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朝给我抓住了,要不当
作柠檬一般挤干才怪!”
萨维尼安跟医生,神甫,法官往还之下,让他们看出了
他纯厚的天性。他对于絮尔的始终不渝、没有一点儿利害打
算的爱情,使三位老朋友大为感动,心里已经没法把两个青
年分开了。朴素单调的生活,两个爱人对前途的信念,终于
使他们的感情近于兄妹之间的友爱。医生往往让于絮尔和萨
维尼安两个人在一起。他已经把这个可爱的青年看准了:他
只有在每次来到的时候吻一下于絮尔的手,和她单独相对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时候就不敢向她提出类似的要求,因为他对于这姑娘的纯洁
与天真抱着极大的敬意;同时她常常流露的那种极其敏锐的
感觉,也使他知道只要话说得重一些,神情冷淡一些,或是
从温柔变为粗暴的态度,对她都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两人之
间最大胆的举动,也是在晚上当着几位老人的面表现的。这
种幽密的快乐的岁月过了两年,除了子爵一再央求母亲许婚
而无效以外,别无他事。有时他讲了一个早上,母亲听着他
的理由和央求,拿出布列塔尼人的脾气一声不出,或者干脆
拒绝。于絮尔已经到了十九岁,长得楚楚动人,弹琴唱歌无
一不精,才德双全,不需要再进修什么了。她的姿色,风韵,
学问,遐迩闻名。有一天,哀格勒蒙侯爵夫人来替她的大儿
子向于絮尔求婚,被医生谢绝了。虽则医生,于絮尔,哀格
勒蒙太太把这件事严守秘密,六个月以后仍旧被萨维尼安知
道了。看到他们用心这样体贴,他非常感激,就拿这件事做
理由去劝母亲,母亲回答说:
“因为哀格勒蒙家愿意降低身分,所以我们也得降低身分
吗?”
一八三四年十二月,虔诚慈祥的老人,身体显而易见衰
弱了。镇上的人看见他从教堂里出来,睑色发黄,面庞瘦小,
两眼那么苍白,便议论纷纷,都说这八十八岁的老头儿死期
近了。
“不久事情就有分晓啦,”有人跟那些承继人说。
的确,老人的死象谜一样的惹人注意。但医生还存着幻
想,不知道自己有病;而于絮尔,萨维尼安,法官,神甫,为
了体贴,都不忍揭穿他的病势;每天晚上来看他的奈穆尔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也不敢为他开药方。老人不觉得有什么痛苦,只是灯
尽油干,慢慢的熄下去。他理智始终很强。象他这种禀赋的
老人,肉体受着灵魂控制,到死都能支持的。神甫为了不要
加速他的死期,叫他不必再上教堂望弥撒,就在家里做日课;
因为老医生奉行教规十分严格,而且越近坟墓,越敬上帝。永
恒的光明,渐渐替他把各种难题都解释清楚了。一八三五年
年初,于絮尔劝他把车辆马匹卖了,把卡比罗勒辞退了。
邦格朗对于絮尔的前途,并不因为米诺雷透露过几句话
而放心;有天晚上他跟老朋友提到那个微妙的承继问题,指
出米诺雷对于絮尔的监护权必须解除。解除监护以后,于絮
尔才有权接受监护人代管财产的清算,才有权持有财产,而
别人也可能给她遗产。老人以前虽然和法官商量过,当时听
了法官的开场白,并不说出自己替于絮尔安排的秘密,而只
采取解除监护权的办法。邦格朗越是急切的想知道老朋友用
什么方法资助于絮尔,老朋友越是对他防得紧。并且,米诺
雷的确不敢把利息三万六千的不记名债券交托给法官。
邦格朗问他:“干吗你要跟命运赌博呢?”
医生回答:“反正都没有把握,只能拣危险性比较少的一
条路。”
邦格朗把终止监护的手续办得很快,要赶在于絮尔·弥
罗埃足二十岁的那天办妥。这个生日是老人过的最后一个节:
他准是预感到寿数将尽,所以大事铺张,替于絮尔举行了一
个小规模的跳舞会,把迪奥尼斯,克勒米耶,米诺雷,玛森
四家的青年男女都邀请了。舞会以前又摆了一席丰盛的酒:请
的客有萨维尼安,邦格朗,本堂神甫,两位副司祭,奈穆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医生,施模克,泽莉,玛森太太和克勒米耶太太。
晚会快完毕的时候,老人和公证人说:“我觉得自己为日
无多了,我要把我以监护人身分代于絮尔执管的财产,交还
给她。请你明天来立一份清朋,免得将来清算财产多纠纷。谢
谢上帝!我连一个小钱都没让我的承继人吃亏,我支配的只
限于我的息金。于絮尔的亲属会议,由克勒米耶,玛森和我
的侄子米诺雷参加;我移交代管财产的时候,请他们都到场
作证。”
玛森把这些话听在耳里,在舞会中传开去。四年以来,一
会儿以为有巨产可得,一会儿以为全无希望的三对夫妇,这
一下可皆大欢喜了。
克勒米耶太太道:“这话就象一个临死的人说的了。”
清早两点,客厅里只剩下萨维尼安,邦格朗,和夏勃隆
神甫三个人;于絮尔送了克勒米耶和玛森家的小姐回来,穿
着跳舞衣衫十分娇艳;老医生指着她向三位客人说道:“诸位
朋友,我把她交给你们了!再过几天,我不能再保护她了;她
没出嫁以前,请你们大家照顾,别让她受人欺侮……我替她
很担心呢。”
这些话使听的人非常难过。几天以后,举行了亲属会议,
交出了代管财产的清账。账上说明米诺雷医生应当交出一万
零六百法郎:包括几年来应付未付的一千四百法郎息金,那
是姚第上尉的遗赠所生的利息;还有十五年中积起来的五千
法郎,是医生逢年逢节给干女儿的红包。
这种结清账目同时又经过公证的手续,完全是依照法官
的建议;因为他很担忧米诺雷医生死后的变化,不幸这个预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感竞没有错。于絮尔接受清账的结果,一共有一万零六百的
现款和年息一千四的公债。第二天,老人虚弱不堪,不能起
床了。他家里的事一向很隐秘,但病重的消息还是传遍全镇,
那些承继人就满街乱撞,象一串断了线的念珠。上门来探问
病情的玛森,从于絮尔嘴里知道医生上了床。不幸,奈穆尔
的医生早已说过,只要米诺雷老人躺上床,命就完了。承继
人们便冒着严寒,一齐站在街上,广场上,或者自己的屋门
口,聚精会神的谈论这桩盼望了多年的大事;一边东张西望,
但等本堂神甫把圣体供在内地常用的那种器具内往老医生家
里送。
因此,两天以后,夏勃隆神甫带着副司祭和助祭童子,随
着高捧十字架的圣器执事,穿过大街的时候,一般承继人立
刻跟上去,预备占领屋子,以防走漏,同时也准备去攫取他
们假想中的藏金。这批人跪在教会执事后面,并没做祷告,而
是虎视眈眈的直瞪着老人,老人看了不由得露出一副狡猾的
笑容。神甫掉过头去看到了他们,也就慢慢的念着祷告。车
行老板受不了那个不舒服的姿势,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女
人也跟着站起;玛森惟恐泽莉夫妇顺手牵羊,拿掉屋子里的
什么小玩意儿,便和他们一块儿到客厅去;不久,所有的承
继人都在那儿会齐了。
克勒米耶道:“他是个挺规矩的人,不会随便要求临终圣
礼的,这一下咱们可以放心了。”
玛森太太回答:“对,咱们每家都能有两万法郎一年的进
款啦。”
泽莉道:“我有这么个念头:他的钱近三年来不再存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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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把现金藏起来了……”
“准是藏在地窖里罢?”玛森对克勒米耶说。
“咱们要找到一点儿什么才好呢,”米诺雷 勒弗罗道。
玛森太太嚷道:“反正那天他在跳舞会里有过声明,事情
已经定局了。”
克勒米耶道:“咱们到底怎办呢?平分呢?拍卖呢?拈问
呢?因为咱们都成年啦。”
为了怎么分家的问题,大家七嘴八舌,马上紧张起来。半
小时以后,乱哄哄的闹成一片,特别是泽莉那个尖嗓子,叫
得连院子里和街上都听得见。
“老头儿大概死了罢,”一般挤在街上的闲人说。
吵闹的声音直传到老医生耳朵里,他听见克勒米耶连吼
带嚷的说:“屋子吗,屋子值三万法郎!我来买,我拿出三万
法郎!”
泽莉声音恶狠狠的回答:“不管值多少,我们都拿得出
来。”
夏勃隆神甫替朋友行过临终圣礼,在旁陪着;老人对他
说:“神甫,请你想个办法,让我安静一些。我那些承继人,
象红衣主教希门尼斯…的一样,可能等不到我死就来翻箱倒
箧,我又没养着猴子替我把东西抢回来。你去告诉他们,我
要他们统统出去。”
神甫和亲穆尔的医生下楼,把病人的话给大家说了。两
人愤慨之下,还把他们训斥了几句。
①红衣主教希门尼斯(1436 1517),西班牙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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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穆尔的医生吩咐布吉瓦勒女人:“把铁门关起,谁都不
让进来;难道一个人连死都不得安宁吗?你再预备一贴芥末
膏药,敷在先生脚上。”
承继人中有些是带着孩子来的;本堂神甫一边打发他们,
一边说:“你们的老叔并没有死,可能还要活好些时候。他要
绝对清静,除了干女儿,身边不要别人。唉,这姑娘的行事
才不象你们哪!”
“这老东西!”克勒米耶叫道,“让我来站岗。说不定他们
暗中捣电,损害我们的利益。”
车行老板早已溜进花园,想跟于絮尔一同看护,叫人家
留他在屋里帮忙。他蹑手蹑脚的回进来;过道和楼梯上都铺
着地毯,靴子踏在上面毫无声响:他直走到老叔房门口,始
终没人听见,神甫和奈穆尔的医生都走了,布吉瓦勒女人正
在预备芥末膏药。
“人都走了吗?”老人问干女儿。
于絮尔提着脚尖朝院子里望了望。
“都走了;神甫临走亲手把铁门带上了。”
垂死的老人便说:“亲爱的孩子,我的命只有几小时,几
分钟了。我医生不是白做的,芥末膏药不会把我拖到今天晚
上。”他说到这里,被干女儿的啼哭把话打断了。“于絮尔,你
别哭;我说的是关于你和萨维尼安结婚的事。等布吉瓦勒拿
着膏药上来,你就到书房去,钥匙在这里;你把布勒酒柜上
的白石面子抬起来,下面有一个信封写着你的名字,你拿来
给我看;要不亲眼看见那个信封在你手里,我死了也不放心
的。我断了气,你别声张:先把萨维尼安找来,一同看那封
人间喜剧第六卷
信,你得向我起誓,也得代他起誓,一定要遵照我最后的意
志行事。直要萨维尼安听从了我的话,你们再宣布我死的消
息;那时承继人就要开始做他们的戏了。但愿上帝保佑,别
让那些野兽来糟蹋你!”
“好罢,干爹。”
车行老板不再往下听了,赶紧提着脚尖下楼,他已经想
到小书房的锁是装在藏书室这一边的。从前他听见建筑师和
铜匠讨论这事,铜匠认为要预防有人从临河的窗子进来,还
是把锁装在藏书室一边为妙,因为小书房主要是夏天纳凉的
地方。当下米诺雷被利益冲昏了头,血都到了耳朵里;他用
一把小刀把门锁旋下,手脚象贼一样的快。他走进书房,拿
了文件,不敢当场开拆,装上了锁,把一切恢复了原状,到
饭厅里坐着,只等布吉瓦勒送膏药上楼的时候往外溜。他走
得非常方便,因为于絮尔觉得贴膏药比干爹的嘱咐更要紧。
“信啊!信啊!”老人用那种快死下来的声音嚷着。“你得
听我的话,把钥匙拿去。我一定要看你拿到了信才行。”
他这么说着,眼神惊惶不定,布吉瓦勒对于絮尔说:
“快快听干爹的话,你要把他急死了。”
于絮尔亲了亲老人的额角,拿着钥匙下楼了;但一忽儿
听见布吉瓦勒尖着嗓子直嚷,又马上退回来。老人把她瞅了
一眼,看她两手空空,猛的从床上坐起,想说话,临了只是
好不凄惨的叹了一口气,眼睛里充满着恐怖的表情,死了。可
怜的姑娘从来没见过死人,立刻跪在地下,哭做一团。布吉
瓦勒替老人闹上眼睛,把他放倒在床上。老奶妈把死人象她
所说的装扮完毕,赶去通知萨维尼安;但那般承继人早已跟
380 人间喜剧第六卷
围着看热闹的闲人等在街头,活象一群乌鸦只等一匹马掩埋
了,就过来连啄带扒的把死马从泥土中翻出来。当下他们蜂
拥而至,和那些猛鸟一样迅速。
这时候,车行老板回到自己家里,急于要打开那个神秘
的信封,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结果他找出下面几项文件。
给我亲爱的于絮尔·弥罗埃,——我的舅子
约瑟夫·弥罗埃和舅嫂迪娜·葛罗曼的女儿。
一八三0年一月十五日,奈穆尔。
我的小天使,我象父亲一般对你的慈爱,你是受之无愧的;我
所以会有这种感情,不但因为我受了你父亲之托,并且因为你极
象你的姑母于絮尔·弥罗埃:你使我时时刻刻想起她的风韵,聪
明,天真和妩媚。但你的父亲是我岳父的私生子,我正式给你遗
产可能引起别人争议……
车行老板念到这里,骂了一句:“老孤狸!”
……把你过继为女儿也可能引起诉讼。我又始终不愿和你结
了婚而把财产送给你;说不定我还有多年可活,把你的幸福耽误
了。而你的幸福迟迟不能实现,只是由于波唐杜埃太太活着的缘
故。把这些难处郑重考虑过后,我既要给你一份丰厚的家私,让
你生活优裕……
——“坏东西!他什么都想到了!”
又要不损害我的承继人……
——“假『二假义!难道他的全部家私不都是我们的吗?”
我决定把十八年的积蓄送给你,那是听了我公证人的指点,
不断的放在外面生利的;我的目的是要财富所能给人的幸福,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38l
都能够享受到。没有资产,你的教育和你高尚的思想反而会造成
你的不幸。何况对那个爱你的青年,你也应当给他一份丰厚的陪
嫁。在紧靠客厅那边的最后一口书柜里,小桌子高头第一排书的
最末了一册内(红摩洛哥皮精装的对开本《法学总汇》第三卷),
有三张不记名的三厘公债,每张利息是一万二………
车行老板嚷道:“他多阴险!上帝可不让我受这样的欺骗。”
你立刻去把证券拿了,还有我临死剩下来的少数积蓄,夹在
第三册前面的一本书里,你也收起来。我疼爱的孩子,你得想到
能够给你财产是我一生最快乐的事,你非服从我这个意思不可;
否则我不得不向上帝求救了。我知道你良心的顾虑最多,所以这
封信内附着一份正式的遗嘱,写明这三张债券是送给萨维尼安·
德·波唐杜埃先生的。那么,不论由你自己执管,还是由你爱人
转手送给你,那笔钱总是你合法的财产了。
你的干爹德尼·米诺雷。
跟这封信一起,有一小张贴着印花的官契,上面写着:
遗 嘱
立遗嘱人德尼·米诺雷,医学博士,住奈穆尔镇,身体康健,
神志清楚,可以本遗嘱的年月为证。我死后把灵魂交还上帝,并
请上帝俯念我真诚悔罪,宽恕我多年的错误。萨维尼安·德·波
唐杜埃子爵平日对我感情深厚,我决于遗产内提出年息三万六干
法郎的公债相赠,与我所有的承继人无涉。
①按此项公愤票面是一百法郎,当时以四十五法郎的市价买进,实付本金
五十四万,共购得票面一百二十万的公愤,分为三张,利率三厘,故每
张可支年息一万二。
382 人间喜剧第六卷
立遗嘱人德尼·米诺雷亲笔。一八三一年一月十一日,奈
穆尔。
这些文件,车行老板为了不让一个人知道,特意躲在老
婆房内看的。他毫不迟疑,找了一块打火石来;可是上帝给
了他两次警告,接连两根火绒都没点上。第三根着了火。他
把信和遗嘱都放在壁炉里烧了,还不放心,又拿壁炉里的灰
把纸张和封蜡的残余一齐盖没。然后他飞也似的奔往老叔家
里,一心只想瞒着老婆,独得三万六千一年的利息;他蠢笨
的脑袋也只容得下这个简单明白的念头。一看见老叔的屋子
已经被三份终于得手的家庭占领了,他不禁提心吊胆,惟恐
那个他只想着阻碍而没考虑过的计划无法实现。
他对玛森和克勒米耶说:“喂,你们呆在这儿干吗?难道
让人家来抢劫,把金银宝贝拿走不成?咱们三个既然是承继
人,就不能坐在这儿发呆!你,克勒米耶,马上到迪奥尼斯
家去报告死亡,叫他来检验。我虽是副镇长,可不能为我老
叔填死亡证……你,玛森,你去找邦格朗老头,要他来封门。”
他又对自己的女人,玛森太太和克勒米耶太太说:“你们几位
应当陪着于絮尔。这样,就不会有走漏了。最要紧是关上铁
门,谁都不让出去!”
妇女们觉得这话很对,立刻赶到于絮尔房里。这天性纯
洁而已经受着恶意猜疑的姑娘,淌着眼泪,跪在地下祈祷。米
诺雷猜到三个女的不会在于絮尔身边耽久的,又怕两位共同
承继人起疑,便奔往藏书室把那本书找到了,打开来,拿了
三张证券,又在另外一朋内找到三十多张钞票。这大汉虽是
个蛮子,偷这些东西的时候,耳朵里也听见一阵钟声,血也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太阳穴里尖声乱叫。天那么冷,可是背上的衬衣都湿透了;
两条腿也直打哆嗦,他竞支持不住,倒在客厅里一只小沙发
上,仿佛头上挨了几下闷棍。
玛森一边在街上急急忙忙走,一边和克勒米耶说:“啊!
一得遗产,大胖米诺雷的舌头也灵活了。你听见他说话吗?
‘你上这儿!你上那儿!’真会调度!”
