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家,《项狄传》的作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快感,失去了我们在酒足饭饱、怡然稳坐在如今制造的那种
软椅里时产生的惬意。面对餐后点心,有好酒作伴,人人可以
手托着头、胳膊肘撑在桌上的美妙时刻,人们或许更乐意交
谈。那时大家不仅自己愿意讲话,而且愿意听别人讲话。人在
消化的时候几乎总是聚精会神的,只是因为性格不同,有的爱
絮叨,有的沉默不语,所以人人都从中得到好处。这段大有必
要的开场白将教会你领略下面这篇倾吐心曲的叙述的魅力。
叙述者是个已然故世的著名人物,他以见多识广的人所特有
的明察秋毫,描绘了女子天真的诡谲。当塔莱朗亲王和梅特涅
亲王Ⅲ这班政治家屈尊讲故事的时候,这种明察秋毫使他们
讲的故事趣味盎然。
德·玛赛在六个月前被任命为内阁首相,他已证明自己
具有高超的能力。尽管早已和他相熟的人对他发挥政治家的
全部才能和各种天分并不感到惊讶,但人们可能会问他是否
意识到自己是当大政治家的材料,或者他的成长是否靠了时
势的推动。由他指定当酋长的一个十分风趣、喜欢观察的人,
适才显然出于哲学的意向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此人当过很
长时间的记者,对德·玛赛十分钦佩,钦佩之中不带一丝酸溜
溜的批评态度;在巴黎,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往往是用这种尖酸
的批评来拒绝对另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表示仰慕的。
“在你以前的生活中,是否有过一件事,一个想法,一个愿
望,叫你明白自己有何志向?”爱弥尔·勃龙代对他说,“因为
①梅特涅(1773 1859),奥地利政治家,任外交部长和首相长达四十年,对
一八一四年拿破仑的失败起了重要作用。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们都和牛顿一样,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把我们引到自己
的用武之地……”
“是的,”德·玛赛答道,“我这就讲给你们听。”
于是,俊俏女人、政界的花花公子、艺术家、老年人、德·
玛赛的知己,大家都舒适地坐好,摆出各自的姿势,瞧着首相。
不消说仆人全不在场,门扇紧闭,窗帘拉好。饭厅里一片寂静,
听得见院子里车夫们的低语,和马闹回槽尥蹶子,打响鼻儿的
声音。
“朋友们,政治家赖以生存的唯一长处,”首相边说边玩着
他那把镀金螺细刀,“就是始终能控制自己,随时权衡一件事
的利弊,无论这件事可能多么意外;总之,在内心深处要有一
个沉着超脱的人,冷眼旁观我们生活中的一切活动,我们的激
情和感情,并在一切事情上向我们提示某种道德标准的判
决。”
“怪不得法国的政治家这样少哩!”杜德莱老勋爵道。
“从感情方面讲,这是极为可怕的,”首相又说,“因此,当
这种现象发生在年轻人身上……噤塞留从一封信中得知孔
西尼身处险境,第二天,当他的恩人十点钟就要人头落地的时
候,他却一觉睡到晌午Ⅲ)。一个年轻人,比方皮特吲或拿破仑
吧,这不是骇人听闻吗?我得助于一个女子,很早就变成了这
①孔西尼(1 575 1 617),意大利冒险家,后来成为玛丽·德·梅迪契的面
首和法国元帅。一六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被路易十三的侍卫队长暗杀。
后来的红衣主教黎塞留(1585 1642)时年三十二岁,传说是由孔西尼提
拔到宫廷的。
②皮特(1759 1 806),英国政治家,拿破仑的对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我原以为,”德·蒙柯奈夫人微笑道,“我们葬送的政治
家大大多于我们造就的政治家哩!”
“我对你们说的怪物之所以是怪物,正是因为他不受你们
诱惑。”讲故事的人含讥带讽地点头致意道。
“如果是讲一件风流韵事,”纽沁根男爵夫人道,“我请求
大家不要发表任何感想把它打断。”
“发表感想太不合时宜了!”约瑟夫·勃里杜嚷道。
“那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德·玛赛又道,“复辟王朝逐渐
巩固起来。老朋友们知道当年我性子多么暴躁,多么容易冲
动。我是第一次恋爱,而且今天我可以说,当时我是巴黎最英
俊的青年之一。我既年轻又漂亮,这两个代点本来得之于偶
然,可是我们骄傲得好象这是赢来的战利品。至于其他的情
况,我不得不保守秘密。我和所有年轻人一样,爱着一个比我
大六岁的女人。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他环顾餐桌一周说道,
“能猜到她的姓名和认出她来。当时只有龙克罗尔识破了我的
秘密,他保守得严严的。我本来怕他笑话我,可是他走了。”首
相四下瞧瞧,说道。
“他不愿留下吃夜宵。”德·赛里齐夫人道。
“六个月以来,爱情占有了我,我没想到自己已被一腔热
情所左右,”首相接着说,“我处处把她奉若神明,这些可爱的
行为是年轻人的拿手好戏,也是他们朝不保夕的幸福。我保存
她的旧手套,拿她戴过的花沏水喝,夜里爬起来去看她的窗
口。闻到她用的香水味,我全身的血液都朝心房涌。我那时远
远没有认识到女人是用大理石作炉台的火炉。”
人间喜剧第五卷
“噢!别给我们讲你那些吓人的警句好不好?”德·r习夫人
微笑道。
“我相信,我当时会以蔑视的态度,把发表这个千真万确
的可怕思想的哲学家压得抬不起头来。”德·玛赛又道,“你们
个个都很聪明,用不着我多说,几句话就能使你们想起自己的
荒唐事。我崇拜的偶像是个贵妇^、——倘若曾有过贵妇人的
话——还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把自己
关在屋里亲自用她的头发在我的手帕上作标记;总之,对我的
荒唐行为,她报之以另一些荒唐行为。因此,我怎能不相信由
荒唐作保的爱情呢?我们两人费尽心机,想把如此圆满、如此
美好的爱情瞒过世人的眼睛;我们成功了。因此,我们偷偷摸
摸的行为真不知有多少魅力!关于她,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们:
她当年就十全十美,如今仍被视为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一;而
那时有人为了让她看上一眼哪怕让人杀死也甘心。对一个受
人爱慕,自己也在恋爱的女子来说,她的财产状况一直是令人
满意的,但是使她焕发出新的光彩的复辟王朝却使她的姓氏
变得很不体面。在我的处境下,我因对她不抱怀疑而自呜得
意。尽管我的嫉妒心很强,抵得上一百二十个奥赛罗Ⅲ,但是
这种可怕的感情还在我的心中沉睡,如同金子潜藏在天然金
块里。我那位天使如此柔弱,又如此坚强,头发那样金灿灿,模
样那么天真,纯洁,老实,蓝色的眼睛娇羞顺从地让我一眼见
到心底。如果我竟然卑鄙地怀疑起她的纯洁来,我宁愿挨我仆
①莎士比亚的名剧《奥赛罗》中的主人公。他中了副官伊阿古的奸计,婊妒
心大发,一怒之下掐死了妻子苔丝德蒙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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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顿棒打。在她的姿态、眼神和话语中,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她总是那么洁白,娇艳,时刻准备投入心上人的怀抱,宛若《雅
歌》中的东方百合Ⅲ!……啊!诸位朋友!”重又变为年轻人的
首相痛苦地嚷道,“只有把头重重地撞在大理石炉台上才会驱
散这股诗意!”
这声发自内心的叫喊在宾客中引起了共鸣,他们的好奇
心已被如此巧妙地挑动起来,此时更加强烈。
“每天上午,我骑着你从英国给我买来的那匹漂亮的马素
丹,”他对杜德莱勋爵道,“从她的敞篷四轮马车旁经过,她故
意让马缓缓而行,好让我在我们无法迅速交换一句话的情况
下,从她捧着的花束里看到用花朵写成的命令。尽管我们每晚
在社交场合见面,而且她每天写信给我,但为了遮人耳目,我
们采取了另一套作法:谁也不瞧谁,互相回避,说对方的坏话;
自我欣赏,自吹自擂,或作出一副得不到垂青的情人模样;这
一切老伎俩都比不上双方假装承认爱上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并对真正的偶像装出冷漠的神态。如果一对情人想玩这套把
戏,世人没有不上当的;但这对情人彼此必须信得过。她的挡
箭牌是个受到恩宠的人,在朝廷上作官,遇事沉着,笃信宗教,
她从不在家里接待他。这出好戏成为那班蠢人和各个沙龙的
笑料。我们之间不存在结婚问题:六岁的差距可能使她担忧;
她对于我的财产状况也一无所知,我出于某种考虑,始终瞒着
她。至于我,她的才智,举止,广博的知识,对人情世故的通晓
把我迷住了,我会不假思索地娶她为妻。然而我喜欢她的谨
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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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倘若她第一个以某种方式和我谈结婚的事,我或许会在这
颗完美的心灵里发现庸俗之气。整整的、充实的六个月,一颗
晶莹夺目的钻石!这就是我在人世间享受到的那份爱情。一
天早晨,因感冒初起,我腰痰背疼,发起烧来。我写了一张便条
给她,推迟如大海藏珠般隐匿在巴黎屋顶下的一次秘密幽会。
信一发出,我就后悔了:‘她不会相信我生病的!’我心上想。她
总作出嫉妒和猜疑的样子。嫉妒若是真的,”德·玛赛打断话
头说,“它显然是爱情专一的标志……”
“为什么呢?”卡迪央王妃急急问道。
“专一的、真正的爱情,”德·玛赛道,“引起和凝神静观相
一致的身体上的麻木。这时,头脑把一切都搞得很复杂,自己
折磨自己,勾勒出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把它们当作现实而不胜
苦恼;所以这种嫉妒既讨人欢喜,又叫人为难。”
一位外国大臣回忆起一件往事,想到这番评论完全侍合
实情,不禁微微一笑。
“况且,我心想,怎么能失去一次幸福呢?”德·玛赛接着
讲下去。“发着烧去赴约不是更好吗?再说,她知道我病了,没
准会跑来,使她的名誉受到影响。我抖擞精神,写了第二封信,
亲自去送,因为我的心腹不在身边。我们中间隔着塞纳河,我
必须横穿巴黎;离她公馆还有一段适当的距离时,我终于找到
一个跑腿的,我嘱咐他立即把信送去,美滋滋地打算乘出租马
车经过她门前,看看她是否凑巧同时收到两封信。我到的时候
是两点钟,大门正打开让一辆车进去,是谁的?……挡箭牌的!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唉!精疲力竭的演说家,因接触公共
事务而变得冷酷无情的首相,现在跟你们讲这事的时候,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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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心潮激荡,横隔膜发热。一小时以后,我又经过她门前:车
还停在院子里!我的便条恐怕一直搁在门房那儿。三点半钟,
车终于走了,我得以研究我的情敌的相貌:他很严肃,面无笑
容;但是他在恋爱,想必是为了件什么事来的。我去赴约,我心
中的王后来了,我觉得她冷静,纯洁,从容。说到这儿,我应当
向你们承认,我始终认为奥赛罗不仅愚蠢,而且缺乏情趣。只
有黑白种混血儿才这样行事。况且,莎士比亚也意识到这一
点,给他的剧取名为《威尼斯的摩尔人》。见到自己心爱的女
人,犹如往心上贴一剂香膏,香气那般浓郁,必然把痛苦、怀疑
和悲伤一扫而尽:我的怒气全消了,睑上又露出笑容。所以说,
在我这个岁数,这种泰然自若是最可怕的虚伪,当年却是因为
我年轻,因为我在恋爱才做到的。嫉妒一经埋葬,我便有了观
察的力量。我的病情一望而知,折磨着我的那些疑团使它更加
重了。终于我见缝插针地说了下面这句话:
“‘今天上午你家没客吗?’
“说时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她是依照我的第一张便条来安
排上午时间的。
“‘啊!’她道,‘只有男人才会有这样的念头哩!难道我不
想着你的病痛,反而想别的?收到你的第二张便条以前,我一
直在想办法去看你。’
“‘你始终一个人吗?’
“‘一个人。’她道,一边用无懈可击的天真神态望着我;摩
尔人准是因为受到这副神态的挑战才杀死苔丝德蒙娜的。
“这公馆由她独住,所以这句话是个弥天大谎。对某些心
灵来说,爱情的底蕴就是绝对信任,现在一句谎言就给毁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要把彼时彼刻我心中的酸甜苦辣向你们表达出来,必须承认
我们内心还有一个生灵,肉眼可见的我们只是它的皮囊,它象
光一般明亮,象影子似的稍纵即逝……唉!这个美丽的我从此
披上了黑纱。是的,我感到一只冰凉瘦削的手替我套上了经验
的裹尸布,强制我为第一次遭到背叛而死去的灵魂永远披麻
戴孝,我垂下眼帘,不让她看出我头晕目眩,一个骄傲的想法
给了我些许力量:‘倘若她欺骗你,她就配不上你!’我把睑上
突如其来的红晕和眼里流出的几滴泪水归咎于疼痛加剧,那
个温柔的人儿坚持用放下帘子的出租马车把我一直送到家。
一路上,她对我的那份体贴关心和柔情蜜意,只能骗过我拿来
作比较的那个威尼斯的摩尔人。的确,如果这个大孩子再犹豫
两秒钟,任何聪明的观众都猜得到他会请求苔丝德蒙娜原谅
他的。所以,杀一个女人,这简直是孩子气的行为!她离开我
时哭了,因为不能亲自照料我而十分难过。她希望做我的男佣
人,她嫉妒他的幸福。噢!这一切编排得就象幸福的克拉丽
莎Ⅲ写的信一样。最漂亮、最象天使的女人总有猴子般装腔作
势的出色本领!”
听到这句话,女人们个个垂下眼帘,仿佛这残酷的真理被
这样残酷地表达出来,使她们受到了伤害。
“这一夜和此后的一个星期我是怎样度过的,就不告诉你
们了,”德·玛赛又道,“不过我意识到自己是块当政治家的
料。”
①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理查逊的书信体小说《克拉丽莎》中的女主人公,她
在书里是美德的化身。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句话说得十分有力,我们不禁作了个赞赏的表示。
“我怀着恶毒的心理回想对女人可以进行哪些真正残酷
的报复,”德·玛赛继续说(由于我们相爱,有些报复是可怕
的,无可挽回的),“我瞧不起自己,感到自己庸俗,不知不觉地
提出一个令人厌恶的准则,即宽容的准则。对一个女人进行报
复,不就是承认我们眼里只有一个女人,我们少不了她吗?那
么报复是不是重新赢得她的手段呢?倘若我们不是非她不可,
倘若还有别的女人存在,那么为什么不把我们窃取的更换的
权利让与她呢?当然,这只适用于爱情,否则社会就会大乱,而
爱情的变化无常,最能证明牢不可分的婚姻的必要性。应当用
命中注定的、无声无息的法律,象拴野兽一样把男人和女人拴
在一起。取消了报复,爱情上的不忠就不算一回事了。认为世
上只有一个女人是为他们而活着的那些人一定赞成报复,而
且报复也只有一种,就是奥赛罗式的。下面请看我如何报复。”
这句话在我们中间引起一阵不易觉察的骚动,新闻记者
在报道议会演说时是这样描写的:[伞场轰动)
“我治好感冒和纯洁、绝对、神圣的爱情之后,便投入一项
风流韵事,对方是个可爱的女子,她的美貌与我那位迷惑人的
天使迥然不同。我避免和这个极能干又极会作戏的女人绝交,
因为我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否和如此巧妙的欺骗一样给人如
此美妙的享受。这样的虚伪堪与美德相比[夫人,我这话不是
对你们英国妇女说的。——首相冲着杜德莱勋爵的女儿巴里
莫尔夫人柔声说道)。总之,我努力做到和以前当情人时一个
样。为了我的新天使,我需要加工我的几绺头发,便去找当时
住在屠户街的一个灵巧的艺匠。此人专卖头发做的礼品,式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繁多,颜色齐全,我可以把他的地址告诉给那些头发稀疏的
人,他听我讲完要订的货以后,把他的制品拿给我看:这是一
些精美绝伦的作品,比童话中的仙女和苦役犯做的还要精致。
他告诉我与头发有关的各种瞬息万变的爱好和时尚。
“‘一年以来,’他对我说,‘十分盛行用头发在手帕上作标
记;幸而我收罗了许多头发,还有许多手艺好的女工。’
“听到这儿,我犯了孤疑,便掏出手帕对他说:‘那么这是
你们店里用假发作的了?’
“他看了看手帕说:‘哦!那位太太可挑剔了,还想验证她
头发的颜色是否和假发深浅完全一致。我妻子亲自给这些手
帕作了标记。先生,您的那条是做工最精美的手帕之一。’
“在受到最后这点启发之前,我对有些事还能相信,对女
人的话还会注意听。待我出了店门,我对寻欢作乐的信仰犹
存,说到爱情,我却变成了数学家那样的无神论者。两个月以
后,我挨着那位神采飘逸的女人,坐在她家小客厅的长沙发
上;我握住她的一只手——她的手非常美 一起攀登感情
的阿尔卑斯山,采撷最美丽的花朵,撕着雏菊的花瓣(总有一
个时候人们会撕雏菊花瓣的,哪怕是待在客厅里,而且也没有
雏菊)……Ⅲ在情深意笃,如胶似漆的时刻,人们如此清醒地
意识到爱情的短暂,无法扼制地感到需要互相询问:‘你爱我
吗?你永远爱我吗?’我抓住这个伤感、温馨、繁花似锦的时刻,
引她用爱情特有的夸张和富有加斯科涅吲诗意的迷人语言,
①按西俗,青年男女常撕雏菊花瓣占h爱情。
②法国人认为加斯科涅人好夸口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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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出她最动听的谎话。下面是夏洛特最精彩的骗人电话:没有
我她活不下去,我是世上她心目中唯一的男人,她担心使我厌
倦,因为我在场使她六神无主;在我身边,她的官能全变成了
爱;况且她太温柔多情,免不了要担心;六个月以来她想尽办
法要把我永远拴住,这个秘密只有上帝才知道;总而言之,她
把我当作她的上帝!……”
听德·玛赛讲这番话的女士们似乎受了冒犯,因为他把
她们摹仿得惟妙惟肖,学她们的样子边讲边使媚眼,搔首弄
姿,忸怩作态。
“我始终握着她那只汗津津的手,正当我就要相信她那些
挺可爱的假话时,我对她说:
“‘你什么时候嫁给公爵?……’
“这句刻薄话那样单刀直入,我的目光那样死死地迎住她
的目光,她的手那样轻轻地放在我的手里,以至她未能把身体
的颤动——尽管很轻微 完全掩饰过去;在我的逼视下,她
垂下眼帘,两颊上泛起淡淡一层红晕。
“‘公爵!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假装万分惊讶地答道。
“‘我全知道了,’我又道,‘依我看,你不该再拖了:他有
钱,又是公爵;但是他不仅虔诚,简直是个修道士!所以我确
信,多亏他顾虑重重,你才没有作出对我不忠的事。你大概不
会相信,在他自己和上帝面前危及他的名誉对你是何等刻不
容缓的事;不如此,你就永远没有了结的时候。’
“‘这是在作梦吗?’她边说边掠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比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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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勃朗Ⅲ早十五年作出了玛利勃朗的这个如此有名的动作。
“‘好了,别孩子气了,我的天使。’我一边说,一边想抓住
她的手。但是她把两手背在身后,作出一本正经又愤愤然的样
子。
“‘您嫁给他吧,我允许了,’我又说,用客气的您回敬她的
姿态,‘这样更好,我劝您这样做。’
“‘但是,’她跪倒在我面前说,‘这误会太可怕了:世上我
只爱你一个;你跟我要什么样的证据都行。’
“‘站起来吧,我亲爱的,请您坦率直言。’
“‘象对上帝一样。’
“‘您怀疑我的爱情?’
“‘不。’
“‘我的忠诚?’
“‘不。’
“‘那么,我犯下滔天大罪了,’我又道,‘我怀疑您的爱情
和忠诚,在两次沉醉之间,我开始平心静气地环顾四周。’
“‘平心静气!’她哀叹道,‘够了,亨利,您不再爱我了。’
“你们看,她已经找到了一扇可以溜走的门。在这类争吵
中,用一个副词是十分危险的。幸而好奇心促使她追问下去:
“‘您看到什么了?是不是我用不同于在社交场合的口气
和公爵讲过话?您在我眼里发觉……?’
“‘不,’我说,‘是在他眼里。您害我去了八次圣多马·达
①玛利勃朗(1 80s 1 836),原籍西班牙的女歌唱家,以演唱罗西尼的歌剧
闻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干教堂,看您和他望同一个弥撒。’
“‘啊!’她终于嚷起来,‘原来我引起您嫉妒了。’
“‘我倒真想嫉妒哩!’我对她说,心里很佩服她那随机应
变的敏捷智力和那些只能骗骗瞎子的花招,‘但是,教堂去多
了,我变得越来越疑心。我第一次患感冒,您第一次欺骗我的
那一天,您以为我卧病在床,便接待了公爵,却对我说您谁也
没见。’
“‘您知道您的行为多么卑鄙吗?’
“‘卑鄙在哪儿?我觉得您和公爵结婚是件大好事:他给您
显赫的姓氏,唯一和您相称的身分,引人注目的、体面的地位。
您将成为巴黎的王后之一。如果我阻挠这项安排,这种体面的
生活,这桩美好的姻缘,我就对不住您。啊!夏洛特,有那么一
天,当您发现我的性格和其他年轻人多么不同时,您会纠正对
我的看法的……您将不得不欺骗我……是的,您会为了与我
断绝关系而感到十分为难,因为他在监视您。我们该分手了,
公爵对品德要求很严。您必须规规矩矩,这是我对您的忠告。
公爵虚荣心重,他将以自己的妻子为荣。’
“‘啊!’她泪如雨下,说道,‘亨利,你要早说多好呢!是呀,
如果你愿意(我以前错了,您明白吗?),我们本来可以到一个
僻静的地方去结婚,幸福地、公开地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不过现在太晚了。’我说,一边吻着她的手,装出一副受
害者的可怜相。
“‘我的上帝!但是我可以把一切毁了重来。’她又说。
“‘不,您和公爵的关系已经太深了。我甚至应当外出旅行
一趟,免得咱俩藕断丝连,我们可能会害怕我们的爱情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亨利,您以为公爵已经起疑心了吗?’
“她仍叫我亨利,但始终不用你来称呼我。
“‘我想没有,’我用‘朋友’的态度和语气回答她;‘但是您
必须十分虔诚,与上帝和解吧,因为公爵在等证据,他迟疑不
决,您必须让他下决心。’
“她站起身,激动不安地——或许是真的,抑或是假装出
来的——在小客厅里踱了两个来回;然后,想必她找到了与这
种新处境相协调的姿态和眼神,她在我面前停下来,向我伸出
手,声音激动地对我说:
“‘好吧,亨利,您是个光明正大,高尚可爱的男人:我永远
忘不了您。’
“这是个令人赞叹的策略。她希望和我建立新的关系,在
这个必不可少的过渡中,她显得楚楚动人。我装出悲痛欲绝的
人的态度、举止和眼神,她保持不住她的庄重样子了;她瞧着
我,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过来,几乎是轻轻地把我推倒在沙发
上。一阵沉默之后,她对我说:
“‘我非常伤心,我的孩子。您爱我吗?’
“‘爱呀!’
“‘那么,您以后怎么办呢?”’
听到这儿,全体女士交换了一个眼色。
“虽说我回想起她的不忠时仍感到痛苦,但是当时她深信
我即使不会死去,至少也要忧郁一辈子,并为此内心感到甜蜜
而满足的那种神情,至今还叫我好笑,”德·玛赛又道。“噢!你
们先别笑,”他对客人们道,“还有好戏在后头。”停了半晌,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温情脉脉地望着她,对她说:
“‘是啊,这正是我考虑再三的。’
“‘那么,您将怎么办呢?’
