丽莎·哈洛,被浪子洛弗拉斯引诱

失身,旋即后悔,终于贫病潦倒而死。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先是答不出话来,只吻着萨维尼安母亲的干枯的

手,掉了几滴眼泪在上面。

“啊!太太,”她有气无力的说,“倘若没有早先的许愿给

我鼓励,我决不敢有那么大的胆子,妄想高攀的;我没有什

么家世门第,只有一片深情;可是人家竞毁坏我的名节,把

我和我所爱的人永远拆散了……我不愿……”于絮尔说到这

里,声调沉痛,使在座的人听了都很难过,“我不愿意声名受

了污辱再嫁人,不管嫁的是谁。我的爱情太过分了……在我

现在这情形之下可以老实说了:我爱一个男人差不多跟爱上

帝一样。所以上帝……”

“得啦,得啦,孩子,别毁谤上帝!”老太太鼓足了勇气

又道,“算了罢,我的儿,那些下流无耻的恶作剧,谁也不会

信以为真,你何必这样夸张?我向你担保,你一定能活下去,

而且会幸福的。”

“你会幸福的!”萨维尼安跪在于絮尔面前,吻着她的手,

“我母亲已经把你叫做我的儿了。”

医生过来按了按病人的脉搏,说道:“好啦好啦,过分的

快乐对她也是危险的。”

这时,古鄙看见过道的门半开着,便进来推开小客厅的

门,伸出一张原来就丑恶,再加一路上想着报复的念头而格

外紧张的睑。

“波唐杜埃先生!”古鄙的声音好似一条在洞里受着威逼

的毒蛇。

“什么事?”萨维尼安站起来问。

“有句话跟你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萨维尼安走进过道,古鄙把他拉到小天井里。

“你爱于絮尔,你也看重贵族的荣誉:倘若你用于絮尔的

生命和你的荣誉起誓,等会我告诉你的话,你只做没听见,那

么我就可以把人家迫害于絮尔小姐的原因告诉你。”

“我能不能教那些迫害停止呢?”

“能。”

“我能报复吗?”

“对主使的人,行;对他的工具,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工具就是我……”

萨维尼安睑色变了。

古鄙接着说:“我刚才看见于絮尔……”

“什么于絮尔?”萨维尼安把眼睛瞪着古鄙。

“哦,弥罗埃小姐,”古鄙听着萨维尼安的口气,不得不

装做恭敬的样子;“我预备拼着命补赎我的罪过。我已经后悔

不及……你即使杀了我,不管是用决斗或是用别的方式,你

拿了我的血也不见得愿意喝,你要中毒的。”

萨维尼安听着这家伙非常冷静的理由,心里又急于知道

下文,也就把一腔怒火压住了;他目不转睛的瞪着古鄙,那

个不成形的驼子把头低了下去。

“谁指使你的?”萨维尼安问。

“你能不能起誓啊?”

“你要人家把你轻轻放过吗?”

“我要你和弥罗埃小姐饶了我。”

“她会饶你,我可不行。”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至少你可以忘记罢?”

根据利害关系的打算,力量可真大!这一对势不两立的

仇人,只因为心里都想报仇,竟会一同站在天井里,面对面

的谈着话。

“我可以饶你,可是忘不了。”

“那么咱们不谈了,”古鄙冷冷的回答。

萨维尼安忍不住了,一巴掌打过去,在院子里声音很响。

古鄙差点儿被打倒,萨维尼安自己也身子晃了一晃。

“这是我自作自受,”古鄙道,“我太侵了。我还以为你是

个君子。谁知给了你一些便宜,你就滥用……现在你可落在

我掌心里了!”古鄙说着把萨维尼安恶狠狠的瞅了一眼。

“你是个杀人的凶手!”

“我不过是人家手里的刀子,罪名总大不过主使人,”古

鄙回答。

“请你原谅我吧,”萨维尼安说。

“你的仇报过了吗?”古鄙的口气挖苦得厉害,“是不是这

样就算了?”

“咱们彼此都原谅了罢,忘了罢,”萨维尼安回答。

“一言为定吗?”古鄙伸出手来。

“一言为定,”萨维尼安为了爱于絮尔,不能不忍着这口

气。“可是你说呀,谁指使你的?”

古鄙好象眼睛望着两个秤盘,一个盘里是萨维尼安的巴

掌,一个盘里是对米诺雷的仇恨。他沉吟了一会,然后听见

一句话在耳朵里响着;“我帮你当公证人!”便回答道:

“原谅了,忘记了,是不是?好,先生,咱们扯直了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握了握萨维尼安的手。

“到底是谁迫害于絮尔的?”

“米诺雷!他恨不得要她的命……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咱

们一定能打听出来。你千万别牵连我,他要对我起了疑心,我

就没法帮忙了。以后我非但不再攻击于絮尔,还要保护她;非

但不帮助米诺雷,还要尽量破坏他的计划。只要我活着,不

使他倾家荡产,不教他死无葬身之地才怪!我要把他踩在脚

下,踏在他的尸首上跳舞,拿他的骨头雕一副骨牌玩儿!明

天,奈穆尔,枫丹白露,鲁弗尔,到处墙上会有红铅笔写着:

米诺雷是贼!嘿!该死的东西!我要教他粉骨碎身!现在我

把秘密告诉了你,咱们是联盟了;哦,倘使你愿意,我可以

去跪在弥罗埃小姐面前,对她说我恨我自己不该利令智昏,险

些儿送了她的性命,求她原谅。她听了这话可以舒服些。法

官和本堂神甫都在这儿,有这两位证人也够了;可是邦格朗

先生一定得答应我不妨害我的前程。因为我此刻也有一个前

程啦。”

萨维尼安听着这个内幕消息,呆住了;他说了:“等一等,”

便走进客厅说道:“于絮尔,我的孩子,使你受那么多苦难的

人,看了他的成绩痛心疾首,懊悔了,愿意当着这几位先生

的面向你道歉,条件是要大家绝口不提。”

“怎么!是古鄙?”神甫,法官,医生,一齐嚷着。

“替他保守秘密要紧,”于絮尔把手指放在嘴边。

古鄙听到于絮尔的话,看到她的手势,为之感动了。

他语气很坚决的说道:“小姐,现在我愿意全镇的人都听

见我向你承认,我为了利令智昏所犯的罪恶,是正人君子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齿的。我在这里说的话,我会到处讲给人家听,我后悔做

了那些混账事儿,但说不定也提早了你的幸福,”古鄙站起身

子,带着俏皮的意味说,“因为我看见波唐杜埃太太到这儿来

了……”

神甫道:“好极了,古鄙,小姐原谅你了;可是你得永远

记着,你差点儿做了杀人犯。”

古鄙朝着法官说:“邦格朗先生,今晚我要跟勒克尔先生

商量盘进他事务所的问题,希望我这次赔了罪,你不至于瞧

不起我;我将来把申请书送往检察署和司法部的时候,还得

请你帮衬一下。”…

法官一边思索一边点头。古鄙出门找勒克尔去了,那是

奈穆尔两个书办事务所中比较肥的一个。余下的几位留在于

絮尔身边,整个黄昏都在那里想法要使她的心绪和从前一样

的安定,平静;而她自从古鄙赔罪以后,心绪已经不同了。

邦格朗道:“这件事,镇上的人都会知道的。”

本堂神甫说:“孩子,你瞧,上帝并没跟你作对。”

米诺雷很晚才从鲁弗尔回来,夜饭也吃得迟了。九点左

右,日光将尽,他吃饱了饭在中国水阁里歇着,坐在老婆身

边,和她筹划但羡来的前途。但羡来自从进了司法衙门,变

得本分了,办事很努力,大有希望补枫丹白露检察官的缺,据

①法国司法制度,凡一切经办法律事务的人,如公证人,诉讼代理人,律

师,书办,执达吏等等的事务所,全国有一定的限额;具备各该职位资

格之人,除出资盘进原有的事务所之外,仍须经各辖区的检察署及巴黎

的司法部审核其资格,履历,人品,经批准后方得开业。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说原任检察官要升调到默伦去了。眼前得替他攀一门亲,挑

一个清寒的老贵族的女儿,那么但羡来就能想法调往巴黎。也

许他们还能够使他当选为枫丹白露的议员,因为泽莉已经同

意春夏两季住鲁弗尔,冬天住枫丹白露。米诺雷暗中十分高

兴,觉得样样都很顺利,也就把于絮尔忘了;殊不知他当初

侵头侵脑发动的那出戏,正发展到惊心动魄的阶段。

卡比罗勒进来通报说:“波唐杜埃先生要见你。”

“请他进来,”泽莉回答。

黄昏的阴影,使泽莉没有发觉米诺雷突然之间变了睑色;

可是米诺雷心怀电胎,一听见从前医生安放藏书的游廊里,响

起萨维尼安靴子的声音,就打着寒噤,全身的血流得很快,隐

隐约约的觉得大祸临门了。萨维尼安帽子也没脱,拿着手杖,

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的站在这对夫妇前面。

“米诺雷先生,米诺雷太太,我来请问你们,你们为什么

要用卑鄙手段跟一个姑娘捣乱?奈穆尔镇上个个人都知道这

姑娘是我的未婚妻;你们为什么要破坏她的名誉?为什么要

制她死命?为什么要让她受古鄙这种人的侮辱?……请你们

回答我。”

泽莉道:“这倒奇了,萨维尼安先生,那件事我们都莫名

其妙,怎么来问我们?我从来没把于絮尔放在心上。自从米

诺雷叔叔死了以后,我早把她丢在九霄云外,也没向古鄙提

过她一个字;象古鄙那样的坏蛋,我连小猫小狗的事也不会

托他的。嗳!米诺雷,你怎么不回答呀?你竞听让人家羞辱,

把这种不名誉的事套在你头上吗?一个人有了王府一般的古

堡,周围还有四万八收入的田产,想不到会没出息到这个地

人间喜剧第六卷

步!站出来行不行?你真是个脓包!”