“不错,那个冬瓜脑袋倒真亏他的,神气有点儿……”
“唷!”玛森忽然心里一谎,“他女人也在那儿,他们俩在
一起未免太多了!事情归你办,我还是赶回去的好。”
车行老板才坐下,已经看见玛森睑色通红的凑在铁门上;
他赶回停着灵床的屋子,跟雪貂一样快。
“嗯!什么事啊?”车行老板一边开门一边问。
“没有什么,我回来看封门的手续,”玛森说着,把野猫
似的眼睛瞪了他一下。
米诺雷回答:“我也巴不得早点儿贴上封条,咱们好回家
去。”
玛森道:“我看哪,封了门还得派一个人看守才行。布吉
瓦勒一味帮着小丫头,什么事都作得出来。咱们叫古鄙来罢。”
车行老板说:“你找他吗?他会把好菜吃光,给你一个空
锅子。”
玛森又道:“封门的事,一小时以内就能办妥;今晚还要
守灵,那就让咱们的女人看守罢。明儿中午下葬。清点财产
总得一个星期以后。”
大个子微微笑了笑,说:“咱们先叫小丫头滚蛋,再托镇
384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公所的鼓手…来看门。”
“好啊!”玛森叫道。“这件事你去办,你是米诺雷家属的
领袖。”
米诺雷便道:“诸位太太,诸位太太,大家都到客厅里来,
不是请你们吃饭,而是要办封存手续,保护全部的权益。”
接着他把自己的女人拉过一边,把玛森对于絮尔的主张
告诉她。妇女们久已恨透了小丫头,巴不得出一口气,听到
赶她出去的话,就表示热烈赞成。
邦格朗来了;泽莉和玛森太太请他以老医生的朋友资格,
要求于絮尔离开屋子;邦格朗大为愤慨,说道:
“你们要把她撵出屋子,撵出她的父亲、她的干爹、她的
恩人、她的监护人的屋子,你们自己去撵罢!全靠她心胸高
尚,你们才得了遗产;你们现在去抓着她的肩膀,当着全镇
的面把她摔到街上去罢!你们以为她会偷你们的东西?贴上
封条,托一个人看守:那是你们的权利。先告诉你们,我决
不封她的房间;她是在自己家里,她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属
于她的;我要把她的权利告诉她,叫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收到
房间里去……”邦格朗老头听见承继人一阵嘀咕,便补上一
句:“当着你们的面就是了。”
一般妇女听着邦格朗这篇怒气冲冲的言论,呆住了。克
勒米耶对车行老板和女太太们说了声:“嗯?”
“没见过这样的法官!”车行老板嚷着。
于絮尔坐在一张小椅子上,昏昏沉沉的,仰着头,辫子
①当时内地市镇,遇有要事即由鼓手击鼓游街,向市民传布。
人间喜剧第六卷
都散了,歇一会,哭一声。她两眼昏浊,眼皮虚肿,那种身
心衰弱的情形,除了承继人,便是最狠心的人也会觉得可怜
的。
“啊!邦格朗先生,过了我的生日,想不到就是死亡和丧
事,”她象心灵高尚的人一样,自然而然流露出这种意味深长
的话,“你是知道他的为人的,二十年功夫对我没有一句急躁
的话!我本以为他会活一百岁的。”她又叫道:“他真是我的
妈妈,好妈妈。”
想到这儿,她又两行眼泪直挂下来,夹着抽抽噎噎的哭
声;最后她直挺挺的倒在椅子上。
法官听见承继人们上楼了,便说:“孩子,你要哭他,日
子长呢;可是收拾东西的时间只有这一忽儿功夫:你把屋子
里所有属于你的东西都归到房里来。那些承继人逼我贴封条
了……”
于絮尔气愤交加的直跳起来:“啊!他们要拿,都拿去罢。
最宝贵的东西,我有在这里了,”她说着拍了拍胸脯。
“什么呀?”车行老板紧跟着问,他和玛森两个一齐在房
门口露出一张凶恶的睑。
“就是说关于他的德行,生活,说话的回忆;还有他圣洁
的心灵的形象,”她做了一个美丽的手势,眼睛和睑颊都闪闪
发光。
于絮尔那一下动作,把胸褡里头的钥匙震落了,玛森象
猫一般窜过去,捡了起来,嚷着:“哎,你还有一把钥匙呢!”
她红了红睑,说:“那是他书房的钥匙,他临死的时候要
我上书房去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和玛森彼此狞笑了一会,又瞧着法官,眼中带着
恶毒的猜疑的神气;那在玛森是无意的,在车行老板是有心
的。于絮尔一见之下,猜到他们的用意,不由得站起身子,睑
色发白,好似浑身的血都流完了,眼中象霹雳一般射出一道
断伤她自己元气的火光,声音哽咽着说道:
“啊!邦格朗先生,这房里的东西都是干爹好意送给我的,
他们要拿尽管拿罢;我身上只有这几件衣服,我走出房间,从
此不进来了。”
于絮尔说着,走进干爹的卧室,不管别人怎么央求,再
也不肯离开;因为那些承继人对自己的行为也觉得有些惭愧
了。于絮尔吩咐布吉瓦勒女人到老驿站旅馆定下两间房,以
后再在镇上找个地方和她同住。她回到房里拿了祈祷用的经
文,和本堂神甫,副司祭,萨维尼安,几乎整夜都在一块儿
守灵:她不是祷告,便是哀泣。萨维尼安等母亲睡下就过来,
一声不响的跪在于絮尔身旁,于絮尔对他凄然笑了笑,感谢
他这样至诚的来分担她的忧苦。
邦格朗捧了一个大包裹交给于絮尔,说道:“孩子,你姑
丈的一个女承继人,把你所有的更换衣服从五斗柜里拿出来
了;因为你的东西要启封以后才能拿,而启封还要等好几天。
为了保护你的权益,我把你的卧房也给封了。”
于絮尔迎上去握着他的手,答道:“谢谢你,先生。你再
瞧他一眼:不是很象睡熟的样子吗?”
老人的睑色象一朵不久就要枯萎的鲜花,凡是临死没有
痛苦的人都是这样的。
法官凑着于絮尔的耳朵问:“他临终没有私下给你什么东
人间喜剧第六卷
西吗?”
“没有,他只提到一封信……”
“好罢!那一定能找到的,”邦格朗接着说,“他们要求贴
封条,对你倒是很有利的。”
天刚亮,于絮尔和这所屋子告别了:她在这儿度过了幸
福的童年,尤其那间朴实无华的卧房是她爱情的发源地,使
她特别留恋,便是在极度忧伤的心境之下,也不免对着这个
安静而甜蜜的住所掉了几滴惋惜的眼泪。她最后一次把屋内
的窗子和萨维尼安的睑轮流瞧了一会,走出大门到客店去:布
吉瓦勒提着包裹跟着,邦格朗搀着她的手臂,跟着她的还有
温柔的保护人萨维尼安。可见老人尽管用心周密,事实证明
还是多疑的法学家料得不错。不久这法官就要看到于絮尔两
手空空,被那般承继人欺负了。
第二天傍晚,全镇的人都来送丧。听到承继人们对付养
女的手段,极大多数的人觉得是应该的:那是遗产攸关,非
同小可;老头儿一向藏头露尾;于絮尔可能自以为有什么名
分,承继人这么办不过是保护自己的财产;何况于絮尔在老
人生前盛气凌人,老叔对待承继人也象玩冰球戏的时候对待
野狗似的。但羡来·米诺雷,据嫉妒车行老板的人说,当了
助理检察官并无成就,也回家来送丧。于絮尔不能到场,躺
在床上发着神经性的高热,一半由于受了承继人们的侮辱,一
半由于过度的哀伤。
有几个承继人指着萨维尼安,说道:“嘿!看他虚情假意
的哭成这样!”但萨维尼安为了医生的死,的确非常悲伤。
古鄙回答:“他应该不应该哭,还是问题。别忙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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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产还没启封呢。”
米诺雷心里有数,说道:“噢!你老是大惊小怪的吓我们。”
灵柩正要从教堂发引,送往墓园的当口,古鄙碰到一件
大为失意的事:他想挽着但羡来的手臂同行,遭了拒绝;助
理法官这个举动,等于当着奈穆尔全镇的面不认古鄙是老伙
计了。
古鄙私忖道:“嗯,耐着点儿罢,我此刻是没法出气了。”
他那颗冰冷的心,却象海绵一般在胸中胀大起来。
检察官是孤儿的法定监护人;开启封条,清点遗产之前,
检察官先得委托邦格朗做代表,办这手续需要相当时间。关
于米诺雷的遗产,大家纷纷议论了十天之久;终于继承开始
了,…一切都按照法律程序严格执行。公证人迪奥尼斯正是得
其所哉,进账不少;古鄙也趁此机会兴风作浪。遗产的数目
既然很可观,办案的手续自然很繁复。办过第一道手续,照
例得吃一顿。公证人,帮办,承继人,见证,都喝着家藏的
名酒。
在外酋,尤其在小城市里,居民都是住的自己的房产,要
借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盘进什么铺子的人,差不多老
是连屋子一起买下的。检察官托治安法官邦格朗照料孤儿的
权益,法官觉得要于絮尔能搬出旅馆,只有劝她自己买房。在
大街和横跨运河的桥相交的地段,正好有一所小屋子:进门
是一个过道,底层只有一间餐室,临街开着两扇窗;餐室后
①“继承开始”为欧美法律的专门名词,大抵遗产继承因被继承人之死亡而
开始,在一定期司之内应开具遗产清册呈报法院。
人间喜剧第六卷
面是厨房;从厨房的玻璃门出去,有一个三丈见方的院子。一
座狭小的楼梯,临河有几个小窗洞取光。二层楼有三间房,顶
上还有两间搁楼。屋价是六千法郎。邦格朗向布吉瓦勒女人
借了两千法郎积蓄,先交付一部分屋价,余下的再分期拔清。
于絮尔要买进干爹的藏书;邦格朗看到屋子的进深正好
摆得下书架,教人把二楼的两间房前后打通。因为萨维尼安
和邦格朗把那些管打扫,油漆和装修的工人催得很紧,于絮
尔到三月底居然能离开旅馆,搬进这所难看的屋子了;但她
的卧室仍旧和承继人把她赶出来的那间一模一样;法官启封
的时候,把她原有的家具都搬了来。布吉瓦勒睡在于絮尔卧
房的顶上一层,只要小主人拉着床头的铃,她立刻可以下来。
派作藏书室用的房间,底层的堂屋和厨房,都还空着,只粉
刷了一道,糊了花纸;专等干爹的遗物拍卖的时候去买家具
来布置。
法官和神甫虽然深知于絮尔的性格,还是替她担心,认
为从老医生给她过惯的高雅言足的生活,过渡到这个清贫简
陋的生活,未免太突兀了。萨维尼安为之伤心透了,好几次
暗中贴钱给工匠和家具商,一定要让于絮尔至少在房间内部,
不觉得以前和现在的卧室有什么分别。但只要瞧着萨维尼安
就心里快活的姑娘,对一切都安之若素。两位老朋友看着更
加感动了;除了过去的事实证明以外,她又再度证实只有感
情方面的痛苦才会给她打击。她为了干爹的故世,悲痛之极,
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了变化,虽然这变化使她的亲事又
添了一重障碍。萨维尼安鉴于她生活清苦,大为不乐;而她
看到萨维尼安的不乐,又觉得十分难过,甚至搬进新屋那天,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早上望了弥撒出来,附在他耳边说:
“没有耐性,爱I青是不会成功的;咱们等着罢!”
等到老医生的人欠欠人的账结出了,玛森受着古鄙撺掇,
要波唐杜埃太太把到期的借款立刻还清。古鄙因为暗中恨着
米诺雷,便改变方针去投靠玛森,以为跟这个放高利贷的精
明人打交道,或许比跟谨慎小心的泽莉容易得手。老太太接
到催告的公事,要她在二十四时以内把十二万九千五百十七
法郎五十五生丁付给承继人,还得从催告之日起另付利息,否
则就要扣押不动产;老太太吓坏了。另外借钱来还债根本不
可能。萨维尼安到枫丹白露去请教一位诉讼代理人。
诉讼代理人说:“你碰到了一批不肯和解的坏蛋,一定要
狠狠的逼你,吞掉你佃户农庄的产业。你还是把法院的拍卖
改做自己出售罢,还能酋一笔手续费。”
这个坏消息使布列塔尼老太太大受打击;儿子很婉转的
表示,假使母亲在米诺雷医生在世的时候赞成了他的婚事,老
医生一定会把财产送给于絮尔的丈夫:今日之下,他们早已
家道富裕,不至于艰难到这个地步了。这番理由,说的时候
固然没有责备的意味,但跟不久就要倾家的念头同样伤透了
老太太的心。于絮尔寒热刚退,受的承继人的气才不过平了
些,听到这件祸事,不禁失魂落魄,呆住了。没有能力帮助
爱人,对一般坚贞贤淑的女子,的确是最惨酷的痛苦。
“我本想买我干爹的屋子,现在买你母亲的罢,”她和萨
维尼安说。
“怎么可能呢?你还没成年,要出卖公债必须经过一番手
续,那又是检察官不会同意的。并且我们也不预备和债权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对抗。一个旧家崩溃,全镇的人看了都高兴。那些布尔乔亚
很象一群抢骨头的狗。幸亏我还剩一万法郎,在料理这桩倒
霉事的期间,可以养活母亲。你干爹的遗产没有清点完毕,邦
格朗先生还希望替你找到一点儿什么。看你两手空空,他和
我都觉得奇怪透了。医生对他,对我,屡次提起替你安排了
一个美好的前程,所以我们对现在这个情形简直莫名其妙。”
她说:“噢,只要能把干爹的藏书和家具买下来,不让它
们散失或是落在不相干的人手里,我对自己的命运也满足
了。”
“可是你想承买的东西,谁知那些卑鄙的承继人标什么价
钱呢?”
从蒙塔尔吉到枫丹白露,大家议论纷纷,只谈着米诺雷
的承继人和他们正在搜寻的百万藏金。但屋子启封以后,经
过无微不至的检查,仍是一无所获。波唐杜埃家欠的十二万
九千的债;年息一万五的三厘公债,合到三十八万本金,因
为行市已经涨到七十六法郎;估作四万法郎的屋子,再加屋
内的漂亮家具,财产总数大概有六十万。那在众人眼里,为
数也不算太少,大可安慰的了。但米诺雷心里着急得很。因
为布吉瓦勒女人和萨维尼安,跟法官一样始终认为必有遗嘱,
每一道手续办完,总得问邦格朗搜查的结果如何。邦格朗有
时在经纪人和承继人们走出去的当口叫起来:“我简直弄不明
白了!”在许多肤浅的人眼中,每个承继人得到二十万法郎,
在外酋已经是一笔很大的家私,也就不再追问医生在日单凭
一万五的岁收,怎么能应付那种排场的;因为借给波唐杜埃
的款子,利息分文未取。这问题,只有邦格朗,萨维尼安和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本堂神甫三个人,为了于絮尔的权益才想到;他们在言语之
间表示这疑问的时候,好几次使车行老板睑都变色了。
财产清理完毕的那天,邦格朗说道:“要说搜寻,也搜寻
到家了;他们找的是藏金,我找的是资助波唐杜埃先生的遗
嘱。壁炉里的灰也撩拨过了,白石台面也掀起来了,软底鞋
也摸过了,床架子也用扦子戳过了,褥子抖过了,盖被和压
脚毯都用针刺过,鸭绒被翻过身,文件一张张的看过,抽斗
一只只的寻过,连地窖里的泥土也翻掘了,而我还在旁边鼓
励他们这样翻箱倒箧的搜查呢。”
“那么你看是怎么回事?”神甫问。
“遗嘱一定是被不知哪个承继人毁掉了。”
“还有公债呢?”
“甭提啦!象玛森和克勒米耶那么阴刁,那么狡猾,那么
贪心的人,知道他们干的什么事!到手二十万遗产的米诺雷,
他那份家私又是怎么来的?据说他快要把车行的执照,牌号,
住宅,全部出让,值到三十五万法郎!……你听听这数目罢!
而他投资在田产方面的三万多收入还没计算在内。想到咱们
的老医生,真是可叹啊!”
萨维尼安道:“遗嘱也许藏在书架里罢?”
“所以,于絮尔想收买藏书,我没有劝阻。要不然,让她
把仅有的一笔现款,花在她永远不会打开的书本上,不是发
疯吗?”
镇上的人原来以为遍寻无着的现金都饱了干女儿的私
囊;等到确实知道她全部财产不过一千四百法郎年息和一些
零星杂物,大家就一致注意医生的屋子和家具了。有的认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必有大批钞票藏在家具里;有的猜老头儿把钞票夹在书里。拍
卖的时候,承继人们用了古古怪怪的方法来防范。迪奥尼斯
担任公卖人的职司,每次拿起一件东西来喊价,总得声明一
句:承继人只卖家具,不卖家具里头隐藏的东西。交货之前,
他们又象做贼的一样,翻来覆去的看上半天,拿手指弹着听
声音,或者把手伸进去掏摸;临了,看着人家把东西搬走时
的眼神,活象一个做父亲的目送独养儿子上印度。
布吉瓦勒女人参观了第一道清点程序回来,垂头丧气的
说道:“啊!小姐,我下回不去了。邦格朗先生说得不错,你
看到那种场面是受不住的。东西都摔在地下。人到处乱跑,象
街上一样,把最漂亮的家具都随便糟蹋,当梯子用,里里外
外搅得一蹋糊涂,便是母鸡要找它的小鸡也不容易了,真象
火烧过了一样。院子里堆满杂物,五斗柜都打开着,里头全
空了!噢!可怜的老人家,还是死了的好,要不然,看到这
次拍卖也会气死的。”
邦格朗受于絮尔委托,代买她干爹心爱的家具,拿来装
饰她的小屋子;但拍卖藏书的时候,邦格朗绝不露面。他比
那些承继人更乖巧,猜到他们贪得无厌,会把书价抬得太高
的,便委托默伦一个做旧货生意而已经来买过几批东西的人,
专程到奈穆尔来。承继人们因为不放心,把书一部一部的出
卖。三千朋书没有一朋不经过检查,察看,提着封面封底拼
命抖动,看有没有夹在中间的纸张掉下来;书面书底,里封
衬页,都严密查过。于絮尔拍进的东西,一共要付六千五百
法郎左右,等于她在遗产中应当收进的款项的一半。书架交
出之前,先从巴黎请了一个以识得暗机关出名的细木工专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来仔细检查。等到法官吩咐把书架和图书送往弥罗埃小姐家
里,几个承继人又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直到以后看见于絮
尔跟从前一样清苦,才算放心。
米诺雷买了老叔的屋子,价钱被其余两位承继人抬到五
万,认为车行老板存心想在墙壁中得到什么藏金。协议书上
还为此添加保留的条款。遗产清算完毕以后半个月,米诺雷
把车行和牲口,一起卖给一个富农的儿子,自己搬进老叔的
屋子;又为了装修和买家具,花了一大笔钱。可见米诺雷是
自愿住在于絮尔近边,只和她隔着几步路的。
限期清偿的通知送达萨维尼安母子的那天,米诺雷在迪
奥尼斯家里说道:“希望这两个臭乡绅早点儿滚蛋!以后咱们
再撵走别的。”
古鄙回答说:“老婆于是十四代贵族之后,不愿意看着自
己落魄的;她会上布列塔尼去养老,到那边去替儿子娶个媳
妇。”
当天早上替邦格朗立了买契的…公证人说:“我看不会
的;于絮尔才买了里夏尔寡妇的屋子。”
“该死的小丫头只想跟我们捣乱!”车行老板冒冒失失的
嚷着。
古鄙看见那蠢笨的大汉做了一个气恼的姿势,觉得很奇
怪,问道:“她住在奈穆尔跟你有什么相干?”