“‘我患感冒的第二天就考虑好了。’
“‘您……?’她带着明显的不安说。
“‘我向原先假装追求的那位小妇人发起了进攻。’
“夏洛特有如一只受惊的母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身体
抖得象张树叶,她朝我投过来一道目光,那是女人们忘记了全
部自尊,全部廉耻,忘记了她们的细腻,甚至妩媚的目光,是受
到追捕的蝰蛇被困在寓里时那种闪闪发亮的目光。她对我说:
“‘而我却爱着他!我心里在作斗争!我……’她拉长了声
调,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优美的长音,至于她第三句话想说什
么,我留给你们去猜。
“‘上帝!’她叫道,‘我们多么不幸!我们永远得不到爱。对
于你们,最纯洁的感情也绝无真诚可言。可是,来吧,你们行骗
的时候,仍然要上我们的当。’
“‘这个我看得出来,’我样子尴尬地说,‘你们发怒的时
候,理智仍然太多,所以你们的心不感到痛苦。’
“这句小小的挖苦话使她大为光火,她气恼地哭了。
“‘您在我面前糟蹋人世和人生,’她说,‘您使我失去了一
切幻想,您败坏了我的心灵。’
“她把我有权对她说的话全说了,她那样直率无礼,那样
莽撞天真,若是换了一个人,听了准会一步动弹不得。
“‘可怜的女人们,在路易十八的宪章所造就的社会里,我
们将怎么办?……(请看她的能言善辩把她引到了何种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步。)——是的,我们生来是受苦的命。说到爱情,我们始终忠
贞不二,你们却永远做不到用情专一。你们心里没有一丁点诚
实可言。对于你们,爱情是一场赌博,而你们总在作弊。’
“‘亲爱的,’我对她说,‘在当今社会里,把什么事当真,就
等于和一个女戏子海誓山盟。’
“‘多么可耻的不忠!还经过一番推理……’
“‘不,是合情合理。’
“‘别了,德·玛赛先生,’她说,‘您把我骗得好惨……’
“我故作温顺地回答:‘公爵夫人还会记起夏洛特的辱骂
吗?’
“‘当然。’她语气尖刻地说。
“‘这么说,您恨我?’
“她垂下了头。我心想:有门儿!我开始大谈我的感情,让
她以为可以进行点报复。啊!诸位朋友,对那些深得女人垂青
的男人们的身世,我曾作过大量研究,但是,黎塞留元帅Ⅲ也
好,洛赞吲、路易·德·瓦卢瓦吲也好,我不信他们第一次便作
出如此巧妙的退却。至于我的头脑和心,它们从此培养成形,
再不会改变,当年我克制住了叫我们作出那么多蠢事的轻率
意念,正是这种克制力赋予我你们所熟知的镇定自若。”
“我真同情那第二个女人!”纽沁根男爵夫人道。
①指著名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见本卷第447页注②。
②洛赞(1了47 1793),法国将军,公爵,以风流放荡著称。
③路易·德·瓦卢瓦(1了47 1793),即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力浦约瑟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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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掠过德·玛赛苍白的嘴唇,但斐纳
·德·纽沁根睑红了。
“人怎么择(这)样健黄(忘)!”Ⅲ纽沁根男爵叫道。
著名银行家的这句天真话大获成功,他的妻子,即德·玛
赛的“第二个”,禁不住跟着大家一起笑了。
“你们都准备谴责这个女人,”杜德莱夫人说,“可是我理
解她为什么不把她结婚这件事看成用情不专。男人们永远不
愿把用情专一和从一而终区别开来。我认识德·玛赛先生讲
的那个女人,她是你们最后几个贵妇人中的一个!……”
“哎!夫人,你说的不错,”德·玛赛又道,“近半个世纪以
来,我们目瞎一切社会荣誉称号不断被毁掉,我们本该拯救妇
女于水火之中,但民法用它的条文把她们一个个压了下去。不
管这些话多么不中听,我们还是得说:公爵夫人们消失了,侯
爵夫人们也一样,至于男爵夫人们——我请德·纽沁根夫人
原谅,她丈夫当上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后,她就是伯爵夫人了
——,人们从来没把她们当作一回事。”
“贵族是从子爵夫人开始的。”勃龙代微笑道。
“伯爵夫人们会留下来,”德·玛赛又道,“一个高雅女子
将多少是个伯爵夫人,还有帝政时代或新封的伯爵夫人,旧世
家的伯爵夫人,或意大利语里出于礼貌所称呼的伯爵夫人。至
于贵妇,她们随着上一世纪的华美装饰,随着香粉、假痣、高跟
拖鞋、打着三角形饰带结的装衬胸衣一起消失了。如今,公爵
夫人们经过时,无需为了她们的鲸骨裙把门开大。总而言之,
①纽沁根男爵是德国人,法语发音不准。
人间喜剧第五卷
帝国见到的是最后的拖地长裙!我至今还不明白,希望公爵夫
人们的锦缎或丝绒长袍在他的王宫里拖来拖去的皇上,怎么
没用无法摧毁的法律为某些家族立下长子继承权。拿破仑没
有估计到他极为得意的那部法舆将产生什么后果,他在朋封
公爵夫人的同时,孕育了今日的名门淑女,他的法律的间接产
物。”
“被走出中学门的孩子和无名记者当作铁锤的思想,拆毁
了社会等级的宏伟大厦,”旺德奈斯伯爵道,“如今,任何一个
怪物,只要能戴上笔挺的硬领,用二尺缎子象铠甲似地裹住男
子汉的健壮胸膛,脑门在鬈发下闪着不可靠的天才的光芒,身
穿六法郎一双的丝袜,脚登薄底浅口漆皮皮鞋摇来晃去,那
么,不管他是诉讼代理人的文书,企业家的儿子,还是银行家
的私生子,都耸起面颊,把夹鼻眼镜架在眉弓上,肆无忌惮地
打量从剧院楼梯走下来的最漂亮的公爵夫人,作出一个估价,
对他那位和我们大家一样在布伊松的店里做衣服,摆出公爵
派头的金玉其表的朋友说:‘瞧,亲爱的,这是位名门淑女。”’
“你们没能组成一个党派,”杜德莱勋爵道,“今后很长一
段时间,你们在政治上不会有什么作为。在法国,你们大谈组
织劳工,但你们尚未把有产者组织起来。你们国家的事就是这
样:随便哪个公爵(在路易十八或查理十世治下还有这样的公
爵,他们拥有二十万利勿尔的岁入,一座金碧辉煌的宅第,成
群的仆役。)都可以摆出大贵人的威风。法国最后一位大贵人
是塔莱朗亲王。这位公爵留下二男二女。假设他为四个子女
都攀上一门好亲,他的每个直系继承人今天只有六万或八万
利勿尔的岁入;他们每人膝下都有几双儿女,因此不得不在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639
座房子的底层或二楼的一套房间里极其节俭地度日;谁知道
他们是不是正在寻找财路呢?长媳只是有名无实的公爵夫人,
没有自己的车马、随从、包厢,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在公馆
里,她没有自己的套房,自己的财产和小摆设;婚姻把她葬送
了,如同做买卖葬送了圣德尼街的一个女人;她为自己心爱的
年幼的孩子买长袜,抚养他们,管教女儿,不再送她们进修道
院寄宿学校。就这样,你们最高贵的女子变成了可敬的抱窝
鸡。”
“哎!是的,”约瑟夫·勃里杜道,“我们的时代不再有点缀
法兰西君主政体几个伟大世纪的妇女精英。贵妇的扇子折断
了,女人们再也无须睑红,讲人坏话,窃窃私语,躲躲闪闪,抛
头露面。扇子除了扇风以外别无他用。一件东西只剩下它本
身时,就不成其为奢侈品,而不过是个实用的物件罢了。”
“法国的一切都是名门淑女的同谋,”达尼埃尔·德·阿
泰兹道,“贵族表示赞同,躲到自己的田产上蛰居,在那里终其
一生,他们在思想的攻势面前移居内地,正如往日在民众的进
攻面前流亡国外。那些能够创建全欧性沙龙,随心所欲地左右
舆论,通过操纵那些将统治世界的艺术家或思想家来统治世
界的女人,错误地放弃了地盘,因为她们羞于和布尔乔亚作一
番较量。这些布尔乔亚被权力所陶醉,来到世界舞台上,以后
或许将被穷追不舍的野蛮人剁成肉酱。因此,在布尔乔亚们希
望看到王妃的地方,人们只瞧见一些有教养的青年女子。如今
亲王们再也找不到贵妇好损其名誉,甚至不能为随意占有的
640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女人扬名。波旁公爵Ⅲ是最后使用这一特权的亲王。”
“只有上帝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大代价!”杜德莱勋爵道。
“如今,亲王们可以追求名门淑女,她们不得不和女友合
租包厢,王族的优遇不会使她们的地位提高一分,她们毫无光
彩地周旋于布尔乔亚和贵族之间,既不完全是贵族,又不完全
是布尔乔亚。”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尖刻地说。
“报刊继承了妇女的遗产,”拉斯蒂涅嚷道,“妇女再也没
有资格编她们的口头连载小说,散布那些用词华丽,耐人寻味
的恶意中伤了。我们现在读到的是用三年一换的行话写的连
载小说,一些象抬棺材的人一般有趣,象印刷铅字一般轻浮的
小报。在全法国,那些取代了过去大出风头的优雅俱乐部的报
馆,用吱嘎作响的印刷机,把人们的谈话用无法理解的革命语
言通栏刊印出来。”
“上流社会的丧钟敲响了,你们听见了吗?”一位俄国亲王
道,“而第一声就是你们的名门淑女这个现代字眼!”
“你说的不错,亲王,”德·玛赛道,“这类女子或出身于贵
族,或脱颖于布尔乔亚,来自各种环境,甚至外酋,她们是当今
之世的体现,是集风雅、才智、优美、高贵于一身,但身分略降
的最后一个形象。在法国,我们将再也见不到贵妇,但长时间
内还会有名门淑女,公众舆论将她们派往女子的上议院,她们
对于女性而言相当于英国的gelltlema』1。咖
①波旁公爵(1756 1 830),路易 菲力浦的舅舅,昂吉安公爵的父亲,一八
三0年八月二十七日自杀,但世人怀疑他是被他的情妇弗谢尔男爵夫人
谋杀的。
②英文:绅士。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人却把这叫做进步!”德·图希小姐道,“我倒想知道
进步在哪儿。”
“就在这儿呀!”德·纽沁根夫人道,“过去,一个女人尽管
有卖鱼婆的嗓门,大兵的步态,厚睑皮交际花的面孔,头发生
得很后,脚大手粗,她仍然是个贵妇;可如今,哪怕她姓蒙摩朗
西山——,假使蒙摩朗西家的小姐有这副尊容——,她也成
不了名门淑女。”
“但是,你们说的名门淑女是什么意思呢?”亚当·拉金斯
基天真地问。
“这是现代的一种创造,是选举制运用在女性身上所取得
的可悲胜利,”首相道,“每场革命都有一个字眼,一个概括并
描绘它的字眼。”
“你说得对,”来巴黎给自己造点文学名气的俄国亲王道,
“解释各个世纪给你们的美丽语言增添的某些字眼,就是写一
部出色的历史。比方,‘组织’是帝国的一个字眼,它说明了整
个拿破仑。”
“这一切没有告诉我什么是名门淑女啊!”年轻的波兰
人吲叫道。
“好吧,我来给你解释,”爱弥尔·勃龙代回答亚当伯爵
说,“一个天清气朗的上午,你在巴黎闲逛。这时已过了两点,
但五点钟还未敲过。你看见一个女子朝你走来,向她瞟去的第
一眼,就象一本好看的书的前言,使你预感到里面有一个优雅
①法国有名的旧世家。
②指亚当·拉金斯基伯爵。
人间喜剧第五卷
精美的大干世界。你如同一个翻山越岭采集标本的植物学家,
终于在巴黎平平常常的品种中遇到了一朵奇葩。这个女子或
者由两位十分高雅的男人陪伴,其中至少有一位佩着勋章,或
者有一个身着便服的仆人在十步以外尾随其后。她不穿色泽
鲜艳的衣裙和空花长袜,不系过于雕琢的腰带扣,也不穿裤脚
管绣花的灯笼裤。你发现她脚上要么是一双前面系带的、斜纹
薄呢厚底靴,露出布纹极细的棉布袜或无纹饰的灰丝袜,要么
是一双最简朴不过的高帮皮鞋。她的袍子与众不同,料子相当
漂亮而价格低廉,式样使不止一个女布尔乔亚大吃一惊:几乎
总是一件用花结扣住,漂亮地镶着一条绳子或一道难以看出
的网状花边的紧身大衣。这陌生女子披披肩或披斗篷的方式
别具一格;她把上半身裹在里面,勾勒出的轮廓好似一块背甲
——这会叫布尔乔亚女子立时变成乌龟,不过仍隐隐显出最
优美的身段。她用的什么办法?这个秘密保守得很严,虽则并
无任何发明专利证的保护。她走起路来作出某种和谐的向心
运动,使她那动人或危险的形体在衣料下微微颤动,犹如正午
藏在绿纱般簌簌摆动的草丛中的游蛇。是天使还是魔电给了
她这种在黑纱长披肩下一波三折的袅娜体态?它使披肩的花
边迎风飘动,散发出飘逸的芳香,我愿意称它为巴黎女子的香
风!在她的手臂、腰肢和颈项周围,你会看出在最难就范的衣
料上打出褶子的技巧,让你想起古代的记忆女神像。啊!她多
么精通——原谅我用这个说法 ‘走路的样式’!请仔细看
看她伸出一只脚时,衣裙多么准确得体地显出腿的轮廓,在路
人心中激起掺杂着欲念的赞叹,却又被深深的敬意压抑下去。
一个英国女子学这种步态,就象一个冲上前去攻打棱堡的掷
人间喜剧第五卷
弹手。走路的天才是属于巴黎女子的!市政当局多亏她们才
有了铺沥青的人行道。这位陌生女子走路不会撞人。她带着
傲气,谦恭地等别人给她让路。有教养女子特有的高雅,尤其
从她拉着交叉在胸前的披肩或斗篷的姿势上显露出来。她走
路时神情庄重从容,仿佛装在画框里的拉斐尔的圣母像。她的
姿态既平静又傲慢,迫使最盛气凌人的花花公子给她让道。她
的帽子十分朴素,系着鲜艳的饰带,或许缀着几朵花,但心思
最灵巧的女子只打花结:戴饰有羽毛的帽子需坐马车,戴花又
太惹人注目。在帽子下面,你看到一张自信但不自负的女子的
容光焕发的面孔,她什么也不瞧,却什么都看在眼里,因不断
得到满足而变得麻木不『二的虚荣心使她睑上流露出令人好奇
的冷漠表情。她知道别人在琢磨她,她知道几乎所有的人,甚
至女人们也掉过头来看她。因此,她象根游丝似的穿过巴黎,
又白又纯洁。这类美丽的品种性喜巴黎最炎热的纬度,最清洁
的经度;你能遇到她的地方是:里沃利街的第十和第一百一十
个拱廊之间;大马路的赤道以南,从印度产品花团锦簇,最热
门的工业新产品竞相开放的全景巷赤道区,直到玛德莱娜岬
角;泥浆最少的布尔乔亚居住区,圣奥诺雷城关街的第三十到
第一百五十号门牌之间。冬天,她喜欢待的地方是斐扬平台,
而不是平台前的沥青人行道。随天气而定,她在爱丽舍田园大
道上飞来飞去,这条林荫大道东为路易十五广场,西为马里尼
大街,南临河堤,北接圣奥诺雷城关街花园。在圣德尼街的极
北地区,在泥泞、狭窄、店铺林立的堪察加街道上,你永远不会
遇到这类俊俏女子;碰上坏天气,你无论在哪儿决遇不上她
们。这些巴黎之花在东方的气候下开放,在散步的场所吐露芬
人间喜剧第五卷
芳,五点钟一过,便象三色旋花似的合上花瓣。其后,你会看到
一些神态和她们有点相仿,笨拙地学她们样子的女人,这是些
不可或缺的女子Ⅲ;而那位美丽的陌生女郎,你白天遇到的贝
阿特丽克丝吲,却是位名门淑女。亲爱的伯爵,要辨识前一类
女人和她的区别,明察秋毫的观察家可以胜任,对外国人则难
上加难,因为女人太会做戏了,不过巴黎人却能一目了然:搭
扣没有遮严,衣袍后身微微敞开的缝露出一条条白里带黄的
细带子,鞋面上有擦痕,帽带用熨斗熨过,衣裙过分鼓起,皱边
上胶太多。故意垂下眼皮的动作显得做作,姿态脱不了俗套。
至于布尔乔亚女子,把她们和名门淑女搞混是不可能的;她们
反衬出后者的可爱,叫你明白为什么你会为那位陌生女郎着
迷。布尔乔亚女子忙忙碌碌,无论什么天气都出门,奔来跑去,
东张西望,在商店门前犹豫不决。名门淑女知道自己想要什
么,在做什么,布尔乔亚女子却打不定主意,撩起衣裙跨过道
边的污水,拖着个孩子使她不得不注意来往的车辆;她和自己
的女儿聊天,在公开场合以母亲的身分出现;她的钱放在草提
包里,脚上穿空花长袜;冬天,皮斗篷外面加一条毛皮长围巾,
夏天戴披肩和长纱巾:布尔乔亚女子对穿戴上的叠床架屋十
分在行。你那位漂亮的散步女郎,你将在意大利剧院、歌剧院
和舞会上再见到她。那时她模样大变,你还以为是两个不同的
造物。女人卸下了她的神秘装束,犹如从柔软光滑的虫蛹里飞
出的蝴蝶。她象给你端来一盘甜食,把上午几乎没有显出来的
①指妓女。
②意大利诗人但丁年轻时的恋人的名字,此处泛指美丽而有教养的女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身段呈现在你的眼前,使你欣喜欲狂。在剧院里——意大利剧
院除外——她的座位不超过三楼包厢,你因此可以自自在在
地研究她那些巧妙的慢悠悠的动作。可爱的女骗子耍起女人
的小小手腕来得心应手,不给人任何造作或预谋的印象。她若
有一双美轮美奂的手,那么最机灵的人准会相信,她用手卷一
卷,托一托,分一分她那绺rin出etsⅢ或抚弄她的环形发卷是
绝对必要的。倘若她的侧影光彩照人,你会以为她和邻座讲话
时,要么含讥带讽,要么和蔼可亲,摆出的姿势正好产生为大
画家如此喜爱的极美的后侧影效果,它把光线吸引到面颊上,
以清晰的线条勾勒出鼻子,照亮粉红色的鼻孔,使前额象刀刻
般棱角分明,在眼光中留下射向空间的闪闪火星,将一道光线
刺向丰满的白下巴。如果她有一双纤美的脚,她将象晒太阳的
猫咪一样,千娇百媚地两脚朝前扑倒在长沙发里,那姿态给雕
塑艺术提供了最可爱的慵倦无力的原型。只有名门淑女穿戴
起来才得心应手;一切都熨帖自如。你决不会撞见她象个布尔
乔亚女子似的,把总在往下滑的内衣肩带朝上提,把不听话的
裙衬往下拉,察看皱领领饰是否忠实地履行守护两个白得耀
眼的宝贝的职司,对着镜子照照发式是否保持原样。她的打扮
总和她的性格协调一致;她有时间研究自己,决定穿什么合
适,因为她早就知道穿什么不合适。剧院散场时你看不到她,
她在剧终前就溜了。倘若她偶尔在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上出现,
神情镇静而庄重,那时她准体味着激烈的情感。她奉命在那儿
露面,她要偷偷递个眼风,接受某个许诺。或许她这样缓缓地
①英文:长鬈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下楼是为了满足一个奴隶的虚荣心,她对这个奴隶有时也要
曲意顺从的。倘若你和她在舞会或晚会上相遇,你将在她狡狯
的声音里采集到天然或人造的花蜜;她那些空洞的话叫你听
得出神,但她善用无法仿效的伎俩,在空话中传递有价值的思
想。”
“要当名门淑女,不是必得富有才智吧?”波兰伯爵问道。
“情趣不高就当不了。”德·埃斯巴夫人回答。
“在法国,情趣高雅还不止是个才智问题。”俄国人道。
“名门淑女的才智是纯造型艺术的胜利,”勃龙代又道,
“你不会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是你会着迷。她摇摇头,或优雅地
耸耸雪白的肩膀,她可爱地撅起小嘴嫣然一笑,给一句毫无意
义的话裹上一层金,或在一声嗯!一声啊!一声唔!中把伏尔
泰式的挖苦话表达出来。她睑上的某种神态将是最有力的问
号;她会把系在戒指上的香料匣晃来晃去,赋予这个动作以某
种涵义。人为的伟大得之于极端渺小的行动:她庄重地垂下
手,搭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如同花瓣边缘的几滴露水,一切遂
成定局,她宣告了能感动铁石心肠的终审判决。她善于听你讲
话,给你发挥才智的机会,我相信你很谦虚,这样的时机是难
得有的。”
听勃龙代讲这番话的年轻波兰人露出一睑天真相,逗得
全体客人哈哈大笑。
“你和一个布尔乔亚女子谈天,不出半小时,她就会以某
种形式搬出她的丈夫来,”勃龙代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但假若
你知道你的名门淑女已经结婚,她却乖巧地把自己的丈夫藏
人间喜剧第五卷 647
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你得干一番克里斯朵夫·哥伦布Ⅲ的事
业才能发现他。常常你一个人还成功不了。假若你没能盘问
任何人,晚会结束时,你无意中发觉她紧盯着一个挂着勋章的
中年男子,他低下头,出去了。于是,她要了车走了。你不是压
倒群芳的玫瑰,但你在她身边待过,你会作个美梦,躺在金碧
辉煌的房子里,当睡神用笨重的手指打开幻想的神殿的象牙
门时,美梦或许还在继续。在自己家里,任何名门淑女都不在
四点前会客。她很高明,总让你等一等。你会觉得她家的一切
趣味高雅,豪华的气派存在于每时每刻,还能及时更新;玻璃
罩里干干净净,也看不到挂着大包小包的破烂,象个食品贮藏
室。在楼梯上你会觉着暖和。到处摆放着鲜花,使你赏心悦目;
鲜花是她唯一肯接受的礼物,而且只受之于几个人:花束只有
一天的生命,它令人愉悦,须常换常新;花束对于她,如同对东
方人,是一个象征,一种许诺。昂贵的时髦小玩意儿摆了出来,
但目的不是开傅物馆,也不是开古玩店。你将撞见她坐在炉边
的双人沙发上,她和你打招呼,但不立起身。她的谈吐和舞会
上不同。在别处,她是你的债主,在家里,她应给你精神上的愉
快。对这些细微的差别,淑女极为精通。她喜欢你,因为你将
扩大她的社交圈子,这是如今名门淑女操心挂念的事。因此,
为了把你稳在她的沙龙里,她会卖弄风情,把你迷住。这使你
感到如今女子是多么孤立,所以她们希望有一个小小的宇宙,
她们就是其中的星座。不带广泛性,交谈是进行不下去的。”
“是的,”德·玛赛道,“你抓住了我们时代的缺点。讽刺短
①克里斯朵夫·哥伦布(1451 7 1 506),著名航海家,美洲的发现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诗,这只有一句话的作品,与十八世纪时不同了,它猛烈抨击
的不再是带普遍性的人或事,而是一些平庸的事件,事情一
过,它也就销声匿迹了。”
“因此,名门淑女的才智,如果她有才智的话,”勃龙代又
道,“就在于怀疑一切,正如布尔乔亚女子的才智让她肯定一
切。这是两类女子的巨大差别:布尔乔亚女子肯定是贞洁的,
名门淑女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贞操,或将永远保持贞操;她迟
疑,她抵抗,而另一位却断然拒绝受勾引。在样样事情上犹豫
不决是我们这个可怕的时代留给她的最后几个恩舆之一。她
难得上教堂,却大谈宗教,并且要你皈依宗教,倘若你有兴致
装作不信神的话,因为这样一来你就让那些陈词滥调,让她们
最拿手的那些神气和手势,有了一个表露的机会:‘啊!呸!我
还以为你很有头脑,不至于攻击宗教呢!社会垮下来了,你却
抽去它的支架。但是宗教,在此刻,就是你和我,就是产业,就
是我们子女的前程。咱们可不能自私呀!个人主义是时代病,
宗教是治愈它的唯一良药,你们的法律拆散家庭,宗教却使骨
肉团圆……’于是她开始发表夹杂着政治见解的新基督徒式
的演说,这既不是天主教的,也不是新教的演说,而是一篇道
德说教,噢!说教味重得要命,你看得出它是由互相攻击的现
代学说织出的每一种料子拼凑而成的。”
爱弥尔装腔作势地说出这番戏言,女士们不禁失笑。
“这篇演说,亲爱的亚当伯爵,”勃龙代望着波兰人道,“将
向你证明淑女不仅代表政治混乱,同样也代表智力混乱,正如
她周围摆满华而不实的工业品,这个工业不停地想摧毁自己
的产品,以便用新的取而代之。你走出她家时心上想:‘她显然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思想上高人一筹!’你相信这点,尤其因为她用纤纤素手探
测了你的内心和头脑,问出了你的秘密;名门淑女作出一无所
知的样子,以便把一切打听出来;有些事情纵使她知道,她也
永远装作不知道。不过你会感到不安,你不知道她的心境。以
往贵妇人恋爱时大肆招摇,公开宣扬;如今名门淑女的小小激
情极有规律,如同标着八分音侍、四分音侍、二分音侍、四分休
止侍、延长号和升号的五线谱纸。她是个软弱的女子,既不愿
损害她的爱情,又不愿连累她的丈夫以及孩子们的前程。如
今,姓氏、地位、财产不再是足以掩护船上全部货物的让人敬
畏的旗帜。整个贵族阶级不再挺身而出为一个失节女子作挡
风墙。因而,名门淑女没有昔日贵妇那种拼死一搏的气派,她
不能踩碎任何东西,否则被踩碎的将是她自己。因此,她是使
用mezzo termineⅢ的耶稣会士式的女人,是性情诡秘,遵守
礼仪,在布满岩礁的两岸之间驾驭隐秘的激情之舟的女人。她
惧怕她的仆人,正如英国女子总想着审理通奸案的前景。这位
在舞会上如此自由,在散步场所如此漂亮的女子,在家却是奴
隶;她只在背地里或在思想上能够自主。她想一直当个名门淑
女,这就是她的主题。然而如今,一个女人遭丈夫遗弃,只靠微
薄的生活费度日,没有车马、奢侈品和包厢,也没有那些妙不
可言的化妆品,她就不再是女人、姑娘或布尔乔亚了;她被解
体,变成一件东西。加尔默罗会吲不要已婚女子当修女,不然
①意大利文:折衷方法。
②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十二世纪中叶创建于巴勒斯坦的加尔默罗山,故
名。
650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就等于重婚Ⅲ;她的情人难道会永远要一个已婚女子吗?问题
就在这里。名门淑女或许会遭到无中生有的诽谤,但永远不可
能叫人有根有据地讲坏话。”
“你这番话说得千真万确。”卡迪央王妃道。
“因此,”勃龙代又道,“名门淑女在英国式的虚伪和十八
世纪优雅的坦率之间求生存;这种折衷的方式揭示了这样一
个时代:相继而来的和正在逝去的事物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过
渡引不出任何结果,只存细微的差别,伟人被忘却,荣誉纯属
个人所有。我确信,一个女人,纵然是皇亲国喊,在二十五岁以
前不可能获得关于种种鸡毛蒜皮的渊博知识,不可能懂得耍
手腕,不可能懂得重大的小事、声音的悦耳和色彩的调合、天
使的电把戏和天真的诡诈行为、语言和缄默、一本正经和开玩
笑、机智和愚蠢、圆滑和无知;名门淑女就是由这一切构成
的。”
“根据你刚给我们描绘的概要,”德·图希小姐对爱弥尔
·勃龙代说,“你把女作家归在哪一类呢?她是不是个文雅女
子?”
