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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14)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291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马蒂亚斯提出这个问题,似乎他同意上面的提议了。索洛

内一听这个问题,心中不禁暗想:“来吧,我的老狼,你这回可

上当了!”

“太太么!”年轻的公证人高声回答道,“太太从卖公馆的

钱里面留下五万埃居。这个数目和她的动产收益加到一起,可

以用终身年金的形式存起来,给她构成每年两万利勿尔的收

入。伯爵先生在自己家里给她安排一个住处。朗斯特拉克地

方很大。你在巴黎还有一座公馆,”他直接对保尔说道,“你的

岳母不论到哪儿都可以和你们生活在一起。一个寡妇如果不

需要担负一幢住宅的开销,自己每年有两万利勿尔的收入,就

比她享有她的全部财产的时候还要言。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就

这么一个女儿,伯爵先生也是孤身一人,你们的继承人都是远

亲,不用担心任何利害的瓜葛。象你们这种情况,岳母与女婿

总是合成一家过的。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从她两万利勿尔的终

身年金里拿出一笔膳宿费来交给你们,这笔钱生出的利息可

以补偿现在的亏空,也就贴补了你们的家用。我们非常了解太

太,她心肠好,心灵高尚,决不会叫子女们养活她。这样,你们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会生活得和和睦睦,称心如意,一年可以支配十万法郎。这个

数目,不论在什么地方,享受舒适的生活和满足各种各样心血

来潮的要求都够了,你说是不是,伯爵先生?而且,请你们相信

我的话,刚结婚的小两口居家过日子是常常感到需要一个第

三者的。那么,我倒要问一问,什么样的第三者能比一位善良

的母亲更疼爱你们呢?……”

保尔听到索洛内这滔滔不绝的谈话,简直觉得听见了天

使的声音。他望望马蒂亚斯,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对

索洛内的热情雄辩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公证

人也和诉讼代理人一样,他们用热情进发的话语假装激动,实

际上是用这个来掩盖他们外交家的冷漠和一直关注的事情。

“确实是个小天堂!”老头子叫起来。

马蒂亚斯见他的主顾那么兴高采烈,简直惊讶莫名。他走

过去坐在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一手支着头,陷入显然是痛

苦的沉思中。公证人之流故意用夸夸其谈来包藏祸心,这类事

他见的多了,他不是那种上当受骗的人。他开始偷眼注视他的

同行和埃旺热利斯塔太太。那两个人在继续与保尔交谈。虽

然这阴谋策划得十分巧妙,可也开始败露了。他要设法捕捉这

阴谋诡计的迹象。

“先生,”保尔对索洛内说道,“你多方关照要调和我们的

利益,我很感谢。这个妥协办法解决了所有的难题,比我希望

的还圆满。如果您觉得这样办合适的话,夫人,”他转身向着埃

旺热利斯塔太太说道,“我不希望有任何对您不相宜的地方。”

“我嘛,”她接口说道,“凡是能构成我的子女幸福的事,都

会使我心花怒放。我自己不算什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怎么能这样呢!”保尔急忙说道,“您的生活如果得不到

体面的保证,娜塔莉和我,我们比您自己还要难过呢!”

“放心吧,伯爵先生,”索洛内又说。

“啊!”马蒂亚斯先生心想,“他们就要叫他亲吻鞭杆,然后

再用鞭子抽他了!”

“放心吧!”索洛内说道,“目前波尔多金融投机盛行,用终

身年金投资,利息相当可观。从卖掉公馆及其家具的钱里面首

先取出五万埃居还给你们。在这之后,我估计能保证太太还剩

下二十五万法郎。把价值一百万的财产首次抵押出去以后,我

负责把这笔钱作为终身年金拿去投资,得到百分之十的利息,

一年就是二万五千利勿尔的收入。这样我们双方结婚的财产

就差不多相等了。实际上,你每年有四万六千利勿尔收入,娜

塔莉小姐带来每年百分之五利息吃来的四万利勿尔,加上十

五万法郎现金,每年可带来七千利勿尔收入:总数就是四万七

千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保尔说。

索洛内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斜睨了那位女主顾一眼,那目

光的意思是说,“把后备队抛出来吧!”这目光正好叫马蒂亚斯

看在眼里。

“对!”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喜上心来高声叫道,——她那高

兴劲儿看上去不是装出来的,“我还可以把我的首饰给娜塔

莉,至少值十万法郎。”

“我们可以叫人给这些首饰估个价,”公证人说道,“这就

完全改变了形势。伯爵先生承认收到了娜塔莉小姐从她父亲

那里继承来的属于她的全部财产,就再也没有障碍了,未婚夫

人间喜剧第五卷

妇从契约上也就明白了监护人的账目。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以

完全西班牙式的正直忠诚剥夺了自己的财产,履行了自己的

义务,只差十万法郎,就算与她了结也是合情合理的。”

“没有比这更合情合理的了,”保尔说,“只是您这么大方,

使我很觉过意不去。”

“我的女儿不也就是我自己吗?”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眼看一个个难关都差不多攻克了,不

禁面露喜色。这也都叫马蒂亚斯看在眼里。开始的时候忘了

提首饰的事,后来那首饰象援兵一样来到,再加上埃旺热利斯

塔太太面露喜色,完全证实了马蒂亚斯的种种怀疑。

“这是他们二人串演的双簧,就象赌徒串通好了,用牌舞

弊,叫某个受骗上当的家伙倾家荡产一样,”老公证人心里想

道,“保尔这可怜的孩子,我亲眼看着他呱呱坠地,难道要活活

叫他岳母拔光羽毛,叫爱情烤熟,叫他老婆给吞吃了吗?我那

么精心照管过那些美丽的土地,我就眼看着这些土地一个晚

上给一勺烩了吗?三百五十万就当一百一十万的彩礼给抵押

出去,然后这两个婆娘再叫他把这些全部挥霍掉!”

马蒂亚斯先生发现了这个女人的祸心,但他既不痛心,也

不义愤填膺。这祸心虽然与阴险毒辣,杀人,抢劫,欺骗,招摇

撞骗,跟任何恶毒的情感或任何应受谴责的事情都挂不上钩,

却包含着一切犯罪行为的萌芽。马蒂亚斯先生不是愤世嫉俗

者,他是一位年迈的公证人,他干这一行由来已久,对世界上

各种人的精明打算已经司空见惯,对巧妙的背信弃义行为也

已习以为常。与一个可怜人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杀人,后来上了

断头台相比,眼前的这种背信弃义行为更为卑鄙恶毒。对于上

人间喜剧第五卷

流社会来说,生活中的这种片断,这一类的外交谈判就好象是

见不得人的黑暗角落,简直是藏污纳垢的地方。马蒂亚斯先生

对他的主顾充满了怜悯之情。他展望未来,看不到一丝光明。

“那就让我们刀对刀枪对枪地打上一仗吧,”他心中暗想,

“而且一定要打败他们!”

此刻,保尔,索洛内和埃旺热利斯塔太太都为这老头儿的

默不作声很不自在。他们感觉到,要批准这桩交易,非得这位

检察官赞同不可,所以三个人都同时凝望着他。

“喂,亲爱的马蒂亚斯先生,你觉得这事怎么样?”保尔对

他说。

“我的想法是这样:”这个难对付而又认死理的公证人回

答道,“你还不太富有,不能这样如王侯贵族一般挥霍。朗斯特

拉克的土地,照百分之三估价,值一百多万,包括其动产在内;

格拉索尔和居阿代的庄园,美丽玫瑰葡萄园,又值一百万;两

处公馆及其家具什物,又值一百万。这三百万财产每年能带来

四万七千二百法郎的收入。与此相比,娜塔莉小姐带来公债持

有人名朋上的八十万法郎,再假设有十万法郎的首饰,我觉得

这已经是舆当的价格了!此外再加上十五万现款,一共是一百

零五万法郎!面对着这些事实,我的同行居然大言不惭地对你

说,婚嫁两家财产相等!既然通过监护人的账目,我们要承认

我们的妻子带来一百一十五万六千法郎,实际上我们只收到

一百零五万,他这不是想叫我们为子女多背十万法郎么!你怀

着坠入情网的人的痴情听着这一类废话,以为马蒂亚斯先生

虽然没有爱上什么人,倒会把算术都忘了,不会向你指出,土

地投资和嫁资收入之间有多么大的差别:土地投资的本金数

人间喜剧第五卷

目极大,而且越来越看涨;嫁资的本金则要看时机,而且利息

越来越减少。我这把年纪,金钱贬值、土地涨价见过的多了。伯

爵先生,你叫我来,是要明确表述你的利益,那就让我维护你

的利益吧!否则就将我辞退好了!”

“如果这位先生要寻找资金与他的财产相等的财产的

话,”索洛内说道,“我们确实没有三百五十万,这是明摆着的。

你们拥有气势压人的三百万,我们则只能提供我们那可怜的

小小的一百万,几乎不算什么!可是这也等于奥地利王室公主

嫁妆的三倍呢!波拿巴娶玛丽路易丝的时候,得到的是二十

五万法郎!”

“正是玛丽路易丝葬送了波拿巴,”马蒂亚斯先生嘟嘟

哝哝地说。

娜塔莉的母亲倒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我作了这许多牺牲都无济于事,”她高声叫道,“那

我也不打算把这样的争论继续下去了。我希望先生保守秘密,

我的女儿也不想高攀了。”

年轻的公证人早已为这场战役定出了步骤。经过这些步

骤之后,这场财产争夺战已接近尾声,胜利应该属于埃旺热利

斯塔太太。岳母已经推心置腹,交出了自己的财产,几乎清偿

了债务。未来的丈夫照理应该接受这些条件,否则就显得气量

太狭窄,也违背爱情了。当然,这些条件是索洛内先生和埃旺

热利斯塔太太两人事先商量好了的。正象时钟上的指针受制

于齿轮的转动一般,保尔乖乖地中了他们的计。

“太太,”保尔大叫道,“您怎么能转眼就不谈了呢?……”

“可是,先生,”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回答道,“我欠谁的钱

人间喜剧第五卷

呢?不是欠我女儿的钱么?等她满了二十一岁,她就会收到我

的账目,跟我结清。她会拥有一百万,她高兴的话,可以在法兰

西贵族院所有议员的儿子当中,挑选一个人作她的夫婿。她不

也姓卡萨。_雷阿尔么?”

“太太说得极是。不是就差十四个月么?为什么十四个月

以后她能得到善待,而今天就不行呢?请你们不要剥夺她至诚

母爱的权益吧!”索洛内说道。

“马蒂亚斯,”保尔痛心疾首高声叫道,“世界上有两种毁

灭,此刻你正在葬送我!”Ⅲ

他朝马蒂亚斯迈出一步,无疑是告诉马蒂亚斯,他希望立

即起草契约。老公证人为阻止这场灾难,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那意思是说:再等等!他看见保尔热泪盈眶。保尔涌出了泪水,

一是对这场争论感到羞愧,二是听了埃旺热利斯塔太太那句

断然宣布断绝关系的话。但是他一挥手擦干了眼泪。这正是

阿基米德高喊Eu珀ka!时的动作吲。“法兰西贵族院议员”这个

词,对他来说,好象是火把照亮了黑暗的地道,使他看明白了

问题之所在。

就在这时,娜塔莉出现了,有如黎明的曙光一般迷人。她

天真幼稚地说道:

①此处“毁灭”、“破产”、“葬送”,法文系一个词,保尔的意思是说:马蒂亚斯

的行为虽然是为了防止他破产,但却毁了他的婚姻。

②阿基米德(约公元前287 212),希腊学者。国王要他算出王冠是否为纯

金做成,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一次他在澡盆中洗澡,受到启示,发现了

比重的概念。当时他欣喜若狂,赤身裸体跑到街上大喊:Eur酞a!此句为

希腊文,意为“我找到了a稗决办法)!”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是不是多余的人呀?”

“太多余了,我的女儿,”她的母亲又悲伤又冷酷地回答她

说。

“来,我亲爱的娜塔莉,”保尔一面说着,一面拉住她的手,

将她引到壁炉旁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下,“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将他的希望推翻,他是绝对受不了的。

马蒂亚斯急急忙忙接过话说:“对,一切都还可以安排

好。”

老公证人俨然一位将军,转眼之间就要攻破敌人的迷魂

阵。他似乎看见主宰公证事务的神祗以法律文字向他展现一

计,能够拯救保尔以及保尔子女的未来。感情和利益受到损

害,在保尔心中掀起了风暴。这个小伙子找到的解决方法,是

爱情启示他的方法。索洛内先生认为要解决这些无法调和的

困难,除了这个办法以外,决不会有别的结局,所以,听到同行

那一声感叹,他极为惊诧。马蒂亚斯先生能找到什么良策,来

挽救这似乎已到了山穷水尽地步的局面呢?他迫不及待地想

知道。于是他对马蒂亚斯先生说道:

“你有什么办法?”

“娜塔莉,我亲爱的孩子,你出去吧!”

“小姐并不是多余的人,”马蒂亚斯先生微微一笑,回答

道,“我既要为伯爵先生说话,也要为她说话。”

顿时一阵沉默,每个人的心情都十分紧张,怀着言语无法

形容的迫不及待的情绪等待着这位老人的即席演说。

“时至今日,”马蒂亚斯先生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公证人

的职业已经改变面貌。时至今日,政治变革影响家庭的前途,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是过去不会发生的事。过去,决定生活和地位的是……”

“我们不是要讲政治经济学的课,而是要订婚约,”索洛内

情不自禁地作出不耐烦的手势,打断老人的话道。

“该我说话了,请让我说下去,”好好先生说道。

索洛内走过去坐在土耳其长沙发上,低声对埃旺热利斯

塔太太说道:“你就要见识见识我们所谓胡扯是怎么回事了。”

“现在政治上的事情与每个人的事情密切相关,因而公证

人不得不跟上政治事务前进的步伐。我给你们举个例子:从前

贵族家庭的财产不可动摇,可是大革命的法律摧毁了贵族的

财产,现行制度又倾向于恢复贵族的财产了,”老公证人接着

说下去,开始了tabellionaris boa constrictor(公证巨人)

的滔滔不绝的闲话。“从他的姓氏,从他的才华,从他的财产来

看,伯爵先生都注定有朝一日要在选举产生的议院Ⅲ中享有

席位。说不定他的命运还会将他引上世袭的议院吲,我们也知

道他相当有办法,定能证实我们的预见。太太,你不同意我的

见解么?”他向寡妇问道。

“你揣测到了我心中最美好的希望,”她说,“玛奈维尔将

来一定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不然我真要伤心死了。”

“那么,凡是能引导我们走向这个目标的事……”马蒂亚

斯作了一个和和气气的手势询问那位满肚子电心眼的岳母。

“都是我最珍贵的愿望,”她答道。

“那好!”马蒂亚斯说下去,“这桩婚事难道不是设立一份

①指众议院。

②指法兰西贵族院。

人间喜剧第五卷 517

长子世袭财产Ⅲ的天赐良机么?这样,在现行政府需要任命一

批议员的时候,自然对我的主顾得到任命十分有利。伯爵先生

为此必然要献出朗斯特拉克的土地,值一百万。我不要求小姐

也拿出同样的数目对设立这份财产做出贡献,那未免失之公

平。但是我们可以把她带来的钱用在这上面八十万。我知道

此刻有两处与朗斯特拉克的土地相毗连的领地正要出售,要

用于购买地产的这八十万法郎,有朝一日也可以四分五的利

息去投资。巴黎的公馆同样也应该包括在长子世袭财产之内。

他们两人财产多余下来的部分,如果管理得当,使别的子女成

家立业,也是绰绰有余的。如果缔约双方对这些安排意见一

致,伯爵先生就可以接受你的监护人账目并且负担结欠的余

额。我同意!”

“Q uesta coda non 色 di questo gatto,”吲埃旺热

利斯塔太太望着她的保护人索洛内,指着马蒂亚斯对他说道。

“‘石头底下有鳗鱼’,”吲索洛内低声说道,他用一句法国

谚语来对那句意大利谚语。

“你这到底是搞的什么电名堂?”保尔把马蒂亚斯拽到小

客厅中这样问他。

“为了防止你破产。”老公证人低声回答他说,“这母女俩

七年当中挥霍了近两百万,可你非要结这门亲不可,你还同意

倒欠你的子女十多万法郎。你大概指望有一天从他们的母亲

①没有长子世袭财产便不能进入贵族院。

②意大利文:这条尾巴不是这只猫的。C谚语,意为:这又节外生枝了!)

③法国谚语,意思是“内中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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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得到一百一十五万六千法郎好给孩子,可你现在勉强能

收到一百万。你的财产有在五年之内被吞光的危险,到那时你

就要象圣约翰一样一无所有,同时还要欠你老婆或者她的直

系继承人大量金钱。你若是愿意上这条苦工船,伯爵先生,你

就上吧!但是至少你要让你的老朋友来拯救玛奈维尔家族!”

“你这样怎么能拯救呢?”保尔问道。

“伯爵先生,你听着,你是坠入情网了么?”

“是的。”

“一个坠入情网的人在保守秘密上就跟大炮轰响那么靠

不住,我什么也不想告诉你。你若是说出去,说不定这桩婚事

就吹了。我要用守口如瓶来保护你的爱情。你对我的忠心耿

耿是否相信?”

“那还用问吗!”

“那好,你要知道,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她的公证人、她的

女儿都在耍我们,而且他们是从机灵人里头挑出来的。他妈

的,好紧张的斗智啊!”

“娜塔莉也会这么干吗?”保尔大叫道。

“这我倒不敢担保,”老头说道,“你要她,娶她好了!不过,

我倒希望这桩婚事谈不成,从你那方面来说,一点亏也不吃。”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姑娘连秘鲁国Ⅲ也能挥霍掉!再说她骑马

的样子就跟马戏团里的马术演员一样,简直没个样!这一类姑

娘成不了好老婆。”

①当时秘鲁发现大量银矿,固有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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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尔握住马蒂亚斯先生的手,摆出一点自命不凡的神态

对他说:“放心吧!不过,目前,我应该怎么办呢?”

“你就坚持这些条件!他们一定会同意的,因为这些条件

不损害任何利益。再说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一心想把女儿嫁出

去,她的计策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提防她!”

保尔回到客厅。他看见他的岳母正低声与索洛内交谈,正

象他自己刚才与马蒂亚斯交谈一般。娜塔莉被这两处秘密会

谈排除在外,正在那里摆弄她的扇子。她自己也觉得挺尴尬。

心中不由暗想:“这是我的事,可他们一点也不对我说,好奇怪

啊!”

这一契约的条款建立在缔约双方的自尊心之上,索洛内

的主顾早已低着头钻进了这个圈套。年轻的公证人对于这样

的契约会有什么长远后果,大体上也揣摩出来了。马蒂亚斯仅

仅是个公证人,而索洛内除此之外还颇有些男子气概,他把青

年人的自尊也带进了他办理的事务。个人的虚荣心使一个年

轻人忘记了自己主顾的利益,这样的事是常常发生的。在目前

这种情形下,索洛内先生不愿意叫寡妇以为涅斯托耳会战胜

阿喀琉斯,于是劝寡妇赶快以此为基础结束这场谈判。至于这

婚约将来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他并不放在心上。埃旺热利斯

塔太太免除了债务,她的生活有保证,娜塔莉嫁出去,有了这

些条件,他就得胜了。

“整个波尔多城都会知道你给了娜塔莉大约一百一十万

法郎,你只剩下两万五千利勿尔年金,”索洛内俯耳对埃旺热

利斯塔太太说道,“取得这么好的战果,我真还料想不到呢!”

“可是,”她说,“你倒给我解释解释看,为什么设立这份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世袭财产就能这么神速地平息暴风雨呢?”

“这是对你和你女儿防着一手。长子世袭财产是不可转让

的:夫妻双方任何人均不得动用。”

“这不是侮辱人吗!”

“不是。我们管这叫先见之明。这老头已经叫你中了计。

你拒绝设立这份长子世袭财产么?他就要对我们说:‘你们这

是打算把我主顾的财产挥霍掉!就好象夫妻按照奁产制结婚

一样Ⅲ,一旦设立了长子世袭财产,我的主顾的财产就不会遭

到任何损害了。”’

索洛内自己心中也直打鼓,不过他想:“这些条款的后果

到了将来才会表现出来,那时候,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早死了,

埋了!”这么一想,他的心也就平静了下来。

此刻,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听了索洛内的解释也就心满意

足,她对索洛内是一百个放心。再说,她对法律完全无知。她

见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了,便没有进一步的要求。她觉得事情已

经办成,兴高采烈,乐不可支。就这样,果然不出马蒂亚斯所

料,他这个设想的全部意义,不论是索洛内还是埃旺热利斯塔

太太都还没有明白过来。他这个设想是以无懈可击的理由为

基础的。

“好吧,马蒂亚斯先生,”寡妇说道,“这一切都再好不过

了。”

“太太,如果你和伯爵先生都同意这些安排,你们必须双

方各自作出承诺。”他望着两个人说道,“双方讲定,长子世袭

①按照民法规定,按照奁产制结婚的夫妻,奁产由丈夫一人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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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产由属于未婚夫一方的朗斯特拉克的土地、位于苗圃街的

公馆以及未婚妻一方带来的八十万法郎现金[1用于购买土地)

组成,只有在长子世袭财产已经设立之后,才能举行婚礼,这

是理所当然的,是不是?太太,请原谅,我再说一遍:这里必须

是说话算话、郑重其事的承诺。设立长子世袭财产要办一些手

续,要到司法部去交涉,要有国王的诏令,而且我们要立即谈

妥购买土地事宜,以便将土地纳入规定财产范围。国王的诏令

一下,这些财产便具有不可转让的性质。在许多家庭里,可能

还要搞仲裁协议,不过在你们之间,只要双方同意大概就可以

了。你们同意吗?”

“同意,”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

“同意,”保尔说。

“那我呢?”娜塔莉笑着说。

‘吖尔还未成年,小姐,”索洛内回答她说,“不要怨天尤人

了!”

于是商定,由马蒂亚斯先生起草契约,由索洛内先生草拟

监护人账目。按照法律规定,举行婚礼前几天签署这些契约。

又寒喧了几句,两位公证人便起身告辞。

“下雨了。马蒂亚斯,我送你回家好吗?”索洛内说道,“我

的轻便马车在这儿。”

“我的马车听你吩咐,”保尔说,表示愿意送老先生回去。

“我不想占你的时间,”老头说,“我的同行的邀请,我接受

了。”

“喂,”马车车轮在街上滚动时,阿喀琉斯对涅斯托耳说

道,“你今天真是具有家长风度。说老实话,没有你的帮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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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年轻人非破产不可。”

“我真为他们的未来担心,”马蒂亚斯说,对于他提出那个

主意的真正动机,却秘而不宣。

这两位公证人此刻颇象两位演员,他们刚刚在台上演出

充满仇恨相互挑衅的一幕,现在到了后台,又相互握起手来。

“可是,”索洛内此刻又想到职业上的事情,说道,“要购得

你说的那些土地,是不是由我来办啊!这不是我们的嫁资的用

场么?”

“把埃旺热利斯塔小姐的财产包括在玛奈维尔伯爵设立

的长子世袭财产里,你怎么能办呢?”马蒂亚斯回答道。

“对这个难题,司法部会给我们作出答复的,”索洛内说。

“可是我既是卖主也是买主的公证人呀!”马蒂亚斯回答

道,“再说,玛奈维尔先生可以以他自己的名义买地。等到付钱

时,我们可以提到使用嫁资资金。”

“你总是有词,我的老前辈,”索洛内笑着说道,“今天晚上

你真是出人意料,你算是把我们打败了。”

“一个老头,对你们的枪林弹雨毫无思想准备,能这样就

不错了,是么?”

“哈哈!”索洛内大笑。

在这场丑恶的争斗中,一个家庭物质方面的幸福险遭葬

送。但是现在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公证人之间进行唇枪舌战

的一个问题而已。

“小打小闹干了四十年,不是白吃饭的!”马蒂亚斯说,“索

洛内,你听着,”马蒂亚斯接着又说,“我这个人很好说话,签订

要并入长于世袭财产的土地卖契时,你可以参加。”

人间喜剧第五卷 523

“谢谢你,好心的马蒂亚斯。一开始你就会发现,我是全心

全意为你效劳的。”

两位公证人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走了。我们再回过头来说

说保尔和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他俩都觉得嗓门眼热辣辣的,饱

尝神经震动、心前区激动、骨髓和大脑震颤的痛苦滋味。容易

激动的人,自己的利害和感情受到激烈振荡的场面过后,总有

这种感觉。在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心中,这场暴风雨的最后几阵

雷鸣,其主调是激烈的思考,是一抹红光,她真想弄个水落石

出。

“我花了六个月时间经营起来的工事,马蒂亚斯先生不是

在几分钟之内就给摧毁了么?”她心中暗想,“他和保尔在小客

厅秘密会谈时,他会不会用使保尔产牛l怀疑的办法,叫保尔摆

脱我的影响呢?”

她站在壁炉前,臂肘支在大理石壁炉台的一角上,陷入了

沉思。两位公证人坐的马车走出大门。大门关闭以后,她面对

女婿转过身去,迫不及待地要解除心中的疑虑。

“这真是我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一天,”保尔见这些难题均

告解决,心中真是欣喜异常,他高声说道,“比这位马蒂亚斯老

爹更难对付的人,我真没见过!但愿上帝听到了他的声音,叫

我成为法兰西贵族院议员!亲爱的娜塔莉,我现在想当贵族院

议员,更多的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我。你就是我全部的雄心

壮志,你活着我才活着!”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听到这发自内心的掷地有声的话语,

特别是看到保尔清澈透明的蓝眼睛,他的目光和他的前额都

表明他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思想,她的心中也充满了快乐。她

人间喜剧第五卷

责备自己刚才不该用那些颇为尖刻的话去刺激她的女婿。她

陶醉在成功的喜悦里,决心使未来恢复平静。她又恢复了镇静

的举止,眼睛表示出温存的友情,这种表情使她显得很诱人。

她回答保尔的话说:

“我要说的话跟你一样。亲爱的孩子,可能我的西班牙本

性一发作,就忘乎所以,甚至说出我心里根本没想到的话来。

你真是心地善良,善良得跟上帝一样,保持这种善良的品德

吧!千万不要因为我那几句未经思考的话对我怀恨在心!伸

出手来,咱们握握手吧!”

保尔羞愧难当,他觉得千错万错是自己的错。可是他亲吻

了埃旺热利斯塔太太。

“亲爱的保尔,”她万分激动地说,“既然一切都应该安排

得这么稳妥,为什么这两个丑八怪没有我们参加讨论就安排

不好呢?”

“我真没想到,”保尔说道,“您是那么慷慨大方!”

“你说得正是,保尔!”娜塔莉握住他的手说道。

“我们还有几件小事要解决,亲爱的孩子,”埃旺热利斯塔

太太说道,“有的人对一些无意义的事看得很重,我的女儿和

我,我们是不在乎这个的。所以娜塔莉根本不需要首饰,我把

我的给她就行了。”

“啊,亲爱的母亲,你以为我能要这些首饰么?”娜塔莉高

声叫起来。

“是的,我的孩子,这是契约的条件之一。”

“我不要,我不结婚了,”娜塔莉急切地回答道,“这些宝石

是我父亲高高兴兴送给你的,你留着吧!保尔先生怎么能要求

人间喜剧第五卷

……。2,I

“住嘴,亲爱的女儿,”母亲热泪盈眶地说道,“我对法律完

全无知,要付的代价比这还大哪!”

“什么代价?”

“为了还清我欠你的债,我就要把公馆卖掉了!”

“你怎么会欠我什么呢?”她说,“是你给了我生命啊!我欠

你的恩情难道能还清吗?我的婚事要你做出哪怕是最轻微的

牺牲,我也不想结婚了。”

“孩子!”

“亲爱的娜塔莉,”保尔说,“你要明白,既不是我,也不是

你母亲,也不是你要求做出这些牺牲的,而是我们的子女

......,,

“我不结婚,不就没有子女了么?”她打断保尔的话说道。

“那么你是一点也不爱我了?”保尔说道。

“算了,算了,你这个小疯丫头,你以为婚约是小孩用纸牌

搭的房子,随便往上吹口气就倒了么?亲爱的无知的孩子,我

们费多大的劲给你的长子设立一份长子世袭财产,你哪里知

道!我们刚摆脱了这些烦心的事,你不要又叫我们陷进去吧!”

“为什么要搞得我母亲倾家荡产?”娜塔莉瞪着保尔问道。

“为什么你们那么有钱呢?”保尔微微一笑,答道。

“孩子们,你们还未成婚,不要过分争吵,”埃旺热利斯塔

太太说,“保尔,”她又接着说道,“我们既不要彩礼,也不要金

银珠宝,也不要什么衣物。娜塔莉什么都有,而且多的是,还不

如把用在彩礼上的钱酋下来,用在永远保证家中享有小小的

奢华上。花上十万法郎买结婚礼物,有朝一日就剩下一个白缎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旧盒,我看,没有比这更愚蠢、更小市民味道了!相反,每年

有五千法郎用于置办衣着,倒能免去一位少妇的许多忧烦,而

且一辈子都是她的。再说,用在彩礼上的那个数目,要布置你

们在巴黎的公馆,也必不可少。我们明年春天再回朗斯特拉

克,冬季索洛内会把我的财产结清。”

“这真是再圆满不过了,”保尔幸福至极,说道。

“那么我会见到巴黎了!”娜塔莉喊了起来。那种口气恐怕

连德·玛赛之类的人物听了,也要吓一跳。

“如果我们这样安排定了,”保尔说道,“我马上给德·玛

赛写信,要他在意大利剧院和歌剧院为我订一个冬季的包

厢。”

“你真好,我都不敢向你提出这个要求,”娜塔莉说道,“婚

姻是一种习俗,如果这种习俗能赋予丈夫善于揣测妻子意愿

的才能,那么,结婚就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事情了。”

“正是这样,”保尔说,“哟,已经半夜十二点了,我该走

了。”

“为什么今天走得这么早?”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道,她极

尽温存爱抚之能事,男人们对这些是很敏感的。

虽然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而且侍合彬彬有礼的规律,

但是,无论是在女婿心中,还是在岳母心中,对这些财产争议

的结果都种下了互不信任和不睦的根芽。一遇到愤怒的火焰

或感情受到激烈冲击的高热,这根芽就会生长起来。在大部分

家庭里,确立女方的嫁资和男方订立婚约时的赠与就这样种

下了最初的敌意,这都是虚荣心、某种感情上的伤痕、舍不得

作出牺牲或极力少作牺牲所引起的。每当出现一个难题的时

人间喜剧第五卷

候,不是总要有一个是战胜者、有一个是战败者么?在未婚夫

妻的父母眼中,这纯属商业性质,也包含着心计、赢利和失利。

他们总是极力以对己有利的方式谈成这桩生意。大部分情况

下,只有丈夫知悉这些辩论的内中奥秘,而新娘对于使她变得

富有或贫穷的条款则一无所知,娜塔莉也是如此。保尔离去的

时候,心中暗想,多亏他的公证人精明强干,他的财产几乎完

全得到了保证,可免遭破产。如果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与她的女

儿永不分离,他们家每年可以有十万法郎的开销。象现在这

样,他对幸福生活的全部设想也都可以实现了。

“我的岳母似乎满不错嘛!”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用曲意奉

承的手段极力消除争议所引起的不快,保尔此时仍处于那曲

意奉承的魅力之下,不禁这样想道,“马蒂亚斯认错人了。这些

公证人真是怪,他们毒化一切。事情都坏在索洛内这个无事生

非的小家伙身上,他想装出精明强干的样子。”

保尔躺在床上,把这天晚上他所得到的好处一一回想一

遍。与此同时,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也将胜利归于自己。

“喂,亲爱的妈妈,你高兴吗?”娜塔莉跟随母亲走进她的

卧室,问道。

“高兴,我的宝贝,”母亲回答道,“一切都按照我的意愿实

现了。今天早上我还觉得肩膀上压着大石头,现在我如释重负

了。保尔是棵好苗子。这个亲爱的孩子,对,肯定!我们一定

要给他安排一个美满的生活。你会使他幸福,我呢,我负责要

他政治上交好运。西班牙驻法国大使是我的朋友,我要和他恢

复联系,也要和我所有的老相识恢复联系。啊!我们很快就会

处于政治生活的中心,一切都将是无比的快乐。亲爱的孩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你们只管享乐;我呢,由我去大展宏图,这也是我这一辈子

最后的营生了。见我卖掉公馆,你不要惊惶失措,你以为我们

还会回波尔多来么?我们要去朗斯特拉克,对。不过每年冬天

我们都要到巴黎去度过,现在我们真正的利害都在巴黎了。怎

么样,娜塔莉?我要求你做的事,做起来并不是那么难吧?”

“好妈妈,有时我真觉得不好意思呢!”

“索洛内劝我把卖掉这所公馆的钱当作我的终身年金,”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自言自语道,“可是不能这么办,我不愿意

从我的财产里拿走你一个里亚。”

“我看见你们一个个全都勃然大怒,”娜塔莉说,“这场风

暴是怎么平息的呢?”

“通过赠送我的首饰呗!”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回答,“索洛

内做得对。他掌握事情的进程,真是手段高明!不过,”她说,

“娜塔莉,把我的首饰箧子拿去好了!我从来就没有认真想过

这些钻石值多少钱。我刚才说十万法郎,那真是胡言乱语。吉

亚斯夫人不是认为,光是你父亲在我们结婚那天送给我的项

链和耳环,至少就值这个数吗?我那可怜的丈夫真是挥金如

土!还有我家祖传的钻石,就是腓力二世赠送给阿尔伯公爵,

我的姑母遗下给我的那颗名叫审慎的钻石,我记得,从前就估

价为四千瓜德卢布Ⅲ呢!

娜塔莉把母亲的珍珠项链、钻石首饰、金手镯、各种各样

的宝石都拿来放在母亲的梳妆台上,得意地把这些东西堆在

一处,表现出某些女子看见这些珍宝时那种难以形容的兴高

①法国、西班牙古金币,四千瓜德卢布等于当时的八万法郎。

人间喜剧第五卷

采烈的劲头。按照犹太教法巅中评论家的说法,魔电正是用到

地心去寻找这些天火之花的办法引诱了亚当的女儿们。

“当然,”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说起金银珠宝来,虽说我

只会接受,只会佩戴,可我似乎也知道这值许多钱。再说,如果

我们两家合成一家,我可以将我的银餐具卖掉,光按重量算也

值三万法郎。我还记得,我们从利马把这些餐具带来的时候,

这里的海关就给它定这个价。索洛内说得对!我要叫人去请

埃利·玛古斯来,请这个犹太人给我的首饰估个价。说不定还

可以免得我将其余财产作赔本生意送出去呢!”

“啊!这珍珠项链真漂亮!”娜塔莉说。

“我希望他能给你留下这个。他爱你的话,就会这样做。我

要交给他的宝石,难道他不应该叫人全部加工成首饰送给你

么?按照婚约规定,首饰是属于你的。好了,明天见吧,我的天

使!这一天真累人,咱们两人都需要休息了。”

婚约还没拟好。这个不会分析婚约条文的、矫揉造作、爱

吃爱穿的女人,这位克里奥尔贵妇,眼看自己的女儿就要嫁给

一个容易叫人牵着鼻子走的男人,高高兴兴地睡着了。这个男

人会让她们两个人当家作主,他的财产跟她们的财产合在一

起,可以使她们的生活方式不发生任何变化。即使向她女儿报

了账,承认了属于女儿的全部财产以后,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仍

然生活富裕。

“我那么坐卧不安,真是太侵了!”她心中暗想,“现在我真

巴不得这场婚事已经办完了呢!”

就这样,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保尔,娜塔莉和两位公证人

对于首次接触都很满意。交战双方都唱起了感恩赞美诗,这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形势不是很危险么!战败者的错觉总有终止的时刻。在寡妇

看来,战败者便是她的女婿。

第二天上午,埃利·玛古斯来到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家中。

外面已盛传娜塔莉小姐即将与保尔伯爵成婚,玛古斯据此以

为是要将珠宝卖给新婚夫妻。谁知与此相反,是要对岳母的首

饰进行合法的估价。犹太人听了,大吃一惊。犹太人的本能以

及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提出的某些似是而非的问题,使他顿时

明白了:这次估的价格大概是要计算在婚约之内的。既然珠宝

不是卖的,他估价时便估得象个人到珠宝商的铺子里去买这

些珠宝一样,估得很高。只有珠宝商才能分辨出亚洲的钻石什

么样,巴西的钻石什么样。戈尔康达和维萨蒲耳Ⅲ的宝石,其

特点是色泽洁白,亮度纯净,这是其他宝石所没有的。其他宝

石的水色稍带黄色,这样,出售的时候,重量相同,价格便要降

低。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的耳环和项链完全由亚洲钻石组成,埃

利·玛古斯估为二十五万法郎。至于那颗钻石吲,按照玛古斯

的说法,这是个人拥有的最美丽的钻石之一,在商界很有名

气,值十万法郎。这个价钱向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披露出她的丈

夫是多么挥金如土,她得知这个价钱以后,便问玛古斯,她是

否能够马上拿到这个数目。

“太太,”犹太人回答说,“如果你想卖掉,钻石我只给七万

五,项链和耳环我只给十六万。”

“为什么打这么多折扣呢?”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十分惊异

①戈尔康达和维萨蒲耳都是印度地名。

②指“审慎”。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地『司。

“太太,”犹太人回答道,“钻石越漂亮,我们就越要保存得

长久。宝石越是值钱,售出的机会越少。商人不应该损失他的

利钱,也就是他应该得到的利润,再加上这些商品面临的降价

和涨价的可能,所以买价和卖价之间就有这个差别。二十年

来,你已经损失了三十万法郎的利钱。这些钻石首饰,如果你

一年戴十次,那每一次晚会就花掉你一千埃居!用一千埃居多

少漂亮衣裳买不着啊!所以保存钻石首饰的人都是疯子!不

过,对我们来说万幸的是,女人们根本不想明白这种种计算方

法。”

“你给我摆明了这种种计算方法,我很感谢你,就要加以

利用!”

“你打算卖掉么?”犹太人垂涎三尺地问。

“其余的东西值多少钱?”埃旺热利斯塔太太问。

犹太人打量打量金托座,把珍珠对着亮光照来照去,好奇

地端详了红宝石,冠冕形发饰,别针,手镯,扣环,项链,嘟嘟哝

哝地说:

“这里头有不少是来自巴西的葡萄牙钻石!依我看,这只

值十万法郎。不过,从商人转到顾客手上,”他又补充一句,“这

些首饰大概能卖到五万埃居以上。”

“我们留着,”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

“你错了,”埃利·玛古斯回答说,“用这些首饰值的钱去

投资,五年之内给你带来的收入,你能有同样漂亮的钻石,又

保留了本金。”

婚约的争论本来已经引起某些传闻,这一席相当古怪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交谈传扬开去,又证实了这些传闻。在外酋,没有别人不知道

的事。家中的用人听到有几次提高了嗓门,便猜测争论十分激

烈,比真实的程度还要夸大几分。他们与别人家仆役说三道

四,那些话又不知不觉扩散出去。然后,从低到高,这些闲话又

传到主人耳朵里。对于两个同样富有的人成婚,无论是上层还

是全城的人都是两眼紧盯着。不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每个

人对这事都那么关心。结果一个星期以后,稀奇古怪的传闻在

波尔多城满天飞:什么“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正在出售她的公

馆,那么她是破产了”呀;什么“她提出要将首饰卖给埃利·玛

古斯”呀,什么“她和玛奈维尔伯爵之间,什么都还没谈妥”呀

等等。这桩婚事会不会成呢?有人说“会”,有人说“不会”。人

们盘问两位公证人,两位公证人进行辟谣,说这些都是诽谤之

辞。他们说,只是在设立长子世袭财产问题上,有一些纯属规

章制度方面的难题尚未解决。不过,当舆论已经顺着一面坡往

下滑的时候,要让它再沿着这面坡滚上去是很困难的。虽然保

尔每天都到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家去,虽然两位公证人那么说,

虚情假意的谣言仍在继续。有几位少女,她们的母亲或姑母,

自己或家人梦想的婚事不成,就象一个作家不能原谅自己的

邻居成名一样,也不能原谅埃旺热利斯塔太太那么得意。这西

班牙人家二十年来铺张奢华、大名鼎鼎,使一些人自尊心受到

伤害,现在他们要进行报复。酋政府一位要人说,假使双方谈

崩了,两位公证人和双方家庭也是不会有别的说法和做法的。

设立长子世袭财产费时很长,似乎又证实了波尔多政界要人

的怀疑。

“整个冬季,他们给大家解闷。然后,到了春天,他们要去

人间喜剧第五卷

洗矿泉浴。过了一年我们会得知,婚事吹了。”

“为了照顾两家人的面子,”这些人说,“肯定会说,难题既

不是来自这一方,也不是来自另一方。要么说是司法部不肯,

要么说在长子世袭财产上起了争吵把婚事给搞吹了。这个你

们还不明白?”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过的日子,”那些人说,“瓦伦西亚

那Ⅲ的银矿都开出来,大概也不够。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的时

候,那肯定是什么都精光了!”

对每个人来说,这都是估计美貌的寡妇到底开销多大的

上好机会,以便干脆确定她已经破产!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

人甚至为这婚事打起赌来。按照世俗惯例,这些不知趣的饶舌

不胫而走,惟独当事双方不知道。跟保尔或者跟埃旺热利斯塔

太太,谁也没有结那么深的仇,或者友情那么深厚,要去告诉

他们。保尔到朗斯特拉克去办事,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和城里的

几个年轻人到那里去打猎,也算是对单身汉生活的告别。可是

社交界都把这次打猎看成确确实实证实了大家的怀疑。吉亚

斯太太有一个女儿待嫁,在这种情况下,她觉得前去探个虚

实,并且对埃旺热利斯塔母女惨遭失败高高兴兴地表示悲伤

的时机已到。娜塔莉和她的母亲看见侯爵夫人那假惺惺的面

孔都大吃一惊,急忙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倒霉的事。

“怎么?”她说,“波尔多城里的传闻,你们一点不知道么?

我也觉得那是假话,可我还是前来了解了解真情,以便制止这

些谣言。即使不能到处都制止,至少在我那个朋友圈子里可以

①瓦伦西亚那是墨西哥银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制止。受这种谣言的欺骗,或者为这种谣言推波助澜,真正的

朋友都不愿意处于那么一种暖昧的地位。”

“到底出什么事了呢?”母女二人问道。

吉亚斯夫人高高兴兴地把每个人怎样说的都讲述了一

遍,对她的两位挚友该捅的地方都捅过了,没有漏过一刀。娜

塔莉和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笑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位朋友

讲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意图何在,她们心里早就明白了。埃

旺热利斯塔这个西班牙女人差不多就象赛莉梅娜对阿尔西诺

艾那样报复起来Ⅲ:

“亲爱的,你对外酋这么熟悉,一位母亲有一个女儿要嫁

出去,可是又嫁不出去,或者是没有嫁奁,或者是没有钟情的

小伙子,或者是缺少美貌,或者是缺少才智,有时这几样都缺,

这样的母亲会干出什么事来,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她会拦截驿

车,她会杀人,她会在街道拐角处等待一个男人,如果她还值

钱,她甚至能委身于人一百次。在波尔多,处于这种地位的人

很多,肯定是这些人把她们自己的想法和做法安到我们头上

了。生物学家给我们描绘过许多猛兽的生活习惯,可是他们倒

把寻找丈夫的母亲和女儿给忘了。这些人就是鬣狗,照大卫王

的说法,她们寻找可吞噬的猎物,而且除了野兽的天性之外,

又加上男人的智慧和女人的天才。这些波尔多的小蜘蛛,贝洛

尔小姐,特朗小姐之流,忙忙碌碌织她们的网已经织了这么

久,可是到现在还没看见一只苍蝇飞上来,还没听见周围有翅

膀拍动的声音,她们恼羞成怒了。这我可以理解,她们语言恶

①见莫里哀《恨世者》第三幕第四场。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毒,我也原谅她们。可是你呢,既富有又有贵族头衔,什么时候

想把女儿嫁出去就能嫁出去;你没有一点外酋的土气,你的女

儿聪慧,美貌,集各种长处于一身,可以自由选择佳婿;你的巴

黎风韵使你那么与众不同,居然也有些稳不住劲了,这倒真叫

我们莫名惊诧!婚约中的规定,搞法律的人认为这对左右我女

婿前程的仕途有用,难道我要把这些条款向公众报告不成?公

众磋商的怪癖难道还要触及个人家庭的内部事务么?难道要

用密诏将你们这外酋的各位父亲、母亲都召集来,要他们对我

家婚约的各项条款进行投票么?”

紧接着,对波尔多的挖苦、讥笑如急流汹涌、奔腾咆哮起

来。反正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她可以将她

的朋友、她的敌人一一列举出来,对她们极尽讽刺挖苦之能

事,毫无顾忌地任意鞭挞他们。她将多少时候以来一直憋在心

里的观察所得、一再推迟的报复话语,也都一古脑发泄出来,

同时也在寻找原因,什么人到底因了什么利害关系而在那里

任意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不过,亲爱的,”吉亚斯侯爵夫人说,“玛奈维尔先生在这

种时刻到朗斯特拉克去小住,大肆招待年轻人……”

“哎!亲爱的,”贵妇人打断吉亚斯夫人的话说道,“你以为

我们会采取小户人家那种小气作法么?对保尔伯爵还能象一

个要逃走的男人那样给他拴上链子么?你以为我们需要让警

察局看守他么?我们会害怕什么波尔多的阴谋诡计把他从我

们手里抢走么?”

“亲爱的朋友,请你相信,听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极了

......"

人间喜剧第五卷

侯爵夫人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贴身男仆打断。他进来禀报

保尔到。象所有的钟情男子一样,保尔觉得跑上四法里路来与

娜塔莉欢聚一个小时是十分愉快的事。他把朋友们留在朗斯

特拉克打猎,一个人穿着马靴,戴着马刺,手握马鞭来到。

“亲爱的保尔,”娜塔莉说道,“你此刻来到,真不知道是给

这位夫人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呢!”