米诺雷的睑红得象罂粟花,回答说:“你不知道我儿子糊
①于絮尔尚未成年,不能自行置产。邦格朗为法定保护人检察官的代表,故
代于絮尔出面买进房屋。
人间喜剧第六卷
涂透顶,爱上了于絮尔。我愿意出三百法郎,叫她离开奈穆
尔。”
单看这第一阵冲动,谁都懂得于絮尔尽管贫穷,隐忍,也
要使有钱的米诺雷大不安宁了。米诺雷先是忙于清算遗产,出
盘车行;接着又有许多意外的事需要奔走;为了买进医生的
屋子和种种细节,又不免跟泽莉争论;泽莉为了儿子的前途,
一心只想过体面生活。米诺雷这样的忙来忙去,和平时那种
安静的生活大不相同,自然没有功夫想到他的受害人。可是,
到五月中旬,搬进布尔乔亚街几天以后,他有一次散步回来,
听见钢琴声,又看见布吉瓦勒女人象守护宝物的神龙一般坐
在窗口,便突然之间听到有一个讨厌的声音,在自己心里叫
起来。
象车行老板那种性格的人,为什么一见于絮尔会立刻觉
得受不了呢?于絮尔根本没疑心他偷过她什么东西。她那种
安于患难的伟大精神,怎么会使车行老板想要把她赶出奈穆
尔呢?而这念头又怎么会带着仇恨与疯狂的意味?要解答这
些问题,恐怕直要写一篇道德论文才行。也许失主在米诺雷
近边住上一天,米诺雷就一天不敢自信为三万六千存息的合
法持有人。也许米诺雷的被害人一日不去,米诺雷就一日不
放心,隐隐约约以为自己犯的案子必有可能被人识破?也许
这个浑浑噩噩,近乎蛮子而从来没犯过法的人,看到于絮尔
就觉得良心不安?也许因为米诺雷的家私远过于合法所得,所
以他的内疚把他鞭挞得特别厉害?没有问题,他是把良心的
骚动归咎于于絮尔一个人的,满以为只要于絮尔不在眼前,他
的骚扰不宁的情绪就会消灭。再说,或许罪恶本身也要求圆
人间喜剧第六卷
满,一旦开始作恶,难免一错到底:第一下伤了人,就会跃
跃欲试的再来一下,致人死命。或许谋财必然导致害命。米
诺雷下手盗窃的时候,接二连三的事来得太快了,他完全没
有加以思索,他的念头是事后才有的。可是,倘若你们能把
这个人的相貌举动想象得非常真切,就不难懂得思想对他的
作用是多么可怕了。何况良心的责备比思想还要深一层,内
疚和爱情一样,是一种无法掩藏的感情,会令人坐卧不宁。米
诺雷劫夺财产的行为没有经过考虑,现在见到这蒙在鼓里的
被害人而自己心里觉得难堪的时候,也同样不假思索的想把
她赶出奈穆尔了。米诺雷既然是个蠢汉,做事从来不想到后
果,便受着贪心鼓动,一步一步望险路上走,好似一只野兽
完全不想到猎人的狡黠,只倚仗自己的蛮力和行动的迅速。不
久,一般在公证人迪奥尼斯家聚会的有钱的布尔乔亚,发见
这素来无忧无虑的家伙,态度举动都变了。
米诺雷是决意把那惊人的举动瞒着老婆的,所以老婆对
人说:“不知道米诺雷怎么回事,老是魂不守舍的!”
关于米诺雷的烦闷,各人有各人的解释;因为他有了心
事,表现在睑上的倒的确很象烦闷。有的说是因为他一无所
事的缘故;有的说是从忙碌突然一变而为清闲的缘故。一方
面,米诺雷正在打算破坏于絮尔的生活;另一方面,布吉瓦
勒女人没有一天不跟于絮尔提起她应有的财产,没有一天不
把于絮尔清寒的境况,和老主人替于絮尔安排的生活作比较,
那是他生前亲口告诉她布吉瓦勒的。
她说;“还有一点,当然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贪财;可是象
先生那样好心的人,怎么会一点儿小东西都不留给我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有了我,还不够吗?”于絮尔这样回答,不让布吉瓦
勒女人在这个问题上再讲下去。
于絮尔不愿意让金钱的念头玷污她亲切的,凄凉的,甜
蜜的回忆,那是跟老医生的那张高贵的睑分不开的。小客堂
里挂着于絮尔的绘画教师替老人画的速写像。于絮尔凭着新
鲜活泼的想象,看到这幅速写等于永远看到她怀念不已的干
爹,尤其屋子里到处都摆着老人心爱的家具:俗称为公爵夫
人式的大沙发,书房里的家具,玩西洋双六棋的用具,还有
干爹送的那架钢琴。和于絮尔做伴的两个老朋友,夏勃隆神
甫和邦格朗先生——她愿意接待的客人也只有这两个,——
在那些因为她悼念深切而差不多有了生命的遗物中间,他们
仿佛是她过去的生活的两个生动的纪念品;而她是用受过干
爹祝福的爱情,把现在和过去连在一起的。不知不觉减淡下
来的惆怅的情绪,不久使她的岁月染上一种色调,把室内所
有的东西结合在一片说不出的和谐中间:例如那种纤尘不染
的清洁,极其对称的陈设,萨维尼安每天送来的鲜花,几件
高雅的小玩意儿,还有她的生活习惯反映在周围的事物上,而
使居处显得可爱的那股和平恬静的气息。吃过早饭,望过弥
撒,她继续练琴,练唱;然后坐在临街的窗下刺绣。萨维尼
安不问晴雨,每天出外散步,下午四点回来,看到窗子半开
着,便坐在外边的窗槛上,和于絮尔谈上半小时。晚上,神
甫和法官来看她;但她从来不愿意萨维尼安和他们一起来。波
唐杜埃太太听了儿子的话,想叫于絮尔跟他们同住,于絮尔
没有接受。她和布吉瓦勒两人日子过得很俭酋:每个月全部
人间喜剧第六卷
开支不超过六十法郎。老奶妈不怕辛苦,洗衣服,烫衣服,样
样都做。一星期只举火两次,留下饭菜吃冷的;因为于絮尔
要每年酋下七百法郎拔还屋价。这种谨严的操守,朴素的作
风,在享用奢豪、予取予求的生活之后甘于清贫的态度,博
得了某些人士的称赏。于絮尔受到大家的尊敬,没有一句闲
言闲语牵涉到她。承继人们欲望满足了,也还她一个公道。萨
维尼安看到这么年轻的姑娘有这等刚强的性格,大为佩服。波
唐杜埃太太望过弥撒出来,不时和她说几句温存的话,请她
吃了两次饭,亲自来接她。即使这还不能算幸福,至少日子
过得很安静。邦格朗拿出当年诉讼代理人的手段,把波唐杜
埃家的债务纠纷圆满解决了;这件事却触怒了米诺雷,使他
对于絮尔的潜伏的怨恨,急转直下的爆发了。
等到遗产的事全部料清,治安法官却不过于絮尔的情,就
来办理波唐杜埃家的债务案子,答应于絮尔帮助波唐杜埃母
子渡过难关。但他因为老太太阻挠于絮尔的幸福,心里很气,
到她家里去的时候,毫不隐瞒他这次帮忙完全是看在弥罗埃
小姐面上。他在枫丹白露挑了一个从前在自己手下当帮办的,
做波唐杜埃的诉讼代理人;撤销限期清偿的手续仍旧由他亲
自主持。他要利用申请撤销与玛森再度催告之间的一段时间,
续订年租六千法郎的赁田契约,叫佃户拿出一笔小租,再预
缴本期租约的最后一年田租。从此,惠斯特牌局恢复了,地
点是在波唐杜埃家里,入局的除了法官,便是本堂神甫,萨
维尼安,和由邦格朗与夏勃隆每晚接送的于絮尔。六月中,邦
格朗把玛森控告波唐杜埃的案子撤销了,立即签订新租约,年
租六千法郎,期限十八年;又教佃户付了三万二千法郎小租。
人间喜剧第六卷
当天晚上,趁这件事还没透露风声,邦格朗就去找泽莉,知
道她手头的现款没处存放,问她愿不愿意出二十二万法郎买
下佃户农庄的产业。
米诺雷道:“只要波唐杜埃一家搬出奈穆尔,我立刻成
交。”
“为什么?”法官问。
“我们希望镇上不要再有贵族。”
“我好象听老太太说过,一朝事情解决了,凭她剩下的一
些钱,只能搬到布列塔尼去住。她还说要出卖屋子呢。”
米诺雷道:“就卖给我罢。”
泽莉道:“你的口气倒象是当家的。你要两所屋子干吗?”
法官接着说:“倘若你们今天晚上对佃户农庄的事不作决
定,我们的租约就会有人知道,三天以内又要受到控告,而
我一心想办妥的这桩清算的事就不成功了。所以我马上要到
默伦去,我有几个相熟的庄稼人,闭着眼睛都会把佃户农庄
买下来的。这样,你们在鲁弗尔地区买进三厘利息田产的机
会,可就错过了。”
泽莉道:“既然你有主顾,干吗来找我们呢?”
“因为你们有现款,不比我那些老主顾,要几天功夫才能
张罗十二万九千法郎。我不愿意事情拖泥带水的。”
“叫她离开奈穆尔,我立刻拿出这笔钱来,”米诺雷又说
了一遍。
“你知道我不能约束波唐杜埃他们的意志,”邦格朗回答;
“可是我断定他们将来不会留在奈穆尔的。”
米诺雷听了这句肯定的话,又被泽莉在臂弯上推了一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便答应拿出现钱来,替波唐杜埃家还清欠老医生的债。接着
大家到迪奥尼斯的事务所去立契,踌躇满志的法官又叫米诺
雷接受新订的赁田契上的条件:那时米诺雷夫妇才发觉损失
了最后一年租金,可是太晚了。六月底,邦格朗把决算确认
证书和余下的款子十二万九千法郎,交给波唐杜埃太太,劝
她买五厘公债,每年可以有六千法郎利息。萨维尼安的一万
法郎也买了同样的债券。老太太清算的结果,非但收入没有
损失,反而多了两千法郎;母子两人也就在奈穆尔住下去了。
米诺雷以为受了骗,仿佛法官是知道于絮尔住在奈穆尔
会使他受不了的;米诺雷气愤交加,越发把于絮尔恨如切齿。
这就开始了那幕隐蔽的,但后果非常可怕的戏剧;这戏剧骨
子里只是两种感情的斗争:一种感情驱使米诺雷把于絮尔逐
出奈穆尔,另外一种感情使于絮尔鼓足勇气忍受迫害,迫害
的原因在某一时期内简直无从猜测。这是一个离奇古怪的局
面,以前多多少少的事都是望这个局面发展,替它作准备,作
序幕的。
米诺雷太太从丈夫那儿得了一笔礼物:一套银器和一套
餐具,大约值到两万法郎。她每逢星期日必定大排筵席,因
为那天当助理检察官的儿子总得带几个枫丹白露的朋友到家
里来。为那些丰盛的酒席,泽莉特意从巴黎定几样希罕的菜,
使公证人迪奥尼斯也不得不学她的气派。古鄙直到七月底,前
任车行老板过了一个月布尔乔亚生活之后,才受到邀请;在
此以前,米诺雷一家都避之惟恐不及,认为他是无赖,有伤
他们体面的。古鄙对于这种有心的遗忘已经不痛快了,还得
对但羡来尊称为“您”。因为但羡来自从进了衙门,便是在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里也摆出俨然和傲慢的神气。
古鄙问助理检察官:“那么您是把爱丝苔…忘了,专心爱
弥罗埃小姐了?”
检察官回答:“先生,第一,爱丝苔已经死了。其次,我
从来没想到什么于絮尔。”
“啊,啊!米诺雷老头,你以前跟我怎么说的?”古鄙很
不客气的嚷着。
米诺雷扯的谎被这么一个可怕的人当面揭穿,差点儿惊
惶失措;幸亏那天请古鄙吃饭是有计划的,因为想起古鄙以
前的提议,说他能破坏于絮尔和萨维尼安的婚事。米诺雷便
一言不答,拉着古鄙走到园子的尽里头。
他说:“朋友,你转眼就是二十八了,还没走上成家立业
的路。我希望你好,因为你是我儿子的老朋友。听我说:倘
使你能够教弥罗埃小姐嫁给你,——她也有四万法郎财产
呢,——我可以起誓,帮你在奥尔良盘进一个公证人的事务
所。”
古鄙回答:“奥尔良不行,那边我不容易出头;还是蒙塔
尔吉……”
米诺雷抢着道:“不要蒙塔尔吉,桑斯倒还……”
“桑斯就桑斯!”那奇丑无比的帮办回答,“那儿有个总主
教;热心宗教的地方,我不讨厌:只要拿出一副假『二假义的
面孔,就容易有生路。何况那姑娘是个热心的教徒,到那边
一定有发展。”
①此处提到的爱丝苔仍为佛洛丽纳之误。
人间喜剧第六卷
“当然,必须等我们表妹出嫁的时候,我才拿出十万法郎
来;我要帮助她,表示我对老叔的敬意。”
“为什么不连带酬谢酬谢我呢?”古鄙的神气很阴险,他
疑心米诺雷这件事必定别有用意。“你在鲁弗尔古堡四周能买
进两万四收入的一大块田产,方方正正,不跟别人的田交错,
不是全靠我通风报信吗?既然洛昂运河对岸,你还有草原和
磨坊,那块田还能增加一万六千收入。喂,老头儿,你可愿
意跟我真心相见?”
“怎么不愿意!”
“告诉你,为了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我正在替玛森安排,
准备把鲁弗尔全部买下来:猎场,花园,森林,后备猎场,统
统在内。”
“你敢?”泽莉闯过来嚷着。
古鄙象毒蛇似的把她瞪了一眼,说:“哼!只要我高兴,
明天玛森花二十万就把那些都买下了。”
“你走开,我跟他谈得很好呢……”大个子米诺雷抓着泽
莉的胳膊,把她推走了,回过来对古鄙道:“我们这一晌事情
太多,没想到你;可是我相信你的友谊一定会帮我们买进鲁
弗尔的。”
古鄙很狡猾的说:“不错,鲁弗尔从前是侯爵的封邑;到
你手里,一年就有五万法郎收入,按时价产业本身就值到二
百万以上。”
“那时,咱们的助理检察官不是娶一个法兰西元帅的女
儿,便是娶一个旧世家的独养女儿,能够帮他升调到巴黎去。”
车行老板说着,打开他的大鼻烟壶,抓起一撮送到古鄙面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古鄙吸了烟,弹着手指,嚷道:“那么咱们是不是真心相
见呢?”
米诺雷握着古鄙的手,回答:“君子一言为定!”
也算米诺雷运气,古鄙象一切机灵的人一样,以为米诺
雷看见他捧出玛森来跟他作对,才把于絮尔的亲事做借口,跟
他讲和。
他心上想:“那句谎话不是他想出来的,分明是泽莉教的。
好罢!丢开玛森。不出三年,我可以当选桑斯的议员了。”他
看见邦格朗到对门去打惠斯特,便奔到街上,对他说:
“亲爱的邦格朗先生,你对于絮尔·弥罗埃很热心,不会
不关切她的前途。现在有一头亲事在这里:对方是个公证人,
将来在一个首府的城里开业。三年之内,他保证当选为议员,
立婚书的时候就能给妻子十万法郎。”
邦格朗冷冷的答道:“于絮尔的前途比这个好多呢。波唐
杜埃太太自从家中出事以后,身体比以前差多了,从昨天起
她又老了许多,这样郁郁闷闷下去是活不久的;萨维尼安一
年还有六千法郎收入,于絮尔有四万现款,我将来替他们用
玛森那种办法存放,可是规规矩矩的;要不了十年,他们也
能有一份小小的家私了。”
“那么萨维尼安真是胡闹了,放着好好的亲事不要!象鲁
弗尔小姐那样的独养女儿,叔父叔母给她留着两份丰厚的遗
产,包管萨维尼安一说就成。”
“拉封丹说的好:有了爱情就忘了谨慎。”邦格朗为了好
奇,又追问一句:“可是你说的那公证人是谁呢?因为……”
“就是我呀,”古鄙回答;法官听着打了一个寒噤。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你?……”邦格朗说着,并不隐藏他要为之作呕的神
自
U 0
“不错!先生,就是小弟,”古鄙眼中全是怨毒,憎恨和
挑战的意味。
于絮尔在小客堂里坐在波唐杜埃太太身旁,邦格朗一进
去就问她:“有个公证人向你求婚,预备拿出十万法郎,你可
愿意吗?”
于絮尔和萨维尼安都浑身一震,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于
絮尔带着笑容,萨维尼安也不敢露出不安的神色。
“我不能自己作主的,”于絮尔回答,同时避着老太太的
眼睛向萨维尼安伸出手去。
“我问都没问你,就回绝了。”
波唐杜埃太太道:“为什么?孩子,我觉得公证人这一行
挺不错呢。”
于絮尔答道:“我宁可过着清寒的日子。跟可能的遭遇相
比,我这生活已经很言足了。有老奶妈照料,我不用担什么
心事;我喜欢眼前的生活,才不想拿这个生活去换一个渺茫
的前途呢。”
第二天,邮局送出两封匿名信,在两个人心里下了两剂
毒药:一封给波唐杜埃太太,一封给于絮尔。老太太收到的
信是这样的:——
你爱你的儿子,要攀一头门第相当的亲事,可是你放任他迷
着一个没有财产而野心很大的女孩子,让一个军乐师的女儿于絮
尔在你家里出入!其实你很可以娶鲁弗尔小姐做媳妇,她的两位
长亲,龙克罗尔侯爵和鲁弗尔骑士,每人都有三万法郎进款,因
人间喜剧第六卷 405
为不愿意留给挥霍成性的老疯子鲁弗尔先生,有心等侄女出嫁的
时候送她一笔陪嫁。克莱芒蒂娜·杜·鲁弗尔小姐的姑母是赛里
齐太太,她的独养儿子最近在阿尔及尔阵亡了,将来一定会过继
内侄女的。写这封信的人无非为了你们的好,他知道鲁弗尔家对
萨维尼安很有意思。
以下是于絮尔收到的信:
亲爱的于絮尔,奈穆尔镇上有一个崇拜你的青年,每次看到
你在窗下工作,不能不感到一股热情,因此他知道自己的爱情是
终身不变的。这青年有的是刚强的意志,百折不回的毅力:希望
你接受他的爱情,因为他用意纯洁,很谦卑的向你求婚,目的是
要你幸福。他目前的财产已经很可观,但比着你做了他妻子以后
的财产,还不过是个小数目。有朝一日,你能似部长夫人般的出
入宫廷,成为全国第一流的太太。他每天看到你,可是你看不到
他;你只要把布吉瓦勒种的石竹摆一盆在窗口上,他就会登门拜
见。
于絮尔把信烧了,没有告诉萨维尼安。两天以后,她又
收到一封信:——
亲爱的于絮尔,一个爱你胜过爱自己生命的人写信给你,你
不应当置之不理。你以为能嫁萨维尼安,真是大错特错了。这门
亲事结不成的。波唐杜埃太太不会再接见你了;她虽是有病,今
天早上还是步行到鲁弗尔去,为萨维尼安向鲁弗尔小姐求婚。萨
维尼安早晚要让步的。他有什么理由反对呢?鲁弗尔小姐的两位
长亲,决定在婚书上保证把财产送给她,总数有六万法郎一年的
收入。
这封信使于絮尔尝到了嫉妒的滋味,那是她从来没受过
的痛苦,为之心都碎了;而在一个感情这样丰富,这样容易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感受痛苦的人身上,一朝有了妒忌的心,她的现在,未来,甚
至于过去,都变成了灰色。她一收到这封不祥的信,就坐在
老医生的大沙发上,眼睛望着空中,堕入痛苦的幻想。一刹
那之间,她觉得美好和热烈的生气一变而为死亡的凉意。而
且她的感觉比这个还要可怕;古怪的天才约翰·保尔,在他
的杰作中描写一批死人,因为发觉没有上帝而惊醒过来:…于
絮尔的情形就跟这个一样。布吉瓦勒催她吃饭催了四次,只
看见她把面包拿起来放下去,没有能送到嘴里。奶妈想说句
埋怨的话,于絮尔却做了一个手势,把她喝阻了,素来很温
和的口气居然变得很专横。布吉瓦勒凑着门上的玻璃暗中觑
视,只见她忽而满面通红,好象发着高热,忽而睑色发紫,仿
佛热过一阵又打着寒噤。这情形到四点左右越发严重:她时
时刻刻站起身子,看萨维尼安是不是来了,而萨维尼安竞是
不来。嫉妒与怀疑使她忘了情人的羞怯。至此为止,于絮尔
决不肯流露出什么举动,让人猜到她的热情的;那时却戴了
帽子,披了小围巾,冲到过道里预备上街去接萨维尼安了;但
是羞怯的心理并没完全消灭,她又回进小客厅,哭了。晚上
神甫来的时候,可怜的奶妈在门口拦着他,说道:
“啊!神甫,不知道小姐是怎么回事,她……”
“我知道了,”神甫凄然回答,不让惊慌的奶妈再往下说。
于是夏勃隆把于絮尔不敢查问的事说了出来:波唐杜埃
①德国作家约翰·保尔·李赫忒(1763 1825)在《梦》中描写死人们从
坟墓里出来,叫道:“噢,基督!难道没有上帝吗?”基督回答:“没有上
帝。”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太太上鲁弗尔家吃饭去了。
“萨维尼安呢?”