“我不懂先生的意思,”米诺雷终于尖着嗓子回答。他调

门很高,所以更容易听出他声音发抖。“我有什么理由去害那

个小姑娘?或许我对古鄙说过,我讨厌她住在奈穆尔;但羡

来把她看上了,我却不愿意儿子娶她;就是这么回事。”

“古鄙全告诉我了,米诺雷先生。”

大家静默了一会,虽然时间很短,但是非常紧张:三个

人你打量着我,我打量着你。泽莉看见高个子丈夫的大胖睑

抽搐了一下。

萨维尼安接着说:“尽管你们是些虫蚁,我还是要彰明昭

著的报复的,而且我有我的办法。弥罗埃小姐所受的侮辱,我

不跟你这个六十七岁的人算账,我找你的儿子算账。只要小

米诺雷先生踏进奈穆尔镇,我就找他决斗;他非和我交手不

可,他也不会退缩的!要不然他就丢尽睑面,到处见不得人!

倘若他不到奈穆尔来,我会上枫丹白露去!他躲不了的。你

想丧尽廉耻,把一个孤苦冷仃的女孩子损害了名誉,就此算

了吗?”

米诺雷道:“古鄙的诬蔑可不……不是……”

“要不要我叫你两人对质?”萨维尼安打断了他的话,“告

诉你,别把事情张扬出去!只让你,我,古鄙三个人知道;还

是这样的好,一切等上帝在我们决斗的时候解决。我向你儿

子挑战,还抬高了他的身分呢。”

“没这么容易!”泽莉叫道,“嘿!你以为我肯让但羡来跟

你,跟一个当过水手,靠击剑打枪吃饭的人决斗吗?你要是

和米诺雷过不去,米诺雷在这里,你找米诺雷决斗就是了!可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我的儿子,你也承认他是不相干的,怎么要找他的麻烦?

……别忙,还有我呢,我要你先试试老娘的手段!嗨,米诺

雷,你老是这样发呆吗?你明明在自己家里,倒让人家在你

老婆面前连帽子也不脱!我的小少爷,你先替我开步走!区

区烧炭匠,在家也要当主人。我不懂你说了一大堆废话是什

么意思;趁早替我走出去;要是敢碰一碰但羡来,我一定来

找你,找你跟你那个侵丫头于絮尔。”

接着她一个劲儿打铃叫佣人。

萨维尼安不在乎泽莉的叫嚷,临走又重复一句:“别忘了

我告诉你们的话!”这句话好比在米诺雷夫妇的头顶上挂了一

把剑。

“嗨!米诺雷,”泽莉和她丈夫说,“你倒解释给我听听!

一个年轻人,不会无事端端闯进一个布尔乔亚家里,唏哩哗

啦的乱嚷,要跟人家的儿子拼命的。”

“那是混账的古鄙捣蛋;我许过他一个愿,他要是帮我廉

价买进了鲁弗尔,我就出钱帮他当公证人。事后我给他一成

佣金,出了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他准是嫌少了。”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组织半夜音乐会,干许多下流事儿,

侮辱于絮尔呢?”

“他要娶她做老婆。”

“他?娶一个不名一文的姑娘?算啦罢!哼,米诺雷,你

跟我胡扯!凭你这么蠢,就没本领叫人相信你的胡扯,小于!

其中必有缘故,非要你说出来不可。”

“没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什么?我可知道你是骗我;咱们走着瞧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别跟我闹,好不好?”

“我教古鄙那个黑心电出场,你会沾了便宜才怪!”

“随你,你要怎办就怎办罢。”

“当然我要怎办就怎办!第一我不许人家碰但羡来;他要

有什么三长两短,哼,我拼着上断头台,什么都作得出。啊!

但羡来!……怎么,你还是这样不死不活吗?”

米诺雷和他女人这样的开始一吵架,自然精神上会有无

数的烦恼。这一下,那笨贼才发觉自己内心的斗争和跟于絮

尔的斗争,因为做错了事而规模扩大了;又添上一个可怕的

敌人,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下一天,他出去找古鄙想用金

钱把他收买过来,看见各处墙上都写着:米诺雷是贼!遇到

的人都向他表示同情,问他这匿名揭帖是谁写的;因为他一

向没有头脑,所以众人听他支吾其辞,倒也原谅他的。一般

蠢汉依靠他们的弱点,总比聪明人依靠他们的才气沾到更多

便宜。一个大人物和命运挣扎,大家是袖手旁观的;快要破

产的杂货商却有人争着垫本。你道为什么?因为你庇护一个

傻瓜,你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只能和一个天才并肩,你就会

不高兴。假定一个聪明人象米诺雷那样神色慌张,答非所问,

那就完了。各处墙上那几个泄愤的字,虽然被泽莉带着仆役

抹掉了,但始终印在米诺雷的良心上。古鄙前天晚上已经和

书办谈妥条件,临时却厚着睑推翻了。

“亲爱的勒克尔,你瞧,我尽有力量盘下迪奥尼斯的事务

所,也有力量帮你把事务所让给别人。你那份契约作废了罢,

至多不过损失两张官契。哪,我赔你七十生丁。”

勒克尔怕古鄙怕得厉害,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奈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尔镇上不久都知道,米诺雷向迪奥尼斯作了保,帮古鄙受盘

事务所。未来的公证人写信给萨维尼安,把自己所说的关于

米诺雷的话否认了,又说公证人的职位不允许他和人决斗,最

高法院有此规定,而他又是守法的人。同时他要对方从今以

后待他客客气气,因为他踢蹴的本领十分高强,…萨维尼安倘

若胆敢挑战,他保证踢断萨维尼安的腿。

奈穆尔墙上的红字不再出现了。但米诺雷夫妇之间的争

吵并没停止。萨维尼安沉着睑,一声不响。出了这些事以后

十天,玛森家的大小姐和未来公证人的亲事,已经在到处传

扬了。女的相貌奇丑,有八万法郎陪嫁;男的身体畸形,有

一个事务所;大概这门亲事会成功的,而且也是天生一对,地

造一双。

有一次,古鄙半夜里从玛森家出来,两个陌生人把他当

街揪住,用棍子打了一顿,逃掉了。古鄙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当时有个老婆子从窗洞里望了望,认得是古鄙,古鄙却始终

否认。

治安法官把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推敲了一番,看

出古鄙对米诺雷有着莫名其妙的势力,决意要找出它的原因

来。

尽管小镇上的舆论承认于絮尔的清白毫无问题,于絮尔

的健康仍是恢复得很慢。在身体虚脱而心灵与智慧非常活跃

的情形之下,好些怪事都在她身上出现;怪事的后果十分严

重,它的性质也值得科学界研究,假如把这些事交给科学界

①踢蹴系一种以脚互踢互蹴的搏斗。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话。波唐杜埃太太来过以后十天,于絮尔得了一个梦,梦

的内容和经过情形,性质都跟阴魂出现一样。

于絮尔梦见她的干爹,故世的米诺雷医生,向她招手;她

穿好了衣服,在黑暗中跟着走,一径走进布尔乔亚街的屋子,

屋内一切都和干爹死的那天一样。老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他故

世前一天穿的;睑色白白的,行动没有一点儿声响,可是他

说的话,于絮尔完全能听到,虽则声音很轻,象远处传来的

回声。老医生把干女儿直带到中国书房,叫她揭起布勒小木

器上的白石面子,那是她在干爹死的那天揭过的…;但干爹要

她拿的信,这一回的确压在白石底下。她拆开信来念了,把

那份给萨维尼安的遗嘱也念了。

于絮尔事后和神甫说:“上面写的字儿都是明晃晃的,笔

划象太阳的光线一般,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她望着干爹表示感谢,看见干爹没血色的嘴唇边上挂着

一副慈祥的笑容。接着,他用很轻可是很清楚的声音,叫于

絮尔看米诺雷怎样在过道中偷听,怎样撬锁,怎样取那包文

件。然后老人伸出右手抓着干女儿,拖她跟着米诺雷到车行

去。于絮尔穿过市镇,走进车行从前泽莉住的房间;到了那

儿,老医生又教她看米诺雷拆开信来看了,烧了。

于絮尔说:“米诺雷直用到第三根火绒才点着火,把文件

烧了,用壁炉里的灰盖起来。然后,干爹把我带回家,看见

米诺雷勒弗罗先生溜进藏书室,在《法学总汇》第三朋内

①这里的叙述与前文略有出入。前文称于絮尔听到女佣叫喊,未及揭开石

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了三张公债,每张利息一万二;还有平时用剩的钞票,他

也拿了。干爹和我说:——最近跟你捣乱,把你送到坟墓旁

边的,就是他;可是上帝的意思要你幸福。你还不会死呢,一

定会嫁给萨维尼安的!倘若你爱我,爱萨维尼安,你就应当

向我侄子讨回你的财产。你得发誓,一定要这么办!”