当保尔得知在波尔多流传的那些诽谤之辞时,他不但没

有发火,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家伙们大概知道不会有照外酋风俗习惯办的婚礼

和宴会,也没有正午在教堂里举行的婚礼,所以他们恼了。那

好,亲爱的母亲,”他吻着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的手说道,“签订

婚约那天,我们给他们来个舞会,就象让市民在爱丽舍田园大

道广场上欢J夫节日一样,怎么样?我们要给我们的好朋友们带

来签订婚约的又苦又甜的快乐,在外酋这种事是很稀罕的。”

这一事件具有极大的重要意义。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订于

签订婚约之日宴请波尔多全城的人,而且表示要为这最后一

次宴请大肆铺张,以便给社会上愚蠢的谣言以有力的回击。这

是在大庭广众面前庄重宣布给保尔和娜塔莉成婚。这一盛大

节日的准备工作进行了四十天,给这个节日命名为“茶花之

夜”。楼梯上,前厅里,用餐的大厅里,到处都是茶花。办理婚

前各种手续以及为设立长子世袭财产而在巴黎进行的奔走正

好要求这么多时日。与朗斯特拉克毗邻的土地,已经买进;教

堂的结婚预告业已发布;怀疑的阴云已经消散。朋友也好,敌

人也好,都一心为上述的节日准备衣着。这些事情要花许多时

间,第一次会谈所提出的难题已经不再提起,因婚约问题进行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带火药味的争执,那些话,那些辩论,也都渐渐淡忘,无论是

保尔还是他的岳母,都再也不想那些事了。正如埃旺热利斯塔

太太所说,这难道不是两位公证人的事么?但是,生活是如此

湍急的河流,谁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呢?——回忆的声音

突然将你唤醒,可惜这回忆常常来得为时过晚。这声音使你忆

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实,一个迫在眉睫的危险。应该签订保尔

和娜塔莉的婚约的那天,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清早醒来,半睡不

醒中,这种电火突然在她心中一闪。马蒂亚斯同意索洛内提出

的条件的当儿,她说过一句话:“Questa coda 11(]n 6 di

questo gatto!”Ⅲ此刻,一个声音又在她耳边喊出这句话。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虽然办事十分无能,但她心中不由得想道:

“既然精明强干的马蒂亚斯先生心平气和了,想必他心满意足

了,使夫妻双方中的一方吃了亏,一方占了便宜。”那么受损害

的大概不会是保尔的利益,当然她原来希望如此。那么交付战

争费用的可能是她女儿的财产了?她打算要求就婚约内容作

出说明,却没有考虑到,如果她的利益受到严重损害,她应该

怎么办。这一天对保尔的夫妻生活将产生十分重大的影响,所

以就决定每个人思想状况的某些外界形势进行一些说明,乃

十分必要。埃旺热利斯塔公馆要卖掉,玛奈维尔伯爵的岳母对

于准备这个盛大节日不惜一切花费。庭院铺了黄沙,支起了土

耳其式的帐篷,虽然是冬季,仍用灌木装饰起来。从昂古莱姆

到达克斯交口称赞的茶花,铺满了楼梯和前厅。为了扩大宴会

厅和舞厅,有几处整面的墙壁都拆毁了。波尔多在某种程度上

①见本卷第517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是个在殖民地大发其财的人家争言斗阔、大讲排场的城市,现

在这座城市正等待着已经宣布的仙境出现。八点钟左右,最后

讨论婚约的时候,专爱看盛装的妇女走下马车的人们,已经在

大门两侧排成了人墙。就这样,签订婚约的时候,言丽堂皇的

节日气氛对人的思想产生了影响。在紧要关头,点燃的灯笼在

灯架上发出红光,首批到达的马车正在庭院中回响。两位公证

人与订婚的一对男女、岳母一起进餐。马蒂亚斯的首席帮办那

天晚上负责接收签到,同时要提防婚约内容叫人大胆看了去。

进餐时他也是座上客。

每个人都可以翻翻自己的回忆录,他们会发现:那天晚

上,任何人的衣着,任何一个女子都比不上娜塔莉那么漂亮。

娜塔莉浑身是花边和绸缎,发式俏丽,头发卷成千百个小卷垂

到颈上,宛如绿叶衬托着的一朵鲜花。她穿一条樱桃红的丝绒

长裙,这个颜色挑选得十分巧妙,使她显得更加容光焕发,她

的深色眼珠,深色头发更加迷人。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仍然具有

四十岁女人的姿色,戴着她的珍珠项链,用审慎钻石别针别

住,目的是以此驳斥那些诽谤之辞。

为了理解这个场面,必须说明:签订婚约时,保尔和娜塔

莉一直坐在炉火旁边的长沙发上,监护人账目那一款他们都

没听。他们两人都还稚气十足,一个因欲火如焚而兴高采烈,

另一个因迫不及待的期待而同样兴高采烈,展现在他们眼前

的生活一如碧空万里,他们富有,年轻而又情爱甚笃,他们不

停地低声耳语。保尔觉得自己的爱情已经披上了合法的盔甲,

他欣喜若狂地亲吻着娜塔莉的指尖,轻拂着她那如雪的后背,

触摸着她的秀发,他从这非法的大胆举动中得到无比的快乐,

人间喜剧第五卷

同时又不想叫外人的目光发觉这内心的快乐。娜塔莉摆弄着

印度羽毛扇。这是保尔送给她的礼物。按照某些国家的迷信

说法,这样的礼品对爱情来说很不吉利,就跟送剪刀或其他利

器一样。大概这会使人联想到古巅神话中的帕耳卡Ⅲ吧!埃

旺热利斯塔太太坐在两位公证人旁边,宣读婚约条款时,她聚

精会神一字不漏地听着。监护人账目一节,由索洛内起草,讲

得头头是道。埃旺热利斯塔先生留下了三百几十万法郎,经他

七折八扣,娜塔莉的一份就只剩下了前面已经说过的那个了

不起的数字:一百一十五万六千法郎。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听完

这一节,便对年轻的一对说:“孩子们,你们倒是仔细听着啊,

这是你们的婚约啊!”帮办喝了一杯糖水,索洛内和马蒂亚斯

擤擤鼻涕。保尔和娜塔莉望望这四个人,听听前言部分,两人

又开始聊起来。夫妻双方带来多少财产;死亡又无子女时总的

赠与是多少;不论子女数目多少,民法允许的以用益权形式赠

与的四分之一和以虚有权形式赠与的四分之一是多少;构成

夫妻共同财产的基金是多少,赠送给女方的首饰多少,赠送给

男方的图书、马匹多少,这一切都无人提出异议,顺利通过。然

后是设立长子世袭财产问题。等到全部宣读完毕,只剩下签字

时,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便问,设立这长子世袭财产会带来什么

后果。

“长子世袭财产嘛,太太,”索洛内先生说道,“是一份不得

转让的财产,从夫妻双方的财产中预先提取构成,为家中每一

代长子之用,同时不得剥夺该长子一般分割其他财产的权

①帕耳卡,希腊神话中掌管生、死、命运的三女神的总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利。”

“对我女儿来说,会产生什么后果呢?”埃旺热利斯塔太太

问道。

马蒂亚斯先生见掩盖不住事情真相,便开了口:

“太太,长子世袭财产是从夫妻两份财产中抽出来单独设

立的财产。如果将来妻子首先死亡,留下一个或数个子女,其

中有一个为男性,那么玛奈维尔伯爵对这些子女只能使用三

十五万六千法郎,他以用益权形式的四分之一赠与和以虚有

权形式的四分之一赠与也从这个数目里出。这样除了共同财

产的利息以及夫妻共同财产的回复等项以外,他对子女的债

务就降到了十六万法郎左右。如果情形与此相反,保尔伯爵首

先死亡,同样也留下男性子女,那么玛奈维尔夫人也只能支配

三十五万六千法郎,支配玛奈维尔先生财产中的赠与部分

——这部分根本不包括在长子世袭财产内——,支配回复为

首饰的部分以及夫妻共同财产中她加入的那部分。”

马蒂亚斯先生深谋远虑的决策,到这时,其后果就显示得

一清二楚了。

“那我的女儿算破产了!”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低声说道。

年老的公证人和年轻的公证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给自己的家庭设立一份不可摧毁的财产,怎么能说是破

产呢?”马蒂亚斯先生低声回答她说。

看到女主顾的面部表情,年轻公证人觉得估计一下这场

灾难是必不可免的了。

“我们本打算从他们那边得到三十万法郎的,现在他们显

然拿走了我们八十万。我们还要损失四十万,用在子女身上,

人间喜剧第五卷

婚约才能均衡。要么中止,要么继续!”索洛内对埃旺热利斯塔

太太说。

这些人一阵沉默。这个时刻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马

蒂亚斯先生以胜利者的姿态等待着那两个人签字,而那两个

女人原来还以为已经把马蒂亚斯的主顾剥得精光了呢!娜塔

莉根本弄不懂她损失了一半财产,保尔也不知道玛奈维尔家

族赢得了这一半财产,这两个人一直在说笑。索洛内和埃旺热

利斯塔太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个在控制着自己满不在乎

的情绪,另一个在忍着一肚子的怒气。寡妇最初是无比悔恨,

接着她把保尔看成自己弄虚作假的起因。后来,她下定决心干

那些可耻的勾当,以便把自己在监护中所犯过错的后果推给

保尔承担,她把保尔看成她的牺牲品了。现在她蓦然发现,原

来她以为自己得胜的地方,其实是一败涂地,而且受害者是自

己的女儿!偷鸡不着蚀把米,她自己反倒上了一个诚实老头的

当!毫无疑问她从此也失去了老者对她的尊敬。难道不是她

那些偷偷摸摸的行径启发了马蒂亚斯先生想出这些条文么?

想想这有多么可怕!马蒂亚斯肯定开导了保尔。即使马蒂亚

斯到现在还没有讲明,婚约一经签署,这只老狼也肯定要把他

的主顾曾经冒着什么样的危险而现在已经避开的这些危险告

诉他,哪怕只是为了听几句赞扬,他也会这么做的。当然,一切

聪明人都会受到赞扬。这个女人相当狡诈,足以参与这个卑鄙

的阴谋。难道他不会叫保尔提防这个女人吗?如果她原来已

经将保尔握在掌心之中,这样,马蒂亚斯不是会毁了这种统治

权么?生性软弱的人,一旦得到提醒,就会变得固执起来,而且

永不回头。那么,一切都完了!开始讨论婚约的那天,她就指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望利用保尔的软弱,利用婚事已经进行到这种程度,他不可能

就此刹车的心理。否则,她现在早跟别人攀亲了。三个月以前,

保尔如果断掉这门亲事,要克服的困难还不多。可是事到如

今,波尔多全城都知道公证人将障碍铲平已经有两个月了。结

婚预告已经发布。两天以后就应该举行婚礼。两家的朋友以

及为这一节日身着盛装的所有社会人士已经陆续来到。怎么

好宣布一切都延期呢?到那时,人人都会知道破裂的原因。马

蒂亚斯先生百分之百的正直,素有威望,人们肯定更愿意相信

他说的话。本来有不少人嫉妒埃旺热利斯塔家,这回那些冷嘲

热讽的人可要跟他们家作对了!所以,必须作出让步!这些想

法如龙卷风一般向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袭来,令人不快,却相当

正确,她的脑袋简直快爆裂了。虽然表面上她还得保持外交家

一般的庄重严肃,她的下巴却象中风病人那样抖动起来。当年

叶卡捷琳娜二世坐在女皇的宝座上,当着宫中众人的面,在类

似的情景下,受到年轻的瑞舆王冒犯时,就是用这样的动作表

现她的盛怒的。这肌肉的抖动,表明她正压抑着刻骨的仇恨,

这是没有惊雷和闪电的暴风雨!索洛内注意到了。此刻,埃旺

热利斯塔太太确实对她的女婿怀着深仇大恨。这种仇恨的种

子是阿拉伯人在两个西班牙的大气中留下来的。Ⅲ

“先生,”她俯身对她的公证人耳语道,“你曾经把这叫做

胡扯,可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清楚的了。”

“太太,请你……”

①两个西班牙指西班牙本土及其殖民地。巴尔扎克的意思是说,这种暴烈

的性格与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属于什么民族有关。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先生,”寡妇根本不听索洛内的话,她继续说下去,“就算

我们会谈时你没有发现这些条款会产生什么后果,可是你在

安静的书房里竟然也一点没想到,这倒奇了!这不可能是出于

无能。”

年轻的公证人将他的女主顾拉到小客厅去,一面心中暗

想:

“监护人的账目,我可以得到一千多埃居的酬金,婚约一

千埃居,出售公馆我可以赚上六千法郎,一共可以捞到一万五

千法郎,可千万不能搞僵了。”

他关上房门,用办事人那种冷静的目光望了埃旺热利斯

塔太太一眼,对她说:

“太太,为了你,我用的心计大概都过了头,你就打算用这

样的词句来酬谢我的效忠尽力吗?”

“可是,先生……”

“太太,我没有算好赠与的后果,这是真的。不过,如果你

不想要保尔伯爵作女婿,你又何必非同意不可呢?婚约不是还

没签字么?你先大宴宾客好了,我们把签字推迟!宁愿作弄波

尔多全城也不能捉弄自己呀!”

“各界人士都已经通知了,在他们面前怎么给事情没办妥

找个理由呢?”

“就说巴黎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者说还缺文件,”索洛内说

道。

“那已经买的地呢?

“反正玛奈维尔先生以后既不缺婚资,也不愁找不到女

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对,他丝毫不受损失,可我们是全盘皆输了!我们!”

“如果对你来说,贵族头衔是这桩婚事的最高目的,”索洛

内接着说道,“那你还可以找到一个便宜点的伯爵嘛!”

“不,不行,我们不能这样拿我们的声誉开玩笑!我是上了

当了,先生!整个波尔多城明天都会议论这件事。我们双方可

是郑重其事地作出了承诺。”

“你不是希望娜塔莉小姐幸福吗?”索洛内又说。

“对,这一条高于一切。”

“在法国,”公证人说道,“幸福不就是在家里说了算么?将

来,她牵着玛奈维尔这个傻瓜的鼻子走,玛奈维尔那么无能,

什么也发现不了。虽然他现在对你加以提防,他将来肯定会相

信他老婆的。她的老婆还不等于你?所以保尔伯爵的命运还

是掌握在你手里。”

“先生,如果你说的当真,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我能拒

绝你。”她说,激动得双眼炯炯。

“太太,我们回去吧,”索洛内先生明白了主顾的意思,说

道,“可在任何事情上,你都要好好听我的!你高兴的话,事后

再说我无能好了!”

“亲爱的同行,”年轻的公证人回到客厅,对马蒂亚斯先生

说道,“虽然你很精明强干,可是你既没有事先估计到玛奈维

尔先生去世没有留下子女的情况,也没有事先估计到他去世

时只留下女孩的情况。在这两种情况下,长子世袭财产都会导

致与玛奈维尔家提出诉讼,因为到那时

这种事情自会出现;请你千万不要怀疑!Ⅲ

①这是伏尔泰的诗句。

人间喜剧第五卷

所以我认为有必要规定:在第一种情况下,长子世袭财产

归入夫妻之间一般赠与的财产部分;在第二种情况下,长子世

袭财产的设立则归之无效。这一条款只与将来为妻的人有

关。”

“我看这一条款完全正确,”马蒂亚斯先生说,“至于批准

的事,必要时伯爵先生定会与司法部谈妥的。”

年轻的公证人提起笔,在婚约的空白处写上了这一可怕

的条款。可是保尔和娜塔莉对此都丝毫没有注意。马蒂亚斯

先生宣读这一条文时,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垂下了眼睛。

“签字吧!”母亲说。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虽然压低了嗓门,依然透露出她非常

激动。她心中刚刚想过:

“不,我的女儿不会破产了!破产的是他!我的女儿会占

有姓氏、头衔和财产。娜塔莉发现自己不爱丈夫的话,或者某

一天她无法抗拒地爱上了另一个,发生了这样的事,保尔就要

被赶出法国!那时我的女儿就自由、幸福而又富有了!”

马蒂亚斯先生虽然对分析利害很在行,可是对分析人的

情感却太不在行了。他同意了这个条文,只把它看作是要他当

众认个错,而没有看到那是宣战书。索洛内和他的帮办照看着

娜塔莉签字和在每一份文件上画押,这得费一会功夫。马蒂亚

斯利用这功夫把保尔拉到一扇窗户跟前,把他为了将保尔从

必然破产中拯救出来而挖空心思想出来的条文的奥妙告诉了

他。

“这座公馆的十五万法郎抵押费属于你,明天就抵押出

去,”最后他对保尔说道,“国家债权人名朋上登记的公债,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已经采取措施登在你妻子的名下,在我的事务所里。一切都侍

合手续。不过,婚约还包括首饰结清的价钱,你问问是多少:公

事公办。现在钻石又看涨了,以后还可能跌。因为要购买欧扎

克和圣弗鲁的田产,你可以把什么都变成现钱,以便不动用你

妻子的固定收入。所以,伯爵先生,决不要不好意思。手续办

好了就要求付第一笔钱,是二十万法郎,把首饰的钱用在这上

头好了!第二批付款,你可以用埃旺热利斯塔公馆的抵押费,

长子世袭财产的收入会帮你付清余下的数目。如果你有勇气,

三年之内只花费五万法郎,就能收回你现在欠的二十万法郎

债务。若是在圣弗鲁的多山部分种植葡萄,那么你在圣弗鲁的

收入会增加到两万六千法郎。你在巴黎的公馆还不计算在内,

光是长子世袭财产一项,某一天就可以值五万利勿尔年收入,

那就是我见过的最了不得的一份长子世袭财产了。这样,你就

结了一门上好的亲事。”

保尔十分动情地握住老朋友的手。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这

时正好走过来将笔递给保尔,这一举动自然没有逃过她的眼

睛。在她看来,她的怀疑已成了事实,于是她以为保尔和马蒂

亚斯两人早有默契。她只觉得充满愤怒和仇恨的股股热血如

潮涌一般冲击她的心房。有这句话也就够了。

马蒂亚斯仔细核实了是不是每一个附注上都画了押,是

不是三个签约人都在每一页的下面写上了他们名字的缩写、

画了押。然后他先望望保尔,又望望他的岳母,却不见他的顾

主问及首饰的事。于是他说道:

“我想交出首饰的事不会成为问题,你们现在是一家人

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玛奈维尔负责了结监护人账目,又不知道谁活着谁先

死,由太太把首饰拿出来,可能更合乎规定一些,”索洛内说

道,此刻他似乎觉得有机可乘,挑动岳母与女婿相斗。

“哈哈,母亲,”保尔说,“这么办不成了对咱们的侮辱了

么!sumn]um jus,summaⅫuria,Ⅲ先生!”他对索洛内说。

“我呀,”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本来就心怀仇恨,她觉得马蒂

亚斯拐着弯儿问她要首饰,是故意侮辱她,她说道,“你若是不

要那些首饰,我就把婚约撕了!”

她怒气冲冲地走了。这种带有血腥味的狂怒,大有希望将

世上的一切都摧毁的味道。无能的人又会把这种狂怒推到疯

狂的程度。

“看在上天的份上,你就把首饰拿走吧,保尔!”娜塔莉俯

耳对他说,“我母亲生气了,今天晚上我就会知道她为什么生

气。然后我告诉你,咱们再叫她消消气。”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把耳环和项链留下,只叫人将埃利·

玛古斯估价为十五万法郎的宝石送来。她很为这第一次搞电

而自呜得意。马蒂亚斯先生和索洛内先生虽然办理继承遗产

事务时,经常看到各家的首饰,这一次,他们端详着一盒一盒

的首饰,也为首饰的精美而大叫失声了。

“伯爵先生,你在嫁奁问题上可一点亏也没吃,”索洛内说

道,弄得保尔涨红了睑。

“确实,”马蒂亚斯说,“这些首饰足够支付买进土地的第

一批款子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外加订婚约的费用,”索洛内说。

仇恨也象爱情一样,一点点小事就能使其滋长,什么事都

行。你总觉得自己爱的人不会做任何坏事,同样,你总觉得你

恨的人不会做任何好事。保尔十分不好意思,这也完全可以理

解。他想把首饰留下,不知把首饰盒子往哪儿放才好。若是能

把这些东西从窗子扔出去,就好了!他这样客气,埃旺热利斯

塔太太却认定是装腔作势。她见保尔那尴尬的样子,反而两眼

圆睁紧紧钉住他,似乎对他说:“拿走好了!”

“亲爱的娜塔莉,”保尔对他未来的妻子说道,“你自己把

这些首饰收好吧!这是你的,我送给你了。”

娜塔莉将首饰放进半边靠墙的蜗形脚桌子抽屉里。这时

人声鼎沸,车马喧闹,旁边客厅里已宾客满堂,娜塔莉和她的

母亲非露面不可了。盛大的J夫舆开始了。

“你利用蜜月的机会将首饰卖掉吧!”老公证人临走的时

候对保尔说。

人们在等待着发出开始跳舞的信号,大家嘁嘁喳喳谈着

这桩婚事,有几个人对两位新人的前程如何表示疑虑。

“确实完了么?”城中一位最重要的人物向埃旺热利斯塔

太太问道。

“要念的、要听的文件那么多,搞得我们来迟了。不过,这

也情有可原吧!”她回答道。

“我呀,我什么也没听见,”娜塔莉说着抓住保尔的手准备

第一个起舞。

“这两个年轻人都是爱花钱的主,那个当妈的也决不会阻

拦他们,”一个老太太说。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他们设立了一项每年收入五万利勿尔的长子世袭财

产呢!”有人又说。

“真的?”

“我看见好心的马蒂亚斯先生刚刚走过去,”一位法官说,

“如果是这样,肯定是这位好好先生打算拯救这个家族的前

程。”

“娜塔莉太漂亮了,肯定爱俏得要命,”一位少妇说,“我可

不敢担保,结婚两年,玛奈维尔在家里不成个受气包才怪呢!”

“那么豌豆花就要搭架喽?”索洛内先生回她一句。

“别的东西不行,非这个大长竿子不可,”Ⅲ一位少女说

道。

“你不觉得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满睑不高兴吗?”

“亲爱的,你叫她怎么能高兴呢?刚才有人告诉我,说她勉

强保留了两万五千利勿尔的年金,对她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亲爱的,受穷呗!”

“就是,为自己的女儿她把自己都剥光了。玛奈维尔先生

的要求可也……”

“太过分了!”索洛内先生说,“可是他将来会是法兰西贵

族院的议员呢!摩冷古家,代理主教帕米埃会给他当保护伞。

他是属于圣日耳曼区的人。”

“嗨!圣日耳曼区接待他,如此而已,”曾经想要他当女婿

的一位妇人说道,“埃旺热利斯塔小姐是商人的女儿,自然不

会为他打开科隆数士会议的大门!”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是卡萨-_雷阿尔公爵的外孙女呢!”

“那是从母系说!”

该说的话很快就说完了。打牌的开始打牌,少女和小伙子

们跳起舞来。上了夜宵。到了拂晓,晨光微熹窗户发白的时候,

节日的喧闹才平静下来。保尔最后一个走。埃旺热利斯塔太

太向他告别之后,上楼来到女儿的卧房。她自己的卧房已被建

筑师占用去扩大晚会的场地了。虽然娜塔莉和她母亲都十分

困倦,两人单独相对时,还要说上几句话。

“喂,亲爱的妈妈,你怎么啦?”

“我的天使,今天晚上我算知道母亲疼爱儿女可以到什么

地步了。你对这些事一点也不懂,你一点也不知道刚才人家怎

样怀疑我的正直。最后我还是忍气吞声了,因为这关系到你的

幸福和我们的声誉。”

“你是说那些首饰吗?这可怜的小伙子,他都哭了。他没

要,首饰都在我这儿。”

“睡觉吧,亲爱的孩子。等醒过来我们再谈正事,因为,”她

叹了一口气说道,“咱们之间也要办事了,现在,你我之间已有

了一个第三者。”

“啊,亲爱的妈妈,保尔永远不会成为一个障碍,妨碍我们

的幸福,”娜塔莉说着便进入了梦乡。

“可怜的小丫头,她还不知道这个人刚才已经叫她破产

了!”

上了年纪的人最终总是饱受吝啬之苦。埃旺热利斯塔太

太这时也为首次出现的吝啬念头所左右。她打算为自己的女

儿把埃旺热利斯塔先生留下的财产恢复起来。她觉得此事关

人间喜剧第五卷

系到她的声誉。直到那时为止,她对于金钱毫不在乎,任意挥

霍。可是此刻,对女儿的爱又使她成了精明强干会算计的人。

她的本金有一部分已买了公债,那时约值八十万法郎。现在她

打算把另外的本金也投出去生利。一种激情往往能在转眼之

间改变人的性格:信口开河的人会变成外交家,懦夫会变成勇

士。仇恨使挥金如土的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变成了吝啬电。财

产可以为复仇计划效劳。现在这复仇的计划还轮廓不清,比较

模糊,但即将考虑成熟。她心中暗想:“明天再说吧!”便进入了

梦乡。睡梦中,她的头脑对这些想法大概又进行了反复思考,

使之更加明确、连贯,为她准备了主宰保尔生活的手段,向她

提供了全盘的计划。从第二天开始她就开始实施这个计划了。

这种睡梦中进行思考的现象至今尚无人作出解释,但是这种

效果对思想家来说,是十分常见的。

不时困扰保尔的忧烦,虽然为筹备这盛大的晚会而被驱

散,但是当他一人独处或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念头就又来折

磨他。

“没有好心的马蒂亚斯,”他心想,“可能我就上了我岳母

的当了!这怎么能叫人相信呢?是什么利害关系驱使她骗我

呢?我们不是应该将财产合在一处共同生活吗?算了,又何必

担忧呢?几天之后,娜塔莉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们的财产已经

完全确定,什么都不能把我们拆开。随它去吧!不过我要小心

提防。若是马蒂亚斯不幸而言中,那么,不管怎么说,我并不是

非把岳母带过来不可!”

在这第二战役中,保尔的前途已经完全改观,可是他自己

还不知道。随着他结婚而过来的两个人当中,最精明强干的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个已经变成了他的主要敌人,并且考虑怎样将自己的财产与

保尔的财产分离。克里奥尔性格使他的岳母与别的女人大不

相同。保尔看不出这种区别,他还不大能猜想出其岳母的老谋

深算。克里奥尔女人天性很特别,从智力方面说,她与欧洲有

联系;从感情强烈甚至不侍合逻辑来说,她与热带有关;从她

既能作恶也能行善,既能忍受恶也能忍受善的那种冷漠、毫不

在乎来说,她又与印度Ⅲ相关联。这倒是相当迷人的天性,但

也是危险的天性,正象一个孩子,如果无人照看也很危险一

样。这种女人也象孩子一样,想一下子无所不有;象孩子一样,

为了煮一个鸡蛋,可以把房子烧了。在骄奢淫逸的生活中,她

什么都不考虑;一旦热情进发,她什么都想得出来。她自摇篮

时期起,便生活在黑人的包围之中,她的性格中有黑人的那种

恶毒,也象黑人那样幼稚。象黑人和孩子一样,她会执着地要

一件东西,而且欲望越来越强烈,而且可以把这种想法酝酿很

久才表现出来。这是长处和短处构成的奇异的组合,西班牙的

才具在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身上强化了这种奇异的组合,法兰

西的彬彬有礼又在这奇异的组合上涂上了光滑的彩釉。她的

这种性格由于幸福而沉睡了一十六年,后来又被生活琐事所

占据。首次遇到的仇恨向她揭示出自己的力量,于是,这种性

格苏醒过来,象大火一样燃烧起来,在生命的某一时刻,在这

女人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感情,并需要一个新的因素为她处

心积虑的活动提供营养的时刻,这种性格便大放异彩了。娜塔

莉有三天还要留在她母亲的影响之下呢!吃了败仗的埃旺热

①指西印度群岛。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利斯塔太太却觉得只有一天了,那是一个女儿与她母亲一起

度过的最后的一天。娜塔莉和她的丈夫已注定要一起穿过巴

黎社交界的荆棘丛和大路。这个克里奥尔女人只要说一句话,

就能影响他俩的一生,因为娜塔莉是盲目相信母亲的。出一个

主意,在这样具有偏见的头脑里,会具有什么样的意义啊!一

句话就可以决定整个前程!任何法舆、任何人间的机构都不能

防止一句话杀人的道德罪。这正是社会司法机关的缺欠。这

也正是上层社会的风习与下层民众的风习之间的区别:一个

坦率,另一个虚伪;一个用刀子,另一个用语言或思想的毒汁;

对一个的惩罚是死刑,对另一个则不加惩处。

第二天近午时分,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正在娜塔莉的床沿

上半卧着。醒来的时候,母女二人又谈起她俩共同生活时的幸

福回忆,极尽相互爱抚、温存之能事。她们共同生活过程中,从

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睦来破坏她们感情的和谐、想法的默契

以及享乐上的相互照应。

“可怜的亲爱的小姑娘,”母亲流着真情的眼泪一再说道,

“你在家一直是说一不二的,可是明天晚上你就要属于一个男

人,对他必须俯首帖耳。一想到这些,我怎么能不难过呢?”

“噢,亲爱的妈妈,你说对他要俯首帖耳么!”娜塔莉情不

自禁象拨浪鼓一般摇摇脑袋,表现出可爱的顽皮劲。“你为什

么笑?”她又说下去,“你的各种心血来潮的要求,我父亲不是

一直满足你的么?为什么呢?因为他爱你。人家不是也爱我

么,嗯?”

“对,保尔对你是怀着爱情。可是一个已婚妇女若是不当

心,没有什么比夫妻恩爱消散得更快了。一个妻子对她丈夫影

人间喜剧第五卷

响如何,取决于结婚之初,一定得给你出些好点子。”

“你不是和我们一起过么……”

“可能,亲爱的孩子!昨天舞会上,我对咱们结的这桩亲事

有什么危险进行了许多思考。你应该通过一些小事慢慢建立

起妻子的威信。我在场会对你有害无益,如果这些小事人家都

归结为我的影响,你的家岂不变成了地狱?象我这么傲气十足

的人,你丈夫头一回大胆皱皱眉头,我还不立刻走出家门?与

其有一天我要走出家门,我的意思,还不如干脆不进这个家门

的好。你丈夫要是害得咱俩不和,那我是不会饶恕他的。相反,

这个家由你当家作主的话,你丈夫之于你就相当于你父亲之

于我,就无需担心这种祸事了。象你这样年轻、不懂事、心肠又

软的人,这种策略会使你为难,可是你一定要在家中成为绝对

的君主,你的幸福要求你如此行事。”

“妈妈,那为什么你刚才说,我对他应该俯首帖耳呢?”

“亲爱的小丫头,一个女人要说了算,就必须摆出丈夫要

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的样子。不知道这个的话,一次不合时宜

的反抗,就可能将你的前程葬送。保尔是个意志薄弱的小伙

子,他可能听凭一个朋友支配,甚至说不定会落入另一个女人

的掌心,他们会叫你受他们的影响。你要叫他听你的,才能防

止这些苦恼。与其叫他受制于别人,叫他受制于你岂不更好?”

“那当然,”娜塔莉说道,“我只会希望他幸福。”

“亲爱的孩子,我只想到你的幸福,而且希望在这么重要

的事情上,在将要遇到的暗礁中,你不要丢了指南针。作娘的

这么想,也是正常的。”

“可是,亲爱的妈妈,我们两人一起不就力量大了么?不仅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以呆在他身边,而且无需害怕你似乎很害怕的皱眉头。保尔

是爱你的,妈妈。”

“嘿嘿!恐怕他怕我更胜过爱我吧!今天我要对他说,我

让你们到巴黎去,我不去。你到时候好好观察观察他!你会看

到,尽管他要极力掩饰,还是会喜形于色的!”

“为什么呢?”娜塔莉问道。

“为什么吗?亲受的孩子,我说的错不了,就象金口圣约

翰Ⅲ一样。这话我要亲口对他说,而且当着你的面对他说。”

“若是我提出我结婚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离开你呢?”

“我们分手已成必然,”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接着说道,“还

有好几种考虑改变了我将来的生活。我已经破了产。你们会

在巴黎过上最最令人瞩目的生活。我在那儿想过得象个样的

话,就不能不把我剩下的这点钱财全部花掉。我在朗斯特拉克

生活,还能照应你们的财产,而且努力节酋,恢复我的财产。”

“你?妈妈,你能节酋?”娜塔莉不无讥讽地大叫起来,“你

不是已经成了老奶奶么!你怎么能因为这样的理由离开我呢?

亲爱的母亲,你可能觉得保尔有些侵,可他是世界上最不计较

钱财的人……”

“嘿!”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回答道,那语调里包含着一肚子

的不满,叫娜塔莉听了心慌意乱,“这个么,通过讨论婚约,可

叫我多了一个心眼,也叫我产生了怀疑。不过,亲爱的孩子,你

不用担心,”她说着,搂住女儿的脖子,将女儿拉到自己身边亲

①金口圣约翰即约翰·克利索斯通(340 407),曾担任君士坦丁堡主教

以雄辩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吻,“我不会叫你长期一个人过日子的。等我回到你们中间再

不会引起不快,保尔也看明白了我的为人的时候,咱们就会恢

复那小小的幸福生活,晚上聊天……”

“妈妈,没有你的妮妮Ⅲ,你怎么能生活呢?”

“能行,亲爱的天使,因为我是为你而生活。一想到我是在

尽自己的义务,给你们两人的财产带来好处,我那作母亲的心

难道不会永远感到满足么?”

“可是,亲爱的可爱的妈妈,我就要一个人和保尔到那边

去么?我怎么办呢?各种事情会怎么样?什么事我应该做,什

么事我不应该做呢?”

“可怜的小姑娘,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在第一个战役就把你

丢下不管么?我们要象一对情侣那样每个星期互相写三封信。

这样我们就会一个人不断地留在另一个人心中了。你遇到的

事,我无不知晓,我要保护你免遭任何不幸。再说,我总也不来

看你们的话,也会显得太可笑,那不等于叫你丈夫失去人望

么!所以我每年总是会在巴黎你们家过上一个月、两个月的。”

“那我就一个人,我就已经一个人和他在一块了么?”娜塔

莉恐惧万分地打断她母亲的话说道。

“你不应该作他的妻子么?”

“我很愿意,可是,你是想叫我父亲怎么着就怎么着的,你

懂得其中的奥秘,至少你要告诉我,我应该如何行事。我一定

言听计从。”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亲了亲娜塔利的额头。这个请求,她正

①妮妮是娜塔莉的爱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求之不得呢!

“孩子,我给你出点主意,可是你要见机行事。男人跟男人

不一样。从道德上说,这个男人与那个男人相比,那不相似之

处简直比狮子与青蛙之间还要大。明天你会碰到什么事,我今

天怎么能知道呢?所以我现在只能就你行事的总体给你出些

笼统的主意。”

“亲爱的妈妈,你知道的事,快点全都告诉我吧!”

“首先,我亲爱的孩子,已婚妇女必须把丈夫的心留住,她

们失败的原因……”她说道,紧接着下面加了一句解释,“留住

他们的心或者控制他们,是一回事。好,夫妻不和的主要原因

就在于两人一天到晚厮守在一起。这种事过去不存在,而是随

着家庭的怪癖进入这个国度的。自从法国发生革命Ⅲ以来,小

市民风习侵入了贵族家庭。这个灾难是他们的一个作家造成

的。这个作家名叫卢梭,是个恶毒的异端分子,脑袋里全是反

社会的思想,他能把最不合理的事给说得头头是道。怎么说

的,我也不知道。他认为,凡是妇女皆有同样的权利,同样的才

具;从社会来说,人应该服从天性。好象一个西班牙高等贵族

的妻子,好象你我这种人与一个平民妇女有共同点似的。而且

从那以后,体面的妇女也自己奶孩子,带女儿,留在家里操持

家务。这样,生活就复杂了,以致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幸福,因为

两人性情相投,就象我们两人性情相投,能象朋友一样在一起

生活的事,是少有的例外。子女与父母天天接触,也不比夫妻

间天天接触危险性小。时时厮守在一起,爱情能坚持下来的人

①指一七八九年的革命。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多,这种奇迹只能算在上帝头上。在保尔和你之间设上社交

的藩篱吧,参加舞会,上歌剧院吧!你要上午出去散步,晚上在

外面吃饭,多多去拜访人家,不要多给保尔在一起的时间!采

取这么一套作法,你的身价定然毫无损失。两个人之间只有感

情而打算白头偕老时,肯定不久就要走投无路。而且冷漠,厌

倦,厌恶很快就会来到。一旦感情枯萎,还有什么办法呢!你

一定要清楚地知道,熄灭了的爱情只会被冷漠或蔑视所代替。

所以你要让他觉得你青春常在,让他总是觉得你新鲜。他使你

厌烦,这种事可能会发生,但是你必须永远不令他厌烦。善于

适度地厌倦正是形成各种权力的一个条件。你绝对不能用照

应财产和照管家务的办法来使幸福变换花样。如果你不叫丈

夫分担你忙碌的社交活动、不引他高兴的话,你们就会陷入最

可怕的死气沉沉之中。那时,爱情的spleellⅢ就开始了。可是,

谁引我们高兴,或者谁使我们幸福,就会总是爱谁。给予幸福

还是得到幸福,这是女性行为的两大体系,这中间隔着一条鸿

沟。”

“亲爱的妈妈,我听你的,可是我不明白。”

“如果你爱保尔爱到他想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的地步,

如果他确实给了你幸福,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你不会当家作

主,世界上最好的告诫也毫无用处。”

“这倒清楚了一些,可是我学了规则,还不能运用,”娜塔

莉笑着说,“我已经有了理论,实践的机会会来到的。”

“我可怜的妮妮,”母亲想到女儿就要成婚,不禁流下发自

①英文:忧郁,消沉。

人间喜剧第五卷

内心的泪水。她将女儿搂在怀里,又开口道:“你会遇到一些

事,叫你牢记不忘的。总之,”她停顿了一下,母女二人充满友

情地拥抱在一起。过了一会,她又开口道,“我的娜塔莉,你一

定要明白,正象男人有他们的使命一样,我们作为女子,每个

人也都有自己的使命。因此,一个女人生来就是要当一个时髦

女郎,一个可爱的女主人的,正象男子生来要当将军或诗人一

般。你的使命就是讨人喜欢。再说你所受的教育也造就了你

要去参加社交。如今的女人,应该培养她们进沙龙,正象往昔

培养她们呆在闺房中一样。你天生不是当家庭主妇的,也不是

当总管的。你生孩子的话,我希望不要刚一结婚就生,破坏了

你的身段。举行结婚仪式以后一个月就怀孕,实在没有比这更

小市民气的了。而且这首先就证明丈夫并不特别爱我们。婚

后两、三年再生孩子的话,那么,自有女管家和家庭教师把他

们拉扯大。你呀,当一个标志家庭奢华和享乐的贵妇吧!但是

你只能在迎合男人自尊心的小事上表露出你胜人一筹,而在

大事上你可能学到的过人本领,可要藏而不露。”

“你真吓死我了,亲爱的妈妈,”娜塔莉大叫起来,“这些训

戒,我怎么记得住呢?我这么莽撞,这么幼稚,怎样才能做到事

事盘算得当,三思而后行呢?”

“亲爱的小丫头,我今天只是对你说说,日后这些你都会

学到的,只是要以惨痛的过失,以行为失检为代价才能换取亲

身的体验,而那些过失可能会使你遗恨终身,给你的生活带来

忧烦。”

“从何处着手呢?”娜塔莉幼稚地问。

“本能会指引你,”母亲又说道,“此刻,保尔想得到你,远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远胜过他爱你。由欲望产生的爱情是一种期望,随着欲望的满

足而来到的爱情才是现实。亲爱的,你的威力正要表现在这

里,整个问题的症结皆在于此。哪个女人在结婚的前夜不为人

爱恋呢?结婚之后仍为人爱恋,你才会永远为人所爱。保尔是

个意志薄弱的人,他很容易习惯成自然。他向你让步一次的

话,以后就会总是向你让步。一个为丈夫热烈向往的妻子提什

么要求都可以。我见过许多女人,她们根本不了解我们占统治

地位的最初时刻有多么重要,把这段时间用去干蠢事,干毫无

意义的侵事。这种荒唐事,你可不要干!丈夫最初的激情所赋

予你的那种威望,你一定要好好利用,叫他养成对你服服帖帖

的习惯。要叫他让步,你要挑那最不讲道理的事儿,以便通过

让步的程度来衡量你的权势达到了什么程度。叫他高高兴兴

去做一件十分有道理的事,那算什么本事啊?那他服从的难道

是你吗?卡斯蒂利亚的一句谚语说得好:斗牛要得胜,必抓牛

犄角;Ⅲ一旦它发现自卫也好,挣扎也好,都毫无用处,它就算

被制服了。你的丈夫若为你干下蠢事,你就控制住他了。”

“天哪!为什么有这么多说道呢?”

“因为,我的孩子,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丈夫也不是随便什

么男人。所以,不论在什么事情上,决不要作把别人当作知己

那种荒唐事。不论言也好,行也好,总要谨慎,克制。你甚至可

以表现得冷淡,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这种态度可以任意改

变,而爱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可就过头了。亲爱的,在这世界上,

女人惟有跟丈夫是一点也不敢放肆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要

①意为迎难而上,从难入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保持自己的尊严,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你的妻子不应该

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你的妻子不能做什么事,说什么话!’这

些话是最大的法宝。女人的一生就在‘我不愿意!’和‘我不

能!’这两句话里。‘我不能!’是弱者抵挡不住的理由,尽管这

弱者也睡觉,也哭泣,也引诱别人。‘我不愿意!’才是强者的理

由。女性的力量这样便充分显示出来了。所以,这句话只有在

重要的场合才能用。一个女人怎么使用、怎么解释、怎么变换

这两句话,更是成败的关键。这些统治办法似乎都包含着争

辩,但是有一个办法比这些都好。亲爱的,我呀,我是用信念来

统治的。你丈夫相信你的话,你就什么都可以干。要使他产生

这种如宗教信仰一般的信念,必须使他确信你理解他。你不要

以为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一个女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向一

个男子证明她爱他,但是要叫他承认他为人所理解,这就比较

难了。我应当什么都告诉你,我的孩子,因为对你来说,会出现

各种复杂情况的生活,两个人的意志应该协调的生活,明天就

要开始!你确实想到这种困难了么?要把你们两个人的意志

协调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使家中只有一个意志。许多人认

为一个女人这样调换角色会惹祸。可是,亲爱的,这样,女人就

成了左右大事的主人,而不是被动地承受了,这一利便足以补

偿一切可能产生的弊!”

娜塔莉亲吻了母亲的双手,在手上洒下了感激的泪水。象

那些肉体的激情一点也激发不了精神上的热情的女子一样,

她突然领悟了这门高级女性策略的意义。娇生惯养的孩子即

使面对最过得硬的理由也不认输,仍然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要

求。娜塔莉与这些孩子十分相似,孩子直观的逻辑又使她找到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一个个人的理由,她又旧话重提了:

“亲爱的母亲,”她说道,“前几天你还大讲特讲你一个人

就能照管保尔的前程,为此需要作准备,现在为什么你又改变

了主意,就这样扔下我们不管了呢?”

“因为那时候我对我的义务的范围和我欠债的数字都不

清楚,”母亲说道,她不愿道出自己的秘密。“再说,从现在起不

出一、两年,关于这个问题,我会给你答复的。保尔就要来了,

咱们穿好衣服吧!你一定要象讨论这个生死攸关的婚约那天

晚上那样温柔妩媚,可亲可爱,知道吗?因为今天事关拯救咱

家的剩余财产和送你一件东西的问题。我对这件东西十分依

恋,简直达到了迷恋的程度。”

“什么东西?”

‘lDiscreto.”

保尔四点左右来到。他上前与岳母交谈的时候,睑上极力

显出亲切、潇洒的神情,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仍从他额头上见到

团团阴云。一夜的斟酌和醒来以后进行的思考使他额头上阴

云密布。

“肯定是马蒂亚斯说什么了!”她心中暗想,一面打定主意

一定要把老公证人的工事摧毁。“亲爱的孩子,”她对保尔说,

“你把首饰留在小桌里。说老实话,这些东西差点在我们之间

酿成不快,我再也不愿意看见。再说,正如马蒂亚斯指出的那

样,必须将这些首饰卖掉,以便为你买进的土地支付第一批款

子。”

“这些首饰已经不属于我了,”保尔说道,“我已经送给娜

塔莉,为的是你看见她佩戴这些首饰,就会忘记这些东西曾经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使你难过。”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拉住保尔的手,强忍自己感动的泪水

亲切地与他握手。

“你们听着,我的好孩子们,”她望着娜塔莉和保尔说道,

“如果是这样,我要跟你们做一桩生意。我势必要卖掉我的珍

珠项链和耳环。对,保尔,我的财产,一个苏我也不愿意把它变

成终身年金,我忘不了我欠你多少钱。可是,说老实话,要卖掉

Dis凹eto我实在舍不得,我觉得那简直是一场灾难。这颗钻石

上有腓力二世的绰号Ⅲ,这颗钻石点缀过他那王公之手。这是

一颗有历史意义的宝石,阿尔伯公爵抚摸它足足有十年时光,

这宝石就镶在他剑柄的圆头上。不,这不能卖。埃利·玛古斯

给我的耳环和项链估价为十万法郎以上。为了履行对我女儿

许下的诺言,我已经交给你们一批珠宝。拿那些珠宝来跟这耳

环和项链换吧!你们是占便宜的,不过,这对我又有什么坏处

呢!我是不计较物质利害的。这样,保尔,用你的积蓄,你闹着

玩似的就一颗钻石一颗钻石地给娜塔莉做成冠冕形发饰或者

穗状钻石串了。你的妻子就会有灿烂夺目的钻石首饰,从中得

到真正的享受,而不是只有那些廉价的新奇的首饰,那些只有

在小家碧玉中才流行的小玩意了。卖就卖吧,可是,既卖掉了

这些老古董,又在本家中保留了这些精美的宝石制品,不是两

全其美吗?”

“可是,母亲,那您呢?”保尔问道。

“我嘛,”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回答道,“我什么也不再需要

①腓力二世的绰号为El Discreto,意为“审慎”或“克制”。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对了,我就要去朗斯特拉克给你们当佃农。我应该在这里

把我剩下的财产处理完毕,在这个节骨眼上,到巴黎去,不是

发疯吗?为我的外孙、外孙女,我变得吝啬了。”

“亲爱的母亲,”保尔十分激动地说,“我应该同意这样交

换而无需结清差额么?”

“我的上帝!难道你们不是我最珍贵的财产么?我坐在炉

边心里想着:娜塔莉今天晚上来到贝里公爵夫人家舞会上,光

彩夺目!她颈上戴着我的钻石项链,耳上戴着我的耳环,对镜

自顾,感受到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小小快感,这种快感会使一个

女人快活,讨人喜欢,对她的幸福起着多么大的作用!你们不

觉得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对我来说,也是幸福么?自尊心受伤,

是叫女人最难受的了!在任何地方,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衣着寒

酸的女人和蔼可亲、心情愉快的。好啦,秉公办事吧,保尔!我

们从爱的对象身上比从我们自身得到更大的享受。”

“我的上帝啊!马蒂亚斯想说明什么来着?”保尔想道。

“好吧,妈妈,”他低声说道,“我同意了。”

“我,我真感到不好意思,”娜塔莉说。

正在这时,索洛内来到。他向自己的主顾宣布了一个好消

息:在他认识的作投机买卖的人当中,他找到了两个建筑工程

承包人。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的公馆对这两个人很有吸引力,因

为公馆中花园很大,可以进行修建。

“他们给价二十五万法郎,”索洛内说,“若是你同意的话,

我可以叫他们给三十万。你的花园面积有两阿尔邦呢!”

“我丈夫一共花了二十万,所以,我同意,”她说,“不过请

你为我保留家具,大镜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啊!”索洛内笑着说,“你真会作生意。”

“唉!不这样怎么行呢!”她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已经知道,有很多人要前来望你们的夜半弥撒呢!”索

洛内说,他发现自己在场实为多余,便起身告辞。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一直将他送到最外面一间客厅的门

口,附在他耳边说道:“我现在已经有了大约值二十五万法郎

的首饰。若是卖房子的钱里面有二十万法郎归我,我就能筹集

到四十五万法郎的资金。我想充分利用这笔资金,这件事就全

靠你了。将来,我很可能留在朗斯特拉克。”

年轻的公证人满怀感激地亲吻了他的主顾的手。寡妇的

语气使索洛内相信,他们之间由利害关系牵线的这种结合,即

将进一步向前发展。

“你可以指望我,”他说,“我一定给你找到商品投资的地

方,让你既不担一点风险,又可以获巨额利润……”

“明天见,”她说,“你和吉亚斯侯爵先生是我们的证婚

人。”

“亲爱的母亲,”保尔说,“为什么你不肯到巴黎去了呢?娜

塔莉在跟我怄气,好象你是因为我才作出这一决定的。”

“我确实考虑到这些,我的孩子们,我去了说不定会碍你

们的事。你们会觉得不论做什么事,都必须把我当作第三者摆

进去,可是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我可能会不知不觉地与

你们意见相左。你们自己去巴黎吧!我从前控制着娜塔莉,那

是甜蜜的制约。她现在成了玛奈维尔夫人,我不愿意继续对她

进行这种统治了,应该把她完完全全让给你。你明白了吗?保

尔,我和她之间有些习惯,必须打破。我的影响应该给你的影

人间喜剧第五卷

响让位。我希望你爱我,也请你相信在这个问题上我比你想象

的更为看重你的得失。女儿疼爱妈妈,年轻的丈夫早晚会嫉妒

的。这些人也可能是有道理的。待到你们结合得很紧密,爱情

将你们的心灵熔为一体的时候,我亲爱的孩子,你再看见我出

现在你们的家里,就再也不会担心会有什么令人不快的影响

了。我熟悉人世,深知种种人和种种事。作母亲的盲目的爱,

使女儿、女婿对老太太都无法忍受,使小夫妻闹翻的事,我见

过的多了。老人的疼爱常常是过于琐碎,叫人厌烦的。如果我

去巴黎,可能我还不会悄悄引退。我有一个弱点,就是自以为

还有几分姿色,有些阿谀奉承的人也想要向我证明我还可爱,

这样我也许会有一些叫人为难的奢望。算啦,就叫我为你们的

幸福再作出一项牺牲吧:我已经把我的财产给了你,好,我现

在再把我作为女人的最后的虚荣也交出来。你那位马蒂亚斯

老爹年纪大了,不能照应你的财产;我呢,我自荐给你当总管,

我给自己找些活干,老年人早晚都要干这些事的。必要的时

候,我到巴黎来给你的壮志宏图助上一臂之力。好啦!保尔,

说实话吧,我这个决定对你合适不,你说?”