“也去了。”
于絮尔浑身一震;夏勃隆神甫象触电一般也跟着打了个
寒噤,心里很难过,久久不能消释。
“所以咱们今晚不到她家里去了,”神甫说,“并且,孩子,
你最好不必再去。老太太以后接待你的态度,会伤害你的自
尊心的。我们已经把她劝得动心了,肯提到你的婚事了;不
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使她突然之间又变了主意。”
于絮尔声调很坚决的说:“我听天由命,早把什么事都看
作意料之内。遭到这种患难而知道自己并没有得罪上帝,就
是大大的安慰了。”
“好孩子,你得逆来顺受,不要随便去猜测天意。”
“我不愿意疑心波唐杜埃先生的人格,冤枉他……”
“干吗不叫他萨维尼安了?”神甫觉得于絮尔的口吻有些
气愤。
她哭着说:“对,我不愿意疑心我亲爱的萨维尼安,”说
到这里竞嚎啕大哭了。“好朋友,我心里还认为他的品格和出
身一样高尚。他不但亲口说过只爱我一个人,并且还有事实
证明,因为他对我非常体贴,甚至拿出牺牲精神来克制他的
热情。最近邦格朗先生和我说起有个公证人提亲,我伸出手
去让他握着,这是我破题儿第一遭的举动,我可以向你发誓。
固然,他开场是和我取笑,隔着街送了我一个飞吻;但从此
以后,他的感情没有越出最严格的范围,那是你知道的。除
了那个只有天使看得见的一角之外,你把我的心都看得明明
人间喜剧第六卷
白白,我可以告诉你:他的感情使我精神上得到许多好处,它
使我甘于贫苦,减轻了我身遭大丧的悲痛,这丧事表现在我
孝服上的,远过于我心中的。噢!那是不应该的。我心中的
爱情的确超过我对干爹的感激,所以上帝给了我报应。有什
么办法!我自命为萨维尼安的妻子;我太得意了,也许上帝
便是惩罚我的骄傲。你刚才说得好,我们的行动只应该把上
帝作中心和归宿的。”
神甫看见她惨白的睑上淌着眼泪,不由得很感动。可怜
的姑娘以前越是十拿九稳,这一下越是失望得厉害。
她接着说:“可是一旦回到了做孤儿的地位,我自然能恢
复做孤儿的心情。归根结底,我不能做我爱人的绊脚石!他
呆在这里有什么出息?我是什么人,敢对他存着奢望?何况
我对他的友情那么深厚,尽可以把我的幸福和希望完全牺牲!
……你知道,我常常责备自己把我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的坟墓
上面,明知道要等那位老太太死了,我的美梦才能实现。如
果有个女子能够使萨维尼安有钱,有福,我所有的一些财产
正好作为我马上进修道院的捐献。天上没有两个主宰,女人
的心中也不应当有两次爱情。修道的生活倒也很能吸引我。”
“他总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到鲁弗尔去啊,”好心的神甫声
气柔和的说着。
“咱们不谈了罢,神甫。今天晚上我要写信给他,还他自
由,能够把这堂屋的窗关起来,我也很高兴。”
于是她把匿名信的事告诉神甫,声明她不愿意追究那个
不相识的情人。
神甫叫道:“哎!波唐杜埃太太也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鲁弗尔去的。我看,准有些恶毒的人在阴损你。”
“为什么呢?我和萨维尼安又没得罪过人,跟地方上的利
害冲突也早完了。”
“不管它,孩子;既然一阵狂风把我们的聚会吹散了,趁
此机会整理整理咱们老朋友的藏书也好。现在都堆在那儿,让
我和邦格朗两人理起来,我们还想在里头细细找一找呢。你
应当信托上帝;同时也别忘了,我和法官始终是你忠实的朋
友。”
“这已经了不起了,”她说着,把神甫直送到过道外边的
门口,象窠里的鸟儿一样往外探了探头,还希望能看到萨维
尼安。
米诺雷和古鄙刚从草原上散步回家,走过这儿停下来;米
诺雷对于絮尔说:
“怎么啦,表妹?——咱们总究是表亲,是不是?——你
好象变了。”
古鄙瞅着于絮尔,火剌剌的目光把她吓了一跳:她一言
不答,回进去了。
“她脾气犟得很,”米诺雷对神甫说。
“弥罗埃小姐不站在大门口跟男人说话是不错的;她年纪
还太轻……”
古鄙道:“哦!你没知道她情人倒不少呢。”
神甫马上行了礼,急急忙忙向布尔乔亚街走去。
古鄙对米诺雷道:“行啦,药性发作了,她已经面无人色;
不到半个月,准会离开这儿。你等着瞧罢。”
古鄙睑上的狞笑,和约瑟夫·勃里杜画的歌德的靡非斯
人间喜剧第六卷
特一样,有种恶魔式的表情;米诺雷看着害怕了,嚷道:“的
确,跟你做不得冤家,还是交朋友的好。”
“当然哕,她要不嫁给我,我就教她郁郁闷闷的不得好
死。”
“好,小家伙,你干就是了;我给你一笔资本到巴黎去当
公证人。那时你可以娶一个有钱的女人了……”
古鄙听了很奇怪,问:“可怜的姑娘!她什么地方得罪了
你呢?”
米诺雷用了一个粗野的字儿,意思是说:“我看见她就讨
厌!”
“等下星期一,你看我怎么收拾她!”古鄙说着,打量着
车行老板的睑。
第二天,老婆子布吉瓦勒上萨维尼安家,送给他一封信,
说道:
“不知道我那姑娘跟你说些什么;她今儿早上简直象死人
一样。”
从这封写给萨维尼安的信上,谁都想象得出于絮尔隔天
夜里所受的痛苦。
亲爱的萨维尼安,听说你母亲要你娶鲁弗尔小姐,也许她这
么办是对的。你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方面是近乎贫苦的生活,一
方面是富裕的生活;一方面是你自己选择的妻子,一方面是适合
社会习惯的妻子;一方面是服从你的母亲,一方面是根据你自己
的选择,因为我还自认为被你选中的。萨维尼安,如果你要有所
决定,我要你完全自由的决定,不受一点儿约束:我允许你收回
过去的话,那是你对你自己说的,不是对我说的;你发那个心愿
人间喜剧第六卷 411
的时间,我永远忘不了,而且和那天以后的许多日子一样,在我
记忆中是极纯洁的,甜蜜的,这个回忆就够我一辈子消受了。假
使你一定要守约,从今以后就有一个可怕的,不祥的念头,破坏
我的幸福。清苦的生活,今天你是欣然接受的,但你将来可能想
到,倘若遵守了社会的习惯,你的处境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你
把这种念头说出来罢,等于把我宣告死刑;不说出来罢,只要你
额上有一丝半丝皱痕,我就会多心。亲爱的萨维尼安,我在世界
上最爱的就是你。我可以那样爱你,因为干爹虽则有些忌妒,仍
旧和我说:“孩子,你爱他罢!你们俩迟早会结合的。”上巴黎去
的时候,我爱着你,可不存什么希望,单单那感情已经使我满足
了。我不知道现在我是否能再回到那个境界,但我一定努力做去。
眼前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兄妹而已?好,咱们就至此
为止罢。你尽管去娶那个有福的姑娘,她可以使你们的姓氏得到
应有的光彩,而我是,照你母亲说来,要减少它的光彩的。你从
此再也不会听到我的消息。社会的舆论一定赞成你。我,我永远
不会责备你,我永远爱你。即此告别!
“你等一等!”萨维尼安说着,做手势叫布吉瓦勒坐下。他
立刻写了一个字条:
亲爱的于絮尔,来信使我非常难过,因为你自己找了许多不
必要的痛苦,而且破天荒第一次,我们俩的心居然不一致了。你
没有嫁过来,只因为我不得母亲同意不能结婚。有了八干法郎进
款,在洛昂河边找一所小屋子住下,难道这不是一份产业吗?我
们早打算过,叫布吉瓦勒当家,我们一年能积蓄五千法郎。当初
在你姑丈的园子里,你有天晚上答应做我的未婚妻,所以我们中
间共同的约束,你不能片面解除。昨天我清清楚楚告诉鲁弗尔先
生,即使我是自由之身,也不愿意从一个不认识的少女手里得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份家私!我母亲不愿再接待你了,我没福气看到你每晚光临了。可
是靠着窗口和你立谈几分钟的快乐,请你不要加以剥夺……我今
晚来看你。世界上无论什么都不能使我们分离。
“快走罢,老妈妈。不能让她多操一分钟的心……”
萨维尼安为了要打于絮尔窗下过,每天都出去散步。当
天下午四点,他散步回来,发觉情人经过了意外的风浪,睑
色有点儿苍白。
她说:“至此为止,我似乎还没体会到和你相见的乐趣。”
萨维尼安微笑着答道:“你曾经告诉我,因为你每句话我
都记得;你说:‘没有耐性,爱情就不会成功。我等着就是了!’
好孩子,难道你现在把爱情和信心分开了吗?……好啦,咱
们的误会消释了。你一向以为我爱你不及你爱我。我可曾疑
心过你?”他说着,递给她一束野花,扎束的款式显出他的确
是一片至诚。
“你没有理由可疑心我啊,”接着她声音很慌乱的补上一
句:“并且你还有所不知。”
她已经通知邮局,一切信件都不收。但上次萨维尼安走
了,她目送他从布尔乔亚街拐进大街以后,过了一会,不知
由于什么妖术,她竞在大沙发上看到一张字条,写着:小心
点儿!受到轻慢的爱人比老虎还凶猛。萨维尼安虽是一再央
求,于絮尔为谨慎起见,仍不愿意把那个使她提心吊胆的秘
密告诉萨维尼安。于絮尔以为爱情破裂了而结果仍旧见到爱
人,当然感到说不出的快乐;惟有这快乐才能使她把刚才为
之毛骨悚然的恐怖暂时忘掉。等待一桩渺茫的灾难,谁都觉
得是不堪忍受的毒刑。因为不知道灾难究竟是怎么样的,痛
人间喜剧第六卷
苦的范围似乎更大了;凡是不可知的事,我们心中都觉得它
无穷无极。对于于絮尔,那简直是最大的痛苦。她听到一点
儿声响,心就直跳;便是寂静无声,她也害怕,甚至疑心墙
壁也在那里捉弄她。临了,她晤静的睡眠也受到打扰。古鄙
不知道她身心象花一般的娇嫩,只凭着他作恶的本性,找到
了一种把她摧残,致她死命的毒药。
下一天平静无事。于絮尔弹琴弹得很晚,上床的时候差
不多放心了,同时也瞌睡得厉害。半夜光景,一支单簧管,一
支双簧管,一支长笛,一只小号,一只长号,一支低音笛,一
支竖笛,一块三角铁,合奏齐鸣,把于絮尔惊醒了。所有的
街坊都扑在窗口张望。可怜的孩子看到街上挤着一大堆人已
经骇坏了,再听到一个男人用嘶嘎的声音嚷着:于絮尔·弥
罗埃!这是你情人送给你的!更好象当胸挨了一棍。
第二天是星期日,镇上谣诼纷纷;于絮尔进教堂出教堂,
都有大群的人在广场上争着注意她,用令人难堪的神气打量
她。大家对那个半夜音乐会七嘴八舌,各人有各人的猜测。于
絮尔半死不活的回到家里,从此不出门了;神甫劝她在自己
屋里做晚祷。一进门,她在铺着地砖的过道中,看见门底下
塞着一封信;她捡起来,为了想弄清底细,又把它念了。象
下面那样可怕的字条,她看了有什么感觉,哪怕最麻木的人
也不难猜想到。
你还是俯首帖耳,做我的妻子罢:既有钱财,又受疼爱。我
非要你不可。即使你活着不为我所有,你死了还是我的。你的苦
难都是你的拒绝招来的,并且苦难将来还不限于你一个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爱你而你必有一日归他所有的人上。
事情真奇陉:正当这个温柔和顺的牺牲者,被人当作残
花败叶一般作践的时节,玛森,迪奥尼斯,克勒米耶家的几
位小姐,反倒羡慕于絮尔的遭遇。
她们说:“她好福气。大家都在关心她,讨她喜欢,为了
她你争我夺!听说那半夜音乐会好听得很!还有一支唧筒号…
呢!”
“什么叫做唧筒?”
“一种新时行的乐器。瞧,有这么大,”安杰莉娜·克勒
米耶向帕梅拉·玛森解释。
萨维尼安一早就上枫丹白露去打听,是谁把当地军营里
的音乐师请出来的;但每种乐器都有两个乐师,没法知道到
奈穆尔去的到底是哪一个。上校下令,从今以后,乐师不得
他许可不准为私人演奏。萨维尼安跟于絮尔的法定监护人检
察官谈了谈,说明这一类的捣乱对一个如此娇弱如此敏感的
姑娘,影响如何严重,要求检察官运用职权,追究那次音乐
会的主使人。三天以后,半夜时分又有三把小提琴,一支横
笛,一把吉他,一支双簧管,来了一次音乐会。这一回,奏
乐的人是往蒙塔尔吉方面溜走的,那儿正好有个过路的戏班
子驻扎。两个曲子之间,有一个人用着刺耳的,喝醉了酒的
声音叫道:
“这是送给军乐师弥罗埃的女儿的!”
①指小号。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父亲的职业,米诺雷老医生一向讳莫如深,瞒着
人,这一下却在奈穆尔镇上变得家喻户晓了。
事后,萨维尼安并不上蒙塔尔吉去;当天他收到一封从
巴黎寄来的匿名信,恐吓他说:
你决计娶不成于絮尔的。你要留她一条命,就得趁早退让;人
家对她的爱情比你深得多;他为了讨她喜欢,已经改行做音乐师
了;他宁可置于絮尔于死地,也不让于絮尔落在你手里。
这时,奈穆尔的医生一天要到于絮尔家出诊三次:她受
了这些暗算,生命都有危险了。温柔的少女觉得自己被一双
毒手推入泥洼,却取着殉难者的态度:一声不出,眼睛望着
天,哭也不哭了,只等人家来打击;同时她作着热烈的祈祷,
希望一死以求解脱。
邦格朗先生和本堂神甫,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她和他
们说:“我不能下楼,倒觉得很高兴;要不然,他会到客厅里
来的,而他平时祝福我的那种眼神,我已经不配领受了!你
们想他会疑心我吗?”
邦格朗道:“萨维尼安要是查不出主犯,预备请巴黎的警
察局来侦缉。”
她回答:“那些人也该知道已经伤了我的命,可以安静些
了。”
神甫,邦格朗,萨维尼安,作着种种猜测和假定,搅糊
涂了。萨维尼安,蒂安奈特,布吉瓦勒女人和两个忠于本堂
神甫的人,一边刺探,一边戒备了一星期;可是古鄙绝对不
露痕迹,所有的奸计都是他一个人策划的。在朋友中间,邦
格朗第一个以为那主犯看着自己的成绩害怕了。于絮尔苍白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睑色和衰弱的身体,已经跟害痨病的英国少女一样。大家
的照顾松懈了。匿名信和半夜音乐会都不来了。萨维尼安认
为那些电蜮伎俩的中止,一定是检察官的暗中探访发生了作
用;他把于絮尔,他母亲和他自己收到的信都呈了上去。可
是休战的时期并不久。正当医生把于絮尔神经性的寒热止住,
她重新打起精神的时候,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早上,于絮尔的
窗外竞挂着一座软梯。据夜里赶班车的马夫说,他经过的当
口,有个矮小的男人正从梯子上往下爬;马夫很想停下来,无
奈于絮尔的屋子正在桥堍的转角上,而牲口一下桥又往前猛
冲,直冲出镇外一大段路。
迪奥尼斯的沙龙里传出一种意见,认为玩这些手段的是
鲁弗尔侯爵;他那时处境艰难到极点,有些约期票落在玛森
手中;倘若女儿马上嫁了萨维尼安,鲁弗尔古堡就不至于被
债权人扣押。大家又说,凡是使于絮尔出丑和受辱的事,波
唐杜埃太太看了心里都高兴的。但事实上,老太太看到年纪
轻轻的姑娘快死下来,倒反心软了。夏勃隆为了最后那个毒
计,难过之极,病倒在床上,几天不能出门。可怜的于絮尔,
受着这一下卑鄙的打击,复病了。她从邮局收到神甫一封信,
因为邮局认得神甫的笔迹,把信送给了于絮尔:
孩子,你还是离开奈穆尔,免得再受那些不相识的敌人暗算。
萨维尼安的性命说不定也会有危险。这些事,等到我能来看你的
时候再细谈。
下面的署名是:你忠诚的夏勃隆。
气得发疯一般的萨维尼安赶去见神甫,可怜的神甫看到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有人把他的笔迹和签字学得一模一样,骇坏了,把信念了又
念;他根本没有写信,即使写了也不会交给邮局寄的。这个
凶狠的手段加重了于絮尔的病,萨维尼安不得不带着捏造的
神甫的信,再去向检察官求救。
他对检察官说:“这明明是件谋杀案,所用的手段是法律
没有料到的,被害人却是一个由民法委托你保护的孤儿。”
检察官回答:“如果你有什么制裁的办法,我一定采用;
我可想不出!那个躲在幕后的恶棍,说的话倒是不错:还是
把弥罗埃小姐送到这儿来,托圣体修院的女修士们照料。一
方面我通知枫丹白露的警察局长,准你携带武器,保护自己。
我亲自去过鲁弗尔,鲁弗尔先生对于外边猜疑他的话非常愤
慨,那也难怪他。我的助理的父亲米诺雷,要买他的古堡,正
在谈判。鲁弗尔小姐决定嫁给一个有钱的波兰伯爵。我上鲁
弗尔去的那天,鲁弗尔先生正要离开乡下,免得为了债务而
受拘押。”
但羡来被上司询问之下,不敢把心中的意见说出来:他
猜到那是古鄙干的。只有古鄙,作事才会在法网周围绕来绕
去而不堕入法网。那时古鄙看到自己逍遥法外,事情做得又
隐秘又成功,胆子越来越大了。这阴险的帮办唆使玛森控告
鲁弗尔侯爵,玛森不知是计,听了他的话;古鄙的目的却是
要逼侯爵把剩下的田产卖给米诺雷。古鄙跟桑斯城内的一个
公证人,对于受盘事务所的问题初步谈了一下;然后决定使
出最后一著棋子,把于絮尔弄上手。他想学某些巴黎青年的
榜样,用强抢的手段,人财两得。仗着他替米诺雷,玛森,克
勒米耶都出过力,又有奈穆尔镇长迪奥尼斯做后援,便是闹
人间喜剧第六卷
出事来也不难收拾。因此他决意拉下面具,以为于絮尔已经
被他折磨得那么衰弱,绝对抵抗不了的了。
但是冒险做这个丑恶的把戏之前,他觉得应当趁着陪米
诺雷签订合同以后初次上鲁弗尔去的机会,先跟米诺雷谈一
谈。那时米诺雷刚接到儿子的一封密书:他对于絮尔事件先
要打听一些消息,再亲自陪检察官到奈穆尔来,把于絮尔送
往修道院,免得再受侮辱。助理检察官说,万一迫害于絮尔
的人是他们的朋友,希望父亲劝劝他;因为司法方面即使不
能什么都惩罚,至少能调查明白,把事情记在账上的。
米诺雷已经实现了一大愿望。鲁弗尔是加蒂内区域最美
的古堡之一,从今以后他做定了鲁弗尔的主人,还在猎场四
周集中了几块良田美产,每年有四万多法郎收入。所以这大
汉尽可把古鄙一脚踢开。他预备住到乡下去,那就不会再想
到于絮尔而心里不舒服了。
他一边在鲁弗尔的平台上踱来踱去,一边对古鄙说:“喂,
小家伙,别再跟我表妹为难了!”