于絮尔连气都透不过来,看见干爹的阴魂象救世主显容

一样放着金光,精神上更受不住,所以干爹要求什么,她就

答应什么,但求恶梦快快停止。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

己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干爹的肖像,那是她害病以后拿到

楼上来的。她重新上床,大大骚动了一阵,方始睡着;早上

醒来,她完全记得这个古怪的梦境,可是不敢告诉人。凭她

卓越的见识和猖介的性情,她觉得做了一个以经济利益为因

果的梦,自己的品格未免有问题;认为那准是布吉瓦勒在她

睡觉以前常常和她讲的话引起的,说什么干爹对她必有赠与,

她做奶妈的绝对相信这一点等等。但同样的梦又来了一次,情

形更严重,使于絮尔觉得分外可怕。第二次梦里,干爹把冰

冷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给她一种剧烈的痛苦,一种说不出的

感觉,还说:“死人的话非听不可!”声音象是从坟墓中出来

的。

于絮尔又补上一句:“他那双望上翻的凹进去的眼睛,还

流着泪呢。”

第三次,阴魂拉着她的长辫子,叫她看米诺雷和古鄙两

人谈话,听见米诺雷答应送古鄙钱,只要他能把于絮尔带往

桑斯。经过了这一下,于絮尔决意把三场梦都告诉夏勃隆神

甫。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有天晚上她问:“神甫,你可相信死人会显形吗?”

“孩子,教内教外的历史,近代的历史,关于这一点都屡

次证明过;但教会从来不把这个作为信条;至于科学界,法

国的科学界,是加以非笑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

“孩子,上帝是全能的。”

“干爹可曾和你谈过这一类的事?”

“常常谈的。对于这些问题,他后来意见完全改变了。他

和我讲过不知多少次,巴黎有一个女的,听见你在奈穆尔为

干爹祈祷,看见你在历本上把圣萨维尼安的本名节做了一个

红点作标记,你干爹的皈依宗教就是从那天起的。”

于絮尔尖着嗓子叫起来,把神甫吓了一跳;她想起干爹

回到奈穆尔,看出她的心事,把历本拿走的情形。

她道:“既然这样,我的梦境大概也是真的了。干爹在我

面前显形,象耶稣对门徒显形一样。他身体裹在一层金光里

头,还讲话呢!我想请你做一台弥撒使他灵魂安息,还得求

上帝帮助,让他停止托梦,免得我难受。”

于是她详详细细的说出三场梦,肯定梦中的情形都千真

万确,自己的动作也很自由,的确是游魂出去,在姑丈的指

挥之下行动非常方便。神甫素来知道于絮尔诚实不欺,他觉

得特别奇怪的是,于絮尔把泽莉从前在车行里的卧室说得一

点不错,那是于絮尔非但没去过,也从来没听人讲过的。

于絮尔问:“这些奇怪的梦怎么会来的?我干爹的见解又

是怎么样的?”

“孩子,你干爹是根据假定出发的。他先认为可能有一个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心灵的世界,一个思想的世界。假如思想是人类独有的创造,

假如思想并不消灭而有它们独特的生命,那么它们也必有形

体;但那种形体是我们身体上的知觉接触不到的,只有我们

内在的知觉在某种情形之下才能体验到。因此你可能被干爹

的思想包裹了,也可能是你把他的面貌加在他的思想之上。另

一方面,倘若米诺雷真做了那些事,那些事就会蜕变为思想;

因为一切行动都是许多思想的结果。倘若思想果真在一个心

灵世界中活动的话,一朝你的精神进了心灵世界,就可能看

见那些思想。这一类的现象,并不比记忆更奇怪,而记忆的

现象就和植物的香味同样的出奇,同样的不可解;也许植物

的香味就是植物的思想。”

“天哪!你把世界扩大了。可是怎么能听见一个死去的人

说话,看见他走路,活动呢?……”

夏勃隆神甫回答:“瑞巅的斯威登堡,曾经确实证明他和

死人有过来往。来,跟我到藏书室去,念一念在图卢兹斩首

的,赫赫有名的德·蒙摩朗西公爵的传记。他当然不是一个

捏造事实的人;他的传记里头有一件事很象你的遭遇,并且

也是一百年前的卡尔丹经历过的。”…

于絮尔和神甫走到楼上,神甫找出一朋小小的十二开本

的书,一六六六年在巴黎印的《亨利·德·蒙摩朗西传》,作

者是当时认识公爵的一个教士。

神甫把书翻到一七五页和一七六页,交给于絮尔:“你念

罢。这一段是你干爹常看的;哦,书里还有他的鼻烟屑子呢。”

①见本卷第295页注②。

人间喜剧第六卷 435

“啊!这就叫做人亡物在!”于絮尔说着,接过书来念了

普里瓦之围是很出名的战役,因为损失了几员司令:阵亡的

两位大将,一个是在城下受伤的德·于克塞尔侯爵,一个是头部

中弹的德·波特侯爵。他阵亡那天,正要升为法兰西元帅。德·

蒙摩朗西公爵睡在营帐里,听见一个很象侯爵的声音和他告别,

把他惊醒了。他和侯爵既是近亲,感情又极密,便以为这幻觉是

心里太关切侯爵的缘故;公爵素来宿在营内,深夜办公的辛苦使

他一翻身又睡着了,根本不以为意。不料刚一睡去,同样的声音

又来打扰他,梦中见到的阴魂使他又醒过来,同时还清清楚楚听

到阴魂没隐灭以前说的几个字。于是公爵回想起来:有一天,他

和侯爵一同听哲学家彼塔尔…讲到灵魂和肉体分离的事,当时两

人约定,谁要先死而可能的话,就来向另外一个人告别。想到这

一点,他不禁担心梦兆或许竟是事实,立刻打发人到离开很远的

侯爵的营部去。去的人还没回来,王上已经派着几个能安慰他的

人来报告凶讯了。

这件事,我听见德·蒙摩朗西公爵讲过好几次,情节的奇妙

与真实性,我认为是值得公之于世的;至于原因,只能由学者去

讨论了。

“那么,我该怎办呢?”于絮尔问。

神甫回答:“孩子,事情重大,而且与你利益攸关,应当

严守秘密。现在你把托梦的事告诉了我,大概不会再作这种

梦了。你身体已经相当壮健,能够上教堂了,明儿你先去谢

①彼塔尔,十七世纪的法国哲学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谢上帝,再求他使你干爹灵魂安息。你放心,你的秘密交在

一个最谨慎的人手里。”

“你可不知道我临睡的时候多么恐怖!干爹瞅着我的眼神

才可怕呢!最近一次梦里,他还扯着我的衣衫,把我瞧得特

别长久。我醒来,睑上都是眼泪。”

“放心,他不会再来了。”

神甫立刻上米诺雷家,要他在中国书房里和他单独谈话。

“这儿不会有人听见吗?”神甫问米诺雷。

“不会的。”

于是神甫目光很温和,可是很留神的望着米诺雷的睑,说

道:“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要和你谈些严重的,非

同小可的,只和你一人有关的事;请你相信,我是绝对保守

秘密的,但我不能不来告诉你。你老叔在世的时候,这儿,”

神甫指着安放那家具的地位,“曾经摆着一口白石面子的布勒

小酒柜[米诺雷睑色发白了),桌面底下,你老叔放着一封给

他干女儿的信……”

神甫把米诺雷的行事讲给米诺雷自己听,一点细节都不

删掉。退休的车行老板听到两根火绒没点着,觉得头发根都

在头皮底下乱抽。

教士叙述完了,米诺雷声音哽塞着说:“这种笑话,谁编

出来的?”

“死人亲口说的!”

这句回答使米诺雷微微打了个寒噤,原来他也梦见了医

生。

“啊,神甫,上帝为我显出这些奇迹,真是抬举我了,”米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诺雷因为感觉到危险,居然说出平生仅有的一句风趣话。

“上帝的所作所为都是很自然的,”神甫回答。

米诺雷定了定神,说道:“你那见神见电的玩意儿,吓不

倒我。”

“亲爱的先生,我不是来吓你的;因为我对谁也不会提到

这件事。真相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你和上帝的交涉。”

“神甫,你相信我会做出这种可怕的欺诈的事吗?”

“我只相信人家向我承认而表示忏悔的罪恶,”教士的口

气象使徒一般。

“罪恶?……”米诺雷嚷道。

“后果极可怕的罪恶。”

“为什么?”

“因为它逃过了人间的法网。凡是不在现世补赎的罪恶,

都得在他世界补赎。无辜的人吃的亏,都由上帝亲自报复的。”

“你相信上帝会管这些小事吗?”