“她如果没有天才,就是个没人需要的女子。”爱弥尔·勃
龙代边回答边使了个机智的眼色,这可以看成是对卡米叶·
莫潘吲的直接赞扬。“这个见解不是我的,是拿破仑的。”他又
补了一句。
“噢!别责陉拿破仑,”卡那利不由得作了个夸张的手势说
①天主教规定,女子发愿进修会后,即献身天主,不能出嫁。
②德·图希小姐的笔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道,“嫉妒文学天才是他心胸狭隘的表现之一,他的确器量不
大。但谁又能解释、描绘或理解拿破仑呢?他被画成抄着手的
模样,却干出了一番大事业!他曾掌有最大的权力,一切权力
中最集中、最犀利、最锐不可当,最令人不快的权力;他是个领
着由刀枪护卫的文明到处溜达,却没有使它在任何地方定居
下来的奇才;他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的欲望无边;他有非凡
的毅力,用战斗制服疾病,历尽枪林弹雨,最后却患疾而死;他
脑子里有一部法舆和一把剑,是个有言有行的人;他眼光敏
锐,能预见一切,惟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倒台;他是个古怪的政
治家,为了酋事成批地耍弄人,但他没砍塔莱朗、波佐·迪·
博尔戈Ⅲ和梅特涅的脑袋,把他们看得比成千上万的士兵更
重要,而杀死这三个外交家,本来是可以拯救法兰西帝国的;
他得天独厚,在铜铸铁打的躯体里藏着一颗心;午夜,他在女
人们中间谈笑风生,温和又殷勤,早上,他操纵欧洲,象个拍打
洗澡水玩的女孩子!他既虚伪又坦荡,既喜爱浮华又喜欢简
朴,没有鉴赏力却保护艺术;尽管他身上有这些完全相反的特
点,但出于本能或经过组织,他事事都表现出伟大的气魄;他
首先是二十五岁的恺撒,三十岁的克伦威尔吲;继而是个好父
亲和好丈夫,就象拉雪兹神甫公墓一带的食品杂货铺老板。最
后,他随兴之所至,竖纪念碑,创建帝国,立主封王,写诗和小
说;这一切恰当与否倒在其次,意义却十分深远。他不是想把
①波佐·迪·博尔戈,见本卷第409页注①。
②克伦威尔(1 599 1 658),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资产阶级新贵族
集团的代表人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欧洲变为法国的版图吗?他先让我们重重地压在地球上,以改
变万有引力定律,然后撒开手走了,我们却比被他抓在掌心里
的那一天更贫穷。他用自己的名字夺得了一个帝国,又在帝国
崩溃之际,在血海和士兵的海洋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声。他兼德
塞和言歇于一身Ⅲ,是思想和行动的巨人!”
“他专横跋扈,又公正不阿,是位真正的君主!”德·玛赛
道。
“听你们讲话来笑(消)食真是件闹(乐)事呀!”纽沁根男
爵道。
“你以为我们端给你的是普通东西吗?”约瑟夫·勃里杜
道,“倘若须花钱买谈话的乐趣,如同你花钱欣赏舞蹈和音乐,
那么你的家私根本不够用!同一句俏皮话没有用两回的。”
“我们真象这些先生们想的那样变得渺小了吗?”卡迪央
王妃说,同时朝女人们叉怀疑又嘲弄地微微一笑。“如今,在缩
小一切的制度下,你们喜欢小盘菜,小套房,小图画,小文章,
小报,小书,难道这意味着女人们也将变小吗?为什么你们换
了服装,心就要变?无论在什么时代,激情总是一个样的。我
知道有些令人赞叹的忠诚行为和崇高的吃苦精神没有得到宣
扬,你也可以说,没有得到荣耀,而当年几个女子犯了过失便
①法国将军德塞(1768 1 800)曾率领东方军团先头部队占领并治理上埃
及,一八00年死于马朗戈战役,在此代表行动;法国政治家富歇
(1759 1 820)在拿破仑手下多次出任警察总监,在此代表思想(同时代
表果断)。
人间喜剧第五卷 653
从此变得赫赫有名。阿涅丝·索雷尔Ⅲ尽管没有拯救法兰西
国王,她仍然是她。你们以为我们亲爱的埃斯巴侯爵夫人比不
上杜布莱夫人吲或人们在她家里恶语伤人的杜德芳夫人吲吗?
塔格利奥尼圳难道不比卡玛戈⑨强?玛利勃朗不是和圣于贝
尔蒂…旗鼓相当?我们的诗人难道不比十八世纪的诗人高明?
如果说,由于执政的那些食品杂货铺老板们的错,我们眼下缺
少自己的气派,那么帝政时代不是和路易十五时代一样具有
自己的特色?它的辉煌灿烂不是令人惊异之至吗?科学难道
吃了败仗?”
“夫人,我同意你的看法,”德·蒙特里沃将军答道,“当代
的女子确实伟大。当我们的后代来接替我们的时候,雷卡米埃
夫人幽难道不能和以往最漂亮的女子相媲美?我们创造了那
么多历史,将来史学家会不够用的!路易十四时代只有一个塞
维涅夫人,今天在巴黎却有上千个,她们自然比她文笔好,但
①阿涅丝·索雷尔(142¨_1450),法王查理七世的宠姬,曾对国王产生巨
大影响。
②杜布莱夫人(1 677 1771),其沙龙在路易十五朝代很有名气,她把才子
们每晚在她家中讲的轶闻趣事选编成册,定期出版。
③杜德芳夫人(1 697 1780),法国女文人,其沙龙与杜布莱夫人的沙龙互
相竞争,当时也很有名。
④塔格利奥尼(1 804 1 884),意大利籍女舞蹈家,一八二七年首次在巴黎
歌剧院登台演出,任主要演员达二十年之久。
⑤卡玛戈(1710 1770),比利时人,十八世纪最著名的女舞蹈家之一。
⑥圣于贝尔蒂(1746 1812),法国著名女歌唱家。
⑦雷卡米埃夫人(1777 1 849),以美貌著称,她的沙龙在复辟时代很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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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第五卷
并不发表自己的书信。不论法国女子叫名门淑女,还是叫贵
妇,她永远是最杰出的女胜。爱弥尔·勃龙代为我们描绘了今
日女子的种种可笑之处;但是,这个爱撒娇,好卖弄,叽叽喳喳
重复这位或那位先生见解的女人,必要时能作出壮烈的举动。
而且,夫人们,应当承认,你们的过失不论在何时总伴随着最
大的风险,因而更富于诗意。我阅历不浅,也许对它的观察为
时太晚了;但是,在你们不合法的感情可以得到原谅的情况
中,我总发现你们可以称之为天意的、不知何种偶然的后果,
命中注定地压在所谓的轻佻女子身上。”
“我希望,”德·旺德奈斯夫人道,“我们的伟大能表现在
其他方面……”
“噢!让蒙特里沃侯爵开导开导我们吧!”德·埃斯巴夫人
嚷道。
“尤其因为他常常以自己作榜样。”纽沁根男爵夫人道。
“的确,”将军又道,“在一切惨剧中——你们常用这个显
示上帝意旨的字眼——”他望着勃龙代道,“我所见到的最吓
人的惨剧几乎是我一手酿成的……”
“啊!给我们讲讲吧!”巴里莫尔夫人嚷起来,“我最喜欢吓
得发抖。”
“这是正派女人的爱好。”德·玛赛望着杜德莱勋爵的可
爱女儿接口道。
“在一八一二年战役期间,”蒙特里沃将军道,“我无意间
闯了一个大祸,它可以帮助你,毕安训大夫,”他望着我道,“你
治疗人的身体的同时,也非常关心人的精神,它可以帮助你解
决几个你那些有关意志的问题。那是我参加的第二次战役,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当时是个年轻单纯的炮兵中尉,喜欢风险,嘲笑一切。你们知
道,当我们到达别列津纳河山的时候,部队纪律涣散,不再服
从军令,成了一伙乌合之众,各国士兵混在一起,出于本能由
北向南行进。一个破衣烂衫、赤着脚的将军,如果没给士兵们
带来烧柴和食物,就会被他们撵出宿营地。渡过这条著名的河
流后,混乱有增无减。我独自一人,没有吃的,安安静静走出了
藏班吲沼泽地,寻找一户愿意接待我的人家。我一家也没找
到,或者说总是被我遇到的人家赶了出来,幸而傍晚时我瞥见
一座简陋的波兰小农舍。倘若你没见过下诺曼底的木屋或博
斯吲最贫穷的佃户房,你怎么也想不出这座农舍是什么样子:
这类住房只有一间屋子,一头用板壁隔开,小间充作草料库。
在苍茫暮色中,我远远望见一缕轻烟从这座房上升起。我希望
里面的伙伴比我至今遇到的稍言同情心,便鼓起勇气,一直走
到农舍。我进门时,餐桌已摆好。有好几名军官,其间还有一
位妇女——这是常见的景象——正在吃土豆和在炭火上烤的
马肉,还有冻糖萝h。我在用餐者中间认出两三位炮兵上尉,
是我开始服役的那个团里的。他们用一片欢呼声迎接我,若是
在别列津纳河彼岸,这会叫我大吃一惊;但在此刻,天气已不
那么寒冷,我的伙伴们正在休息,浑身暖和,吃着东西,铺在地
上的一捆捆麦秸使他们想到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夜。当时我们
①第聂伯河的支流,一八一二年十一月拿破仑从俄国败退下来,在强渡该
河时几乎全军覆没。
②别列津纳河以西、明斯克以北的一个小村庄。
③位于巴黎盆地的平原。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要求可没现在这么高哩!同伴们可以不费分文地当慈善家,
这是最常见的乐善好施的方式之一。我坐在干草捆上吃起来。
在桌子一头,靠堆满麦秸干草小屋门的那一边,坐着我原先的
上校,在我有机会见到的各色人等中,他是我遇到过的最超凡
出众的人之一。他是意大利人。在南方国家,大凡天生丽质的
人都具有非同寻常的美。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到皮肤白哲
的意大利人那种奇特的白色……那是极美的,尤其在阳光下。
当我读到夏尔·诺迪耶对乌代上校所作的奇妙的描绘时Ⅲ,
每一个优美的句子都使我重新回味到当时的感觉。我的上校
指挥的那个团是皇上从欧『二吲军团中借调来的,大部分军官
都是意大利人。他身材很高,足有一米八o,体格匀称,也许稍
胖一点,但异常健壮、轻捷,象猎兔狗一样灵活。他那一头鬈曲
的黑发更衬托出女人般白哲的面色;他的手很小,脚长得有模
有样,嘴很优美,鹰钩鼻线条秀丽,鼻尖天生紧绷着,生气时会
发白,这是常有的事。他的脾气暴躁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这里
就不对你们讲了;况且你们马上可以自己作出判断。在他身边
没有一个人能保持冷静,或许只有我一个人不怕他;的确,他
对我的友情奇怪之至,我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认为做得对。他
发怒时,额角抽搐,青筋在额头中间拧成一个三角形,或不如
①法国作家夏尔·诺迪耶(178卜l 844)在《军队秘密会社史》一书中,描写
乌代上校如何秘密结社阴谋反对拿破仑,以及征战南北,最后战死疆场
的故事。
②欧仁(176s 1 8__),科西嘉人,被拿破仑任命为意大利军团的统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657
说,雷德r习特利特Ⅲ那种马蹄铁形。这个征兆或许比他蓝眼睛
射出的磁石般的光更叫你心惊胆战。这时他浑身颤抖,在正常
状态下孔武有力的他,变得力大无穷。他的小舌音颤得很厉
害,至少和夏尔·诺迪耶笔下的乌代的嗓门一样大,在这个颤
音落到的音节和辅音里,发出的音丰富多采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某些时刻,比方他指挥操练或心情激动时,倘若这个发音上
的毛病在他是一种优雅的表现,那么你们想象不出,这个在巴
黎被视为粗俗不堪的重读音表达出多么大的威力。不亲耳听
到是没法想象的。上校心平气和的时候,他的一双蓝眼睛里流
露出天使般的温柔,白净的前额表情充满魅力。意大利军团操
练时,没有人能与他较量。至少,德·奥尔赛吲本人,那个英俊
的德·奥尔赛,在进入俄罗斯前拿破仑最后一次检阅时,就被
我们的上校击败了。在这个得天独厚的人身上,一切都以对立
的形式存在。对比激发热情。所以,你们不必问我他是否对妇
女产生不可抵御的影响,你们的天性粥军望着卡迪央王妃)
屈服于这种影响,正如制玻璃的原液在吹管的作用下变弯一
样;但是,由于古怪的天命作祟,善于观察的人或许会看到,上
校并没有艳福,或他对此漫不经心。下面我用几句话给你们讲
讲我亲眼看到的他极度气愤时的所作所为,好让你们对他的
暴烈性格有个概念。有一回,我们拉着炮,爬一条十分狭窄的
路,路的一侧是相当高的陡坡,另一侧是树林。走到半路,我们
①英国作家司各特(177卜1 832)的小说《雷德冈特利将》中的主人公。这里
指他在心情激动或聚精会神时皱眉头的神态。
②德·奥尔赛(1772 1843),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少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与另一个炮兵团相遇,打头的是位上校。他要我们团走在第一
炮兵连前面的上尉朝后退,上尉自然拒绝了;但上校示意他的
第一炮兵连前进,尽管炮手小心地朝树林冲过去,第一座炮的
轮子仍然碰上我们上尉的右腿,立时将腿截断,使上尉从马的
另一侧仰身跌下。这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我们的上校离得
不远,猜到发生了争执,便策马飞奔过来,在炮车和树木之间
穿行,也不怕跌个四脚朝天。正当我们的上尉从马上摔下,口
里喊着‘陕来人啊!……’的时候,他已到达出事地点,面对着
另一位上校。嗬!我们的意大利上校没人样了!……他口吐
香摈酒泡沫似的白沫,象头狮子一样大吼。他说不出一句话,
甚至发不出一声叫喊,朝对手作了个可怕的手势,指指树林,
抽出马刀。两位上校走进树林。不出两秒钟,我们瞧见我们上
校的对手倒在地上,脑袋劈成了两半。那个团的士兵后退了,
喔唷!那个快!差点丢了性命、被炮车轮子抛进泥坑、正在尖
声叫喊的上尉,有个出生于墨西拿Ⅲ的迷人的意大利妻子,是
我们上校极为关切的人物。这一情况当然更使上校怒不可遏。
他保护的人属于这个丈夫,他理应象保护他妻子一样保护他。
此刻,在我过了藏班之后受到如此热情欢迎的简陋小屋里,那
位上尉就坐在我的对面,他妻子面对上校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这个娇小的墨西拿女人名叫罗西纳,她肤色黝黑,但那双黑色
的杏『二眼里包含着西西里阳光的全部热力。她此刻瘦得可怜;
睑蛋上满是灰尘,活象道旁任凭风吹雨打的果子。她衣不蔽
体,被行军搞得很疲劳,头发蓬乱,粘成一团,用一块早獭皮的
①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部的沿海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披巾包住。但她身上仍存有女子的风韵:她的动作妩媚;不够
端正但显得可爱的粉红色嘴唇,洁白的牙齿,面部的轮廓,短
上衣,这些没有完全被贫穷、寒冷、漫不经心所破坏的女性的
魅力,还能激发起那些能够想女人的男子的爱。况且罗西纳身
上显现出表面脆弱、实则刚强并充满力量的一种天性。她丈夫
是皮埃蒙特Ⅲ的贵族,睑上透着嘲弄人的善意,倘若这两个词
可以联在一起的话。他勇敢,受过教育,仿佛不知道他妻子和
上校之间已有三年的私情。我把他的姑息放任归因于意大利
的民风或夫妻间的某种秘密;但在此人的面部表情中有个特
征,总不由得使我起疑。他的下嘴唇很薄,很灵活,两个嘴角不
朝上翘,却向下垂;这使我觉得,这个表面上性格冷漠疏懒的
人,骨子里一定很残忍。你们可能想象得出,我到的时候,谈话
进行得不很热烈。疲倦的伙伴们正默默地吃着东西;他们自然
问了我几个问题;于是我们互相讲述遭遇到的种种不幸,间或
对这次战役,对将军们及其错误,对俄国人和寒冷,发表一通
议论。我到之后过了没多久,上校用完菲薄的晚餐,擦擦上髭,
向我们道了晚安,用黑眼睛瞟了意大利女人一眼,对她说:
“‘罗西纳?’
“接着,他不等回答,便到装草料的小房间睡觉去了。上校
那声招呼的含意是不难领会的。因此,年轻女人不由得作了个
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手势,这既流露出她看到他一点不留面子,
公然张扬她受他支配的地位时所必然感到的不快,又显示出
她作为女人的尊严或她的丈夫受到了冒犯;但在她面部线条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抽搐中,在眉头猛然拧到一起的动作中,还有某种预感:她
或许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罗西纳安安静静地待在桌旁。过
了片刻,看来上校已经上了干草或麦秸铺的床,他又叫道:
“‘罗西纳?……’
“这第二声召唤的疑问口气比第一声更粗暴。上校的小舌
颤音和意大利语所能有的元音和尾音节的数量,显出此人是
多么专横,急躁和倔强。罗西纳睑色发白,但她站了起来,从我
们身后走过,到上校那儿去了。我的伙伴们全都一声不吭;我
哩,真倒霉,我把他们一个个看过来,然后笑了,于是他们一个
接一个地笑起来。
…Tu ridi?眇丈夫说。
“‘真的,朋友,’我又变得严肃起来,回答他说,‘我承认我
错了,我向你赔一千个不是;如果你对我的道歉不满意,我准
备同你决斗……’
“‘错的不是你,是我!’他冷冷地又说。
“接着,我们在屋里躺下,不久都沉沉地睡着了。次日,谁
也不叫醒别人,也不找一个旅伴,怀着自私的心理——它把我
们的溃败变成天底下曾经发生过的最骇人听闻的、充满忧伤
和恐惧的一场人格的悲剧——按照自己的意思上路了。然而,
在离我们宿处七八百步远的地方,我们几乎全相遇了,于是我
们便一起走,活象是被一个盲目专横的孩子赶着的一群鹅。我
们受着同一种需要的驱使。我们爬上一座小山岗,从那里尚能
望见我们过夜的那座农舍,这时我们听到一阵叫喊,有如荒漠
①意大利文:你笑什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中的狮吼,公牛的哞哞叫;不对,这叫喊不能与任何已知的声
音相比。不过我们听出,在这阴森可怖的嘶哑喘息声中,夹杂
着女人的微弱叫声。我们全掉过头来,心里掠过一种不可名状
的恐惧感;房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柴堆在燃烧。房子
的门窗被紧紧堵住,成了一片火海。滚滚浓烟被风扬起,传来
嘶哑的喊声,并带来一股说不出的刺鼻气味。上尉离我们只有
几步路,他平静地走来和我们这队人马会合;我们全默默地注
视着他,谁也不敢发问;但是他猜到我们很好奇,便用右手食
指朝胸膛上一点,同时用左手指着大火说:
“SOn’iO!①,
“我们继续赶路,对他一句指责也没有。”
“最可怕的,莫过于绵羊的反抗。”德·玛赛道。
“让我们在记忆里带着这个可怕的画面离开可太不愉快
了,”德·波唐杜埃夫人道,“我会作梦的……”
“德·玛赛先生的‘第一位’又将受到什么惩罚呢?”杜德
莱勋爵微笑道。
“英国人的玩笑话也是不刺耳的。”勃龙代道。
“毕安训先生可以告诉我们,”德·玛赛冲着我说,“这个
女人临终时他在场。”吲
“是的,”我说,“她的死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悲壮的死。公爵
和我在奄奄一息的病人床头守了一夜,她的肺病已到晚期,没
①意大利文:这是我干的!
②这句话与故事开场时的叙述有矛盾,德·玛赛曾提到这位公爵夫人仍然
在世。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救了,前一天晚上已行了圣事。公爵睡着了。公爵夫人在清
晨四点钟光景醒来,用最动人的神态微笑着朝我作了个友好
的手势,要我让公爵休息,可是她就要死去了!她瘦得出奇,但
睑庞和五官依然那样秀丽。她的肤色苍白,有如透光的白瓷。
充满柔弱之美的面色更衬托出眼睛的神采和两颊的潮红,她
的整个面孔洋溢着庄严的恬静。她好象很可怜公爵,这种感情
来源于死亡将至时似乎变得无边无际的崇高柔情。周围一片
寂静。房间被柔和的灯光照着,外观就象所有临终病人的房
间。这时座钟响了。公爵醒过来,为自己竞然睡着了感到非常
痛心。他与妻子相伴的时间不多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却忘
了看护她,他悔恨交加,作了个焦躁的手势。这个手势我没看
到;但除去那个临终的人,别人准会误解其意。公爵是个为法
国利益操劳的政治家,他有许许多多这类看来古怪的举动,使
人们把天才当作疯子,只有优雅的天性和这些人思想上的高
要求才能对这类举动作出解释。他走过来坐在妻子床边的一
张扶手椅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垂危的人伸出一只手,拿起
丈夫的手,无力地握着;她声音柔和但激动地对他说:
“‘可怜的朋友,现在有谁能理解你呢?’