“喂?……”古鄙简直猜不透米诺雷这种古怪的行为;原
来一个人的愚蠢也有莫测高深的地方。
“噢!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座二十万埃居还盖不起来
的古堡,你帮我花二十八万法郎就买下了,还有附属的田庄,
猎场,后备猎场,花园,森林……哦!这样罢……我给你一
成佣金,两万法郎;你拿这笔钱可以在奈穆尔盘进一个书办
的事务所。我再担保你跟克勒米耶家攀亲,娶那个顶大的姑
娘。”
“就是说唧筒的那个吗?”古鄙喊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回答:“不管这些,我表妹给她三万法郎陪嫁是真
的。小家伙,你瞧,你是生来做书办的,好比我是生来做车
行老板的;一个人总不能离开他的本行。”
古鄙一交从云端里直跌下来,答道:“好罢,这儿有的是
契纸,你签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给我,我好拿了现款去谈
判。”
米诺雷瞒着老婆的那部分公债,正好有半年的息金一万
八千法郎可以收进;他以为这么一来,就把古鄙给打发了,便
签了约期票。古鄙眼看布尔乔亚街上那个低能的大胖奸雄得
意忘形,架子十足,便和他说了声再会,用那副只有暴发的
糊涂蛋见了不会发抖的目光,把他瞪了一眼。他却是站在平
台上,居高临下的眺望着园林,眺望着那座路易十三式宫堡
的壮丽的屋顶。
他看见古鄙走回去了,嚷道:“怎么,你不等我啦?”
“你会碰到我的,老爹!”未来的书办回答;他心里又想
报复,又想把大胖米诺雷变化多端,莫名其妙的行为,摸清
底细。
自从最恶毒的诬蔑玷污了于絮尔的名节以后,于絮尔就
害着一种无法解释的,从精神方面来的病,很快的到了九死
一生的阶段。睑色白得象死人一般,难得又轻又慢的说几句
话,睁着柔和而没有神采的眼睛,浑身上下,连脑门在内,都
显出她心里转着一个悲痛的念头。每个时代的人都认为处女
头上有一顶贞洁的花冠;于絮尔以为这个理想的冠冕掉下了。
在静寂中,在空间,她仿佛听到不干不净的闲话,不怀好意
的议论,街头巷尾嘻嘻哈哈的笑声。这个担子她是负不起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把清白两字也看得太重了,受了这种伤害是活不下去的。她
不再怨叹,嘴角上堆着一副痛苦的笑容,眼睛常常望着天,好
象是把人间的横暴告诉上帝。
古鄙回到奈穆尔那天,于絮尔由布吉瓦勒和医生两人扶
着,从卧房走到了楼下。那是为了一桩大事。波唐杜埃太太
要来看她,安慰她,因为知道她受的侮辱虽不及克拉丽莎·
哈洛那么惨酷,…也已经命在旦夕了。上一天夜里,萨维尼安
口口声声说要自杀,布列塔尼老太太也为之屈服了。同时她
觉得以自己的身分而论,应当鼓励一个这样纯洁的姑娘,给
她添些勇气;她还觉得自己亲自去看于絮尔,就能把镇上的
居民所造成的损害抵销一部分。她的意见,当然比众人的意
见影响大得多,能叫人感觉到贵族的力量。于絮尔从夏勃隆
神甫嘴里一知道这个消息,病况就突然好转,连绝望的奈穆
尔医生也觉得有了希望,他原来已经说要请几位巴黎最有名
的医师来会诊了。众人把于絮尔安顿在他干爹的大沙发上。象
她那种性质的美貌,在丧服与痛苦之中倒反胜过平日快乐的
时候。萨维尼安搀着他母亲一进门,年轻的病人睑上立刻有
了血色。
“孩子,你别站起来,”老太太带着命令的口吻说,“不管
我自己病成怎样,虚弱到怎样,我还是要来,把我对最近这
些事的感想告诉你:我认为你是加蒂内地区最圣洁最可爱的
姑娘,你的品德足以促成一个世家子弟的幸福。”
①英国十八世纪理查逊的小说中,克拉丽莎·哈洛,被浪子洛弗拉斯引诱
失身,旋即后悔,终于贫病潦倒而死。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先是答不出话来,只吻着萨维尼安母亲的干枯的
手,掉了几滴眼泪在上面。
“啊!太太,”她有气无力的说,“倘若没有早先的许愿给
我鼓励,我决不敢有那么大的胆子,妄想高攀的;我没有什
么家世门第,只有一片深情;可是人家竞毁坏我的名节,把
我和我所爱的人永远拆散了……我不愿……”于絮尔说到这
里,声调沉痛,使在座的人听了都很难过,“我不愿意声名受
了污辱再嫁人,不管嫁的是谁。我的爱情太过分了……在我
现在这情形之下可以老实说了:我爱一个男人差不多跟爱上
帝一样。所以上帝……”
“得啦,得啦,孩子,别毁谤上帝!”老太太鼓足了勇气
又道,“算了罢,我的儿,那些下流无耻的恶作剧,谁也不会
信以为真,你何必这样夸张?我向你担保,你一定能活下去,
而且会幸福的。”
“你会幸福的!”萨维尼安跪在于絮尔面前,吻着她的手,
“我母亲已经把你叫做我的儿了。”
医生过来按了按病人的脉搏,说道:“好啦好啦,过分的
快乐对她也是危险的。”
这时,古鄙看见过道的门半开着,便进来推开小客厅的
门,伸出一张原来就丑恶,再加一路上想着报复的念头而格
外紧张的睑。
“波唐杜埃先生!”古鄙的声音好似一条在洞里受着威逼
的毒蛇。
“什么事?”萨维尼安站起来问。
“有句话跟你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萨维尼安走进过道,古鄙把他拉到小天井里。
“你爱于絮尔,你也看重贵族的荣誉:倘若你用于絮尔的
生命和你的荣誉起誓,等会我告诉你的话,你只做没听见,那
么我就可以把人家迫害于絮尔小姐的原因告诉你。”
“我能不能教那些迫害停止呢?”
“能。”
“我能报复吗?”
“对主使的人,行;对他的工具,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工具就是我……”
萨维尼安睑色变了。
古鄙接着说:“我刚才看见于絮尔……”
“什么于絮尔?”萨维尼安把眼睛瞪着古鄙。
“哦,弥罗埃小姐,”古鄙听着萨维尼安的口气,不得不
装做恭敬的样子;“我预备拼着命补赎我的罪过。我已经后悔
不及……你即使杀了我,不管是用决斗或是用别的方式,你
拿了我的血也不见得愿意喝,你要中毒的。”
萨维尼安听着这家伙非常冷静的理由,心里又急于知道
下文,也就把一腔怒火压住了;他目不转睛的瞪着古鄙,那
个不成形的驼子把头低了下去。
“谁指使你的?”萨维尼安问。
“你能不能起誓啊?”
“你要人家把你轻轻放过吗?”
“我要你和弥罗埃小姐饶了我。”
“她会饶你,我可不行。”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至少你可以忘记罢?”
根据利害关系的打算,力量可真大!这一对势不两立的
仇人,只因为心里都想报仇,竟会一同站在天井里,面对面
的谈着话。
“我可以饶你,可是忘不了。”
“那么咱们不谈了,”古鄙冷冷的回答。
萨维尼安忍不住了,一巴掌打过去,在院子里声音很响。
古鄙差点儿被打倒,萨维尼安自己也身子晃了一晃。
“这是我自作自受,”古鄙道,“我太侵了。我还以为你是
个君子。谁知给了你一些便宜,你就滥用……现在你可落在
我掌心里了!”古鄙说着把萨维尼安恶狠狠的瞅了一眼。
“你是个杀人的凶手!”
“我不过是人家手里的刀子,罪名总大不过主使人,”古
鄙回答。
“请你原谅我吧,”萨维尼安说。
“你的仇报过了吗?”古鄙的口气挖苦得厉害,“是不是这
样就算了?”
“咱们彼此都原谅了罢,忘了罢,”萨维尼安回答。
“一言为定吗?”古鄙伸出手来。
“一言为定,”萨维尼安为了爱于絮尔,不能不忍着这口
气。“可是你说呀,谁指使你的?”
古鄙好象眼睛望着两个秤盘,一个盘里是萨维尼安的巴
掌,一个盘里是对米诺雷的仇恨。他沉吟了一会,然后听见
一句话在耳朵里响着;“我帮你当公证人!”便回答道:
“原谅了,忘记了,是不是?好,先生,咱们扯直了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握了握萨维尼安的手。
“到底是谁迫害于絮尔的?”
“米诺雷!他恨不得要她的命……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咱
们一定能打听出来。你千万别牵连我,他要对我起了疑心,我
就没法帮忙了。以后我非但不再攻击于絮尔,还要保护她;非
但不帮助米诺雷,还要尽量破坏他的计划。只要我活着,不
使他倾家荡产,不教他死无葬身之地才怪!我要把他踩在脚
下,踏在他的尸首上跳舞,拿他的骨头雕一副骨牌玩儿!明
天,奈穆尔,枫丹白露,鲁弗尔,到处墙上会有红铅笔写着:
米诺雷是贼!嘿!该死的东西!我要教他粉骨碎身!现在我
把秘密告诉了你,咱们是联盟了;哦,倘使你愿意,我可以
去跪在弥罗埃小姐面前,对她说我恨我自己不该利令智昏,险
些儿送了她的性命,求她原谅。她听了这话可以舒服些。法
官和本堂神甫都在这儿,有这两位证人也够了;可是邦格朗
先生一定得答应我不妨害我的前程。因为我此刻也有一个前
程啦。”
萨维尼安听着这个内幕消息,呆住了;他说了:“等一等,”
便走进客厅说道:“于絮尔,我的孩子,使你受那么多苦难的
人,看了他的成绩痛心疾首,懊悔了,愿意当着这几位先生
的面向你道歉,条件是要大家绝口不提。”
“怎么!是古鄙?”神甫,法官,医生,一齐嚷着。
“替他保守秘密要紧,”于絮尔把手指放在嘴边。
古鄙听到于絮尔的话,看到她的手势,为之感动了。
他语气很坚决的说道:“小姐,现在我愿意全镇的人都听
见我向你承认,我为了利令智昏所犯的罪恶,是正人君子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齿的。我在这里说的话,我会到处讲给人家听,我后悔做
了那些混账事儿,但说不定也提早了你的幸福,”古鄙站起身
子,带着俏皮的意味说,“因为我看见波唐杜埃太太到这儿来
了……”
神甫道:“好极了,古鄙,小姐原谅你了;可是你得永远
记着,你差点儿做了杀人犯。”
古鄙朝着法官说:“邦格朗先生,今晚我要跟勒克尔先生
商量盘进他事务所的问题,希望我这次赔了罪,你不至于瞧
不起我;我将来把申请书送往检察署和司法部的时候,还得
请你帮衬一下。”…
法官一边思索一边点头。古鄙出门找勒克尔去了,那是
奈穆尔两个书办事务所中比较肥的一个。余下的几位留在于
絮尔身边,整个黄昏都在那里想法要使她的心绪和从前一样
的安定,平静;而她自从古鄙赔罪以后,心绪已经不同了。
邦格朗道:“这件事,镇上的人都会知道的。”
本堂神甫说:“孩子,你瞧,上帝并没跟你作对。”
米诺雷很晚才从鲁弗尔回来,夜饭也吃得迟了。九点左
右,日光将尽,他吃饱了饭在中国水阁里歇着,坐在老婆身
边,和她筹划但羡来的前途。但羡来自从进了司法衙门,变
得本分了,办事很努力,大有希望补枫丹白露检察官的缺,据
①法国司法制度,凡一切经办法律事务的人,如公证人,诉讼代理人,律
师,书办,执达吏等等的事务所,全国有一定的限额;具备各该职位资
格之人,除出资盘进原有的事务所之外,仍须经各辖区的检察署及巴黎
的司法部审核其资格,履历,人品,经批准后方得开业。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说原任检察官要升调到默伦去了。眼前得替他攀一门亲,挑
一个清寒的老贵族的女儿,那么但羡来就能想法调往巴黎。也
许他们还能够使他当选为枫丹白露的议员,因为泽莉已经同
意春夏两季住鲁弗尔,冬天住枫丹白露。米诺雷暗中十分高
兴,觉得样样都很顺利,也就把于絮尔忘了;殊不知他当初
侵头侵脑发动的那出戏,正发展到惊心动魄的阶段。
卡比罗勒进来通报说:“波唐杜埃先生要见你。”
“请他进来,”泽莉回答。
黄昏的阴影,使泽莉没有发觉米诺雷突然之间变了睑色;
可是米诺雷心怀电胎,一听见从前医生安放藏书的游廊里,响
起萨维尼安靴子的声音,就打着寒噤,全身的血流得很快,隐
隐约约的觉得大祸临门了。萨维尼安帽子也没脱,拿着手杖,
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的站在这对夫妇前面。
“米诺雷先生,米诺雷太太,我来请问你们,你们为什么
要用卑鄙手段跟一个姑娘捣乱?奈穆尔镇上个个人都知道这
姑娘是我的未婚妻;你们为什么要破坏她的名誉?为什么要
制她死命?为什么要让她受古鄙这种人的侮辱?……请你们
回答我。”
泽莉道:“这倒奇了,萨维尼安先生,那件事我们都莫名
其妙,怎么来问我们?我从来没把于絮尔放在心上。自从米
诺雷叔叔死了以后,我早把她丢在九霄云外,也没向古鄙提
过她一个字;象古鄙那样的坏蛋,我连小猫小狗的事也不会
托他的。嗳!米诺雷,你怎么不回答呀?你竞听让人家羞辱,
把这种不名誉的事套在你头上吗?一个人有了王府一般的古
堡,周围还有四万八收入的田产,想不到会没出息到这个地
人间喜剧第六卷
步!站出来行不行?你真是个脓包!”
“我不懂先生的意思,”米诺雷终于尖着嗓子回答。他调
门很高,所以更容易听出他声音发抖。“我有什么理由去害那
个小姑娘?或许我对古鄙说过,我讨厌她住在奈穆尔;但羡
来把她看上了,我却不愿意儿子娶她;就是这么回事。”
“古鄙全告诉我了,米诺雷先生。”
大家静默了一会,虽然时间很短,但是非常紧张:三个
人你打量着我,我打量着你。泽莉看见高个子丈夫的大胖睑
抽搐了一下。
萨维尼安接着说:“尽管你们是些虫蚁,我还是要彰明昭
著的报复的,而且我有我的办法。弥罗埃小姐所受的侮辱,我
不跟你这个六十七岁的人算账,我找你的儿子算账。只要小
米诺雷先生踏进奈穆尔镇,我就找他决斗;他非和我交手不
可,他也不会退缩的!要不然他就丢尽睑面,到处见不得人!
倘若他不到奈穆尔来,我会上枫丹白露去!他躲不了的。你
想丧尽廉耻,把一个孤苦冷仃的女孩子损害了名誉,就此算
了吗?”
米诺雷道:“古鄙的诬蔑可不……不是……”
“要不要我叫你两人对质?”萨维尼安打断了他的话,“告
诉你,别把事情张扬出去!只让你,我,古鄙三个人知道;还
是这样的好,一切等上帝在我们决斗的时候解决。我向你儿
子挑战,还抬高了他的身分呢。”
“没这么容易!”泽莉叫道,“嘿!你以为我肯让但羡来跟
你,跟一个当过水手,靠击剑打枪吃饭的人决斗吗?你要是
和米诺雷过不去,米诺雷在这里,你找米诺雷决斗就是了!可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我的儿子,你也承认他是不相干的,怎么要找他的麻烦?
……别忙,还有我呢,我要你先试试老娘的手段!嗨,米诺
雷,你老是这样发呆吗?你明明在自己家里,倒让人家在你
老婆面前连帽子也不脱!我的小少爷,你先替我开步走!区
区烧炭匠,在家也要当主人。我不懂你说了一大堆废话是什
么意思;趁早替我走出去;要是敢碰一碰但羡来,我一定来
找你,找你跟你那个侵丫头于絮尔。”
接着她一个劲儿打铃叫佣人。
萨维尼安不在乎泽莉的叫嚷,临走又重复一句:“别忘了
我告诉你们的话!”这句话好比在米诺雷夫妇的头顶上挂了一
把剑。
“嗨!米诺雷,”泽莉和她丈夫说,“你倒解释给我听听!
一个年轻人,不会无事端端闯进一个布尔乔亚家里,唏哩哗
啦的乱嚷,要跟人家的儿子拼命的。”
“那是混账的古鄙捣蛋;我许过他一个愿,他要是帮我廉
价买进了鲁弗尔,我就出钱帮他当公证人。事后我给他一成
佣金,出了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他准是嫌少了。”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组织半夜音乐会,干许多下流事儿,
侮辱于絮尔呢?”
“他要娶她做老婆。”
“他?娶一个不名一文的姑娘?算啦罢!哼,米诺雷,你
跟我胡扯!凭你这么蠢,就没本领叫人相信你的胡扯,小于!
其中必有缘故,非要你说出来不可。”
“没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什么?我可知道你是骗我;咱们走着瞧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别跟我闹,好不好?”
“我教古鄙那个黑心电出场,你会沾了便宜才怪!”
“随你,你要怎办就怎办罢。”
“当然我要怎办就怎办!第一我不许人家碰但羡来;他要
有什么三长两短,哼,我拼着上断头台,什么都作得出。啊!
但羡来!……怎么,你还是这样不死不活吗?”