“假如上帝不能把大干世界一览无余,象你看一个地方的

风景似的,他就不成其为上帝了。”

“神甫,你能保证这许多细节只是从我老叔那儿知道的

吗?”

“你的老叔向于絮尔托了三次梦,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

她被这些恶梦打扰得受不住了,才私下讲给我听,她还觉得

荒唐透顶,绝对不愿意告诉人。因此你在这方面尽可安心。”

“可是,夏勃隆先生,我本来很安心啊。”

“但愿如此,”老教士回答,“我也觉得这些梦中的暗示很

荒唐,但琐碎的情节太奇怪了,所以我认为还是应当通知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是一个规矩人,家私都是清清白白挣来的,想必不愿意加

上一些贼赃。你头脑简单,良心上一有疙瘩,你是受不住的。

不管是最文明的人还是最野蛮的人,大家都有一个公道的观

念;凡是不照社会成规得来的财产,我们不可能心安理得的

享受;因为组织完美的社会,原是根据上帝给世界规定的格

式建立起来的。在这一点上,可以说社会发源于神明。人不

能自己得到什么思想,或是发明什么范型,他只是模仿天地

之间到处存在,永远存在的种种关系。由此推演的结果,你

可知道吗?没有一个重罪囚徒上断头台之前,不受着一股神

秘的力量压迫而坦白招供的,因为他不能把罪恶的秘密隐藏

到死。所以,亲爱的米诺雷先生,只要你心里平安,我现在

回去也很高兴了。”

米诺雷呆在那儿,连送客都忘了。等到他以为四下无人

的时候,便象多血质的人一样暴跳如雷,说了许多诅咒上帝

的话,用最肮脏的字眼骂于絮尔。

他的老婆送了神甫,提着脚尖回进来,问:“嗳!她触犯

了你什么呀?”

米诺雷盛怒之下,又被老婆问个不休,破天荒第一次把

她打了,直到她横在地下,米诺雷才把女人抱起,好不羞愧

的放上床去。接着,他害了一场小病:医生替他放了两次血。

病后,每个人都发觉米诺雷变了。他常常一个人散步,走在

街上心事重重。象他那样脑子里从来装不下两个念头的人,居

然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显得心不在焉。有天晚上,法官因为波

唐杜埃家又有了经常的牌局,正要接于絮尔同去,在大街上

被米诺雷拦住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邦格朗先生,我有些要紧事儿跟我表妹谈,”米诺雷抓

着法官的手臂说;“我很高兴你能参加,帮她出点儿主意。”

两人进去,于絮尔正在用功,一看见米诺雷,便很庄重

很冷淡的站起身子。

法官道:“孩子,米诺雷先生有事和你商量。我还顺便提

一句:别忘了把你的公债票给我;我要上巴黎,可以替你和

布吉瓦勒领这一期的利息。”

米诺雷道:“表妹,我叔叔一向给你过惯舒服日子,不象

现在这么清苦。”

于絮尔回答:“一个人钱不多,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快乐

的。”

“我相信金钱能促成你的幸福,”米诺雷接着说,“我特意

来送你一笔财产,纪念我叔叔。”

“要纪念他,你早先有的是办法,”于絮尔口气很严厉,

“你尽可把屋子原封不动的卖给我;而你把屋价抬得那么高,

无非希望在里头找到藏金……”

米诺雷显而易见心中受着压迫,说道:“呕,倘若一年有

一万二的收入,你攀亲的条件就好得多啦。”

“我没有这样的收入。”

“我送给你好不好?条件只要你把这笔款子在布列塔尼,

波唐杜埃太太的家乡,买一块田产;那么波唐杜埃太太一定

赞成你和她儿子结婚了……”

于絮尔回答:“米诺雷先生,我没有权利得这样大的一份

财产,而且也不能受你的。我跟你谈不上亲戚,更谈不上友

谊。我受的毁谤已经够了,不想再让人说我坏话。我凭什么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得这笔财产呢?你又凭什么送我这样一份礼呢?我有权向你

提出这些问题,别人可以有各式各样答案:有人会觉得是赔

偿什么损失,我可不愿意接受赔偿。你叔叔给我的教育,从

来没培养我卑鄙的心思。人与人的授受,只能限于朋友之间:

我不能对你有什么感情,将来我不会感激你的,可是我也不

愿意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你拒绝吗?”米诺雷从来没想到有人会推掉一笔财产。

“是的,我拒绝,”于絮尔重复了一遍。

诉讼代理人出身的法官把眼睛钉着米诺雷,问:“可是你

干吗要送这样一笔钱给小姐呢?你心里总有个念头罢,是不

是有个念头呢?”

“我的意思是要打发她离开奈穆尔,免得我儿子再跟我

烦;他爱上了她,想娶她。”

“那么,好!咱们再谈,”法官抬了抬眼镜,“让我们考虑

一下。”

他把米诺雷送到家里,一路上说他关心但羡来的前途很

有理由,又把于絮尔的一口回绝略微批评了几句,答应慢慢

的劝她。米诺雷回进了屋子,邦格朗立刻上车行借了老板的

车马,赶到枫丹白露找助理检察官。人家说但羡来在县长府

上有应酬,邦格朗听了十分高兴,就转往那儿。但羡来正陪

着检察官太太,县长太太,和军营里的上校打惠斯特。

邦格朗对但羡来说道:“我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你爱你

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现在你父亲不反对,你和她结婚

了。”

但羡来笑着嚷道:“我爱于絮尔·弥罗埃?哪里来的话?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姑娘,我在先叔祖米诺雷医生家见过几回,的确长得很漂

亮,可是对宗教太热心了。再说,即使我跟大家一样赞她好

看,可从来没有为这个毫无刺激性的,淡黄头发的姑娘动过

心。”但羡来说着,向县长太太微微一笑;县长太太是一个,

照上一世纪的说法,火剌剌的棕发女子。“亲爱的邦格朗先生,

你这话真是从何而来?大家知道,我父亲在鲁弗尔古堡四周

的田产每年有四万八收入,他是个拥有封邑的郡主了;大家

也知道我有四万八千个不可动摇的理由,不会爱上一个由检

察署监护的女孩子。我娶了一个不登大雅的姑娘,不要被这

些太太们笑死吗?”

“你从来没有为了于絮尔跟你父亲找麻烦吗?”

“从来没有。”

检察官在旁听着;邦格朗把他拉到一个窗洞底下,说道:

“检察官,你听到了罢?”接着又和他谈了一会话。

一小时以后,邦格朗回到奈穆尔于絮尔家里,打发布吉

瓦勒女人去请米诺雷马上过来。

米诺雷一进门,邦格朗就说:“小姐……”

“接受了?……”米诺雷抢着问。

“噢,还没有呢,”法官回答,摸了摸眼镜,“小姐为了你

儿子的事,心上有些顾虑;这一类的痴情,给她吃过很大的

亏;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求得一个太平无事,她知道得太清楚

了。你敢担保你的儿子的确害了相思病,你除了免得咱们的

于絮尔再受什么古鄙式的折磨,并无别的用意,你能这样发

誓吗?”

“噢!我马上发誓。”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得了罢,米诺雷老头!”法官把手从裤袋里伸出来,望

米诺雷肩上一拍,把他吓了一跳,“别这么随随便便,赌这种

口是心非的咒啊。”

“怎么口是心非?”

“要不是你口是心非,便是你儿子口是心非:一会儿以前,

他在枫丹白露县长家里,当着检察官和另外四个人的面,发

誓说他从来没想到他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可见你送她

这么一笔大款子是别有理由了?我看出你是信口开河,所以

亲自上枫丹白露走了一遭。”

米诺雷看到自己弄巧成拙,不由得呆住了。

“可是,邦格朗先生,送一笔钱给一个亲戚,成全她的美

满姻缘,找些理由来免得她谦让,也没有什么不对啊。”

米诺雷急中生智,居然想出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但

他说完了,满头大汗,赶紧抹了抹脑门。

于絮尔回答:“我为什么拒绝,你已经知道;请你不必再

来了。波唐杜埃先生并没和我说明理由,只是对你抱着轻蔑

的心理,甚至还恨你,所以我不便接见你。幸福就是我的财

产,我可以老实说,用不着睑红;因此我绝对不愿意幸福受

到损害,波唐杜埃先生只等我成年了就和我结婚。”

“俗话说钱可通神,原来这句话是靠不住的,”大汉米诺

雷望着法官说。他被法官那副冷眼旁观的目光瞧着,觉得很

窘。

他站起身来,出去了;但外边的空气和小客厅里的一样

使他透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总得有个了局才好,”他一路回家一路自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自语。

“孩子,你的公债呢?”法官问。他看见于絮尔遇到这样

一件古怪的事而态度仍旧很镇静,觉得很惊奇。

于絮尔把自己的和布吉瓦勒的公债券拿来的时候,法官

迈着大步在室内走来走去。

他问:“那蠢汉存的什么心,你可想得出吗?”