“然后,她望着他死去了。”
雷托雷公爵道:“大夫讲的故事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但也很动人。”德·图希小姐道。
“啊!夫人,”大夫接口道,“在我的保留节目里有些故事是
怪吓人的哩;但是在谈话中讲故事要分时候,这正应了尚福尔
所记录的、有人对弗隆萨克公爵说的那句妙语:‘从你说俏皮
人间喜剧第五卷 663
话到现在,已有十瓶香摈酒下肚。”叫
“但现在是清晨两点,而且罗西纳的故事已使我们有了思
想准备。”女主人道。
“讲吧,毕安训先生!……”大家七嘴八舌地请求。
随和的大夫作了个手势,屋里安静下来。
“离旺多姆城一百步开外卢瓦尔河的河畔,”他道,“有一
座古旧的褐色尖顶房子,完全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几乎在所有
小城市的郊外都能见到的气味难闻的制革场或二流客店。这
所宅子前面,有座面向河流的花园。小径两旁过去修剪得很矮
的黄杨,如今枝权横生,参差不齐。几株植根于卢瓦尔河的柳
树象树篱一样长得很快,已把房子遮去一半。野草杂花将河岸
的斜坡装点得五色缤纷。十年来无人照管的果树已不挂果,蘖
生的条蔓形成矮林。贴墙种的一行行果树有如一条条绿廊。以
往铺沙的小路如今长满马齿苋。说句实话,小路连影子也没有
了。历代旺多姆公爵的古城堡,只剩下一片颓垣断壁,高高悬
于山巅,这是唯一可以俯视这座围有篱笆的宅院的高地,站在
上面,人们不禁想到,在一个难以确定的时代,某位乡绅在这
块弹丸之地种植玫瑰花,郁金香,热心于园艺,尤其贪吃水果,
感到其乐无穷。在一个凉棚下,或不如说一个破架子下,还放
着一张未被岁月完全侵蚀掉的桌子。看到这座名存实亡的花
①据作家尚福尔(1了41 1794)记载,一群年轻贵人在德·孔弗朗家消夜,
大家唱起色情歌曲,弗隆萨克公爵,即黎塞留元帅,唱了一首不堪入耳的
下流歌,主人道:“见鬼!弗隆萨克!从第一首歌到你唱的这首,已有十瓶
香槟酒下肚。”
人间喜剧第五卷
园,人们猜得出外酋的宁静生活有哪些消极的快乐,正如读一
个大批发商的墓志铭时,我们猜测得出他如何度过一生。花园
的一面墙上有个日规,上面刻着布尔乔亚式的基督教铭文:
uLTIMAM cOGITA!Ⅲ看到它,种种忧郁和甜蜜的思想全
部袭上心头。这所房子的屋顶毁得很厉害,百叶窗始终紧闭,
阳台上搭满燕子寓,门户常年不开。高高的野草用绿线条勾出
台阶的缝隙,加固门窗的铁饰已经生锈。日月轮转,冬雪夏雨,
使木头洞眼累累,木板翘曲,油漆剥落。打破这片沉闷的寂静
的,只有鸟、猫、榉貂、老鼠和小耗子,它们自由自在地奔来跑
去,互相打斗吞食。一只无形的手到处写上了神秘二字。倘若
你受好奇心驱使,从街那面去看这所房子,你将看到一扇上方
为圆形的大门,门上有许多被当地的孩子们打的洞眼。后来我
听说这扇门封闭已有十年。从这些不规则的洞眼里望去,可以
观察到花园和院子外观倒很一致,两处同样杂乱无章。铺地方
砖四周野草丛生,墙上布满巨大的裂缝,发黑的屋脊上墙草盘
绕,有如成千上万条花彩,台阶的梯级支离破碎,钟绳腐烂,檐
槽断裂。人们会寻思,哪一场天火曾烧过此地?哪一个法庭曾
下令在这所住宅上撒盐吲?这家人辱骂过上帝,还是背叛过法
兰西?蛇在里面爬行,并不回答你的问题。这座无人居住的空
房子是个谁也猜不透的巨大的谜。它过去是个小采邑,现称大
望楼。我在旺多姆逗留期间,——德普兰把我留在那里给一位
有钱的女病人治疗,观赏这所古怪的宅子成了我最大的乐趣
①拉丁文:莫让年华付水流。
②意即诅咒这所住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之一。这儿不是比废墟强吗?废墟总和一些真实得不容置疑
的回忆连在一起;但这所被一只复仇的手慢慢拆毁但依然不
倒的房子包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为人知的思想;至少透露出
一个荒诞不经的愿望。晚上,我不止一次来到保护这所宅院的
无人整修的绿篱旁,不顾皮肤被划破,走进这个无主的花园,
这座既非公产,又非私产的宅院;我整整几个小时地待在那
儿,凝望着眼前的零乱景象。我不愿向某个饶舌的旺多姆人提
任何问题,即使能打听到想必与这个奇怪景象有关的故事。在
那儿,我编写着极为有趣的小说,陷入令我销魂的伤感之中。
倘若我知道废弃这个宅子的缘由,——或许是不登大雅的缘
由,令我陶醉的从未体验过的诗意便会消散。对于我,这个隐
蔽的所在呈现着因不幸变得暗淡无光的人生的种种图景:时
而象是没有修道士的隐修院,时而犹如没有死者和墓碑的宁
静墓地;今天是麻风病人的家,明日又是阿特里得斯Ⅲ的家:
但它尤其代表着思想虔诚、生活规律的外酋。我常常在那儿
哭,从未在那儿笑过。不止一次,当我听到头上一只匆忙的野
鸽扇动翅膀唿哨而过时,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花园里地皮很
湿;你得提防好似在荒郊野外任意爬行蹦跳的蜥蜴、蝰蛇和青
蛙;你尤其不能怕冷,因为不一会儿功夫,你就感到肩膀上披
了一件冰冷的大衣,如同那位有封地的骑士把手放在唐璜的
脖子上一样。吲有一天晚上,我给吓得直打哆嗦:我正给一出
描写这巨大的悲伤所为何来的戏收场的时候,一个生锈的旧
①希腊神话中命途多舛的家族。
②指唐璜被骑士的石像掐死的故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风标被风吹得打转,刺耳的声音就象这所房子发出的呻吟。我
回到客店,脑里转着阴郁的念头。用完晚餐后,女店主神秘地
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
“‘先生,勒尼奥先生来了。’
“‘勒尼奥先生是谁?’
“‘怎么,先生不认识勒尼奥先生?啊!这就怪了。”她说着
走开了。
“突然,一个身着黑衣,手拿帽子的瘦长男子出现在我眼
前,他象一头准备扑向对手的公羊,冲着我露出一个塌脑门,
一个小尖脑袋,一张龌龊的苍白面孔,象个大臣的传达。这位
不速之客穿一身旧衣裳,褶痕处经纬毕露;但是衬衣衣襟上别
着一颗钻石,耳朵上戴着金耳环。
“‘先生,请问贵姓?’我对他说。
“他往椅子上一坐,面对炉火,把帽子放在桌上,搓着手回
答:‘天真冷啊!先生,我是勒尼奥先生。’
“我欠了欠身,心想:‘Il Bolldoca』1i!Ⅲ找上门了。’
“他又道:‘我是旺多姆的公证人。’
“‘非常高兴,先生,’我大声说,‘不过我目前不打算立遗
嘱,原因就不必说了。’
“‘稍等一下,’他边说边举起一只手,仿佛叫我别出声。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听说你有时去大望楼的花园散步。’
“‘是的,先生。’
“稍等一下!’他边说边重复刚才那个手势,‘这个行为已
①哈里发伊索安的化名。参词本卷第156页注②。
人间喜剧第五卷
构成不折不扣的犯罪。先生,我以已故梅雷伯爵夫人的名义,
并作为她的遗嘱执行人,前来请求你停止你的参观活动。稍等
一下!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不想借此事对你横加指责。况且,
你很可能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不得不听任旺多姆最
言丽的府邸破败坍塌的。不过,先生,你看来受过教育,你应该
知道法律禁止侵入有围墙的宅院,违者要受重罚。篱笆就相当
于墙。但是这所房子目前的状况可以使你的好奇心得到原谅。
我巴不得能让你在这所房子里随意走来走去;但是我负责执
行立嘱人的遗愿,所以,先生,我荣幸地请求你不要再走进花
园。我本人,先生,自遗嘱公布之日起,我没进过这所房子,刚
才我已荣幸地告诉你,它属于德·梅雷夫人的遗产。我们只察
看门窗,以便确定应缴多少税金,由我每年从已故伯爵夫人专
门拨出的基金中交付。啊!亲爱的先生,她的遗嘱在旺多姆引
起不小的轰动哩!’
“说到此处,他停下来擤鼻涕,这个神气十足的人!我没打
断他的唠叨,因为我完全理解德·梅雷夫人的遗产问题是他
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他的全部声誉、光荣和复兴皆系于此。
我不得不向我那些美丽的遐想,那些小说告别了;因此我不拒
绝从官方渠道打听真相的乐趣。
“‘先生,’我对他说,‘问问你发生这件怪事的原因一定不
大妥当吧?’
“听到这话,公证人睑上闪过一个表情,流露出提起自己
心爱的话题时感到的全部快乐。他自呜得意地翻起衬衣领子,
掏出鼻烟壶,打开盖,请我吸鼻烟;我拒绝了,他抓了一大撮。
他可高兴啦!一个没有癖好的人不知道可以从生活中得到多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少乐处。癖好恰恰是介乎激情和偏执狂之间的。此刻,我理解
了斯特恩那句妙语的全部含义,对托比大叔由特利姆扶着跨
上战马的快乐有了一个完整的概念。Ⅲ
“‘先生,’勒尼奥先生对我说,‘我原是巴黎公证人罗甘先
生手下的首席帮办。这是个极好的事务所,你或许听说过?没
有!可是倒霉的破产搞得它名气很响哩。一八一六年开支上
涨,我没有足够的财产在巴黎开业,便来这里盘下了我前任的
事务所。我在旺多姆有亲戚,其中有个十分有钱的姨妈,她把
女儿嫁给了我。’
“他略微停顿一下又说:‘得到掌玺大臣阁下恩准之后三
个月,一天晚上,我正要上床时(当时我尚未结婚),梅雷伯爵
夫人召我去梅雷城堡。她的贴身女仆,如今在这个客店里帮佣
的一个好姑娘,坐着伯爵夫人的四轮马车在门口等我。啊!稍
等一下!必须告诉你,先生,我来此地之前两个月,梅雷伯爵先
生去了巴黎,后来就死在那里。他放浪形骸,淫乐无度,死得很
惨。你明白吗?他动身那天,伯爵夫人就离开了大望楼,搬走
了家具。有的人甚至说她烧掉了家具,挂毯,总之全部摆在住
宅里的家什杂物,该住宅现由上述先生租赁……(呦!我说什
么哪?对不起,我还以为在口授一份租约哩。)他们说她在梅雷
的草地上把这些东西烧了。先生,你去过梅雷吗?没有。’他替
我回答道,‘啊!这是个很美的地方!将近三个月以来,’他微
①托比大叔,斯特恩的《项狄传》中的主要人物,他是退役军人,专爱回顾、
研究他所经历过的战役。特利姆是他的随从。在英语和法语中,“骑上自
己的木马”,即“谈自己心爱的话题”,“谈自己得意的想法”之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微摇了摇头继续说,‘伯爵先生和夫人的日子过得很古怪;他
们不再会客,夫人住在底层,先生住在二楼。伯爵夫人单独一
个人时,只在教堂露面。后来,在城堡里,她拒绝接见来拜访她
的男女朋友。她离开大望楼去梅雷的时候,模样已经大变。这
位亲爱的夫人……(我说亲爱的,因为这颗钻石是她送我的,
而我仅仅见过她一面!)晤,这位好心的太太病得很厉害;她想
必对自己的身体己不抱希望,因为她至死也不愿请医生看病;
所以,我们这儿的许多太太都认为她神志不大健全。先生,当
我得知德·梅雷夫人需要我的帮助时,我的好奇心大大受到
刺激。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不止我一个。尽管天时已晚,我去梅
雷的消息当晚全城都知道了。一路上,她的贴身女仆对我提的
问题回答得含含糊糊;不过,她告诉我梅雷的本堂神甫白天已
为她的女主人行了圣事,看来她活不过这一夜了。我十一点钟
到达城堡。我上了大楼梯,穿过一间间又高又黑,湿冷得要命
的屋子,来到伯爵夫人躺着的大卧室里。根据关于这位太太的
传闻(先生,倘若把有关她的流言蜚语统统讲给你听,我就没
个完了!),我想象她是个妖艳的女人。我好不容易才在她躺着
的大床上发现她,这你想不到吧?这间其大无比的旧朝代的卧
室,镶着细木护壁板,上面的积尘多得叫人一看就打喷嚏。给
这间卧室照明的,只有一盏阿尔岗Ⅲ发明的旧式油灯。哎!可
惜你没去过梅雷!呃,先生,床是老式的,华盖很高,挂着花枝
图案的印花布幔帐。靠床有一张小床头柜,我看见上面放着一
①阿尔岗(1755 1 803),瑞士物理学家,一七八四年发明一种带玻璃罩的
油灯。
670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本《耶稣基督赞》Ⅲ,附带说一句,我为我妻子买下了这本书
和那盏灯。屋里还有一张给女主人的心腹坐的大安乐椅和两
把椅子。没有生火。家具只有这些,造清单用不了十行。啊!
亲爱的先生,倘若你和我一样看到这间张挂着褐色壁毯的大
房间,你会以为置身于一个真正的小说的场景中。这里寒气袭
人,不仅如此,还十分凄凉,’他补充道,举起胳膊作了个戏剧
性的手势,停了片刻。
“‘我来到床边,使劲张望,终于借着照在枕头上的灯光看
到了德·梅雷夫人。她的睑色蜡黄,只有两只巴掌那么大小。
伯爵夫人戴一顶花边睡帽,里面露出如银丝般的秀发。她坐了
起来,看样子很费劲地支撑着身体。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一
定是因为发烧才变得无精打采,差不多已经死了,在眉棱骨下
几乎一动不动。这儿,’他说,指指自己的眉弓。‘她的额角汗
津津的,瘦骨嶙峋的手象一层柔软的皮包着一把骨头;血管和
肌理清晰可见;她原来一定长得很美;可是此刻,我一见到她,
就有种不可名状的感情向我袭来。据那些埋葬她的人讲,从来
不曾有过一个人瘦到她那个地步还不死的。总之,她看上去叫
人毛骨悚然!这女子被疾病折磨得如此形容枯槁,已经成了一
个幽灵。她和我讲话时,我觉得她的淡紫色嘴唇纹丝不动。尽
管我对这类场面司空见惯,因为职业的关系常到垂死者的床
头,为他们的遗愿出具证明,但我承认,我所见过的痛哭流涕
的家属及临终的景象和大城堡中这位孤独安静的女子相比简
①《耶稣基督赞》,十五世纪一部未署名的拉丁文著作,在教会中影响很
大,被译成多种文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直算不了什么。我听不到一点声响,看不见她盖的被单随着呼
吸一起一伏,我一动不动,惊愕地望着她。我现在还觉得当时
的情景历历在目。终于她的大眼睛动了动,想举起右手来,又
落在了床上,口里象吐气一样说出下面这几个字,因为她的声
音已不成其为声音了:
“‘我等得你好心焦。’
“鲜艳的血色涌上她的两颊。先生,她讲话是很吃力的。
“‘夫人。’我对她说。
“她示意叫我别作声。这时上了年纪的女管家立起身,凑
着我的耳朵说:‘别讲话,伯爵夫人听不得一点声音;和她讲话
会使她兴奋的。’
“我坐下来。过了片刻,德·梅雷夫人鼓足全身力气,挪动
右胳臂,极为吃力地伸到长枕下;她停下来歇了一小会儿;接
着使出最后的气力抽回手,拿出一份封好的文件,这时她已经
大汗淋漓了。
“‘我把我的遗嘱委托给你,’她说,‘啊!主啊!’
“‘她说完,抓起床上的一个十字架,迅速放到唇边,死了。
她那呆滞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直打哆嗦。她一定非常痛
苦。她最后的眼光里闪着快乐,这种感情一直留在她死去的眼
睛里。我带走了遗嘱;遗嘱拆封后,我得知德·梅雷夫人指定
我做她的遗嘱执行人。除去几项特定遗赠外,她把全部财产遗
赠给旺多姆的医院。对于大望楼,她作了如下安排:她嘱托我,
自她去世之日起整整五十年内,让这所房子一直保持她去世
时的状况,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禁止做任何修缮,甚至拨
出一笔年金作为看房人的工钱——倘若需要看房人的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以保证全面执行她的意愿。限期届满时,倘若立嘱人的愿望已
经实现,房子应属于我的继承人,因为先生知道,公证人是不
能接受遗赠的;倘若立嘱人的愿望未得实现,大望楼将归有权
获得、但必须具备遗嘱所附追加遗嘱中指明的条件的人所有,
此追加遗嘱应于上述五十年期满时开启。没有人对遗嘱的有
效性提出异议,因此……’长个子公证人没有把话说完,得意
扬扬地看了我一眼,我恭维了他几句,使他好不欢喜。
“‘先生,’我最后说,‘你的话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仿
佛看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的睑比被单还苍白,发亮的
眼睛叫我害怕,今天夜里我会梦见她的。不过你想必对这个古
怪遗嘱的各项条文作过种种推测。’
“‘先生,’他谨慎得令人发笑地对我说,‘我决不敢评论馈
赠我一颗钻石的人的行为。’
“我很快打开了旺多姆这位谨小慎微的公证人的话匣子,
他告诉我那些老谋深算的男女所作的评论——其中夹杂着长
篇大论的题外话——他们的判决在旺多姆就是法律。但这些
评论如此矛盾,如此冗长,我听着险些儿睡着了,尽管我对这
个真实的故事很感兴趣。这位公证人想必习惯于自言自语,并
有主顾和同乡当听众,他低沉的声调和单调的语气制服了我
的好奇心。幸而他走了。
“‘哈哈!先生,’他在楼梯上对我说,‘有不少人想再活四
十五年;但是,稍等一下!’他神色狡狯地把右手食指放在鼻孔
上,仿佛想说:请注意这点!‘要活到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
说,‘现在就不该有六十岁。’
“公证人觉得十分幽默的最后这句俏皮话使我从麻木状
人间喜剧第五卷
态中摆脱出来,我关上门,然后朝扶手椅上一坐,两脚搁在壁
炉的柴架上。我沉溺在以勒尼奥先生的法律资料为基础建造
起来的拉德克利夫Ⅲ式的小说情景里,这时,一个女人的灵巧
的手推开了我的房门。是女店主来了。她是个胖胖的快活女
人,性情极好,但她没按自己的特长选择职业:她是个本应诞
生在特尼埃吲的画笔下的弗朗德勒女人。
“‘怎么,先生?’她对我说,‘勒尼奥先生大概翻来覆去地
把他的大望搂故事讲给你听了吧?’
“‘是的,勒珀大妈。’
“‘他对你说什么了?’
“我三言两语把德·梅雷夫人的那个听了令人发冷的神
秘故事向她复述了一遍。我每讲一句,女店主都伸长脖子,用
客店老板的敏锐眼光看我一眼,这种敏锐恰恰介乎宪兵的本
能、间谍的诡谲和生意人的狡猾之间。
“‘亲爱的勒珀太太!’临了我又补了两句,‘你好象知道更
多的事,嗯?不然你为什么上楼到我屋里来?’
“‘啊!我发誓!和我姓勒珀一样千真万确……’
“‘别起誓,你的眼里藏着秘密。你认识德·梅雷先生。他
是个什么人?’
“‘天哪!德·梅雷先生,你知道,是个一眼望不到顶的美
男子,他个子真高!他是庇卡底吲的一位可敬的贵人,用我们
①拉德克利夫(1764 1823),专写神怪和恐怖小说的英国女作家。
②特尼埃(1610 1 690),弗朗德勒画家。
③法国北部旧省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儿的话说,这是个一点就着的人。他什么都付现款,为的是
和谁也不发生争执。你知道,他性子很暴。我们这儿的太太们
全觉得他很讨人喜欢。’
“‘就因为他性子暴?’我对女店主说。
“‘也许是吧,’她说,‘你想,先生,正象大家说的,要娶德
·梅雷夫人得有的是钱才行,这倒不是贬低别人,但她是旺多
姆地区最漂亮、最富有的女人。她大约有二十万利勿尔的岁
入。全城人都参加了她的婚礼。新娘子娇小可爱,真是个小巧
玲珑的女人。当年他们是多好的一对啊!’
“‘他们夫妻生活幸福吗?’
“‘嗯,嗯!又幸福又不幸福,这也是推测,因为你想,我们
又不和他们一起过日子!德·梅雷夫人心地好,很和气,她丈
夫的火暴脾气也许有时叫她很不好受;可是尽管他有点傲气,
我们还是喜欢他。晤!他这个样子是因为他有地位!一个贵
族,你知道……’
“‘可是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故,德·梅雷先生和夫人才会
骤然分手吧?’
“‘先生,我没有说发生过事故。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现在我肯定你什么都知道。’
“‘好吧!先生,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看见勒尼奥先生上
楼到你屋里来,心想他讲大望楼的事就会和你谈到德·梅雷
夫人。我就生出念头,想向先生请教,因为我看先生是个能出
主意的人,而且不会出卖象我这样的可怜女人,我从来没对谁
做过坏事,可是良心上感到不安。至今我没敢向本地人吐露自
己的心事,他们全是铁嘴钢牙的快嘴于。说到底,先生,我的客
人间喜剧第五卷 675
店里还没有哪位旅客住得象你这样长,我可以把那个一刀五
千法郎的故事讲给你听……’
“‘亲爱的勒珀太太!’我截住她滔滔不绝的话回答她道:
‘假如你的秘密会连累我,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担这个责任。’
“‘你什么也别怕,’她打断我说,‘你就往下听好了。’
“这份急切使我相信,我的好老板娘不止想向我一个人透
露这个她所谓只应该由我掌握的秘密,于是我听下去。
“‘先生,’她说,‘皇上把西班牙人——战俘或别的^、——
送到这儿来的时候,政府出钱要我安顿一个获得假释被遣送
到旺多姆来的西班牙青年。尽管他是作过保证才获得假释的,
但他每天都去专区政府报个到。这是一位西班牙的最高贵族!
对不起,没人比他再高了!他的名字里有os和dia,好象是巴
戈·德·费雷迪亚。我的登记薄上有他的名字;假如你愿意,
你可以查看。有人说西班牙人个个长得丑,他可算得上是个英
俊的西班牙青年。他身高只有一米六五至一米六七,但体态匀
称;手不大,保养得那个好啊,你看了就知道!他单单修饰手的
刷子就和女人用来梳妆打扮的一样多。他的头发又黑又浓,两
眼火辣辣的,睑色有点红里带黑,但我还是喜欢。他穿的细布
衬衣我从来没见别人穿过,尽管在我这儿下榻的有王妃,还有
贝尔特朗将军Ⅲ、阿布朗泰斯公爵吲和公爵夫人、德卡兹先生吲
①贝尔特朗(1773 1844),拿破仑帝国的将军。
②阿布朗泰斯(1771 1813),拿破仑帝国的将军。
③德卡兹(1780 1 860),路易十八的大臣。
676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和西班牙国王Ⅲ。他吃得不多;但他的举止那么彬彬有礼,那
么和蔼可亲,也就不好怪他了。哦!我很喜欢他,尽管他一天
说不了三句话,根本无法和他谈天;要是别人和他讲话,他也
不回答;听别人告诉我,他们都有这种怪癖。他象教士一样读
日课经,按时去望弥撒,参加一切宗教仪式。他站在哪儿呢?