米诺雷和他女人这样的开始一吵架,自然精神上会有无
数的烦恼。这一下,那笨贼才发觉自己内心的斗争和跟于絮
尔的斗争,因为做错了事而规模扩大了;又添上一个可怕的
敌人,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下一天,他出去找古鄙想用金
钱把他收买过来,看见各处墙上都写着:米诺雷是贼!遇到
的人都向他表示同情,问他这匿名揭帖是谁写的;因为他一
向没有头脑,所以众人听他支吾其辞,倒也原谅他的。一般
蠢汉依靠他们的弱点,总比聪明人依靠他们的才气沾到更多
便宜。一个大人物和命运挣扎,大家是袖手旁观的;快要破
产的杂货商却有人争着垫本。你道为什么?因为你庇护一个
傻瓜,你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只能和一个天才并肩,你就会
不高兴。假定一个聪明人象米诺雷那样神色慌张,答非所问,
那就完了。各处墙上那几个泄愤的字,虽然被泽莉带着仆役
抹掉了,但始终印在米诺雷的良心上。古鄙前天晚上已经和
书办谈妥条件,临时却厚着睑推翻了。
“亲爱的勒克尔,你瞧,我尽有力量盘下迪奥尼斯的事务
所,也有力量帮你把事务所让给别人。你那份契约作废了罢,
至多不过损失两张官契。哪,我赔你七十生丁。”
勒克尔怕古鄙怕得厉害,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奈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尔镇上不久都知道,米诺雷向迪奥尼斯作了保,帮古鄙受盘
事务所。未来的公证人写信给萨维尼安,把自己所说的关于
米诺雷的话否认了,又说公证人的职位不允许他和人决斗,最
高法院有此规定,而他又是守法的人。同时他要对方从今以
后待他客客气气,因为他踢蹴的本领十分高强,…萨维尼安倘
若胆敢挑战,他保证踢断萨维尼安的腿。
奈穆尔墙上的红字不再出现了。但米诺雷夫妇之间的争
吵并没停止。萨维尼安沉着睑,一声不响。出了这些事以后
十天,玛森家的大小姐和未来公证人的亲事,已经在到处传
扬了。女的相貌奇丑,有八万法郎陪嫁;男的身体畸形,有
一个事务所;大概这门亲事会成功的,而且也是天生一对,地
造一双。
有一次,古鄙半夜里从玛森家出来,两个陌生人把他当
街揪住,用棍子打了一顿,逃掉了。古鄙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当时有个老婆子从窗洞里望了望,认得是古鄙,古鄙却始终
否认。
治安法官把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推敲了一番,看
出古鄙对米诺雷有着莫名其妙的势力,决意要找出它的原因
来。
尽管小镇上的舆论承认于絮尔的清白毫无问题,于絮尔
的健康仍是恢复得很慢。在身体虚脱而心灵与智慧非常活跃
的情形之下,好些怪事都在她身上出现;怪事的后果十分严
重,它的性质也值得科学界研究,假如把这些事交给科学界
①踢蹴系一种以脚互踢互蹴的搏斗。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话。波唐杜埃太太来过以后十天,于絮尔得了一个梦,梦
的内容和经过情形,性质都跟阴魂出现一样。
于絮尔梦见她的干爹,故世的米诺雷医生,向她招手;她
穿好了衣服,在黑暗中跟着走,一径走进布尔乔亚街的屋子,
屋内一切都和干爹死的那天一样。老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他故
世前一天穿的;睑色白白的,行动没有一点儿声响,可是他
说的话,于絮尔完全能听到,虽则声音很轻,象远处传来的
回声。老医生把干女儿直带到中国书房,叫她揭起布勒小木
器上的白石面子,那是她在干爹死的那天揭过的…;但干爹要
她拿的信,这一回的确压在白石底下。她拆开信来念了,把
那份给萨维尼安的遗嘱也念了。
于絮尔事后和神甫说:“上面写的字儿都是明晃晃的,笔
划象太阳的光线一般,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她望着干爹表示感谢,看见干爹没血色的嘴唇边上挂着
一副慈祥的笑容。接着,他用很轻可是很清楚的声音,叫于
絮尔看米诺雷怎样在过道中偷听,怎样撬锁,怎样取那包文
件。然后老人伸出右手抓着干女儿,拖她跟着米诺雷到车行
去。于絮尔穿过市镇,走进车行从前泽莉住的房间;到了那
儿,老医生又教她看米诺雷拆开信来看了,烧了。
于絮尔说:“米诺雷直用到第三根火绒才点着火,把文件
烧了,用壁炉里的灰盖起来。然后,干爹把我带回家,看见
米诺雷勒弗罗先生溜进藏书室,在《法学总汇》第三朋内
①这里的叙述与前文略有出入。前文称于絮尔听到女佣叫喊,未及揭开石
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了三张公债,每张利息一万二;还有平时用剩的钞票,他
也拿了。干爹和我说:——最近跟你捣乱,把你送到坟墓旁
边的,就是他;可是上帝的意思要你幸福。你还不会死呢,一
定会嫁给萨维尼安的!倘若你爱我,爱萨维尼安,你就应当
向我侄子讨回你的财产。你得发誓,一定要这么办!”
于絮尔连气都透不过来,看见干爹的阴魂象救世主显容
一样放着金光,精神上更受不住,所以干爹要求什么,她就
答应什么,但求恶梦快快停止。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
己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干爹的肖像,那是她害病以后拿到
楼上来的。她重新上床,大大骚动了一阵,方始睡着;早上
醒来,她完全记得这个古怪的梦境,可是不敢告诉人。凭她
卓越的见识和猖介的性情,她觉得做了一个以经济利益为因
果的梦,自己的品格未免有问题;认为那准是布吉瓦勒在她
睡觉以前常常和她讲的话引起的,说什么干爹对她必有赠与,
她做奶妈的绝对相信这一点等等。但同样的梦又来了一次,情
形更严重,使于絮尔觉得分外可怕。第二次梦里,干爹把冰
冷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给她一种剧烈的痛苦,一种说不出的
感觉,还说:“死人的话非听不可!”声音象是从坟墓中出来
的。
于絮尔又补上一句:“他那双望上翻的凹进去的眼睛,还
流着泪呢。”
第三次,阴魂拉着她的长辫子,叫她看米诺雷和古鄙两
人谈话,听见米诺雷答应送古鄙钱,只要他能把于絮尔带往
桑斯。经过了这一下,于絮尔决意把三场梦都告诉夏勃隆神
甫。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有天晚上她问:“神甫,你可相信死人会显形吗?”
“孩子,教内教外的历史,近代的历史,关于这一点都屡
次证明过;但教会从来不把这个作为信条;至于科学界,法
国的科学界,是加以非笑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
“孩子,上帝是全能的。”
“干爹可曾和你谈过这一类的事?”
“常常谈的。对于这些问题,他后来意见完全改变了。他
和我讲过不知多少次,巴黎有一个女的,听见你在奈穆尔为
干爹祈祷,看见你在历本上把圣萨维尼安的本名节做了一个
红点作标记,你干爹的皈依宗教就是从那天起的。”
于絮尔尖着嗓子叫起来,把神甫吓了一跳;她想起干爹
回到奈穆尔,看出她的心事,把历本拿走的情形。
她道:“既然这样,我的梦境大概也是真的了。干爹在我
面前显形,象耶稣对门徒显形一样。他身体裹在一层金光里
头,还讲话呢!我想请你做一台弥撒使他灵魂安息,还得求
上帝帮助,让他停止托梦,免得我难受。”
于是她详详细细的说出三场梦,肯定梦中的情形都千真
万确,自己的动作也很自由,的确是游魂出去,在姑丈的指
挥之下行动非常方便。神甫素来知道于絮尔诚实不欺,他觉
得特别奇怪的是,于絮尔把泽莉从前在车行里的卧室说得一
点不错,那是于絮尔非但没去过,也从来没听人讲过的。
于絮尔问:“这些奇怪的梦怎么会来的?我干爹的见解又
是怎么样的?”
“孩子,你干爹是根据假定出发的。他先认为可能有一个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心灵的世界,一个思想的世界。假如思想是人类独有的创造,
假如思想并不消灭而有它们独特的生命,那么它们也必有形
体;但那种形体是我们身体上的知觉接触不到的,只有我们
内在的知觉在某种情形之下才能体验到。因此你可能被干爹
的思想包裹了,也可能是你把他的面貌加在他的思想之上。另
一方面,倘若米诺雷真做了那些事,那些事就会蜕变为思想;
因为一切行动都是许多思想的结果。倘若思想果真在一个心
灵世界中活动的话,一朝你的精神进了心灵世界,就可能看
见那些思想。这一类的现象,并不比记忆更奇怪,而记忆的
现象就和植物的香味同样的出奇,同样的不可解;也许植物
的香味就是植物的思想。”
“天哪!你把世界扩大了。可是怎么能听见一个死去的人
说话,看见他走路,活动呢?……”
夏勃隆神甫回答:“瑞巅的斯威登堡,曾经确实证明他和
死人有过来往。来,跟我到藏书室去,念一念在图卢兹斩首
的,赫赫有名的德·蒙摩朗西公爵的传记。他当然不是一个
捏造事实的人;他的传记里头有一件事很象你的遭遇,并且
也是一百年前的卡尔丹经历过的。”…
于絮尔和神甫走到楼上,神甫找出一朋小小的十二开本
的书,一六六六年在巴黎印的《亨利·德·蒙摩朗西传》,作
者是当时认识公爵的一个教士。
神甫把书翻到一七五页和一七六页,交给于絮尔:“你念
罢。这一段是你干爹常看的;哦,书里还有他的鼻烟屑子呢。”
①见本卷第295页注②。
人间喜剧第六卷 435
“啊!这就叫做人亡物在!”于絮尔说着,接过书来念了
普里瓦之围是很出名的战役,因为损失了几员司令:阵亡的
两位大将,一个是在城下受伤的德·于克塞尔侯爵,一个是头部
中弹的德·波特侯爵。他阵亡那天,正要升为法兰西元帅。德·
蒙摩朗西公爵睡在营帐里,听见一个很象侯爵的声音和他告别,
把他惊醒了。他和侯爵既是近亲,感情又极密,便以为这幻觉是
心里太关切侯爵的缘故;公爵素来宿在营内,深夜办公的辛苦使
他一翻身又睡着了,根本不以为意。不料刚一睡去,同样的声音
又来打扰他,梦中见到的阴魂使他又醒过来,同时还清清楚楚听
到阴魂没隐灭以前说的几个字。于是公爵回想起来:有一天,他
和侯爵一同听哲学家彼塔尔…讲到灵魂和肉体分离的事,当时两
人约定,谁要先死而可能的话,就来向另外一个人告别。想到这
一点,他不禁担心梦兆或许竟是事实,立刻打发人到离开很远的
侯爵的营部去。去的人还没回来,王上已经派着几个能安慰他的
人来报告凶讯了。
这件事,我听见德·蒙摩朗西公爵讲过好几次,情节的奇妙
与真实性,我认为是值得公之于世的;至于原因,只能由学者去
讨论了。
“那么,我该怎办呢?”于絮尔问。
神甫回答:“孩子,事情重大,而且与你利益攸关,应当
严守秘密。现在你把托梦的事告诉了我,大概不会再作这种
梦了。你身体已经相当壮健,能够上教堂了,明儿你先去谢
①彼塔尔,十七世纪的法国哲学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谢上帝,再求他使你干爹灵魂安息。你放心,你的秘密交在
一个最谨慎的人手里。”
“你可不知道我临睡的时候多么恐怖!干爹瞅着我的眼神
才可怕呢!最近一次梦里,他还扯着我的衣衫,把我瞧得特
别长久。我醒来,睑上都是眼泪。”
“放心,他不会再来了。”
神甫立刻上米诺雷家,要他在中国书房里和他单独谈话。
“这儿不会有人听见吗?”神甫问米诺雷。
“不会的。”
于是神甫目光很温和,可是很留神的望着米诺雷的睑,说
道:“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要和你谈些严重的,非
同小可的,只和你一人有关的事;请你相信,我是绝对保守
秘密的,但我不能不来告诉你。你老叔在世的时候,这儿,”
神甫指着安放那家具的地位,“曾经摆着一口白石面子的布勒
小酒柜[米诺雷睑色发白了),桌面底下,你老叔放着一封给
他干女儿的信……”
神甫把米诺雷的行事讲给米诺雷自己听,一点细节都不
删掉。退休的车行老板听到两根火绒没点着,觉得头发根都
在头皮底下乱抽。
教士叙述完了,米诺雷声音哽塞着说:“这种笑话,谁编
出来的?”
“死人亲口说的!”
这句回答使米诺雷微微打了个寒噤,原来他也梦见了医
生。
“啊,神甫,上帝为我显出这些奇迹,真是抬举我了,”米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诺雷因为感觉到危险,居然说出平生仅有的一句风趣话。
“上帝的所作所为都是很自然的,”神甫回答。
米诺雷定了定神,说道:“你那见神见电的玩意儿,吓不
倒我。”
“亲爱的先生,我不是来吓你的;因为我对谁也不会提到
这件事。真相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你和上帝的交涉。”
“神甫,你相信我会做出这种可怕的欺诈的事吗?”
“我只相信人家向我承认而表示忏悔的罪恶,”教士的口
气象使徒一般。
“罪恶?……”米诺雷嚷道。
“后果极可怕的罪恶。”
“为什么?”
“因为它逃过了人间的法网。凡是不在现世补赎的罪恶,
都得在他世界补赎。无辜的人吃的亏,都由上帝亲自报复的。”
“你相信上帝会管这些小事吗?”
“假如上帝不能把大干世界一览无余,象你看一个地方的
风景似的,他就不成其为上帝了。”
“神甫,你能保证这许多细节只是从我老叔那儿知道的
吗?”
“你的老叔向于絮尔托了三次梦,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
她被这些恶梦打扰得受不住了,才私下讲给我听,她还觉得
荒唐透顶,绝对不愿意告诉人。因此你在这方面尽可安心。”
“可是,夏勃隆先生,我本来很安心啊。”
“但愿如此,”老教士回答,“我也觉得这些梦中的暗示很
荒唐,但琐碎的情节太奇怪了,所以我认为还是应当通知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是一个规矩人,家私都是清清白白挣来的,想必不愿意加
上一些贼赃。你头脑简单,良心上一有疙瘩,你是受不住的。
不管是最文明的人还是最野蛮的人,大家都有一个公道的观
念;凡是不照社会成规得来的财产,我们不可能心安理得的
享受;因为组织完美的社会,原是根据上帝给世界规定的格
式建立起来的。在这一点上,可以说社会发源于神明。人不
能自己得到什么思想,或是发明什么范型,他只是模仿天地
之间到处存在,永远存在的种种关系。由此推演的结果,你
可知道吗?没有一个重罪囚徒上断头台之前,不受着一股神
秘的力量压迫而坦白招供的,因为他不能把罪恶的秘密隐藏
到死。所以,亲爱的米诺雷先生,只要你心里平安,我现在
回去也很高兴了。”
米诺雷呆在那儿,连送客都忘了。等到他以为四下无人
的时候,便象多血质的人一样暴跳如雷,说了许多诅咒上帝
的话,用最肮脏的字眼骂于絮尔。
他的老婆送了神甫,提着脚尖回进来,问:“嗳!她触犯
了你什么呀?”
米诺雷盛怒之下,又被老婆问个不休,破天荒第一次把
她打了,直到她横在地下,米诺雷才把女人抱起,好不羞愧
的放上床去。接着,他害了一场小病:医生替他放了两次血。
病后,每个人都发觉米诺雷变了。他常常一个人散步,走在
街上心事重重。象他那样脑子里从来装不下两个念头的人,居
然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显得心不在焉。有天晚上,法官因为波
唐杜埃家又有了经常的牌局,正要接于絮尔同去,在大街上
被米诺雷拦住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邦格朗先生,我有些要紧事儿跟我表妹谈,”米诺雷抓
着法官的手臂说;“我很高兴你能参加,帮她出点儿主意。”
两人进去,于絮尔正在用功,一看见米诺雷,便很庄重
很冷淡的站起身子。
法官道:“孩子,米诺雷先生有事和你商量。我还顺便提
一句:别忘了把你的公债票给我;我要上巴黎,可以替你和
布吉瓦勒领这一期的利息。”
米诺雷道:“表妹,我叔叔一向给你过惯舒服日子,不象
现在这么清苦。”
于絮尔回答:“一个人钱不多,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快乐
的。”
“我相信金钱能促成你的幸福,”米诺雷接着说,“我特意
来送你一笔财产,纪念我叔叔。”
“要纪念他,你早先有的是办法,”于絮尔口气很严厉,
“你尽可把屋子原封不动的卖给我;而你把屋价抬得那么高,
无非希望在里头找到藏金……”
米诺雷显而易见心中受着压迫,说道:“呕,倘若一年有
一万二的收入,你攀亲的条件就好得多啦。”
“我没有这样的收入。”
“我送给你好不好?条件只要你把这笔款子在布列塔尼,
波唐杜埃太太的家乡,买一块田产;那么波唐杜埃太太一定
赞成你和她儿子结婚了……”
于絮尔回答:“米诺雷先生,我没有权利得这样大的一份
财产,而且也不能受你的。我跟你谈不上亲戚,更谈不上友
谊。我受的毁谤已经够了,不想再让人说我坏话。我凭什么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得这笔财产呢?你又凭什么送我这样一份礼呢?我有权向你
提出这些问题,别人可以有各式各样答案:有人会觉得是赔
偿什么损失,我可不愿意接受赔偿。你叔叔给我的教育,从
来没培养我卑鄙的心思。人与人的授受,只能限于朋友之间:
我不能对你有什么感情,将来我不会感激你的,可是我也不
愿意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你拒绝吗?”米诺雷从来没想到有人会推掉一笔财产。
“是的,我拒绝,”于絮尔重复了一遍。
诉讼代理人出身的法官把眼睛钉着米诺雷,问:“可是你
干吗要送这样一笔钱给小姐呢?你心里总有个念头罢,是不
是有个念头呢?”
“我的意思是要打发她离开奈穆尔,免得我儿子再跟我
烦;他爱上了她,想娶她。”
“那么,好!咱们再谈,”法官抬了抬眼镜,“让我们考虑
一下。”
他把米诺雷送到家里,一路上说他关心但羡来的前途很
有理由,又把于絮尔的一口回绝略微批评了几句,答应慢慢
的劝她。米诺雷回进了屋子,邦格朗立刻上车行借了老板的
车马,赶到枫丹白露找助理检察官。人家说但羡来在县长府
上有应酬,邦格朗听了十分高兴,就转往那儿。但羡来正陪
着检察官太太,县长太太,和军营里的上校打惠斯特。
邦格朗对但羡来说道:“我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你爱你
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现在你父亲不反对,你和她结婚
了。”
但羡来笑着嚷道:“我爱于絮尔·弥罗埃?哪里来的话?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姑娘,我在先叔祖米诺雷医生家见过几回,的确长得很漂
亮,可是对宗教太热心了。再说,即使我跟大家一样赞她好
看,可从来没有为这个毫无刺激性的,淡黄头发的姑娘动过
心。”但羡来说着,向县长太太微微一笑;县长太太是一个,
照上一世纪的说法,火剌剌的棕发女子。“亲爱的邦格朗先生,
你这话真是从何而来?大家知道,我父亲在鲁弗尔古堡四周
的田产每年有四万八收入,他是个拥有封邑的郡主了;大家
也知道我有四万八千个不可动摇的理由,不会爱上一个由检
察署监护的女孩子。我娶了一个不登大雅的姑娘,不要被这
些太太们笑死吗?”
“你从来没有为了于絮尔跟你父亲找麻烦吗?”