于絮尔回答:“简直说不上来。”

邦格朗好不诧异的望了她一眼。

他说:“那么咱们都是一样想法了。哦,两份公债的号码,

应该记下来,也许我会丢失:凡事不可不防。”

邦格朗亲自把两张公债的号码写在一张卡纸上。

“再会,孩子;我要出门两天;第三天是我开庭的日子,

一定回来。”

当天晚上,于絮尔又得了一个梦,经过情形怪极了。她

的床似乎摆在奈穆尔的公墓上,姑丈的墓穴就在她床脚下。白

石的墓盖——上面刻的字看得很清楚,——象纪念朋的封面

一般掀起来,把她照耀得眼睛都花了。于絮尔吓得尖声大叫,

墓穴里的医生却是慢慢的抬起身子。她先看见黄黄的脑袋,闪

闪发光的白发,四周有一圈光轮围着。光秃的脑门底下,一

双眼睛好比两道阳光;医生抬起身子的那个动作,仿佛有一

股很大的力量把他拉着。于絮尔心惊肉跳,不住的发抖,身

体象一件火烧的衣服,而且,据她事后说,似乎另外有一个

她在身体里头骚动。

她说:“干爹,求求你罢!”

干爹回答:“还想求吗?太晚了。(可怜的孩子把这个梦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告诉神甫的时候,说那声音就是一种死人的声音。)他受了警

告,置之不理。他儿子的命马上要完了。倘若他不在几天之

内全部招认,把赃款全部退回,他儿子就要死于非命。你把

这个去告诉他罢!”

幽灵指着一行在围墙上发亮的数字,好象是用火写的,说

道:“这便是他的判决书!”

老人重新躺进墓穴的时候,于絮尔听见石盖落下去的声

音,接着又听见远远里有一阵奇怪的声音,好象是人马杂沓

,,,、一m

的咂剜…。

第二天,于絮尔筋疲力尽,没法起床。她叫奶妈立刻去

请夏勃隆神甫,陪他到家里来。神甫做完弥撒就来了,听着

于絮尔说的梦境,不以为奇:他已经肯定盗窃遗产是千真万

确的事,不再研究为什么,小梦幻家有这些古怪的梦兆。夏

勃隆急急忙忙从于絮尔家出来,赶到米诺雷家。

“哎哟,神甫,”泽莉对他说,“我丈夫脾气坏透了,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向跟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最近两个月却

叫人认不得了。你看我性情这么和顺,他居然会大发脾气打

我,那不是完全变了个人吗?你要找他,就得到山岩底下去

找。他整天呆在那儿,不知道干什么!”

那是一八三六年九月,神甫冒着暑气过了运河,望见米

诺雷坐在一块岩石下面,便抄一条小路过去。

教士走到罪人前面,说道:“米诺雷先生,你烦恼得很。

你既然很痛苦,我就有照顾你的责任。可惜我这次来又要增

①指但羡来遇到车祸的声音。

人间喜剧第六卷

加你的恐怖了。于絮尔昨天夜里得了一个可怕的梦。你的叔

叔掀起墓盖,预言府上要遭到不幸。当然我不是来恐吓你的,

但你该知道他的话是否……”

“真的,神甫,我到处不得安宁,便是坐在这些岩石上也

不行……我不想知道另外一个世界上的事。”

“好罢,先生,我去了;我这么大热天赶来不是为了好玩,”

教士一边说一边抹着额上的汗。

“他说些什么呢,那老头儿?”米诺雷问。

“说你的儿子有性命之忧。倘若他说的关于过去的事只有

你心里明白,那么你我都没法知道的事,教人听了简直要发

抖。你还是退还罢,别为了一点儿黄金断送你的灵魂。”

“退还什么呢?”

“退还老医生留给于絮尔的家私。我现在知道了,你拿了

三张公债。你先跟可怜的姑娘捣乱,临了又想送她一份财产;

你一再扯谎,把自己搅昏了,路越走越错。你手段笨拙,吃

了同党古鄙的亏,被他耻笑。你赶快罢。有些聪明的,眼光

敏锐的人,于絮尔的朋友们,暗中在注意你。你还是退赃罢!

你儿子也许还没受到危险;并且即使救不了儿子,至少能救

你的灵魂,救你的名誉。象咱们这样的社会,象这样的一个

小镇上,大家你钉着我,我钉着你,没人知道的事,也能被

猜到的;你以为能够把不义之财瞒着人吗?得了罢,朋友,一

个清白的人不会让我说这么多话的。”

米诺雷嚷道:“见电!我不懂为什么你们都跟我过不去。

还是这些岩石好,它们不跟我烦。”

“再见了,先生,反正我通知过你了,于絮尔和我,都没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告诉过一个人。可是小心点儿,另外有一个人钉着你呢。但

愿上帝可怜你!”

神甫走了几步,回头把米诺雷瞧了一下,看见他两只手

捧着脑袋,因为他觉得脑袋沉甸甸的累赘得很。米诺雷神志

有些糊涂了。他先留着三份公债,不知道怎办:既不敢去收

利息,怕人注意;又不愿意卖掉;只想找个办法过户。他这

样一个笨伯,居然象做什么金融小说一般,假想许多情节,关

键总脱离不了那几张该死的公债过户的事。在这个可怕的局

面中,他想对妻子和盘托出,向她要个主意。当家的本领那

么高强的泽莉,一定能替他解决这个难题的。三厘公债的市

价已经到八十法郎,要退还的话,包括医生临死用剩下来的

款子,总数将近一百万!没有一点儿证据落在人家手里而要

退还一百万!……那可不是件小事。因此从九月到十月初,米

诺雷始终受着良心责备而始终迟疑不决。镇上的人都很奇怪

他怎么瘦下去了。

那时又出了一件可怕的事,使米诺雷不得不赶快向泽莉

吐实:挂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把无形的剑,开始动作了。十月

中旬,米诺雷夫妇收到儿子的一封信:

亲爱的母亲,暑假以后我没有回家,第一是因为检察官不在

这儿,我不能离职;其次我知道波唐杜埃先生等在奈穆尔,预备

向我挑衅。大概他报仇的计划老是这样拖延下去,觉得不耐烦了,

便亲自到枫丹白露来,还约了他一个巴黎朋友,和驻在此地的骑

兵营营长,德·苏朗日子爵。他由这两位陪着,客客气气的来看

我,说我父亲确实是侮辱他未婚妻弥罗埃的主使人;他向我提出

人间喜剧第六卷 447

的证据是古鄙当着几个证人的招认以及我父亲的行事:我父亲先

是翻悔前言,答应古鄙干那些下流事儿的酬报不肯照给;然后给

了古鄙盘进书办事务所的本钱,又害怕起来,再在迪奥尼斯面前

替古鄙作保,终于拿出钱来让古鄙当了公证人。波唐杜埃子爵既

不能跟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决斗,又非代于絮尔报仇不可,便正

式要我赔偿名誉。这个主意是经过他郑重考虑,不能动摇的。倘

若我拒绝决斗,他就要在交际场中,当着几个与我前程最有关系

的人,把我大大羞辱一顿,逼我非决斗不可,否则我的前程就完

了。没骨气的人在法国是没人瞧得起的。何况他要我赔偿名誉的

理由,自有一般有声望的人替他解释。他说他并不愿意走这种极

端的路。据陪他同来的证人们的意见,我最聪明的办法莫如按照

体面人物的习惯来应付这决斗,免得把于絮尔·弥罗埃牵在里

头。其次,为了不要在国内张扬,我们可以带着证人到最近的边

境上去。要解决这件事,这才是上策。子爵说他的姓氏比我的财

产宝贵十倍,他将来的幸福,使他在那场性命出入的决斗中比我

冒着更大的危险。他要我挑选证人商量这些问题。双方的证人昨

天已经见过面,他们一致认为我应当赔偿他的名誉。所以不出八

天,我要同两个朋友到日内瓦去了。波唐杜埃先生带着德·苏朗

日和德·特拉伊先生也上那儿。我们决定用手枪做武器,决斗其

余的条件也已谈妥;双方各发三枪,然后,不论结果如何,事情

就算完了。为了免得这件丑事传出去,——因为我没法替父亲的

行为辩护,——我直到最后一刻才写信给你。我不愿意来看你,

怕你意气用事,失了体统。我既然想在社会上露头角,就得依照

社会的惯例行事,一个子爵的儿子有十个理由要决斗,一个车行

老板的儿子就有一百个理由接受。动身那天,我夜里经过奈穆尔,

再来和你们告别。

看完这封信,泽莉和米诺雷大吵一场,结果是米诺雷承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认了偷盗,说出当时的情形和近来到处钉着他的怪现象,便

是睡梦之中也逃避不了。但一百万巨款对于泽莉的诱惑力,不

下于对当初的米诺雷。

泽莉一句都不埋怨丈夫胡闹,只对他说:“放心,一切都

在我身上。咱们不用拿出钱去,但羡来也不用去决斗。”

泽莉裹上披肩,戴上帽子,拿着儿子的信奔去见于絮尔;