保尔根本不想同意,但是能自由自在,他实在太高兴了。

对他岳母的性格,从前老公证人在他心中挑起种种怀疑。他岳

母这一席谈话,使这些怀疑顿时烟消云散。埃旺热利斯塔太太

拾起话头继续谈下去,仍然是这种口气。

“我母亲说得对,”娜塔莉观察到保尔的面部表情,心中暗

想,“他知道我要和母亲分开,很开心呢!为什么呢?”

这个为什么难道不是相互不信任的第一个问号么?不是

使母亲的种种教导具有无上的权威了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些人的性格就是这样,他们只根据一件事实,就相信了

别人的友情。对这种人来说,西风会很快带来乌云,北风也会

很快将乌云吹散。他们只见其果而不究其因。保尔就是这种

从根本上说来既轻信,又没有坏心,同时又毫无先见之明的

人。他的弱点在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心地善良,崇尚为善,而

不是意志薄弱。

娜塔莉在那里沉思默想,心中悲伤,因为没有她母亲她无

法生活。爱情使人产生一种自呜得意的情绪,保尔怀着这种情

绪,对她未来的妻子这种郁郁寡欢加以嘲笑。他心中暗想,新

婚的快乐和到巴黎去锻炼锻炼会使这种忧郁心情烟消云散

的。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见保尔已经相信了她,快乐之情溢于言

表,因为报复的首要条件就是要将真情隐去。表露出来的仇恨

是无能的。这克里奥尔女人已经向前迈出了两大步。首先,她

的女儿已经有了一件要保尔花二十万法郎的漂亮首饰,而且

保尔肯定还要使这件首饰更为完整。其次,她让这两个孩子自

己去应付一切,除了他们那不合逻辑的爱情以外,就没有给他

们什么指点。她就这样背着女儿为自己的复仇进行准备。她

的女儿早晚会成为她的帮凶的。娜塔莉会不会爱保尔?这还

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会使她的计划有所

改变,因为她确实真心真意地爱自己的女儿,不会不尊重女儿

的幸福。这么说来,保尔的未来仍然取决于他自己。他叫人爱

上他的话,他就能得救。

第二天,全家人和四位证婚人一起度过了一个晚上。埃旺

热利斯塔太太请几位证婚人吃饭,这是履行结婚的法律手续

之后那种时间持续很长的晚宴。到了夜半时分,新婚夫妇和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友们来到教堂听结婚弥撒,在场的有百十来个看热闹的人。半

夜举行婚礼总是使人的心灵感到不吉利。白昼的光明是生命

和欢乐的象征,人的心灵正好对生命和欢乐难以预料。请你问

问最勇猛无畏的人,为什么在夜间他心头冰冷?为什么黑暗而

寒冷的教堂穹顶使他心烦意乱?为什么脚步声使人恐惧?为

什么人们特别注意灰林鹗和猫头鹰的叫声?虽然没有任何叫

人发抖的原因,可是每个人都要浑身发抖,黑暗这死亡的形象

使人忧伤。娜塔莉因为与她的母亲分离而流着泪。进入一种

全新的生活时揪住人心的各种疑惑,此刻正在折磨着她。在这

新生活中,纵然有最有力的幸福保证,但也有千百个陷阱,女

子会跌进去。她浑身发冷,不得不给她穿上大衣。埃旺热利斯

塔太太的态度,新婚夫妇的态度,在祭台周围衣着华丽的人群

中引起了议论。

“索洛内适才对我说,新婚夫妇明天早晨动身去巴黎,就

他们俩走。”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大概去和他们一起过。”

“保尔伯爵已经把她甩了。”

“这可大错特错了!”吉亚斯侯爵夫人说:“向自己老婆的

母亲关上大门,岂不等于给一个情夫敞开大门?一位母亲会起

什么作用,他怎么不知道呢?”

“他对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可无情无义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卖掉了自己的公馆,就要去朗斯特拉克度日了。”

“娜塔莉看样子很伤心。”

“新婚的第二天就上路,若是你,你高兴吗?”

“这真叫人不痛快。”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来了倒很高兴,”一位妇人说道,“来证实一下是否有

必要用偌大的排场、传统的J夫宴来点缀婚礼,因为我觉得这些

都没有任何意义,都非常凄惨。你若是愿意我把我心里想的全

告诉你,”她俯耳对她身旁的一个男子说道,“我就要说,我觉

得这桩婚事不合适。”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叫娜塔莉上了自己的马车,亲自将娜

塔莉送到保尔伯爵家中。

“那么,妈妈,一切都已注定了……”

“亲爱的孩子,想着我最后对你的嘱咐,你会幸福的。你要

永远作他的妻子,而不是他的情妇。”

娜塔莉上床之后,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便装模作样地哭着

扑到女婿的怀里。只有这一件外酋风味的事,她大胆做了,她

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叨叨咕咕道出

表面上看上去是疯疯癫癫或悲观绝望的话语,实际上就靠这

个,她要保尔作出了哪一个丈夫也会作出的那些让步。第二

天,她把新婚夫妇安顿在马车里,一直将他们送上吉伦特河的

渡船。娜塔莉说了一句话,告诉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虽然保

尔在婚约那一局上获胜,可现在她的报复已经开始:她已经使

丈夫完全服服帖帖了。

尾 声

五年过后,十一月的一天下午,保尔·德·玛奈维尔伯爵

身上裹着一件大衣,低垂着头,神秘地走进波尔多马蒂亚斯先

生的家。这位好好先生因为老迈年高无法继续办理事务,早已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将事务所卖掉,隐居在自己的一处房产中安度晚年。客人来到

时,马蒂亚斯正好有件急事外出,不在家中。不过他的老管家

事先知道保尔要来,便将他带到马蒂亚斯太太的卧房中安歇。

那马蒂亚斯太太去世已有一年。保尔仓促外出,旅途劳顿,一

觉睡到晚上。马蒂亚斯老头回家以后,便来看望他的老主顾,

一味望着他沉睡,好似母亲望着自己的孩子一般。女管家若塞

特陪伴着主人,双手叉着腰,一直站在床前。

“若塞特,一年前的今天,我在这里眼看着我那亲爱的妻

子咽下最后一口气。那时哪里知道我要回到这间屋子,见到几

乎奄奄一息的伯爵先生呢!”

“可怜的先生!他睡着了还呻吟不止呢!”若塞特说。

前公证人只骂了一句“真要命!”作为回答。这句无伤大雅

的骂人话,出自马蒂亚斯先生口中,总是表达他这个办事的人

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时那种绝望的心情。“不管怎样,”他心中

想道,“我救出了他在朗斯特拉克,欧扎克,圣弗鲁和他自己公

馆的虚有权!”马蒂亚斯屈指一算,大叫起来:“五年了!五年以

前,就是这个月份,他那如今已经谢世的舅祖母、令人尊敬的

摩冷古太太代他向这个女人求婚。谁知道这是个扮成女装的

小鳄鱼,最后果然不出我所料,搞得他倾家荡产!”

患痛风症的善良老人对着年轻人的面孔凝视良久,然后

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迈着缓慢的步伐,到他的小花园里散步

去了。九点钟,上了夜宵,因为马蒂亚斯是吃夜宵的。老人看

见保尔虽然十分憔悴,但是前额平静,面部表情安详,不禁大

吃一惊。玛奈维尔伯爵三十三岁,倒显得上了四十岁,外貌上

的这种变化完全是由于精神上受到打击而产生的。他的身体

人间喜剧第五卷

倒很好。他走过去,抓住好老头的双手,强制他不要站起来,满

怀深情地握着老头的手对他说:“亲爱的好心的马蒂亚斯先

生!你也经受了痛苦!”

“我的痛苦是顺乎自然的,伯爵先生,可是你的痛苦……”

“一会儿吃夜宵时再说我的事吧!”

“要不是我有一个儿子在司法界工作,还有一个出了嫁的

女儿,”好老头说道,“伯爵先生,请你相信,那你在老马蒂亚斯

这里得到的就不仅仅是款待了!此刻,在波尔多的每一面墙

上,行人都可以看到公告,宣布扣押格拉索尔、居阿代、美丽玫

瑰庄园和你公馆的不动产。你怎么在这种时候到波尔多来呢!

我在四十年的时光里,就象这些地方属于我那样精心照看过

这些房地产。我的前任是可敬的谢诺先生,我给他当三等帮办

的时候,亲自经手为你母亲买下了这些房产地产,而且经我这

个三等帮办的手,亲自工工整整地用漂亮的圆体字在羊皮纸

上写好了卖契!后来这些业主文件放在我的接班人的事务所

里,我亲自进行的结算!你刚这么大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公

证人把手放到离地二尺高的地方比划着,说道,“我看见这些

大布告牌时心里多么难受,就没法说了!看见我的名字当着以

色列的面Ⅲ红鲜鲜地印在扣押记要和确定财产业主文件上,

我心里有多么难过,一定要当过四十一年半的公证人才能体

会到。我从街上走过,看见人们争相阅读这些可怕的黄纸公告

①此典故见《圣经·创世记》第三十二章,以色列原名雅各,与天使摔跤而

胜之,于是上帝为他祝福,并赐名以色列。所以“当着以色列的面”,就是

“当着上帝的面”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时,我羞愧得好象我自己破了产、我自己名誉扫地一样。有的

混蛋故意大声一字一句念给你听,以便招引爱看热闹的人,然

后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说什么蠢话的都有。自己的财产自己作

主,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们管得着吗?你父亲先是挥霍了两

份财产,后来才积攒起他留给你的那份财产。你若是不步他的

后尘,还能叫玛奈维尔家的人么!再说民法中整整有一编说的

是扣押不动产的问题呢,这早已为法律所预见,你是处于法律

容许的情形之中嘛!我要不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只等人家

胳膊肘一碰就跌进墓穴里去,站在那儿看那些混账文字的人,

我真要痛打他们一顿!那布告上说什么:“根据保尔 弗朗索

瓦约瑟夫·德·玛奈维尔伯爵之妻娜塔莉·埃旺热利斯塔

夫人之请求,塞纳酋初级法院业已判准与其夫分立财产……”

“对,”保尔说,“现在,人身也分离了……”

“啊?!”老头大叫一声。

“噢,不是娜塔莉愿意的,”伯爵急忙说道,“我不得不骗

她,她不知道我走。”

“你要走?”

“我已经买了船票,乘美丽的卡罗琳娜号上加尔各答去。”

“两天以后就要动身?”老人说道,“那么,伯爵先生,咱们

再不会相见了!”

“亲爱的马蒂亚斯,你才七十三岁。你患痛风症,可这是长

寿的保证。待我回来时,你还会健在的。到那时你的头脑和心

脏还会很健全,你要帮助我重建这已经动摇的大厦。我打算用

七年功夫赚上一大笔钱。七年后归来时,我才四十岁。这个年

龄,干什么事都还行。”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马蒂亚斯情不自禁地作了一个惊异的动作说道,

“你,伯爵先生,你打算去做买卖!?”

“亲爱的马蒂亚斯,我已经不是伯爵先生了。我的船票上

写的名字是卡米叶,是我母亲受洗时的一个名字。我还有些熟

人,可以让我用别的方式发财,实在不得已才会经商。再说我

走时带着一大笔钱,使我可以多方面去碰碰运气。”

“这笔钱在哪儿?”

“一个朋友会寄给我。”

听到“朋友”两个字,老人的叉子失手掉在桌上。但是这既

不是嘲讽,也不是惊奇。他的神情透露出,他见保尔还处在骗

人的幻想影响之下,感到多么难过。因为伯爵依稀望见一块结

结实实的木板之处,老人的眼光则看透了深渊。

“我干公证这一行干了五十年,从来没见过破了产的人还

有肯借钱给他的朋友!”

“你不了解德·玛赛!就在我跟你说话这时候,我确信,如

果必要的话,他已经卖出了一些公债,明天你就会收到一张五

万埃居的期票。”

“但愿如此。那这位朋友不能为你的事周旋周旋么?如果

能够,你用伯爵夫人的收入就可以在朗斯特拉克安安静静过

上六、七年了。”

“哪个受托人能付清一百五十万法郎的债——其中我妻

子欠五十五万法郎——呢?”

“怎么,四年的时光,你欠下了一百四十五万法郎的

①原文如此。因原稿多次改动,以致出现这类数字上的矛盾。

574 人间喜剧第五卷

债?帅

“对,这是明摆着的事,马蒂亚斯。我不是把钻石首饰留给

我妻子了么?卖掉埃旺热利斯塔公馆给我们带来的十五万法

郎,我不是用来修缮我在巴黎的寓所了么?这边不是也要付购

买土地的费用和婚约规定的其他费用么?不是只好卖掉了娜

塔莉的四万利勿尔公债支付欧扎克和圣弗鲁的费用么?我们

照八七折卖掉的,所以我结婚头一个月就欠下了差不多二十

万法郎的债。后来我们剩下六万七千利勿尔的年收入。可是

我们老是超支二十万。这九十万法郎,再加上借高利贷的利

息,不就差不多一百万了么!”

“唉呀!”老公证人叫道,“那后来呢?”

“我首先想把我妻子的首饰配全,那套首饰原来有一颗家

传钻石Discreto钻石别针,一串珍珠项链和她母亲的耳环。一

个穗状冠,我花了十万法郎。这就一百一十万法郎了。我现在

还欠着我妻子的钱,数额高达三十五万六千法郎,是她的嫁奁

钱。”

“可是,”马蒂亚斯说道,“若是伯爵夫人把她的首饰舆押

出去,你把你的收入作为抵押,照我的算法,你就能有三十万

法郎,用这笔钱你不是就能平息一下你的债主了么……”

“马蒂亚斯,一个人垮台了,他的房地产都抵押出去了,他

的妻子用取回夫妻共同财产的办法抢在债主前头,这个人处

于十万法郎期票的威逼之下,我当然希望我的财产能值这个

大价钱,用这个来顶那十万法郎。可是,到这种时候,什么都不

行了。还有剥夺所有权的费用呢?”

“真可怕!”公证人说。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幸亏扣押变成了自愿出售,用以截断火势。”

“什么?卖掉美丽玫瑰庄园!”马蒂亚斯大叫起来,“一八二

五年的收成Ⅲ还在地窖里呢!”

“我是毫无办法了。”

“美丽玫瑰庄园值六十万法郎。”

“娜塔莉会赎回来的,我已经劝她这么做了。”

“一般年景有一万六千法郎收入,象一八二五年吲那样的

年景就可能更多!我本人要给美丽玫瑰庄园提高价格,提到七

十万法郎,给每一座农庄提到十二万法郎。”

“那再好不过了,我在波尔多的公馆能卖到二十万法郎的

话,我的债就能还清了。”

“索洛内一直垂涎这座公馆,他一定会多出一些钱的。他

搞白酒投机,大赚其钱,每年有十几万利勿尔收入,他已经不

干公证人业务了。他把事务所卖掉了,卖了三十万法郎,娶了

一位有钱的黑白混血的女人当老婆。天知道她那钱是怎么赚

来的,反正很有钱,人家说是百万富翁呢!一个公证人竟然搞

白酒投机!一个公证人竞然娶黑白混血的女人!这是什么世

道!人家说,他使的是你岳母的本钱。”

“我岳母大大美化了朗斯特拉克,土地也照看得很好,给

我付的租金也不少。”

“她能这样走得正,我真是怎么也不会相信!”

“她心地非常善良,又忠心耿耿。到巴黎来过的三个月期

①指用葡萄造的酒。

②这一年波尔多地区葡萄丰收,大量酿酒。

人间喜剧第五卷

间,她经常替娜塔莉还债。”

“她还得起,她靠朗斯特拉克生活,还能赚钱,”马蒂亚斯

说道,“她竞然变得节俭了?真是奇迹!她刚刚买进了朗斯特

拉克和格拉索尔之间的红谷粒领地。她要是把朗斯特拉克的

通道一直延伸到大路上的话,那你就可以走一法里半路都是

你的土地了。买红谷粒她付了十万法郎的现钱,这红谷粒每年

收入光算钱就有一千埃居呢!”

“她一直很漂亮,”保尔说,“在乡下生活使她保养得很好。

我不去向她告别了。如果去了,说不定她会为我耗尽钱财的。”

“你去也白去,她现在在巴黎。可能你前脚走她后脚就到

了。”

“她大概听说出售我的房地产,去搭救我了。对生活,我没

什么可抱怨的。我受到钟爱,当然,一个男人在这人世上能够

受到怎样的钟爱,我也受到怎样的钟爱。两个女人爱我,她们

比着看谁对我尽心。她俩相互嫉妒,女儿责备母亲溺爱我,母

亲责备女儿挥金如土。这种疼爱毁了我。对你所爱的一个女

人,怎么能不满足她的任何一件小小的要求呢?难道有什么办

法阻止自己这样做么!同样,怎么能接受她的牺牲呢?当然,

我们可以清算我的财产,然后到朗斯特拉克来生活。可是我更

愿意到印度去,从那里再带回钱财来,而不是硬逼着娜塔莉离

开她喜欢的生活。所以是我主动向她提出分立财产的。女子

是天使,永远不应该把她们扯进人生的利害关系中去。”

老马蒂亚斯听着保尔的话,流露出怀疑和惊异的神情。

“你们没有孩子吗?”他问保尔。

“幸亏没有,”保尔答道。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不是这么理解婚姻的,”老公证人天真地回答道,“依

我看来,妻子应该分担丈夫的命运,命好也好,命坏也好,都应

该分担。我听说过,如情人一般相爱的年轻夫妇不要孩子。如

此说来,寻欢作乐是婚姻的唯一目的了?唯一的目的难道不应

该是幸福和家庭么?结婚时你才二十八岁,伯爵夫人二十岁,

你们只想到爱情,是情有可原的。可是,你的婚约的性质和你

的姓氏,——你会觉得我满身公证人味道吧?——这一切都

迫使你首先要生个大胖小于。是的,伯爵先生,即使你已经有

了几个女儿,也不能就此中止,一定要到生出男孩为止,男孩

才能巩固长子世袭财产。埃旺热利斯塔小姐不是身体挺健壮,

她还怕生孩子么?你大概要对我说,这都是我们老祖宗的老方

式。可是,在贵族家庭里,伯爵先生,一个合法妻子就应该生孩

子而且把孩子好好养大:伟大的苏利的妻子,苏利公爵夫人就

是这么说的。她说,一个女人不是享乐的工具,而是家族的荣

耀和妇德。”

“你不了解女人,好心的马蒂亚斯,”保尔说道,“你要幸

福,必须做到她们希望人家怎么爱她们,你就怎样去爱她们。

这么早就剥夺一个女人的长处,她还没有享受自己的美貌就

毁了她的姿容,这不有点太粗暴么?”

“你们有孩子的话,作为母亲就会阻止作为妻子那般挥霍

浪费,她就会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了……”

“你要是说得对的话,亲爱的马蒂亚斯,”保尔皱皱眉头说

道,“那我就更倒霉了。不要在我摔了一跤之后,又给我来一顿

说教,加重我的痛苦吧!让我心里清清爽爽地走了吧!”

第二天,马蒂亚斯收到德·玛赛寄来的一张十五万法郎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期票,立时可以贴现。

“你看,”保尔说道,“他连一个字也没有给我写,而是把给

人恩惠放在首位。在我认识的人当中,从完美方面说,亨利的

性格最不完美;作为一个私生子,亨利的品格又是最美好的品

格。这个人年纪还轻,你如果知道他是怎样自视清高,对感情

问题、物质利害问题超然处之,你如果知道他是多么伟大的政

治家,你就会和我一样,对他这样心地善良感到惊异不置了。”

马蒂亚斯极力反对保尔的决定。但是保尔决心已下,不可

挽回,而且有那么充分的理由,老公证人也就不再设法挽留他

的主顾了。载货船只准时启程的事是很少见的。但是这一次

保尔碰上了巧事,正好顺风,美丽的卡罗琳娜号第二天就要扬

帆远行。开船时,码头上站满了亲威、朋友、爱看热闹的人。在

场的人当中,有几个认识玛奈维尔本人。正如往日他的财富使

他成为大名鼎鼎的人物一样,此刻他遭到的祸事也使他成了

有名人物,因此引起了一阵骚动,人们要看个究竟。每个人都

发表一通自己的看法。马蒂亚斯老人送保尔到码头上,这些话

有的叫他听见,他心里一定是很难过的。

“你们看见了吗,老马蒂亚斯身边的那个人?他那德行,谁

能认出就是五年前在波尔多呼风唤雨,人称之为豌豆花的那

个纨祷子弟呢?”

“什么!那个穿阿尔帕卡Ⅲ大礼服的又矮又胖、象个车夫

模样的人,他会是保尔·德·玛奈维尔伯爵么?”

“对,我亲爱的,就是娶了埃旺热利斯塔小姐的那个人。他

①阿尔帕卡是一种羊驼毛织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579

现在倾家荡产,一文不名,要到印度掏喜鹊寓去了!”Ⅲ

“可他是怎么破产的呢?他是很有钱的呀!”

“巴黎,女人,交易所,赌博,奢侈……”

“还有,”另外一个人说道,“玛奈维尔是个可怜的家伙,没

心眼,象嚼烂了的纸团那么绵软,象羊一样任凭喜鹊啄自己背

上的毛吲,什么事都干不来。他天生就是个倾家荡产的主。”

保尔和老人握了握手便躲到船上去。马蒂亚斯留在码头

上,望着他从前的主顾。保尔依着舷樯,用充满蔑视的一瞥向

人群挑衅。就在水手起锚的时候,保尔依稀望见马蒂亚斯挥动

着手帕向他打招呼。女管家匆匆忙忙来到主人身边,至关重要

的事情好象使马蒂亚斯非常激动。他使劲比划着,要他下船。

保尔请船长稍候一会并派出一艘小艇,以便弄明白老公证人

到底叫他干什么。马蒂亚斯腿脚不灵便,无法上艇,便把两封

信交给划艇而来的一位水手。

“亲爱的朋友,这一包,”前公证人指着交给水手的其中一

封信,对他说道,“你看见了吗?别搞错了!这一包,是一个信

使花三十五个小时从巴黎急忙赶路刚刚送到的。你一定要把

这个情况告诉伯爵,不要忘了!说不定这会叫他改变主意呢!”

“那要叫他下船吗?”水手问道。

“对,我的朋友,”公证人粗心大意地回答道。

不论在任何国度,一般来说,水手都有些特别。他们几乎

总是鼓吹对于陆地上的人要极度蔑视。至于对小市民,水手更

①意谓发财去。

②意谓任人宰割。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是毫不理解,不懂他们是怎么回事。他们嘲笑这些人,能办到

的话,还要敲他们一家伙,而丝毫不觉得违背为人正直的戒

律。接信的这个水手又恰巧是个下布列塔尼人Ⅲ,他从马蒂亚

斯老头的嘱咐里只看出一件事:

“是这样,”他一面划桨一面想道,“要他下船!叫船长损失

一个乘客!要是听这些丑八怪的话,一会儿叫他们上船、一会

儿叫他们下船,一辈子就非这么折腾不可!他是怕自己的宝贝

儿子得伤风感冒吧?”

于是,水手把信交给保尔,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说。保尔认

出那是他妻子和德·玛赛的笔迹。这两个人会对他说什么,他

猜也猜得着。热忱会使他们想出一些主意。他不愿使自己受

到这些影响,于是用那种表面看上去毫不在乎的神气将他们

的信塞进了衣袋。

“看,他们就为这个折腾我们一通!蠢事!”那个水手用下

布列塔尼方言对船长说。“事情真象那老家伙说的那么重要的

话,伯爵先生还会把这一包信扔进他的舱口吲么?”

在这种情景中,最坚强的人也要为悲哀的思绪所左右。保

尔沉浸在悲哀的思绪中,他向老朋友挥手,向法兰西告别,凝

望着波尔多的建筑,迅速向后遁去,一任满腔忧郁之情发作。

他坐在一大捆缆绳上,陷入了沉思,直到忽然发现夜色已经降

临。伴随着落日的昏暗,怀疑来到他的心中:他向未来深处投

过焦虑不安的目光。他探测未来,找到的皆是危险和不测,他

①布列塔尼人以固执闻名。

②指衣服口袋。

人间喜剧第五卷

自问将来是否会失去勇气。他知道娜塔莉从此要放任自己,不

由感到暗暗担心:他为自己作出这样的决定而感到后悔,他怀

念巴黎,怀念过去的生活。他突然晕起船来。这种病的后果,

人人都知道: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最可怕的痛苦便是人的

意志完全瓦解。尚不能解释的紊乱在人体中心放松了生命力

之网,心灵再也不起作用,病人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母亲忘

记了自己的孩子,情人再也不思念他的情妇,最健壮的人象一

摊烂泥一样瘫在那里。保尔被人背进他的舱室。他在舱内呆

了三天,躺在那里,一会儿呕吐,一会儿水手来给他灌点掺热

糖水的烈酒。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昏睡。后来他好象病体康复,

又恢复了常态。一天早晨,他感觉自己好多了,便到上甲板去

散步,以便呼吸呼吸新的气候条件下的海风。他将手伸进衣袋

时触到了那两封信。他立刻抽出信来读。他先看的是娜塔莉

的信。为了使读者正确理解玛奈维尔伯爵夫人的信,必须把保

尔原来写给他妻子的信引证出来。这封信原文如下:

保尔·德·玛奈维尔致其妻函

我的心上人: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与你远

离。可能我已经置身船上,那轮船将把我带到印度去,我

要到那里去重新发财致富。我感到自己没有力量向你宣

布我的远行。我欺骗了你,不过,不是非如此不可么?否

则,你会无端地生活拮据,你大概会为我牺牲你的财产。

亲爱的娜塔莉,一点不要悔恨,我也没有一点遗憾。待我

重新带回几百万的时候,我要学你父亲的榜样,象他把钱

放在你母亲脚下那样,把钱放在你的脚下,对你说:“这都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是你的。”娜塔莉,我疯狂地爱着你。我这样告诉你,不需

要担心这种坦白会使你进一步扩大你的权势,只有意志

薄弱的人才惧怕这种权势。我占有你的那一天,你的权势

就是无限的了。我遭此不幸,唯一的同谋就是我的爱情。

我一步步倾家荡产,使我体会到赌徒那种疯狂的快乐。随

着我的金钱不断减少,我的幸福与日俱增。我的每一小部

分财产为你转化为小小的享乐,都激起我天国般如醉如

痴的快乐。我甚至希望你提出更多的莫名其妙的要求。我

那时就知道自己在走向深渊,但是我额头上带着欢乐向

那里走去。这是凡夫俗子们体会不到的感情。有的情侣

双双关在湖畔的一所小房子里过上一年或两年,两人相

约要在沉入欢乐的海洋之后双双自杀,这样死在他们幻

想和爱情的顶峰之上。我一直认为这些人是非常理智的。

我的作法就和这些情侣一样。无论是我的快乐,还是我的

牺牲,你都一无所知。向自己所爱的人隐瞒她希望得到的

东西的价值,不是会得到极大的快感么?我现在可以向你

坦白这些秘密了。当你手捧着这张充满爱情的信纸时,我

已经与你远离。虽然我失去了你感激之情的珍宝,对你谈

起这些事情时向我袭来的揪心的感觉,我也感受不到了。

我的心上人,用这样的方式向你揭示过去,难道不是很明

智的打算么?难道这不是将我们的爱情扩展到将来么?难

道我们需要强壮剂么?我们不是怀着纯洁的爱情相爱,这

种纯洁的爱情不是无需乎什么证明,也不计较时间和距

离,全以自己为养料而生存么?啊,娜塔莉!刚才我离开

炉火边我写信的桌子,看见你在熟睡,你象一个天真的孩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一样充满信赖地卧在那里,手向我伸过来。我在枕上留

下一滴泪水,那枕头是我们欢情的知己。我凭着对这种态

度的信念毫不担心地走了。我走了,为的是用赢得大量财

产的方法来赢得安宁,财产数目要相当大,以便不会有任

何的焦虑来打扰我们的快乐,使你可以满足你的欲望。不

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不能抛弃我们现在过的生活当中

的享受。我是男子汉,我有勇气去积累我们所必需的财

富,这个任务由我一个人去完成!说不定你想尾随我而来

呢!所以我要向你隐瞒我所乘坐的船只的名字,隐瞒我动

身的地点和时间。待到为时已晚的时候,一位朋友会把这

一切都告诉你。娜塔莉,我柔情无限,我爱你,象母亲爱她

的孩子,象情夫爱他的情妇,没有任何物质利害考虑。苦

活归我,享乐归你!痛苦归我,幸福的生活归你!尽情玩

乐吧!保留一切奢侈的习惯吧,上意大利剧院,歌剧院,到

交际场去,出席舞会吧,我原谅你的一切!亲爱的天使,在

咱们的巢里,在为时五年的爱情生活中,我们品尝了刚刚

结出的爱情之果。当你回到这个巢时,思念你的朋友吧,

思念我一会吧,在我的心中入睡吧!我要求于你的,就是

这个,别无其他。至于我,我心爱的永久的思念属于你!当

我在炽热的天空下奔走,为我们两人而劳作,遇到要战胜

的障碍时,或者当我病惫不堪,怀着返家的希望小憩时,

我定会思念你,你就是我美好的生命。是的,我要尽量存

在于你的心中,我要对自己说,你既没有苦痛,也没有烦

恼,你是幸福的。正如同我们有白日的生活和黑夜的生

活,有睡有醒一样,我也有在巴黎如花似锦的生活和在印

人间喜剧第五卷

度劳作的生活。痛苦的梦境,美妙的现实:我将尽量生活

在你的现实世界里,以致我一天天过的日子会成为梦境。

我会有自己的回忆,我将一支歌一支歌地重温五年生活

这美妙的诗篇,我将回忆起你光彩夺目心花怒放的日子,

回忆起或者是由于梳妆打扮,或者是由于穿了一件便装,

你在我眼中变得焕然一新的日子。我将在我的双唇上重

新体验我们那盛宴的美味。是的,亲爱的天使,我走了,象

一个男子汉一般,其使命就是要干一番事业,事业的成功

会给他带来美貌的情妇。往昔对于我,就象是占有之前那

冲动的幻梦。占有往往使人从幻梦中清醒过来,而你则总

是使那幻梦越发扩大。我归来时将会看到一位焕然一新

的妻子,别离难道不会赋予你新的魅力么?啊,我的心上

人,我的娜塔莉,让我对于你好似一种宗教一般吧!一直

作我见你沉睡的孩子吧!如果你背叛了我对你盲目的信

任,娜塔莉,你无需惧怕我的盛怒,对这一点你应该放心。

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就默默地死去。但是丈夫任其自

由的妻子,是不会欺骗她丈夫的,因为女子从来不那么卑

鄙。对一个暴君,她要玩弄;但是轻而易举的背叛,致人于

死命的背叛,她是弃绝的。不,我不住这上面想。请你宽

恕一个男子这种自然的呼声吧!亲爱的天使,你会见到德

·玛赛,他将是咱们公馆的房客,但是他会把公馆留给

你。为了避免无谓的损失,采取这种假出租的方式是必要

的。否则,债主们不知道我们还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说

不定会扣押咱们公馆的动产和用益权。善待德·玛赛吧,

我完全信赖他的本领、他的正直。把他当作你的保护人和

人间喜剧第五卷

军师吧,叫他作你的伙伴吧!不论他多么忙,他总会听你

吩咐的。我请他照应我的财产清算问题。如果他提出一

个数目,往后他可能需要,我指望你能把这笔钱交给他。

记住,我并不是将你留给德·玛赛,而是留给你自己。当

然我只是向你指出这一点,并不把这个强加于你。唉!我

不能对你谈这些事务性的问题了,我留在这里,在你身

边,只剩下一小时的时间了。我数着你的呼吸,我极力从

你沉睡中少有的变化里捕捉你的思绪,你的气息又唤起

我对我们爱情中那些鲜花怒放的时刻的回忆。你的心脏

每跳动一次,我的心都将其珍宝倾注在你的心间,我将自

己心灵玫瑰的每一片花瓣一一摘下,撒在你的身上,就象

圣体瞻礼日那天儿童们在祭坛前面撒满花瓣一样。我把

你托付给我使你梦绕魂牵的回忆,我真想将我的血液注

入你的体内,好让你真正属于我,让你的思绪成为我的思

绪,让你的心成为我的心,让我成为你的一切。你发出短

短的絮语,好似温柔的回答。一直象你此刻这样安详、这

样美丽吧!啊,我多么愿意拥有童话故事中讲的那种神奇

的本领,在我远离期间一直叫你这样安睡,待我归来时用

一吻将你唤醒Ⅲ。见你这般情景,难道不需要极大的毅力

和极度爱你才能离开你么!你是信仰宗教的西班牙女人,

你会恪守睡梦中发下的誓言。即使在睡梦中,我对你未曾

表达出来的话语也决不怀疑。别了,亲爱的,你可怜的豌

豆花就这样被狂风卷走,但是他会驾着财富的翅膀回到

①见佩罗童话中《睡美人》的故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的身边,而且永不再分离。不,亲爱的妮妮,我不对你说

“别了”,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难道你不是我每一行动的

灵魂么?激励我的事业的、指引我的脚步的,难道不是要

给你带来不可摧毁的幸福这一希望么?你不是永远在这

里么?不,照亮我的,决不是印度的骄阳,而是你双眸的火

花。一个女子,情郎不在身边,能怎样幸福,你也怎样幸福

吧!我给你一吻,可你只是被动地接受这一吻,我多么希

望这不是最后的一吻!可是,我心爱的天使,我的妮妮,我

不想惊醒你。待你醒来时,你会在你的额角上找到一滴泪

水,把这滴泪水当作你的护身侍吧!思念吧,思念那个远

离你、说不定要为你而死的人!思念那个将你托付给上帝

的人,与其说他是丈夫,不如说是忠心耿耿的情人。

玛奈维尔伯爵夫人致其夫的复函

亲爱的心上人,你的信使我陷入怎样的悲哀之中啊!

不征求我的意见就采取这样一个同样涉及我们两人的决

定,你有这样的权利么?你是自由人么?难道你不是属于

我的么?我不是半个克里奥尔人么?所以,难道我不能随

你而去么?你这样做等于告诉我,我对你并不是不可缺少

的人。保尔,我做什么事得罪了你,以至你要剥夺我的权

利呢?我孤身一人留在巴黎,你要我怎么办呢?可怜的天

使,你把我的全部过错都算在你身上。这次倾家荡产,不

是与我也有关系么?我的服饰不是在天平上占很大重量

么?我们过了四年幸福而无忧无虑的生活,现在你使我诅

咒这种生活了。想到你要这样被放逐六年,这叫人怎么活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得下去呢?六年之内会不会发财致富?你会不会归来呢?

我母亲和你,你们非要搞夫妻财产分有不可,当我怀着本

能的固执加以拒绝时,我的想法是很好的。我那时对你说

什么来着?这难道不是给你睑上抹黑吗?这难道不是毁

了你的威望吗?后来是你生气了,我才让了步。我亲爱的

保尔,在我眼中,你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伟大、崇高。毫不

气馁,去发财致富……非得有你这样的性格和你这样有

力量的人才能这样做。我对你是服了!一个男子怀着你

那样的真诚承认自己的弱点,出于爱情,出于抵挡不住的

激情,他挥霍了钱财。现在又出于同样原因,他要去重新

赢得财富,噢!保尔,这个男子是无比崇高的。去吧,不用

担心,穿过障碍前进吧,不用怀疑你的娜塔莉。怀疑你的

娜塔莉,就等于怀疑你自己。可怜的亲爱的人,你想活在

我心上么?我呢,我不是要永远在你心上么?我不会留在

这里,而是你所到之处,我无处不在。你的信虽然激起我

剧烈的痛苦,但是,也使我充满欢乐。你使我在片刻间体

验到这两个极端:看到你是那样爱我,我知道了我的爱情

已完全为人所感受,我为此感到自豪骄傲。从前有时我以

为我爱你的程度胜过你爱我,现在我认输了,你可以在你

的各种长处上,再加上这一令人愉快的优点。这样,我爱

你的理由不是就更多了么!你的心灵在信中得到了充分

的体现,这封信确确实实告诉我,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完

结。这封珍贵的信,在你远行期间,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间,

因为你整个美好的心灵尽在其中,这封信是我的光荣!我

将到朗斯特拉克去和我母亲住在一起。我在那里,对于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交界来说,就跟死了一样。我要将我们的收入节酋下来以

便全部偿清你的债务。保尔,从今天早晨起,我已经是与

前不同的另外一个女子了,我一无反顾地向社交界告别。

你不能与我分享的欢乐,我是不要的。再说,保尔,我也应

该离开巴黎去独居。亲爱的宝贝,要知道,你现在发财致

富有了双重的理由。如果你需要激励你的勇气,那么,现

在在你内心就会找到另一颗心。朋友,你没猜到吗?我们

要有孩子了。先生,你最热切的愿望得到满足了。以前我

不愿意叫你空欢喜,我们在这方面已经够伤心的了。我不

愿意宣布了好消息之后又不得不否认,因此没有告诉你。

今天我确有把握了,才向你宣布,这样我也感到非常高兴

能在你的痛苦之中撒进一点快乐。今天早晨,我还什么都

没有料到,以为你出门到巴黎城中办事去了,我到圣母升

天教堂去感谢上帝。我怎能料到祸事已经降临了呢?一

个上午,一切都向我微笑。我走出教堂的时候,遇到了我

的母亲。她得知你身遭横祸,带着她积蓄的三万法郎坐驿

车赶到,希望能解救你的燃眉之急。她有一颗多么善良的

心啊,保尔!我欣喜若狂,赶回家中,准备一面在我们温室

的帐篷底下吃午饭,一面向你报告这两个好消息。在这帐

篷下,我曾经为你做过你喜欢的小吃。就在这时,奥古斯

婷把你的信交给了我。我们刚刚一起睡了一夜,忽然交来

一封你写的信,这不就是一出悲剧么?我顿时全身战栗,

象要死了一样。后来,我读了信!……我一面读一面哭,

我母亲也热泪双流!不是要热烈地爱着一个男子才会哭

泣的么,因为哭泣会使女人变得丑陋。我简直跟半死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样!多少爱情,多大的勇气!多少幸福,又是多大的不幸

啊!精神上拥有最大的财富,而物质上暂时完全破产!对

自己心上人的伟大崇高赞叹不止的时刻,却不能将他拥

在自己怀中,这种情感上的风暴的袭击,哪个女子能经受

得住呢?此刻,如果你的手按在我的胸口上,会使我感到

多么好过!可是我知道你已经离我远去。你不在这里,不

能向我投来我那么喜欢的目光了,不能和我一起享受实

现了你的希冀的快乐了。我不在你的身旁,不能用爱抚减

轻你的痛苦,而平时,这种爱抚使你更加珍爱你的娜塔

莉,使你忘却一切。我想立即动身,飞到你的脚下。可是

我母亲向我指出,美丽的卡罗琳娜号大概第二天就要启

航,只有驿车才走得比较快,而在我目前这种情况下,坐

车颠簸去危及整个未来,这简直是疯狂的举动。虽然我已

身怀有孕,我还是要求备马,我母亲告诉我很快就会牵马

来,实际上是骗我。她这么做是很明智的,因为妊娠反应

已经开始了。我受不了这样强烈的刺激,感到身体不适。

我现在是躺在床上给你写信,医生要求这头几个月必须

卧床休息。直到此时为止,我是个轻佻的女人,现在,我就

要作贤妻良母了。上帝对我真是发了善心,因为只有一个

要哺乳、要照顾、要养育的孩子,才会减轻你不在我身边

所引起的苦痛。我会在他的身上欢J夫你的重生。对他,我

可以大声承认我的爱情,而对他人,我们是小心翼翼将这

种感情隐藏起来的。对他,我要道出事情真相。说真话,

我母亲已经找到机会揭穿对你进行诽谤的流言。旺德奈

斯两兄弟,夏尔和费利克斯,光明正大地维护了你。但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的朋友德·玛赛却把一切当作戏言:他嘲笑那些诽谤

你的人,而不是回击他们。这种将严重的来犯轻轻挡回去

的方式,我不喜欢。你对他莫不是看错了吧?不过,我一

定听你的话,我要叫他成为我的朋友。凡是涉及你的声誉

的事,你尽管放心好了,我的心肝!你的声誉不也是我的

声誉么?我的首饰要抵押出去。我母亲和我,我们就要想

尽一切办法全部清偿你的债务,并尽力赎回你的美丽玫

瑰葡萄园。我的母亲象一个真正的管理财务的教士一样

对生意这一套很在行,她责怪你为什么不对她推心置腹

谈出来。红谷粒嵌入你的土地之中,她以为买这块领地会

使你高兴。要不是买了这块地,她就可以借给你十三万法

郎了。对你打定这样的主意,她感到非常痛心。她很为你

在印度居留担心。她恳求你生活一定要有节制,切不可受

女人的引诱……我笑起来。我对你很有把握,正如对我自

己很有把握一样。你一定会富有而又忠诚地回到我的身

边。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了解你那女人一样的细腻和你

深藏的情感,正是这些使你有如一朵与天国相称的美丽

的人间之花。波尔多人给你起那个好听的绰号确有道理。

那么谁来照看我这朵娇嫩的花呢?各种可怕的想法有如

万箭钻心刺透了我的心。他可能已经在受苦,而我,我是

他的妻子,他的娜塔莉,我却在这里!我与你已结成一体,

却不能分担你的痛苦,你的危难!你的心里话向谁倾诉

呢?你对之倾诉一切的耳朵,你怎么能够失去它呢?暴风

雨卷走的亲爱的含羞草啊,你只能在一块土地上散发你

的芳香,为什么你从这块土地上移走了呢?我仿佛孑然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身已有两个世纪之久,即使在巴黎也感到寒冷。我已经哭

了好多次。我是你破产的根由!这在一个钟情女子的思

绪中是什么题目啊?你把我当孩子对待,要什么给什么;

你把我当交际花对待,一个冒失电为她可以挥霍掉自己

的全部钱财。啊!你所谓的高尚其实是对人的侮辱。你

以为我离开了华服、舞会、歌剧院、出风头就活不成么?我

是一个轻浮的女子么?你以为我不会进行严肃的思考,也

象有助于你的享乐一样有助于你发财致富么?若不是你

此刻与我远离,受苦而又倒霉,先生,你这样无礼,我真要

痛骂你一顿!竞然将你的妻子贬低到这等地步!天哪!我

为什么要出入交际场呢?是为了叫你睑上光彩啊!我梳

妆打扮是为了你,这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有错处的话,也

算受到残酷的惩罚了。你离我而去,对我来说,就是给我

们的夫妻生活抵罪,而且是很苦的抵罪。我们过去的快乐

过分圆满了,应该用巨大的痛苦来付出代价。现在,这巨

大的痛苦果然来到了!我们向世人好奇的目光精心遮掩

了我们的幸福,经常大宴宾客,又有我们爱情上那些不为

人知的疯狂举动穿插其间,经过这一切之后,确实除了远

离人世以外,什么都不再可能了。亲爱的朋友,孤独孕育

伟大的激情,我向往着伟大的激情。我到交际场上去干什

么呢?我在那里出尽风头又送给谁呢?啊!到朗斯特拉

克去生活,生活在你父亲修整的土地上,生活在你修缮得

如此豪华的城堡中,和你的孩子一起等待着你的归来,每

天早晚向你送去母与子的祈祷,妻子与天使的祈祷,这不

也是半个幸福么?这握在我双手之中的合十的小手,你看

人间喜剧第五卷

见了么?在你珍贵的信中,你叫我忆起那极度幸福的时

刻,我将每天晚上回忆这些,你也会回忆这些么?噢,是

的,你爱我与我爱你的程度是相等的。这一良好的信念是

驱邪消灾的护身侍。我怀疑你的程度不超过你对我的怀

疑。我已经悲痛欲绝,我已经肝肠寸断,我将你在外的这

六年看成是要穿越的沙漠,我在这封信里能为你写下什

么安慰之辞呢?好了,我还不是最最不幸的人。我们的小

儿子难道不会使这沙漠生机勃勃么?是的,我想给你生一

个儿子,必须生一个男孩,是不是?好啦,别了,亲爱的心

上人,我们的良好祝愿和我们的爱将到处跟随着你。洒在

这信纸上的泪水,会不会将许许多多我无法表达的事情

统统告诉你呢?我在下面的方格里放上给你的亲吻,拿去

吧!