“从来没有。”
检察官在旁听着;邦格朗把他拉到一个窗洞底下,说道:
“检察官,你听到了罢?”接着又和他谈了一会话。
一小时以后,邦格朗回到奈穆尔于絮尔家里,打发布吉
瓦勒女人去请米诺雷马上过来。
米诺雷一进门,邦格朗就说:“小姐……”
“接受了?……”米诺雷抢着问。
“噢,还没有呢,”法官回答,摸了摸眼镜,“小姐为了你
儿子的事,心上有些顾虑;这一类的痴情,给她吃过很大的
亏;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求得一个太平无事,她知道得太清楚
了。你敢担保你的儿子的确害了相思病,你除了免得咱们的
于絮尔再受什么古鄙式的折磨,并无别的用意,你能这样发
誓吗?”
“噢!我马上发誓。”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得了罢,米诺雷老头!”法官把手从裤袋里伸出来,望
米诺雷肩上一拍,把他吓了一跳,“别这么随随便便,赌这种
口是心非的咒啊。”
“怎么口是心非?”
“要不是你口是心非,便是你儿子口是心非:一会儿以前,
他在枫丹白露县长家里,当着检察官和另外四个人的面,发
誓说他从来没想到他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可见你送她
这么一笔大款子是别有理由了?我看出你是信口开河,所以
亲自上枫丹白露走了一遭。”
米诺雷看到自己弄巧成拙,不由得呆住了。
“可是,邦格朗先生,送一笔钱给一个亲戚,成全她的美
满姻缘,找些理由来免得她谦让,也没有什么不对啊。”
米诺雷急中生智,居然想出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但
他说完了,满头大汗,赶紧抹了抹脑门。
于絮尔回答:“我为什么拒绝,你已经知道;请你不必再
来了。波唐杜埃先生并没和我说明理由,只是对你抱着轻蔑
的心理,甚至还恨你,所以我不便接见你。幸福就是我的财
产,我可以老实说,用不着睑红;因此我绝对不愿意幸福受
到损害,波唐杜埃先生只等我成年了就和我结婚。”
“俗话说钱可通神,原来这句话是靠不住的,”大汉米诺
雷望着法官说。他被法官那副冷眼旁观的目光瞧着,觉得很
窘。
他站起身来,出去了;但外边的空气和小客厅里的一样
使他透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总得有个了局才好,”他一路回家一路自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自语。
“孩子,你的公债呢?”法官问。他看见于絮尔遇到这样
一件古怪的事而态度仍旧很镇静,觉得很惊奇。
于絮尔把自己的和布吉瓦勒的公债券拿来的时候,法官
迈着大步在室内走来走去。
他问:“那蠢汉存的什么心,你可想得出吗?”
于絮尔回答:“简直说不上来。”
邦格朗好不诧异的望了她一眼。
他说:“那么咱们都是一样想法了。哦,两份公债的号码,
应该记下来,也许我会丢失:凡事不可不防。”
邦格朗亲自把两张公债的号码写在一张卡纸上。
“再会,孩子;我要出门两天;第三天是我开庭的日子,
一定回来。”
当天晚上,于絮尔又得了一个梦,经过情形怪极了。她
的床似乎摆在奈穆尔的公墓上,姑丈的墓穴就在她床脚下。白
石的墓盖——上面刻的字看得很清楚,——象纪念朋的封面
一般掀起来,把她照耀得眼睛都花了。于絮尔吓得尖声大叫,
墓穴里的医生却是慢慢的抬起身子。她先看见黄黄的脑袋,闪
闪发光的白发,四周有一圈光轮围着。光秃的脑门底下,一
双眼睛好比两道阳光;医生抬起身子的那个动作,仿佛有一
股很大的力量把他拉着。于絮尔心惊肉跳,不住的发抖,身
体象一件火烧的衣服,而且,据她事后说,似乎另外有一个
她在身体里头骚动。
她说:“干爹,求求你罢!”
干爹回答:“还想求吗?太晚了。(可怜的孩子把这个梦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告诉神甫的时候,说那声音就是一种死人的声音。)他受了警
告,置之不理。他儿子的命马上要完了。倘若他不在几天之
内全部招认,把赃款全部退回,他儿子就要死于非命。你把
这个去告诉他罢!”
幽灵指着一行在围墙上发亮的数字,好象是用火写的,说
道:“这便是他的判决书!”
老人重新躺进墓穴的时候,于絮尔听见石盖落下去的声
音,接着又听见远远里有一阵奇怪的声音,好象是人马杂沓
,,,、一m
的咂剜…。
第二天,于絮尔筋疲力尽,没法起床。她叫奶妈立刻去
请夏勃隆神甫,陪他到家里来。神甫做完弥撒就来了,听着
于絮尔说的梦境,不以为奇:他已经肯定盗窃遗产是千真万
确的事,不再研究为什么,小梦幻家有这些古怪的梦兆。夏
勃隆急急忙忙从于絮尔家出来,赶到米诺雷家。
“哎哟,神甫,”泽莉对他说,“我丈夫脾气坏透了,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向跟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最近两个月却
叫人认不得了。你看我性情这么和顺,他居然会大发脾气打
我,那不是完全变了个人吗?你要找他,就得到山岩底下去
找。他整天呆在那儿,不知道干什么!”
那是一八三六年九月,神甫冒着暑气过了运河,望见米
诺雷坐在一块岩石下面,便抄一条小路过去。
教士走到罪人前面,说道:“米诺雷先生,你烦恼得很。
你既然很痛苦,我就有照顾你的责任。可惜我这次来又要增
①指但羡来遇到车祸的声音。
人间喜剧第六卷
加你的恐怖了。于絮尔昨天夜里得了一个可怕的梦。你的叔
叔掀起墓盖,预言府上要遭到不幸。当然我不是来恐吓你的,
但你该知道他的话是否……”
“真的,神甫,我到处不得安宁,便是坐在这些岩石上也
不行……我不想知道另外一个世界上的事。”
“好罢,先生,我去了;我这么大热天赶来不是为了好玩,”
教士一边说一边抹着额上的汗。
“他说些什么呢,那老头儿?”米诺雷问。
“说你的儿子有性命之忧。倘若他说的关于过去的事只有
你心里明白,那么你我都没法知道的事,教人听了简直要发
抖。你还是退还罢,别为了一点儿黄金断送你的灵魂。”
“退还什么呢?”
“退还老医生留给于絮尔的家私。我现在知道了,你拿了
三张公债。你先跟可怜的姑娘捣乱,临了又想送她一份财产;
你一再扯谎,把自己搅昏了,路越走越错。你手段笨拙,吃
了同党古鄙的亏,被他耻笑。你赶快罢。有些聪明的,眼光
敏锐的人,于絮尔的朋友们,暗中在注意你。你还是退赃罢!
你儿子也许还没受到危险;并且即使救不了儿子,至少能救
你的灵魂,救你的名誉。象咱们这样的社会,象这样的一个
小镇上,大家你钉着我,我钉着你,没人知道的事,也能被
猜到的;你以为能够把不义之财瞒着人吗?得了罢,朋友,一
个清白的人不会让我说这么多话的。”
米诺雷嚷道:“见电!我不懂为什么你们都跟我过不去。
还是这些岩石好,它们不跟我烦。”
“再见了,先生,反正我通知过你了,于絮尔和我,都没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告诉过一个人。可是小心点儿,另外有一个人钉着你呢。但
愿上帝可怜你!”
神甫走了几步,回头把米诺雷瞧了一下,看见他两只手
捧着脑袋,因为他觉得脑袋沉甸甸的累赘得很。米诺雷神志
有些糊涂了。他先留着三份公债,不知道怎办:既不敢去收
利息,怕人注意;又不愿意卖掉;只想找个办法过户。他这
样一个笨伯,居然象做什么金融小说一般,假想许多情节,关
键总脱离不了那几张该死的公债过户的事。在这个可怕的局
面中,他想对妻子和盘托出,向她要个主意。当家的本领那
么高强的泽莉,一定能替他解决这个难题的。三厘公债的市
价已经到八十法郎,要退还的话,包括医生临死用剩下来的
款子,总数将近一百万!没有一点儿证据落在人家手里而要
退还一百万!……那可不是件小事。因此从九月到十月初,米
诺雷始终受着良心责备而始终迟疑不决。镇上的人都很奇怪
他怎么瘦下去了。
那时又出了一件可怕的事,使米诺雷不得不赶快向泽莉
吐实:挂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把无形的剑,开始动作了。十月
中旬,米诺雷夫妇收到儿子的一封信:
亲爱的母亲,暑假以后我没有回家,第一是因为检察官不在
这儿,我不能离职;其次我知道波唐杜埃先生等在奈穆尔,预备
向我挑衅。大概他报仇的计划老是这样拖延下去,觉得不耐烦了,
便亲自到枫丹白露来,还约了他一个巴黎朋友,和驻在此地的骑
兵营营长,德·苏朗日子爵。他由这两位陪着,客客气气的来看
我,说我父亲确实是侮辱他未婚妻弥罗埃的主使人;他向我提出
人间喜剧第六卷 447
的证据是古鄙当着几个证人的招认以及我父亲的行事:我父亲先
是翻悔前言,答应古鄙干那些下流事儿的酬报不肯照给;然后给
了古鄙盘进书办事务所的本钱,又害怕起来,再在迪奥尼斯面前
替古鄙作保,终于拿出钱来让古鄙当了公证人。波唐杜埃子爵既
不能跟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决斗,又非代于絮尔报仇不可,便正
式要我赔偿名誉。这个主意是经过他郑重考虑,不能动摇的。倘
若我拒绝决斗,他就要在交际场中,当着几个与我前程最有关系
的人,把我大大羞辱一顿,逼我非决斗不可,否则我的前程就完
了。没骨气的人在法国是没人瞧得起的。何况他要我赔偿名誉的
理由,自有一般有声望的人替他解释。他说他并不愿意走这种极
端的路。据陪他同来的证人们的意见,我最聪明的办法莫如按照
体面人物的习惯来应付这决斗,免得把于絮尔·弥罗埃牵在里
头。其次,为了不要在国内张扬,我们可以带着证人到最近的边
境上去。要解决这件事,这才是上策。子爵说他的姓氏比我的财
产宝贵十倍,他将来的幸福,使他在那场性命出入的决斗中比我
冒着更大的危险。他要我挑选证人商量这些问题。双方的证人昨
天已经见过面,他们一致认为我应当赔偿他的名誉。所以不出八
天,我要同两个朋友到日内瓦去了。波唐杜埃先生带着德·苏朗
日和德·特拉伊先生也上那儿。我们决定用手枪做武器,决斗其
余的条件也已谈妥;双方各发三枪,然后,不论结果如何,事情
就算完了。为了免得这件丑事传出去,——因为我没法替父亲的
行为辩护,——我直到最后一刻才写信给你。我不愿意来看你,
怕你意气用事,失了体统。我既然想在社会上露头角,就得依照
社会的惯例行事,一个子爵的儿子有十个理由要决斗,一个车行
老板的儿子就有一百个理由接受。动身那天,我夜里经过奈穆尔,
再来和你们告别。
看完这封信,泽莉和米诺雷大吵一场,结果是米诺雷承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认了偷盗,说出当时的情形和近来到处钉着他的怪现象,便
是睡梦之中也逃避不了。但一百万巨款对于泽莉的诱惑力,不
下于对当初的米诺雷。
泽莉一句都不埋怨丈夫胡闹,只对他说:“放心,一切都
在我身上。咱们不用拿出钱去,但羡来也不用去决斗。”
泽莉裹上披肩,戴上帽子,拿着儿子的信奔去见于絮尔;
时间快到中午,只有于絮尔一个人在屋里。
泽莉·米诺雷虽然非常镇定,被于絮尔冷冷的瞅了一眼
也不禁为之一震;但她埋怨自己不该这样心虚,便装着随便
的口吻说道:“喂,弥罗埃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念念这封信,
把你的意见告诉我?”她说完把代理检察官的信递给于絮尔。
于絮尔念着信,感觉到无数相反的情绪;她看出萨维尼
安多么爱她,把未婚妻的荣誉看得多重;但她的宗教观念和
慈悲心都很强,即使是最狠毒的敌人,她也不愿意让他受苦
或是送命。
“太太,你放心,我一定阻止这场决斗;可是请你把信留
在这儿。”
“嗳,我的小天使,咱们还有更好的办法。你听我说。我
们陆续在鲁弗尔四周买的田产,有四万八千收入,鲁弗尔本
身又是一所行宫。我们再给但羡来利息两万四的公债,他一
年的收入就有七万二。你得承认,这样有钱的丈夫是不多的。
你很有野心,那也是应该的,”泽莉看见于絮尔作了一个否认
的手势,急忙补上一句。“现在我为但羡来向你求婚;那么你
可以保留你干爹的姓,表示纪念他。但羡来是个漂亮哥儿,你
亲眼看见的;他在枫丹白露很走红,不久就要升作检察官。加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你的应酬功夫,他一定能调往巴黎。到了巴黎,我们给你
一所漂亮屋子,你可以大出锋头,成为一个角色;凭着七万
两千收入,薪水在外,你和但羡来准是上流社会中顶儿尖儿
的人物。你跟朋友们商量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我只消问我自己的心就得了,太太。”
“哎唷唷!你的意思是指萨维尼安那个专勾引人的小白睑
吗?哼!他那个姓,那些翘在空中象两只钩子般的胡须,那
一头黑头发,要你花多少代价啊!他真有出息!拿七千法郎
收入来开销一个家,跟一个两年之内在巴黎欠债欠到十万法
郎的男人,你日子才好过呢。你还不懂呢,孩子,天底下的
男人都差不多;不是我夸口,我的但羡来就抵得上王太子。”
“太太,你把令郎此时此刻所冒的危险都给忘了;而只因
为波唐杜埃先生不愿拂逆我的意思,这件事才有可能挽回。要
是他知道你对我提出这种可耻的条件,令郎的危险还能避免
吗?……告诉你,太太,我凭着象你所说的区区薄产,将来
我的日子比你向我炫耀的荣华富贵快乐得多。米诺雷先生为
了现在还没揭晓,而早晚会水落石出的理由,用下流无耻的
手段迫害我,同时把我和波唐杜埃先生之间的感情揭穿了,那
我也不怕人家知道,因为他母亲将来一定会同意的。所以我
应当告诉你,这名正言顺,各方面都认可的感情,便是我整
个的生命。不管怎样光华灿烂,登峰造极的前程,都不能动
摇我的心。我的爱情是绝对不翻悔,不改变的。一心想着萨
维尼安而再去嫁一个别的男人,那在我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孽。太太,你既然逼着我,我还可以进一步告诉你:即使我
不爱波唐杜埃先生,也不能和令郎同甘共苦。萨维尼安固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欠过债,你也替但羡来先生还过不少。要两个人能心无芥蒂
的相处,全靠彼此的性情脾气有某些相同的地方和某些不同
的地方:这一点我们都谈不到。我对他不会有妻子对丈夫应
有的容忍,他不久也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你不必再多想这头
亲事了,我非但高攀不上你们,而且拒绝了也不会伤你们的
心;你们有了那许多优越的条件,还怕找不到比我长得更好,
门第更高,更有钱的姑娘吗?”
泽莉道:“那么,孩子,你能赌咒不让两个青年出门,不
让他们去决斗吗?”
“我可以预料,那是波唐杜埃先生为我作的最大的牺牲
了;但我作新娘的花冠不能交给一双血污的手。”
“那么多谢你了,表妹,祝福你将来幸福。”
于絮尔答道:“太太,我祝福你替令郎安排的远大的前程,
能够实现。”
这句回答直刺到做母亲的心里:于絮尔最近一次梦中听
到的预言,突然回到泽莉的脑子里来。她站在那儿,把小眼
睛直钉着于絮尔的睑,钉着那么白哲,那么纯洁,穿着孝服
显得那么俊美的睑;因为于絮尔已经站起身子,预备把那位
自称为表嫂的送走。
泽莉问:“难道你相信梦兆吗?”
“我作梦的时候太痛苦了,不能不信。”
泽莉说:“那么……”
于絮尔听见本堂神甫的脚步,便向米诺雷太太行着礼,说
道:“再见,太太。”
神甫发见米诺雷太太在于絮尔家里,大为惊奇。退休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车行老板娘又瘦又打皱的睑上,露出一副忧急的表情;神甫
不由得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把两人打量了一番。
泽莉问神甫:“你相信阴魂会出现吗?”
神甫微笑着回答:“你相信本金会生利吗?”
泽莉心上想:“这些人坏透了,故意卖弄玄虚,吓唬我们。
老教士,老法官,还有萨维尼安那小于,都是串通了的。压
根儿就没有什么梦,好比我掌心里没有长什么头发一样。”
她冷冷的行了两个礼,走了。
“萨维尼安为什么到枫丹白露去,我知道了,”于絮尔和
神甫说着,把决斗的事告诉了他;还请神甫帮着劝阻萨维尼
安。
“米诺雷太太可是为她儿子向你求婚?”
“是的。”
“米诺雷大概把犯罪的事讲给老婆听了,”神甫补上一句。
这时法官来了。他一向知道泽莉恨于絮尔,听到泽莉刚
才那种行动和建议,便望着神甫,意思之间是说:“咱们出去
一会,我有话跟你谈,别让于絮尔听见。”
法官对于絮尔说道:“你拒绝八万法郎进款和奈穆尔第一
个公子哥儿的亲事,萨维尼安会知道的。”
于絮尔回答:“难道这算得上牺牲吗?一个人真爱的时候
谈得上牺牲两字吗?拒绝一个咱们都瞧不起的男人的儿子,有
什么可称赞的?别人尽可把心中的嫌恶当做德行,可是由姚
第先生,夏勃隆神甫,米诺雷医生教育出来的姑娘,不能存
这个心!”她说着望了望医生的肖像。
邦格朗拿着于絮尔的手亲了一下。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邦格朗和神甫走到街上,问神甫:“米诺雷太太刚才的来
意,你知道没有?”
“什么来意?”教士望着邦格朗,假装不懂。
“她想借此退还赃款。”
“难道你以为?……”神甫问。
“我不是以为,而是肯定的;嗨,你瞧!”
法官说着,指着米诺雷:米诺雷正向他们这边过来,预
备回家;两位老朋友却从于絮尔那儿走出,望着大街的上手
方面踱过去。
“以前出庭重罪法庭的时节,我自然有机会看到许多人受
着良心责备的例子,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一个无忧无
虑的人,精壮结实,睑孔紧绷绷的象鼓一般,怎么会变得毫
无血色,腮帮上的皮肉那么软绵绵的?眼睛四周的黑圈是怎
么来的?象乡下人那样健旺的精神怎么会不见的?你可曾想
到这个人脑门上会有皱裥吗?这大汉会担心事吗?唉!他终
于良心出现了!懊悔内疚的现象,我是熟悉的,正如你神甫
熟悉一个人忏悔的现象。我过去所看到的都是等待受刑,或
者就要去受刑,以便跟社会清账的人:他们不是听天由命,便
是存着报复的心;可是眼前这个例子,是罪孽没有补赎的内
疚,纯粹的内疚,只管抓着罪人的心一片片的扯。”
法官拦住了米诺雷,说道:“弥罗埃小姐回绝了令郎的亲
事,你还没知道罢?”