(后来我们发现)离德·梅雷夫人的偏祭台只有两步远。他第
一次去教堂就站在那里,所以没人想到他有什么用心。何况他
总埋着头看祈祷书,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先生,晚上他在山上,
在古堡的废墟里散步。这是可怜人唯一的消遣,他在那儿怀念
自己的国家。听人说西班牙全是山!他从软禁之初起就在外
面耽搁得很晚,看到他半夜十二点才回来,我很担心,但后来
我们看惯了他的古怪行为;他拿了门钥匙,我们也不再给他等
门了。他住的是我们在营房街的那座房子。当时,我们有个马
夫告诉我们,一天晚上他去给马洗澡时,好象看见那位西班牙
大贵人象条鱼似的远远在河里游泳。西班牙人回来时,我叫他
小心河里的水草;他好象不高兴有人瞧见他在河里。末了,先
生,有一天,说确切点是一天早上,我们没在他房里找着他,他
没有回来。我东翻西寻,在他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一张字条和五
十枚西班牙金币——现称葡萄牙大洋——大约值到五千法
郎;在一个用蜡封住的小匣里还有值一万法郎的钻石。字条上
说,万一他不回来,他把这笔钱和这些钻石留给我们,条件是
①一八0八年,拿破仑封他的哥哥约瑟夫为西班牙王,前西班牙国王查理
四世(174s 1819)及其长子、只当了两个月(1 808.3. 1 808.5.)国王的
费迪南七世(1784 1833)均被流放到法国。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请教堂做几台弥撒,为他逃跑成功和灵魂的得救感谢上帝。当
时我男人还活着,他跑去寻找他。下面的事就奇了!他带回来
西班牙人的衣服,那是他在河边类似吊脚楼的木桩间的一块
大石头底下找到的,这个地方在城堡那边,大致正对大望楼。
我丈夫是一大清早去的那儿,谁也没瞧见他,他读完信后把衣
服烧了,我们依照费雷迪亚伯爵的愿望,申报他已逃跑。专区
区长派出全部宪兵追捕他;但是,呸!没追上。勒珀以为西班
牙人淹死了。我哩,先生,我不这么想,我更相信他和德·梅雷
夫人的事有点瓜葛,因为罗萨莉告诉我,她的女主人有个乌木
镶银的十字架,对它爱不释手,后来作了随葬品;而费雷迪亚
先生起初住在这儿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后来却不见了。现
在,先生,拿西班牙人的一万五千法郎,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受
到良心责备?这笔钱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当然了。但是你没有试着问问罗萨莉吗?’我对她说。
“‘怎么没问啊!先生。可是我有什么办法!那姑娘简直
象堵墙。有些事她是知道的;可是没法把她的话套出来。’
“女店主又和我聊了一会儿,撇下我走了;我生出种种模
糊而阴郁的念头,浪漫的好奇心,宗教式的恐惧,这种恐惧颇
象深更半夜走进一座黑魃魃的教堂,在高高的窗拱下瞥见一
道幽远的微光时突然向我们袭来的那种深邃的情感;我们眼
前掠过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耳边响起女人衣裙或教士长袍
的塞率声……我们打了个寒噤。大望楼和它高高的野草,封上
的窗子,生锈的铁饰,紧闭的门户,无人居住的套房,突然神奇
地出现在我眼前。我试图走进这所神秘的住宅,寻找这个庄严
的故事,这出涉及三条人命的惨剧的症结所在。在我眼中,罗
人间喜剧第五卷
萨莉成了旺多姆最值得关切的人。尽管她身强体健,圆圆的睑
上容光焕发,但是我打量她的时候,发现了她藏着心事的种种
迹象。她要么怀有内疚,要么心存希冀;她和怀着过分的热心
祈祷的虔婆或总听到自己孩子最后一声叫喊的杀婴女子一
样,态度中显露出秘密。不过她的举止姿态天真而粗鲁,憨笑
中不带一丝犯罪的神情,只要看到她壮实的上身紧紧绷在一
件白色和紫色条纹连衫裙里,上面披一块红蓝格的大围巾,你
就会认为她是无辜的。‘不,’我想,‘不打听出大望楼的全部故
事,我就不离开旺多姆。为了达到目的,我将和罗萨莉交朋友,
倘若非如此不可的话。’
“‘罗萨莉!’一天晚上我对她说。
“‘什么事,先生?’
“‘你还没结婚吗?’
“她身子微微一颤。‘嗳!我要是心血来潮想自找倒霉,男
人倒有的是!’她笑道。她内心一阵骚动后迅速平静下来,因为
一切女人,上至贵妇,下至客店女佣,都有她们特有的镇静。
“‘你长得挺水灵,挺诱人,情人一定不少!可是,告诉我,
罗萨莉,你离开德·梅雷夫人后为什么当了客店女佣?她没给
你留下一份年金吗?’
“‘留了啊!可是,先生,我的差事是全旺多姆最好的。’
“这是被法官和诉讼代理人称作敷衍推诿的那类回答。我
觉得罗萨莉在这个传奇般的故事中的地位,如同棋盘中央的
那个格子;她处于利害和真相的中心;我觉得她和这个故事结
下了不解之缘。这个姑娘身上写着一部小说的最后一章,对她
进行一般的引诱已不行了;所以,从这时起,罗萨莉变成我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喜欢的人。我对这个姑娘反复研究之后,发现她和我们寄托主
要心思的一切女子一样,身上有许多优点:她爱干净,注意仪
表;她长得美,这是不消说的;不久,我们的欲念派给无论处在
何种地位的女子的一切魅力她全有了。公证人来访以后过了
半个月,一天晚上,说确切点是一天早上,因为当时天还很早,
我对罗萨莉说:
“‘把你知道的关于德·梅雷夫人的事全讲给我听吧!’
“‘哦!’她惊恐地回答,‘别问我这件事,荷拉斯先生Ⅲ!’
“她那张美丽的睑覆上一层阴云,红润活泼的面色变得苍
白,两眼失去了水汪汪的天真无邪的光彩。
“‘好吧,’她又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讲给你听;可是你
得给我严守秘密!’
“‘讲吧!可怜的姑娘,我将以小偷的诚实——这是最可靠
的——保守你的全部秘密。’
“‘假如这对你无所谓,’她对我说,‘我宁愿要你的诚实。’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头巾,摆好姿势准备讲故事;讲故事
时自然需要一种使人信任和安心的态度。最好的叙述要在某
个时辰做,比方现在我们都在进餐的时候。站着或饿着肚子是
讲不好的。不过,倘若要把罗萨莉罗里罗唆的叙述忠实地复述
出来,那么整整一部书也嫌不够。好在她毫无条理地讲给我听
的那件事,发生在公证人和勒珀太太唠叨的事情之间,恰如一
个算术比例式的中项处于它的两个外项之间,所以我只消三
言两语就可把那件事讲清楚。我就简单点吧。德·梅雷夫人
①毕安训大夫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大望楼的卧室位于一楼,卧室墙内开了一个大约四尺进深
的小房间作藏衣室。我就要给你们讲的那件事发生之前三个
月,德·梅雷夫人身体非常不适,她丈夫便让她一个人睡在卧
室里,自己在二楼的一间房里过夜。出于偶然——那是无法预
料的——这天晚上,他从俱乐部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他
常去俱乐部读报,和当地居民谈政治。她妻子以为他已经回
来,上了床,睡着了。但是入侵法国那件事引起了十分热烈的
讨论;台球也打得很激烈,他输了四十法郎,这在旺多姆是笔
大数目。这里人人都攒钱,民风受着简朴的约束,这种简朴值
得赞许,它或许是真正幸福的源泉,但巴黎人对这种幸福嗤之
以鼻。一个时期以来,德·梅雷先生只问问罗萨莉她妻子是否
已经睡下;听到这个姑娘总是肯定的回答,他立即回自己房
间,习惯与信任使他产生了轻信。这天他回家时,忽然心血来
潮,想到德·梅雷夫人房里把自己不如意的事跟她讲讲,或许
还想得到安慰。晚餐时,他发现德·梅雷夫人打扮得很漂亮;
从俱乐部回家的路上,他心想妻子的不适已经过去,康复使她
变得更美了,而他发觉得晚了一点,正如丈夫们对一切都发觉
得不及时。此刻罗萨莉正忙着在厨房里看厨娘和车夫玩一盘
胜负难分的纸牌戏,德·梅雷先生没有叫她,用他事先放在楼
梯第一级上的手提灯照着亮,朝妻子的卧室走去,他那容易识
辨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拱顶下回荡。正当贵人转动妻子卧室的
钥匙的时候,他似乎听到我给你们讲过的那个小间的门关上
的声音;但他进屋时,德·梅雷夫人独自一人站在壁炉前。丈
夫天真地暗想是罗萨莉待在小间里;可是怀疑象钟声似的在
他耳边当当直响,他起了疑心;他望望妻子,发现她眼里闪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某种无可名状的暖昧和野性的光。
“‘你回来得真晚。’她说。
“他觉得她平日里那么清脆、那么优雅的嗓音有点变了。
他什么也没回答,因为这时罗萨莉进来了,这对他不啻是晴天
霹雳。他在房里踱来踱去,双臂交叉在胸前,在两扇窗户之间
做着匀速运动。
“‘你听到了什么伤心事?还是哪儿不舒服?’他妻子让罗
萨莉帮她脱衣服,一边怯生生地问他。
“他保持缄默。
“‘你走吧,’德·梅雷夫人对贴身女仆说,‘我自己夹卷发
纸。’
“单单看她丈夫的神色,她就猜到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
了,她想单独和他在一起。罗萨莉走后,或他们以为她走
后,——其实她在走廊里待了片刻 德·梅雷先生走过来
坐到妻子面前,冷冷地对她道:‘夫人,你的小间里有人!’
“她镇静地看了看丈夫,简单地回答:‘没有,先生。’
“这声‘没有’刺伤了德·梅雷先生,他不相信;但是他觉
得妻子从未显得象此刻那么纯洁,那么虔诚。他起身去开小间
的门;德·梅雷夫人抓住他的手,将他拦住,神色忧郁地望着
他,声音异常激动地对他说:‘你要想到,假若你谁也没发现,
我俩之间就一切都完了!’
“在他妻子态度中表露出来的不寻常的尊严又赢得了他
对她的无上尊重,启发他作出了一个决定,这类决定只缺一个
更广阔的舞台使其流芳千古。
“‘不,’他说,‘若瑟菲娜,我不去。无论发生何种情况,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都将永远地分开。听着,我了解你纯洁的心灵,知道你过着
严守教规的生活,你不愿犯下大罪,毁掉你一生。’
“听到这话,德·梅雷夫人惊恐地看了丈夫一眼。
“‘拿着,这是你的十字架,’这人补充道,‘在天主面前对
我起誓那里面没有人,我就相信你,我决不打开这扇门。’
“德·梅雷夫人拿起十字架说:‘我起誓。’
“‘大声点,’丈夫道,‘再重复一遍:我在天主面前起誓这
个小间里没有人。’
“她毫不慌乱地重复了这句话。
“‘好,’德·梅雷先生冷冷地说,沉默片刻之后:‘我不知
道你有这么一件漂亮东西。’他查看着那个雕刻得极为精巧的
镶银乌木十字架道。
“‘我在迪维维埃的铺子里发现的,去年那批战俘路过旺
多姆的时候,他从一个西班牙修士手里买来的。’
“‘哦!’德·梅雷先生把十字架挂回钉子上说,然后打铃
叫人。罗萨莉马上来了。德·梅雷先生急急地迎着她走去,把
她带到朝花园开的那扇窗子的窗洞前,低声对她说:
“‘我知道高朗弗洛想娶你,只因为穷你们才成不了家,你
对他说过,假如他当不成泥瓦匠师傅,你就不嫁给他……好
吧!你去找他,叫他带上抹子和工具到这儿来。注意别把他家
别的人吵醒;他将有一份超出你希望的财产。出去吧,但千万
别嚼舌头,不然的话……’他皱起了眉头。
“罗萨莉走了,他又把她叫回来。
“‘喏,拿着我的万能钥匙。’他说。‘冉!’德·梅雷先生在
走廊里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冉既是他的车夫,又是他的心
人间喜剧第五卷
腹,放下纸牌来了。‘你们都去睡觉。’主人一边示意叫他走过
来,一边对他道;然后补了两句:‘等他们都睡着了,睡着了,你
听清楚了吗?你下楼来向我报告。’
“德·梅雷先生吩咐下人时,眼睛一直盯着妻子,他平静
地回到壁炉前她的身边,和她讲起打台球的经过和俱乐部里
的讨论。罗萨莉回来时,发现德·梅雷先生和夫人十分亲切地
聊着天。近来先生叫人给一楼作接待室用的几间房间装上天
花板。旺多姆石灰奇缺,从外地运来价钱贵了不少;因此先生
买了很多,知道他总能找到许多买主买他剩余的石灰。这个情
况使他灵机一动,想出一计,并付诸实行。
“‘先生,高朗弗洛来了。’罗萨莉低声说。
“‘叫他进来!’庇卡底的贵人高声回答。
“一见泥瓦匠,德·梅雷夫人睑色有点发白了。
“‘高朗弗洛,’她丈夫道,‘去库房拿些砖来,要拿够了,好
把这小间的门堵上;你用我剩下的石灰抹墙。’然后他把罗萨
莉和工人拉到身边:‘听着,高朗弗洛,’他低声道,‘今夜你睡
在这儿。但是明天早上,你将带着一张出国护照到我指定的一
个城市里去,我给你六千法郎作盘缠。你在那个城市要待十
年;如果你不喜欢那儿,你可以到另一个城市居住,只要在同
一个国家就行。你从巴黎走,在那儿等我。我要在那儿签个合
同,等你履行了合同的条件回来后,我再给你六千法郎。作为
回报,你必须绝口不提今夜你将在这儿做的事。至于你,罗萨
莉,我将给你一万法郎,等你结婚那天才付给你,条件是你要
嫁给高朗弗洛;但是,你们要结婚,就得保守秘密。不然就没有
陪嫁。’
人间喜剧第五卷
“‘罗萨莉,’德·梅雷夫人说,‘来给我梳头。’
“丈夫安然地来回踱着方步,一面监视着小间的门、泥瓦
匠和他妻子,但未露出那种侮辱人的怀疑。高朗弗洛不能不弄
出响声来。德·梅雷夫人趁工人卸砖,丈夫踱到房间另一头的
时候对罗萨莉道:
“‘给你一千法郎年金,亲爱的孩子,假如你能叫高朗弗洛
在下面留道缝。’然后,她冷静地高声对她说:‘去给他帮帮忙
呀!’
“德·梅雷先生和夫人在高朗弗洛堵门的全部时间里始
终保持沉默。在丈夫方面,沉默是出于心计,他不愿给妻子提
供讲双关语的借口;在德·梅雷夫人方面,沉默是出于谨慎或
骄傲。墙砌到一半高的时候,狡猾的泥瓦匠利用贵人背过身去
的时机,用镐敲碎了门上两块玻璃中的一块。这个行动使德·
梅雷夫人明白罗萨莉已和高朗弗洛通了气。这时三个人看见
一张男人的黛黑的睑,黑头发,火辣辣的目光。不等她丈夫转
过身来,可怜的女人向那个人点点头,这个动作对于他意味
着:‘别失去希望!’四点钟,天朦朦亮时哪是在九月份),墙砌
好了。泥瓦匠被冉监视起来,德·梅雷先生睡在妻子屋里。次
日早上起床时,他漫不经意地说:‘啊!见电!我得去市政厅取
护照。’
“他戴上帽子,朝门口走了三步,又回转身,拿走了十字
架。他妻子高兴得直打颤。‘他要去迪维维埃的铺子。’她心想。
等他一出门,德·梅雷夫人便打铃叫罗萨莉;然后,声音吓人
地叫道:
“‘拿镐来!拿镐来!干吧!我昨天看见高朗弗洛是怎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做的,我们来得及打个洞,再把洞堵上。’
“一转眼功夫,罗萨莉给女主人取来一柄‘砍木头的斧
子’,夫人拿出无法想象的劲头拆起墙来。她已经崩掉了几块
砖头,当她挥起斧子准备更猛地往下砍的时候,她看见德·梅
雷先生就站在她身后;她晕过去了。
“‘把夫人抬到床上。’贵人冷冷地说。他预料到自己不在
时会发生什么事,给他妻子设下了陷阱;他只不过给市长写了
封信,并打发人去找迪维维埃。珠宝商来到时,混乱的屋子刚
刚收拾整齐。
“‘迪维维埃,’贵人问他,‘你有没有向路过此地的西班牙
人买过十字架?’
“‘没有,先生。’
“‘好,谢谢你。’他说,一边向妻子递去一个猛虎般的目
光。‘冉,’他转身向心腹仆人补充道,‘你在德·梅雷夫人房里
伺候我用餐,她病了,她恢复健康以前我不离开她。’
“残忍的贵人在妻子身边待了二十天。起初,当封住的小
间里有些响动,若瑟菲娜想为了那个奄奄一息的不知名姓的
人恳求他时,他不许她说一个字,回答她道:‘你把手放在十字
架上发过誓,那里边没有人。”’
故事讲完了,所有的女人都起身离席,这个动作解除了毕
安训的故事对她们产生的魔力。不过她们当中有几位听到最
后一句话时,几乎感到浑身冰凉。
王文融译
题 解
高老头
《高老头》最初于一八三四年十二月至一八三五年二月在
《巴黎杂志》上分四次发表,四个段落的标题分别是:伏盖公
寓;初见世面;鬼上当;两个女儿。一八三五年三月盛尔『弋书屋
首先出版本书单行本,很快就销售一空,同年五月又印第二
版,一八三七年印第三版。第一版划分为七章:一、伏盖公寓;
二、两次访问;三、初见世面;四、初见世面(续);五、鬼上当;
六、两个女儿;七、父亲的死。第二版合为四章。一八三九年
由夏庞蒂埃书屋再版时,取消了所有的分章和小标题。一八四
三年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九卷,列入“巴黎生活场景”。一
八四五年《人间喜剧》再版时,改为‘%人生活场景”。
《高老头》以大学生拉斯蒂涅入世之初的经历为线索,展
示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而又骇人听闻的巴黎社会。作者让这
位未来的风云人物从四面八方,从不同的社会阶层,以不同的
方式接受到同样性质的‘镦育”,终于使这个来自外省的青年
丧失了天真、正直和良心,为今后的飞黄腾达打下了基础。在
所有这些“启蒙教育”中,最为惊心动魄的莫过于高老头的惨
剧,正是在埋葬高老头的时候,拉斯蒂涅也埋葬了自己最后一
滴眼泪,从此以野心家的挑战态度对社会发起了进攻。
夏倍上校
《夏倍上校》最初以《和解》为题,于一八三二年二、三月问
在《艺术家》杂志刊登,划分为四章,一八三五年收入贝歌夫人
版《十九世纪风俗研究》,改题为《两个丈夫的『白爵夫人》,将四
章合为三章:诉讼『弋理人的事务所、谈判、收容所。一八三九
年在夏庞蒂埃版《巴黎生活场景》中再版。一八四四年收入菲
讷版《人间喜剧》,取消了分章和标题,篇名最后改为《夏倍上
校》,列入“巴黎生活场景”,一八四五年《人间喜剧)再版时,改
为‘%人生活场景”。
这是又一幕惊心动魄的人间惨剧,其惨烈的程度比高老
头之死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曾立下卓越战功、被认为已经阵
亡的帝国上校,死里逃生以后竟得不到社会的承认,一旦说出
真实姓名就被当成疯子,甚至被关进疯人院。他的妻子靠他留
下的财产,享受着豪华奢侈的生活,改嫁了一个有权势的丈
夫。为了保住现有的地位,她不惜设圈套、耍手腕,迫使第一个
丈夫继续充当“死者”,放弃返回社会的打算,最后甚至利用权
势,把自己的结发丈夫作为精神病患者送进病残人收容所。这
篇故事,既揭露了自私自利的欲念如何使人变得残酷无情,同
时也证明了面对社会的犄败、不公,法律是何等软弱无力。
无神论者望弥撒
《无神论者望弥撒》于一八三六年一月三日在《巴黎纪事》
上首次发表,一八三七年七月收入德洛瓦耶一勒库版《哲学研
究》第七卷。一八四四年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十卷,列为
“巴黎生活场景”。至一八四七年《人间喜剧》再版时,才将此篇
划归‘%人生活场景”。
这篇动人的小作品,十分形象地体现了作者对宗教的思
考。一个贫苦的挑水夫,以他二十二年辛勤劳动的积蓄,供一
个萍水相逢的大学生求学,而不曾想望任何酬报,这样的精神
境界从何而来?作者显然归功于他的宗教信仰。巴尔扎克实
际上和小说中的德普兰医生一样,也是个无神论者,但他认为
宗教可以净化人的心灵,抵御贪欲的引诱。他想告诉读者的
是:既然宗教信仰能造就布尔雅这样圣洁的人,那又何必要反
对宗教呢?