你的娜塔莉

爱情的表白使保尔沉醉,加上信中有意唤起他对往日欢

乐的回忆,这一切都引起他的遐想。他将往日的欢乐一一回

想,想把他妻子怀孕的事搞个明白。一个人越是幸福,越是战

战兢兢。对于心肠特别软的^、——这软本身就包含着一点软

弱——,嫉妒和担心与幸福以及幸福的程度成正比。性格坚强

的人既不嫉妒也不担心:嫉妒是怀疑的一种表现,担心是心胸

狭窄的一种表现。无限的信任是伟人的主要标志:如果他受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骗上了当——强大有力与软弱同样可以使人上当受骗——,

他会把蔑视当作斧头,砍断一切。这样伟大的人是极其罕见

的。精神支持着我们这个脆弱的机体,但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巨

大力量否认一切。精神将我们抛弃,我们只好听任那巨大力量

的摆布,这种事,谁没有遇到过呢?有几件不容置疑的事实已

在他心中扎下了根,他是将信将疑。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妻子所

言极不可靠。他一方面受到这种情绪的折磨,另一方面,纯洁

的爱情表示以及他对娜塔莉的信任又将这吃不准推翻。他思

绪已乱,又将这封冗长的信反复读了两遍,仍然不能对他妻子

作出任何定论,既不能说她好,也不能说她坏。罗嗦和简洁同

样能使爱情变得伟大。

为了充分理解保尔即将处于什么地位,必须设想他此刻

正在飘洋过海,正象他漂浮在自己一望无垠的往昔上一样。他

的整个一生有如万里无云的碧空重新在他眼前出现。怀疑的

旋风过去后,他最后又回到信徒、基督徒、钟情的人那种毫无

杂念的纯洁而完整的信仰上,内心的声音使这种信仰更加坚

定。为了充分理解保尔的处境,同样也必须首先将他写给亨利

·德·玛赛的信复述出来,然后再看看亨利·德·玛赛给他

的复信。

玛奈维尔伯爵致亭利·德·玛赛侯爵函

亨利,我要告诉你一句话,这是一个男子能够告诉他

朋友的最伟大的一句话:我破产了。你读到我这封信的时

候,我大概已经一切准备就绪,就要从波尔多登船,乘美

丽的卡罗琳娜号上加尔各答了。从你的公证人手里,你会

人间喜剧第五卷

拿到一纸契约,这张契约只等你签字便可生效。我用这张

契约,装作将我的公馆租给你六年,然后你再将取消这张

契约的秘密文件交给我妻子。为了使娜塔莉能够留在这

所房子里而不致担心要被人赶走,我不得不采取这一预

防措施。同时请你以一张期票的形式将十五万法郎寄到

波尔多的一家银号马蒂亚斯名下。我将我的长子世袭财

产今后四年的收入,全部转账转到你那里来顶这笔钱。我

的妻子会交给你一张保证书,证明我的额外收入。如果我

那份长子世袭财产的使用收益付给你的时间比我设想的

更快,那就等我回来时我们再算。我要求你寄的这个数

目,对我去撞大运乃必不可少。我没有看错你的话,我应

当在我动身的前夕干脆利落地在波尔多收到这笔钱。我

这样做,如果你处于我的地位,也会这样做的。我一直坚

持到最后一刻,没有叫人猜疑到我已经破产。后来,扣押

我现有财产中不动产部分的传闻传到巴黎的时候,我已

经用十万法郎的期票换成了现钱,想赌赌试试。如果手气

好,就又能恢复我的财产。可是我输了。我是怎么倾家荡

产的呢?我亲爱的亨利,是有意为之。从第一天起,我就

看出,象我那么摆阔过日子,我是撑不下去的,我知道后

果是什么。可是我打算视而不见,因为我不能对妻子说:

“咱们离开巴黎,到朗斯特拉克去生活吧!”正象人们为一

爪l情妇而破产一样,我为她而破产,可是心里是清清楚楚

的。咱俩说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我既不是傻子,也不是

个意志薄弱的人。首先一个傻子不会睁着眼睛为激情所

左右;其次,一个人落到这步田地,并没有开枪自杀,而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到印度去重建财富,这个人还是有些勇气的。我要么腰缠

万贯归来,要么一去不复返。只不过,亲爱的朋友,我发财

纯粹是为了她。我不愿意上当受骗,我要六年不在这里,

所以我把我的妻子托付给你。你情场相当得意,一定能够

尊重娜塔莉,也一定能够对我表现出正直的情感,正是这

种情感将我们联结在一起。我知道不会有比你更好的守

护人了。我留下妻子一人,身边没有孩子,如果有了一个

情夫,那对她是很危险的。善良的玛赛,你要知道,我疯狂

地爱着娜塔莉,卑躬屈膝地、不顾廉耻地爱着她。我想,即

使她不忠于我,我也能够原谅她。这倒并不是因为我定能

进行报复,哪怕送掉性命也在所不惜;而是因为我自己不

能缔造她的幸福的话,我就会自杀以让她幸福。我有什么

可担心的呢?娜塔莉对我怀着真正的友情,这种友情不依

赖于爱情而存在,却能保留爱情。我过去待她就象对待一

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一样。我作出种种牺牲时,感到那么幸

福,一种牺牲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导致另一种牺牲,她如果

欺骗我,那她真是个恶魔了。对爱情应该报之以爱情……

可叹!亲爱的亨利,你想知道全部事实么?我刚刚给她写

了一封信,信中我叫她相信我是满怀希望、眉宇舒展地动

身的,我既不怀疑,也不嫉妒,也不担心。这封信就象是儿

子即将走向死亡时给母亲写的信,向母亲隐瞒这一事实。

我的上帝啊!德·玛赛,其实我心里痛苦极了,跟下了地

狱一样,我真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哪!我大喊大叫,牙齿

咬得咯咯响!我向你坦白,我曾象绝望的情人一样哭泣;

如果可能,我宁愿在她窗下扫六年大街,也不愿六年离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别,当个百万富翁归来。我忧心如焚,我将从痛苦走向痛

苦。待你给我写一封短笺,说你接受了这项委托,我的痛

苦才会终止。世界上只有你能履行、能完成这一任务。噢,

我亲爱的德·玛赛,这个女性对我的生命必不可少,她是

我的空气和阳光!将她置于你的保护之下吧,为了我叫她

保持忠诚吧,不管怎么说,这大概是违背她的意愿的。是

的,就是有半个幸福,我依然会感到幸福。在她面前,你扮

演陪伴少女上社交场所的年长妇女的角色吧,我对你丝

毫不存戒心。你要向她证明,如果背叛了我,那她可是太

卑鄙了,那她就和其他女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只有一直忠

实于我才是明智的。她大概还有足够的钱财,可以继续过

那种舒适而无忧无虑的生活。她缺什么东西的话,心血来

潮要什么东西的话,你就作她的银行家吧!什么都不要担

心,我会腰缠万贯归来的。说到底,我那些恐惧大概都是

庸人自扰,娜塔莉是妇德的天使。费利克斯·德·旺德奈

斯疯狂地爱上了她,对她穷追不舍的时候,我只是叫娜塔

莉看到会有什么危险,她立刻满怀深情地感谢我,竞使我

感动得流下了热泪。她对我说,一个男子突然离开了她

家,不再登门,这对她的声誉不相宜,但是她有办法把他

打发走:果然以后她接待他时很冷淡,一切都圆满结束。

即使把两个朋友之间的闲聊称作争论,四年中,除此以

外,我们也没有为别的事争论过。好了,亲爱的亨利,我以

男子汉的身分向你道别。灾难已经降临,不管由于何种原

因,这场灾难已是事实。我算是服了。贫困和娜塔莉,这

是两个水火不相容的词。再说我的资产和我负的债相差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多少是非常准确的,这样任何人都不会抱怨我。不过,如

果发生什么预料不到的事威胁我的名誉,我就全靠你了。

总之,如果发生什么严重的事,你可以写信给我,寄到驻

印度加尔各答地方长官那里,我与他家中几个人有朋友

关系,有一个人会为我保留从欧洲寄给我的信件。亲爱的

朋友,希望归来时见到你依然如故:你是一个善于嘲笑一

切的人,不过当别人的感情与你内心感受的伟大事物相

侍的时候,你与别人的情感是相通的。你留在巴黎,我多

么羡慕你!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我大概正在呼喊:“向迦

太基进军!”

亨利·德·玛赛侯爵复保尔·德·

玛奈维尔伯爵函

伯爵先生,你就这样断送了自己,大使先生Ⅲ遭到了没顶

之灾。这就是你干的漂亮事么?保尔,为什么你一直向我隐瞒

真情呢?从前你如果跟我透露一个字,可怜的好好先生,我早

就给你指点迷津了。你的妻子拒绝给我写保证书。但愿这一

句话就能擦亮你的眼睛!这还不够的话,我就再告诉你一件

事:应一位叫勒屈耶的先生的请求,人家拒绝承兑你的期票。

这位勒屈耶先生原是波尔多的公证人索洛内先生的首席帮

办。这位初出茅庐的高利贷者,是从加斯科涅来到巴黎搞投机

生意的,实际上他是你那位非常令人尊敬的岳母的出面人。真

正借给你十万法郎的债主是你的岳母,人家说,这老婆子只给

①保尔本想当大使,德·玛赛这是嘲笑他。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你七万。与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相比,高布赛克老爹就好比是

法兰绒、丝绒、镇静剂、香草味的奶油夹心烤蛋白点心,解决难

题的好大叔了。你那美丽玫瑰葡萄园将是你老婆的猎物,卖价

与收回夫妻公共财产数目之间的差价,她的母亲将付给她。埃

旺热利斯塔太太将得到居阿代和格拉索尔,你在波尔多的公

馆抵押出去,通过索洛内给她找了个顶替人的名字,实际上也

属于她。这样,两位杰出的女性就要搜罗到十二万利勿尔的年

收入——你的房地产的收入也就达到这个数目——,再加上

这两位可爱的小猫所拥有的登记在国家债权人名朋上的三万

多法郎。你老婆即使写了保证书,也没有用。上述那位勒屈耶

先生今天上午来了,主动提出把我借给你的钱还给我,而用合

乎法律的形式将我的债权转移。你丈母娘在朗斯特拉克你的

地窖里存的一八二五年所收葡萄酿的酒,就够她还我的钱了。

如此看来,这两个女人已经算计到你可能已经漂洋出海了。可

是我要派一个专门信使将这封信给你送去,使你还来得及按

照我给你出的主意行事。我叫这个勒屈耶开口神聊起来。我

从他的谎言、他的话语和他的缄默里,抓住了原来我还没完全

弄明白的线索。现在,针对你所搞的家庭阴谋,其来龙去脉已

经一目了然。今天晚上,我要到西班牙大使馆去,向你的丈母

娘和你的妻子献殷勤。我要追求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我要卑鄙

无耻地抛弃你,我要巧妙地辱骂你。如果太粗野了,可能这个

穿裙子的了不起的马斯卡里尔Ⅲ很快就会发现真相。你怎么

叫她跟你作起对来的呢?我很想知道这个问题。你若是聪明,

①马斯卡里尔是莫里哀喜剧《冒失鬼》中一个狡猾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先爱上这个女人,然后再娶她的女儿,今天你说不定已经成了

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玛奈维尔公爵和驻马德里大使。你结婚的

时候,若是把我叫到身边去,我肯定会帮助你了解、分析你与

之发生联系的这两个女人。从我们共同进行的观察中,就会得

出有益的忠告。在你的朋友中,难道我不是唯一能够尊重你妻

子的么?用得着害怕我么?事实上这两个女人审度了我以后,

害怕我了,于是将我们拆开了。你不曾愚蠢地跟我生气的话,

她们是不会将你吞掉的。你老婆对我们之间关系冷淡起了很

大作用,而她干的事都是她母亲教她的。她每周给她母亲写两

封信,你却一直掉以轻心。我了解到这一细节时,确实看出这

是我的保尔的性格。再过一个月,我会跟你的丈母娘相当接

近,那时就能从她嘴里了解到她对你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究

竞为什么怀着西班牙意大利式的仇恨。是在她的女儿爱上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之前她就恨你呢?还是在那之后,她

把你赶到遥远的印度去,好叫她女儿自由自在,象一个与丈夫

财产分有又与丈夫分居的女人在法国那样呢?问题的关键就

在这里。当你得知你老婆爱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爱得发

疯的时候,你火冒三丈、大喊大叫的情景,似乎已在我眼前出

现。若不是我心血来潮,跟蒙特里沃,龙克罗尔以及其他几个

你认识的乐天派到东方转了一圈的话,Ⅲ我大概早有机会把

有关这个阴谋的事告诉你几句了。我走的时候,这个阴谋刚刚

开始。那时我就看出,你的不幸已经萌发出根芽。可是,哪个

①见《十三人故事》,这里指的就是德·玛赛他们限随蒙特里沃到西班牙

去,打算把朗热公爵夫人从修道院中抢出来的那次历险。

人间喜剧第五卷

贵族会下流到不先经过推心置腹的谈话,就提及这样的问题

呢?谁敢损害一位妇女的名誉呢?我们的一位朋友洋洋得意

地从镜中观看着幸福婚姻的仙景,谁会去打破这幻梦之镜呢?

幻想难道不是一个人内心的财富么?亲爱的朋友,你的老婆,

从广义上来说,不就是一个时髦女郎么?她只想着自己怎样出

风头,只想着自己的衣着打扮。她上滑稽剧院、上歌剧院、参加

舞会;她老晚才起床,到森林去散步;她在外面吃晚饭,或者自

己大宴宾客。在我看来,这种生活之于女人,正如战争之于男

人一样。公众只见凯旋归来的英雄,而把战死疆场的人忘到九

霄云外。娇嫩的女子干这行非送命不可,抵挡得住的女子必须

有钢铁般的生理机构,一般来说心比较狠,而且胃口极佳。正

因为如此,沙龙中的人都是那样冷漠,那样无动于衷。美好的

心灵总是深居简出,脆弱、娇嫩的人儿送掉性命,留下来的只

有卵石,也就是那些任凭流水冲刷、磨圆而没有磨烂的卵石,

正是这些卵石在社会大洋的边缘上支撑着社会大洋。你的妻

子承受住了这种生活,而且表现很精彩,她似乎很习惯于这种

生活,总是显得那样精神抖擞,如花似玉。在我看来,结论轻而

易举就能得到:她并不爱你,而是你象疯子一样爱她。要使这

个硅质的造物心中进发出爱情的火焰,必须有一个钢铁般的

汉子。费利克斯虽然碰了杜德莱夫人的钉子 这杜德莱夫

人是我生身之父的妻子Ⅲ——倒没有一蹶不振,他大概很合

娜塔莉的胃口。不需要多大本事就能猜测到,你老婆对你不大

感兴趣。从不感兴趣到不喜欢,只有一步之差。而且,一件鸡

①德·玛赛是杜德莱爵士和沃达克侯爵夫人的私生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毛蒜皮的小事,一次争论,一句话,一次行事比较专断,都会使

费利克斯向你老婆猛扑过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每天晚

上在你老婆的卧房里,你们俩干的事,那种情景,连我也能向

你本人叙述出来。她没有给你生孩子,亲爱的老弟。在一位善

于观察的人看来,这句话不是能解释许多事情么?你很钟情,

所以,一个少妇很自然地表现出来的那种冷淡,你不大能够察

觉,你只不过把她培养成熟,正好倒在费利克斯·德·旺德奈

斯的怀里。即使你觉得你老婆冷淡,你也本着已婚的人相信的

那种愚蠢的原则,将这种冷淡归之于她还保留着几分天真无

邪。如今这个世界上,女人们窃窃私语,把男人不敢说的事,都

相互解释得清清楚楚;凡是丈夫不告诉妻子的事,都在谈及一

起诉讼或一场风流韵事时,于说说笑笑之中,用扇子掩着嘴,

说得详详细细,并仔细加以评点。你象所有的丈夫一样,以为

在这样的世界上还能使自己的妻子保持品行端庄。婚姻所带

来的社会地位方面的利益,你太太虽然喜欢,可是她觉得这负

担未免有些沉重。这负担,这捐税,就是你!你对这些事情一

点看不出来,反而依照华丽辞藻的说法,掘出鸿沟,又复以鲜

花。制约一般男人的规律,你都乖乖地服从了,可是我从前本

想叫你避开这个规律的。一个小市民受了老婆的欺骗,自己还

惊异不止,或者恐惧万分,或者气恼非常。亲爱的孩子,本来要

说你跟这样的小市民差不多一样侵;现在你对我谈到你为娜

塔莉作出的种种牺牲,你对她的爱,跟我高唱什么“如果她背

叛了我,那她真是太忘恩负义了。我为她做了这个,做了那个,

我还会做得更好,我要为她上印度去,等等等等”,看来,你确

和这个小市民一样,是个十足的傻瓜。我亲爱的保尔,你在巴

人间喜剧第五卷

黎住过这么久,从友谊关系来说,你荣幸地属于亨利·德·玛

赛,怎么就连最普通的事也一无所知,对于推动女性机械运转

的最首要原则、关于她们内心活动的最起码常识也不懂呢?送

掉性命也好,为了一个女人,进圣佩拉日监狱也好,杀死二十

二个男人也好,抛弃七个少女也好,服侍拉班也好,Ⅲ穿过沙

漠也好,当苦役犯作苦工也好,声名显赫也好,声名狼藉也好,

象纳尔逊一样为了亲吻汉密尔顿夫人吲的酥胸而拒绝出征也

好,象波拿巴一样将老维尔姆塞将军吲打个一败涂地也好,冲

上阿尔科勒桥头也好圳,象罗兰⑨一样发狂也好,为了和一个

女人跳六分钟华尔兹,把上夹板的一条腿摔断也好……我亲

爱的老弟,所有这些事和爱情有什么干系?如果按照这样的样

板来确定爱情,那男人实在是太幸福了:冲动之下干出点舍生

忘死的事来,心爱的女人就到手了。可是我的胖保尔,爱情,这

是一种信仰,就象相信圣母马利亚的无玷受孕一样:有就有,

①典出《旧约·创世记》第二十八、二十九章,拉班为雅各的舅父,雅各服侍

拉班一十四年,先后娶拉班的两个女儿利亚和拉结为妻。

②汉密尔顿夫人(1765 1 81 5),英国驻那不勒斯大使的妻子,后成为英国

海军元帅纳尔逊的情妇,一八00年追随他到伦敦。一八0五年纳尔逊

曾为了她拒绝统率英国海军作战。

③维尔姆塞(1724 1797),奥地利将军,于一七九七年在卡斯蒂利奥内大

败于拿破仑,并被迫投降。

④一七九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波拿巴在意大利与奥军作战,他身先士卒,高

举战旗冲向阿尔科勒桥,大败奥军。

⑤指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阿里奥斯托(1474 1533)的代表作《疯狂的罗

兰》中的主人公,罗兰迷恋安杰丽嘉,为寻找她走遍天涯海角。后得知她

已与别人结婚,由于气愤和绝望而发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没有就没有。为了叫人产生情不自禁的、无法解释的那种感

情,血流成河也好,波托西的矿山也好Ⅲ,显赫的声名也好,这

些有什么用呢?象你这样的年轻人,希望别人看看天平上的分

量爱上你们,在我看来,你们这些人简直是无耻的高利贷者。

我们的合法妻子,应该给我们生儿育女,应该守妇道,但是她

们不欠我们爱情。保尔,爱情是要意识到给予和得到的快乐,

是确信能够给予和得到这种快乐!爱情是变幻不定的、不断得

到满足而又永远不会满足的一种欲望。你将欲望的琴弦留在

你妻子的心中,从未触动过它;到了旺德奈斯在你妻子心中拨

动了那根琴弦的那一天,你那些钟情的大话,绞尽的脑汁和流

水般花出去的金钱,甚至都未能给人家留下回忆!你那些撒满

玫瑰花的夫妻生活之夜,立刻化成了轻烟!你的忠心耿耿,成

了白送给人的悔恨!你的人身,成了要加以宰杀献到祭台上去

的牺牲品!你从前的生活,成了漆黑一团!一阵爱情的冲动便

把你激情的珍宝抹个干干净净,你那激情的珍宝,只不过是一

堆废铜烂铁。费利克斯,他征服过所有的美人,每个人都对他

忠心耿耿,说不定费利克斯对此并无酬报。但是,在爱情上,信

仰就等于现实。所以,你的岳母自然是站在情人一边与丈夫作

对。她悄悄地或者公开地装作视而不见,或者她是睁开眼睛

的。她怎么做的我不知道,反正她是赞成自己的女儿,跟你作

对。我观察社会十五年来,从未见过一个母亲在这种情况下抛

弃她的女儿。这种宽宏大量是女人们世代相传的一种遗产。哪

个男人能谴责她们这种宽宏大量呢,除非是哪个起草民法的

①波托西为玻利维亚的一个地区,当时那里正在开采银矿。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在只有感情存在的地方,看到的却是条文!一个时髦女郎

的生活将你投入大肆挥霍之中,你的随和脾气又使之一发不

可收,大概再加上你的虚荣心,正好给人提供了用使你破产的

办法来摆脱你的可能,于是各方巧妙配合,造成你的破产。我

的好友,从这一切当中,你应当得出结论:你委托我的任务等

于无效。其实这个任务我觉得实在好玩,本是可以十分出色地

加以完成的。要防止的祸事已经发生,consummatum est,Ⅲ

朋友,这些对你来说可能是很严重的事情,我以你常说的所谓

德·玛赛方式写信给你,请你原谅。象遗产继承人高兴得围着

亲属的坟墓跳舞那样围着一位朋友的坟墓跳舞,这种想法我

绝对没有。可是你写信告诉我说,你正在成为男子汉,我相信

你的话,所以我把你当作一位政界人物,而不是钟情的男子。

一个苦役犯,肩膀上打上了烙印,这就使他下定决心投入一贯

与社会作对的生活中去,而且要反抗社会。对你来说,这一变

故难道不和苦役犯肩上的烙印一样么?你现在反倒从一件忧

烦中解脱出来了:从前是婚姻支配你,现在是你支配婚姻了。

保尔,我是你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如果你从前在钢铁般的脑壳

内有结结实实的头脑,如果你早有这股朝气——现在你有了

蓬勃的朝气,可惜为时过晚——,我早就用推心置腹的话向你

证明我的友情了。这些心腹话也许会使你能象走在地毯上那

样向人类进军。我之所以有本领,和几位朋友一起在巴黎的文

明社会内部玩耍嬉戏,就象一头牛闯入瓷器商人的店铺那样,

其实全靠一些计谋。我也曾假借小说的形式向你讲述过我青

①拉丁文:已是既成事实。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年时期的真正历险。当我们聊起这些计谋,向你讲述我的经历

时,你果然把这些当成了小说,而不曾领会到其涵义。所以,我

只能把你的情况当作是一场不幸的恋情。那好,我跟你说男子

汉的老实话:在目前情况下,你扮演的角色很漂亮,而且你在

我面前没有失去任何威望,你可能也相信这一点。我虽然很佩

服大骗子,但我也敬重和热爱受骗的人。有一次我们曾谈到那

个下场悲惨、因为爱他的情妇而走上绞刑架的医生Ⅲ,当时我

还给你讲了一个可怜的律师的故事。这个故事非常美妙,只是

和一般的好故事不同。这律师打算给他的妻子 也是他所

热烈眷恋的妻子!——搞上三万利勿尔的年收入,因而伪造

了文书。但他老婆揭发了他,为的是将他摆脱而去和另一位先

生一起生活。结果这律师因犯了伪造文书罪而去做苦役,具体

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当时,你和几个与我们一起吃夜宵的

傻瓜都大惊小怪又嚷又叫。好啦,我亲爱的老弟,现在你就是

那个律师,就是没做苦役罢了。你的朋友们因为你被人瞧不起

而不原谅你。在我们这个社会里,被人瞧不起就等于受到重罪

法庭的判决。旺德奈斯兄弟的姐姐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以及

她那个小山头的全体人马——小拉斯蒂涅这个开始初露头角

的家伙也加入了她那个小山头;哀格勒蒙夫人以及她的沙龙

中各色人等 夏尔·德·旺德奈斯在她的沙龙中占据高

位;还有勒农库一家,费罗伯爵夫人,埃斯巴夫人,纽沁根一家

人,西班牙大使,总之,这一大帮人都被巧妙地挑动起来,泼你

一身污泥。他们说你是坏蛋,赌棍,大吃大喝放荡无度,侵乎乎

①指一八二三年发生的卡斯丹案件。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地把自己的财产挥霍净尽;说你的妻子是品德高尚的天使,从

前她就给你还过好几次债,现在虽然财产与你分有,最近又为

你兑现了十万法郎的期票;幸亏你这一走,叫人看清了你的为

人,否则,你继续下去,就要叫你的妻子睡草席了,她就要成为

恪守夫妻义务的牺牲品了。一个男子在台上的时候,墓志铭上

说的那些美德,他全有;一旦他穷愁潦倒,他的恶行就比一个

浪荡子弟还多:人们说你干了多少唐璜式的勾当,你根本无法

想象。他们说你到交易所去冒险,说你对淫秽下流的事极有兴

味,为满足这种要求,你花费了大量钱财。要把你那些事说清

楚,必须加上许多评论,开上不少叫女人们坠入遐想的玩笑不

可。人家说你付给高利贷者的利息,数字大得吓死人。旺德奈

斯两兄弟煞有介事地笑着讲述,羊腿子要价六千法郎卖给你

一个牙雕三桅战舰模型,然后用一百埃居从你的随身仆人那

儿把这个玩意儿买回,然后再把这个玩意儿卖给你。后来好象

是你发现花在这个牙雕上的钱,可以买一艘真正的双桅横帆

船,于是你一气之下将这个牙雕给毁了。其实,这件事本在九

年前发生在马克西姆·德·特拉伊身上。可是,这故事对你太

合适了,以致马克西姆永远失去了对他那艘战舰的指挥权。总

之一句话,我无法将所有的说法都告诉你,因为你为人提供了

各式各样流言蜚语的材料,女人们又愿意添叶加枝加以夸大。

在这种情况下,最最假正经的女人不是也要认为费利克斯·

德·旺德奈斯伯爵来安慰你太太是合情合理的吗?(旺德奈斯

两兄弟的父亲昨日终于死了!)所以你的夫人大出风头。昨天

在意大利剧院,冈夫人又在我面前叨叨这些精彩的事。“不要

对我讲了,”我回答她说,“你们这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保

人间喜剧第五卷 607

尔抢了银行,骗了国库。他暗杀了依丝林Ⅲ,弄死了圣德尼街

三位梅朵拉吲,我相信他还和‘十万’匪帮结伙——你可不要

对别人说!他的中间人是大名鼎鼎的雅克·柯冷吲。自从这位

雅克·柯冷又一次从苦役犯监狱逃跑,警察始终抓不住他,因

为保尔叫他住在自己的公馆里。你看,他什么坏事都干得出

来:他把政府都骗了。现在他和雅克·柯冷两人一起动身到印

度做工并且去抢抹谷圳的红宝石、蓝宝石去了。”听了我的话,

冈夫人终于明白,象她那样杰出的女子不应该把自己美丽的

嘴唇变成威尼斯的铜兽嘴⑨。听说了这悲喜剧一般的事情时,

许多人都不肯相信。他们维护人性和人的美好情感,认为这些

都是胡说。我亲爱的老弟,塔莱朗说过一句很精彩的话:什么

事都会发生的!当然,在我们面前,正发生着一些比这个家庭

阴谋更令人吃惊的事。但是人们是那样需要否认这些事,说自

己受了诽谤。其次,这些精彩的戏演得那么自然,带上了一层

趣味那么高雅的油彩,我常常需要将我那观剧望远镜的镜片

擦亮才能看到事情的本质。我再对你重说一遍:一个人是我的

朋友,我们一起接受过香摈酒的洗礼,一起在放纵的维纳斯的

祭台上领过圣体,赌场长钩的手指给我们施了按手礼。现在这

位朋友蒙受诬蔑和曲解,我就是摧毁二十个家庭也要叫他重

新站起来。从这里你应该清楚地看到我是爱你的。就你所知,

英国诗人拜伦的长诗《莱拉》中的人物。

梅朵拉是拜伦诗作《海盗》中人物,康拉德的情妇。

雅克·柯冷就是伏脱冷,见《高老头》。

抹谷为缅甸一城市,附近有宝石矿。

铜铸的兽嘴形状的出水口,这里的意思是吐脏水。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什么时候写过象这封信这样长的信呢?下面我要对你说的

话,你要聚精会神地读下去。

唉!保尔,确实必须练好书写,我应该习惯于草拟电报。我

现在说的是政治问题。我希望五年以后担任大臣职务或者领

导某一个使馆,从那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公共事务。一个

男人到了某种年龄,他能服侍的最漂亮的情妇就是他的国家。

我跟那些推翻现行制度和现内阁的人站在一边。总而言之,我

现在追随一位亲王,他就是一只脚残废Ⅲ、我将他视为一位天

才的政治家,他的名字将载入史朋。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亲

王,就象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也可以无所不能一样。我们这一伙

是龙克罗尔,蒙特里沃,葛朗利厄一家,拉罗什 于贡,赛里

齐,费罗和格朗维尔,大家结成一心反对立宪党。这傻瓜党以

《宪政报》为代表,人们巧妙地管它叫教士党。我们想推翻旺德

奈斯两兄弟,勒农库,纳瓦兰,朗热各位公爵和教会。为了能够

取胜,我们甚至和拉法夷特将军、奥尔良党人、左派联合起来。

当然我们胜利的第二天就要把这些人宰掉,因为按照他们的

原则,哪种政府都不行。为了国家和我们自己的幸福,我们什

么事都干得出来。关于国王的个人问题,到今天已成了感情方

面的蠢事,为了政治应该把这一切都打扫干净。在这方面,英

国人的总督制比我们先进。时至今日,我亲爱的老弟,政治问

题的关键已经不在这里。政治是要刺激民族奋起,同时创建一

个寡头政治集团。政府的坚定不移的指导思想就掌握在这个

集团手中,这个集团领导国家大事在康庄大道上前进,而不是

①指塔莱朗。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叫人把国家搞得四分五裂,四十年来我们这美丽的法兰西就

是这样。这智慧过人而又简单幼稚的法兰西,这疯狂而又柔顺

的法兰西,它需要的是一个体制而不是一些人。在这个重要问

题上,人有什么用呢?如果目标伟大,如果法兰西生活得幸福、

安定,对大众来说,我们经营有赢利,我们有些财产,我们有些

特权,我们尽情享乐,又算得了什么?我现在基础已经打得扎

扎实实。我有十五万利勿尔的三厘利的公债,还有二十万法郎

的储备以防遭到损失。对于一个开始迈步攀登权力阶梯的人,

这点钱放在他口袋里,我看算不了什么。其实决定我进入政界

的,只是一种机遇,我并不喜欢这一职业。我是多么喜欢东方

式的生活,你是知道的。我那位十分可敬的母亲,昏睡了二十

五年,一觉醒来,忽然想起她还有个儿子能为她争光。常有这

样的事:一棵葡萄拔掉以后,过了几年,紧贴着地面又出现一

些植株。对了,我亲爱的老弟,虽然我母亲早已将我从她心中

拔掉,我又在她头脑中长了出来。到了五十八岁年纪,她已经

相当老了,除她儿子以外,再也不能思念别的男子了。在这种

情形下,她在哪个温泉疗养地遇到了一位动人的英国老姑娘。

这位英国老姑娘每年有二十四万利勿尔的收入。我母亲作为

一位好母亲,使这位老小姐产生了要成为我的妻子的雄心壮

志。一个三十六岁的姑娘,我的天!她在最纯粹的清教徒环境

中长大成人,是个货真价实的抱窝鸡,她认为与人通奸的女人

就应该当众活活烧死。“到哪儿去找这么多木材呢?”我回答她

说。鉴于每年二十四万利勿尔的收入抵不上我的自由、我的身

心价值,更抵不上我的前程,我真想叫她滚蛋。可是她是伦敦

一个啤酒批发商的唯一遗产继承人。这个啤酒批发商是个患

人间喜剧第五卷

足痛风的老头,在世之日已经不多,会给她留下一笔财产,那

数目至少和这位娇小玲珑的人儿已经拥有的财产数目相等。

除了这些长处之外,她长着一个红鼻子,死山羊一样的眼睛,

那身材真叫我担心她摔一跤会不会碎成三段。她那样子很象

是一个着色着得很蹩脚的洋娃娃。但是,她真会节酋,叫你心

花怒放;不管怎样,她会把丈夫当个宝贝那样疼爱;她又有英

国式的才干;她将来给我管理公馆、马厩、住宅、土地,会比一

个管家干得更好。她也有妇德的尊严。她腰板笔直,就象法兰

西剧院上演的古舆悲剧中主角的心腹一样。“她受过去桩

刑Ⅲ,那木桩在她身体里折断了,”这种想法我怎么也摆脱不

了。不过斯特旺小姐还相当白净,非娶她为妻不可的话,也还

不算太叫人受不了。就是这样也叫我难受!她的手是品行端

庄的姑娘的手,象圣约柜一样。可是那双手那么红,我真还没

想出用什么办法能把她那双手弄白净而又不花大钱;她那手

指头粗得跟猪血香肠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能把她那手指头

磨细。啊!很显然,她通过双手与啤酒批发商连在一起,通过

金钱与贵族连在一起。她象那些想叫人把她当作贵族妇女的

英国有钱女人一样,过分地装作举止文雅,可又藏不住马脚。

此外,她的智慧有限,正侍合我对女人的希望,若还有比她更

愚蠢的女人,我真要马上上路去寻找了。这个老姑娘名叫迪

娜。她永远不会对我品头论足,永远不会跟我闹别扭。对她来

说,我将是上议院,勋爵,下议院。总而言之,保尔,这个姑娘是

①尖桩刑是古代的一种酷刑,叫犯人坐在木桩上,桩尖由肛门刺穿人体而

致人死亡。

人间喜剧第五卷

英国天才不容置疑的证据,她提供了英国机械工业达到尽善

尽美阶段的一种产品,她肯定是在曼彻斯特佩里制笔车间和

蒸汽机车间之间制造出来的。这玩意儿会吃饭,会走路,会喝

水,也可以生孩子,抚养孩子,将孩子好好拉扯大,扮演女人的

角色,达到使你相信这确是一个女人的程度。我母亲介绍我们

俩相互认识时,她早已将机器装配好,将各个铆钉反复擦拭

过,在各齿轮处上了那么多润滑油,转动起来一点声音也没

有。然后,待她看到我并没有太皱眉头的时候,就松开了最后

的弹簧。这个姑娘开口讲话了!最后,我母亲也放出了最后拍

板的话。迪娜·斯特旺一年只花费三万法郎,出于节约到处旅

行已经七年。所以还有第二份暗藏的钱财,而且是现钱。交易

进展得那样快,连公告都出来了。我们现在已处于M y dear

l()veⅢ阶段。这位小姐向我大送秋波的劲头,一个脚夫见了

都能吓倒。现在已经谈妥:根本不要我的财产,斯特旺小姐将

她的财产的一部分用来构成以土地为基金的长子世袭财产,

有二十四万法郎收入;并且购买一座公馆,也属于长子世袭财

产之中。我应该承担的是:实打实送给女方奁产一百万。她没

什么可抱怨的,我把她的叔父完完全全留给她。这位好心的啤

酒批发商,也对长子世袭财产作出了贡献。听说他的侄女要当

侯爵夫人了,差点没高兴死。他是能够为我的长子作出牺牲

的。一俟公债达到八十,我就要将我的财产从公债中抽出,将

一切都投资到土地上去。两年以后,我的土地收入就能有四十

万利勿尔。一旦啤酒批发商进了棺材,我就可以指望一年有六

①英文:我亲爱的心上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十万的收入。保尔,你看到了,我给朋友出的主意,只有我自己

采用。你若是早听了我的话,也会找一个英国女郎,一个那包

波Ⅲ的女儿,她会给你留下单身汉的独立和赌野心惠斯特吲所

必需的自由。你若不是已经结了婚,我真愿意把我这未来的妻

子让给你。当然,这不过是说说罢了,我不是那种总让你咀嚼

过去的苦果的人。要向你说明我即将过上大玩游戏棒吲那种

人所必需的生活,这一段引子是必要的。我一点不骗你,朋友!

与其到印度去受苦,跟我一同在塞纳河水中行船要简单多了。

相信我的话吧!巴黎仍然是产生最大量财富的地方。波托西

就在维维安讷街,在和平大街,在旺多姆广场或者里沃利街。

在任何别的国度,要积累起一笔财富,非有物质生产、替人跑

腿、汗流满面、向前走、又向后退不行。可是在这里,只要有思

想就够用了。在这里,任何一个人,哪怕智力平庸,穿拖鞋的时

候,饭后剔牙的时候,睡下去或者起床的时候,也能一眼瞧见

一座金矿。一个上好的主意,其实是愚蠢的主意,能比这儿带

来更多的财富、更快地被人领会的地方,你在世界上找得着

吗?假如我爬到了梯子上头,你想,我是那种拒绝拉你一把,拒

绝为你说句话或者替你签字的人么?我们这些年纪轻轻的浪

荡公子,难道不需要一个靠得住的朋友么?哪怕就是要叫他代

①那包波,原系印度莫卧儿帝国时代对总督的称呼,后用来指大富翁,大财

土0

②野心惠斯特指政治上的发迹。

③这种游戏是将许多小棍扔在桌上,然后用一个钩子将小棍一一拿走,而

不许碰相邻的小棍。这里用来指采用灵活的战术、玩弄外交手腕以达到

自己的目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们受到牵累,舍车保帅去送死呢!没有一个重视荣誉的人,

对他可以无所不谈,跟他可以无事不作,是绝对搞不了政治

的。所以我劝你,让美丽的卡罗琳娜号开走,风驰电掣一般回

到这里来。我给你安排与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决斗一次,

你首先开枪,象打一只鸽子一样把他给我撂倒。在法国,受辱

的丈夫把他的情敌打死,立刻会成为值得尊敬和受人尊敬的

人,没有人会奚落他。我亲爱的老弟,恐惧是一种社会因素。对

于在任何人的目光下都不垂下眼皮的人来说,恐惧是成功的

手段。我这个人一向不把死活放在心上,也从未感受过恐惧的

紧张,可是我亲爱的老弟,我发现了这种情感在我们当代风习

中所产生的奇异效果。有些人沉溺于享乐,一想到要失去这

些,就浑身发抖;有些人一想到要离开一个女人就浑身发抖。

往昔那种如弃敝屣一般将生命任意一掷的冒险风气,已不复

存在!现在,许多人的勇武成了叫他们的对手害怕的巧算盘。

在欧洲,现在只有波兰人还为打仗开心而打仗,他们还培养为

艺术而艺术的精神,而不是为了投机取巧而艺术。如果你将旺

德奈斯杀死,那么,你的妻子就会发抖,你的岳母就会发抖,公

众就会发抖,于是你就恢复了名誉,你就公开了对你妻子那种

失去理智的爱,人们也就相信了你,于是你就成了一个英雄。

这就是如今的法兰西。我跟你收入差不了十万法郎。你一定

会把你主要的债务还清,你用舆卖房地产的办法一定会制止

住破产,因为你很快就会有可观的地位,使你能提前偿还债主

的钱。然后,一旦摸清了你妻子的性格,你用一句话就能治住

她。以前你爱她,不可能与她争斗;但是,一旦不再爱她了,你

就会具有不可降服的力量。为了你,我要叫你的岳母变得跟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套那么顺手,这两个女人周密策划把十五万利勿尔搞到了手,

我非叫这些钱再回到你的手里不可。所以,请你放弃这个远走

他乡的计划吧!在我看来,这是头脑一时发昏想出来的炭火

盆。你一走了之,这不是让那些诬蔑诽谤你的人获胜了么?到

别处去找钱再回来赌的赌徒,肯定要输个精光。金子应该揣在

自己口袋里。我看你很象是到印度去搬救兵的劲头!太糟了!

我们两人是在政治这块大绿台毯上赌博的赌徒。我们之间借

钱是有严格规定的。所以,你赶快雇上驿站马匹,抵达巴黎,重

新开始一局吧!这次你和亨利·德·玛赛搭伙,一定能赢,因

为亨利·德·玛赛善于谋划,又善于出击。我们现在的地位,

你要看看清楚:我的生身父亲是英国内阁成员。通过埃旺热利

斯塔一家,我们在西班牙会有内线,因为你岳母和我,我们一

旦较量一番之后,大家都会明白,魔电对魔电什么好处也捞不

着。我亲爱的老弟,蒙特里沃现在已是少将,有朝一日他肯定

会当上国防大臣,他的辩才会使他在议会中飞黄腾达,青云直

上。龙克罗尔现在已经是国务大臣和私人顾问大臣。马夏尔

·拉罗什一于贡现在德国,已被任命为大臣和法兰西贵族院

议员。作为见面礼,他给我们带来了卡里利阿诺公爵元帅和与

复辟王朝结成一体的整个欧洲的残余势力。赛里齐掌握着行

政法院,他在那里是必不可少的角色。格朗维尔掌握着司法部

门,他的两个儿子也在司法部门;葛朗利厄一家在宫廷中备受

宠幸;费罗是贡德维尔派的灵魂,这些低级下流的阴谋家一直

身居高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有这些靠山,还有什么可

担心的呢?在每一个国家的首府,我们都插进了一只脚;在每

一个国家的内阁中,我们都有耳目。而且我们囊括了整个行政

人间喜剧第五卷

部门,他们自己还不知不觉。在已经准备就绪的这些巨大齿轮

系统里,银钱的问题还不是区区小事,如同草芥?一个女人更

算得了什么?你要永远停留在中学生水平么?我亲爱的老弟,

把一个女人当成整个生活,那生活又成了什么?不是成了失去

操纵的帆桨战船了么?船上的罗盘纵有磁铁,却已失衡,来自

各个方向的风支配着它,在船上的人成了名副其实的船役囚

犯。他不仅要执行法律,而且监视苦役犯的小狱吏随意订出什

么规定,他都得执行,根本不可能进行报复。呸!出于爱情,或

者为了感受到将自己的力量传送到雪白的双手上的快乐,对

一个女人言听计从,这我可以理解。可是要对梅多尔Ⅲ言听计

从吗?……在这种情况下,我非把安杰丽嘉碎尸万段不可!我

亲爱的老弟,社会炼金术的诀窍,就是要尽量充分利用我们经

过的每一个年龄阶段,占有春天每一片绿叶,夏季的每一朵

花,秋季的每一个果。我和几个乐天派,象黑火枪手、灰火枪手

和红火枪手吲那样尽情乐了十二年,毫无约束,想干什么就干

什么,就连不时干点海盗勾当也不排斥在外。现在,阅历使庄

稼一片金黄的时节已经来到,我们就要着手将熟透了的李子

从树上摇下来。和我们一起来吧,我们要做的布丁吲,肯定有

你一份。来吧,你会在亨利·德·玛赛身上找到一个完全属于

你的朋友!

①梅多尔是安杰丽嘉所爱的撒拉逊人,后来二人结婚。这是《疯狂的罗兰》

中的人物,见本卷第628页注②。

②火枪手是法国古代用火枪装备的步兵或骑兵卫队,根据马匹的颜色分为

红、黑、灰火枪手等。

③布丁是一种糕点。

616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亨利德玛Ⅲ

这封信的每一句话,都象在保尔·德·玛奈维尔希望、幻

想、爱情的大厦上重重地敲上一锤。他读完这封信的时候,他

乘坐的船只已经过了亚速尔群岛。一片苍茫之中,一股冷静的

狂怒、无能为力的狂怒攫住了他的心。

“我怎么惹着她们了?”他自问。

这句问话,是傻瓜、软弱无能的人说的话。他们什么也看

不出来,因此也丝毫不能预见事态的发展。他向自己忠实的朋

友呼唤着:“亨利,亨利!”处在他这种情况下,许多人大概都会

发疯的,保尔倒睡觉去了。他睡得很熟,是那种大灾大难之后

的熟睡。滑铁卢战役之后,拿破仑也这样大睡了一觉。

①这是“玛赛”的第一个字母。

八三五年九月至十月,巴黎。

袁树仁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妇女再研究

献给莱翁·戈兹朗①

以表文学同行之谊

在巴黎,舞会或raouts吲上几乎总有两个晚会。首先是百

无聊赖的淑女雅士们应邀参加的正式晚会。他们个个在别人

面前装腔作势。大多数年轻女子只为一人而来。当每个女子

确信在他眼中她最美丽,而且另外一些人可能也有同感时,她

们便互相说一些无关痛瘁的话,诸如:“你打算早早地去克朗

帕德吗?”“德·波唐杜埃夫人唱得不错!”“戴那么多钻石的小

女人是谁?”或抛出一些只图一时痛快,却留下长久创伤的挖

苦话。之后,人群渐渐变稀,不相干的人一一离开,蜡烛也已烧

到底下的托盘。这时,女主人拦住几个艺术家,一些快活人和

朋友,对他们道:“别走,我们一起吃夜宵。”大家聚到一间小客

厅里,第二个,即真正的晚会便开始了;和旧朝代一样,在这个

晚会上,人人听得懂谈话,人人加入谈话,还得说些惊人妙语,

①莱翁·戈兹朗(1 803 1 866),巴尔扎克的友人,曾写过两部回忆巴尔扎

克的作品。

②英文:盛大交际会。

人间喜剧第五卷

给大家凑趣助兴。一切都生动别致,坦诚的笑容代替了使交际

场上最漂亮的面孔闷闷不乐的一本正经的样子。总之,盛大交

际会一结束,欢乐便开始了。交际盛会——奢华的冷冰冰的检

阅,自尊心的盛装游行——是英国那些企图使其他民族机器

化的发明之一。英国似乎一心想让全世界都和她一样感到无

聊。因此,在法国某些宅第里举行的这第二个晚会,就是我们

这个快乐国度往昔精神提出的一个巧妙的抗议;但是不幸,抗

议的宅第为数极少,原因很简单:如今人们之所以不常吃夜

宵,是因为在以合法面目重新开始革命的路易 菲力浦朝代,

得到安排、受到重用、飞黄腾达的人,比以往任何朝代都多。大

家追逐某个目标,为发迹而奔忙。时间成了最宝贵的商品,谁

也不能大肆挥霍、过了半夜才回家、直睡到日上三竿。因此只

有那些有钱接待宾客的女人家里才有第二个晚会;而自一八

三。年七月以来,这样的女人在巴黎已屈指可数。有两三个女

人,其中包括埃斯巴侯爵夫人和德·图希小姐,尽管遭到圣日

耳曼区的无声反对,仍不愿放弃她们对巴黎的那分影响,没有

关闭她们的沙龙。

在巴黎颇有名气的德·图希小姐的沙龙,是昔日法国精

神——包括它隐而不露的深奥,拐弯抹角的言谈和周全的礼

貌——的最后一个避难所。在那儿,你还能观察到不受礼仪束

缚的优雅举止,上流人士天生的谨慎也克制不住的倾心交谈,

特别是豁达大度的思想。在那儿,没有人想小题大作地隐瞒自

己的想法;没有人把讲故事当作写一本书。总之,他们不会借

一句绝妙的俏皮话或一个有趣的题目,为穷途末路的文学搭

起丑陋的框架。在这些晚会中,有一次给我留下的记忆尤其

人间喜剧第五卷

深,究其原因,与其说是大名鼎鼎的德·玛赛吐露的隐情,揭

开了女子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一角,倒不如说是他的叙述引起

人们对不可避免的七月革命以来法国女子发生的变化大发一

通议论。

在那次晚会上,凑巧有好几位功绩昭著,名闻欧洲的人士

聚在一起。这倒不是对法国的恭维,因为我们当中有好几位外

国人。何况最出风头的并不是那些最有名气的人。机敏的对

答、精辟的评论、绝妙的玩笑、鲜明生动的描绘,全都妙趣横

生、自然而然地蜂拥而至,既无蔑视又不做作地大量抛出,被

人们愉快地领略和细细地玩味。上流社会的人士尤以富于艺

术趣味的风度和兴致惹人注目。在欧洲其他地方,你看得到优

美的举止、诚挚、善良、博学多才;但只有在巴黎,在这个沙龙

和我适才谈到的那些沙龙里,才焕发着一种特殊的精神,它使

所有这些有利于交际的长处组成一个协调多变的整体,象一

条江河蜿蜒曲折地挟带着纷繁的思想、惯用语、故事、历史资

料顺流而下。巴黎,风雅之都,只有它掌握把交谈变为竞赛的

学问,在这场竞赛中,每种气质都浓缩成一句俏皮话,人人讲

着自己的话,用一个词概括自己的经验,大家在竞赛中享受乐

趣,消除疲劳,锻炼思维。因此,只有在那儿,你才能交流思想;

在那儿,你不会象寓言中的那只海豚把猴子扛在肩上山:在那

儿,你将被人理解,在赌博时不会押上金币换回铜子儿。总之,

①见《拉封丹寓言诗》卷四第七篇《猴子与海豚》:希腊人航海时习惯带上耍

杂技的猴子和狗。一艘船在雅典附近海面遇难,海豚前来营救,误把一只

猴子当人,驮着它游向岸边。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那儿,透露出的秘密,轻松和深刻的谈话,此起彼伏,旋转不

停,每句话都有外观和色彩的变化。尖锐的批评和匆忙的叙述

互相带动。每双眼睛都在倾听,手势在提问,面部表情在回答。

总之一句话,那儿的一切都充满才智和思想。被演员和故事家

们潜心研究、熟练运用、并给他们带来巨大威力的口才,还从

来不曾使我如此心醉神迷。着魔的不止我一个,我们都度过了

一个美妙的夜晚。谈话变成了讲故事,匆忙之间引出一些稀奇

古怪的隐情,好几个人物的肖像,成千件荒唐事,叫你根本无

法描绘这一令人陶醉的即兴场面;但是,倘使让这些叙述保留

其原有的尖刻,天然的离奇和虚假的曲折,你或许会理解,真

正的法国晚会在人人忘记私利、自尊心,或自己的奢望的最亲

切愉快的时刻,具有怎样的魅力。

清晨两点前后,夜宵即将用完,餐桌周围只剩下几个经受

住十五年交往考验的知己,或一些极为风雅、很有教养、人情

练达的人。出于心照不宣并严格遵守的协议,用夜宵时每个人

都不再端架子,言谈举止绝对平等。何况这时也没有人不以自

己的本来面目自豪。德·图希小姐曾多次注意到,挪动位置会

在人们头脑里引起根本的变化,因此她定要客人们在告辞前

一直待在餐桌旁。从餐厅到客厅,魅力就中断了。斯特恩Ⅲ认

为,一个作者刮了胡子,他的想法便与刮胡子以前不同。倘使

斯特恩说得不错,我们是否可以大胆断言,人们在餐桌前的情

绪与回到客厅的原班人马的情绪不一样呢?气氛不再令人沉

醉,眼睛不再注视杂然纷陈的精美果点,人们失去了精神慵懒

①斯特恩(1713 1768),英国小说

家,《项狄传》的作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快感,失去了我们在酒足饭饱、怡然稳坐在如今制造的那种

软椅里时产生的惬意。面对餐后点心,有好酒作伴,人人可以

手托着头、胳膊肘撑在桌上的美妙时刻,人们或许更乐意交

谈。那时大家不仅自己愿意讲话,而且愿意听别人讲话。人在

消化的时候几乎总是聚精会神的,只是因为性格不同,有的爱

絮叨,有的沉默不语,所以人人都从中得到好处。这段大有必

要的开场白将教会你领略下面这篇倾吐心曲的叙述的魅力。

叙述者是个已然故世的著名人物,他以见多识广的人所特有

的明察秋毫,描绘了女子天真的诡谲。当塔莱朗亲王和梅特涅

亲王Ⅲ这班政治家屈尊讲故事的时候,这种明察秋毫使他们

讲的故事趣味盎然。

德·玛赛在六个月前被任命为内阁首相,他已证明自己

具有高超的能力。尽管早已和他相熟的人对他发挥政治家的

全部才能和各种天分并不感到惊讶,但人们可能会问他是否

意识到自己是当大政治家的材料,或者他的成长是否靠了时

势的推动。由他指定当酋长的一个十分风趣、喜欢观察的人,

适才显然出于哲学的意向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此人当过很

长时间的记者,对德·玛赛十分钦佩,钦佩之中不带一丝酸溜

溜的批评态度;在巴黎,一个出类拔萃的人往往是用这种尖酸

的批评来拒绝对另一个出类拔萃的人表示仰慕的。

“在你以前的生活中,是否有过一件事,一个想法,一个愿

望,叫你明白自己有何志向?”爱弥尔·勃龙代对他说,“因为

①梅特涅(1773 1859),奥地利政治家,任外交部长和首相长达四十年,对

一八一四年拿破仑的失败起了重要作用。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们都和牛顿一样,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把我们引到自己

的用武之地……”

“是的,”德·玛赛答道,“我这就讲给你们听。”

于是,俊俏女人、政界的花花公子、艺术家、老年人、德·

玛赛的知己,大家都舒适地坐好,摆出各自的姿势,瞧着首相。

不消说仆人全不在场,门扇紧闭,窗帘拉好。饭厅里一片寂静,

听得见院子里车夫们的低语,和马闹回槽尥蹶子,打响鼻儿的

声音。

“朋友们,政治家赖以生存的唯一长处,”首相边说边玩着

他那把镀金螺细刀,“就是始终能控制自己,随时权衡一件事

的利弊,无论这件事可能多么意外;总之,在内心深处要有一

个沉着超脱的人,冷眼旁观我们生活中的一切活动,我们的激

情和感情,并在一切事情上向我们提示某种道德标准的判

决。”

“怪不得法国的政治家这样少哩!”杜德莱老勋爵道。

“从感情方面讲,这是极为可怕的,”首相又说,“因此,当

这种现象发生在年轻人身上……噤塞留从一封信中得知孔

西尼身处险境,第二天,当他的恩人十点钟就要人头落地的时

候,他却一觉睡到晌午Ⅲ)。一个年轻人,比方皮特吲或拿破仑

吧,这不是骇人听闻吗?我得助于一个女子,很早就变成了这

①孔西尼(1 575 1 617),意大利冒险家,后来成为玛丽·德·梅迪契的面

首和法国元帅。一六一七年四月二十四日被路易十三的侍卫队长暗杀。

后来的红衣主教黎塞留(1585 1642)时年三十二岁,传说是由孔西尼提

拔到宫廷的。

②皮特(1759 1 806),英国政治家,拿破仑的对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我原以为,”德·蒙柯奈夫人微笑道,“我们葬送的政治

家大大多于我们造就的政治家哩!”