时间快到中午,只有于絮尔一个人在屋里。

泽莉·米诺雷虽然非常镇定,被于絮尔冷冷的瞅了一眼

也不禁为之一震;但她埋怨自己不该这样心虚,便装着随便

的口吻说道:“喂,弥罗埃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念念这封信,

把你的意见告诉我?”她说完把代理检察官的信递给于絮尔。

于絮尔念着信,感觉到无数相反的情绪;她看出萨维尼

安多么爱她,把未婚妻的荣誉看得多重;但她的宗教观念和

慈悲心都很强,即使是最狠毒的敌人,她也不愿意让他受苦

或是送命。

“太太,你放心,我一定阻止这场决斗;可是请你把信留

在这儿。”

“嗳,我的小天使,咱们还有更好的办法。你听我说。我

们陆续在鲁弗尔四周买的田产,有四万八千收入,鲁弗尔本

身又是一所行宫。我们再给但羡来利息两万四的公债,他一

年的收入就有七万二。你得承认,这样有钱的丈夫是不多的。

你很有野心,那也是应该的,”泽莉看见于絮尔作了一个否认

的手势,急忙补上一句。“现在我为但羡来向你求婚;那么你

可以保留你干爹的姓,表示纪念他。但羡来是个漂亮哥儿,你

亲眼看见的;他在枫丹白露很走红,不久就要升作检察官。加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你的应酬功夫,他一定能调往巴黎。到了巴黎,我们给你

一所漂亮屋子,你可以大出锋头,成为一个角色;凭着七万

两千收入,薪水在外,你和但羡来准是上流社会中顶儿尖儿

的人物。你跟朋友们商量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我只消问我自己的心就得了,太太。”

“哎唷唷!你的意思是指萨维尼安那个专勾引人的小白睑

吗?哼!他那个姓,那些翘在空中象两只钩子般的胡须,那

一头黑头发,要你花多少代价啊!他真有出息!拿七千法郎

收入来开销一个家,跟一个两年之内在巴黎欠债欠到十万法

郎的男人,你日子才好过呢。你还不懂呢,孩子,天底下的

男人都差不多;不是我夸口,我的但羡来就抵得上王太子。”

“太太,你把令郎此时此刻所冒的危险都给忘了;而只因

为波唐杜埃先生不愿拂逆我的意思,这件事才有可能挽回。要

是他知道你对我提出这种可耻的条件,令郎的危险还能避免

吗?……告诉你,太太,我凭着象你所说的区区薄产,将来

我的日子比你向我炫耀的荣华富贵快乐得多。米诺雷先生为

了现在还没揭晓,而早晚会水落石出的理由,用下流无耻的

手段迫害我,同时把我和波唐杜埃先生之间的感情揭穿了,那

我也不怕人家知道,因为他母亲将来一定会同意的。所以我

应当告诉你,这名正言顺,各方面都认可的感情,便是我整

个的生命。不管怎样光华灿烂,登峰造极的前程,都不能动

摇我的心。我的爱情是绝对不翻悔,不改变的。一心想着萨

维尼安而再去嫁一个别的男人,那在我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孽。太太,你既然逼着我,我还可以进一步告诉你:即使我

不爱波唐杜埃先生,也不能和令郎同甘共苦。萨维尼安固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欠过债,你也替但羡来先生还过不少。要两个人能心无芥蒂

的相处,全靠彼此的性情脾气有某些相同的地方和某些不同

的地方:这一点我们都谈不到。我对他不会有妻子对丈夫应

有的容忍,他不久也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你不必再多想这头

亲事了,我非但高攀不上你们,而且拒绝了也不会伤你们的

心;你们有了那许多优越的条件,还怕找不到比我长得更好,

门第更高,更有钱的姑娘吗?”

泽莉道:“那么,孩子,你能赌咒不让两个青年出门,不

让他们去决斗吗?”

“我可以预料,那是波唐杜埃先生为我作的最大的牺牲

了;但我作新娘的花冠不能交给一双血污的手。”

“那么多谢你了,表妹,祝福你将来幸福。”

于絮尔答道:“太太,我祝福你替令郎安排的远大的前程,

能够实现。”

这句回答直刺到做母亲的心里:于絮尔最近一次梦中听

到的预言,突然回到泽莉的脑子里来。她站在那儿,把小眼

睛直钉着于絮尔的睑,钉着那么白哲,那么纯洁,穿着孝服

显得那么俊美的睑;因为于絮尔已经站起身子,预备把那位

自称为表嫂的送走。

泽莉问:“难道你相信梦兆吗?”

“我作梦的时候太痛苦了,不能不信。”

泽莉说:“那么……”

于絮尔听见本堂神甫的脚步,便向米诺雷太太行着礼,说

道:“再见,太太。”

神甫发见米诺雷太太在于絮尔家里,大为惊奇。退休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车行老板娘又瘦又打皱的睑上,露出一副忧急的表情;神甫

不由得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把两人打量了一番。

泽莉问神甫:“你相信阴魂会出现吗?”

神甫微笑着回答:“你相信本金会生利吗?”

泽莉心上想:“这些人坏透了,故意卖弄玄虚,吓唬我们。

老教士,老法官,还有萨维尼安那小于,都是串通了的。压

根儿就没有什么梦,好比我掌心里没有长什么头发一样。”

她冷冷的行了两个礼,走了。

“萨维尼安为什么到枫丹白露去,我知道了,”于絮尔和

神甫说着,把决斗的事告诉了他;还请神甫帮着劝阻萨维尼

安。

“米诺雷太太可是为她儿子向你求婚?”

“是的。”

“米诺雷大概把犯罪的事讲给老婆听了,”神甫补上一句。

这时法官来了。他一向知道泽莉恨于絮尔,听到泽莉刚

才那种行动和建议,便望着神甫,意思之间是说:“咱们出去

一会,我有话跟你谈,别让于絮尔听见。”

法官对于絮尔说道:“你拒绝八万法郎进款和奈穆尔第一

个公子哥儿的亲事,萨维尼安会知道的。”

于絮尔回答:“难道这算得上牺牲吗?一个人真爱的时候

谈得上牺牲两字吗?拒绝一个咱们都瞧不起的男人的儿子,有

什么可称赞的?别人尽可把心中的嫌恶当做德行,可是由姚

第先生,夏勃隆神甫,米诺雷医生教育出来的姑娘,不能存

这个心!”她说着望了望医生的肖像。

邦格朗拿着于絮尔的手亲了一下。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邦格朗和神甫走到街上,问神甫:“米诺雷太太刚才的来

意,你知道没有?”

“什么来意?”教士望着邦格朗,假装不懂。

“她想借此退还赃款。”

“难道你以为?……”神甫问。

“我不是以为,而是肯定的;嗨,你瞧!”

法官说着,指着米诺雷:米诺雷正向他们这边过来,预

备回家;两位老朋友却从于絮尔那儿走出,望着大街的上手

方面踱过去。

“以前出庭重罪法庭的时节,我自然有机会看到许多人受

着良心责备的例子,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一个无忧无

虑的人,精壮结实,睑孔紧绷绷的象鼓一般,怎么会变得毫

无血色,腮帮上的皮肉那么软绵绵的?眼睛四周的黑圈是怎

么来的?象乡下人那样健旺的精神怎么会不见的?你可曾想

到这个人脑门上会有皱裥吗?这大汉会担心事吗?唉!他终

于良心出现了!懊悔内疚的现象,我是熟悉的,正如你神甫

熟悉一个人忏悔的现象。我过去所看到的都是等待受刑,或

者就要去受刑,以便跟社会清账的人:他们不是听天由命,便

是存着报复的心;可是眼前这个例子,是罪孽没有补赎的内

疚,纯粹的内疚,只管抓着罪人的心一片片的扯。”

法官拦住了米诺雷,说道:“弥罗埃小姐回绝了令郎的亲

事,你还没知道罢?”

神甫接着说:“可是你放心,令郎和波唐杜埃先生的决斗,

弥罗埃小姐会阻止的。”

“啊!那么我女人办的交涉成功了,”米诺雷道,“我很高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兴;要不然我就没有命啦。”

“的确,你改变得真厉害,叫人认不得了,”法官说。

米诺雷瞧瞧邦格朗,瞧瞧神甫,疑心神甫泄漏了秘密;但

夏勃隆面不改色,安详之中带些悲凉的神气,叫犯罪的米诺

雷放了心。

法官接着又说:“我觉得更奇怪的是,照理你该心满意足

了。你做了鲁弗尔古堡的主人翁,又把佃户农庄和你所有的

农庄,磨坊,草原,跟鲁弗尔并在一起。加上公债,你每年

一共有十万法郎收入了。”

“公债我是没有的,”米诺雷抢着说。

“嘿!”法官叫了一声,“这也跟令郎对于絮尔的爱情一样,

一会儿瞧她不起,一会儿向她求婚。你先恨不得送她性命,然

后又想娶她做媳妇,亲爱的先生,你准是心中有事……”

米诺雷想回答,支吾了一会,只说了句:“法官先生,你

真好笑。再见了,两位。”他慢吞吞的走进布尔乔亚街。

“他明明偷了咱们可怜的于絮尔的财产!可是哪里去找证

据呢?”