神甫接着说:“可是你放心,令郎和波唐杜埃先生的决斗,
弥罗埃小姐会阻止的。”
“啊!那么我女人办的交涉成功了,”米诺雷道,“我很高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兴;要不然我就没有命啦。”
“的确,你改变得真厉害,叫人认不得了,”法官说。
米诺雷瞧瞧邦格朗,瞧瞧神甫,疑心神甫泄漏了秘密;但
夏勃隆面不改色,安详之中带些悲凉的神气,叫犯罪的米诺
雷放了心。
法官接着又说:“我觉得更奇怪的是,照理你该心满意足
了。你做了鲁弗尔古堡的主人翁,又把佃户农庄和你所有的
农庄,磨坊,草原,跟鲁弗尔并在一起。加上公债,你每年
一共有十万法郎收入了。”
“公债我是没有的,”米诺雷抢着说。
“嘿!”法官叫了一声,“这也跟令郎对于絮尔的爱情一样,
一会儿瞧她不起,一会儿向她求婚。你先恨不得送她性命,然
后又想娶她做媳妇,亲爱的先生,你准是心中有事……”
米诺雷想回答,支吾了一会,只说了句:“法官先生,你
真好笑。再见了,两位。”他慢吞吞的走进布尔乔亚街。
“他明明偷了咱们可怜的于絮尔的财产!可是哪里去找证
据呢?”
神甫说:“但愿上帝……”
法官接着道:“上帝使我们心里有种感觉,这感觉已经清
清楚楚表现在这个家伙身上;可是大家把这个叫做猜测,而
人间的法律是不答应我们单凭猜测的。”
夏勃隆神甫不愧为教士,听了这话竞一声不出。
在这个情形之下,夏勃隆神甫常常不由自主的想到两件
事:第一是那桩差不多已经由米诺雷招认的窃案,第二是因
为于絮尔的清贫而耽搁下来的婚事。老太太暗中早已向忏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师承认,不应该在医生活着的时候不同意儿子的亲事。第二
天,他做了弥撒,走下神坛,忽然心中有个念头闪过,清楚
有力,象一句说话一般。他示意于絮尔,教她等一会;然后
他早饭也没吃,就到了于絮尔家里。
神甫说:“你梦里听见干爹说的,当初夹公债和钞票的两
本书,我想看一看。”
于絮尔和神甫到楼上藏书室里,把《法学总汇》第三卷
找了出来。老人一打开就很惊异的发觉,那些不象封面那样
硬朗的书页上,还留着夹过公债票的印子。在另外一朋的两
页对开纸中间,又看到长时期夹过一包文件的痕迹,书也不
大闹得拢了。
布吉瓦勒女人看见法官在街上过,便嚷道:“邦格朗先生,
你上来罢!”
邦格朗上楼的时候,因为于絮尔在黏在外封反面的彩色
衬页上,看见有米诺雷医生亲笔写的三个号码,神甫正戴上
眼镜预备细看。
神甫说:“怎么回事?咱们的医生是爱惜版本的,怎么肯
把衬页随便涂抹!呦!原来是三个数目字,前面还有个数目,
开头写着一个M,后面一个数目,开头写着一个u。”
邦格朗嚷道:“你说什么?让我瞧瞧。看到这样天理昭彰
的事,那般无神论者还不睁开眼来吗?我相信,人间的法律
是从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神明的旨意发展出来的。”
他搂着于絮尔,吻了吻她的前额:
“噢!孩子,你从此可以快乐了,有钱了,而且是经我的
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怎么啦?”神甫问。
布吉瓦勒女人抓着法官的蓝外套,嚷道:“噢,亲爱的先
生!你这么说,我真要拥抱你啦。”
神甫道:“你得把话讲明,别让我们空欢喜。”
于絮尔猜到要告人家刑事官司了,便说:“倘若我的财富
要拿别人的痛苦去换,那我……”
法官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你可想想,你要使咱们的萨
维尼安多么快活啊。”
“你这是疯了!”神甫道。
“才不疯呢,亲爱的神甫,你听我说:公债票以一个字母
为一组,二十六个字母就有二十六组,每个号码之前必有它
本组的字母;但是不记名的债券既没有抬头人,自然也没有
字母;因此你们看到的号码,证明他老人家把款子存进国库
的那天,把一张利息一万五而有M…打头的债券,三张只有
号码没有字母的不记名债券,和于絮尔·弥罗埃的债券,都
记了号码。于絮尔那张的号码是二三五三四,你们瞧,那和
利息一万五那张是连号。这两张既是连号,可见书上写的数
字便是同一天上买的五张债券的号码,老人家为了防遗失而
记下来的。我曾经劝他把于絮尔的财产买不记名债券,结果
他在同一天上把资金分作三份:一份买了他自己名下的,一
份买了预备给于絮尔的,一份买了于絮尔本人名下的。我要
上迪奥尼斯那儿查查遗产清朋;假定他自己名下的债券是M
二三五三三,那我们就可肯定,他同一天上托同一个经纪人
①即米诺雷这个姓氏的缩写字母。
456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作了三笔交易:pr.n]o…是一张本人名下的;secLllldo…是把
历年的积蓄买了三张不记名的,只有号码,并无字母;tertio。
是他干女儿原有的资金。经纪人的过户朋子将来便是铁证。
啊!米诺雷,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手掌了。诸位,这才痛快
呢!”
法官走了;神甫,布吉瓦勒和于絮尔,看到上帝安排这
种把清白无辜的人带上胜利的路,都大为叹服。
夏勃隆神甫叫道:“这里头就有上帝的神力。”
“他会不会吃苦呀?”于絮尔问。
布吉瓦勒女人嚷道:“啊!小姐,我恨不得送根绳子去,
教人把他吊死呢。”
古鄙已经被迪奥尼斯指定为继任人;法官装着不大在意
的神气走进事务所,说道:“我要在米诺雷的遗产案卷里找些
材料。”
“什么呢?”古鄙问。
“老头儿可曾留下一张或是几张三厘公债?”
“他有一张三厘公债,票面利息一万五,这个项目当时还
是我亲自记下的。”
法官道:“你查查清朋罢。”
古鄙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一会,找出正本来查到了,念
道:“又一件:公债票一纸……对啦,你瞧,……M二三五三
①拉丁文:第一。
②拉丁文:第二。
③拉丁文:第三。
人间喜剧第六卷
=。”
“一小时以内,请你把清朋上这一节给我抄下来,我等着
用。”
“做什么用呢?”古鄙问。
法官沉着睑,瞪着迪奥尼斯的后任,说:“你要不要做公
证人?”
“还用说吗?”古鄙嚷道,“我受了那么多气,才能叫人尊
我一声大师傅。…法官先生,你可以相信我:一个叫做古鄙的
可怜巴巴的首席帮办,跟奈穆尔的公证人,玛森小姐的丈夫,
冉塞巴斯蒂安·古鄙大师傅,决不能相提并论。他们俩根
本不相干,干脆是两个人!你不瞧瞧我吗?”
邦格朗这才注意到古鄙的装束:戴着白领带,穿一件白
得耀眼的衬衫,缀着红宝石钮扣;一件红丝绒背心,上身的
黑呢外套和下身的黑呢裤,都是在巴黎定做的。脚下套着一
双漂亮皮靴。梳得整整齐齐,压得四平八稳的头发,还散出
香味来。总而言之,他是脱胎换骨了。
“你的确变了一个人,”邦格朗道。
“品格和外表都变了,先生!有了事务所,人就安分。啦:
再说,清洁也是跟着财产来的……”
“哦!品格和外表都变了!”法官抬了抬眼镜,说。
①法国习惯,凡艺术家,作家,律师,诉讼代理人,公证人,一律被人尊
称为M ait衄但公证人与诉讼代理人在中文内不能冠以大字表示尊重,
如大律师之例,亦不能如艺术家可尊为大师,故暂译为大师傅。
②原文的意思本为:研究学问能长知识。由于研究学问嬉Ⅱ】de、一词也作
事务所解,因而古鄙一语双关。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先生,你想一个有十万埃居进款的人会做民主党吗?从
今以后,你得把我看作正人君子,周到,谨慎,”他看见自己
老婆进来,便补上一句:“又是个挺爱妻子的丈夫。你看我变
得多厉害,甚至觉得我的表嫂克勒米耶很有风趣了,我还栽
培她呢;她的女儿也不再说什么唧筒了。昨天她还用错字儿,
可是我决不宣传,虽则那笑话很有意思;我当场还指点她来
着。所以我真的变了一个人,以后决不让主雇们干什么缺德
事儿。”
邦格朗催他说:“快点儿。我一个钟点之内等你的抄件,
这样,古鄙公证人也能把首席帮办作的坏事补救一部分。”
法官向奈穆尔的医生借了车马,带着于絮尔的公债票,两
本可作物证的书和遗产清朋的抄件,径奔枫丹白露去找检察
官。邦格朗毫不费事的指出,三张公债票被某个承继人偷了
去,接着又指出偷的人就是米诺雷。
检察官说:“怪不得他有那种行动。”
为谨慎起见,检察官马上做了一个公事给国库,要求把
三份公债停止过户;又派治安法官去调查公债的金额,调查
是否已经转让。
邦格朗上巴黎办事去了。检察官写了一封客客气气的信,
请米诺雷太太到检察署来。泽莉担忧儿子决斗的事,接到信
便穿起衣衫,吩咐套马,in flocch严的上枫丹白露。检察官
的办法非常简单,可是厉害得很。他把夫妻俩隔离以后,尽
可以利用一般人对法院的畏惧,探明真相。泽莉在办公室里
①意大利文:盛装艳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看到检察官,听到下面一番露骨的话,吓坏了。
“太太,米诺雷医生遗产中的盗窃案,本署已经找到线索;
我相信你并非同谋;但倘使把你所知道的情形完全说出来,你
可以免得丈夫上重罪法庭。事情的可怕不仅仅在于你丈夫将
来要判罪,还有你儿子的撤职和性命出入的危险都应当避免。
再过几分钟就来不及了,宪兵已经套好牲口,逮捕状马上要
发到奈穆尔去了。”
泽莉当场晕倒。一醒过来,她全部招认了。接着,检察
官轻而易举的解释给她听,说她已经有了通同的罪名;但为
了保全她的丈夫和儿子,他做检察官的决意小心行事。
他说:“我现在不是用法官的身分对你。受害人不曾提起
控诉,盗窃的事也没张扬出去;可是太太,你丈夫犯的罪非
常严重,遇到一个不象我这么好说话的法官,事情就大了。在
目前的情形之下,你不能不受拘留……”他看见泽莉快晕过
去了,便道:“噢!拘留在我家里,行动相当自由。别忘了我
要严格执行的话,就得签发拘票,开始侦查;可是此刻我站
在弥罗埃小姐的监护人地位上办事,为了保障她的利益,不
得不作些让步。”
泽莉叫了声:“啊!”
“你给丈夫写封信去……”检察官教泽莉就在他的办公桌
前照他的话写下来:
朋友,我彼浦嗽捕)了,把事清●隋)全说了。我们叔叔
在波嗽)你消灰(消毁)的遗竹(遗嘱)上,送给h打多哀
(波唐杜埃)先生的那些公责‘公债)票,你快快拿出来,因为见
斥官(检察官)以今(已。经)通知国厍(库),定(停)【E过户。
人间喜剧第六卷
检察官看到别字连篇,微微笑着,说道:“这样,你可以
免得他狡赖;他赖了就糟了。咱们必须把退赃的事办得稳妥。
你住在我家里,内人一定尽量减少你的难堪;我还劝你:一
句话也别说,也别露出难过的样子。”
助理检察官的母亲招认了,被软禁了以后,检察官把但
羡来找来,把他父亲偷盗公债,暗中损害于絮尔而又显然损
害共同承继人的情由,一层一节和他说了,把他母亲写的信
也给他看了。但羡来立刻要求亲自上奈穆尔去教父亲退赃。
检察官道:“情形很严重。因为遗嘱已经毁掉,事情一张
扬,玛森和克勒米耶两个承继人,你那些亲戚,就会出来干
涉。我已经有充分的证据对付你父亲。你母亲经过这一番,也
该明白她的责任了,我把她交给你。在她面前,我要装做是
因为你讨情才释放的。你陪她一同上奈穆尔,把那些棘手的
事好好解决。你对谁都不用害怕。邦格朗先生那样的关心弥
罗埃小姐,决不会泄漏秘密的。”
泽莉和但羡来马上动身回奈穆尔。三小时以后,检察官
收到由专差送来的一封信;其中的别字都由作者改正了,免
得一个遭难的人再受大家耻笑。
致枫丹白露法院检察官
先生,上帝对我们不象您那么宽容,我们遭了无可补救的祸
事。车子到奈穆尔的大桥边上,脱了绳。内人坐在车厢后部,身
边没有仆役相陪:牲口急于回马房,小儿怕它们乱冲,不让马夫
离座,自己下车扣好了 绳。他正要回身上车,两匹马突然发起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性来。小儿没来得及把身子紧靠桥栏,车子的踏脚已经勾着他的
腿:他倒在地下,身子被后轮辗过了。现在我派专差上巴黎去请
最好的外科医生,顺便送上这封信,那是小儿在痛苦之中要我写
的,声明使他回家的那件事,我们完全遵照您的意思去办。
您的措施,我到死都感激不尽,并且我决不辜负您的信任。
弗朗索瓦·米诺雷。
这桩惨事使奈穆尔镇上的居民大吃一惊,好些人拥在米
诺雷家的铁门前面:萨维尼安这才知道,他的冤仇已经由一
双比他更有威力的手报复了。他立刻赶往于絮尔家里。神甫
和于絮尔两人都是惊骇甚于诧异。第二天,但羡来经过初步
包扎以后,巴黎的内外科医生一致认为两条腿都需要割掉。米
诺雷垂头丧气,面无人色,由神甫陪着到于絮尔家里来;邦
格朗和萨维尼安两个正好在座。
米诺雷对于絮尔说:“我对你真是罪孽深重;但我的过失
即使不能全部挽救,也有一部分可以补赎。我们夫妇决定把
鲁弗尔的田产全部赠送给你,不管我们儿子的命能不能保
全。”
这句话说到后半段,米诺雷眼泪簌落落的直淌下来。
神甫说:“亲爱的于絮尔,相信我的话,这笔赠与,你可
以而且应该接受一部分。”
“你肯不肯原谅我们?”那大汉诚惶诚恐的说着,跪在不
胜惊异的于絮尔前面。“几个钟点以内,就要由市立医院的外
科主任动手术了;可是我不相信人间的医学,只相信全能的
上帝了!倘若你原谅我们,肯求上帝留我们儿子一条命,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就有勇气忍受这个痛苦,并且我相信一定能保住他的性命。”
“咱们大家一起上教堂去!”于絮尔站起来说。
不料她刚站起身子,忽然尖叫一声,倒在椅上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所有的朋友,除了忙着去请医生的米诺
雷之外,都在那里等她一句话。而这句话,众人听了都心惊
胆战。
她说:“我才看见干爹站在门口对我做手势,表示没希望
了。”
动过手术的下一天,但羡来果真死了,他受不了高热度
和开刀以后的反应。除了母爱别无感情的米诺雷太太,在儿
子下葬以后发了疯;丈夫把她送往布朗什医生的疗养院,到
一八四一年才死。
过了三个月,一八三七年正月,在波唐杜埃太太同意之
下,于絮尔和萨维尼安结了婚。米诺雷在婚书上声明,把鲁
弗尔的田产和利息两万四的公债,送给弥罗埃小姐做陪嫁;他
自己只留着叔叔的屋子和六千法郎收入。他变成奈穆尔最慈
悲最热心宗教的人,当了本区教会的财务董事,到处救济穷
人。
“穷人代替了我的孩子,”他说。
有些地方的习惯,橡树是用人工修剪的;所以路旁往往
有些颜色变白,似乎受过雷劈的老橡树,还在那里发出嫩芽,
树身空了一半,只等人家把它一斧砍下来;你要见过这种树,
你就对那个开过车行的老头儿有个观念了:他满头白发,背
也驼了,人也瘦了,当地的老乡邻休想再找出本书开场的时
节,他等着儿子的那种痴癔而快活的神气。他吸鼻烟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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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同了;除了肉体,他身上好象多了些什么。他处处使人
感觉到,上帝给了他很深的烙印,把他作为一个可怕的榜样。
这老人从前是痛恨叔叔的干女儿的,如今却象米诺雷医生一
样,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于絮尔身上,甚至他自告奋勇,替
于絮尔经管鲁弗尔的产业。
波唐杜埃夫妇在巴黎圣日耳曼区买了一所华丽的屋子,
每年在那儿住五个月。波唐杜埃老太太把奈穆尔的屋子捐给
慈善会的女修士办义务小学,自己搬到鲁弗尔去了。布吉瓦
勒女人当了门房领班。以前赶杜格兰班车的卡比罗勒,年纪
已经六十岁,娶了布吉瓦勒。布吉瓦勒除了丰厚的工资,一
年还有一千两百法郎利息。卡比罗勒的儿子做了波唐杜埃先
生的马夫。
你们在爱丽舍田园大道上可以看到一辆车身很低,轻巧
玲珑,叫做蜗牛的小马车,车厢内部糊的是蓝镶边的灰色绸;
里头坐着一个淡黄头发,年轻俊俏的女子,无数的头发卷儿
象树叶般裹着她的睑,露出一双无限温柔的眼睛,象雁来红
似的通明雪亮;她把身子微微靠在一个美貌的青年身上。假
如你们看了艳羡,可别忘了这一对受上帝宠爱的漂亮夫妻,是
预先付了苦难的代价的。这两个情侣一般的男女,大概就是
波唐杜埃子爵和他的太太;除了他们,巴黎再也找不出同样
的一对。
德·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最近提到他们,说:“我眼里看
到的,这是最圆满的幸福了。”
所以,你们对这两个快乐的孩子不应该妒羡而应该祝福;
你们都不妨去找一个于絮尔·弥罗埃,找一个由三位老人和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患难,教育出来的姑娘。
古鄙对人非常热心,肯帮忙,名副其实的被认为奈穆尔
最有风趣的人物,在本地极受敬重;但他的报应是在孩子身
上,他们个个都长得奇丑,又是佝偻病,又是脑水肿。他的
前任迪奥尼斯,在议院里老当益壮,可以说是替国会增光的
人物,极受王上赏识;宫中每次举行跳舞会,王上都看见有
迪奥尼斯太太在场。她把杜伊勒里宫盛会的特色和宫廷中伟
大的场面,讲给奈穆尔的居民听。王上既然很得人心,迪奥
尼斯太太也就高踞着奈穆尔的宝座。
邦格朗升了默伦法院院长;他的儿子快要升做总检察官
了,做人也很正派。
克勒米耶太太老是说些天下无双的妙语;没有G字结尾
的字,她总得加个G,据说那是她笔尖不好,常常把墨水掉下
来的缘故。她女儿出嫁的前夜,她做母亲的来了一篇训话,结
束的时候说:“做个主妇应当整天忙乱●忙碌),对每样事情
都得象猫头鹰般睁着眼睛。”古鄙把表嫂那些七颠八倒的话搜
集起来,编成一部克勒米耶语录。
去年冬天,波唐杜埃子爵夫人服侍了病中的神甫,说道:
“夏勃隆神甫故世了,我们真是不胜悲痛。下葬的时候,一乡
的人都来送丧。奈穆尔人算是有福气的,这位圣徒的后任是
圣朗日地方的本堂神甫,也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教士。”
一八四一年六月——七月 巴黎
傅雷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