“我对你们说的怪物之所以是怪物,正是因为他不受你们

诱惑。”讲故事的人含讥带讽地点头致意道。

“如果是讲一件风流韵事,”纽沁根男爵夫人道,“我请求

大家不要发表任何感想把它打断。”

“发表感想太不合时宜了!”约瑟夫·勃里杜嚷道。

“那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德·玛赛又道,“复辟王朝逐渐

巩固起来。老朋友们知道当年我性子多么暴躁,多么容易冲

动。我是第一次恋爱,而且今天我可以说,当时我是巴黎最英

俊的青年之一。我既年轻又漂亮,这两个代点本来得之于偶

然,可是我们骄傲得好象这是赢来的战利品。至于其他的情

况,我不得不保守秘密。我和所有年轻人一样,爱着一个比我

大六岁的女人。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他环顾餐桌一周说道,

“能猜到她的姓名和认出她来。当时只有龙克罗尔识破了我的

秘密,他保守得严严的。我本来怕他笑话我,可是他走了。”首

相四下瞧瞧,说道。

“他不愿留下吃夜宵。”德·赛里齐夫人道。

“六个月以来,爱情占有了我,我没想到自己已被一腔热

情所左右,”首相接着说,“我处处把她奉若神明,这些可爱的

行为是年轻人的拿手好戏,也是他们朝不保夕的幸福。我保存

她的旧手套,拿她戴过的花沏水喝,夜里爬起来去看她的窗

口。闻到她用的香水味,我全身的血液都朝心房涌。我那时远

远没有认识到女人是用大理石作炉台的火炉。”

人间喜剧第五卷

“噢!别给我们讲你那些吓人的警句好不好?”德·r习夫人

微笑道。

“我相信,我当时会以蔑视的态度,把发表这个千真万确

的可怕思想的哲学家压得抬不起头来。”德·玛赛又道,“你们

个个都很聪明,用不着我多说,几句话就能使你们想起自己的

荒唐事。我崇拜的偶像是个贵妇^、——倘若曾有过贵妇人的

话——还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真是无巧不成书!),她把自己

关在屋里亲自用她的头发在我的手帕上作标记;总之,对我的

荒唐行为,她报之以另一些荒唐行为。因此,我怎能不相信由

荒唐作保的爱情呢?我们两人费尽心机,想把如此圆满、如此

美好的爱情瞒过世人的眼睛;我们成功了。因此,我们偷偷摸

摸的行为真不知有多少魅力!关于她,我什么也不告诉你们:

她当年就十全十美,如今仍被视为巴黎最漂亮的女人之一;而

那时有人为了让她看上一眼哪怕让人杀死也甘心。对一个受

人爱慕,自己也在恋爱的女子来说,她的财产状况一直是令人

满意的,但是使她焕发出新的光彩的复辟王朝却使她的姓氏

变得很不体面。在我的处境下,我因对她不抱怀疑而自呜得

意。尽管我的嫉妒心很强,抵得上一百二十个奥赛罗Ⅲ,但是

这种可怕的感情还在我的心中沉睡,如同金子潜藏在天然金

块里。我那位天使如此柔弱,又如此坚强,头发那样金灿灿,模

样那么天真,纯洁,老实,蓝色的眼睛娇羞顺从地让我一眼见

到心底。如果我竟然卑鄙地怀疑起她的纯洁来,我宁愿挨我仆

①莎士比亚的名剧《奥赛罗》中的主人公。他中了副官伊阿古的奸计,婊妒

心大发,一怒之下掐死了妻子苔丝德蒙娜。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一顿棒打。在她的姿态、眼神和话语中,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她总是那么洁白,娇艳,时刻准备投入心上人的怀抱,宛若《雅

歌》中的东方百合Ⅲ!……啊!诸位朋友!”重又变为年轻人的

首相痛苦地嚷道,“只有把头重重地撞在大理石炉台上才会驱

散这股诗意!”

这声发自内心的叫喊在宾客中引起了共鸣,他们的好奇

心已被如此巧妙地挑动起来,此时更加强烈。

“每天上午,我骑着你从英国给我买来的那匹漂亮的马素

丹,”他对杜德莱勋爵道,“从她的敞篷四轮马车旁经过,她故

意让马缓缓而行,好让我在我们无法迅速交换一句话的情况

下,从她捧着的花束里看到用花朵写成的命令。尽管我们每晚

在社交场合见面,而且她每天写信给我,但为了遮人耳目,我

们采取了另一套作法:谁也不瞧谁,互相回避,说对方的坏话;

自我欣赏,自吹自擂,或作出一副得不到垂青的情人模样;这

一切老伎俩都比不上双方假装承认爱上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并对真正的偶像装出冷漠的神态。如果一对情人想玩这套把

戏,世人没有不上当的;但这对情人彼此必须信得过。她的挡

箭牌是个受到恩宠的人,在朝廷上作官,遇事沉着,笃信宗教,

她从不在家里接待他。这出好戏成为那班蠢人和各个沙龙的

笑料。我们之间不存在结婚问题:六岁的差距可能使她担忧;

她对于我的财产状况也一无所知,我出于某种考虑,始终瞒着

她。至于我,她的才智,举止,广博的知识,对人情世故的通晓

把我迷住了,我会不假思索地娶她为妻。然而我喜欢她的谨

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

人间喜剧第五卷

慎。倘若她第一个以某种方式和我谈结婚的事,我或许会在这

颗完美的心灵里发现庸俗之气。整整的、充实的六个月,一颗

晶莹夺目的钻石!这就是我在人世间享受到的那份爱情。一

天早晨,因感冒初起,我腰痰背疼,发起烧来。我写了一张便条

给她,推迟如大海藏珠般隐匿在巴黎屋顶下的一次秘密幽会。

信一发出,我就后悔了:‘她不会相信我生病的!’我心上想。她

总作出嫉妒和猜疑的样子。嫉妒若是真的,”德·玛赛打断话

头说,“它显然是爱情专一的标志……”

“为什么呢?”卡迪央王妃急急问道。

“专一的、真正的爱情,”德·玛赛道,“引起和凝神静观相

一致的身体上的麻木。这时,头脑把一切都搞得很复杂,自己

折磨自己,勾勒出一些异想天开的事,把它们当作现实而不胜

苦恼;所以这种嫉妒既讨人欢喜,又叫人为难。”

一位外国大臣回忆起一件往事,想到这番评论完全侍合

实情,不禁微微一笑。

“况且,我心想,怎么能失去一次幸福呢?”德·玛赛接着

讲下去。“发着烧去赴约不是更好吗?再说,她知道我病了,没

准会跑来,使她的名誉受到影响。我抖擞精神,写了第二封信,

亲自去送,因为我的心腹不在身边。我们中间隔着塞纳河,我

必须横穿巴黎;离她公馆还有一段适当的距离时,我终于找到

一个跑腿的,我嘱咐他立即把信送去,美滋滋地打算乘出租马

车经过她门前,看看她是否凑巧同时收到两封信。我到的时候

是两点钟,大门正打开让一辆车进去,是谁的?……挡箭牌的!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唉!精疲力竭的演说家,因接触公共

事务而变得冷酷无情的首相,现在跟你们讲这事的时候,仍然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感到心潮激荡,横隔膜发热。一小时以后,我又经过她门前:车

还停在院子里!我的便条恐怕一直搁在门房那儿。三点半钟,

车终于走了,我得以研究我的情敌的相貌:他很严肃,面无笑

容;但是他在恋爱,想必是为了件什么事来的。我去赴约,我心

中的王后来了,我觉得她冷静,纯洁,从容。说到这儿,我应当

向你们承认,我始终认为奥赛罗不仅愚蠢,而且缺乏情趣。只

有黑白种混血儿才这样行事。况且,莎士比亚也意识到这一

点,给他的剧取名为《威尼斯的摩尔人》。见到自己心爱的女

人,犹如往心上贴一剂香膏,香气那般浓郁,必然把痛苦、怀疑

和悲伤一扫而尽:我的怒气全消了,睑上又露出笑容。所以说,

在我这个岁数,这种泰然自若是最可怕的虚伪,当年却是因为

我年轻,因为我在恋爱才做到的。嫉妒一经埋葬,我便有了观

察的力量。我的病情一望而知,折磨着我的那些疑团使它更加

重了。终于我见缝插针地说了下面这句话:

“‘今天上午你家没客吗?’

“说时心里七上八下,担心她是依照我的第一张便条来安

排上午时间的。

“‘啊!’她道,‘只有男人才会有这样的念头哩!难道我不

想着你的病痛,反而想别的?收到你的第二张便条以前,我一

直在想办法去看你。’

“‘你始终一个人吗?’

“‘一个人。’她道,一边用无懈可击的天真神态望着我;摩

尔人准是因为受到这副神态的挑战才杀死苔丝德蒙娜的。

“这公馆由她独住,所以这句话是个弥天大谎。对某些心

灵来说,爱情的底蕴就是绝对信任,现在一句谎言就给毁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要把彼时彼刻我心中的酸甜苦辣向你们表达出来,必须承认

我们内心还有一个生灵,肉眼可见的我们只是它的皮囊,它象

光一般明亮,象影子似的稍纵即逝……唉!这个美丽的我从此

披上了黑纱。是的,我感到一只冰凉瘦削的手替我套上了经验

的裹尸布,强制我为第一次遭到背叛而死去的灵魂永远披麻

戴孝,我垂下眼帘,不让她看出我头晕目眩,一个骄傲的想法

给了我些许力量:‘倘若她欺骗你,她就配不上你!’我把睑上

突如其来的红晕和眼里流出的几滴泪水归咎于疼痛加剧,那

个温柔的人儿坚持用放下帘子的出租马车把我一直送到家。

一路上,她对我的那份体贴关心和柔情蜜意,只能骗过我拿来

作比较的那个威尼斯的摩尔人。的确,如果这个大孩子再犹豫

两秒钟,任何聪明的观众都猜得到他会请求苔丝德蒙娜原谅

他的。所以,杀一个女人,这简直是孩子气的行为!她离开我

时哭了,因为不能亲自照料我而十分难过。她希望做我的男佣

人,她嫉妒他的幸福。噢!这一切编排得就象幸福的克拉丽

莎Ⅲ写的信一样。最漂亮、最象天使的女人总有猴子般装腔作

势的出色本领!”

听到这句话,女人们个个垂下眼帘,仿佛这残酷的真理被

这样残酷地表达出来,使她们受到了伤害。

“这一夜和此后的一个星期我是怎样度过的,就不告诉你

们了,”德·玛赛又道,“不过我意识到自己是块当政治家的

料。”

①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理查逊的书信体小说《克拉丽莎》中的女主人公,她

在书里是美德的化身。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句话说得十分有力,我们不禁作了个赞赏的表示。

“我怀着恶毒的心理回想对女人可以进行哪些真正残酷

的报复,”德·玛赛继续说(由于我们相爱,有些报复是可怕

的,无可挽回的),“我瞧不起自己,感到自己庸俗,不知不觉地

提出一个令人厌恶的准则,即宽容的准则。对一个女人进行报

复,不就是承认我们眼里只有一个女人,我们少不了她吗?那

么报复是不是重新赢得她的手段呢?倘若我们不是非她不可,

倘若还有别的女人存在,那么为什么不把我们窃取的更换的

权利让与她呢?当然,这只适用于爱情,否则社会就会大乱,而

爱情的变化无常,最能证明牢不可分的婚姻的必要性。应当用

命中注定的、无声无息的法律,象拴野兽一样把男人和女人拴

在一起。取消了报复,爱情上的不忠就不算一回事了。认为世

上只有一个女人是为他们而活着的那些人一定赞成报复,而

且报复也只有一种,就是奥赛罗式的。下面请看我如何报复。”

这句话在我们中间引起一阵不易觉察的骚动,新闻记者

在报道议会演说时是这样描写的:[伞场轰动)

“我治好感冒和纯洁、绝对、神圣的爱情之后,便投入一项

风流韵事,对方是个可爱的女子,她的美貌与我那位迷惑人的

天使迥然不同。我避免和这个极能干又极会作戏的女人绝交,

因为我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否和如此巧妙的欺骗一样给人如

此美妙的享受。这样的虚伪堪与美德相比[夫人,我这话不是

对你们英国妇女说的。——首相冲着杜德莱勋爵的女儿巴里

莫尔夫人柔声说道)。总之,我努力做到和以前当情人时一个

样。为了我的新天使,我需要加工我的几绺头发,便去找当时

住在屠户街的一个灵巧的艺匠。此人专卖头发做的礼品,式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繁多,颜色齐全,我可以把他的地址告诉给那些头发稀疏的

人,他听我讲完要订的货以后,把他的制品拿给我看:这是一

些精美绝伦的作品,比童话中的仙女和苦役犯做的还要精致。

他告诉我与头发有关的各种瞬息万变的爱好和时尚。

“‘一年以来,’他对我说,‘十分盛行用头发在手帕上作标

记;幸而我收罗了许多头发,还有许多手艺好的女工。’

“听到这儿,我犯了孤疑,便掏出手帕对他说:‘那么这是

你们店里用假发作的了?’

“他看了看手帕说:‘哦!那位太太可挑剔了,还想验证她

头发的颜色是否和假发深浅完全一致。我妻子亲自给这些手

帕作了标记。先生,您的那条是做工最精美的手帕之一。’

“在受到最后这点启发之前,我对有些事还能相信,对女

人的话还会注意听。待我出了店门,我对寻欢作乐的信仰犹

存,说到爱情,我却变成了数学家那样的无神论者。两个月以

后,我挨着那位神采飘逸的女人,坐在她家小客厅的长沙发

上;我握住她的一只手——她的手非常美 一起攀登感情

的阿尔卑斯山,采撷最美丽的花朵,撕着雏菊的花瓣(总有一

个时候人们会撕雏菊花瓣的,哪怕是待在客厅里,而且也没有

雏菊)……Ⅲ在情深意笃,如胶似漆的时刻,人们如此清醒地

意识到爱情的短暂,无法扼制地感到需要互相询问:‘你爱我

吗?你永远爱我吗?’我抓住这个伤感、温馨、繁花似锦的时刻,

引她用爱情特有的夸张和富有加斯科涅吲诗意的迷人语言,

①按西俗,青年男女常撕雏菊花瓣占h爱情。

②法国人认为加斯科涅人好夸口吹牛。

人间喜剧第五卷 63l

道出她最动听的谎话。下面是夏洛特最精彩的骗人电话:没有

我她活不下去,我是世上她心目中唯一的男人,她担心使我厌

倦,因为我在场使她六神无主;在我身边,她的官能全变成了

爱;况且她太温柔多情,免不了要担心;六个月以来她想尽办

法要把我永远拴住,这个秘密只有上帝才知道;总而言之,她

把我当作她的上帝!……”

听德·玛赛讲这番话的女士们似乎受了冒犯,因为他把

她们摹仿得惟妙惟肖,学她们的样子边讲边使媚眼,搔首弄

姿,忸怩作态。

“我始终握着她那只汗津津的手,正当我就要相信她那些

挺可爱的假话时,我对她说:

“‘你什么时候嫁给公爵?……’

“这句刻薄话那样单刀直入,我的目光那样死死地迎住她

的目光,她的手那样轻轻地放在我的手里,以至她未能把身体

的颤动——尽管很轻微 完全掩饰过去;在我的逼视下,她

垂下眼帘,两颊上泛起淡淡一层红晕。

“‘公爵!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假装万分惊讶地答道。

“‘我全知道了,’我又道,‘依我看,你不该再拖了:他有

钱,又是公爵;但是他不仅虔诚,简直是个修道士!所以我确

信,多亏他顾虑重重,你才没有作出对我不忠的事。你大概不

会相信,在他自己和上帝面前危及他的名誉对你是何等刻不

容缓的事;不如此,你就永远没有了结的时候。’

“‘这是在作梦吗?’她边说边掠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比玛

632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利勃朗Ⅲ早十五年作出了玛利勃朗的这个如此有名的动作。

“‘好了,别孩子气了,我的天使。’我一边说,一边想抓住

她的手。但是她把两手背在身后,作出一本正经又愤愤然的样

子。

“‘您嫁给他吧,我允许了,’我又说,用客气的您回敬她的

姿态,‘这样更好,我劝您这样做。’

“‘但是,’她跪倒在我面前说,‘这误会太可怕了:世上我

只爱你一个;你跟我要什么样的证据都行。’

“‘站起来吧,我亲爱的,请您坦率直言。’

“‘象对上帝一样。’

“‘您怀疑我的爱情?’

“‘不。’

“‘我的忠诚?’

“‘不。’

“‘那么,我犯下滔天大罪了,’我又道,‘我怀疑您的爱情

和忠诚,在两次沉醉之间,我开始平心静气地环顾四周。’

“‘平心静气!’她哀叹道,‘够了,亨利,您不再爱我了。’

“你们看,她已经找到了一扇可以溜走的门。在这类争吵

中,用一个副词是十分危险的。幸而好奇心促使她追问下去:

“‘您看到什么了?是不是我用不同于在社交场合的口气

和公爵讲过话?您在我眼里发觉……?’

“‘不,’我说,‘是在他眼里。您害我去了八次圣多马·达

①玛利勃朗(1 80s 1 836),原籍西班牙的女歌唱家,以演唱罗西尼的歌剧

闻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干教堂,看您和他望同一个弥撒。’

“‘啊!’她终于嚷起来,‘原来我引起您嫉妒了。’

“‘我倒真想嫉妒哩!’我对她说,心里很佩服她那随机应

变的敏捷智力和那些只能骗骗瞎子的花招,‘但是,教堂去多

了,我变得越来越疑心。我第一次患感冒,您第一次欺骗我的

那一天,您以为我卧病在床,便接待了公爵,却对我说您谁也

没见。’

“‘您知道您的行为多么卑鄙吗?’

“‘卑鄙在哪儿?我觉得您和公爵结婚是件大好事:他给您

显赫的姓氏,唯一和您相称的身分,引人注目的、体面的地位。

您将成为巴黎的王后之一。如果我阻挠这项安排,这种体面的

生活,这桩美好的姻缘,我就对不住您。啊!夏洛特,有那么一

天,当您发现我的性格和其他年轻人多么不同时,您会纠正对

我的看法的……您将不得不欺骗我……是的,您会为了与我

断绝关系而感到十分为难,因为他在监视您。我们该分手了,

公爵对品德要求很严。您必须规规矩矩,这是我对您的忠告。

公爵虚荣心重,他将以自己的妻子为荣。’

“‘啊!’她泪如雨下,说道,‘亨利,你要早说多好呢!是呀,

如果你愿意(我以前错了,您明白吗?),我们本来可以到一个

僻静的地方去结婚,幸福地、公开地在一起生活一辈子。’

“‘不过现在太晚了。’我说,一边吻着她的手,装出一副受

害者的可怜相。

“‘我的上帝!但是我可以把一切毁了重来。’她又说。

“‘不,您和公爵的关系已经太深了。我甚至应当外出旅行

一趟,免得咱俩藕断丝连,我们可能会害怕我们的爱情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亨利,您以为公爵已经起疑心了吗?’

“她仍叫我亨利,但始终不用你来称呼我。

“‘我想没有,’我用‘朋友’的态度和语气回答她;‘但是您

必须十分虔诚,与上帝和解吧,因为公爵在等证据,他迟疑不

决,您必须让他下决心。’

“她站起身,激动不安地——或许是真的,抑或是假装出

来的——在小客厅里踱了两个来回;然后,想必她找到了与这

种新处境相协调的姿态和眼神,她在我面前停下来,向我伸出

手,声音激动地对我说:

“‘好吧,亨利,您是个光明正大,高尚可爱的男人:我永远

忘不了您。’

“这是个令人赞叹的策略。她希望和我建立新的关系,在

这个必不可少的过渡中,她显得楚楚动人。我装出悲痛欲绝的

人的态度、举止和眼神,她保持不住她的庄重样子了;她瞧着

我,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过来,几乎是轻轻地把我推倒在沙发

上。一阵沉默之后,她对我说:

“‘我非常伤心,我的孩子。您爱我吗?’

“‘爱呀!’

“‘那么,您以后怎么办呢?”’

听到这儿,全体女士交换了一个眼色。

“虽说我回想起她的不忠时仍感到痛苦,但是当时她深信

我即使不会死去,至少也要忧郁一辈子,并为此内心感到甜蜜

而满足的那种神情,至今还叫我好笑,”德·玛赛又道。“噢!你

们先别笑,”他对客人们道,“还有好戏在后头。”停了半晌,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温情脉脉地望着她,对她说:

“‘是啊,这正是我考虑再三的。’

“‘那么,您将怎么办呢?’

“‘我患感冒的第二天就考虑好了。’

“‘您……?’她带着明显的不安说。

“‘我向原先假装追求的那位小妇人发起了进攻。’

“夏洛特有如一只受惊的母鹿,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身体

抖得象张树叶,她朝我投过来一道目光,那是女人们忘记了全

部自尊,全部廉耻,忘记了她们的细腻,甚至妩媚的目光,是受

到追捕的蝰蛇被困在寓里时那种闪闪发亮的目光。她对我说:

“‘而我却爱着他!我心里在作斗争!我……’她拉长了声

调,这是我听到过的最优美的长音,至于她第三句话想说什

么,我留给你们去猜。

“‘上帝!’她叫道,‘我们多么不幸!我们永远得不到爱。对

于你们,最纯洁的感情也绝无真诚可言。可是,来吧,你们行骗

的时候,仍然要上我们的当。’

“‘这个我看得出来,’我样子尴尬地说,‘你们发怒的时

候,理智仍然太多,所以你们的心不感到痛苦。’

“这句小小的挖苦话使她大为光火,她气恼地哭了。

“‘您在我面前糟蹋人世和人生,’她说,‘您使我失去了一

切幻想,您败坏了我的心灵。’

“她把我有权对她说的话全说了,她那样直率无礼,那样

莽撞天真,若是换了一个人,听了准会一步动弹不得。

“‘可怜的女人们,在路易十八的宪章所造就的社会里,我

们将怎么办?……(请看她的能言善辩把她引到了何种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步。)——是的,我们生来是受苦的命。说到爱情,我们始终忠

贞不二,你们却永远做不到用情专一。你们心里没有一丁点诚

实可言。对于你们,爱情是一场赌博,而你们总在作弊。’

“‘亲爱的,’我对她说,‘在当今社会里,把什么事当真,就

等于和一个女戏子海誓山盟。’

“‘多么可耻的不忠!还经过一番推理……’

“‘不,是合情合理。’

“‘别了,德·玛赛先生,’她说,‘您把我骗得好惨……’

“我故作温顺地回答:‘公爵夫人还会记起夏洛特的辱骂

吗?’

“‘当然。’她语气尖刻地说。

“‘这么说,您恨我?’

“她垂下了头。我心想:有门儿!我开始大谈我的感情,让

她以为可以进行点报复。啊!诸位朋友,对那些深得女人垂青

的男人们的身世,我曾作过大量研究,但是,黎塞留元帅Ⅲ也

好,洛赞吲、路易·德·瓦卢瓦吲也好,我不信他们第一次便作

出如此巧妙的退却。至于我的头脑和心,它们从此培养成形,

再不会改变,当年我克制住了叫我们作出那么多蠢事的轻率

意念,正是这种克制力赋予我你们所熟知的镇定自若。”

“我真同情那第二个女人!”纽沁根男爵夫人道。

①指著名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见本卷第447页注②。

②洛赞(1了47 1793),法国将军,公爵,以风流放荡著称。

③路易·德·瓦卢瓦(1了47 1793),即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力浦约瑟

天。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掠过德·玛赛苍白的嘴唇,但斐纳

·德·纽沁根睑红了。

“人怎么择(这)样健黄(忘)!”Ⅲ纽沁根男爵叫道。

著名银行家的这句天真话大获成功,他的妻子,即德·玛

赛的“第二个”,禁不住跟着大家一起笑了。

“你们都准备谴责这个女人,”杜德莱夫人说,“可是我理

解她为什么不把她结婚这件事看成用情不专。男人们永远不

愿把用情专一和从一而终区别开来。我认识德·玛赛先生讲

的那个女人,她是你们最后几个贵妇人中的一个!……”

“哎!夫人,你说的不错,”德·玛赛又道,“近半个世纪以

来,我们目瞎一切社会荣誉称号不断被毁掉,我们本该拯救妇

女于水火之中,但民法用它的条文把她们一个个压了下去。不

管这些话多么不中听,我们还是得说:公爵夫人们消失了,侯

爵夫人们也一样,至于男爵夫人们——我请德·纽沁根夫人

原谅,她丈夫当上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后,她就是伯爵夫人了

——,人们从来没把她们当作一回事。”

“贵族是从子爵夫人开始的。”勃龙代微笑道。

“伯爵夫人们会留下来,”德·玛赛又道,“一个高雅女子

将多少是个伯爵夫人,还有帝政时代或新封的伯爵夫人,旧世

家的伯爵夫人,或意大利语里出于礼貌所称呼的伯爵夫人。至

于贵妇,她们随着上一世纪的华美装饰,随着香粉、假痣、高跟

拖鞋、打着三角形饰带结的装衬胸衣一起消失了。如今,公爵

夫人们经过时,无需为了她们的鲸骨裙把门开大。总而言之,

①纽沁根男爵是德国人,法语发音不准。

人间喜剧第五卷

帝国见到的是最后的拖地长裙!我至今还不明白,希望公爵夫

人们的锦缎或丝绒长袍在他的王宫里拖来拖去的皇上,怎么

没用无法摧毁的法律为某些家族立下长子继承权。拿破仑没

有估计到他极为得意的那部法舆将产生什么后果,他在朋封

公爵夫人的同时,孕育了今日的名门淑女,他的法律的间接产

物。”

“被走出中学门的孩子和无名记者当作铁锤的思想,拆毁

了社会等级的宏伟大厦,”旺德奈斯伯爵道,“如今,任何一个

怪物,只要能戴上笔挺的硬领,用二尺缎子象铠甲似地裹住男

子汉的健壮胸膛,脑门在鬈发下闪着不可靠的天才的光芒,身

穿六法郎一双的丝袜,脚登薄底浅口漆皮皮鞋摇来晃去,那

么,不管他是诉讼代理人的文书,企业家的儿子,还是银行家

的私生子,都耸起面颊,把夹鼻眼镜架在眉弓上,肆无忌惮地

打量从剧院楼梯走下来的最漂亮的公爵夫人,作出一个估价,

对他那位和我们大家一样在布伊松的店里做衣服,摆出公爵

派头的金玉其表的朋友说:‘瞧,亲爱的,这是位名门淑女。”’

“你们没能组成一个党派,”杜德莱勋爵道,“今后很长一

段时间,你们在政治上不会有什么作为。在法国,你们大谈组

织劳工,但你们尚未把有产者组织起来。你们国家的事就是这

样:随便哪个公爵(在路易十八或查理十世治下还有这样的公

爵,他们拥有二十万利勿尔的岁入,一座金碧辉煌的宅第,成

群的仆役。)都可以摆出大贵人的威风。法国最后一位大贵人

是塔莱朗亲王。这位公爵留下二男二女。假设他为四个子女

都攀上一门好亲,他的每个直系继承人今天只有六万或八万

利勿尔的岁入;他们每人膝下都有几双儿女,因此不得不在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639

座房子的底层或二楼的一套房间里极其节俭地度日;谁知道

他们是不是正在寻找财路呢?长媳只是有名无实的公爵夫人,

没有自己的车马、随从、包厢,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在公馆

里,她没有自己的套房,自己的财产和小摆设;婚姻把她葬送

了,如同做买卖葬送了圣德尼街的一个女人;她为自己心爱的

年幼的孩子买长袜,抚养他们,管教女儿,不再送她们进修道

院寄宿学校。就这样,你们最高贵的女子变成了可敬的抱窝

鸡。”

“哎!是的,”约瑟夫·勃里杜道,“我们的时代不再有点缀

法兰西君主政体几个伟大世纪的妇女精英。贵妇的扇子折断

了,女人们再也无须睑红,讲人坏话,窃窃私语,躲躲闪闪,抛

头露面。扇子除了扇风以外别无他用。一件东西只剩下它本

身时,就不成其为奢侈品,而不过是个实用的物件罢了。”

“法国的一切都是名门淑女的同谋,”达尼埃尔·德·阿

泰兹道,“贵族表示赞同,躲到自己的田产上蛰居,在那里终其

一生,他们在思想的攻势面前移居内地,正如往日在民众的进

攻面前流亡国外。那些能够创建全欧性沙龙,随心所欲地左右

舆论,通过操纵那些将统治世界的艺术家或思想家来统治世

界的女人,错误地放弃了地盘,因为她们羞于和布尔乔亚作一

番较量。这些布尔乔亚被权力所陶醉,来到世界舞台上,以后

或许将被穷追不舍的野蛮人剁成肉酱。因此,在布尔乔亚们希

望看到王妃的地方,人们只瞧见一些有教养的青年女子。如今

亲王们再也找不到贵妇好损其名誉,甚至不能为随意占有的

640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女人扬名。波旁公爵Ⅲ是最后使用这一特权的亲王。”

“只有上帝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大代价!”杜德莱勋爵道。

“如今,亲王们可以追求名门淑女,她们不得不和女友合

租包厢,王族的优遇不会使她们的地位提高一分,她们毫无光

彩地周旋于布尔乔亚和贵族之间,既不完全是贵族,又不完全

是布尔乔亚。”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尖刻地说。

“报刊继承了妇女的遗产,”拉斯蒂涅嚷道,“妇女再也没

有资格编她们的口头连载小说,散布那些用词华丽,耐人寻味

的恶意中伤了。我们现在读到的是用三年一换的行话写的连

载小说,一些象抬棺材的人一般有趣,象印刷铅字一般轻浮的

小报。在全法国,那些取代了过去大出风头的优雅俱乐部的报

馆,用吱嘎作响的印刷机,把人们的谈话用无法理解的革命语

言通栏刊印出来。”

“上流社会的丧钟敲响了,你们听见了吗?”一位俄国亲王

道,“而第一声就是你们的名门淑女这个现代字眼!”

“你说的不错,亲王,”德·玛赛道,“这类女子或出身于贵

族,或脱颖于布尔乔亚,来自各种环境,甚至外酋,她们是当今

之世的体现,是集风雅、才智、优美、高贵于一身,但身分略降

的最后一个形象。在法国,我们将再也见不到贵妇,但长时间

内还会有名门淑女,公众舆论将她们派往女子的上议院,她们

对于女性而言相当于英国的gelltlema』1。咖

①波旁公爵(1756 1 830),路易 菲力浦的舅舅,昂吉安公爵的父亲,一八

三0年八月二十七日自杀,但世人怀疑他是被他的情妇弗谢尔男爵夫人

谋杀的。

②英文:绅士。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人却把这叫做进步!”德·图希小姐道,“我倒想知道

进步在哪儿。”

“就在这儿呀!”德·纽沁根夫人道,“过去,一个女人尽管

有卖鱼婆的嗓门,大兵的步态,厚睑皮交际花的面孔,头发生

得很后,脚大手粗,她仍然是个贵妇;可如今,哪怕她姓蒙摩朗

西山——,假使蒙摩朗西家的小姐有这副尊容——,她也成

不了名门淑女。”

“但是,你们说的名门淑女是什么意思呢?”亚当·拉金斯

基天真地问。

“这是现代的一种创造,是选举制运用在女性身上所取得

的可悲胜利,”首相道,“每场革命都有一个字眼,一个概括并

描绘它的字眼。”

“你说得对,”来巴黎给自己造点文学名气的俄国亲王道,

“解释各个世纪给你们的美丽语言增添的某些字眼,就是写一

部出色的历史。比方,‘组织’是帝国的一个字眼,它说明了整

个拿破仑。”

“这一切没有告诉我什么是名门淑女啊!”年轻的波兰

人吲叫道。

“好吧,我来给你解释,”爱弥尔·勃龙代回答亚当伯爵

说,“一个天清气朗的上午,你在巴黎闲逛。这时已过了两点,

但五点钟还未敲过。你看见一个女子朝你走来,向她瞟去的第

一眼,就象一本好看的书的前言,使你预感到里面有一个优雅

①法国有名的旧世家。

②指亚当·拉金斯基伯爵。

人间喜剧第五卷

精美的大干世界。你如同一个翻山越岭采集标本的植物学家,

终于在巴黎平平常常的品种中遇到了一朵奇葩。这个女子或

者由两位十分高雅的男人陪伴,其中至少有一位佩着勋章,或

者有一个身着便服的仆人在十步以外尾随其后。她不穿色泽

鲜艳的衣裙和空花长袜,不系过于雕琢的腰带扣,也不穿裤脚

管绣花的灯笼裤。你发现她脚上要么是一双前面系带的、斜纹

薄呢厚底靴,露出布纹极细的棉布袜或无纹饰的灰丝袜,要么

是一双最简朴不过的高帮皮鞋。她的袍子与众不同,料子相当

漂亮而价格低廉,式样使不止一个女布尔乔亚大吃一惊:几乎

总是一件用花结扣住,漂亮地镶着一条绳子或一道难以看出

的网状花边的紧身大衣。这陌生女子披披肩或披斗篷的方式

别具一格;她把上半身裹在里面,勾勒出的轮廓好似一块背甲

——这会叫布尔乔亚女子立时变成乌龟,不过仍隐隐显出最

优美的身段。她用的什么办法?这个秘密保守得很严,虽则并

无任何发明专利证的保护。她走起路来作出某种和谐的向心

运动,使她那动人或危险的形体在衣料下微微颤动,犹如正午

藏在绿纱般簌簌摆动的草丛中的游蛇。是天使还是魔电给了

她这种在黑纱长披肩下一波三折的袅娜体态?它使披肩的花

边迎风飘动,散发出飘逸的芳香,我愿意称它为巴黎女子的香

风!在她的手臂、腰肢和颈项周围,你会看出在最难就范的衣

料上打出褶子的技巧,让你想起古代的记忆女神像。啊!她多

么精通——原谅我用这个说法 ‘走路的样式’!请仔细看

看她伸出一只脚时,衣裙多么准确得体地显出腿的轮廓,在路

人心中激起掺杂着欲念的赞叹,却又被深深的敬意压抑下去。

一个英国女子学这种步态,就象一个冲上前去攻打棱堡的掷

人间喜剧第五卷

弹手。走路的天才是属于巴黎女子的!市政当局多亏她们才

有了铺沥青的人行道。这位陌生女子走路不会撞人。她带着

傲气,谦恭地等别人给她让路。有教养女子特有的高雅,尤其

从她拉着交叉在胸前的披肩或斗篷的姿势上显露出来。她走

路时神情庄重从容,仿佛装在画框里的拉斐尔的圣母像。她的

姿态既平静又傲慢,迫使最盛气凌人的花花公子给她让道。她

的帽子十分朴素,系着鲜艳的饰带,或许缀着几朵花,但心思

最灵巧的女子只打花结:戴饰有羽毛的帽子需坐马车,戴花又

太惹人注目。在帽子下面,你看到一张自信但不自负的女子的

容光焕发的面孔,她什么也不瞧,却什么都看在眼里,因不断

得到满足而变得麻木不『二的虚荣心使她睑上流露出令人好奇

的冷漠表情。她知道别人在琢磨她,她知道几乎所有的人,甚

至女人们也掉过头来看她。因此,她象根游丝似的穿过巴黎,

又白又纯洁。这类美丽的品种性喜巴黎最炎热的纬度,最清洁

的经度;你能遇到她的地方是:里沃利街的第十和第一百一十

个拱廊之间;大马路的赤道以南,从印度产品花团锦簇,最热

门的工业新产品竞相开放的全景巷赤道区,直到玛德莱娜岬

角;泥浆最少的布尔乔亚居住区,圣奥诺雷城关街的第三十到

第一百五十号门牌之间。冬天,她喜欢待的地方是斐扬平台,

而不是平台前的沥青人行道。随天气而定,她在爱丽舍田园大

道上飞来飞去,这条林荫大道东为路易十五广场,西为马里尼

大街,南临河堤,北接圣奥诺雷城关街花园。在圣德尼街的极

北地区,在泥泞、狭窄、店铺林立的堪察加街道上,你永远不会

遇到这类俊俏女子;碰上坏天气,你无论在哪儿决遇不上她

们。这些巴黎之花在东方的气候下开放,在散步的场所吐露芬

人间喜剧第五卷

芳,五点钟一过,便象三色旋花似的合上花瓣。其后,你会看到

一些神态和她们有点相仿,笨拙地学她们样子的女人,这是些

不可或缺的女子Ⅲ;而那位美丽的陌生女郎,你白天遇到的贝

阿特丽克丝吲,却是位名门淑女。亲爱的伯爵,要辨识前一类

女人和她的区别,明察秋毫的观察家可以胜任,对外国人则难

上加难,因为女人太会做戏了,不过巴黎人却能一目了然:搭

扣没有遮严,衣袍后身微微敞开的缝露出一条条白里带黄的

细带子,鞋面上有擦痕,帽带用熨斗熨过,衣裙过分鼓起,皱边

上胶太多。故意垂下眼皮的动作显得做作,姿态脱不了俗套。

至于布尔乔亚女子,把她们和名门淑女搞混是不可能的;她们

反衬出后者的可爱,叫你明白为什么你会为那位陌生女郎着

迷。布尔乔亚女子忙忙碌碌,无论什么天气都出门,奔来跑去,

东张西望,在商店门前犹豫不决。名门淑女知道自己想要什

么,在做什么,布尔乔亚女子却打不定主意,撩起衣裙跨过道

边的污水,拖着个孩子使她不得不注意来往的车辆;她和自己

的女儿聊天,在公开场合以母亲的身分出现;她的钱放在草提

包里,脚上穿空花长袜;冬天,皮斗篷外面加一条毛皮长围巾,

夏天戴披肩和长纱巾:布尔乔亚女子对穿戴上的叠床架屋十

分在行。你那位漂亮的散步女郎,你将在意大利剧院、歌剧院

和舞会上再见到她。那时她模样大变,你还以为是两个不同的

造物。女人卸下了她的神秘装束,犹如从柔软光滑的虫蛹里飞

出的蝴蝶。她象给你端来一盘甜食,把上午几乎没有显出来的

①指妓女。

②意大利诗人但丁年轻时的恋人的名字,此处泛指美丽而有教养的女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身段呈现在你的眼前,使你欣喜欲狂。在剧院里——意大利剧

院除外——她的座位不超过三楼包厢,你因此可以自自在在

地研究她那些巧妙的慢悠悠的动作。可爱的女骗子耍起女人

的小小手腕来得心应手,不给人任何造作或预谋的印象。她若

有一双美轮美奂的手,那么最机灵的人准会相信,她用手卷一

卷,托一托,分一分她那绺rin出etsⅢ或抚弄她的环形发卷是

绝对必要的。倘若她的侧影光彩照人,你会以为她和邻座讲话

时,要么含讥带讽,要么和蔼可亲,摆出的姿势正好产生为大

画家如此喜爱的极美的后侧影效果,它把光线吸引到面颊上,

以清晰的线条勾勒出鼻子,照亮粉红色的鼻孔,使前额象刀刻

般棱角分明,在眼光中留下射向空间的闪闪火星,将一道光线

刺向丰满的白下巴。如果她有一双纤美的脚,她将象晒太阳的

猫咪一样,千娇百媚地两脚朝前扑倒在长沙发里,那姿态给雕

塑艺术提供了最可爱的慵倦无力的原型。只有名门淑女穿戴

起来才得心应手;一切都熨帖自如。你决不会撞见她象个布尔

乔亚女子似的,把总在往下滑的内衣肩带朝上提,把不听话的

裙衬往下拉,察看皱领领饰是否忠实地履行守护两个白得耀

眼的宝贝的职司,对着镜子照照发式是否保持原样。她的打扮

总和她的性格协调一致;她有时间研究自己,决定穿什么合

适,因为她早就知道穿什么不合适。剧院散场时你看不到她,

她在剧终前就溜了。倘若她偶尔在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上出现,

神情镇静而庄重,那时她准体味着激烈的情感。她奉命在那儿

露面,她要偷偷递个眼风,接受某个许诺。或许她这样缓缓地

①英文:长鬈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下楼是为了满足一个奴隶的虚荣心,她对这个奴隶有时也要

曲意顺从的。倘若你和她在舞会或晚会上相遇,你将在她狡狯

的声音里采集到天然或人造的花蜜;她那些空洞的话叫你听

得出神,但她善用无法仿效的伎俩,在空话中传递有价值的思

想。”

“要当名门淑女,不是必得富有才智吧?”波兰伯爵问道。

“情趣不高就当不了。”德·埃斯巴夫人回答。

“在法国,情趣高雅还不止是个才智问题。”俄国人道。

“名门淑女的才智是纯造型艺术的胜利,”勃龙代又道,

“你不会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是你会着迷。她摇摇头,或优雅地

耸耸雪白的肩膀,她可爱地撅起小嘴嫣然一笑,给一句毫无意

义的话裹上一层金,或在一声嗯!一声啊!一声唔!中把伏尔

泰式的挖苦话表达出来。她睑上的某种神态将是最有力的问

号;她会把系在戒指上的香料匣晃来晃去,赋予这个动作以某

种涵义。人为的伟大得之于极端渺小的行动:她庄重地垂下

手,搭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如同花瓣边缘的几滴露水,一切遂

成定局,她宣告了能感动铁石心肠的终审判决。她善于听你讲

话,给你发挥才智的机会,我相信你很谦虚,这样的时机是难

得有的。”

听勃龙代讲这番话的年轻波兰人露出一睑天真相,逗得

全体客人哈哈大笑。

“你和一个布尔乔亚女子谈天,不出半小时,她就会以某

种形式搬出她的丈夫来,”勃龙代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但假若

你知道你的名门淑女已经结婚,她却乖巧地把自己的丈夫藏

人间喜剧第五卷 647

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你得干一番克里斯朵夫·哥伦布Ⅲ的事

业才能发现他。常常你一个人还成功不了。假若你没能盘问

任何人,晚会结束时,你无意中发觉她紧盯着一个挂着勋章的

中年男子,他低下头,出去了。于是,她要了车走了。你不是压

倒群芳的玫瑰,但你在她身边待过,你会作个美梦,躺在金碧

辉煌的房子里,当睡神用笨重的手指打开幻想的神殿的象牙

门时,美梦或许还在继续。在自己家里,任何名门淑女都不在

四点前会客。她很高明,总让你等一等。你会觉得她家的一切

趣味高雅,豪华的气派存在于每时每刻,还能及时更新;玻璃

罩里干干净净,也看不到挂着大包小包的破烂,象个食品贮藏

室。在楼梯上你会觉着暖和。到处摆放着鲜花,使你赏心悦目;

鲜花是她唯一肯接受的礼物,而且只受之于几个人:花束只有

一天的生命,它令人愉悦,须常换常新;花束对于她,如同对东

方人,是一个象征,一种许诺。昂贵的时髦小玩意儿摆了出来,

但目的不是开傅物馆,也不是开古玩店。你将撞见她坐在炉边

的双人沙发上,她和你打招呼,但不立起身。她的谈吐和舞会

上不同。在别处,她是你的债主,在家里,她应给你精神上的愉

快。对这些细微的差别,淑女极为精通。她喜欢你,因为你将

扩大她的社交圈子,这是如今名门淑女操心挂念的事。因此,

为了把你稳在她的沙龙里,她会卖弄风情,把你迷住。这使你

感到如今女子是多么孤立,所以她们希望有一个小小的宇宙,

她们就是其中的星座。不带广泛性,交谈是进行不下去的。”

“是的,”德·玛赛道,“你抓住了我们时代的缺点。讽刺短

①克里斯朵夫·哥伦布(1451 7 1 506),著名航海家,美洲的发现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诗,这只有一句话的作品,与十八世纪时不同了,它猛烈抨击

的不再是带普遍性的人或事,而是一些平庸的事件,事情一

过,它也就销声匿迹了。”

“因此,名门淑女的才智,如果她有才智的话,”勃龙代又

道,“就在于怀疑一切,正如布尔乔亚女子的才智让她肯定一

切。这是两类女子的巨大差别:布尔乔亚女子肯定是贞洁的,

名门淑女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贞操,或将永远保持贞操;她迟

疑,她抵抗,而另一位却断然拒绝受勾引。在样样事情上犹豫

不决是我们这个可怕的时代留给她的最后几个恩舆之一。她

难得上教堂,却大谈宗教,并且要你皈依宗教,倘若你有兴致

装作不信神的话,因为这样一来你就让那些陈词滥调,让她们

最拿手的那些神气和手势,有了一个表露的机会:‘啊!呸!我

还以为你很有头脑,不至于攻击宗教呢!社会垮下来了,你却

抽去它的支架。但是宗教,在此刻,就是你和我,就是产业,就

是我们子女的前程。咱们可不能自私呀!个人主义是时代病,

宗教是治愈它的唯一良药,你们的法律拆散家庭,宗教却使骨

肉团圆……’于是她开始发表夹杂着政治见解的新基督徒式

的演说,这既不是天主教的,也不是新教的演说,而是一篇道

德说教,噢!说教味重得要命,你看得出它是由互相攻击的现

代学说织出的每一种料子拼凑而成的。”

爱弥尔装腔作势地说出这番戏言,女士们不禁失笑。

“这篇演说,亲爱的亚当伯爵,”勃龙代望着波兰人道,“将

向你证明淑女不仅代表政治混乱,同样也代表智力混乱,正如

她周围摆满华而不实的工业品,这个工业不停地想摧毁自己

的产品,以便用新的取而代之。你走出她家时心上想:‘她显然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思想上高人一筹!’你相信这点,尤其因为她用纤纤素手探

测了你的内心和头脑,问出了你的秘密;名门淑女作出一无所

知的样子,以便把一切打听出来;有些事情纵使她知道,她也

永远装作不知道。不过你会感到不安,你不知道她的心境。以

往贵妇人恋爱时大肆招摇,公开宣扬;如今名门淑女的小小激

情极有规律,如同标着八分音侍、四分音侍、二分音侍、四分休

止侍、延长号和升号的五线谱纸。她是个软弱的女子,既不愿

损害她的爱情,又不愿连累她的丈夫以及孩子们的前程。如

今,姓氏、地位、财产不再是足以掩护船上全部货物的让人敬

畏的旗帜。整个贵族阶级不再挺身而出为一个失节女子作挡

风墙。因而,名门淑女没有昔日贵妇那种拼死一搏的气派,她

不能踩碎任何东西,否则被踩碎的将是她自己。因此,她是使

用mezzo termineⅢ的耶稣会士式的女人,是性情诡秘,遵守

礼仪,在布满岩礁的两岸之间驾驭隐秘的激情之舟的女人。她

惧怕她的仆人,正如英国女子总想着审理通奸案的前景。这位

在舞会上如此自由,在散步场所如此漂亮的女子,在家却是奴

隶;她只在背地里或在思想上能够自主。她想一直当个名门淑

女,这就是她的主题。然而如今,一个女人遭丈夫遗弃,只靠微

薄的生活费度日,没有车马、奢侈品和包厢,也没有那些妙不

可言的化妆品,她就不再是女人、姑娘或布尔乔亚了;她被解

体,变成一件东西。加尔默罗会吲不要已婚女子当修女,不然

①意大利文:折衷方法。

②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十二世纪中叶创建于巴勒斯坦的加尔默罗山,故

名。

650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就等于重婚Ⅲ;她的情人难道会永远要一个已婚女子吗?问题

就在这里。名门淑女或许会遭到无中生有的诽谤,但永远不可

能叫人有根有据地讲坏话。”

“你这番话说得千真万确。”卡迪央王妃道。

“因此,”勃龙代又道,“名门淑女在英国式的虚伪和十八

世纪优雅的坦率之间求生存;这种折衷的方式揭示了这样一

个时代:相继而来的和正在逝去的事物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过

渡引不出任何结果,只存细微的差别,伟人被忘却,荣誉纯属

个人所有。我确信,一个女人,纵然是皇亲国喊,在二十五岁以

前不可能获得关于种种鸡毛蒜皮的渊博知识,不可能懂得耍

手腕,不可能懂得重大的小事、声音的悦耳和色彩的调合、天

使的电把戏和天真的诡诈行为、语言和缄默、一本正经和开玩

笑、机智和愚蠢、圆滑和无知;名门淑女就是由这一切构成

的。”

“根据你刚给我们描绘的概要,”德·图希小姐对爱弥尔

·勃龙代说,“你把女作家归在哪一类呢?她是不是个文雅女

子?”