神甫说:“但愿上帝……”

法官接着道:“上帝使我们心里有种感觉,这感觉已经清

清楚楚表现在这个家伙身上;可是大家把这个叫做猜测,而

人间的法律是不答应我们单凭猜测的。”

夏勃隆神甫不愧为教士,听了这话竞一声不出。

在这个情形之下,夏勃隆神甫常常不由自主的想到两件

事:第一是那桩差不多已经由米诺雷招认的窃案,第二是因

为于絮尔的清贫而耽搁下来的婚事。老太太暗中早已向忏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师承认,不应该在医生活着的时候不同意儿子的亲事。第二

天,他做了弥撒,走下神坛,忽然心中有个念头闪过,清楚

有力,象一句说话一般。他示意于絮尔,教她等一会;然后

他早饭也没吃,就到了于絮尔家里。

神甫说:“你梦里听见干爹说的,当初夹公债和钞票的两

本书,我想看一看。”

于絮尔和神甫到楼上藏书室里,把《法学总汇》第三卷

找了出来。老人一打开就很惊异的发觉,那些不象封面那样

硬朗的书页上,还留着夹过公债票的印子。在另外一朋的两

页对开纸中间,又看到长时期夹过一包文件的痕迹,书也不

大闹得拢了。

布吉瓦勒女人看见法官在街上过,便嚷道:“邦格朗先生,

你上来罢!”

邦格朗上楼的时候,因为于絮尔在黏在外封反面的彩色

衬页上,看见有米诺雷医生亲笔写的三个号码,神甫正戴上

眼镜预备细看。

神甫说:“怎么回事?咱们的医生是爱惜版本的,怎么肯

把衬页随便涂抹!呦!原来是三个数目字,前面还有个数目,

开头写着一个M,后面一个数目,开头写着一个u。”

邦格朗嚷道:“你说什么?让我瞧瞧。看到这样天理昭彰

的事,那般无神论者还不睁开眼来吗?我相信,人间的法律

是从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神明的旨意发展出来的。”

他搂着于絮尔,吻了吻她的前额:

“噢!孩子,你从此可以快乐了,有钱了,而且是经我的

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怎么啦?”神甫问。

布吉瓦勒女人抓着法官的蓝外套,嚷道:“噢,亲爱的先

生!你这么说,我真要拥抱你啦。”

神甫道:“你得把话讲明,别让我们空欢喜。”

于絮尔猜到要告人家刑事官司了,便说:“倘若我的财富

要拿别人的痛苦去换,那我……”

法官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可想想,你要使咱们的萨

维尼安多么快活啊。”

“你这是疯了!”神甫道。

“才不疯呢,亲爱的神甫,你听我说:公债票以一个字母

为一组,二十六个字母就有二十六组,每个号码之前必有它

本组的字母;但是不记名的债券既没有抬头人,自然也没有

字母;因此你们看到的号码,证明他老人家把款子存进国库

的那天,把一张利息一万五而有M…打头的债券,三张只有

号码没有字母的不记名债券,和于絮尔·弥罗埃的债券,都

记了号码。于絮尔那张的号码是二三五三四,你们瞧,那和

利息一万五那张是连号。这两张既是连号,可见书上写的数

字便是同一天上买的五张债券的号码,老人家为了防遗失而

记下来的。我曾经劝他把于絮尔的财产买不记名债券,结果

他在同一天上把资金分作三份:一份买了他自己名下的,一

份买了预备给于絮尔的,一份买了于絮尔本人名下的。我要

上迪奥尼斯那儿查查遗产清朋;假定他自己名下的债券是M

二三五三三,那我们就可肯定,他同一天上托同一个经纪人

①即米诺雷这个姓氏的缩写字母。

456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作了三笔交易:pr.n]o…是一张本人名下的;secLllldo…是把

历年的积蓄买了三张不记名的,只有号码,并无字母;tertio。

是他干女儿原有的资金。经纪人的过户朋子将来便是铁证。

啊!米诺雷,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手掌了。诸位,这才痛快

呢!”

法官走了;神甫,布吉瓦勒和于絮尔,看到上帝安排这

种把清白无辜的人带上胜利的路,都大为叹服。

夏勃隆神甫叫道:“这里头就有上帝的神力。”

“他会不会吃苦呀?”于絮尔问。

布吉瓦勒女人嚷道:“啊!小姐,我恨不得送根绳子去,

教人把他吊死呢。”

古鄙已经被迪奥尼斯指定为继任人;法官装着不大在意

的神气走进事务所,说道:“我要在米诺雷的遗产案卷里找些

材料。”

“什么呢?”古鄙问。

“老头儿可曾留下一张或是几张三厘公债?”

“他有一张三厘公债,票面利息一万五,这个项目当时还

是我亲自记下的。”

法官道:“你查查清朋罢。”

古鄙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一会,找出正本来查到了,念

道:“又一件:公债票一纸……对啦,你瞧,……M二三五三

①拉丁文:第一。

②拉丁文:第二。

③拉丁文:第三。

人间喜剧第六卷

=。”

“一小时以内,请你把清朋上这一节给我抄下来,我等着

用。”

“做什么用呢?”古鄙问。

法官沉着睑,瞪着迪奥尼斯的后任,说:“你要不要做公

证人?”

“还用说吗?”古鄙嚷道,“我受了那么多气,才能叫人尊

我一声大师傅。…法官先生,你可以相信我:一个叫做古鄙的

可怜巴巴的首席帮办,跟奈穆尔的公证人,玛森小姐的丈夫,

冉塞巴斯蒂安·古鄙大师傅,决不能相提并论。他们俩根

本不相干,干脆是两个人!你不瞧瞧我吗?”

邦格朗这才注意到古鄙的装束:戴着白领带,穿一件白

得耀眼的衬衫,缀着红宝石钮扣;一件红丝绒背心,上身的

黑呢外套和下身的黑呢裤,都是在巴黎定做的。脚下套着一

双漂亮皮靴。梳得整整齐齐,压得四平八稳的头发,还散出

香味来。总而言之,他是脱胎换骨了。

“你的确变了一个人,”邦格朗道。

“品格和外表都变了,先生!有了事务所,人就安分。啦:

再说,清洁也是跟着财产来的……”

“哦!品格和外表都变了!”法官抬了抬眼镜,说。

①法国习惯,凡艺术家,作家,律师,诉讼代理人,公证人,一律被人尊

称为M ait衄但公证人与诉讼代理人在中文内不能冠以大字表示尊重,

如大律师之例,亦不能如艺术家可尊为大师,故暂译为大师傅。

②原文的意思本为:研究学问能长知识。由于研究学问嬉Ⅱ】de、一词也作

事务所解,因而古鄙一语双关。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先生,你想一个有十万埃居进款的人会做民主党吗?从

今以后,你得把我看作正人君子,周到,谨慎,”他看见自己

老婆进来,便补上一句:“又是个挺爱妻子的丈夫。你看我变

得多厉害,甚至觉得我的表嫂克勒米耶很有风趣了,我还栽

培她呢;她的女儿也不再说什么唧筒了。昨天她还用错字儿,

可是我决不宣传,虽则那笑话很有意思;我当场还指点她来

着。所以我真的变了一个人,以后决不让主雇们干什么缺德

事儿。”

邦格朗催他说:“快点儿。我一个钟点之内等你的抄件,

这样,古鄙公证人也能把首席帮办作的坏事补救一部分。”

法官向奈穆尔的医生借了车马,带着于絮尔的公债票,两

本可作物证的书和遗产清朋的抄件,径奔枫丹白露去找检察

官。邦格朗毫不费事的指出,三张公债票被某个承继人偷了

去,接着又指出偷的人就是米诺雷。

检察官说:“怪不得他有那种行动。”

为谨慎起见,检察官马上做了一个公事给国库,要求把

三份公债停止过户;又派治安法官去调查公债的金额,调查

是否已经转让。

邦格朗上巴黎办事去了。检察官写了一封客客气气的信,

请米诺雷太太到检察署来。泽莉担忧儿子决斗的事,接到信

便穿起衣衫,吩咐套马,in flocch严的上枫丹白露。检察官

的办法非常简单,可是厉害得很。他把夫妻俩隔离以后,尽

可以利用一般人对法院的畏惧,探明真相。泽莉在办公室里

①意大利文:盛装艳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看到检察官,听到下面一番露骨的话,吓坏了。

“太太,米诺雷医生遗产中的盗窃案,本署已经找到线索;

我相信你并非同谋;但倘使把你所知道的情形完全说出来,你

可以免得丈夫上重罪法庭。事情的可怕不仅仅在于你丈夫将

来要判罪,还有你儿子的撤职和性命出入的危险都应当避免。

再过几分钟就来不及了,宪兵已经套好牲口,逮捕状马上要

发到奈穆尔去了。”

泽莉当场晕倒。一醒过来,她全部招认了。接着,检察

官轻而易举的解释给她听,说她已经有了通同的罪名;但为

了保全她的丈夫和儿子,他做检察官的决意小心行事。

他说:“我现在不是用法官的身分对你。受害人不曾提起

控诉,盗窃的事也没张扬出去;可是太太,你丈夫犯的罪非

常严重,遇到一个不象我这么好说话的法官,事情就大了。在

目前的情形之下,你不能不受拘留……”他看见泽莉快晕过

去了,便道:“噢!拘留在我家里,行动相当自由。别忘了我

要严格执行的话,就得签发拘票,开始侦查;可是此刻我站

在弥罗埃小姐的监护人地位上办事,为了保障她的利益,不

得不作些让步。”

泽莉叫了声:“啊!”