禁治产
《禁治产》最初于一八三六年一月至二月在《巴黎纪事》上
连载,一八三六年九月由盛尔『弋书屋第一次出版,一八三九年
再版,一八四四年九月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十卷,列入
“巴黎生活场景”。一八四五年重版《人间喜剧》时,改为‘%人
生活场景”。
《禁治产》的主题与《夏倍上校》类似。同样是妻子出于享
乐的欲望,企图把清白、正直的丈夫打成白痴,而社会要求法
律为有权有势者服务,公正不阿的法官只能受到排斥和打击。
婚 约
《婚约》原题名《豌豆花》,曾于一八三五年十月至十二月
问在《外乡人杂志》上分段发表。与此同时在贝歌夫人版的《十
九世纪风俗研究》中第一次成书。一八三九年收入夏庞蒂埃版
蛳人生活场景》时,作过若干修改。一八四二年收入《人间喜
剧》十六卷本第三卷蛳人生活场景》,取消了原来的分段和标
题,用“尾声”概括故事的结局,篇名改为((j昏约》,远比原题《豌
豆花》贴切和中肯。
巴尔扎克在蛳人生活场景》中,已经刻画了一系列作为
婚姻制度牺牲品的不幸妇女的形象,本篇则描写了一个因婚
姻不慎而倾家荡产的丈夫。这里作者着意批判的,显然是以利
害关系为核心的婚姻制度:议婚好比作交易,往往从一开始就
埋下了不和的种子,甚至从签订婚约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了一
场隐蔽的家庭内战,其斗争之激烈、手段之恶毒和后果之严
重,有时竟不亚于敌对双方的斗争。
妇女再研究
《妇女再研究》由好几个短篇故事串成。第一段“亨利·德
·玛赛的初恋”的开场部分,最初曾以《晚上十一点至午友之
间的谈话》为题,在《褐色故事集》(1832)中发表,全文于一八
四一年三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在《艺术家》杂志上刊登,题
名为《小客厅中的一个场景》。第二段“淑女”原系一八三九年
出版的《法国人自画像》中的一篇。第三段“卡那利谈拿破仑’’,
第四段“我们上校的情妇”,第五段‘.公爵夫人之死”都曾作为
j虫立的短篇在一八三二年的《褐色故事集》中发表,一八四二
年,作者将以上五个短篇组合成一个中篇,题名《妇女再研
究》,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二卷,属‘%人生活场景”。最后
一段‘‘梅雷夫人的故事”,最初是短篇小说《劝告》的一部分(另
一部分即雅使》),于一八三二年在玛门一德洛奈版的《私人
生活场景》第三卷中问世,一八三七年与取自《褐色故事集》的
另两个短篇 《德·波伏瓦骑士》和《一个西班牙伟人》
合成一篇,以《大望楼或三复仇》为题,收入盛尔『弋版《十九世
纪风俗研究·外省生活场景》。一八四五年,作者将梅雷夫人
的故事单j虫抽出,以《大望楼》为题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
四卷,属‘%人生活场景”,副标题是“妇女再研究续篇”,同时
作者手稿上也注明此篇应 入《妇女再研究》。因而后世再版
《人间喜剧》时,均以‘‘梅雷夫人的故事”作《妇女再研究》的结
尾。
《妇女再研究》无严密统一的情节,只有一个大致统一的
主题思想,这就是上流社会风雅女子的装腔作势和工于心计,
她们虚假的庄重、虚假的贞洁、虚假的天真纯洁和虚假的爱
情。尤其富有特色的是,她们的虚假比真实更显得自然、优雅,
丝毫不露矫揉造作的痕迹。然而作者常常让她们受到命运的
播弄,给她们安排了种种不幸甚至悲惨的结局。
以上各篇除《无神论者望弥撒》、《婚约》及《妇女再研究》
外,均采用傅雷先生的原译,此次按法国七星文库最新版本作
了订正,重新统一了译名。七星文库版根据菲讷版《人间喜
剧》,本已取消分章和标题,考虑到中国读者的习惯,篇幅较长
的《高老头》仍保留了原译(根据加尼埃版)的小标题。
艾珉罗艽
·Balzac·
LA COM EDIE HUMAINE
人间喜剧
第 六卷
(法]巴尔扎克著
风俗研究·外省生活场景[D
目 次
风俗研究·外省生活场景(D
欧也妮·葛朗台 傅雷译(2)
资产者的面目…………………………………………………(2)
巴黎的堂兄弟…………………………………………………(36)
外省的爱情……………………………………………………∞5)
吝啬鬼许的愿·情人起的誓…………………………………(94)
家庭的苦难…………………………………………………(142)
如此人生……………………………………………………(180)
结局…………………………………………………………(201)
于絮尔·弥罗埃 傅雷译(204)
第一部惊慌的承继人……………………………………(205)
第二部米诺雷的遗产承继问题…………………………(344)
题解
(464)
风俗研究·外省生活场景“。
人间喜剧第六卷
欧也妮·葛朗台
献给马利亚…
你的肖像最能为本书增添光彩。愿你的名字在这里
象一支曾经赐福的黄杨枝,为了庇护家庭,不知从哪棵
树上呆来,但已经过宗教圣化,并由虔诚的手所更新,因
而永葆常青。
资产者的面目
某些外酋城市里面,有些屋子看上去象最阴沉的修道院,
最荒凉的旷野,最凄凉的废墟,令人悒郁不欢。修道院的静
寂,旷野的单调,和废墟的衰败零落,也许这类屋子都有一
点。里面的生活起居是那么幽静,要不是街上一有陌生的脚
①据考证,这位马利亚就是欧也妮·葛朗台的原型。原名玛丽·德·弗勒
内依,于一八三二年成为作者的情妇,一八三三年作者给妹妹洛尔的信
中提到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并称她为一位温柔的女性。
人间喜剧第六卷
声,窗口会突然探出一个睑孔有几分象憎侣的人,一动不动,
黯淡而冰冷的目光把生客瞪上一眼的话,外乡客人可能把那
些屋子当做没有人住的空屋。
索漠城里有一所住宅,外表就有这些凄凉的成分。一条
起伏不平的街,直达城市高处的古堡,那所屋子便在街的尽
头。现在已经不大有人来往的那条街,夏天热,冬天冷,有
些地方暗得很,可是颇有些特点:小石子铺成的路面,传出
清脆的回声,永远清洁,干燥;街面窄而多曲折;两旁的屋
子非常幽静,坐落在城脚下,属于老城的部分。
上了三百年的屋子,虽是木造的,还很坚固,各种不同
的格式别有风光,使索漠城的这一个区域特别引起考古家…
与艺术家的注意。你走过这些屋子,不能不欣赏那些粗大的
梁木,两头雕出古怪的形象,盖在大多数的底层上面,成为
一条黝黑的浮雕。
有些地方,屋子的横木盖着石板,在不大结实的墙上勾
勒出蓝色的线条,木料支架的屋顶,年深月久,往下弯了;日
晒雨淋,屋面板…已经腐烂,翘曲。有些地方,露出破旧黝
黑的窗槛,细巧的雕刻已经看不大清,穷苦的女工放上一盘
石竹或蔷薇,窗槛似乎就承受不住那棕色的瓦盆。再往前走,
有的门上钉着粗大的钉子,我们的祖先别出心裁,刻上些奇
形怪状的文字,意义是永远没法知道的了:或者是一个新教
①十九世纪初,考古家诅ntipu出e)一词泛指所有对古代遗迹感兴趣的人。
②按七星文库版注释,barde锄x一词指十五至十六世纪建造房屋常用的
种木板条制的屋面板。
4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徒在此表明自己的信仰,或者是一个天主教联盟…的成员在
诅咒亨利四世…。也有一般布尔乔亚刻些徽号,表示他们是旧
乡绅,掌管过当地的行政,这一切中间就有整部法兰西历史
的影子。一边是墙壁粉得很粗糙的,摇摇欲坠的屋子,还是
工匠卖弄手艺的遗物;贴邻便是一座乡绅的住宅,半圆形门
框上的贵族徽号,受过了一七八九年以来历次革命的摧残,还
看得出遗迹。
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底层既不是小铺子,也不是大商店,
喜欢中世纪文物的人,在此可以遇到一派朴素简陋的气象,完
全象我们上代里的习艺工场。。宽大低矮的店堂,没有铺面,
没有摆在廊下的货摊,没有橱窗,可是很深,黑洞洞的,里
里外外没有一点儿装璜。满板的大门分做上下两截,简陋的
钉了铁皮;上半截望里打开,下半截装有带弹簧的门铃,老
是有人开进开出。门旁半人高的墙上,一排厚实的护窗板,白
天卸落,夜晚装上,外加铁闩好落锁。这间地窖式的潮湿的
屋子,就靠大门的上半截,或者窗洞与屋顶之间的空间,透
进一些空气与阳光。半人高的墙壁下面,是陈列商品的地位,
招徕顾客的玩意儿,这儿是绝对没有的。货色的种类要看铺
子的性质:或者摆着两三桶盐和鳘鱼,或者是几捆帆布与绳
索,楼板的小梁上挂着黄铜索,靠墙放一排桶箍,再不然架
①天主教联盟,十六世纪法国旧教徒为反对新教而成立的宗教组织。
②亨利四世(1553 1610),一五八九年即位为法国国王。原来信奉新教,
为继承王位改信旧教,并在宗教上奉行宽容政策,于一五九八年颁布著
名的南特敕令。
③当初是教会为救济贫苦妇女而设立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放些布匹。
你进门吧,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干干净净的,戴着白
围巾,手臂通红,立刻放下编织物,叫唤她的父亲或母亲来
招呼你,也许是两个铜子也许是两万法郎的买卖,对你或者
冷淡,或者殷勤,或者敲陧,那得看店主的性格了。
你也可看到一个卖酒桶木材的商人,两只大拇指绕来绕
去的,坐在门口跟邻居谈天。表面上他只有些起码的酒瓶架
或两三捆薄板;但是安茹地区所有的箍桶匠,都是向他码头
上存货充足的工场购料的。他知道如果葡萄的收成好,他能
卖掉多少桶板,估计的准确最多是一两块板上下。一天的好
太阳教他发财,一场雨水教他亏本:酒桶的市价,一个上午
可以从十一法郎跌到六法郎。
这个地方象都兰区域一样,市面是由天气作主的。种葡
萄的,有田产的,木材商,箍桶匠,旅店主人,船夫,都眼
巴巴的盼望太阳;晚上睡觉,就怕明早起来听说隔夜结了冰;
他们怕风,怕雨,怕早,一会儿要雨水,一会儿要天时转暖,
一会儿又要满天上云。在天公与尘世的利益之间,争执是没
得完的。晴雨表能够轮流的叫人愁,叫人笑,叫人高兴。
这条街从前是索漠城的大街,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黄金
一般的好天气”这句话,对每份人家都代表一个收入的数目。
而且个个人会对邻居说:“是啊,天上落金子下来了。”因为
他们知道一道阳光和一场时雨带来多少利益。在天气美好的
节季,到了星期六中午,就没法买到一个铜子的东西。做生
意的人也有一个葡萄园,一方小园地,全要下乡去忙他两天。
买进,卖出,赚头,一切都是预先计算好的,生意人尽可以
人间喜剧第六卷
花大半日的功夫打哈哈,说长道短,刺探旁人的私事。某家
的主妇买了一只竹鸡,邻居就要问她的丈夫是否煮得恰到好
处。一个年轻的姑娘从窗口探出头来,决没有办法不让所有
的闲人瞧见。因此大家的良心是露天的,那些无从窥测的,又
暗又静的屋子,并藏不了什么秘密。
一般人差不多老在露天过活:每对夫妇坐在大门口,在
那里吃中饭,吃晚饭,吵架拌嘴。衔上的行人,没有一个不
经过他们的研究。所以从前一个外乡人到外酋,免不了到处
给人家取笑。许多有趣的故事便是这样来的,昂热人的爱寻
开心也是这样出名的,因为编这一类的市井笑料是他们的拿
手。
早先本地的士绅全住在这条街上,街的高头都是古城里
的老宅子,世道人心都还朴实的时代——这种古风现在是一
天天的消灭了,——的遗物。我们这个故事中的那所凄凉的
屋子,就是其中之一。
古色古香的街上,连偶然遇到的小事都足以唤起你的回
忆,全部的气息使你不由自主的沉入遐想。拐弯抹角的走过
去,你可以看到一处黑魃魃的凹进去的地方,葛朗台府上的
大门便藏在这凹坑中间。
在外酋把一个人的家称做府上是有分量的;不知道葛朗
台先生的身世,就没法掂出这称呼的分量。
葛朗台先生在索漠城的名望,自有它的前因后果,那是
从没在外酋耽留过的人不能完全了解的。葛朗台先生,有些
人还称他做葛朗台老头,可是这样称呼他的老人越来越少了,
他在一七八九年上是一个很富裕的箍桶匠,识得字,能写能
人间喜剧第六卷
算。共和政府在索漠地区标卖教会产业的时候,他正好四十
岁,才娶了一个有钱的木板商的女儿。他拿自己的现款和女
人的陪嫁,凑成两千金路易,跑到县政府…。标卖监督官是一
个强凶霸道的共和党人,葛朗台把丈人给的四百路易望他那
里一送就三钱不值两钱的,即使不能算正当,至少是合法的
买到了县里最好的葡萄园,一座老修道院,和几块分种田。
索漠的市民很少革命气息,在他们眼里,葛朗台老头是
一个激烈的家伙,前进分子,共和党人,关切新潮流的人物;
其实箍桶匠只关切葡萄园。上面派他当索漠县的行政委员,于
是地方上的政治与商业都受到他温和的影响。
在政治方面,他包庇从前的贵族,想尽方法使流亡乡绅
的产业不致被公家标卖;商业方面,他向革命军队承包了一
二千桶白葡萄酒,代价是把某个女修道院上好的草原,本来
留作最后一批标卖的产业,弄到了手。
拿破仑当执政的时代,好家伙葛朗台做了市长,把地方
上的公事应付得很好,可是他葡萄的收获更好;拿破仑称帝
的时候,他变了光杆儿的葛朗台先生。拿破仑不喜欢共和党
人,另外派了一个乡绅兼大地主,一个后来晋封为男爵的人
来代替葛朗台,因为他有红帽子…嫌疑。葛朗台丢掉市长的
荣衔,毫不惋惜。在他任内,为了本城的利益,已经造好几
①这里的县指一七八九年创建的省以下的行政区划,由县政委员会和选举
产生的十二人督政府治理。
②法国大革命时,雅各宾党人爱戴弗里吉亚红色软帽。
8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条出色的公路直达他的产业。他的房产与地产登记…的时候,
占了不少便宜,只完很轻的税。自从他各处的庄园登记之后,
靠他不断的经营,他的葡萄园变成地方上的顶儿尖儿,这个
专门的形容词是说这种园里的葡萄能够酿成极品的好酒。总
而言之,他简直有资格得荣誉勋位勋章。
免职的事发生在一八。六年。那时葛朗台五十七岁,他
的女人三十六,他们的独养女儿才十岁。
大概是老天看见他丢了官,想安慰安慰他吧,这一年上
葛朗台接连得了三笔遗产,先是他丈母德·拉戈迪尼埃太太
的,接着是太太的外公德·拉贝特利耶先生的,最后是葛朗
台自己的外婆,冉蒂耶太太的:这些遗产数目之大,没有一
个人知道。三个老人爱钱如命,一生一世都在积聚金钱,以
便私下里摩挲把玩。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把放债叫做挥霍,
觉得对黄金看上几眼比放高利贷还实惠。所以他们积蓄的多
少,索漠人只能以看得见的收入估计。
于是葛朗台先生得了新的贵族头衔,那是尽管我们爱讲
平等也消灭不了的,他成为本区纳税最多的人物。他的葡萄
园有一百阿尔邦…,收成好的年份可以出产七八百桶酒,他还
有十三处分种田,一座老修道院,修院的窗子,门洞,彩色
玻璃,一齐给他从外面堵死了,既可不付捐税,又可保存那
些东西。此外还有一百二十七阿尔邦的草原,上面的三千株
白杨是一七九三年种下的。他住的屋子也是自己的产业。
①这种地籍房产估价登记的制度,是执政府时期由国民议会制订的。
②当时一个阿尔邦相当于三分之二公顷。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是他看得见的家私。至于他现金的数目,只有两个人
知道一个大概。一个是公证人克罗旭,替葛朗台放债的,另
外一个是德·格拉桑,索漠城中最有钱的银行家,葛朗台认
为合式的时候跟他暗中合作一下,分些好处。在外酋要得人
信任,要挣家业,行事非机密不可;老克罗旭与德·格拉桑
虽然机密透顶,仍免不了当众对葛朗台必恭必敬,使旁观的
人看出前任市长的资力何等雄厚。
索漠城里个个人相信葛朗台家里有一个私库,一个堆满
金路易的秘窟,说他半夜里瞧着累累的黄金,快乐得无可形
容。一般吝啬电认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因为看见那好家伙
连眼睛都是黄澄澄的,染上了金子的光彩。一个靠资金赚惯
大利钱的人,象色电,赌徒,或帮闲的清客一样,眼风自有
那种说不出的神气,一派躲躲闪闪的,馋痨的,神秘模样,决
计瞒不过他的同道。凡是对什么东西着了迷的人,这些暗号
无异帮口里的切口。
葛朗台先生从来不欠人家什么;又是老箍桶匠,又是种
葡萄的老手,什么时候需要为自己的收成准备一千只桶,什
么时候只要五百只桶,他预算得象天文学家一样准确;投机
事业从没失败过一次,酒桶的市价比酒还贵的时候,他老是
有酒桶出卖,他能够把酒藏起来,等每桶涨到两百法郎才抛
出去,一般小地主却早已在一百法郎的时候脱手了。这样一
个人物当然博得大家的敬重。那有名的一八一一年的收成,他
乖乖的囤在家里,一点一点的慢慢卖出去,挣了二十四万多
法郎。讲起理财的本领,葛朗台先生是只老虎,是条巨蟒:他
会躺在那里,蹲在那里,把俘虏打量个半天再扑上去,张开
人间喜剧第六卷
血盆大口的钱袋,倒进大堆的金银,然后安安宁宁的去睡觉,
好象一条蛇吃饱了东西,不动声色,冷静非凡,什么事情都
按部就班的。
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见了不觉得又钦佩,又敬
重,又害怕。索漠城中,不是个个人都给他钢铁般的利爪干
净利落的抓过一下的吗?某人为了买田,从克罗旭那里弄到
一笔借款,利率要一分一,某人拿期票向德·格拉桑贴现,给
先扣了一大笔利息。市场上,或是夜晚的闲谈中间,不提到
葛朗台先生大名的日子很少。有些人认为,这个种葡萄老头
的财富简直是地方上的一宝,值得夸耀。不少做买卖的,开
旅店的,得意扬扬的对外客说:
“嘿,先生,上百万的咱们有两三家;可是葛朗台先生哪,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家私!”
一八一六年的时候,索漠城里顶会计算的人,估计那好
家伙的地产大概值到四百万;但在一七九三到一八一七中间,
平均每季的收入该有十万法郎,由此推算,他所有的现金大
约和不动产的价值差不多。因此,打完了一场牌,或是谈了
一会葡萄的情形,提到葛朗台的时候,一般自作聪明的人就
说:“葛朗台老头吗?……总该有五六百万吧。”要是克罗旭
或德·格拉桑听到了,就会说:
“你好厉害,我倒从来不知道他的总数呢!”
遇到什么巴黎客人提到罗特希尔德或拉斐特那般大银行
家,索漠人就要问,他们是不是跟葛朗台先生一样有钱。如
果巴黎人付之一笑,回答说是的,他们便把脑袋一侧,互相
瞪着眼,满睑不相信的神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偌大一笔财产把这个富翁的行为都镀了金。假使他的生
活起居本来有什么可笑,给人家当话柄的地方,那些话柄也
早已消灭得无影无踪了。葛朗台的一举一动都象是钦定的,到
处行得通;他的说话,衣着,姿势,眨眼睛,都是地方上的
金科玉律;大家把他仔细研究,象自然科学家要把动物的本
能研究出它的作用似的,终于发见他最琐屑的动作,也有深
邃而不可言传的智慧。譬如,人家说:
“今年冬天一定很冷,葛朗台老头已经戴起皮手套了:咱
们该收割葡萄了吧。”
或者说:
“葛朗台老头买了许多桶板,今年的酒一定不少的。”
葛朗台先生从来不买肉,不买面包。每个星期,那些佃
户给他送来一份足够的食物:阉鸡,母鸡,鸡子,牛油,麦
子,都是抵租的。他有一所磨坊租给人家,磨坊司务除了缴
付租金以外,还得亲自来拿麦子去磨,再把面粉跟麸皮送回
来。他的独一无二的老妈子,叫做长脚拿侬的,虽然上了年
纪,还是每星期六替他做面包。房客之中有种菜的,葛朗台
便派定他们供应菜蔬。至于水果,收获之多,可以大部分出
售。烧火炉用的木材,是把田地四周的篱垣,或烂了一半的
老树,砍下来,由佃户锯成一段一段的,用小车装进城,他
们还有心巴结,替他送进柴房,讨得几声谢。他的开支,据
人家知道的,只有教堂里坐椅的租费、圣餐费、太太和女儿
的衣着、家里的灯烛、拿侬的工钱、锅子的镀锡、国家的赋
税、庄园的修理、在种植的费用。他新近买了六百阿尔邦的
一座树林,托一个近邻照顾,答应给一些津贴。自从他置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个产业之后,他才吃野味。这家伙动作非常简卑,说话不
多,发表意见总是用柔和的声音,简短的句子,搬弄一些老
生常谈。从他出头露面的大革命时代起,逢到要长篇大论说
一番,或者跟人家讨论什么,他便马上结结巴巴的,弄得对
方头昏脑胀。这种口齿不清,理路不明,前言不对后语,以
及废话连篇把他的思想弄糊涂了的情形,人家当做是他缺少
教育,其实完全是假装的;等会故事中有些情节,就足以解
释明白。而且逢到要应付,要解决什么生活上或买卖上的难
题,他就搬出四句口诀,象代数公式一样准确,叫做:“我不
知道,我不能够,我不愿意,慢慢瞧吧。”
他从来不说一声是或不是,也从来不把黑笔落在白纸上。
人家跟他说话,他冷冷的听着,右手托着下巴颏儿,肘子靠
在左手背上;无论什么事,他一朝拿定了主意,就永远不变。
一点点儿小生意,他也得盘算半天。经过一番钩心斗角的谈
话之后,对方自以为心中的秘密保守得密不透风,其实早已
吐出了真话。他却回答道:
“我没有跟太太商量过,什么都不能决定。”
给他压得象奴隶般的太太,却是他生意上最方便的挡箭
牌。他从来不到别人家里去,不吃人家,也不请人家;他没
有一点儿声响,似乎什么都要节酋,连动作在内。因为没有
一刻不尊重旁人的主权,他绝对不动人家的东西。
可是,尽管他声音柔和,态度持重,仍不免露出箍桶匠
的谈吐与习惯,尤其在家里,不象在旁的地方那么顾忌。
至于体格,他身高五尺,臃肿,横阔,腿肚子的圆周有
一尺,多节的膝盖骨,宽大的肩膀;睑是圆的,乌油油的,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痘瘢;下巴笔直,嘴唇没有一点儿曲线,牙齿雪白;冷静的
眼睛好象要吃人,是一般所谓的蛇眼…;脑门上布满皱裥,一
块块隆起的肉颇有些奥妙;青年人不知轻重,背后开葛朗台
先生玩笑,把他黄黄而灰白的头发叫做金子里搀白银。鼻尖
肥大,顶着一颗布满血筋的肉瘤,一般人不无理由的说,这
颗瘤里全是刁钻促狭的玩意儿。这副睑相显出他那种阴险的
狡猾,显出他有算计的诚实,显出他的自私自利,所有的感
情都集中在吝啬的乐趣,和他唯一真正关切的独养女儿欧也
妮身上。而且姿势,举动,走路的功架,他身上的一切都表
示他只相信自己,这是生意上左右逢源养成的习惯。所以表
面上虽然性情和易,很好对付,骨子里他却硬似铁石。
他老是同样的装束,从一七九一年以来始终是那副模样。
笨重的鞋子,鞋带也是皮做的;四季都穿一双呢袜,一条栗
色的粗呢短裤,用银箍在膝盖下面扣紧,上身穿一件方襟的
闪光丝绒背心,颜色一忽儿黄一忽儿古铜色,外面罩一件衣
裾宽大的栗色外套,戴一条黑领带,一顶阔边帽子。他的手
套跟警察的一样结实,要用到一年零八个月,为保持清洁起
见,他有一个一定的手势,把手套放在帽子边缘上一定的地
位。
关于这个人物,索漠人所知道的不过这一些。
城里的居民有资格在他家出入的只有六个。前三个中顶
重要的是克罗旭先生的侄子。这个年轻人,自从当了索漠初
级裁判所所长之后,在本姓克罗旭之上又加了一个篷风的姓
①传说蛇怪的目光可以杀伤人畜。
人间喜剧第六卷
氏,并且极力想叫篷风出名。他的签名已经变做克·德·篷
风了。倘使有什么冒失的律师仍旧称他“克罗旭先生”,包管
在出庭的时候要后悔他的糊涂。凡是称“所长先生”的,就
可博得法官的庇护。对于称他“德·篷风先生”的马屁电,他
更不惜满面春风的报以微笑。所长先生三十三岁,有一处名
叫篷风的田庄,每年有七千法郎进款;他还在那里等两个叔
父的遗产,一个是克罗旭公证人,一个是克罗旭神甫,属于
图尔城圣马丁大数堂教士会的;据说这两人都相当有钱。三
位克罗旭,房族既多,城里的亲戚也有一二十家,俨然结成
一个党,好象从前佛罗伦萨的那些梅迪契一样;而且正如梅
迪契有帕济一族跟他们对垒似的,克罗旭也有他们的敌党。
德·格拉桑太太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她很热心的来
陪葛朗台太太打牌,希望她亲爱的阿道尔夫能够和欧也妮小
姐结婚。银行家德·格拉桑先生,拿出全副精神从旁协助,对
吝啬的老头儿不断暗中帮忙,逢到攸关大局的紧要关头,从
来不落人后。这三位德·格拉桑也有他们的帮手,房族,和
忠实的盟友。
在克罗旭方面,神甫是智囊,加上那个当公证人的兄弟
做后援,他竭力跟银行家太太竞争,想把葛朗台的大笔遗产
留给自己的侄儿。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暗中为争夺欧也
妮的斗法,成为索漠城中大家小户热心关切的题目。葛朗台
小姐将来嫁给谁呢?所长先生呢还是阿道尔夫,德·格拉桑
先生?