“她如果没有天才,就是个没人需要的女子。”爱弥尔·勃

龙代边回答边使了个机智的眼色,这可以看成是对卡米叶·

莫潘吲的直接赞扬。“这个见解不是我的,是拿破仑的。”他又

补了一句。

“噢!别责陉拿破仑,”卡那利不由得作了个夸张的手势说

①天主教规定,女子发愿进修会后,即献身天主,不能出嫁。

②德·图希小姐的笔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道,“嫉妒文学天才是他心胸狭隘的表现之一,他的确器量不

大。但谁又能解释、描绘或理解拿破仑呢?他被画成抄着手的

模样,却干出了一番大事业!他曾掌有最大的权力,一切权力

中最集中、最犀利、最锐不可当,最令人不快的权力;他是个领

着由刀枪护卫的文明到处溜达,却没有使它在任何地方定居

下来的奇才;他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的欲望无边;他有非凡

的毅力,用战斗制服疾病,历尽枪林弹雨,最后却患疾而死;他

脑子里有一部法舆和一把剑,是个有言有行的人;他眼光敏

锐,能预见一切,惟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倒台;他是个古怪的政

治家,为了酋事成批地耍弄人,但他没砍塔莱朗、波佐·迪·

博尔戈Ⅲ和梅特涅的脑袋,把他们看得比成千上万的士兵更

重要,而杀死这三个外交家,本来是可以拯救法兰西帝国的;

他得天独厚,在铜铸铁打的躯体里藏着一颗心;午夜,他在女

人们中间谈笑风生,温和又殷勤,早上,他操纵欧洲,象个拍打

洗澡水玩的女孩子!他既虚伪又坦荡,既喜爱浮华又喜欢简

朴,没有鉴赏力却保护艺术;尽管他身上有这些完全相反的特

点,但出于本能或经过组织,他事事都表现出伟大的气魄;他

首先是二十五岁的恺撒,三十岁的克伦威尔吲;继而是个好父

亲和好丈夫,就象拉雪兹神甫公墓一带的食品杂货铺老板。最

后,他随兴之所至,竖纪念碑,创建帝国,立主封王,写诗和小

说;这一切恰当与否倒在其次,意义却十分深远。他不是想把

①波佐·迪·博尔戈,见本卷第409页注①。

②克伦威尔(1 599 1 658),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资产阶级新贵族

集团的代表人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欧洲变为法国的版图吗?他先让我们重重地压在地球上,以改

变万有引力定律,然后撒开手走了,我们却比被他抓在掌心里

的那一天更贫穷。他用自己的名字夺得了一个帝国,又在帝国

崩溃之际,在血海和士兵的海洋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声。他兼德

塞和言歇于一身Ⅲ,是思想和行动的巨人!”

“他专横跋扈,又公正不阿,是位真正的君主!”德·玛赛

道。

“听你们讲话来笑(消)食真是件闹(乐)事呀!”纽沁根男

爵道。

“你以为我们端给你的是普通东西吗?”约瑟夫·勃里杜

道,“倘若须花钱买谈话的乐趣,如同你花钱欣赏舞蹈和音乐,

那么你的家私根本不够用!同一句俏皮话没有用两回的。”

“我们真象这些先生们想的那样变得渺小了吗?”卡迪央

王妃说,同时朝女人们叉怀疑又嘲弄地微微一笑。“如今,在缩

小一切的制度下,你们喜欢小盘菜,小套房,小图画,小文章,

小报,小书,难道这意味着女人们也将变小吗?为什么你们换

了服装,心就要变?无论在什么时代,激情总是一个样的。我

知道有些令人赞叹的忠诚行为和崇高的吃苦精神没有得到宣

扬,你也可以说,没有得到荣耀,而当年几个女子犯了过失便

①法国将军德塞(1768 1 800)曾率领东方军团先头部队占领并治理上埃

及,一八00年死于马朗戈战役,在此代表行动;法国政治家富歇

(1759 1 820)在拿破仑手下多次出任警察总监,在此代表思想(同时代

表果断)。

人间喜剧第五卷 653

从此变得赫赫有名。阿涅丝·索雷尔Ⅲ尽管没有拯救法兰西

国王,她仍然是她。你们以为我们亲爱的埃斯巴侯爵夫人比不

上杜布莱夫人吲或人们在她家里恶语伤人的杜德芳夫人吲吗?

塔格利奥尼圳难道不比卡玛戈⑨强?玛利勃朗不是和圣于贝

尔蒂…旗鼓相当?我们的诗人难道不比十八世纪的诗人高明?

如果说,由于执政的那些食品杂货铺老板们的错,我们眼下缺

少自己的气派,那么帝政时代不是和路易十五时代一样具有

自己的特色?它的辉煌灿烂不是令人惊异之至吗?科学难道

吃了败仗?”

“夫人,我同意你的看法,”德·蒙特里沃将军答道,“当代

的女子确实伟大。当我们的后代来接替我们的时候,雷卡米埃

夫人幽难道不能和以往最漂亮的女子相媲美?我们创造了那

么多历史,将来史学家会不够用的!路易十四时代只有一个塞

维涅夫人,今天在巴黎却有上千个,她们自然比她文笔好,但

①阿涅丝·索雷尔(142¨_1450),法王查理七世的宠姬,曾对国王产生巨

大影响。

②杜布莱夫人(1 677 1771),其沙龙在路易十五朝代很有名气,她把才子

们每晚在她家中讲的轶闻趣事选编成册,定期出版。

③杜德芳夫人(1 697 1780),法国女文人,其沙龙与杜布莱夫人的沙龙互

相竞争,当时也很有名。

④塔格利奥尼(1 804 1 884),意大利籍女舞蹈家,一八二七年首次在巴黎

歌剧院登台演出,任主要演员达二十年之久。

⑤卡玛戈(1710 1770),比利时人,十八世纪最著名的女舞蹈家之一。

⑥圣于贝尔蒂(1746 1812),法国著名女歌唱家。

⑦雷卡米埃夫人(1777 1 849),以美貌著称,她的沙龙在复辟时代很有名

^}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并不发表自己的书信。不论法国女子叫名门淑女,还是叫贵

妇,她永远是最杰出的女胜。爱弥尔·勃龙代为我们描绘了今

日女子的种种可笑之处;但是,这个爱撒娇,好卖弄,叽叽喳喳

重复这位或那位先生见解的女人,必要时能作出壮烈的举动。

而且,夫人们,应当承认,你们的过失不论在何时总伴随着最

大的风险,因而更富于诗意。我阅历不浅,也许对它的观察为

时太晚了;但是,在你们不合法的感情可以得到原谅的情况

中,我总发现你们可以称之为天意的、不知何种偶然的后果,

命中注定地压在所谓的轻佻女子身上。”

“我希望,”德·旺德奈斯夫人道,“我们的伟大能表现在

其他方面……”

“噢!让蒙特里沃侯爵开导开导我们吧!”德·埃斯巴夫人

嚷道。

“尤其因为他常常以自己作榜样。”纽沁根男爵夫人道。

“的确,”将军又道,“在一切惨剧中——你们常用这个显

示上帝意旨的字眼——”他望着勃龙代道,“我所见到的最吓

人的惨剧几乎是我一手酿成的……”

“啊!给我们讲讲吧!”巴里莫尔夫人嚷起来,“我最喜欢吓

得发抖。”

“这是正派女人的爱好。”德·玛赛望着杜德莱勋爵的可

爱女儿接口道。

“在一八一二年战役期间,”蒙特里沃将军道,“我无意间

闯了一个大祸,它可以帮助你,毕安训大夫,”他望着我道,“你

治疗人的身体的同时,也非常关心人的精神,它可以帮助你解

决几个你那些有关意志的问题。那是我参加的第二次战役,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当时是个年轻单纯的炮兵中尉,喜欢风险,嘲笑一切。你们知

道,当我们到达别列津纳河山的时候,部队纪律涣散,不再服

从军令,成了一伙乌合之众,各国士兵混在一起,出于本能由

北向南行进。一个破衣烂衫、赤着脚的将军,如果没给士兵们

带来烧柴和食物,就会被他们撵出宿营地。渡过这条著名的河

流后,混乱有增无减。我独自一人,没有吃的,安安静静走出了

藏班吲沼泽地,寻找一户愿意接待我的人家。我一家也没找

到,或者说总是被我遇到的人家赶了出来,幸而傍晚时我瞥见

一座简陋的波兰小农舍。倘若你没见过下诺曼底的木屋或博

斯吲最贫穷的佃户房,你怎么也想不出这座农舍是什么样子:

这类住房只有一间屋子,一头用板壁隔开,小间充作草料库。

在苍茫暮色中,我远远望见一缕轻烟从这座房上升起。我希望

里面的伙伴比我至今遇到的稍言同情心,便鼓起勇气,一直走

到农舍。我进门时,餐桌已摆好。有好几名军官,其间还有一

位妇女——这是常见的景象——正在吃土豆和在炭火上烤的

马肉,还有冻糖萝h。我在用餐者中间认出两三位炮兵上尉,

是我开始服役的那个团里的。他们用一片欢呼声迎接我,若是

在别列津纳河彼岸,这会叫我大吃一惊;但在此刻,天气已不

那么寒冷,我的伙伴们正在休息,浑身暖和,吃着东西,铺在地

上的一捆捆麦秸使他们想到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夜。当时我们

①第聂伯河的支流,一八一二年十一月拿破仑从俄国败退下来,在强渡该

河时几乎全军覆没。

②别列津纳河以西、明斯克以北的一个小村庄。

③位于巴黎盆地的平原。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要求可没现在这么高哩!同伴们可以不费分文地当慈善家,

这是最常见的乐善好施的方式之一。我坐在干草捆上吃起来。

在桌子一头,靠堆满麦秸干草小屋门的那一边,坐着我原先的

上校,在我有机会见到的各色人等中,他是我遇到过的最超凡

出众的人之一。他是意大利人。在南方国家,大凡天生丽质的

人都具有非同寻常的美。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到皮肤白哲

的意大利人那种奇特的白色……那是极美的,尤其在阳光下。

当我读到夏尔·诺迪耶对乌代上校所作的奇妙的描绘时Ⅲ,

每一个优美的句子都使我重新回味到当时的感觉。我的上校

指挥的那个团是皇上从欧『二吲军团中借调来的,大部分军官

都是意大利人。他身材很高,足有一米八o,体格匀称,也许稍

胖一点,但异常健壮、轻捷,象猎兔狗一样灵活。他那一头鬈曲

的黑发更衬托出女人般白哲的面色;他的手很小,脚长得有模

有样,嘴很优美,鹰钩鼻线条秀丽,鼻尖天生紧绷着,生气时会

发白,这是常有的事。他的脾气暴躁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这里

就不对你们讲了;况且你们马上可以自己作出判断。在他身边

没有一个人能保持冷静,或许只有我一个人不怕他;的确,他

对我的友情奇怪之至,我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认为做得对。他

发怒时,额角抽搐,青筋在额头中间拧成一个三角形,或不如

①法国作家夏尔·诺迪耶(178卜l 844)在《军队秘密会社史》一书中,描写

乌代上校如何秘密结社阴谋反对拿破仑,以及征战南北,最后战死疆场

的故事。

②欧仁(176s 1 8__),科西嘉人,被拿破仑任命为意大利军团的统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657

说,雷德r习特利特Ⅲ那种马蹄铁形。这个征兆或许比他蓝眼睛

射出的磁石般的光更叫你心惊胆战。这时他浑身颤抖,在正常

状态下孔武有力的他,变得力大无穷。他的小舌音颤得很厉

害,至少和夏尔·诺迪耶笔下的乌代的嗓门一样大,在这个颤

音落到的音节和辅音里,发出的音丰富多采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某些时刻,比方他指挥操练或心情激动时,倘若这个发音上

的毛病在他是一种优雅的表现,那么你们想象不出,这个在巴

黎被视为粗俗不堪的重读音表达出多么大的威力。不亲耳听

到是没法想象的。上校心平气和的时候,他的一双蓝眼睛里流

露出天使般的温柔,白净的前额表情充满魅力。意大利军团操

练时,没有人能与他较量。至少,德·奥尔赛吲本人,那个英俊

的德·奥尔赛,在进入俄罗斯前拿破仑最后一次检阅时,就被

我们的上校击败了。在这个得天独厚的人身上,一切都以对立

的形式存在。对比激发热情。所以,你们不必问我他是否对妇

女产生不可抵御的影响,你们的天性粥军望着卡迪央王妃)

屈服于这种影响,正如制玻璃的原液在吹管的作用下变弯一

样;但是,由于古怪的天命作祟,善于观察的人或许会看到,上

校并没有艳福,或他对此漫不经心。下面我用几句话给你们讲

讲我亲眼看到的他极度气愤时的所作所为,好让你们对他的

暴烈性格有个概念。有一回,我们拉着炮,爬一条十分狭窄的

路,路的一侧是相当高的陡坡,另一侧是树林。走到半路,我们

①英国作家司各特(177卜1 832)的小说《雷德冈特利将》中的主人公。这里

指他在心情激动或聚精会神时皱眉头的神态。

②德·奥尔赛(1772 1843),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少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与另一个炮兵团相遇,打头的是位上校。他要我们团走在第一

炮兵连前面的上尉朝后退,上尉自然拒绝了;但上校示意他的

第一炮兵连前进,尽管炮手小心地朝树林冲过去,第一座炮的

轮子仍然碰上我们上尉的右腿,立时将腿截断,使上尉从马的

另一侧仰身跌下。这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我们的上校离得

不远,猜到发生了争执,便策马飞奔过来,在炮车和树木之间

穿行,也不怕跌个四脚朝天。正当我们的上尉从马上摔下,口

里喊着‘陕来人啊!……’的时候,他已到达出事地点,面对着

另一位上校。嗬!我们的意大利上校没人样了!……他口吐

香摈酒泡沫似的白沫,象头狮子一样大吼。他说不出一句话,

甚至发不出一声叫喊,朝对手作了个可怕的手势,指指树林,

抽出马刀。两位上校走进树林。不出两秒钟,我们瞧见我们上

校的对手倒在地上,脑袋劈成了两半。那个团的士兵后退了,

喔唷!那个快!差点丢了性命、被炮车轮子抛进泥坑、正在尖

声叫喊的上尉,有个出生于墨西拿Ⅲ的迷人的意大利妻子,是

我们上校极为关切的人物。这一情况当然更使上校怒不可遏。

他保护的人属于这个丈夫,他理应象保护他妻子一样保护他。

此刻,在我过了藏班之后受到如此热情欢迎的简陋小屋里,那

位上尉就坐在我的对面,他妻子面对上校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这个娇小的墨西拿女人名叫罗西纳,她肤色黝黑,但那双黑色

的杏『二眼里包含着西西里阳光的全部热力。她此刻瘦得可怜;

睑蛋上满是灰尘,活象道旁任凭风吹雨打的果子。她衣不蔽

体,被行军搞得很疲劳,头发蓬乱,粘成一团,用一块早獭皮的

①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部的沿海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披巾包住。但她身上仍存有女子的风韵:她的动作妩媚;不够

端正但显得可爱的粉红色嘴唇,洁白的牙齿,面部的轮廓,短

上衣,这些没有完全被贫穷、寒冷、漫不经心所破坏的女性的

魅力,还能激发起那些能够想女人的男子的爱。况且罗西纳身

上显现出表面脆弱、实则刚强并充满力量的一种天性。她丈夫

是皮埃蒙特Ⅲ的贵族,睑上透着嘲弄人的善意,倘若这两个词

可以联在一起的话。他勇敢,受过教育,仿佛不知道他妻子和

上校之间已有三年的私情。我把他的姑息放任归因于意大利

的民风或夫妻间的某种秘密;但在此人的面部表情中有个特

征,总不由得使我起疑。他的下嘴唇很薄,很灵活,两个嘴角不

朝上翘,却向下垂;这使我觉得,这个表面上性格冷漠疏懒的

人,骨子里一定很残忍。你们可能想象得出,我到的时候,谈话

进行得不很热烈。疲倦的伙伴们正默默地吃着东西;他们自然

问了我几个问题;于是我们互相讲述遭遇到的种种不幸,间或

对这次战役,对将军们及其错误,对俄国人和寒冷,发表一通

议论。我到之后过了没多久,上校用完菲薄的晚餐,擦擦上髭,

向我们道了晚安,用黑眼睛瞟了意大利女人一眼,对她说:

“‘罗西纳?’

“接着,他不等回答,便到装草料的小房间睡觉去了。上校

那声招呼的含意是不难领会的。因此,年轻女人不由得作了个

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手势,这既流露出她看到他一点不留面子,

公然张扬她受他支配的地位时所必然感到的不快,又显示出

她作为女人的尊严或她的丈夫受到了冒犯;但在她面部线条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抽搐中,在眉头猛然拧到一起的动作中,还有某种预感:她

或许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罗西纳安安静静地待在桌旁。过

了片刻,看来上校已经上了干草或麦秸铺的床,他又叫道:

“‘罗西纳?……’

“这第二声召唤的疑问口气比第一声更粗暴。上校的小舌

颤音和意大利语所能有的元音和尾音节的数量,显出此人是

多么专横,急躁和倔强。罗西纳睑色发白,但她站了起来,从我

们身后走过,到上校那儿去了。我的伙伴们全都一声不吭;我

哩,真倒霉,我把他们一个个看过来,然后笑了,于是他们一个

接一个地笑起来。

…Tu ridi?眇丈夫说。

“‘真的,朋友,’我又变得严肃起来,回答他说,‘我承认我

错了,我向你赔一千个不是;如果你对我的道歉不满意,我准

备同你决斗……’

“‘错的不是你,是我!’他冷冷地又说。

“接着,我们在屋里躺下,不久都沉沉地睡着了。次日,谁

也不叫醒别人,也不找一个旅伴,怀着自私的心理——它把我

们的溃败变成天底下曾经发生过的最骇人听闻的、充满忧伤

和恐惧的一场人格的悲剧——按照自己的意思上路了。然而,

在离我们宿处七八百步远的地方,我们几乎全相遇了,于是我

们便一起走,活象是被一个盲目专横的孩子赶着的一群鹅。我

们受着同一种需要的驱使。我们爬上一座小山岗,从那里尚能

望见我们过夜的那座农舍,这时我们听到一阵叫喊,有如荒漠

①意大利文:你笑什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中的狮吼,公牛的哞哞叫;不对,这叫喊不能与任何已知的声

音相比。不过我们听出,在这阴森可怖的嘶哑喘息声中,夹杂

着女人的微弱叫声。我们全掉过头来,心里掠过一种不可名状

的恐惧感;房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柴堆在燃烧。房子

的门窗被紧紧堵住,成了一片火海。滚滚浓烟被风扬起,传来

嘶哑的喊声,并带来一股说不出的刺鼻气味。上尉离我们只有

几步路,他平静地走来和我们这队人马会合;我们全默默地注

视着他,谁也不敢发问;但是他猜到我们很好奇,便用右手食

指朝胸膛上一点,同时用左手指着大火说:

“SOn’iO!①,

“我们继续赶路,对他一句指责也没有。”

“最可怕的,莫过于绵羊的反抗。”德·玛赛道。

“让我们在记忆里带着这个可怕的画面离开可太不愉快

了,”德·波唐杜埃夫人道,“我会作梦的……”

“德·玛赛先生的‘第一位’又将受到什么惩罚呢?”杜德

莱勋爵微笑道。

“英国人的玩笑话也是不刺耳的。”勃龙代道。

“毕安训先生可以告诉我们,”德·玛赛冲着我说,“这个

女人临终时他在场。”吲

“是的,”我说,“她的死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悲壮的死。公爵

和我在奄奄一息的病人床头守了一夜,她的肺病已到晚期,没

①意大利文:这是我干的!

②这句话与故事开场时的叙述有矛盾,德·玛赛曾提到这位公爵夫人仍然

在世。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救了,前一天晚上已行了圣事。公爵睡着了。公爵夫人在清

晨四点钟光景醒来,用最动人的神态微笑着朝我作了个友好

的手势,要我让公爵休息,可是她就要死去了!她瘦得出奇,但

睑庞和五官依然那样秀丽。她的肤色苍白,有如透光的白瓷。

充满柔弱之美的面色更衬托出眼睛的神采和两颊的潮红,她

的整个面孔洋溢着庄严的恬静。她好象很可怜公爵,这种感情

来源于死亡将至时似乎变得无边无际的崇高柔情。周围一片

寂静。房间被柔和的灯光照着,外观就象所有临终病人的房

间。这时座钟响了。公爵醒过来,为自己竞然睡着了感到非常

痛心。他与妻子相伴的时间不多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却忘

了看护她,他悔恨交加,作了个焦躁的手势。这个手势我没看

到;但除去那个临终的人,别人准会误解其意。公爵是个为法

国利益操劳的政治家,他有许许多多这类看来古怪的举动,使

人们把天才当作疯子,只有优雅的天性和这些人思想上的高

要求才能对这类举动作出解释。他走过来坐在妻子床边的一

张扶手椅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垂危的人伸出一只手,拿起

丈夫的手,无力地握着;她声音柔和但激动地对他说:

“‘可怜的朋友,现在有谁能理解你呢?’

“然后,她望着他死去了。”

雷托雷公爵道:“大夫讲的故事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但也很动人。”德·图希小姐道。

“啊!夫人,”大夫接口道,“在我的保留节目里有些故事是

怪吓人的哩;但是在谈话中讲故事要分时候,这正应了尚福尔

所记录的、有人对弗隆萨克公爵说的那句妙语:‘从你说俏皮

人间喜剧第五卷 663

话到现在,已有十瓶香摈酒下肚。”叫

“但现在是清晨两点,而且罗西纳的故事已使我们有了思

想准备。”女主人道。

“讲吧,毕安训先生!……”大家七嘴八舌地请求。

随和的大夫作了个手势,屋里安静下来。

“离旺多姆城一百步开外卢瓦尔河的河畔,”他道,“有一

座古旧的褐色尖顶房子,完全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几乎在所有

小城市的郊外都能见到的气味难闻的制革场或二流客店。这

所宅子前面,有座面向河流的花园。小径两旁过去修剪得很矮

的黄杨,如今枝权横生,参差不齐。几株植根于卢瓦尔河的柳

树象树篱一样长得很快,已把房子遮去一半。野草杂花将河岸

的斜坡装点得五色缤纷。十年来无人照管的果树已不挂果,蘖

生的条蔓形成矮林。贴墙种的一行行果树有如一条条绿廊。以

往铺沙的小路如今长满马齿苋。说句实话,小路连影子也没有

了。历代旺多姆公爵的古城堡,只剩下一片颓垣断壁,高高悬

于山巅,这是唯一可以俯视这座围有篱笆的宅院的高地,站在

上面,人们不禁想到,在一个难以确定的时代,某位乡绅在这

块弹丸之地种植玫瑰花,郁金香,热心于园艺,尤其贪吃水果,

感到其乐无穷。在一个凉棚下,或不如说一个破架子下,还放

着一张未被岁月完全侵蚀掉的桌子。看到这座名存实亡的花

①据作家尚福尔(1了41 1794)记载,一群年轻贵人在德·孔弗朗家消夜,

大家唱起色情歌曲,弗隆萨克公爵,即黎塞留元帅,唱了一首不堪入耳的

下流歌,主人道:“见鬼!弗隆萨克!从第一首歌到你唱的这首,已有十瓶

香槟酒下肚。”

人间喜剧第五卷

园,人们猜得出外酋的宁静生活有哪些消极的快乐,正如读一

个大批发商的墓志铭时,我们猜测得出他如何度过一生。花园

的一面墙上有个日规,上面刻着布尔乔亚式的基督教铭文:

uLTIMAM cOGITA!Ⅲ看到它,种种忧郁和甜蜜的思想全

部袭上心头。这所房子的屋顶毁得很厉害,百叶窗始终紧闭,

阳台上搭满燕子寓,门户常年不开。高高的野草用绿线条勾出

台阶的缝隙,加固门窗的铁饰已经生锈。日月轮转,冬雪夏雨,

使木头洞眼累累,木板翘曲,油漆剥落。打破这片沉闷的寂静

的,只有鸟、猫、榉貂、老鼠和小耗子,它们自由自在地奔来跑

去,互相打斗吞食。一只无形的手到处写上了神秘二字。倘若

你受好奇心驱使,从街那面去看这所房子,你将看到一扇上方

为圆形的大门,门上有许多被当地的孩子们打的洞眼。后来我

听说这扇门封闭已有十年。从这些不规则的洞眼里望去,可以

观察到花园和院子外观倒很一致,两处同样杂乱无章。铺地方

砖四周野草丛生,墙上布满巨大的裂缝,发黑的屋脊上墙草盘

绕,有如成千上万条花彩,台阶的梯级支离破碎,钟绳腐烂,檐

槽断裂。人们会寻思,哪一场天火曾烧过此地?哪一个法庭曾

下令在这所住宅上撒盐吲?这家人辱骂过上帝,还是背叛过法

兰西?蛇在里面爬行,并不回答你的问题。这座无人居住的空

房子是个谁也猜不透的巨大的谜。它过去是个小采邑,现称大

望楼。我在旺多姆逗留期间,——德普兰把我留在那里给一位

有钱的女病人治疗,观赏这所古怪的宅子成了我最大的乐趣

①拉丁文:莫让年华付水流。

②意即诅咒这所住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之一。这儿不是比废墟强吗?废墟总和一些真实得不容置疑

的回忆连在一起;但这所被一只复仇的手慢慢拆毁但依然不

倒的房子包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为人知的思想;至少透露出

一个荒诞不经的愿望。晚上,我不止一次来到保护这所宅院的

无人整修的绿篱旁,不顾皮肤被划破,走进这个无主的花园,

这座既非公产,又非私产的宅院;我整整几个小时地待在那

儿,凝望着眼前的零乱景象。我不愿向某个饶舌的旺多姆人提

任何问题,即使能打听到想必与这个奇怪景象有关的故事。在

那儿,我编写着极为有趣的小说,陷入令我销魂的伤感之中。

倘若我知道废弃这个宅子的缘由,——或许是不登大雅的缘

由,令我陶醉的从未体验过的诗意便会消散。对于我,这个隐

蔽的所在呈现着因不幸变得暗淡无光的人生的种种图景:时

而象是没有修道士的隐修院,时而犹如没有死者和墓碑的宁

静墓地;今天是麻风病人的家,明日又是阿特里得斯Ⅲ的家:

但它尤其代表着思想虔诚、生活规律的外酋。我常常在那儿

哭,从未在那儿笑过。不止一次,当我听到头上一只匆忙的野

鸽扇动翅膀唿哨而过时,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花园里地皮很

湿;你得提防好似在荒郊野外任意爬行蹦跳的蜥蜴、蝰蛇和青

蛙;你尤其不能怕冷,因为不一会儿功夫,你就感到肩膀上披

了一件冰冷的大衣,如同那位有封地的骑士把手放在唐璜的

脖子上一样。吲有一天晚上,我给吓得直打哆嗦:我正给一出

描写这巨大的悲伤所为何来的戏收场的时候,一个生锈的旧

①希腊神话中命途多舛的家族。

②指唐璜被骑士的石像掐死的故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风标被风吹得打转,刺耳的声音就象这所房子发出的呻吟。我

回到客店,脑里转着阴郁的念头。用完晚餐后,女店主神秘地

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

“‘先生,勒尼奥先生来了。’

“‘勒尼奥先生是谁?’

“‘怎么,先生不认识勒尼奥先生?啊!这就怪了。”她说着

走开了。

“突然,一个身着黑衣,手拿帽子的瘦长男子出现在我眼

前,他象一头准备扑向对手的公羊,冲着我露出一个塌脑门,

一个小尖脑袋,一张龌龊的苍白面孔,象个大臣的传达。这位

不速之客穿一身旧衣裳,褶痕处经纬毕露;但是衬衣衣襟上别

着一颗钻石,耳朵上戴着金耳环。

“‘先生,请问贵姓?’我对他说。

“他往椅子上一坐,面对炉火,把帽子放在桌上,搓着手回

答:‘天真冷啊!先生,我是勒尼奥先生。’

“我欠了欠身,心想:‘Il Bolldoca』1i!Ⅲ找上门了。’

“他又道:‘我是旺多姆的公证人。’

“‘非常高兴,先生,’我大声说,‘不过我目前不打算立遗

嘱,原因就不必说了。’

“‘稍等一下,’他边说边举起一只手,仿佛叫我别出声。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听说你有时去大望楼的花园散步。’

“‘是的,先生。’

“稍等一下!’他边说边重复刚才那个手势,‘这个行为已

①哈里发伊索安的化名。参词本卷第156页注②。

人间喜剧第五卷

构成不折不扣的犯罪。先生,我以已故梅雷伯爵夫人的名义,

并作为她的遗嘱执行人,前来请求你停止你的参观活动。稍等

一下!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不想借此事对你横加指责。况且,

你很可能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不得不听任旺多姆最

言丽的府邸破败坍塌的。不过,先生,你看来受过教育,你应该

知道法律禁止侵入有围墙的宅院,违者要受重罚。篱笆就相当

于墙。但是这所房子目前的状况可以使你的好奇心得到原谅。

我巴不得能让你在这所房子里随意走来走去;但是我负责执

行立嘱人的遗愿,所以,先生,我荣幸地请求你不要再走进花

园。我本人,先生,自遗嘱公布之日起,我没进过这所房子,刚

才我已荣幸地告诉你,它属于德·梅雷夫人的遗产。我们只察

看门窗,以便确定应缴多少税金,由我每年从已故伯爵夫人专

门拨出的基金中交付。啊!亲爱的先生,她的遗嘱在旺多姆引

起不小的轰动哩!’

“说到此处,他停下来擤鼻涕,这个神气十足的人!我没打

断他的唠叨,因为我完全理解德·梅雷夫人的遗产问题是他

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他的全部声誉、光荣和复兴皆系于此。

我不得不向我那些美丽的遐想,那些小说告别了;因此我不拒

绝从官方渠道打听真相的乐趣。

“‘先生,’我对他说,‘问问你发生这件怪事的原因一定不

大妥当吧?’

“听到这话,公证人睑上闪过一个表情,流露出提起自己

心爱的话题时感到的全部快乐。他自呜得意地翻起衬衣领子,

掏出鼻烟壶,打开盖,请我吸鼻烟;我拒绝了,他抓了一大撮。

他可高兴啦!一个没有癖好的人不知道可以从生活中得到多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少乐处。癖好恰恰是介乎激情和偏执狂之间的。此刻,我理解

了斯特恩那句妙语的全部含义,对托比大叔由特利姆扶着跨

上战马的快乐有了一个完整的概念。Ⅲ

“‘先生,’勒尼奥先生对我说,‘我原是巴黎公证人罗甘先

生手下的首席帮办。这是个极好的事务所,你或许听说过?没

有!可是倒霉的破产搞得它名气很响哩。一八一六年开支上

涨,我没有足够的财产在巴黎开业,便来这里盘下了我前任的

事务所。我在旺多姆有亲戚,其中有个十分有钱的姨妈,她把

女儿嫁给了我。’

“他略微停顿一下又说:‘得到掌玺大臣阁下恩准之后三

个月,一天晚上,我正要上床时(当时我尚未结婚),梅雷伯爵

夫人召我去梅雷城堡。她的贴身女仆,如今在这个客店里帮佣

的一个好姑娘,坐着伯爵夫人的四轮马车在门口等我。啊!稍

等一下!必须告诉你,先生,我来此地之前两个月,梅雷伯爵先

生去了巴黎,后来就死在那里。他放浪形骸,淫乐无度,死得很

惨。你明白吗?他动身那天,伯爵夫人就离开了大望楼,搬走

了家具。有的人甚至说她烧掉了家具,挂毯,总之全部摆在住

宅里的家什杂物,该住宅现由上述先生租赁……(呦!我说什

么哪?对不起,我还以为在口授一份租约哩。)他们说她在梅雷

的草地上把这些东西烧了。先生,你去过梅雷吗?没有。’他替

我回答道,‘啊!这是个很美的地方!将近三个月以来,’他微

①托比大叔,斯特恩的《项狄传》中的主要人物,他是退役军人,专爱回顾、

研究他所经历过的战役。特利姆是他的随从。在英语和法语中,“骑上自

己的木马”,即“谈自己心爱的话题”,“谈自己得意的想法”之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微摇了摇头继续说,‘伯爵先生和夫人的日子过得很古怪;他

们不再会客,夫人住在底层,先生住在二楼。伯爵夫人单独一

个人时,只在教堂露面。后来,在城堡里,她拒绝接见来拜访她

的男女朋友。她离开大望楼去梅雷的时候,模样已经大变。这

位亲爱的夫人……(我说亲爱的,因为这颗钻石是她送我的,

而我仅仅见过她一面!)晤,这位好心的太太病得很厉害;她想

必对自己的身体己不抱希望,因为她至死也不愿请医生看病;

所以,我们这儿的许多太太都认为她神志不大健全。先生,当

我得知德·梅雷夫人需要我的帮助时,我的好奇心大大受到

刺激。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不止我一个。尽管天时已晚,我去梅

雷的消息当晚全城都知道了。一路上,她的贴身女仆对我提的

问题回答得含含糊糊;不过,她告诉我梅雷的本堂神甫白天已

为她的女主人行了圣事,看来她活不过这一夜了。我十一点钟

到达城堡。我上了大楼梯,穿过一间间又高又黑,湿冷得要命

的屋子,来到伯爵夫人躺着的大卧室里。根据关于这位太太的

传闻(先生,倘若把有关她的流言蜚语统统讲给你听,我就没

个完了!),我想象她是个妖艳的女人。我好不容易才在她躺着

的大床上发现她,这你想不到吧?这间其大无比的旧朝代的卧

室,镶着细木护壁板,上面的积尘多得叫人一看就打喷嚏。给

这间卧室照明的,只有一盏阿尔岗Ⅲ发明的旧式油灯。哎!可

惜你没去过梅雷!呃,先生,床是老式的,华盖很高,挂着花枝

图案的印花布幔帐。靠床有一张小床头柜,我看见上面放着一

①阿尔岗(1755 1 803),瑞士物理学家,一七八四年发明一种带玻璃罩的

油灯。

670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本《耶稣基督赞》Ⅲ,附带说一句,我为我妻子买下了这本书

和那盏灯。屋里还有一张给女主人的心腹坐的大安乐椅和两

把椅子。没有生火。家具只有这些,造清单用不了十行。啊!

亲爱的先生,倘若你和我一样看到这间张挂着褐色壁毯的大

房间,你会以为置身于一个真正的小说的场景中。这里寒气袭

人,不仅如此,还十分凄凉,’他补充道,举起胳膊作了个戏剧

性的手势,停了片刻。

“‘我来到床边,使劲张望,终于借着照在枕头上的灯光看

到了德·梅雷夫人。她的睑色蜡黄,只有两只巴掌那么大小。

伯爵夫人戴一顶花边睡帽,里面露出如银丝般的秀发。她坐了

起来,看样子很费劲地支撑着身体。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一

定是因为发烧才变得无精打采,差不多已经死了,在眉棱骨下

几乎一动不动。这儿,’他说,指指自己的眉弓。‘她的额角汗

津津的,瘦骨嶙峋的手象一层柔软的皮包着一把骨头;血管和

肌理清晰可见;她原来一定长得很美;可是此刻,我一见到她,

就有种不可名状的感情向我袭来。据那些埋葬她的人讲,从来

不曾有过一个人瘦到她那个地步还不死的。总之,她看上去叫

人毛骨悚然!这女子被疾病折磨得如此形容枯槁,已经成了一

个幽灵。她和我讲话时,我觉得她的淡紫色嘴唇纹丝不动。尽

管我对这类场面司空见惯,因为职业的关系常到垂死者的床

头,为他们的遗愿出具证明,但我承认,我所见过的痛哭流涕

的家属及临终的景象和大城堡中这位孤独安静的女子相比简

①《耶稣基督赞》,十五世纪一部未署名的拉丁文著作,在教会中影响很

大,被译成多种文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直算不了什么。我听不到一点声响,看不见她盖的被单随着呼

吸一起一伏,我一动不动,惊愕地望着她。我现在还觉得当时

的情景历历在目。终于她的大眼睛动了动,想举起右手来,又

落在了床上,口里象吐气一样说出下面这几个字,因为她的声

音已不成其为声音了:

“‘我等得你好心焦。’

“鲜艳的血色涌上她的两颊。先生,她讲话是很吃力的。

“‘夫人。’我对她说。

“她示意叫我别作声。这时上了年纪的女管家立起身,凑

着我的耳朵说:‘别讲话,伯爵夫人听不得一点声音;和她讲话

会使她兴奋的。’

“我坐下来。过了片刻,德·梅雷夫人鼓足全身力气,挪动

右胳臂,极为吃力地伸到长枕下;她停下来歇了一小会儿;接

着使出最后的气力抽回手,拿出一份封好的文件,这时她已经

大汗淋漓了。

“‘我把我的遗嘱委托给你,’她说,‘啊!主啊!’

“‘她说完,抓起床上的一个十字架,迅速放到唇边,死了。

她那呆滞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直打哆嗦。她一定非常痛

苦。她最后的眼光里闪着快乐,这种感情一直留在她死去的眼

睛里。我带走了遗嘱;遗嘱拆封后,我得知德·梅雷夫人指定

我做她的遗嘱执行人。除去几项特定遗赠外,她把全部财产遗

赠给旺多姆的医院。对于大望楼,她作了如下安排:她嘱托我,

自她去世之日起整整五十年内,让这所房子一直保持她去世

时的状况,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禁止做任何修缮,甚至拨

出一笔年金作为看房人的工钱——倘若需要看房人的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以保证全面执行她的意愿。限期届满时,倘若立嘱人的愿望已

经实现,房子应属于我的继承人,因为先生知道,公证人是不

能接受遗赠的;倘若立嘱人的愿望未得实现,大望楼将归有权

获得、但必须具备遗嘱所附追加遗嘱中指明的条件的人所有,

此追加遗嘱应于上述五十年期满时开启。没有人对遗嘱的有

效性提出异议,因此……’长个子公证人没有把话说完,得意

扬扬地看了我一眼,我恭维了他几句,使他好不欢喜。

“‘先生,’我最后说,‘你的话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仿

佛看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的睑比被单还苍白,发亮的

眼睛叫我害怕,今天夜里我会梦见她的。不过你想必对这个古

怪遗嘱的各项条文作过种种推测。’

“‘先生,’他谨慎得令人发笑地对我说,‘我决不敢评论馈

赠我一颗钻石的人的行为。’

“我很快打开了旺多姆这位谨小慎微的公证人的话匣子,

他告诉我那些老谋深算的男女所作的评论——其中夹杂着长

篇大论的题外话——他们的判决在旺多姆就是法律。但这些

评论如此矛盾,如此冗长,我听着险些儿睡着了,尽管我对这

个真实的故事很感兴趣。这位公证人想必习惯于自言自语,并

有主顾和同乡当听众,他低沉的声调和单调的语气制服了我

的好奇心。幸而他走了。

“‘哈哈!先生,’他在楼梯上对我说,‘有不少人想再活四

十五年;但是,稍等一下!’他神色狡狯地把右手食指放在鼻孔

上,仿佛想说:请注意这点!‘要活到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

说,‘现在就不该有六十岁。’

“公证人觉得十分幽默的最后这句俏皮话使我从麻木状

人间喜剧第五卷

态中摆脱出来,我关上门,然后朝扶手椅上一坐,两脚搁在壁

炉的柴架上。我沉溺在以勒尼奥先生的法律资料为基础建造

起来的拉德克利夫Ⅲ式的小说情景里,这时,一个女人的灵巧

的手推开了我的房门。是女店主来了。她是个胖胖的快活女

人,性情极好,但她没按自己的特长选择职业:她是个本应诞

生在特尼埃吲的画笔下的弗朗德勒女人。

“‘怎么,先生?’她对我说,‘勒尼奥先生大概翻来覆去地

把他的大望搂故事讲给你听了吧?’

“‘是的,勒珀大妈。’

“‘他对你说什么了?’

“我三言两语把德·梅雷夫人的那个听了令人发冷的神

秘故事向她复述了一遍。我每讲一句,女店主都伸长脖子,用

客店老板的敏锐眼光看我一眼,这种敏锐恰恰介乎宪兵的本

能、间谍的诡谲和生意人的狡猾之间。

“‘亲爱的勒珀太太!’临了我又补了两句,‘你好象知道更

多的事,嗯?不然你为什么上楼到我屋里来?’

“‘啊!我发誓!和我姓勒珀一样千真万确……’

“‘别起誓,你的眼里藏着秘密。你认识德·梅雷先生。他

是个什么人?’

“‘天哪!德·梅雷先生,你知道,是个一眼望不到顶的美

男子,他个子真高!他是庇卡底吲的一位可敬的贵人,用我们

①拉德克利夫(1764 1823),专写神怪和恐怖小说的英国女作家。

②特尼埃(1610 1 690),弗朗德勒画家。

③法国北部旧省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儿的话说,这是个一点就着的人。他什么都付现款,为的是

和谁也不发生争执。你知道,他性子很暴。我们这儿的太太们

全觉得他很讨人喜欢。’

“‘就因为他性子暴?’我对女店主说。

“‘也许是吧,’她说,‘你想,先生,正象大家说的,要娶德

·梅雷夫人得有的是钱才行,这倒不是贬低别人,但她是旺多

姆地区最漂亮、最富有的女人。她大约有二十万利勿尔的岁

入。全城人都参加了她的婚礼。新娘子娇小可爱,真是个小巧

玲珑的女人。当年他们是多好的一对啊!’

“‘他们夫妻生活幸福吗?’

“‘嗯,嗯!又幸福又不幸福,这也是推测,因为你想,我们

又不和他们一起过日子!德·梅雷夫人心地好,很和气,她丈

夫的火暴脾气也许有时叫她很不好受;可是尽管他有点傲气,

我们还是喜欢他。晤!他这个样子是因为他有地位!一个贵

族,你知道……’

“‘可是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故,德·梅雷先生和夫人才会

骤然分手吧?’

“‘先生,我没有说发生过事故。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现在我肯定你什么都知道。’

“‘好吧!先生,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看见勒尼奥先生上

楼到你屋里来,心想他讲大望楼的事就会和你谈到德·梅雷

夫人。我就生出念头,想向先生请教,因为我看先生是个能出

主意的人,而且不会出卖象我这样的可怜女人,我从来没对谁

做过坏事,可是良心上感到不安。至今我没敢向本地人吐露自

己的心事,他们全是铁嘴钢牙的快嘴于。说到底,先生,我的客

人间喜剧第五卷 675

店里还没有哪位旅客住得象你这样长,我可以把那个一刀五

千法郎的故事讲给你听……’

“‘亲爱的勒珀太太!’我截住她滔滔不绝的话回答她道:

‘假如你的秘密会连累我,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担这个责任。’

“‘你什么也别怕,’她打断我说,‘你就往下听好了。’

“这份急切使我相信,我的好老板娘不止想向我一个人透

露这个她所谓只应该由我掌握的秘密,于是我听下去。

“‘先生,’她说,‘皇上把西班牙人——战俘或别的^、——

送到这儿来的时候,政府出钱要我安顿一个获得假释被遣送

到旺多姆来的西班牙青年。尽管他是作过保证才获得假释的,

但他每天都去专区政府报个到。这是一位西班牙的最高贵族!

对不起,没人比他再高了!他的名字里有os和dia,好象是巴

戈·德·费雷迪亚。我的登记薄上有他的名字;假如你愿意,

你可以查看。有人说西班牙人个个长得丑,他可算得上是个英

俊的西班牙青年。他身高只有一米六五至一米六七,但体态匀

称;手不大,保养得那个好啊,你看了就知道!他单单修饰手的

刷子就和女人用来梳妆打扮的一样多。他的头发又黑又浓,两

眼火辣辣的,睑色有点红里带黑,但我还是喜欢。他穿的细布

衬衣我从来没见别人穿过,尽管在我这儿下榻的有王妃,还有

贝尔特朗将军Ⅲ、阿布朗泰斯公爵吲和公爵夫人、德卡兹先生吲

①贝尔特朗(1773 1844),拿破仑帝国的将军。

②阿布朗泰斯(1771 1813),拿破仑帝国的将军。

③德卡兹(1780 1 860),路易十八的大臣。

676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和西班牙国王Ⅲ。他吃得不多;但他的举止那么彬彬有礼,那

么和蔼可亲,也就不好怪他了。哦!我很喜欢他,尽管他一天

说不了三句话,根本无法和他谈天;要是别人和他讲话,他也

不回答;听别人告诉我,他们都有这种怪癖。他象教士一样读

日课经,按时去望弥撒,参加一切宗教仪式。他站在哪儿呢?