“你给丈夫写封信去……”检察官教泽莉就在他的办公桌

前照他的话写下来:

朋友,我彼浦嗽捕)了,把事清●隋)全说了。我们叔叔

在波嗽)你消灰(消毁)的遗竹(遗嘱)上,送给h打多哀

(波唐杜埃)先生的那些公责‘公债)票,你快快拿出来,因为见

斥官(检察官)以今(已。经)通知国厍(库),定(停)【E过户。

人间喜剧第六卷

检察官看到别字连篇,微微笑着,说道:“这样,你可以

免得他狡赖;他赖了就糟了。咱们必须把退赃的事办得稳妥。

你住在我家里,内人一定尽量减少你的难堪;我还劝你:一

句话也别说,也别露出难过的样子。”

助理检察官的母亲招认了,被软禁了以后,检察官把但

羡来找来,把他父亲偷盗公债,暗中损害于絮尔而又显然损

害共同承继人的情由,一层一节和他说了,把他母亲写的信

也给他看了。但羡来立刻要求亲自上奈穆尔去教父亲退赃。

检察官道:“情形很严重。因为遗嘱已经毁掉,事情一张

扬,玛森和克勒米耶两个承继人,你那些亲戚,就会出来干

涉。我已经有充分的证据对付你父亲。你母亲经过这一番,也

该明白她的责任了,我把她交给你。在她面前,我要装做是

因为你讨情才释放的。你陪她一同上奈穆尔,把那些棘手的

事好好解决。你对谁都不用害怕。邦格朗先生那样的关心弥

罗埃小姐,决不会泄漏秘密的。”

泽莉和但羡来马上动身回奈穆尔。三小时以后,检察官

收到由专差送来的一封信;其中的别字都由作者改正了,免

得一个遭难的人再受大家耻笑。

致枫丹白露法院检察官

先生,上帝对我们不象您那么宽容,我们遭了无可补救的祸

事。车子到奈穆尔的大桥边上,脱了绳。内人坐在车厢后部,身

边没有仆役相陪:牲口急于回马房,小儿怕它们乱冲,不让马夫

离座,自己下车扣好了 绳。他正要回身上车,两匹马突然发起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性来。小儿没来得及把身子紧靠桥栏,车子的踏脚已经勾着他的

腿:他倒在地下,身子被后轮辗过了。现在我派专差上巴黎去请

最好的外科医生,顺便送上这封信,那是小儿在痛苦之中要我写

的,声明使他回家的那件事,我们完全遵照您的意思去办。

您的措施,我到死都感激不尽,并且我决不辜负您的信任。

弗朗索瓦·米诺雷。

这桩惨事使奈穆尔镇上的居民大吃一惊,好些人拥在米

诺雷家的铁门前面:萨维尼安这才知道,他的冤仇已经由一

双比他更有威力的手报复了。他立刻赶往于絮尔家里。神甫

和于絮尔两人都是惊骇甚于诧异。第二天,但羡来经过初步

包扎以后,巴黎的内外科医生一致认为两条腿都需要割掉。米

诺雷垂头丧气,面无人色,由神甫陪着到于絮尔家里来;邦

格朗和萨维尼安两个正好在座。

米诺雷对于絮尔说:“我对你真是罪孽深重;但我的过失

即使不能全部挽救,也有一部分可以补赎。我们夫妇决定把

鲁弗尔的田产全部赠送给你,不管我们儿子的命能不能保

全。”

这句话说到后半段,米诺雷眼泪簌落落的直淌下来。

神甫说:“亲爱的于絮尔,相信我的话,这笔赠与,你可

以而且应该接受一部分。”

“你肯不肯原谅我们?”那大汉诚惶诚恐的说着,跪在不

胜惊异的于絮尔前面。“几个钟点以内,就要由市立医院的外

科主任动手术了;可是我不相信人间的医学,只相信全能的

上帝了!倘若你原谅我们,肯求上帝留我们儿子一条命,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就有勇气忍受这个痛苦,并且我相信一定能保住他的性命。”

“咱们大家一起上教堂去!”于絮尔站起来说。

不料她刚站起身子,忽然尖叫一声,倒在椅上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所有的朋友,除了忙着去请医生的米诺

雷之外,都在那里等她一句话。而这句话,众人听了都心惊

胆战。

她说:“我才看见干爹站在门口对我做手势,表示没希望

了。”

动过手术的下一天,但羡来果真死了,他受不了高热度

和开刀以后的反应。除了母爱别无感情的米诺雷太太,在儿

子下葬以后发了疯;丈夫把她送往布朗什医生的疗养院,到

一八四一年才死。

过了三个月,一八三七年正月,在波唐杜埃太太同意之

下,于絮尔和萨维尼安结了婚。米诺雷在婚书上声明,把鲁

弗尔的田产和利息两万四的公债,送给弥罗埃小姐做陪嫁;他

自己只留着叔叔的屋子和六千法郎收入。他变成奈穆尔最慈

悲最热心宗教的人,当了本区教会的财务董事,到处救济穷

人。

“穷人代替了我的孩子,”他说。

有些地方的习惯,橡树是用人工修剪的;所以路旁往往

有些颜色变白,似乎受过雷劈的老橡树,还在那里发出嫩芽,

树身空了一半,只等人家把它一斧砍下来;你要见过这种树,

你就对那个开过车行的老头儿有个观念了:他满头白发,背

也驼了,人也瘦了,当地的老乡邻休想再找出本书开场的时

节,他等着儿子的那种痴癔而快活的神气。他吸鼻烟的手势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也不同了;除了肉体,他身上好象多了些什么。他处处使人

感觉到,上帝给了他很深的烙印,把他作为一个可怕的榜样。

这老人从前是痛恨叔叔的干女儿的,如今却象米诺雷医生一

样,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于絮尔身上,甚至他自告奋勇,替

于絮尔经管鲁弗尔的产业。

波唐杜埃夫妇在巴黎圣日耳曼区买了一所华丽的屋子,

每年在那儿住五个月。波唐杜埃老太太把奈穆尔的屋子捐给

慈善会的女修士办义务小学,自己搬到鲁弗尔去了。布吉瓦

勒女人当了门房领班。以前赶杜格兰班车的卡比罗勒,年纪

已经六十岁,娶了布吉瓦勒。布吉瓦勒除了丰厚的工资,一

年还有一千两百法郎利息。卡比罗勒的儿子做了波唐杜埃先

生的马夫。

你们在爱丽舍田园大道上可以看到一辆车身很低,轻巧

玲珑,叫做蜗牛的小马车,车厢内部糊的是蓝镶边的灰色绸;

里头坐着一个淡黄头发,年轻俊俏的女子,无数的头发卷儿

象树叶般裹着她的睑,露出一双无限温柔的眼睛,象雁来红

似的通明雪亮;她把身子微微靠在一个美貌的青年身上。假

如你们看了艳羡,可别忘了这一对受上帝宠爱的漂亮夫妻,是

预先付了苦难的代价的。这两个情侣一般的男女,大概就是

波唐杜埃子爵和他的太太;除了他们,巴黎再也找不出同样

的一对。

德·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最近提到他们,说:“我眼里看

到的,这是最圆满的幸福了。”

所以,你们对这两个快乐的孩子不应该妒羡而应该祝福;

你们都不妨去找一个于絮尔·弥罗埃,找一个由三位老人和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患难,教育出来的姑娘。

古鄙对人非常热心,肯帮忙,名副其实的被认为奈穆尔

最有风趣的人物,在本地极受敬重;但他的报应是在孩子身

上,他们个个都长得奇丑,又是佝偻病,又是脑水肿。他的

前任迪奥尼斯,在议院里老当益壮,可以说是替国会增光的

人物,极受王上赏识;宫中每次举行跳舞会,王上都看见有

迪奥尼斯太太在场。她把杜伊勒里宫盛会的特色和宫廷中伟

大的场面,讲给奈穆尔的居民听。王上既然很得人心,迪奥

尼斯太太也就高踞着奈穆尔的宝座。

邦格朗升了默伦法院院长;他的儿子快要升做总检察官

了,做人也很正派。

克勒米耶太太老是说些天下无双的妙语;没有G字结尾

的字,她总得加个G,据说那是她笔尖不好,常常把墨水掉下

来的缘故。她女儿出嫁的前夜,她做母亲的来了一篇训话,结

束的时候说:“做个主妇应当整天忙乱●忙碌),对每样事情

都得象猫头鹰般睁着眼睛。”古鄙把表嫂那些七颠八倒的话搜

集起来,编成一部克勒米耶语录。

去年冬天,波唐杜埃子爵夫人服侍了病中的神甫,说道:

“夏勃隆神甫故世了,我们真是不胜悲痛。下葬的时候,一乡

的人都来送丧。奈穆尔人算是有福气的,这位圣徒的后任是

圣朗日地方的本堂神甫,也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教士。”

一八四一年六月——七月 巴黎

傅雷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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