对于这个问题,有的人的答案是两个都不会到手。据他
们说,老箍桶匠野心勃勃,想找一个贵族院议员做女婿,凭
人间喜剧第六卷
着岁收三十万法郎的陪嫁,谁还计较葛朗台过去、现在、将
来的那些酒桶?另外一批人却回答说,德·格拉桑是世家,极
有钱,阿道尔夫又是一个俊俏后生,这样一门亲事,一定能
叫出身低微,索漠城里都眼见拿过斧头凿子,而且还当过革
命党的人心满意足,除非他夹袋里有什么教皇的侄子之流。可
是老于世故的人提醒你说,克罗旭·德·篷风先生随时可以
在葛朗台家进出,而他的敌手只能在星期日受招待。有的认
为,德·格拉桑太太跟葛朗台家的女太太们,比克罗旭一家
接近得多,久而久之,一定能说动她们,达到她的目的。有
的却认为克罗旭神甫的花言巧语是天下第一,拿女人跟出家
人对抗,正好势均力敌。所以索漠城中有一个才子说:
“他们正是旗鼓相当,各有一手。”
据地方上熟知内幕的老辈看法,象葛朗台那么精明的人
家,决不肯把家私落在外人手里。索漠的葛朗台还有一个兄
弟在巴黎,非常有钱的酒商;欧也妮小姐将来是嫁给巴黎葛
朗台的儿子的。对这种意见,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的羽
党都表示异议,说:
“一则两兄弟三十年来没有见过两次面;二则巴黎的葛朗
台先生对儿子的期望大得很。他自己是巴黎某区的区长,兼
国会议员,禁卫军上校,商务裁判所推事,一心要跟拿破仑
提拔的某公爵联姻,早已不承认索漠的葛朗台是本家。”
周围七八十里,甚至在昂热到布卢瓦的驿车里,都在谈
这个有钱的独养女儿,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当然是应有之
事。
一八一八年初,有一桩事情使克罗旭党彰明昭著的占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德·格拉桑党上风。弗鲁瓦丰出产素来以美丽的别庄,园亭,
小溪,池塘,森林出名,值到三百万法郎。年轻的弗鲁瓦丰
侯爵急需现款,不得不把这所产业出卖。克罗旭公证人,克
罗旭所长,克罗旭神甫,再加上他们的羽党,居然把侯爵分
段出售的意思打消了。公证人告诉他,分成小块的标卖势必
要跟投标人打不知多少场官司,才能拿到田价;还不如整块
儿让给葛朗台先生,既买得起,又能付现钱。公证人这番话
把卖主说服了,做成一桩特别便宜的好买卖。侯爵的那块良
田美产,就这样给张罗着送到了葛朗台嘴里。他出乎索漠人
意料之外,办完手续,竞打了些折扣当场把田价付清。这件
新闻一直传播到南特与奥尔良。
葛朗台先生搭着人家回乡的小车,到别庄上视察。以主
人的身份对产业瞥了一眼,回到城里,觉得这一次投资足足
有五厘利,他又马上得了一个好主意,预备把全部的田产并
在弗鲁瓦丰一起。随后,他要把差不多出空了的金库重新填
满,决意把他的树木,森林,一齐砍下,再把草原上的白杨
也出卖。
葛朗台先生的府上这个称呼,现在你们该明白它的分量
了吧。那是一所灰暗,阴森,静寂的屋子,坐落在城区上部,
靠着坍毁的城脚。
门框的穹窿与两根支柱,象正屋一样用的灰凝土,卢瓦
尔河岸特产的一种白石,质地松软,用不到两百年以上的。寒
暑的酷烈,把柱头,门洞,门顶,都磨出无数古怪的洞眼,象
法国建筑的那种虫蛀样儿,也有几分象监狱的大门。门顶上
面,有一长条硬石刻成的浮雕,代表四季的形象已经剥蚀,变
人间喜剧第六卷
黑。浮雕的础石突出在外面,横七竖八的长着野草,黄色的
苦菊,五爪龙,旋覆花,车前草,一株小小的樱桃树已经长
得很高了。
褐色的大门是独幅的橡木做的,过分干燥,到处开裂,看
上去很单薄,其实很坚固,因为有一排对花的钉子支持。一
边的门上有扇小门,中间开一个小方洞,装了铁栅,排得很
密的铁梗锈得发红,铁栅上挂一个环,环上吊一个敲门用的
铁锤,正好敲在一颗奇形怪状的大钉子上。铁锤是长方形的,
象古时的钟锤,又象一个肥大的惊叹号;一个玩古董的人仔
细打量之下,可以发见锤子当初是一个小丑的形状,但是年
深月久,已经磨平了。
那个小铁栅,当初在宗教战争的时代,原是预备给屋内
的人窥视来客的。现在喜欢东张西望的人,可以从铁栅中间
望到黑魃魃的半绿不绿的环洞,环洞底上有几级七零八落的
磴级,通上花园。厚实而潮湿的围墙,到处渗出水迹,生满
垂头丧气的杂树,倒也另有一番景致。这片墙原是城墙的一
部分,邻近人家都利用它布置花园。
楼下最重要的房间是那间堂屋,从大门内的环洞进出的。
在安茹、都兰、贝里各地的小城中间,一间堂屋的重要,外
方人是不犬h董得的。它同时是穿堂,客厅,书房,上房,饭
厅;它是日常生活的中心,全家公用的起居室。本区的理发
匠,替葛朗台先生一年理两次发是在这里,佃户、教士、县
长、磨坊伙计上门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里。室内有两扇临
街的窗,铺着地板;古式嵌线的灰色护壁板从上铺到下,顶
上的梁木都露在外面,也漆成灰色;梁木中间的楼板涂着白
人间喜剧第六卷
粉,已经发黄了。
壁炉架上面挂着一面耀出青光的镜子,两旁的边划成斜
面,显出玻璃的厚度,一丝丝的闪光照在哥特式的镂花钢框
上。壁炉架是粗糙的白石面子,摆着一座黄铜的老钟,壳子
上有螺钿嵌成的图案。左右放两盏黄铜的两用烛台,座于是
铜镶边的蓝色大理石,矗立着好几支玫瑰花瓣形的灯芯盘;把
这些盘子拿掉,座子又可成为一个单独的烛台,在平常日子
应用。
古式的坐椅,花绸面子上织着拉封丹的寓言,但不是博
学之士,休想认出它们的内容:颜色褪尽,到处是补钉,人
物已经看不清楚。四边壁角里放着三角形的酒橱,顶上有几
格放零星小件的搁板,全是油腻。两扇窗子中间的板壁下面,
有一张嵌木细工的旧牌桌,桌面上画着棋盘。牌桌后面的壁
上挂一只椭圆形的晴雨表,黑框子四周有金漆的丝带形花边,
苍蝇肆无忌惮的钉在上面张牙舞爪,恐怕不会有多少金漆留
下的了。
壁炉架对面的壁上,挂两幅水粉画的肖像,据说一个是
葛朗台太太的外公,德·拉贝特利耶老人,穿着王家卫队中
尉的制服;一个是已故冉蒂耶太太,挽着一个古式的髻。窗
帘用的是图尔红绸,两旁用系有大坠子的丝带吊起。这种奢
华的装饰,跟葛朗台一家的习惯很不调和,原来是买进这所
屋子的时候就有的,连镜框,座钟,全套软垫家具,红木酒
橱等等都是。
靠门的窗洞下面,一张草垫椅子放在一个木座上,使葛
朗台太太坐了可以望见街上的行人。另外一张褪色樱桃木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女红台,把窗洞下的空间填满了,近旁还有欧也妮的小靠椅。
十五年以来,从四月到十一月,母女俩就在这个位置上
安安静静的消磨日子,手里永远拿着活计。十一月初一,她
们可以搬到壁炉旁边过冬了。只有到那一天,葛朗台才答应
在堂屋里生火,到三月三十一日就得熄掉,不管春寒也不管
早秋的凉意。四月和十月里最冷的日子,长脚拿侬想法从厨
房里腾出些柴炭,安排一只脚炉,给太太和小姐挡挡早晚的
寒气。全家的内衣被服都归母女俩负责,她们专心一意,象
女工一样整天劳作,甚至欧也妮想替母亲绣一方挑花领,也
只能腾出睡眠的时间来做,还得想出借口来骗取父亲的蜡烛。
多年来女儿与拿侬用的蜡烛,吝啬电总是亲自分发的,正如
每天早上分发面包和食物一样。
也许只有长脚拿侬受得了她主人的那种专制。索漠城里
都羡慕葛朗台夫妇有这样一个老妈子。大家叫她长脚拿侬,因
为她身高五尺八寸。她在葛朗台家已经做了三十五年。虽然
一年的工薪只有六十法郎,大家已经认为她是城里最有钱的
女仆了。一年六十法郎,积了三十五年,最近居然有四千法
郎存在公证人克罗旭那儿做终身年金。这笔长期不断的积蓄,
似乎是一个了不得的数目。每个女佣看见这个上了六十岁的
老妈子有了老年的口粮,都十分眼热,却没有想到这份口粮
是辛辛苦苦做牛马换来的。
二十二岁的时候,这可怜的姑娘到处没有人要,她的睑
丑得叫人害怕;其实这么说是过分的,把她的睑放在一个掷
弹兵的脖子上,还可受到人家称赞哩;可是据说什么东西都
要相称。她先是替农家放牛,农家遭了火灾,她就凭着天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怕地不怕的勇气,进城来找事。
那时葛朗台正想自立门户,预备娶亲。他瞥见了这到处
碰壁的女孩子。以箍桶匠的眼光判断一个人的体力是准没有
错的:她体格象大力士,站在那儿仿佛一株六十年的橡树,根
牢固实,粗大的腰围,四方的背脊,一双手象个赶车的,诚
实不欺的德性,正如她的贞操一般纯洁无瑕;在这样一个女
人身上可以榨取多少利益,他算得清清楚楚。雄赳赳的睑上
生满了疣,紫膛膛的皮色,青筋隆起的胳膊,褴褛的衣衫,拿
侬这些外表并没吓退箍桶匠,虽然他那时还在能够动心的年
纪。他给这个可怜的姑娘衣着、鞋袜、膳宿,出了工钱雇用
她,也不过分的虐待、糟蹋。
长脚拿侬受到这样的待遇暗中快活得哭了,就一片忠心
的服侍箍桶匠。而箍桶匠当她家奴一般利用。拿侬包办一切:
煮饭,蒸洗东西,拿衣服到卢瓦尔河边去洗,担在肩上回来;
天一亮就起身,深夜才睡觉;收成时节,所有短工的饭食都
归她料理,还不让人家捡取掉在地下的葡萄;她象一条忠心
的狗一样保护主人的财产。总之,她对他信服得五体投地,无
论他什么想入非非的念头,她都不哼一声的服从。一八一一
那有名的一年…收获季节特别辛苦,这时拿侬已经服务了二
十年,葛朗台才发狠赏了她一只旧表,那是她到手的唯一礼
物。固然他一向把穿旧的鞋子给她(她正好穿得上),但是每
隔三个月得来的鞋子,已经那么破烂,不能叫做礼物了。可
①该年制成的酒为法国史上有名的佳酿!是年有慧星出现;经济恐慌,工
商业破产者累累。所谓有名的一年是总括上列各项事故而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怜的姑娘因为一无所有,变得吝啬不堪,终于使葛朗台象喜
欢一条狗一样的喜欢她,而拿侬也甘心情愿让人家把链条套
上脖子,链条上的刺,她已经不觉得痛了。
要是葛朗台把面包割得过分小气了一点,她决不抱怨;这
份人家饮食严格,从来没有人闹病,拿侬也乐于接受这卫生
的好处。而且她跟主人家已经打成一片:葛朗台笑,她也笑,
葛朗台发愁,挨冻,取暖,工作,她也跟着发愁,挨冻,取
暖,工作。这样不分彼此的平等,还不算甜蜜的安慰吗?她
在树底下吃些杏子,桃子,枣子,主人从来不埋怨。
有些年份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佃户们拿去喂猪,于
是葛朗台对拿侬说:“吃呀,拿侬,尽吃。”
这个穷苦的乡下女人,从小只受到虐待,人家为了善心
才把她收留下来。对于她,葛朗台老头那种叫人猜不透意思
的笑,真象一道阳光似的。而且拿侬单纯的心,简单的头脑,
只容得下一种感情,一个念头。三十五年如一日,她老是看
到自己站在葛朗台先生的工场前面,赤着脚,穿着破烂衣衫,
听见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呀,好孩子?”她心中的感激
永远是那么新鲜。
有时候,葛朗台想到这个可怜虫从没听见一句奉承的话,
完全不懂女人所能获得的那些温情;将来站在上帝前面受审,
她会比圣母马利亚还要贞洁。葛朗台想到这些,不禁动了怜
悯,望着她说:
“可怜的拿侬!”
老佣人听了,总是用一道难以形容的目光瞧他一下。时
常挂在嘴边的这句感叹,久已成为他们之间不断的友谊的连
人间喜剧第六卷
锁,而每说一遍,连锁总多加上一环。出诸葛朗台的心坎,而
使老姑娘感激的这种怜悯,不知怎么总有一点儿可怕的气息。
这种吝啬电的残酷的怜悯,在老箍桶匠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
无数快乐,在拿侬却是全部的幸福。“可怜的拿侬!”这样的
话谁不会说?但是说话的音调,语气之间莫测高深的惋惜,可
以使上帝认出谁才是真正的慈悲。
索漠有许多家庭待佣人好得多,佣人却仍然对主人不满
意。于是又有这样的话流传了:
“葛朗台他们对长脚拿侬怎么的,她会这样的忠心?简直
肯替他们拚命!”
厨房临着院子,窗上装有铁栅,老是干净,整齐,冷冰
冰的,真是守财奴的灶屋,没有一点儿糟蹋的东西。拿侬晚
上洗过碗盏,收起剩菜,熄了灶火,便到跟厨房隔着一条过
道的堂屋里绩麻,跟主人们在一块。这样,一个黄昏全家只
消点一支蜡烛了。老妈子睡的是过道底上的一个小房间,只
有一个墙洞漏进一些日光;躺在这样一个窠里,她结实的身
体居然毫无亏损,她可以听见日夜都静悄悄的屋子里的任何
响动。象一条看家狗似的,她竖着耳朵睡觉,一边休息一边
守夜。
屋子其余的部分,等故事发展下去的时候再来描写;但
全家精华所在的堂屋的景象,已可令人想见楼上的寒伧了。
一八一九年,秋季的天气特别好;到十一月中旬某一天
傍晚时分,长脚拿侬才第一次生火。那一天是克罗旭与德·
格拉桑两家记得清清楚楚的节日。双方六位人马,预备全副
武装,到堂屋里交一交手,比一比谁表示得更亲热。
人间喜剧第六卷
早上,索漠的人看见葛朗台太太和葛朗台小姐,后边跟
着拿侬,到教堂去望弥撒,于是大家记起了这一天是欧也妮
小姐的生日。克罗旭公证人,克罗旭神甫,克·德·篷风先
生,算准了葛朗台家该吃完晚饭的时候,急急忙忙赶来,要
抢在德·格拉桑一家之前,向葛朗台小姐拜寿。三个人都捧
着从小暖房中摘来的大束的花。所长那束,花梗上很巧妙的
裹着金色德子的白缎带。
每逢欧也妮的生日和本名节日…,照例葛朗台清早就直
闯到女儿床边,郑重其事的把他为父的礼物亲手交代,十三
年来的老规矩,都是一枚希罕的金洋。
葛朗台太太总给女儿一件衣衫,或是冬天穿的,或是夏
天穿的,看什么节而定。这两件衣衫,加上父亲在元旦跟他
自己的节日所赏赐的金洋,她每年小小的收入大概有五六百
法郎,葛朗台很高兴的看她慢慢的积起来。这不过是把自己
的钱换一只口袋罢了,而且可以从小培养女儿的吝啬。他不
时盘问一下她财产的数目——其中一部分是从葛朗台太太的
外祖父母那里来的,——盘问的时候总说:
“这是你陪嫁的压箱钱呀。”
所谓压箱钱是一种古老的风俗,法国中部有些地方至今
还很郑重的保存在那里。贝里、安茹那一带,一个姑娘出嫁
的时候,不是娘家便是婆家,总得给她一笔金洋或银洋,或
是十二枚,或是一百四十四枚,或是一千二百枚,看家境而
①西俗教徒皆以圣者之名命名。凡自己名字的圣者的纪念日,称为本名节
日。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定。最穷的牧羊女出嫁,压箱钱也非有不可,就是拿大铜钱
充数也是好的。伊苏屯地方,至今还谈论曾经有一个有钱的
独养女儿,压箱钱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洋。卡特琳娜·
德·梅迪契嫁给亨利二世,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七世送给她
一套古代的金勋章,价值连城。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看见女儿穿了新衣衫格外漂亮,便
喜欢得什么似的,嚷道: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咱们生起火来,取个吉利吧!”
长脚拿侬撤下饭桌上吃剩的鹅,箍桶匠家里的珍品,一
边说:
“小姐今年一定要大喜了。”
“索漠城里没有合式的人家喔,”葛朗台太太接口道,她
一眼望着丈夫的那种胆怯的神气,以她的年龄而论,活现出
可怜的女人是一向对丈夫服从惯的。
葛朗台端相着女儿,快活的叫道:
“今天她刚好二十三了,这孩子。是咱们操心的时候了。”
欧也妮和她的母亲心照不宣的彼此瞧了一眼。
葛朗台太太是一个干枯的瘦女人,皮色黄黄的象木瓜,举
动迟缓,笨拙,就象那些生来受折磨的女人。大骨骼,大鼻
子,大额角,大眼睛,一眼望去,好象既无味道又无汁水的
干瘪果子。黝黑的牙齿已经不多几颗,嘴巴全是皱裥,长长
的下巴颏儿望上钩起,象只木底靴。可是她为人极好,真有
拉贝特利耶家风。克罗旭神甫常常有心借机会告诉她,说她
当初并不怎样难看,她居然会相信。性情柔和得象天使,忍
耐功夫不下于给孩子们捉弄的虫蚁,少有的虔诚,平静的心
人间喜剧第六卷
境绝对不会骚乱,一片好心,个个人可怜她,敬重她。
丈夫给她的零用,每次从不超过六法郎。虽然相貌奇丑,
她的陪嫁与承继的遗产,给葛朗台先生带来三十多万法郎。然
而她始终诚惶诚恐,仿佛依人篱下似的;天性的柔和,使她
摆脱不了这种奴性,她既没要求过一个钱,也没对克罗旭公
证人要她签字的文件表示过异议。支配这个女人的,只有闷
在肚里的那股愚不可及的傲气,以及葛朗台非但不了解还要
加以伤害的慷慨的心胸。
葛朗台太太永远穿一件淡绿绸衫,照例得穿上一年;戴
一条棉料的白围巾,头上一顶草帽,差不多永远系一条黑纱
围身。难得出门,鞋子很酋。总之,她自己从来不想要一点
儿什么。
有时,葛朗台想起自从上次给了她六法郎以后已经有好
久,觉得过意不去,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上添注一笔,要
买主掏出些中金给他太太。向葛朗台买酒的荷兰商人或比国
商人,总得破费上百法郎,这就是葛朗台太太一年之中最可
观的进款。
可是,她一朝拿到了上百法郎,丈夫往往对她说,仿佛
他们用的钱一向是公账似的:“借几个子儿给我,好不好?”可
怜的女人,老是听到忏悔师说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主人,所
以觉得能够帮他忙是最快活不过的,一个冬天也就还了他好
些中金。
葛朗台掏出了做零用、买针线、付女儿衣着的五法郎月
费,把钱袋扣上之后,总不忘了向他女人问一声:
“喂,妈妈,你想要一点儿什么吗?”
人间喜剧第六卷
“哦,那个,慢慢再说罢。”葛朗台太太回答,她觉得做
母亲的应该保持她的尊严。
这种伟大真是白费!葛朗台自以为对太太慷慨得很呢。象
拿侬、葛朗台太太、欧也妮小姐这等人物,倘使给哲学家碰
到了,不是很有理由觉得上帝的本性是喜欢跟人开玩笑吗?
在初次提到欧也妮婚事的那餐晚饭之后,拿侬到楼上葛
朗台先生房里拿一瓶果子酒,下来的时候几乎摔了一跤。
“蠢东西,”葛朗台先生叫道,“你也会栽斤斗吗,你?”
“哎哟,先生,那是你的楼梯不行呀。”
“不错,”葛朗台太太接口,“你早该修理了,昨天晚上,
欧也妮也险些儿扭坏了脚。”
葛朗台看见拿侬睑色发白,便说:
“好,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你又几乎摔跤,就请你喝一
杯果子酒压压惊吧。”
“真是,这杯酒是我把命拼来的喔。换了别人,瓶子早已
摔掉了;我哪怕碰断肘子,也要把酒瓶擎得老高,不让它砸
破呢。”
“可怜的拿侬!”葛朗台一边说一边替她斟酒。
“跌痛没有?”欧也妮很关切的望着她问。
“没有,我挺一挺腰就站住了。”
“得啦,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葛朗台说,“我就去替你
们修理踏级吧。你们这般人,就不会拣结实的地方落脚。”
葛朗台拿了烛台,走到烤面包的房里去拿木板、钉子和
工具,让太太、女儿、佣人坐在暗里,除了壁炉的活泼的火
焰之外,没有一点儿光亮。拿侬听见他在楼梯上敲击的声音,
人间喜剧第六卷
便『司:
“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会对付。”老箍桶匠回答。
葛朗台一边修理虫蛀的楼梯,一边想起少年时代的事情,
直着喉咙打唿哨。这时候,三位克罗旭来敲门了。
“是你吗,克罗旭先生?”拿侬凑在铁栅上张了一张。
“是的。”所长回答。
拿侬打开大门,壁炉的火光照在环洞里,三位克罗旭才
看清了堂屋的门口。拿侬闻到花香,便说:
“啊!你们是来拜寿的。”
“对不起,诸位,”葛朗台听出了客人的声音,嚷道,“我
马上就来!不瞒你们说,楼梯的踏级坏了,我自己在修呢。”
“不招呼,不招呼!葛朗台先生。区区煤炭匠,在家也好
当市长…。”所长引经据舆的说完,独自笑开了,却没有人懂
得他把成语改头换面,影射葛朗台当过市长。
葛朗台母女俩站了起来。所长趁堂屋里没有灯光,便对
欧也妮说道:
“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祝贺你年年快乐,岁岁康健!”
说着他献上一大束索漠城里少有的鲜花;然后抓着独养
女儿的肘子,把她脖子两边亲了一下,那副得意的神气把欧
也妮羞得甚么似的。所长,象一只生锈的大铁钉,自以为这
样就是追求女人。
①成语原为:“区区煤炭匠,在家也好当主人。”法语中主人|ma衙e)和市
长|m出e)谐音,所长于是故意以“市长”代替“主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所长先生,不用拘束啊,”葛朗台走进来说,“过节的日
子,照例得痛快一下。”
克罗旭神甫也捧着他的一束花,接口说:
“跟令爱在一块儿,舍侄觉得天天都是过节呢。”
说完话,神甫吻了吻欧也妮的手。公证人克罗旭却老实
不客气亲了她的腮帮,说:
“哎,哎,岁月催人,又是一年了。”
葛朗台有了一句笑话,轻易不肯放弃;只要自己觉得好
玩,会三番四覆的说个不休;他把烛台望座钟前面一放,说
道: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咱们就大放光明吧!”
他很小心的摘下灯台上的管子,每根按上了灯芯盘,从
拿侬手里接过一根纸卷的新蜡烛,放入洞眼,插妥了,点上
了,然后走去坐在太太旁边,把客人,女儿,和两支蜡烛,轮
流打量过来。克罗旭神甫矮小肥胖,浑身是肉,茶红的假头
发,象是压扁了的,睑孔象个爱开玩笑的老太婆,套一双银
搭扣的结实的鞋子,他把脚一伸,问道:
“德·格拉桑他们没有来吗?”
“还没有,”葛朗台回答。
“他们会来吗?”老公证人扭动着那张脚炉盖似的睑,问。
“我想会来的,”葛朗台太太回答。
“府上的葡萄收割完了吗?”德·篷风所长打听葛朗台。
“统统完了!”葛朗台老头说着,站起身来在堂屋里踱步,
他把胸脯一挺的那股劲儿,跟“统统完了”四个字一样骄傲。
长脚拿侬不敢闯入过节的场面,便在厨房内点起蜡烛,坐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灶旁预备绩麻。葛朗台从过道的门里瞥见了,踱过去嚷道:
“拿侬,你能不能灭了灶火,熄了蜡烛,上我们这儿来?
嘿!这里地方大得很,怕挤不下吗?”
“可是先生,你们那里有贵客哪。”
“怕什么?他们不跟你一样是上帝造的吗?”
葛朗台说完又走过来问所长:
“府上的收成脱手没有?”
“没有。老实说,我不想卖。现在的酒固然好,过两年更
好。你知道,地主都发誓要坚持公议的价格。那些出国人这
次休想占便宜了。他们这回不买,下回还是要来的。”
“不错,可是咱们要齐心啊。”葛朗台的语调,叫所长打
了一个寒噤。
“他会不会跟他们暗中谈判呢?”克罗旭心里想。
这时大门上锤子响了一下,报告德·格拉桑一家来了。葛
朗台太太和克罗旭神甫才开始的话题,只得搁过一边。
德·格拉桑太太是那种矮小活泼的女人,身材肥胖,皮
肤白里泛红,过着修道院式的外酋生活,律身谨严,所以在
四十岁上还显得年轻。这等女子仿佛过时的最后几朵蔷薇,叫
人看了舒服,但它们的花瓣有种说不出的冰冷的感觉,香气
也淡薄得很了。她穿着相当讲究,行头都从巴黎带来,索漠
的时装就把她做标准,而且家里经常举行晚会。
她的丈夫在拿破仑的禁卫军中当过连长,在奥斯特利茨
一役受了重伤,退伍了,对葛朗台虽然尊敬,但是态度爽直,
不失军人本色。
“你好,葛朗台,”他说着向葡萄园主伸出手来,一副俨
人间喜剧第六卷
然的气派是他一向用来压倒克罗旭的,向葛朗台太太行过礼,
他又对欧也妮说:“小姐,你老是这样美,这样贤慧,简直想
不出祝贺你的话。”
然后他从跟班手里接过一口匣子递过去,里面装着一株
好望角的铁树,这种花还是最近带到欧洲而极少见的。
德·格拉桑太太非常亲热的拥抱了欧也妮,握着她的手
说:
“我的一点小意思,教阿道尔夫代献吧。”
一个头发金黄,个子高大的青年,苍白,娇弱,举动相
当文雅,外表很羞怯,可是最近到巴黎念法律,膳宿之外,居
然花掉上万法郎。这时他走到欧也妮前面,亲了亲她的腮帮,
献上一个针线匣子,所有的零件都是镀金的;匣面上哥特式
的花体字,把欧也妮姓名的缩写刻得不坏,好似做工很精巧,
其实全部是骗人的起码货。
欧也妮揭开匣子,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快乐,那是使所
有的少女睑红,颤栗,高兴得发抖的快乐。她望着父亲,似
乎问他可不可以接受。葛朗台说一声:“收下罢,孩子!”那
强劲有力的音调竞可以使一个角儿成名呢。
这样贵重的礼物,独养女儿还是第一遭看见,她的快活
与兴奋的目光,使劲盯住了阿道尔夫·德·格拉桑,把三位
克罗旭看呆了。德·格拉桑先生掏出鼻烟壶,让了一下主人,
自己闻了一下,把蓝外套钮孔上沾了烟末的荣誉勋位勋表抖
干净了,转过头去望着几位克罗旭,神气之间仿佛说:“嘿,
瞧我这一手!”