(后来我们发现)离德·梅雷夫人的偏祭台只有两步远。他第

一次去教堂就站在那里,所以没人想到他有什么用心。何况他

总埋着头看祈祷书,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先生,晚上他在山上,

在古堡的废墟里散步。这是可怜人唯一的消遣,他在那儿怀念

自己的国家。听人说西班牙全是山!他从软禁之初起就在外

面耽搁得很晚,看到他半夜十二点才回来,我很担心,但后来

我们看惯了他的古怪行为;他拿了门钥匙,我们也不再给他等

门了。他住的是我们在营房街的那座房子。当时,我们有个马

夫告诉我们,一天晚上他去给马洗澡时,好象看见那位西班牙

大贵人象条鱼似的远远在河里游泳。西班牙人回来时,我叫他

小心河里的水草;他好象不高兴有人瞧见他在河里。末了,先

生,有一天,说确切点是一天早上,我们没在他房里找着他,他

没有回来。我东翻西寻,在他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一张字条和五

十枚西班牙金币——现称葡萄牙大洋——大约值到五千法

郎;在一个用蜡封住的小匣里还有值一万法郎的钻石。字条上

说,万一他不回来,他把这笔钱和这些钻石留给我们,条件是

①一八0八年,拿破仑封他的哥哥约瑟夫为西班牙王,前西班牙国王查理

四世(174s 1819)及其长子、只当了两个月(1 808.3. 1 808.5.)国王的

费迪南七世(1784 1833)均被流放到法国。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请教堂做几台弥撒,为他逃跑成功和灵魂的得救感谢上帝。当

时我男人还活着,他跑去寻找他。下面的事就奇了!他带回来

西班牙人的衣服,那是他在河边类似吊脚楼的木桩间的一块

大石头底下找到的,这个地方在城堡那边,大致正对大望楼。

我丈夫是一大清早去的那儿,谁也没瞧见他,他读完信后把衣

服烧了,我们依照费雷迪亚伯爵的愿望,申报他已逃跑。专区

区长派出全部宪兵追捕他;但是,呸!没追上。勒珀以为西班

牙人淹死了。我哩,先生,我不这么想,我更相信他和德·梅雷

夫人的事有点瓜葛,因为罗萨莉告诉我,她的女主人有个乌木

镶银的十字架,对它爱不释手,后来作了随葬品;而费雷迪亚

先生起初住在这儿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后来却不见了。现

在,先生,拿西班牙人的一万五千法郎,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受

到良心责备?这笔钱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当然了。但是你没有试着问问罗萨莉吗?’我对她说。

“‘怎么没问啊!先生。可是我有什么办法!那姑娘简直

象堵墙。有些事她是知道的;可是没法把她的话套出来。’

“女店主又和我聊了一会儿,撇下我走了;我生出种种模

糊而阴郁的念头,浪漫的好奇心,宗教式的恐惧,这种恐惧颇

象深更半夜走进一座黑魃魃的教堂,在高高的窗拱下瞥见一

道幽远的微光时突然向我们袭来的那种深邃的情感;我们眼

前掠过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耳边响起女人衣裙或教士长袍

的塞率声……我们打了个寒噤。大望楼和它高高的野草,封上

的窗子,生锈的铁饰,紧闭的门户,无人居住的套房,突然神奇

地出现在我眼前。我试图走进这所神秘的住宅,寻找这个庄严

的故事,这出涉及三条人命的惨剧的症结所在。在我眼中,罗

人间喜剧第五卷

萨莉成了旺多姆最值得关切的人。尽管她身强体健,圆圆的睑

上容光焕发,但是我打量她的时候,发现了她藏着心事的种种

迹象。她要么怀有内疚,要么心存希冀;她和怀着过分的热心

祈祷的虔婆或总听到自己孩子最后一声叫喊的杀婴女子一

样,态度中显露出秘密。不过她的举止姿态天真而粗鲁,憨笑

中不带一丝犯罪的神情,只要看到她壮实的上身紧紧绷在一

件白色和紫色条纹连衫裙里,上面披一块红蓝格的大围巾,你

就会认为她是无辜的。‘不,’我想,‘不打听出大望楼的全部故

事,我就不离开旺多姆。为了达到目的,我将和罗萨莉交朋友,

倘若非如此不可的话。’

“‘罗萨莉!’一天晚上我对她说。

“‘什么事,先生?’

“‘你还没结婚吗?’

“她身子微微一颤。‘嗳!我要是心血来潮想自找倒霉,男

人倒有的是!’她笑道。她内心一阵骚动后迅速平静下来,因为

一切女人,上至贵妇,下至客店女佣,都有她们特有的镇静。

“‘你长得挺水灵,挺诱人,情人一定不少!可是,告诉我,

罗萨莉,你离开德·梅雷夫人后为什么当了客店女佣?她没给

你留下一份年金吗?’

“‘留了啊!可是,先生,我的差事是全旺多姆最好的。’

“这是被法官和诉讼代理人称作敷衍推诿的那类回答。我

觉得罗萨莉在这个传奇般的故事中的地位,如同棋盘中央的

那个格子;她处于利害和真相的中心;我觉得她和这个故事结

下了不解之缘。这个姑娘身上写着一部小说的最后一章,对她

进行一般的引诱已不行了;所以,从这时起,罗萨莉变成我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喜欢的人。我对这个姑娘反复研究之后,发现她和我们寄托主

要心思的一切女子一样,身上有许多优点:她爱干净,注意仪

表;她长得美,这是不消说的;不久,我们的欲念派给无论处在

何种地位的女子的一切魅力她全有了。公证人来访以后过了

半个月,一天晚上,说确切点是一天早上,因为当时天还很早,

我对罗萨莉说:

“‘把你知道的关于德·梅雷夫人的事全讲给我听吧!’

“‘哦!’她惊恐地回答,‘别问我这件事,荷拉斯先生Ⅲ!’

“她那张美丽的睑覆上一层阴云,红润活泼的面色变得苍

白,两眼失去了水汪汪的天真无邪的光彩。

“‘好吧,’她又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讲给你听;可是你

得给我严守秘密!’

“‘讲吧!可怜的姑娘,我将以小偷的诚实——这是最可靠

的——保守你的全部秘密。’

“‘假如这对你无所谓,’她对我说,‘我宁愿要你的诚实。’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头巾,摆好姿势准备讲故事;讲故事

时自然需要一种使人信任和安心的态度。最好的叙述要在某

个时辰做,比方现在我们都在进餐的时候。站着或饿着肚子是

讲不好的。不过,倘若要把罗萨莉罗里罗唆的叙述忠实地复述

出来,那么整整一部书也嫌不够。好在她毫无条理地讲给我听

的那件事,发生在公证人和勒珀太太唠叨的事情之间,恰如一

个算术比例式的中项处于它的两个外项之间,所以我只消三

言两语就可把那件事讲清楚。我就简单点吧。德·梅雷夫人

①毕安训大夫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大望楼的卧室位于一楼,卧室墙内开了一个大约四尺进深

的小房间作藏衣室。我就要给你们讲的那件事发生之前三个

月,德·梅雷夫人身体非常不适,她丈夫便让她一个人睡在卧

室里,自己在二楼的一间房里过夜。出于偶然——那是无法预

料的——这天晚上,他从俱乐部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他

常去俱乐部读报,和当地居民谈政治。她妻子以为他已经回

来,上了床,睡着了。但是入侵法国那件事引起了十分热烈的

讨论;台球也打得很激烈,他输了四十法郎,这在旺多姆是笔

大数目。这里人人都攒钱,民风受着简朴的约束,这种简朴值

得赞许,它或许是真正幸福的源泉,但巴黎人对这种幸福嗤之

以鼻。一个时期以来,德·梅雷先生只问问罗萨莉她妻子是否

已经睡下;听到这个姑娘总是肯定的回答,他立即回自己房

间,习惯与信任使他产生了轻信。这天他回家时,忽然心血来

潮,想到德·梅雷夫人房里把自己不如意的事跟她讲讲,或许

还想得到安慰。晚餐时,他发现德·梅雷夫人打扮得很漂亮;

从俱乐部回家的路上,他心想妻子的不适已经过去,康复使她

变得更美了,而他发觉得晚了一点,正如丈夫们对一切都发觉

得不及时。此刻罗萨莉正忙着在厨房里看厨娘和车夫玩一盘

胜负难分的纸牌戏,德·梅雷先生没有叫她,用他事先放在楼

梯第一级上的手提灯照着亮,朝妻子的卧室走去,他那容易识

辨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拱顶下回荡。正当贵人转动妻子卧室的

钥匙的时候,他似乎听到我给你们讲过的那个小间的门关上

的声音;但他进屋时,德·梅雷夫人独自一人站在壁炉前。丈

夫天真地暗想是罗萨莉待在小间里;可是怀疑象钟声似的在

他耳边当当直响,他起了疑心;他望望妻子,发现她眼里闪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某种无可名状的暖昧和野性的光。

“‘你回来得真晚。’她说。

“他觉得她平日里那么清脆、那么优雅的嗓音有点变了。

他什么也没回答,因为这时罗萨莉进来了,这对他不啻是晴天

霹雳。他在房里踱来踱去,双臂交叉在胸前,在两扇窗户之间

做着匀速运动。

“‘你听到了什么伤心事?还是哪儿不舒服?’他妻子让罗

萨莉帮她脱衣服,一边怯生生地问他。

“他保持缄默。

“‘你走吧,’德·梅雷夫人对贴身女仆说,‘我自己夹卷发

纸。’

“单单看她丈夫的神色,她就猜到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

了,她想单独和他在一起。罗萨莉走后,或他们以为她走

后,——其实她在走廊里待了片刻 德·梅雷先生走过来

坐到妻子面前,冷冷地对她道:‘夫人,你的小间里有人!’

“她镇静地看了看丈夫,简单地回答:‘没有,先生。’

“这声‘没有’刺伤了德·梅雷先生,他不相信;但是他觉

得妻子从未显得象此刻那么纯洁,那么虔诚。他起身去开小间

的门;德·梅雷夫人抓住他的手,将他拦住,神色忧郁地望着

他,声音异常激动地对他说:‘你要想到,假若你谁也没发现,

我俩之间就一切都完了!’

“在他妻子态度中表露出来的不寻常的尊严又赢得了他

对她的无上尊重,启发他作出了一个决定,这类决定只缺一个

更广阔的舞台使其流芳千古。

“‘不,’他说,‘若瑟菲娜,我不去。无论发生何种情况,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都将永远地分开。听着,我了解你纯洁的心灵,知道你过着

严守教规的生活,你不愿犯下大罪,毁掉你一生。’

“听到这话,德·梅雷夫人惊恐地看了丈夫一眼。

“‘拿着,这是你的十字架,’这人补充道,‘在天主面前对

我起誓那里面没有人,我就相信你,我决不打开这扇门。’

“德·梅雷夫人拿起十字架说:‘我起誓。’

“‘大声点,’丈夫道,‘再重复一遍:我在天主面前起誓这

个小间里没有人。’

“她毫不慌乱地重复了这句话。

“‘好,’德·梅雷先生冷冷地说,沉默片刻之后:‘我不知

道你有这么一件漂亮东西。’他查看着那个雕刻得极为精巧的

镶银乌木十字架道。

“‘我在迪维维埃的铺子里发现的,去年那批战俘路过旺

多姆的时候,他从一个西班牙修士手里买来的。’

“‘哦!’德·梅雷先生把十字架挂回钉子上说,然后打铃

叫人。罗萨莉马上来了。德·梅雷先生急急地迎着她走去,把

她带到朝花园开的那扇窗子的窗洞前,低声对她说:

“‘我知道高朗弗洛想娶你,只因为穷你们才成不了家,你

对他说过,假如他当不成泥瓦匠师傅,你就不嫁给他……好

吧!你去找他,叫他带上抹子和工具到这儿来。注意别把他家

别的人吵醒;他将有一份超出你希望的财产。出去吧,但千万

别嚼舌头,不然的话……’他皱起了眉头。

“罗萨莉走了,他又把她叫回来。

“‘喏,拿着我的万能钥匙。’他说。‘冉!’德·梅雷先生在

走廊里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冉既是他的车夫,又是他的心

人间喜剧第五卷

腹,放下纸牌来了。‘你们都去睡觉。’主人一边示意叫他走过

来,一边对他道;然后补了两句:‘等他们都睡着了,睡着了,你

听清楚了吗?你下楼来向我报告。’

“德·梅雷先生吩咐下人时,眼睛一直盯着妻子,他平静

地回到壁炉前她的身边,和她讲起打台球的经过和俱乐部里

的讨论。罗萨莉回来时,发现德·梅雷先生和夫人十分亲切地

聊着天。近来先生叫人给一楼作接待室用的几间房间装上天

花板。旺多姆石灰奇缺,从外地运来价钱贵了不少;因此先生

买了很多,知道他总能找到许多买主买他剩余的石灰。这个情

况使他灵机一动,想出一计,并付诸实行。

“‘先生,高朗弗洛来了。’罗萨莉低声说。

“‘叫他进来!’庇卡底的贵人高声回答。

“一见泥瓦匠,德·梅雷夫人睑色有点发白了。

“‘高朗弗洛,’她丈夫道,‘去库房拿些砖来,要拿够了,好

把这小间的门堵上;你用我剩下的石灰抹墙。’然后他把罗萨

莉和工人拉到身边:‘听着,高朗弗洛,’他低声道,‘今夜你睡

在这儿。但是明天早上,你将带着一张出国护照到我指定的一

个城市里去,我给你六千法郎作盘缠。你在那个城市要待十

年;如果你不喜欢那儿,你可以到另一个城市居住,只要在同

一个国家就行。你从巴黎走,在那儿等我。我要在那儿签个合

同,等你履行了合同的条件回来后,我再给你六千法郎。作为

回报,你必须绝口不提今夜你将在这儿做的事。至于你,罗萨

莉,我将给你一万法郎,等你结婚那天才付给你,条件是你要

嫁给高朗弗洛;但是,你们要结婚,就得保守秘密。不然就没有

陪嫁。’

人间喜剧第五卷

“‘罗萨莉,’德·梅雷夫人说,‘来给我梳头。’

“丈夫安然地来回踱着方步,一面监视着小间的门、泥瓦

匠和他妻子,但未露出那种侮辱人的怀疑。高朗弗洛不能不弄

出响声来。德·梅雷夫人趁工人卸砖,丈夫踱到房间另一头的

时候对罗萨莉道:

“‘给你一千法郎年金,亲爱的孩子,假如你能叫高朗弗洛

在下面留道缝。’然后,她冷静地高声对她说:‘去给他帮帮忙

呀!’

“德·梅雷先生和夫人在高朗弗洛堵门的全部时间里始

终保持沉默。在丈夫方面,沉默是出于心计,他不愿给妻子提

供讲双关语的借口;在德·梅雷夫人方面,沉默是出于谨慎或

骄傲。墙砌到一半高的时候,狡猾的泥瓦匠利用贵人背过身去

的时机,用镐敲碎了门上两块玻璃中的一块。这个行动使德·

梅雷夫人明白罗萨莉已和高朗弗洛通了气。这时三个人看见

一张男人的黛黑的睑,黑头发,火辣辣的目光。不等她丈夫转

过身来,可怜的女人向那个人点点头,这个动作对于他意味

着:‘别失去希望!’四点钟,天朦朦亮时哪是在九月份),墙砌

好了。泥瓦匠被冉监视起来,德·梅雷先生睡在妻子屋里。次

日早上起床时,他漫不经意地说:‘啊!见电!我得去市政厅取

护照。’

“他戴上帽子,朝门口走了三步,又回转身,拿走了十字

架。他妻子高兴得直打颤。‘他要去迪维维埃的铺子。’她心想。

等他一出门,德·梅雷夫人便打铃叫罗萨莉;然后,声音吓人

地叫道:

“‘拿镐来!拿镐来!干吧!我昨天看见高朗弗洛是怎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做的,我们来得及打个洞,再把洞堵上。’

“一转眼功夫,罗萨莉给女主人取来一柄‘砍木头的斧

子’,夫人拿出无法想象的劲头拆起墙来。她已经崩掉了几块

砖头,当她挥起斧子准备更猛地往下砍的时候,她看见德·梅

雷先生就站在她身后;她晕过去了。

“‘把夫人抬到床上。’贵人冷冷地说。他预料到自己不在

时会发生什么事,给他妻子设下了陷阱;他只不过给市长写了

封信,并打发人去找迪维维埃。珠宝商来到时,混乱的屋子刚

刚收拾整齐。

“‘迪维维埃,’贵人问他,‘你有没有向路过此地的西班牙

人买过十字架?’

“‘没有,先生。’

“‘好,谢谢你。’他说,一边向妻子递去一个猛虎般的目

光。‘冉,’他转身向心腹仆人补充道,‘你在德·梅雷夫人房里

伺候我用餐,她病了,她恢复健康以前我不离开她。’

“残忍的贵人在妻子身边待了二十天。起初,当封住的小

间里有些响动,若瑟菲娜想为了那个奄奄一息的不知名姓的

人恳求他时,他不许她说一个字,回答她道:‘你把手放在十字

架上发过誓,那里边没有人。”’

故事讲完了,所有的女人都起身离席,这个动作解除了毕

安训的故事对她们产生的魔力。不过她们当中有几位听到最

后一句话时,几乎感到浑身冰凉。

王文融译

题 解

高老头

《高老头》最初于一八三四年十二月至一八三五年二月在

《巴黎杂志》上分四次发表,四个段落的标题分别是:伏盖公

寓;初见世面;鬼上当;两个女儿。一八三五年三月盛尔『弋书屋

首先出版本书单行本,很快就销售一空,同年五月又印第二

版,一八三七年印第三版。第一版划分为七章:一、伏盖公寓;

二、两次访问;三、初见世面;四、初见世面(续);五、鬼上当;

六、两个女儿;七、父亲的死。第二版合为四章。一八三九年

由夏庞蒂埃书屋再版时,取消了所有的分章和小标题。一八四

三年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九卷,列入“巴黎生活场景”。一

八四五年《人间喜剧》再版时,改为‘%人生活场景”。

《高老头》以大学生拉斯蒂涅入世之初的经历为线索,展

示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而又骇人听闻的巴黎社会。作者让这

位未来的风云人物从四面八方,从不同的社会阶层,以不同的

方式接受到同样性质的‘镦育”,终于使这个来自外省的青年

丧失了天真、正直和良心,为今后的飞黄腾达打下了基础。在

所有这些“启蒙教育”中,最为惊心动魄的莫过于高老头的惨

剧,正是在埋葬高老头的时候,拉斯蒂涅也埋葬了自己最后一

滴眼泪,从此以野心家的挑战态度对社会发起了进攻。

夏倍上校

《夏倍上校》最初以《和解》为题,于一八三二年二、三月问

在《艺术家》杂志刊登,划分为四章,一八三五年收入贝歌夫人

版《十九世纪风俗研究》,改题为《两个丈夫的『白爵夫人》,将四

章合为三章:诉讼『弋理人的事务所、谈判、收容所。一八三九

年在夏庞蒂埃版《巴黎生活场景》中再版。一八四四年收入菲

讷版《人间喜剧》,取消了分章和标题,篇名最后改为《夏倍上

校》,列入“巴黎生活场景”,一八四五年《人间喜剧)再版时,改

为‘%人生活场景”。

这是又一幕惊心动魄的人间惨剧,其惨烈的程度比高老

头之死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曾立下卓越战功、被认为已经阵

亡的帝国上校,死里逃生以后竟得不到社会的承认,一旦说出

真实姓名就被当成疯子,甚至被关进疯人院。他的妻子靠他留

下的财产,享受着豪华奢侈的生活,改嫁了一个有权势的丈

夫。为了保住现有的地位,她不惜设圈套、耍手腕,迫使第一个

丈夫继续充当“死者”,放弃返回社会的打算,最后甚至利用权

势,把自己的结发丈夫作为精神病患者送进病残人收容所。这

篇故事,既揭露了自私自利的欲念如何使人变得残酷无情,同

时也证明了面对社会的犄败、不公,法律是何等软弱无力。

无神论者望弥撒

《无神论者望弥撒》于一八三六年一月三日在《巴黎纪事》

上首次发表,一八三七年七月收入德洛瓦耶一勒库版《哲学研

究》第七卷。一八四四年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十卷,列为

“巴黎生活场景”。至一八四七年《人间喜剧》再版时,才将此篇

划归‘%人生活场景”。

这篇动人的小作品,十分形象地体现了作者对宗教的思

考。一个贫苦的挑水夫,以他二十二年辛勤劳动的积蓄,供一

个萍水相逢的大学生求学,而不曾想望任何酬报,这样的精神

境界从何而来?作者显然归功于他的宗教信仰。巴尔扎克实

际上和小说中的德普兰医生一样,也是个无神论者,但他认为

宗教可以净化人的心灵,抵御贪欲的引诱。他想告诉读者的

是:既然宗教信仰能造就布尔雅这样圣洁的人,那又何必要反

对宗教呢?

禁治产

《禁治产》最初于一八三六年一月至二月在《巴黎纪事》上

连载,一八三六年九月由盛尔『弋书屋第一次出版,一八三九年

再版,一八四四年九月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十卷,列入

“巴黎生活场景”。一八四五年重版《人间喜剧》时,改为‘%人

生活场景”。

《禁治产》的主题与《夏倍上校》类似。同样是妻子出于享

乐的欲望,企图把清白、正直的丈夫打成白痴,而社会要求法

律为有权有势者服务,公正不阿的法官只能受到排斥和打击。

婚 约

《婚约》原题名《豌豆花》,曾于一八三五年十月至十二月

问在《外乡人杂志》上分段发表。与此同时在贝歌夫人版的《十

九世纪风俗研究》中第一次成书。一八三九年收入夏庞蒂埃版

蛳人生活场景》时,作过若干修改。一八四二年收入《人间喜

剧》十六卷本第三卷蛳人生活场景》,取消了原来的分段和标

题,用“尾声”概括故事的结局,篇名改为((j昏约》,远比原题《豌

豆花》贴切和中肯。

巴尔扎克在蛳人生活场景》中,已经刻画了一系列作为

婚姻制度牺牲品的不幸妇女的形象,本篇则描写了一个因婚

姻不慎而倾家荡产的丈夫。这里作者着意批判的,显然是以利

害关系为核心的婚姻制度:议婚好比作交易,往往从一开始就

埋下了不和的种子,甚至从签订婚约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了一

场隐蔽的家庭内战,其斗争之激烈、手段之恶毒和后果之严

重,有时竟不亚于敌对双方的斗争。

妇女再研究

《妇女再研究》由好几个短篇故事串成。第一段“亨利·德

·玛赛的初恋”的开场部分,最初曾以《晚上十一点至午友之

间的谈话》为题,在《褐色故事集》(1832)中发表,全文于一八

四一年三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在《艺术家》杂志上刊登,题

名为《小客厅中的一个场景》。第二段“淑女”原系一八三九年

出版的《法国人自画像》中的一篇。第三段“卡那利谈拿破仑’’,

第四段“我们上校的情妇”,第五段‘.公爵夫人之死”都曾作为

j虫立的短篇在一八三二年的《褐色故事集》中发表,一八四二

年,作者将以上五个短篇组合成一个中篇,题名《妇女再研

究》,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二卷,属‘%人生活场景”。最后

一段‘‘梅雷夫人的故事”,最初是短篇小说《劝告》的一部分(另

一部分即雅使》),于一八三二年在玛门一德洛奈版的《私人

生活场景》第三卷中问世,一八三七年与取自《褐色故事集》的

另两个短篇 《德·波伏瓦骑士》和《一个西班牙伟人》

合成一篇,以《大望楼或三复仇》为题,收入盛尔『弋版《十九世

纪风俗研究·外省生活场景》。一八四五年,作者将梅雷夫人

的故事单j虫抽出,以《大望楼》为题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

四卷,属‘%人生活场景”,副标题是“妇女再研究续篇”,同时

作者手稿上也注明此篇应 入《妇女再研究》。因而后世再版

《人间喜剧》时,均以‘‘梅雷夫人的故事”作《妇女再研究》的结

尾。

《妇女再研究》无严密统一的情节,只有一个大致统一的

主题思想,这就是上流社会风雅女子的装腔作势和工于心计,

她们虚假的庄重、虚假的贞洁、虚假的天真纯洁和虚假的爱

情。尤其富有特色的是,她们的虚假比真实更显得自然、优雅,

丝毫不露矫揉造作的痕迹。然而作者常常让她们受到命运的

播弄,给她们安排了种种不幸甚至悲惨的结局。

以上各篇除《无神论者望弥撒》、《婚约》及《妇女再研究》

外,均采用傅雷先生的原译,此次按法国七星文库最新版本作

了订正,重新统一了译名。七星文库版根据菲讷版《人间喜

剧》,本已取消分章和标题,考虑到中国读者的习惯,篇幅较长

的《高老头》仍保留了原译(根据加尼埃版)的小标题。

艾珉罗艽

·Balzac·

LA COM EDIE HUMAINE

人间喜剧

第 六卷

(法]巴尔扎克著

风俗研究·外省生活场景[D

目 次

风俗研究·外省生活场景(D

欧也妮·葛朗台 傅雷译(2)

资产者的面目…………………………………………………(2)

巴黎的堂兄弟…………………………………………………(36)

外省的爱情……………………………………………………∞5)

吝啬鬼许的愿·情人起的誓…………………………………(94)

家庭的苦难…………………………………………………(142)

如此人生……………………………………………………(180)

结局…………………………………………………………(201)

于絮尔·弥罗埃 傅雷译(204)

第一部惊慌的承继人……………………………………(205)

第二部米诺雷的遗产承继问题…………………………(344)

题解

(464)

风俗研究·外省生活场景“。

人间喜剧第六卷

欧也妮·葛朗台

献给马利亚…

你的肖像最能为本书增添光彩。愿你的名字在这里

象一支曾经赐福的黄杨枝,为了庇护家庭,不知从哪棵

树上呆来,但已经过宗教圣化,并由虔诚的手所更新,因

而永葆常青。

资产者的面目

某些外酋城市里面,有些屋子看上去象最阴沉的修道院,

最荒凉的旷野,最凄凉的废墟,令人悒郁不欢。修道院的静

寂,旷野的单调,和废墟的衰败零落,也许这类屋子都有一

点。里面的生活起居是那么幽静,要不是街上一有陌生的脚

①据考证,这位马利亚就是欧也妮·葛朗台的原型。原名玛丽·德·弗勒

内依,于一八三二年成为作者的情妇,一八三三年作者给妹妹洛尔的信

中提到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并称她为一位温柔的女性。

人间喜剧第六卷

声,窗口会突然探出一个睑孔有几分象憎侣的人,一动不动,

黯淡而冰冷的目光把生客瞪上一眼的话,外乡客人可能把那

些屋子当做没有人住的空屋。

索漠城里有一所住宅,外表就有这些凄凉的成分。一条

起伏不平的街,直达城市高处的古堡,那所屋子便在街的尽

头。现在已经不大有人来往的那条街,夏天热,冬天冷,有

些地方暗得很,可是颇有些特点:小石子铺成的路面,传出

清脆的回声,永远清洁,干燥;街面窄而多曲折;两旁的屋

子非常幽静,坐落在城脚下,属于老城的部分。

上了三百年的屋子,虽是木造的,还很坚固,各种不同

的格式别有风光,使索漠城的这一个区域特别引起考古家…

与艺术家的注意。你走过这些屋子,不能不欣赏那些粗大的

梁木,两头雕出古怪的形象,盖在大多数的底层上面,成为

一条黝黑的浮雕。

有些地方,屋子的横木盖着石板,在不大结实的墙上勾

勒出蓝色的线条,木料支架的屋顶,年深月久,往下弯了;日

晒雨淋,屋面板…已经腐烂,翘曲。有些地方,露出破旧黝

黑的窗槛,细巧的雕刻已经看不大清,穷苦的女工放上一盘

石竹或蔷薇,窗槛似乎就承受不住那棕色的瓦盆。再往前走,

有的门上钉着粗大的钉子,我们的祖先别出心裁,刻上些奇

形怪状的文字,意义是永远没法知道的了:或者是一个新教

①十九世纪初,考古家诅ntipu出e)一词泛指所有对古代遗迹感兴趣的人。

②按七星文库版注释,barde锄x一词指十五至十六世纪建造房屋常用的

种木板条制的屋面板。

4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徒在此表明自己的信仰,或者是一个天主教联盟…的成员在

诅咒亨利四世…。也有一般布尔乔亚刻些徽号,表示他们是旧

乡绅,掌管过当地的行政,这一切中间就有整部法兰西历史

的影子。一边是墙壁粉得很粗糙的,摇摇欲坠的屋子,还是

工匠卖弄手艺的遗物;贴邻便是一座乡绅的住宅,半圆形门

框上的贵族徽号,受过了一七八九年以来历次革命的摧残,还

看得出遗迹。

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底层既不是小铺子,也不是大商店,

喜欢中世纪文物的人,在此可以遇到一派朴素简陋的气象,完

全象我们上代里的习艺工场。。宽大低矮的店堂,没有铺面,

没有摆在廊下的货摊,没有橱窗,可是很深,黑洞洞的,里

里外外没有一点儿装璜。满板的大门分做上下两截,简陋的

钉了铁皮;上半截望里打开,下半截装有带弹簧的门铃,老

是有人开进开出。门旁半人高的墙上,一排厚实的护窗板,白

天卸落,夜晚装上,外加铁闩好落锁。这间地窖式的潮湿的

屋子,就靠大门的上半截,或者窗洞与屋顶之间的空间,透

进一些空气与阳光。半人高的墙壁下面,是陈列商品的地位,

招徕顾客的玩意儿,这儿是绝对没有的。货色的种类要看铺

子的性质:或者摆着两三桶盐和鳘鱼,或者是几捆帆布与绳

索,楼板的小梁上挂着黄铜索,靠墙放一排桶箍,再不然架

①天主教联盟,十六世纪法国旧教徒为反对新教而成立的宗教组织。

②亨利四世(1553 1610),一五八九年即位为法国国王。原来信奉新教,

为继承王位改信旧教,并在宗教上奉行宽容政策,于一五九八年颁布著

名的南特敕令。

③当初是教会为救济贫苦妇女而设立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放些布匹。

你进门吧,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干干净净的,戴着白

围巾,手臂通红,立刻放下编织物,叫唤她的父亲或母亲来

招呼你,也许是两个铜子也许是两万法郎的买卖,对你或者

冷淡,或者殷勤,或者敲陧,那得看店主的性格了。

你也可看到一个卖酒桶木材的商人,两只大拇指绕来绕

去的,坐在门口跟邻居谈天。表面上他只有些起码的酒瓶架

或两三捆薄板;但是安茹地区所有的箍桶匠,都是向他码头

上存货充足的工场购料的。他知道如果葡萄的收成好,他能

卖掉多少桶板,估计的准确最多是一两块板上下。一天的好

太阳教他发财,一场雨水教他亏本:酒桶的市价,一个上午

可以从十一法郎跌到六法郎。

这个地方象都兰区域一样,市面是由天气作主的。种葡

萄的,有田产的,木材商,箍桶匠,旅店主人,船夫,都眼

巴巴的盼望太阳;晚上睡觉,就怕明早起来听说隔夜结了冰;

他们怕风,怕雨,怕早,一会儿要雨水,一会儿要天时转暖,

一会儿又要满天上云。在天公与尘世的利益之间,争执是没

得完的。晴雨表能够轮流的叫人愁,叫人笑,叫人高兴。

这条街从前是索漠城的大街,从这一头到那一头,“黄金

一般的好天气”这句话,对每份人家都代表一个收入的数目。

而且个个人会对邻居说:“是啊,天上落金子下来了。”因为

他们知道一道阳光和一场时雨带来多少利益。在天气美好的

节季,到了星期六中午,就没法买到一个铜子的东西。做生

意的人也有一个葡萄园,一方小园地,全要下乡去忙他两天。

买进,卖出,赚头,一切都是预先计算好的,生意人尽可以

人间喜剧第六卷

花大半日的功夫打哈哈,说长道短,刺探旁人的私事。某家

的主妇买了一只竹鸡,邻居就要问她的丈夫是否煮得恰到好

处。一个年轻的姑娘从窗口探出头来,决没有办法不让所有

的闲人瞧见。因此大家的良心是露天的,那些无从窥测的,又

暗又静的屋子,并藏不了什么秘密。

一般人差不多老在露天过活:每对夫妇坐在大门口,在

那里吃中饭,吃晚饭,吵架拌嘴。衔上的行人,没有一个不

经过他们的研究。所以从前一个外乡人到外酋,免不了到处

给人家取笑。许多有趣的故事便是这样来的,昂热人的爱寻

开心也是这样出名的,因为编这一类的市井笑料是他们的拿

手。

早先本地的士绅全住在这条街上,街的高头都是古城里

的老宅子,世道人心都还朴实的时代——这种古风现在是一

天天的消灭了,——的遗物。我们这个故事中的那所凄凉的

屋子,就是其中之一。

古色古香的街上,连偶然遇到的小事都足以唤起你的回

忆,全部的气息使你不由自主的沉入遐想。拐弯抹角的走过

去,你可以看到一处黑魃魃的凹进去的地方,葛朗台府上的

大门便藏在这凹坑中间。

在外酋把一个人的家称做府上是有分量的;不知道葛朗

台先生的身世,就没法掂出这称呼的分量。

葛朗台先生在索漠城的名望,自有它的前因后果,那是

从没在外酋耽留过的人不能完全了解的。葛朗台先生,有些

人还称他做葛朗台老头,可是这样称呼他的老人越来越少了,

他在一七八九年上是一个很富裕的箍桶匠,识得字,能写能

人间喜剧第六卷

算。共和政府在索漠地区标卖教会产业的时候,他正好四十

岁,才娶了一个有钱的木板商的女儿。他拿自己的现款和女

人的陪嫁,凑成两千金路易,跑到县政府…。标卖监督官是一

个强凶霸道的共和党人,葛朗台把丈人给的四百路易望他那

里一送就三钱不值两钱的,即使不能算正当,至少是合法的

买到了县里最好的葡萄园,一座老修道院,和几块分种田。

索漠的市民很少革命气息,在他们眼里,葛朗台老头是

一个激烈的家伙,前进分子,共和党人,关切新潮流的人物;

其实箍桶匠只关切葡萄园。上面派他当索漠县的行政委员,于

是地方上的政治与商业都受到他温和的影响。

在政治方面,他包庇从前的贵族,想尽方法使流亡乡绅

的产业不致被公家标卖;商业方面,他向革命军队承包了一

二千桶白葡萄酒,代价是把某个女修道院上好的草原,本来

留作最后一批标卖的产业,弄到了手。

拿破仑当执政的时代,好家伙葛朗台做了市长,把地方

上的公事应付得很好,可是他葡萄的收获更好;拿破仑称帝

的时候,他变了光杆儿的葛朗台先生。拿破仑不喜欢共和党

人,另外派了一个乡绅兼大地主,一个后来晋封为男爵的人

来代替葛朗台,因为他有红帽子…嫌疑。葛朗台丢掉市长的

荣衔,毫不惋惜。在他任内,为了本城的利益,已经造好几

①这里的县指一七八九年创建的省以下的行政区划,由县政委员会和选举

产生的十二人督政府治理。

②法国大革命时,雅各宾党人爱戴弗里吉亚红色软帽。

8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条出色的公路直达他的产业。他的房产与地产登记…的时候,

占了不少便宜,只完很轻的税。自从他各处的庄园登记之后,

靠他不断的经营,他的葡萄园变成地方上的顶儿尖儿,这个

专门的形容词是说这种园里的葡萄能够酿成极品的好酒。总

而言之,他简直有资格得荣誉勋位勋章。

免职的事发生在一八。六年。那时葛朗台五十七岁,他

的女人三十六,他们的独养女儿才十岁。

大概是老天看见他丢了官,想安慰安慰他吧,这一年上

葛朗台接连得了三笔遗产,先是他丈母德·拉戈迪尼埃太太

的,接着是太太的外公德·拉贝特利耶先生的,最后是葛朗

台自己的外婆,冉蒂耶太太的:这些遗产数目之大,没有一

个人知道。三个老人爱钱如命,一生一世都在积聚金钱,以

便私下里摩挲把玩。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把放债叫做挥霍,

觉得对黄金看上几眼比放高利贷还实惠。所以他们积蓄的多

少,索漠人只能以看得见的收入估计。

于是葛朗台先生得了新的贵族头衔,那是尽管我们爱讲

平等也消灭不了的,他成为本区纳税最多的人物。他的葡萄

园有一百阿尔邦…,收成好的年份可以出产七八百桶酒,他还

有十三处分种田,一座老修道院,修院的窗子,门洞,彩色

玻璃,一齐给他从外面堵死了,既可不付捐税,又可保存那

些东西。此外还有一百二十七阿尔邦的草原,上面的三千株

白杨是一七九三年种下的。他住的屋子也是自己的产业。

①这种地籍房产估价登记的制度,是执政府时期由国民议会制订的。

②当时一个阿尔邦相当于三分之二公顷。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是他看得见的家私。至于他现金的数目,只有两个人

知道一个大概。一个是公证人克罗旭,替葛朗台放债的,另

外一个是德·格拉桑,索漠城中最有钱的银行家,葛朗台认

为合式的时候跟他暗中合作一下,分些好处。在外酋要得人

信任,要挣家业,行事非机密不可;老克罗旭与德·格拉桑

虽然机密透顶,仍免不了当众对葛朗台必恭必敬,使旁观的

人看出前任市长的资力何等雄厚。

索漠城里个个人相信葛朗台家里有一个私库,一个堆满

金路易的秘窟,说他半夜里瞧着累累的黄金,快乐得无可形

容。一般吝啬电认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因为看见那好家伙

连眼睛都是黄澄澄的,染上了金子的光彩。一个靠资金赚惯

大利钱的人,象色电,赌徒,或帮闲的清客一样,眼风自有

那种说不出的神气,一派躲躲闪闪的,馋痨的,神秘模样,决

计瞒不过他的同道。凡是对什么东西着了迷的人,这些暗号

无异帮口里的切口。

葛朗台先生从来不欠人家什么;又是老箍桶匠,又是种

葡萄的老手,什么时候需要为自己的收成准备一千只桶,什

么时候只要五百只桶,他预算得象天文学家一样准确;投机

事业从没失败过一次,酒桶的市价比酒还贵的时候,他老是

有酒桶出卖,他能够把酒藏起来,等每桶涨到两百法郎才抛

出去,一般小地主却早已在一百法郎的时候脱手了。这样一

个人物当然博得大家的敬重。那有名的一八一一年的收成,他

乖乖的囤在家里,一点一点的慢慢卖出去,挣了二十四万多

法郎。讲起理财的本领,葛朗台先生是只老虎,是条巨蟒:他

会躺在那里,蹲在那里,把俘虏打量个半天再扑上去,张开

人间喜剧第六卷

血盆大口的钱袋,倒进大堆的金银,然后安安宁宁的去睡觉,

好象一条蛇吃饱了东西,不动声色,冷静非凡,什么事情都

按部就班的。

他走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看见了不觉得又钦佩,又敬

重,又害怕。索漠城中,不是个个人都给他钢铁般的利爪干

净利落的抓过一下的吗?某人为了买田,从克罗旭那里弄到

一笔借款,利率要一分一,某人拿期票向德·格拉桑贴现,给

先扣了一大笔利息。市场上,或是夜晚的闲谈中间,不提到

葛朗台先生大名的日子很少。有些人认为,这个种葡萄老头

的财富简直是地方上的一宝,值得夸耀。不少做买卖的,开

旅店的,得意扬扬的对外客说:

“嘿,先生,上百万的咱们有两三家;可是葛朗台先生哪,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家私!”

一八一六年的时候,索漠城里顶会计算的人,估计那好

家伙的地产大概值到四百万;但在一七九三到一八一七中间,

平均每季的收入该有十万法郎,由此推算,他所有的现金大

约和不动产的价值差不多。因此,打完了一场牌,或是谈了

一会葡萄的情形,提到葛朗台的时候,一般自作聪明的人就

说:“葛朗台老头吗?……总该有五六百万吧。”要是克罗旭

或德·格拉桑听到了,就会说:

“你好厉害,我倒从来不知道他的总数呢!”

遇到什么巴黎客人提到罗特希尔德或拉斐特那般大银行

家,索漠人就要问,他们是不是跟葛朗台先生一样有钱。如

果巴黎人付之一笑,回答说是的,他们便把脑袋一侧,互相

瞪着眼,满睑不相信的神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偌大一笔财产把这个富翁的行为都镀了金。假使他的生

活起居本来有什么可笑,给人家当话柄的地方,那些话柄也

早已消灭得无影无踪了。葛朗台的一举一动都象是钦定的,到

处行得通;他的说话,衣着,姿势,眨眼睛,都是地方上的

金科玉律;大家把他仔细研究,象自然科学家要把动物的本

能研究出它的作用似的,终于发见他最琐屑的动作,也有深

邃而不可言传的智慧。譬如,人家说:

“今年冬天一定很冷,葛朗台老头已经戴起皮手套了:咱

们该收割葡萄了吧。”

或者说:

“葛朗台老头买了许多桶板,今年的酒一定不少的。”

葛朗台先生从来不买肉,不买面包。每个星期,那些佃

户给他送来一份足够的食物:阉鸡,母鸡,鸡子,牛油,麦

子,都是抵租的。他有一所磨坊租给人家,磨坊司务除了缴

付租金以外,还得亲自来拿麦子去磨,再把面粉跟麸皮送回

来。他的独一无二的老妈子,叫做长脚拿侬的,虽然上了年

纪,还是每星期六替他做面包。房客之中有种菜的,葛朗台

便派定他们供应菜蔬。至于水果,收获之多,可以大部分出

售。烧火炉用的木材,是把田地四周的篱垣,或烂了一半的

老树,砍下来,由佃户锯成一段一段的,用小车装进城,他

们还有心巴结,替他送进柴房,讨得几声谢。他的开支,据

人家知道的,只有教堂里坐椅的租费、圣餐费、太太和女儿

的衣着、家里的灯烛、拿侬的工钱、锅子的镀锡、国家的赋

税、庄园的修理、在种植的费用。他新近买了六百阿尔邦的

一座树林,托一个近邻照顾,答应给一些津贴。自从他置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个产业之后,他才吃野味。这家伙动作非常简卑,说话不

多,发表意见总是用柔和的声音,简短的句子,搬弄一些老

生常谈。从他出头露面的大革命时代起,逢到要长篇大论说

一番,或者跟人家讨论什么,他便马上结结巴巴的,弄得对

方头昏脑胀。这种口齿不清,理路不明,前言不对后语,以

及废话连篇把他的思想弄糊涂了的情形,人家当做是他缺少

教育,其实完全是假装的;等会故事中有些情节,就足以解

释明白。而且逢到要应付,要解决什么生活上或买卖上的难

题,他就搬出四句口诀,象代数公式一样准确,叫做:“我不

知道,我不能够,我不愿意,慢慢瞧吧。”

他从来不说一声是或不是,也从来不把黑笔落在白纸上。

人家跟他说话,他冷冷的听着,右手托着下巴颏儿,肘子靠

在左手背上;无论什么事,他一朝拿定了主意,就永远不变。

一点点儿小生意,他也得盘算半天。经过一番钩心斗角的谈

话之后,对方自以为心中的秘密保守得密不透风,其实早已

吐出了真话。他却回答道:

“我没有跟太太商量过,什么都不能决定。”

给他压得象奴隶般的太太,却是他生意上最方便的挡箭

牌。他从来不到别人家里去,不吃人家,也不请人家;他没

有一点儿声响,似乎什么都要节酋,连动作在内。因为没有

一刻不尊重旁人的主权,他绝对不动人家的东西。

可是,尽管他声音柔和,态度持重,仍不免露出箍桶匠

的谈吐与习惯,尤其在家里,不象在旁的地方那么顾忌。

至于体格,他身高五尺,臃肿,横阔,腿肚子的圆周有

一尺,多节的膝盖骨,宽大的肩膀;睑是圆的,乌油油的,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痘瘢;下巴笔直,嘴唇没有一点儿曲线,牙齿雪白;冷静的

眼睛好象要吃人,是一般所谓的蛇眼…;脑门上布满皱裥,一

块块隆起的肉颇有些奥妙;青年人不知轻重,背后开葛朗台

先生玩笑,把他黄黄而灰白的头发叫做金子里搀白银。鼻尖

肥大,顶着一颗布满血筋的肉瘤,一般人不无理由的说,这

颗瘤里全是刁钻促狭的玩意儿。这副睑相显出他那种阴险的

狡猾,显出他有算计的诚实,显出他的自私自利,所有的感

情都集中在吝啬的乐趣,和他唯一真正关切的独养女儿欧也

妮身上。而且姿势,举动,走路的功架,他身上的一切都表

示他只相信自己,这是生意上左右逢源养成的习惯。所以表

面上虽然性情和易,很好对付,骨子里他却硬似铁石。

他老是同样的装束,从一七九一年以来始终是那副模样。

笨重的鞋子,鞋带也是皮做的;四季都穿一双呢袜,一条栗

色的粗呢短裤,用银箍在膝盖下面扣紧,上身穿一件方襟的

闪光丝绒背心,颜色一忽儿黄一忽儿古铜色,外面罩一件衣

裾宽大的栗色外套,戴一条黑领带,一顶阔边帽子。他的手

套跟警察的一样结实,要用到一年零八个月,为保持清洁起

见,他有一个一定的手势,把手套放在帽子边缘上一定的地

位。

关于这个人物,索漠人所知道的不过这一些。

城里的居民有资格在他家出入的只有六个。前三个中顶

重要的是克罗旭先生的侄子。这个年轻人,自从当了索漠初

级裁判所所长之后,在本姓克罗旭之上又加了一个篷风的姓

①传说蛇怪的目光可以杀伤人畜。

人间喜剧第六卷

氏,并且极力想叫篷风出名。他的签名已经变做克·德·篷

风了。倘使有什么冒失的律师仍旧称他“克罗旭先生”,包管

在出庭的时候要后悔他的糊涂。凡是称“所长先生”的,就

可博得法官的庇护。对于称他“德·篷风先生”的马屁电,他

更不惜满面春风的报以微笑。所长先生三十三岁,有一处名

叫篷风的田庄,每年有七千法郎进款;他还在那里等两个叔

父的遗产,一个是克罗旭公证人,一个是克罗旭神甫,属于

图尔城圣马丁大数堂教士会的;据说这两人都相当有钱。三

位克罗旭,房族既多,城里的亲戚也有一二十家,俨然结成

一个党,好象从前佛罗伦萨的那些梅迪契一样;而且正如梅

迪契有帕济一族跟他们对垒似的,克罗旭也有他们的敌党。

德·格拉桑太太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她很热心的来

陪葛朗台太太打牌,希望她亲爱的阿道尔夫能够和欧也妮小

姐结婚。银行家德·格拉桑先生,拿出全副精神从旁协助,对

吝啬的老头儿不断暗中帮忙,逢到攸关大局的紧要关头,从

来不落人后。这三位德·格拉桑也有他们的帮手,房族,和

忠实的盟友。

在克罗旭方面,神甫是智囊,加上那个当公证人的兄弟

做后援,他竭力跟银行家太太竞争,想把葛朗台的大笔遗产

留给自己的侄儿。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暗中为争夺欧也

妮的斗法,成为索漠城中大家小户热心关切的题目。葛朗台

小姐将来嫁给谁呢?所长先生呢还是阿道尔夫,德·格拉桑

先生?