德·格拉桑太太就象一个喜欢讪笑人家的女子,装做特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意寻找克罗旭他们的礼物,把蓝瓶里的鲜花瞅了一眼。在这
番微妙的比赛中,大家围坐在壁炉前面;克罗旭神甫却丢下
众人,径自和葛朗台踱到堂屋那一头,离德·格拉桑最远的
窗洞旁边,咬着守财奴的耳朵说:
“这些人简直把钱望窗外扔。”
“没有关系,反正是扔在我的地窖里,”葛朗台回答。
“你给女儿打把金剪刀也打得起呢,”神甫又道。
“金剪刀有什么希罕,我给她的东西名贵得多哩。”
克罗旭所长那猪肝色的睑本来就不体面,加上乱蓬蓬的
头发,愈显得难看了。神甫望着他,心里想:
“这位老侄真是一个傻瓜,一点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都想
不出来!”
这时德·格拉桑太太嚷道:
“咱们陪你玩一会儿牌吧,葛朗台太太。”
“这么多人,好来两桌呢……”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你们不妨来个摸彩的玩意,让两
个孩子也参加。”老箍桶匠一边说一边指着欧也妮和阿道尔
夫,他自己是对什么游戏都从不参加的。
“来,拿侬,摆桌子。”
“我们来帮忙,拿侬,”德·格拉桑太太很高兴的说,她
因为得了欧也妮的欢心,快活得不得了。那位独养女儿对她
说:
“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快乐过,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东
西。”
德·格拉桑太太便咬着她的耳朵: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是阿道尔夫从巴黎捎来的,他亲自挑的呢。”
“好,好,你去灌迷汤罢,刁钻促狭的电女人!”所长心
里想,“一朝你家有什么官司落在我手中,不管是你的还是你
丈夫的,哼,看你有好结果吧。”
公证人坐在一旁,神色泰然的望着神甫,想道:
“德·格拉桑他们是白费心的。我的家私,我兄弟的,侄
子的,合在一起有一百十万。德·格拉桑最多也不过抵得一
半,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女儿要嫁!好吧,他们爱送礼就送吧!
终有一天,独养女儿跟他们的礼物,会一古脑儿落在咱们手
里的。”
八点半,两张牌桌端整好了。俊俏的德·格拉桑太太居
然能够把儿子安排在欧也妮旁边。各人拿着一块有数目字与
格子的纸板,抓着蓝玻璃的码子,开始玩了。这聚精会神的
一幕,虽然表面上平淡无奇,所有的角儿装做听着老公证人
的笑话,——他摸一颗码子,念一个数目,总要开一次玩
笑,——其实都念念不忘的想着葛朗台的几百万家私。
老箍桶匠踌躇满志的把德·格拉桑太太时髦的打扮,粉
红的帽饰,银行家威武的睑相,还有阿道尔夫,所长,神甫,
公证人的脑袋,一个个的打量过来,暗自想道:
“他们都看中我的钱,为了我女儿到这儿来受罪。哼!我
的女儿,休想;我就利用这般人替我钓鱼!”
灰色的老客厅里,黑魃魃的只点两支蜡烛,居然也有家
庭的欢乐;拿侬的纺车声,替众人的笑声当着伴奏,可是只
有欧也妮和她母亲的笑才是真心的;小人的心胸都在关切重
大的利益;这位姑娘受到奉承,包围,以为他们的友谊都是
人间喜剧第六卷
真情实意,仿佛一只小鸟全不知道给人家标着高价作为赌注。
这种种使那天晚上的情景显得又可笑又可叹。这原是古往今
来到处在搬演的活剧,这儿不过表现得最简单罢了。利用两
家的假殷勤而占足便宜的葛朗台,是这一幕的主角,有了他,
这一幕才有意义。单凭这个人的睑,不是就象征了法力无边
的财神,现代人的上帝吗?
人生的温情在此只居于次要地位;它只能激动拿侬、欧
也妮和她母亲三颗纯洁的心。而且她们能有这么一点天真,还
是因为她们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葛朗台的财富,母女俩全
不知道;她们对人生的看法,只凭一些渺茫的观念,对金钱
既不看重也不看轻,她们一向就用不到它。她们的情感虽然
无形中受了伤害,依旧很强烈,而且是她们生命的真谛,使
她们在这一群惟利是图的人中间别具一格。人类的处境就是
这一点可怕!没有一宗幸福不是靠糊涂得来的。
葛朗台太太中了十六个铜子的彩,在这儿是破天荒第一
遭的大彩;长脚拿侬看见太太有这许多钱上袋,快活得笑了。
正在这时候,大门上砰的一声,锤子敲得那么响,把太太们
吓得从椅子上直跳起来。
“这种敲门的气派决不是本地人,”公证人说。
“哪有这样敲法的!”拿侬说,“难道想砸破大门吗?”
“哪个混账东西!”葛朗台咕噜着。
拿侬在两支蜡烛中拿了一支去开门,葛朗台跟着她。
“葛朗台!葛朗台!”他太太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望堂
屋门口追上去叫。
牌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咱们一块儿去怎么样?”德·格拉桑说,“这种敲门有点
儿来意不善。”
德·格拉桑才看见一个青年人的模样,后面跟着驿站上
的脚佚,扛了两口大箱子,拖了几个铺盖卷,葛朗台便突然
转过身来对太太说:
“玩你们的,太太,让我来招呼客人。”
说着他把客厅的门使劲一拉。那些骚动的客人都归了原
位,却并没玩下去。德·格拉桑太太问她的丈夫:
“是不是索漠城里的人?”
“不,外地来的。”
“一定是巴黎来的了。”
公证人掏出一只两指厚的老表,形状象荷兰战舰,瞧了
瞧说:
“不错,正九点。该死,驿车倒从来不脱班。”
“客人还年轻吗?”克罗旭神甫问。
“年轻,”德·格拉桑答道。“带来的行李至少有三百公
斤。”
“拿侬还不进来,”欧也妮说。
“大概是府上的亲戚吧,”所长插了句嘴。
“咱们下注吧,”葛朗台太太轻声轻气的叫道,“听葛朗台
的声音,他很不高兴;也许他不愿意我们谈论他的事。”
“小姐,”阿道尔夫对坐在隔壁的欧也妮说,“一定是你的
堂兄弟葛朗台,一个挺漂亮的青年,我在纽沁根先生家的跳
舞会上见过的。”
阿道尔夫停住不说了,他让母亲踩了一脚;她高声叫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出两个铜子来押,又咬着他的耳朵:
“别多嘴,你这个傻瓜!”
这时大家听见拿侬和脚佚走上楼梯的声音;葛朗台带着
客人进了堂屋。几分钟以来,个个人都给不速之客提足了精
神,好奇得不得了,所以他的到场,他的出现,在这些人中
间,犹如蜂房里掉进了一只蜗牛,或是乡下黝黑的鸡场里闯
进了一只孔雀。
“到壁炉这边来坐吧,”葛朗台招呼他。
年轻的陌生人就坐之前,对众人客客气气鞠了一躬。男
客都起身还礼,女太太们都深深的福了一福。
“你冷了吧,先生?”葛朗台太太说,“你大概从……”
葛朗台捧着一封信在念,马上停下来截住了太太的话:
“嘿!娘儿腔!不用烦,让他歇歇再说。”
“可是父亲,也许客人需要什么呢,”欧也妮说。
“他会开口的,”老头儿厉声回答。
这种情形只有那位生客觉得奇陉。其余的人都看惯了这
个家伙的霸道。客人听了这两句问答,不禁站起身子,背对
着壁炉,提起一只脚烘烤靴底,一面对欧也妮说:
“大姊,谢谢你,我在图尔吃过晚饭了。”他又望着葛朗
台说:“什么都不用费心,我也一点儿不觉得累。”
“你先生是从京里来的吧?”德·格拉桑太太问。
夏尔(这是巴黎葛朗台的儿子的名字)听见有人插嘴,便
拈起用金链挂在项下的小小的手眼镜,凑在右眼上瞧了瞧桌
上的东西和周围的人物,非常放肆的把眼镜向德·格拉桑太
太一照,他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才回答说:“是的,太太。”——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又回头对葛朗台太太说:“哦,你们在摸彩,伯母。请呀,
请呀,玩下去吧,多有趣的玩意儿,怎么好歇手呢!……”
“我早知道他就是那个堂兄弟,”德·格拉桑太太对他做
着媚眼,心里想。
“四十七,”老神甫嚷道,“嗳,德·格拉桑太太,放呀,
这不是你的号数吗?”
德·格拉桑先生抓起一个码子替太太放上了纸板。她却
觉得预兆不好,一忽儿望望巴黎来的堂兄弟,一忽儿望望欧
也妮,想不起摸彩的事了。年轻的独养女儿不时对堂兄弟瞟
上几眼,银行家太太不难看出她越来越惊讶,越来越好奇的
情绪。
巴黎的堂兄弟
夏尔·葛朗台,二十二岁的俊俏后生,跟那些老实的外
酋人正好成为古怪的对照;人家看了他贵族式的举动态度已
经心中有气,而且还在加以研究,以便大大的讪笑他一番。这
缘故需要说明一下。
在二十二岁上,青年人还很接近童年,免不了孩子气。一
百个中间,说不定九十九个都会象夏尔·葛朗台一样的行事。
那天晚上的前几日,父亲吩咐他到索漠的伯父那里住几个月。
也许巴黎的葛朗台念头转到欧也妮。初次跑到外酋的夏尔,便
想拿出一个时髦青年的骠劲,在县城里摆阔,在地方上开风
气,带一些巴黎社会的新玩意来。总之,一句话说尽,他要
在索漠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时间刷指甲,对衣着特别出神入化,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下一番苦功,不比有些时候一个风流年少的人倒故意的不修
边幅,要显得潇洒。
因此,夏尔带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装,最漂亮的猎枪,最
漂亮的刀子,最漂亮的刀鞘。他也带了全套最新奇的背心:灰
的,白的,黑的,金壳虫色的,闪金光的,嵌水钻的,五色
条纹的,双叠襟的,高领的,直领的,翻领的,钮扣一直扣
到脖子的,金纽扣的。还有当时风行的各式硬领与领带,名
裁缝布伊松做的两套服装,最讲究的内衣。母亲给的一套华
丽的纯金梳妆用具也随身带了。凡是花花公子的玩意儿,都
已带全;一只玲珑可爱的小文具盒也没有忘记。这是一个最
可爱的——至少在他心目中——他叫做安奈特的阔太太送的
礼物。她此刻正在苏格兰陪着丈夫游历,烦闷不堪,可是为
了某些谣言不得不暂时牺牲一下幸福。他也带了非常华丽的
信笺,预备每半个月和她通一次信。巴黎浮华生活的行头,简
直应有尽有,从决斗开场时用的马鞭起,直到决斗结束时用
的镂工细巧的手枪为止,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出门打天下的
随身家伙,都包括尽了。父亲吩咆他一个人上路,切勿浪费,
所以他包了驿车的前厢,很高兴那辆特地定造、预备六月里
坐到巴登温泉与贵族太太安奈特相会的,轻巧可爱的轿车,不
致在这次旅行中糟蹋。
夏尔预备在伯父家里碰到上百客人,一心想到他森林中
去围猎,过一下宫堡生活。他想不到伯父就在索漠;他在这
儿问起葛朗台,只是为了打听去弗鲁瓦丰的路;等到知道伯
父在城里,便以为他住的必是高堂大厦。索漠也罢,弗鲁瓦
丰也罢,初次在伯父家露面非体体面面不行,所以他的旅行
人间喜剧第六卷
装束是最漂亮的,最大方的,用当时形容一个人一件东西美
到极点的口语说,是最可爱的。利用在图尔打尖的时间,他
叫了一个理发匠把美丽的栗色头发重新烫过;衬衫也换过一
件,带一条黑缎子领带,配上圆领,使那张满面春风的小白
睑愈加显得可爱了。一袭小腰身的旅行外套,钮扣只扣了一
半,露出一件高领羊毛背心,里面还有第二件白背心。他的
表随便纳在一只袋里,短短的金链系在钮孔上。灰色裤子,钮
扣都在两旁,加上黑丝线绣成的图案,式样更美观了。他极
有风度的挥动手杖,精工雕刻的黄金柄,并没夺去灰色手套
的光泽。最后,他的便帽也是很雅致大方的。
只有巴黎人,一个第一流的巴黎人,才能这样打扮而不
至于俗气,才有本领使那些无聊的装饰显得调和;支撑这些
行头的,还有一股骠劲,表示他有的是漂亮的手枪,百发百
中的功夫,和那位贵族太太安奈特。
因此,要了解索漠人与年轻的巴黎人彼此的惊讶,要在
堂屋与构成这幅家庭小景的灰暗的阴影中,把来客风流舆雅
的光彩看个真切的话,就得把几位克罗旭的模样悬想一番。三
个人都吸鼻烟,既淌鼻水,又让黄里带红、衣领打皱、褶裥
发黄的衬衫胸饰沾满了小黑点:他们久已不在乎这些。软绵
绵的领带,一系上去就缩成一根绳子。衬衫内衣之多,一年
只要洗两次,在衣柜底上成年累月的放旧了,颜色也灰了。通
遢与衰老在他们身上合而为一。跟破烂衣服一样的衰败,跟
裤子一样的打皱,他们的面貌显得憔悴,僵化,嘴睑都扭做
一团。
其余的人也是衣冠不整,七零八落,没有一点儿新鲜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39
象,跟克罗旭他们的落拓半斤八两。外酋的装束大概都是如
此,大家不知不觉只关心一副手套的价钱,而不想打扮给人
家看了。只有讨厌时装这一点,德·格拉桑与克罗旭两派的
意见是一致的。巴黎客人一拿起手眼镜,打量堂屋里古怪的
陈设,楼板的梁木,护壁板的色调,护壁极上数量多得可以
标点《日用百科全书》与《政府公报》的苍蝇屎的时候,那
些玩摸彩戏的人便立刻扬起鼻子打量他,好奇的神情似乎在
看一只长颈鹿。德·格拉桑父子虽然见识过时髦人物,也跟
在座的人一样惊讶,或许是众人的情绪有股说不出的力量把
他们感染了,或许他们表示赞成,所以含讥带讽的对大家挤
眉弄眼,仿佛说:“你们瞧,巴黎人就是这副腔派。”
并且他们尽可从从容容的端相夏尔,不用怕得罪主人。葛
朗台全副精神在对付手里的一封长信,为了看信,他把牌桌
上唯一的蜡烛拿开了,既不顾到客人,也不顾到他们的兴致。
欧也妮从来没见过这样完美的装束与人品,以为堂兄弟是什
么天上掉下来的妙人儿。光亮而鬈曲有致的头发散出一阵阵
的香气,她尽量的闻着,嗖着,觉得飘飘然。漂亮精美的手
套,她恨不得把那光滑的皮去摸一下。她羡慕夏尔的小手,肤
色,面貌的娇嫩与清秀。这可以说是把风流公子给她的印象
作了一个概括的叙述。可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姑娘,只知
道缝袜子,替父亲补衣裳,在满壁油腻的屋子里讨生活
的,——冷清的街上一小时难得看到一个行人,——这样一
个女子一见这位堂兄弟,自然要神魂颠倒,好象一个青年在
40 人间喜剧第六卷
英国纪念朋上看到了威斯托尔…笔下那些奇妙的女人,经过
芬登…精心镂刻,仿佛吹一口气就会把天仙般的美女从纸上
吹走了似的。
夏尔掏出一条手帕,是在苏格兰游历的阔太太绣的,美
丽的绣作正是热恋中怀着满腔爱情做成的;欧也妮望着堂兄
弟,看他是否当真拿来用。夏尔的举动,态度,拿手眼镜的
姿势,故意的放肆,还有对言家闺女刚才多么喜欢的那个针
线匣,他认为毫无价值或俗不可耐而一睑瞧不起的神气,总
之,夏尔的一切,凡是克罗旭与德·格拉桑他们看了刺眼的,
欧也妮都觉得赏心悦目,使她当晚在床上老想着那个了不起
的堂兄弟,睡不着觉。
摸彩摸得很慢,不久也就歇了。因为长脚拿侬进来高声
说:
“太太,得找被单替客人铺床啦。”
葛朗台太太跟着拿侬走了。德·格拉桑太太便轻轻的说:
“我们把钱收起来,歇了吧。”
各人从缺角的旧碟子内把两个铜子的赌注收起,一齐走
到壁炉前面,谈一会儿天。
“你们完了吗?”葛朗台说着,照样念他的信。
“完了,完了,”德·格拉桑太太答着话,挨着夏尔坐下。
欧也妮,象一般初次动心的少女一样,忽然想起一个念
头,离开堂屋,给母亲和拿侬帮忙去了。要是一个手腕高明
①威斯托尔(1765 1 836),英国著名画家。
②威廉·芬登(1787 1 852),英国版画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忏悔师盘问她,她一定会承认那时既没想到母亲,也没想
到拿侬,而是非常急切的要看看堂兄弟的卧房,替他张罗一
下,放点儿东西进去,惟恐人家有什么遗漏,样样要想个周
到,使他的卧房尽可能显得漂亮、干净。欧也妮已经认为只
有她才懂得堂兄弟的口味与心思。
母亲与拿侬以为一切安排定当,预备下楼了,她却正好
赶上,指点给她们看,什么都不行。她提醒拿侬捡一些炭火,
弄个脚炉烘被单;她亲手把旧桌子铺上一方小台布,吩咐拿
侬这块台布每天早上都得更换。她说服母亲,壁炉内非好好
的生一个火不可,又逼着拿侬瞒了父亲搬一大堆木柴放在走
廊里。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的遗产里面,有一个古漆盘子
放在堂屋的三角橱上,还有一只六角水晶杯,一只镀金褪尽
的小羹匙,一个刻着爱神的古瓶:欧也妮一齐搬了来,得意
扬扬的摆在壁炉架上。她这一会儿的念头,比她出世以来所
有的念头还要多。
“妈妈,”她说,“蜡油的气味,弟弟一定受不了。去买一
支白烛怎么样?……”说着她象小鸟一般轻盈的跑去,从钱
袋里掏出她的月费,一块五法郎的银币,说:
“喂,拿侬,快点儿去。”
她又拿了一个糖壶,塞夫勒窑烧的旧瓷器,是葛朗台从
弗鲁瓦丰别庄拿来的。葛朗台太太一看到就严重的警告说:
“哎,父亲看了还了得!……再说哪儿来的糖呢?你疯了
吗?”
“妈妈,跟白烛一样好叫拿侬去买啊。”
“可是你父亲要怎么说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的侄儿连一杯糖水都没得喝,成什么话?而且他不会
留意的。”
“嘿,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葛朗台太太侧了侧脑袋。
拿侬犹疑不决,她知道主人的脾气。
“去呀,拿侬,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拿侬听见小主人第一次说笑话,不禁哈哈大笑,照她的
吩咐去办了。
正当欧也妮跟母亲想法把葛朗台派给侄儿住的卧房装饰
得漂亮一些的时候,夏尔却成为德·格拉桑太太大献殷勤,百
般挑逗的目标。
“你真有勇气呀,先生,”她对他说,“居然肯丢下巴黎冬
天的娱乐,住到索漠来。不过,要是你不觉得我们太可怕的
话,你慢慢会看到,这里一样可以消遣的。”
接着她做了一个十足外酋式的媚眼。外酋女子的眼风,因
为平常矜持到极点,谨慎到极点,反而有一种馋涎欲滴的神
气,那是把一切欢娱当做盗窃或罪过的教士特有的眼风。
夏尔在堂屋里迷惘到万分,意想之中伯父的别庄与豪华
的生活,跟眼前种种差得太远了,所以他把德·格拉桑太太
仔细瞧过之后,觉得她淡淡的还有一点儿巴黎妇女的影子。她
上面那段话,对他好似一种邀请,他便客客气气的接受了,很
自然的和她攀谈起来。德·格拉桑太太把嗓子逐渐放低,跟
她说的体己话的内容配合。她和夏尔都觉得需要密谈一下。所
以时而调情说笑,时而一本正经的闲扯了一会之后,那位手
段巧妙的外酋女子,趁其余的人谈论当时全索漠最关心的酒
市行情而不注意她的时候,说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先生,要是你肯赏光到舍间来,外子一定跟我一样的高
兴。索漠城中,只有在舍间才能同时碰到商界巨头跟阀阅世
家。在这两个社会里,我们都有份;他们也只愿意在我们家
里见面,因为玩的痛快。我敢骄傲的说一句,旧家跟商界都
很敬重我丈夫。我们一定得给你解解闷。要是你老呆在葛朗
台先生家里,哎,天哪!不知你要烦成什么样呢!你的老伯
是一个守财奴,一心只想他的葡萄秧;你的伯母是一个理路
不清的老虔婆;你的堂姊,不痴不癫,没有教育,没有陪嫁,
俗不可耐,只晓得整天缝抹布。”
“她很不错呢,这位太太,”夏尔这样想着,就跟德·格
拉桑太太的装腔作势呼应起来。
“我看,太太,你大有把这位先生包办的意思,”又胖又
高的银行家笑着插嘴。
听到这一句,公证人与所长都说了些俏皮话;可是神甫
很狡猾的望着他们,吸了一撮鼻烟,拿烟壶向大家让了一阵,
把众人的思想归纳起来说:
“除了太太,还有谁能给这位先生在索漠当向导呢?”
“啊,啊!神甫,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德·格拉桑先
生问。
“我这句话,先生,对你,对尊夫人,对索漠城,对这位
贵客,都表示最大的好意,”奸猾的老头儿说到末了,转身望
着夏尔。
克罗旭神甫装做全没注意夏尔和德·格拉桑太太的谈
话,其实早已猜透了。
“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装做随便的样子,对夏尔说,“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知道你还记得我吗,在纽沁根男爵府上,跳四组舞的时候我
曾经跟你照过一面,并且……”…
“啊,不错,先生,不错,”夏尔回答,他很诧异的发觉
个个人都在巴结他。
“这一位是你的世兄吗?”他问德·格拉桑太太。
神甫狡猾的瞅了她一眼。
“是的,先生,”她说。
“那么你很年轻就上巴黎去了?”夏尔又转肩问阿道尔夫。
“当然喽,先生,”神甫插嘴道,“他们断了奶,咱们就打
发他们进京看花花世界了。”
德·格拉桑太太极有深意的把神甫瞪了一眼,表示质问。
他却紧跟着说:
“只有在外酋,才能看到象太太这样三十多岁的女子,儿
子都快要法科毕业了,还是这么娇嫩。”他又转身对着德·格
拉桑太太:“当年跳舞会里,男男女女站在椅子上争着看你跳
舞的光景,还清清楚楚在我眼前呢。你红极一时的盛况仿佛
是昨天的事。”
“噢!这个老混蛋!”德·格拉桑太太心里想,“难道他猜
到了我的心事吗?”
“看来我在索漠可以大大的走红呢,”夏尔一边想一边解
开上衣的钮扣,把一只手按在背心上,眼睛望着空中,仿英
国雕刻家尚特雷塑的拜伦的姿势。
葛朗台老头的不理会众人,或者不如说他聚精会神看信
①四组舞的规则,两对舞伴在某种姿势中必须互相照面。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神气,逃不过公证人和所长的眼睛。葛朗台的睑这时给烛
光照得格外分明,他们想从他微妙的表情中间揣摩书信的内
容。老头儿的神色,很不容易保持平日的镇静。并且象下面
这样一封悲惨的信,他念的时候会装做怎样的表情,谁都可
以想象得到:
大哥,我们分别快二十三年了。最后一次会面是我结婚的时
候,那次我们是高高兴兴分手的。当然,我想不到有这么一天,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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