对于这个问题,有的人的答案是两个都不会到手。据他

们说,老箍桶匠野心勃勃,想找一个贵族院议员做女婿,凭

人间喜剧第六卷

着岁收三十万法郎的陪嫁,谁还计较葛朗台过去、现在、将

来的那些酒桶?另外一批人却回答说,德·格拉桑是世家,极

有钱,阿道尔夫又是一个俊俏后生,这样一门亲事,一定能

叫出身低微,索漠城里都眼见拿过斧头凿子,而且还当过革

命党的人心满意足,除非他夹袋里有什么教皇的侄子之流。可

是老于世故的人提醒你说,克罗旭·德·篷风先生随时可以

在葛朗台家进出,而他的敌手只能在星期日受招待。有的认

为,德·格拉桑太太跟葛朗台家的女太太们,比克罗旭一家

接近得多,久而久之,一定能说动她们,达到她的目的。有

的却认为克罗旭神甫的花言巧语是天下第一,拿女人跟出家

人对抗,正好势均力敌。所以索漠城中有一个才子说:

“他们正是旗鼓相当,各有一手。”

据地方上熟知内幕的老辈看法,象葛朗台那么精明的人

家,决不肯把家私落在外人手里。索漠的葛朗台还有一个兄

弟在巴黎,非常有钱的酒商;欧也妮小姐将来是嫁给巴黎葛

朗台的儿子的。对这种意见,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的羽

党都表示异议,说:

“一则两兄弟三十年来没有见过两次面;二则巴黎的葛朗

台先生对儿子的期望大得很。他自己是巴黎某区的区长,兼

国会议员,禁卫军上校,商务裁判所推事,一心要跟拿破仑

提拔的某公爵联姻,早已不承认索漠的葛朗台是本家。”

周围七八十里,甚至在昂热到布卢瓦的驿车里,都在谈

这个有钱的独养女儿,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当然是应有之

事。

一八一八年初,有一桩事情使克罗旭党彰明昭著的占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德·格拉桑党上风。弗鲁瓦丰出产素来以美丽的别庄,园亭,

小溪,池塘,森林出名,值到三百万法郎。年轻的弗鲁瓦丰

侯爵急需现款,不得不把这所产业出卖。克罗旭公证人,克

罗旭所长,克罗旭神甫,再加上他们的羽党,居然把侯爵分

段出售的意思打消了。公证人告诉他,分成小块的标卖势必

要跟投标人打不知多少场官司,才能拿到田价;还不如整块

儿让给葛朗台先生,既买得起,又能付现钱。公证人这番话

把卖主说服了,做成一桩特别便宜的好买卖。侯爵的那块良

田美产,就这样给张罗着送到了葛朗台嘴里。他出乎索漠人

意料之外,办完手续,竞打了些折扣当场把田价付清。这件

新闻一直传播到南特与奥尔良。

葛朗台先生搭着人家回乡的小车,到别庄上视察。以主

人的身份对产业瞥了一眼,回到城里,觉得这一次投资足足

有五厘利,他又马上得了一个好主意,预备把全部的田产并

在弗鲁瓦丰一起。随后,他要把差不多出空了的金库重新填

满,决意把他的树木,森林,一齐砍下,再把草原上的白杨

也出卖。

葛朗台先生的府上这个称呼,现在你们该明白它的分量

了吧。那是一所灰暗,阴森,静寂的屋子,坐落在城区上部,

靠着坍毁的城脚。

门框的穹窿与两根支柱,象正屋一样用的灰凝土,卢瓦

尔河岸特产的一种白石,质地松软,用不到两百年以上的。寒

暑的酷烈,把柱头,门洞,门顶,都磨出无数古怪的洞眼,象

法国建筑的那种虫蛀样儿,也有几分象监狱的大门。门顶上

面,有一长条硬石刻成的浮雕,代表四季的形象已经剥蚀,变

人间喜剧第六卷

黑。浮雕的础石突出在外面,横七竖八的长着野草,黄色的

苦菊,五爪龙,旋覆花,车前草,一株小小的樱桃树已经长

得很高了。

褐色的大门是独幅的橡木做的,过分干燥,到处开裂,看

上去很单薄,其实很坚固,因为有一排对花的钉子支持。一

边的门上有扇小门,中间开一个小方洞,装了铁栅,排得很

密的铁梗锈得发红,铁栅上挂一个环,环上吊一个敲门用的

铁锤,正好敲在一颗奇形怪状的大钉子上。铁锤是长方形的,

象古时的钟锤,又象一个肥大的惊叹号;一个玩古董的人仔

细打量之下,可以发见锤子当初是一个小丑的形状,但是年

深月久,已经磨平了。

那个小铁栅,当初在宗教战争的时代,原是预备给屋内

的人窥视来客的。现在喜欢东张西望的人,可以从铁栅中间

望到黑魃魃的半绿不绿的环洞,环洞底上有几级七零八落的

磴级,通上花园。厚实而潮湿的围墙,到处渗出水迹,生满

垂头丧气的杂树,倒也另有一番景致。这片墙原是城墙的一

部分,邻近人家都利用它布置花园。

楼下最重要的房间是那间堂屋,从大门内的环洞进出的。

在安茹、都兰、贝里各地的小城中间,一间堂屋的重要,外

方人是不犬h董得的。它同时是穿堂,客厅,书房,上房,饭

厅;它是日常生活的中心,全家公用的起居室。本区的理发

匠,替葛朗台先生一年理两次发是在这里,佃户、教士、县

长、磨坊伙计上门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里。室内有两扇临

街的窗,铺着地板;古式嵌线的灰色护壁板从上铺到下,顶

上的梁木都露在外面,也漆成灰色;梁木中间的楼板涂着白

人间喜剧第六卷

粉,已经发黄了。

壁炉架上面挂着一面耀出青光的镜子,两旁的边划成斜

面,显出玻璃的厚度,一丝丝的闪光照在哥特式的镂花钢框

上。壁炉架是粗糙的白石面子,摆着一座黄铜的老钟,壳子

上有螺钿嵌成的图案。左右放两盏黄铜的两用烛台,座于是

铜镶边的蓝色大理石,矗立着好几支玫瑰花瓣形的灯芯盘;把

这些盘子拿掉,座子又可成为一个单独的烛台,在平常日子

应用。

古式的坐椅,花绸面子上织着拉封丹的寓言,但不是博

学之士,休想认出它们的内容:颜色褪尽,到处是补钉,人

物已经看不清楚。四边壁角里放着三角形的酒橱,顶上有几

格放零星小件的搁板,全是油腻。两扇窗子中间的板壁下面,

有一张嵌木细工的旧牌桌,桌面上画着棋盘。牌桌后面的壁

上挂一只椭圆形的晴雨表,黑框子四周有金漆的丝带形花边,

苍蝇肆无忌惮的钉在上面张牙舞爪,恐怕不会有多少金漆留

下的了。

壁炉架对面的壁上,挂两幅水粉画的肖像,据说一个是

葛朗台太太的外公,德·拉贝特利耶老人,穿着王家卫队中

尉的制服;一个是已故冉蒂耶太太,挽着一个古式的髻。窗

帘用的是图尔红绸,两旁用系有大坠子的丝带吊起。这种奢

华的装饰,跟葛朗台一家的习惯很不调和,原来是买进这所

屋子的时候就有的,连镜框,座钟,全套软垫家具,红木酒

橱等等都是。

靠门的窗洞下面,一张草垫椅子放在一个木座上,使葛

朗台太太坐了可以望见街上的行人。另外一张褪色樱桃木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女红台,把窗洞下的空间填满了,近旁还有欧也妮的小靠椅。

十五年以来,从四月到十一月,母女俩就在这个位置上

安安静静的消磨日子,手里永远拿着活计。十一月初一,她

们可以搬到壁炉旁边过冬了。只有到那一天,葛朗台才答应

在堂屋里生火,到三月三十一日就得熄掉,不管春寒也不管

早秋的凉意。四月和十月里最冷的日子,长脚拿侬想法从厨

房里腾出些柴炭,安排一只脚炉,给太太和小姐挡挡早晚的

寒气。全家的内衣被服都归母女俩负责,她们专心一意,象

女工一样整天劳作,甚至欧也妮想替母亲绣一方挑花领,也

只能腾出睡眠的时间来做,还得想出借口来骗取父亲的蜡烛。

多年来女儿与拿侬用的蜡烛,吝啬电总是亲自分发的,正如

每天早上分发面包和食物一样。

也许只有长脚拿侬受得了她主人的那种专制。索漠城里

都羡慕葛朗台夫妇有这样一个老妈子。大家叫她长脚拿侬,因

为她身高五尺八寸。她在葛朗台家已经做了三十五年。虽然

一年的工薪只有六十法郎,大家已经认为她是城里最有钱的

女仆了。一年六十法郎,积了三十五年,最近居然有四千法

郎存在公证人克罗旭那儿做终身年金。这笔长期不断的积蓄,

似乎是一个了不得的数目。每个女佣看见这个上了六十岁的

老妈子有了老年的口粮,都十分眼热,却没有想到这份口粮

是辛辛苦苦做牛马换来的。

二十二岁的时候,这可怜的姑娘到处没有人要,她的睑

丑得叫人害怕;其实这么说是过分的,把她的睑放在一个掷

弹兵的脖子上,还可受到人家称赞哩;可是据说什么东西都

要相称。她先是替农家放牛,农家遭了火灾,她就凭着天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怕地不怕的勇气,进城来找事。

那时葛朗台正想自立门户,预备娶亲。他瞥见了这到处

碰壁的女孩子。以箍桶匠的眼光判断一个人的体力是准没有

错的:她体格象大力士,站在那儿仿佛一株六十年的橡树,根

牢固实,粗大的腰围,四方的背脊,一双手象个赶车的,诚

实不欺的德性,正如她的贞操一般纯洁无瑕;在这样一个女

人身上可以榨取多少利益,他算得清清楚楚。雄赳赳的睑上

生满了疣,紫膛膛的皮色,青筋隆起的胳膊,褴褛的衣衫,拿

侬这些外表并没吓退箍桶匠,虽然他那时还在能够动心的年

纪。他给这个可怜的姑娘衣着、鞋袜、膳宿,出了工钱雇用

她,也不过分的虐待、糟蹋。

长脚拿侬受到这样的待遇暗中快活得哭了,就一片忠心

的服侍箍桶匠。而箍桶匠当她家奴一般利用。拿侬包办一切:

煮饭,蒸洗东西,拿衣服到卢瓦尔河边去洗,担在肩上回来;

天一亮就起身,深夜才睡觉;收成时节,所有短工的饭食都

归她料理,还不让人家捡取掉在地下的葡萄;她象一条忠心

的狗一样保护主人的财产。总之,她对他信服得五体投地,无

论他什么想入非非的念头,她都不哼一声的服从。一八一一

那有名的一年…收获季节特别辛苦,这时拿侬已经服务了二

十年,葛朗台才发狠赏了她一只旧表,那是她到手的唯一礼

物。固然他一向把穿旧的鞋子给她(她正好穿得上),但是每

隔三个月得来的鞋子,已经那么破烂,不能叫做礼物了。可

①该年制成的酒为法国史上有名的佳酿!是年有慧星出现;经济恐慌,工

商业破产者累累。所谓有名的一年是总括上列各项事故而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怜的姑娘因为一无所有,变得吝啬不堪,终于使葛朗台象喜

欢一条狗一样的喜欢她,而拿侬也甘心情愿让人家把链条套

上脖子,链条上的刺,她已经不觉得痛了。

要是葛朗台把面包割得过分小气了一点,她决不抱怨;这

份人家饮食严格,从来没有人闹病,拿侬也乐于接受这卫生

的好处。而且她跟主人家已经打成一片:葛朗台笑,她也笑,

葛朗台发愁,挨冻,取暖,工作,她也跟着发愁,挨冻,取

暖,工作。这样不分彼此的平等,还不算甜蜜的安慰吗?她

在树底下吃些杏子,桃子,枣子,主人从来不埋怨。

有些年份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佃户们拿去喂猪,于

是葛朗台对拿侬说:“吃呀,拿侬,尽吃。”

这个穷苦的乡下女人,从小只受到虐待,人家为了善心

才把她收留下来。对于她,葛朗台老头那种叫人猜不透意思

的笑,真象一道阳光似的。而且拿侬单纯的心,简单的头脑,

只容得下一种感情,一个念头。三十五年如一日,她老是看

到自己站在葛朗台先生的工场前面,赤着脚,穿着破烂衣衫,

听见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呀,好孩子?”她心中的感激

永远是那么新鲜。

有时候,葛朗台想到这个可怜虫从没听见一句奉承的话,

完全不懂女人所能获得的那些温情;将来站在上帝前面受审,

她会比圣母马利亚还要贞洁。葛朗台想到这些,不禁动了怜

悯,望着她说:

“可怜的拿侬!”

老佣人听了,总是用一道难以形容的目光瞧他一下。时

常挂在嘴边的这句感叹,久已成为他们之间不断的友谊的连

人间喜剧第六卷

锁,而每说一遍,连锁总多加上一环。出诸葛朗台的心坎,而

使老姑娘感激的这种怜悯,不知怎么总有一点儿可怕的气息。

这种吝啬电的残酷的怜悯,在老箍桶匠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

无数快乐,在拿侬却是全部的幸福。“可怜的拿侬!”这样的

话谁不会说?但是说话的音调,语气之间莫测高深的惋惜,可

以使上帝认出谁才是真正的慈悲。

索漠有许多家庭待佣人好得多,佣人却仍然对主人不满

意。于是又有这样的话流传了:

“葛朗台他们对长脚拿侬怎么的,她会这样的忠心?简直

肯替他们拚命!”

厨房临着院子,窗上装有铁栅,老是干净,整齐,冷冰

冰的,真是守财奴的灶屋,没有一点儿糟蹋的东西。拿侬晚

上洗过碗盏,收起剩菜,熄了灶火,便到跟厨房隔着一条过

道的堂屋里绩麻,跟主人们在一块。这样,一个黄昏全家只

消点一支蜡烛了。老妈子睡的是过道底上的一个小房间,只

有一个墙洞漏进一些日光;躺在这样一个窠里,她结实的身

体居然毫无亏损,她可以听见日夜都静悄悄的屋子里的任何

响动。象一条看家狗似的,她竖着耳朵睡觉,一边休息一边

守夜。

屋子其余的部分,等故事发展下去的时候再来描写;但

全家精华所在的堂屋的景象,已可令人想见楼上的寒伧了。

一八一九年,秋季的天气特别好;到十一月中旬某一天

傍晚时分,长脚拿侬才第一次生火。那一天是克罗旭与德·

格拉桑两家记得清清楚楚的节日。双方六位人马,预备全副

武装,到堂屋里交一交手,比一比谁表示得更亲热。

人间喜剧第六卷

早上,索漠的人看见葛朗台太太和葛朗台小姐,后边跟

着拿侬,到教堂去望弥撒,于是大家记起了这一天是欧也妮

小姐的生日。克罗旭公证人,克罗旭神甫,克·德·篷风先

生,算准了葛朗台家该吃完晚饭的时候,急急忙忙赶来,要

抢在德·格拉桑一家之前,向葛朗台小姐拜寿。三个人都捧

着从小暖房中摘来的大束的花。所长那束,花梗上很巧妙的

裹着金色德子的白缎带。

每逢欧也妮的生日和本名节日…,照例葛朗台清早就直

闯到女儿床边,郑重其事的把他为父的礼物亲手交代,十三

年来的老规矩,都是一枚希罕的金洋。

葛朗台太太总给女儿一件衣衫,或是冬天穿的,或是夏

天穿的,看什么节而定。这两件衣衫,加上父亲在元旦跟他

自己的节日所赏赐的金洋,她每年小小的收入大概有五六百

法郎,葛朗台很高兴的看她慢慢的积起来。这不过是把自己

的钱换一只口袋罢了,而且可以从小培养女儿的吝啬。他不

时盘问一下她财产的数目——其中一部分是从葛朗台太太的

外祖父母那里来的,——盘问的时候总说:

“这是你陪嫁的压箱钱呀。”

所谓压箱钱是一种古老的风俗,法国中部有些地方至今

还很郑重的保存在那里。贝里、安茹那一带,一个姑娘出嫁

的时候,不是娘家便是婆家,总得给她一笔金洋或银洋,或

是十二枚,或是一百四十四枚,或是一千二百枚,看家境而

①西俗教徒皆以圣者之名命名。凡自己名字的圣者的纪念日,称为本名节

日。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定。最穷的牧羊女出嫁,压箱钱也非有不可,就是拿大铜钱

充数也是好的。伊苏屯地方,至今还谈论曾经有一个有钱的

独养女儿,压箱钱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洋。卡特琳娜·

德·梅迪契嫁给亨利二世,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七世送给她

一套古代的金勋章,价值连城。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看见女儿穿了新衣衫格外漂亮,便

喜欢得什么似的,嚷道: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咱们生起火来,取个吉利吧!”

长脚拿侬撤下饭桌上吃剩的鹅,箍桶匠家里的珍品,一

边说:

“小姐今年一定要大喜了。”

“索漠城里没有合式的人家喔,”葛朗台太太接口道,她

一眼望着丈夫的那种胆怯的神气,以她的年龄而论,活现出

可怜的女人是一向对丈夫服从惯的。

葛朗台端相着女儿,快活的叫道:

“今天她刚好二十三了,这孩子。是咱们操心的时候了。”

欧也妮和她的母亲心照不宣的彼此瞧了一眼。

葛朗台太太是一个干枯的瘦女人,皮色黄黄的象木瓜,举

动迟缓,笨拙,就象那些生来受折磨的女人。大骨骼,大鼻

子,大额角,大眼睛,一眼望去,好象既无味道又无汁水的

干瘪果子。黝黑的牙齿已经不多几颗,嘴巴全是皱裥,长长

的下巴颏儿望上钩起,象只木底靴。可是她为人极好,真有

拉贝特利耶家风。克罗旭神甫常常有心借机会告诉她,说她

当初并不怎样难看,她居然会相信。性情柔和得象天使,忍

耐功夫不下于给孩子们捉弄的虫蚁,少有的虔诚,平静的心

人间喜剧第六卷

境绝对不会骚乱,一片好心,个个人可怜她,敬重她。

丈夫给她的零用,每次从不超过六法郎。虽然相貌奇丑,

她的陪嫁与承继的遗产,给葛朗台先生带来三十多万法郎。然

而她始终诚惶诚恐,仿佛依人篱下似的;天性的柔和,使她

摆脱不了这种奴性,她既没要求过一个钱,也没对克罗旭公

证人要她签字的文件表示过异议。支配这个女人的,只有闷

在肚里的那股愚不可及的傲气,以及葛朗台非但不了解还要

加以伤害的慷慨的心胸。

葛朗台太太永远穿一件淡绿绸衫,照例得穿上一年;戴

一条棉料的白围巾,头上一顶草帽,差不多永远系一条黑纱

围身。难得出门,鞋子很酋。总之,她自己从来不想要一点

儿什么。

有时,葛朗台想起自从上次给了她六法郎以后已经有好

久,觉得过意不去,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上添注一笔,要

买主掏出些中金给他太太。向葛朗台买酒的荷兰商人或比国

商人,总得破费上百法郎,这就是葛朗台太太一年之中最可

观的进款。

可是,她一朝拿到了上百法郎,丈夫往往对她说,仿佛

他们用的钱一向是公账似的:“借几个子儿给我,好不好?”可

怜的女人,老是听到忏悔师说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主人,所

以觉得能够帮他忙是最快活不过的,一个冬天也就还了他好

些中金。

葛朗台掏出了做零用、买针线、付女儿衣着的五法郎月

费,把钱袋扣上之后,总不忘了向他女人问一声:

“喂,妈妈,你想要一点儿什么吗?”

人间喜剧第六卷

“哦,那个,慢慢再说罢。”葛朗台太太回答,她觉得做

母亲的应该保持她的尊严。

这种伟大真是白费!葛朗台自以为对太太慷慨得很呢。象

拿侬、葛朗台太太、欧也妮小姐这等人物,倘使给哲学家碰

到了,不是很有理由觉得上帝的本性是喜欢跟人开玩笑吗?

在初次提到欧也妮婚事的那餐晚饭之后,拿侬到楼上葛

朗台先生房里拿一瓶果子酒,下来的时候几乎摔了一跤。

“蠢东西,”葛朗台先生叫道,“你也会栽斤斗吗,你?”

“哎哟,先生,那是你的楼梯不行呀。”

“不错,”葛朗台太太接口,“你早该修理了,昨天晚上,

欧也妮也险些儿扭坏了脚。”

葛朗台看见拿侬睑色发白,便说:

“好,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你又几乎摔跤,就请你喝一

杯果子酒压压惊吧。”

“真是,这杯酒是我把命拼来的喔。换了别人,瓶子早已

摔掉了;我哪怕碰断肘子,也要把酒瓶擎得老高,不让它砸

破呢。”

“可怜的拿侬!”葛朗台一边说一边替她斟酒。

“跌痛没有?”欧也妮很关切的望着她问。

“没有,我挺一挺腰就站住了。”

“得啦,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葛朗台说,“我就去替你

们修理踏级吧。你们这般人,就不会拣结实的地方落脚。”

葛朗台拿了烛台,走到烤面包的房里去拿木板、钉子和

工具,让太太、女儿、佣人坐在暗里,除了壁炉的活泼的火

焰之外,没有一点儿光亮。拿侬听见他在楼梯上敲击的声音,

人间喜剧第六卷

便『司:

“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会对付。”老箍桶匠回答。

葛朗台一边修理虫蛀的楼梯,一边想起少年时代的事情,

直着喉咙打唿哨。这时候,三位克罗旭来敲门了。

“是你吗,克罗旭先生?”拿侬凑在铁栅上张了一张。

“是的。”所长回答。

拿侬打开大门,壁炉的火光照在环洞里,三位克罗旭才

看清了堂屋的门口。拿侬闻到花香,便说:

“啊!你们是来拜寿的。”

“对不起,诸位,”葛朗台听出了客人的声音,嚷道,“我

马上就来!不瞒你们说,楼梯的踏级坏了,我自己在修呢。”

“不招呼,不招呼!葛朗台先生。区区煤炭匠,在家也好

当市长…。”所长引经据舆的说完,独自笑开了,却没有人懂

得他把成语改头换面,影射葛朗台当过市长。

葛朗台母女俩站了起来。所长趁堂屋里没有灯光,便对

欧也妮说道:

“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祝贺你年年快乐,岁岁康健!”

说着他献上一大束索漠城里少有的鲜花;然后抓着独养

女儿的肘子,把她脖子两边亲了一下,那副得意的神气把欧

也妮羞得甚么似的。所长,象一只生锈的大铁钉,自以为这

样就是追求女人。

①成语原为:“区区煤炭匠,在家也好当主人。”法语中主人|ma衙e)和市

长|m出e)谐音,所长于是故意以“市长”代替“主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所长先生,不用拘束啊,”葛朗台走进来说,“过节的日

子,照例得痛快一下。”

克罗旭神甫也捧着他的一束花,接口说:

“跟令爱在一块儿,舍侄觉得天天都是过节呢。”

说完话,神甫吻了吻欧也妮的手。公证人克罗旭却老实

不客气亲了她的腮帮,说:

“哎,哎,岁月催人,又是一年了。”

葛朗台有了一句笑话,轻易不肯放弃;只要自己觉得好

玩,会三番四覆的说个不休;他把烛台望座钟前面一放,说

道: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咱们就大放光明吧!”

他很小心的摘下灯台上的管子,每根按上了灯芯盘,从

拿侬手里接过一根纸卷的新蜡烛,放入洞眼,插妥了,点上

了,然后走去坐在太太旁边,把客人,女儿,和两支蜡烛,轮

流打量过来。克罗旭神甫矮小肥胖,浑身是肉,茶红的假头

发,象是压扁了的,睑孔象个爱开玩笑的老太婆,套一双银

搭扣的结实的鞋子,他把脚一伸,问道:

“德·格拉桑他们没有来吗?”

“还没有,”葛朗台回答。

“他们会来吗?”老公证人扭动着那张脚炉盖似的睑,问。

“我想会来的,”葛朗台太太回答。

“府上的葡萄收割完了吗?”德·篷风所长打听葛朗台。

“统统完了!”葛朗台老头说着,站起身来在堂屋里踱步,

他把胸脯一挺的那股劲儿,跟“统统完了”四个字一样骄傲。

长脚拿侬不敢闯入过节的场面,便在厨房内点起蜡烛,坐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灶旁预备绩麻。葛朗台从过道的门里瞥见了,踱过去嚷道:

“拿侬,你能不能灭了灶火,熄了蜡烛,上我们这儿来?

嘿!这里地方大得很,怕挤不下吗?”

“可是先生,你们那里有贵客哪。”

“怕什么?他们不跟你一样是上帝造的吗?”

葛朗台说完又走过来问所长:

“府上的收成脱手没有?”

“没有。老实说,我不想卖。现在的酒固然好,过两年更

好。你知道,地主都发誓要坚持公议的价格。那些出国人这

次休想占便宜了。他们这回不买,下回还是要来的。”

“不错,可是咱们要齐心啊。”葛朗台的语调,叫所长打

了一个寒噤。

“他会不会跟他们暗中谈判呢?”克罗旭心里想。

这时大门上锤子响了一下,报告德·格拉桑一家来了。葛

朗台太太和克罗旭神甫才开始的话题,只得搁过一边。

德·格拉桑太太是那种矮小活泼的女人,身材肥胖,皮

肤白里泛红,过着修道院式的外酋生活,律身谨严,所以在

四十岁上还显得年轻。这等女子仿佛过时的最后几朵蔷薇,叫

人看了舒服,但它们的花瓣有种说不出的冰冷的感觉,香气

也淡薄得很了。她穿着相当讲究,行头都从巴黎带来,索漠

的时装就把她做标准,而且家里经常举行晚会。

她的丈夫在拿破仑的禁卫军中当过连长,在奥斯特利茨

一役受了重伤,退伍了,对葛朗台虽然尊敬,但是态度爽直,

不失军人本色。

“你好,葛朗台,”他说着向葡萄园主伸出手来,一副俨

人间喜剧第六卷

然的气派是他一向用来压倒克罗旭的,向葛朗台太太行过礼,

他又对欧也妮说:“小姐,你老是这样美,这样贤慧,简直想

不出祝贺你的话。”

然后他从跟班手里接过一口匣子递过去,里面装着一株

好望角的铁树,这种花还是最近带到欧洲而极少见的。

德·格拉桑太太非常亲热的拥抱了欧也妮,握着她的手

说:

“我的一点小意思,教阿道尔夫代献吧。”

一个头发金黄,个子高大的青年,苍白,娇弱,举动相

当文雅,外表很羞怯,可是最近到巴黎念法律,膳宿之外,居

然花掉上万法郎。这时他走到欧也妮前面,亲了亲她的腮帮,

献上一个针线匣子,所有的零件都是镀金的;匣面上哥特式

的花体字,把欧也妮姓名的缩写刻得不坏,好似做工很精巧,

其实全部是骗人的起码货。

欧也妮揭开匣子,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快乐,那是使所

有的少女睑红,颤栗,高兴得发抖的快乐。她望着父亲,似

乎问他可不可以接受。葛朗台说一声:“收下罢,孩子!”那

强劲有力的音调竞可以使一个角儿成名呢。

这样贵重的礼物,独养女儿还是第一遭看见,她的快活

与兴奋的目光,使劲盯住了阿道尔夫·德·格拉桑,把三位

克罗旭看呆了。德·格拉桑先生掏出鼻烟壶,让了一下主人,

自己闻了一下,把蓝外套钮孔上沾了烟末的荣誉勋位勋表抖

干净了,转过头去望着几位克罗旭,神气之间仿佛说:“嘿,

瞧我这一手!”

德·格拉桑太太就象一个喜欢讪笑人家的女子,装做特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意寻找克罗旭他们的礼物,把蓝瓶里的鲜花瞅了一眼。在这

番微妙的比赛中,大家围坐在壁炉前面;克罗旭神甫却丢下

众人,径自和葛朗台踱到堂屋那一头,离德·格拉桑最远的

窗洞旁边,咬着守财奴的耳朵说:

“这些人简直把钱望窗外扔。”

“没有关系,反正是扔在我的地窖里,”葛朗台回答。

“你给女儿打把金剪刀也打得起呢,”神甫又道。

“金剪刀有什么希罕,我给她的东西名贵得多哩。”

克罗旭所长那猪肝色的睑本来就不体面,加上乱蓬蓬的

头发,愈显得难看了。神甫望着他,心里想:

“这位老侄真是一个傻瓜,一点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都想

不出来!”

这时德·格拉桑太太嚷道:

“咱们陪你玩一会儿牌吧,葛朗台太太。”

“这么多人,好来两桌呢……”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你们不妨来个摸彩的玩意,让两

个孩子也参加。”老箍桶匠一边说一边指着欧也妮和阿道尔

夫,他自己是对什么游戏都从不参加的。

“来,拿侬,摆桌子。”

“我们来帮忙,拿侬,”德·格拉桑太太很高兴的说,她

因为得了欧也妮的欢心,快活得不得了。那位独养女儿对她

说:

“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快乐过,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东

西。”

德·格拉桑太太便咬着她的耳朵: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是阿道尔夫从巴黎捎来的,他亲自挑的呢。”

“好,好,你去灌迷汤罢,刁钻促狭的电女人!”所长心

里想,“一朝你家有什么官司落在我手中,不管是你的还是你

丈夫的,哼,看你有好结果吧。”

公证人坐在一旁,神色泰然的望着神甫,想道:

“德·格拉桑他们是白费心的。我的家私,我兄弟的,侄

子的,合在一起有一百十万。德·格拉桑最多也不过抵得一

半,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女儿要嫁!好吧,他们爱送礼就送吧!

终有一天,独养女儿跟他们的礼物,会一古脑儿落在咱们手

里的。”

八点半,两张牌桌端整好了。俊俏的德·格拉桑太太居

然能够把儿子安排在欧也妮旁边。各人拿着一块有数目字与

格子的纸板,抓着蓝玻璃的码子,开始玩了。这聚精会神的

一幕,虽然表面上平淡无奇,所有的角儿装做听着老公证人

的笑话,——他摸一颗码子,念一个数目,总要开一次玩

笑,——其实都念念不忘的想着葛朗台的几百万家私。

老箍桶匠踌躇满志的把德·格拉桑太太时髦的打扮,粉

红的帽饰,银行家威武的睑相,还有阿道尔夫,所长,神甫,

公证人的脑袋,一个个的打量过来,暗自想道:

“他们都看中我的钱,为了我女儿到这儿来受罪。哼!我

的女儿,休想;我就利用这般人替我钓鱼!”

灰色的老客厅里,黑魃魃的只点两支蜡烛,居然也有家

庭的欢乐;拿侬的纺车声,替众人的笑声当着伴奏,可是只

有欧也妮和她母亲的笑才是真心的;小人的心胸都在关切重

大的利益;这位姑娘受到奉承,包围,以为他们的友谊都是

人间喜剧第六卷

真情实意,仿佛一只小鸟全不知道给人家标着高价作为赌注。

这种种使那天晚上的情景显得又可笑又可叹。这原是古往今

来到处在搬演的活剧,这儿不过表现得最简单罢了。利用两

家的假殷勤而占足便宜的葛朗台,是这一幕的主角,有了他,

这一幕才有意义。单凭这个人的睑,不是就象征了法力无边

的财神,现代人的上帝吗?

人生的温情在此只居于次要地位;它只能激动拿侬、欧

也妮和她母亲三颗纯洁的心。而且她们能有这么一点天真,还

是因为她们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葛朗台的财富,母女俩全

不知道;她们对人生的看法,只凭一些渺茫的观念,对金钱

既不看重也不看轻,她们一向就用不到它。她们的情感虽然

无形中受了伤害,依旧很强烈,而且是她们生命的真谛,使

她们在这一群惟利是图的人中间别具一格。人类的处境就是

这一点可怕!没有一宗幸福不是靠糊涂得来的。

葛朗台太太中了十六个铜子的彩,在这儿是破天荒第一

遭的大彩;长脚拿侬看见太太有这许多钱上袋,快活得笑了。

正在这时候,大门上砰的一声,锤子敲得那么响,把太太们

吓得从椅子上直跳起来。

“这种敲门的气派决不是本地人,”公证人说。

“哪有这样敲法的!”拿侬说,“难道想砸破大门吗?”

“哪个混账东西!”葛朗台咕噜着。

拿侬在两支蜡烛中拿了一支去开门,葛朗台跟着她。

“葛朗台!葛朗台!”他太太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望堂

屋门口追上去叫。

牌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咱们一块儿去怎么样?”德·格拉桑说,“这种敲门有点

儿来意不善。”

德·格拉桑才看见一个青年人的模样,后面跟着驿站上

的脚佚,扛了两口大箱子,拖了几个铺盖卷,葛朗台便突然

转过身来对太太说:

“玩你们的,太太,让我来招呼客人。”

说着他把客厅的门使劲一拉。那些骚动的客人都归了原

位,却并没玩下去。德·格拉桑太太问她的丈夫:

“是不是索漠城里的人?”

“不,外地来的。”

“一定是巴黎来的了。”

公证人掏出一只两指厚的老表,形状象荷兰战舰,瞧了

瞧说:

“不错,正九点。该死,驿车倒从来不脱班。”

“客人还年轻吗?”克罗旭神甫问。

“年轻,”德·格拉桑答道。“带来的行李至少有三百公

斤。”

“拿侬还不进来,”欧也妮说。

“大概是府上的亲戚吧,”所长插了句嘴。

“咱们下注吧,”葛朗台太太轻声轻气的叫道,“听葛朗台

的声音,他很不高兴;也许他不愿意我们谈论他的事。”

“小姐,”阿道尔夫对坐在隔壁的欧也妮说,“一定是你的

堂兄弟葛朗台,一个挺漂亮的青年,我在纽沁根先生家的跳

舞会上见过的。”

阿道尔夫停住不说了,他让母亲踩了一脚;她高声叫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出两个铜子来押,又咬着他的耳朵:

“别多嘴,你这个傻瓜!”

这时大家听见拿侬和脚佚走上楼梯的声音;葛朗台带着

客人进了堂屋。几分钟以来,个个人都给不速之客提足了精

神,好奇得不得了,所以他的到场,他的出现,在这些人中

间,犹如蜂房里掉进了一只蜗牛,或是乡下黝黑的鸡场里闯

进了一只孔雀。

“到壁炉这边来坐吧,”葛朗台招呼他。

年轻的陌生人就坐之前,对众人客客气气鞠了一躬。男

客都起身还礼,女太太们都深深的福了一福。

“你冷了吧,先生?”葛朗台太太说,“你大概从……”

葛朗台捧着一封信在念,马上停下来截住了太太的话:

“嘿!娘儿腔!不用烦,让他歇歇再说。”

“可是父亲,也许客人需要什么呢,”欧也妮说。

“他会开口的,”老头儿厉声回答。

这种情形只有那位生客觉得奇陉。其余的人都看惯了这

个家伙的霸道。客人听了这两句问答,不禁站起身子,背对

着壁炉,提起一只脚烘烤靴底,一面对欧也妮说:

“大姊,谢谢你,我在图尔吃过晚饭了。”他又望着葛朗

台说:“什么都不用费心,我也一点儿不觉得累。”

“你先生是从京里来的吧?”德·格拉桑太太问。

夏尔(这是巴黎葛朗台的儿子的名字)听见有人插嘴,便

拈起用金链挂在项下的小小的手眼镜,凑在右眼上瞧了瞧桌

上的东西和周围的人物,非常放肆的把眼镜向德·格拉桑太

太一照,他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才回答说:“是的,太太。”——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又回头对葛朗台太太说:“哦,你们在摸彩,伯母。请呀,

请呀,玩下去吧,多有趣的玩意儿,怎么好歇手呢!……”

“我早知道他就是那个堂兄弟,”德·格拉桑太太对他做

着媚眼,心里想。

“四十七,”老神甫嚷道,“嗳,德·格拉桑太太,放呀,

这不是你的号数吗?”

德·格拉桑先生抓起一个码子替太太放上了纸板。她却

觉得预兆不好,一忽儿望望巴黎来的堂兄弟,一忽儿望望欧

也妮,想不起摸彩的事了。年轻的独养女儿不时对堂兄弟瞟

上几眼,银行家太太不难看出她越来越惊讶,越来越好奇的

情绪。

巴黎的堂兄弟

夏尔·葛朗台,二十二岁的俊俏后生,跟那些老实的外

酋人正好成为古怪的对照;人家看了他贵族式的举动态度已

经心中有气,而且还在加以研究,以便大大的讪笑他一番。这

缘故需要说明一下。

在二十二岁上,青年人还很接近童年,免不了孩子气。一

百个中间,说不定九十九个都会象夏尔·葛朗台一样的行事。

那天晚上的前几日,父亲吩咐他到索漠的伯父那里住几个月。

也许巴黎的葛朗台念头转到欧也妮。初次跑到外酋的夏尔,便

想拿出一个时髦青年的骠劲,在县城里摆阔,在地方上开风

气,带一些巴黎社会的新玩意来。总之,一句话说尽,他要

在索漠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时间刷指甲,对衣着特别出神入化,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下一番苦功,不比有些时候一个风流年少的人倒故意的不修

边幅,要显得潇洒。

因此,夏尔带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装,最漂亮的猎枪,最

漂亮的刀子,最漂亮的刀鞘。他也带了全套最新奇的背心:灰

的,白的,黑的,金壳虫色的,闪金光的,嵌水钻的,五色

条纹的,双叠襟的,高领的,直领的,翻领的,钮扣一直扣

到脖子的,金纽扣的。还有当时风行的各式硬领与领带,名

裁缝布伊松做的两套服装,最讲究的内衣。母亲给的一套华

丽的纯金梳妆用具也随身带了。凡是花花公子的玩意儿,都

已带全;一只玲珑可爱的小文具盒也没有忘记。这是一个最

可爱的——至少在他心目中——他叫做安奈特的阔太太送的

礼物。她此刻正在苏格兰陪着丈夫游历,烦闷不堪,可是为

了某些谣言不得不暂时牺牲一下幸福。他也带了非常华丽的

信笺,预备每半个月和她通一次信。巴黎浮华生活的行头,简

直应有尽有,从决斗开场时用的马鞭起,直到决斗结束时用

的镂工细巧的手枪为止,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出门打天下的

随身家伙,都包括尽了。父亲吩咆他一个人上路,切勿浪费,

所以他包了驿车的前厢,很高兴那辆特地定造、预备六月里

坐到巴登温泉与贵族太太安奈特相会的,轻巧可爱的轿车,不

致在这次旅行中糟蹋。

夏尔预备在伯父家里碰到上百客人,一心想到他森林中

去围猎,过一下宫堡生活。他想不到伯父就在索漠;他在这

儿问起葛朗台,只是为了打听去弗鲁瓦丰的路;等到知道伯

父在城里,便以为他住的必是高堂大厦。索漠也罢,弗鲁瓦

丰也罢,初次在伯父家露面非体体面面不行,所以他的旅行

人间喜剧第六卷

装束是最漂亮的,最大方的,用当时形容一个人一件东西美

到极点的口语说,是最可爱的。利用在图尔打尖的时间,他

叫了一个理发匠把美丽的栗色头发重新烫过;衬衫也换过一

件,带一条黑缎子领带,配上圆领,使那张满面春风的小白

睑愈加显得可爱了。一袭小腰身的旅行外套,钮扣只扣了一

半,露出一件高领羊毛背心,里面还有第二件白背心。他的

表随便纳在一只袋里,短短的金链系在钮孔上。灰色裤子,钮

扣都在两旁,加上黑丝线绣成的图案,式样更美观了。他极

有风度的挥动手杖,精工雕刻的黄金柄,并没夺去灰色手套

的光泽。最后,他的便帽也是很雅致大方的。

只有巴黎人,一个第一流的巴黎人,才能这样打扮而不

至于俗气,才有本领使那些无聊的装饰显得调和;支撑这些

行头的,还有一股骠劲,表示他有的是漂亮的手枪,百发百

中的功夫,和那位贵族太太安奈特。

因此,要了解索漠人与年轻的巴黎人彼此的惊讶,要在

堂屋与构成这幅家庭小景的灰暗的阴影中,把来客风流舆雅

的光彩看个真切的话,就得把几位克罗旭的模样悬想一番。三

个人都吸鼻烟,既淌鼻水,又让黄里带红、衣领打皱、褶裥

发黄的衬衫胸饰沾满了小黑点:他们久已不在乎这些。软绵

绵的领带,一系上去就缩成一根绳子。衬衫内衣之多,一年

只要洗两次,在衣柜底上成年累月的放旧了,颜色也灰了。通

遢与衰老在他们身上合而为一。跟破烂衣服一样的衰败,跟

裤子一样的打皱,他们的面貌显得憔悴,僵化,嘴睑都扭做

一团。

其余的人也是衣冠不整,七零八落,没有一点儿新鲜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39

象,跟克罗旭他们的落拓半斤八两。外酋的装束大概都是如

此,大家不知不觉只关心一副手套的价钱,而不想打扮给人

家看了。只有讨厌时装这一点,德·格拉桑与克罗旭两派的

意见是一致的。巴黎客人一拿起手眼镜,打量堂屋里古怪的

陈设,楼板的梁木,护壁板的色调,护壁极上数量多得可以

标点《日用百科全书》与《政府公报》的苍蝇屎的时候,那

些玩摸彩戏的人便立刻扬起鼻子打量他,好奇的神情似乎在

看一只长颈鹿。德·格拉桑父子虽然见识过时髦人物,也跟

在座的人一样惊讶,或许是众人的情绪有股说不出的力量把

他们感染了,或许他们表示赞成,所以含讥带讽的对大家挤

眉弄眼,仿佛说:“你们瞧,巴黎人就是这副腔派。”

并且他们尽可从从容容的端相夏尔,不用怕得罪主人。葛

朗台全副精神在对付手里的一封长信,为了看信,他把牌桌

上唯一的蜡烛拿开了,既不顾到客人,也不顾到他们的兴致。

欧也妮从来没见过这样完美的装束与人品,以为堂兄弟是什

么天上掉下来的妙人儿。光亮而鬈曲有致的头发散出一阵阵

的香气,她尽量的闻着,嗖着,觉得飘飘然。漂亮精美的手

套,她恨不得把那光滑的皮去摸一下。她羡慕夏尔的小手,肤

色,面貌的娇嫩与清秀。这可以说是把风流公子给她的印象

作了一个概括的叙述。可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姑娘,只知

道缝袜子,替父亲补衣裳,在满壁油腻的屋子里讨生活

的,——冷清的街上一小时难得看到一个行人,——这样一

个女子一见这位堂兄弟,自然要神魂颠倒,好象一个青年在

40 人间喜剧第六卷

英国纪念朋上看到了威斯托尔…笔下那些奇妙的女人,经过

芬登…精心镂刻,仿佛吹一口气就会把天仙般的美女从纸上

吹走了似的。

夏尔掏出一条手帕,是在苏格兰游历的阔太太绣的,美

丽的绣作正是热恋中怀着满腔爱情做成的;欧也妮望着堂兄

弟,看他是否当真拿来用。夏尔的举动,态度,拿手眼镜的

姿势,故意的放肆,还有对言家闺女刚才多么喜欢的那个针

线匣,他认为毫无价值或俗不可耐而一睑瞧不起的神气,总

之,夏尔的一切,凡是克罗旭与德·格拉桑他们看了刺眼的,

欧也妮都觉得赏心悦目,使她当晚在床上老想着那个了不起

的堂兄弟,睡不着觉。

摸彩摸得很慢,不久也就歇了。因为长脚拿侬进来高声

说:

“太太,得找被单替客人铺床啦。”

葛朗台太太跟着拿侬走了。德·格拉桑太太便轻轻的说:

“我们把钱收起来,歇了吧。”

各人从缺角的旧碟子内把两个铜子的赌注收起,一齐走

到壁炉前面,谈一会儿天。

“你们完了吗?”葛朗台说着,照样念他的信。

“完了,完了,”德·格拉桑太太答着话,挨着夏尔坐下。

欧也妮,象一般初次动心的少女一样,忽然想起一个念

头,离开堂屋,给母亲和拿侬帮忙去了。要是一个手腕高明

①威斯托尔(1765 1 836),英国著名画家。

②威廉·芬登(1787 1 852),英国版画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忏悔师盘问她,她一定会承认那时既没想到母亲,也没想

到拿侬,而是非常急切的要看看堂兄弟的卧房,替他张罗一

下,放点儿东西进去,惟恐人家有什么遗漏,样样要想个周

到,使他的卧房尽可能显得漂亮、干净。欧也妮已经认为只

有她才懂得堂兄弟的口味与心思。

母亲与拿侬以为一切安排定当,预备下楼了,她却正好

赶上,指点给她们看,什么都不行。她提醒拿侬捡一些炭火,

弄个脚炉烘被单;她亲手把旧桌子铺上一方小台布,吩咐拿

侬这块台布每天早上都得更换。她说服母亲,壁炉内非好好

的生一个火不可,又逼着拿侬瞒了父亲搬一大堆木柴放在走

廊里。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的遗产里面,有一个古漆盘子

放在堂屋的三角橱上,还有一只六角水晶杯,一只镀金褪尽

的小羹匙,一个刻着爱神的古瓶:欧也妮一齐搬了来,得意

扬扬的摆在壁炉架上。她这一会儿的念头,比她出世以来所

有的念头还要多。

“妈妈,”她说,“蜡油的气味,弟弟一定受不了。去买一

支白烛怎么样?……”说着她象小鸟一般轻盈的跑去,从钱

袋里掏出她的月费,一块五法郎的银币,说:

“喂,拿侬,快点儿去。”

她又拿了一个糖壶,塞夫勒窑烧的旧瓷器,是葛朗台从

弗鲁瓦丰别庄拿来的。葛朗台太太一看到就严重的警告说:

“哎,父亲看了还了得!……再说哪儿来的糖呢?你疯了

吗?”

“妈妈,跟白烛一样好叫拿侬去买啊。”

“可是你父亲要怎么说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的侄儿连一杯糖水都没得喝,成什么话?而且他不会

留意的。”

“嘿,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葛朗台太太侧了侧脑袋。

拿侬犹疑不决,她知道主人的脾气。

“去呀,拿侬,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拿侬听见小主人第一次说笑话,不禁哈哈大笑,照她的

吩咐去办了。

正当欧也妮跟母亲想法把葛朗台派给侄儿住的卧房装饰

得漂亮一些的时候,夏尔却成为德·格拉桑太太大献殷勤,百

般挑逗的目标。

“你真有勇气呀,先生,”她对他说,“居然肯丢下巴黎冬

天的娱乐,住到索漠来。不过,要是你不觉得我们太可怕的

话,你慢慢会看到,这里一样可以消遣的。”

接着她做了一个十足外酋式的媚眼。外酋女子的眼风,因

为平常矜持到极点,谨慎到极点,反而有一种馋涎欲滴的神

气,那是把一切欢娱当做盗窃或罪过的教士特有的眼风。

夏尔在堂屋里迷惘到万分,意想之中伯父的别庄与豪华

的生活,跟眼前种种差得太远了,所以他把德·格拉桑太太

仔细瞧过之后,觉得她淡淡的还有一点儿巴黎妇女的影子。她

上面那段话,对他好似一种邀请,他便客客气气的接受了,很

自然的和她攀谈起来。德·格拉桑太太把嗓子逐渐放低,跟

她说的体己话的内容配合。她和夏尔都觉得需要密谈一下。所

以时而调情说笑,时而一本正经的闲扯了一会之后,那位手

段巧妙的外酋女子,趁其余的人谈论当时全索漠最关心的酒

市行情而不注意她的时候,说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先生,要是你肯赏光到舍间来,外子一定跟我一样的高

兴。索漠城中,只有在舍间才能同时碰到商界巨头跟阀阅世

家。在这两个社会里,我们都有份;他们也只愿意在我们家

里见面,因为玩的痛快。我敢骄傲的说一句,旧家跟商界都

很敬重我丈夫。我们一定得给你解解闷。要是你老呆在葛朗

台先生家里,哎,天哪!不知你要烦成什么样呢!你的老伯

是一个守财奴,一心只想他的葡萄秧;你的伯母是一个理路

不清的老虔婆;你的堂姊,不痴不癫,没有教育,没有陪嫁,

俗不可耐,只晓得整天缝抹布。”

“她很不错呢,这位太太,”夏尔这样想着,就跟德·格

拉桑太太的装腔作势呼应起来。

“我看,太太,你大有把这位先生包办的意思,”又胖又

高的银行家笑着插嘴。

听到这一句,公证人与所长都说了些俏皮话;可是神甫

很狡猾的望着他们,吸了一撮鼻烟,拿烟壶向大家让了一阵,

把众人的思想归纳起来说:

“除了太太,还有谁能给这位先生在索漠当向导呢?”

“啊,啊!神甫,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德·格拉桑先

生问。

“我这句话,先生,对你,对尊夫人,对索漠城,对这位

贵客,都表示最大的好意,”奸猾的老头儿说到末了,转身望

着夏尔。

克罗旭神甫装做全没注意夏尔和德·格拉桑太太的谈

话,其实早已猜透了。

“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装做随便的样子,对夏尔说,“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知道你还记得我吗,在纽沁根男爵府上,跳四组舞的时候我

曾经跟你照过一面,并且……”…

“啊,不错,先生,不错,”夏尔回答,他很诧异的发觉

个个人都在巴结他。

“这一位是你的世兄吗?”他问德·格拉桑太太。

神甫狡猾的瞅了她一眼。

“是的,先生,”她说。

“那么你很年轻就上巴黎去了?”夏尔又转肩问阿道尔夫。

“当然喽,先生,”神甫插嘴道,“他们断了奶,咱们就打

发他们进京看花花世界了。”

德·格拉桑太太极有深意的把神甫瞪了一眼,表示质问。

他却紧跟着说:

“只有在外酋,才能看到象太太这样三十多岁的女子,儿

子都快要法科毕业了,还是这么娇嫩。”他又转身对着德·格

拉桑太太:“当年跳舞会里,男男女女站在椅子上争着看你跳

舞的光景,还清清楚楚在我眼前呢。你红极一时的盛况仿佛

是昨天的事。”

“噢!这个老混蛋!”德·格拉桑太太心里想,“难道他猜

到了我的心事吗?”

“看来我在索漠可以大大的走红呢,”夏尔一边想一边解

开上衣的钮扣,把一只手按在背心上,眼睛望着空中,仿英

国雕刻家尚特雷塑的拜伦的姿势。

葛朗台老头的不理会众人,或者不如说他聚精会神看信

①四组舞的规则,两对舞伴在某种姿势中必须互相照面。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神气,逃不过公证人和所长的眼睛。葛朗台的睑这时给烛

光照得格外分明,他们想从他微妙的表情中间揣摩书信的内

容。老头儿的神色,很不容易保持平日的镇静。并且象下面

这样一封悲惨的信,他念的时候会装做怎样的表情,谁都可

以想象得到:

大哥,我们分别快二十三年了。最后一次会面是我结婚的时

候,那次我们是高高兴兴分手的。当然,我想不到有这么一天,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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