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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13)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328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西蒙南插嘴道:“这么说来,带我们去看看塞纳河的流水

也算请客吗?”

高德夏继续说:“……同时是花了钱看的。”

德罗什道:“花了钱看的不一定都是好看的玩意儿;你这

个定义不准确。”

“听我说呀。”

“朋友,”布卡尔道,“你明明是不讲理哩。”

“那么居尔丢斯吲算不算玩意儿?”高德夏问。

“不算,”首席帮办回答。“居尔丢斯只是人像陈列所。”

高德夏说:“我可以赌一百法郎的东道,居尔丢斯的的确

确是一种玩意儿。他那里的门票就有几等价钱,看你参观的时

候占的什么位置。”

“胡说八道!”西蒙南插了一句。

①萨基太太(1786 1 866),著名的舞蹈演员和杂技演员,当时开一家演杂

技的游艺场。

②居尔丢斯(1737 1794),巴黎蜡人馆的创办人,当时社会上多以居尔丢

斯之姓氏称呼蜡人馆。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德夏骂道:“仔细我打你嘴巴,小电!”

所有的职员都耸了耸肩膀。

高德夏尽管申说理由,却被众人的笑声盖住了,便转换话

题:“而且谁敢说这老滑头不是跟我们开玩笑呢?夏倍上校明

明死了,他的女人早已再嫁给参议官费罗伯爵。费罗太太现在

还是本事务所的主顾呢。”

布卡尔道:“这件公案搁到明天再说罢。诸位,工作要紧!

该死!我们这儿简直一事不作。先把你们的状子写完,赶着第

四民庭没开庭以前递进去。案子今天要开审的。来,快点儿!”

“倘若他果真是夏倍上校,西蒙南假装聋子的时候,还不

赏他一脚吗?”德罗什这么说着,认为这个理由比高德夏的更

充分。

布卡尔接着说:“既然事情还没分晓,不妨马马虎虎,到喜

剧院去瞧塔尔玛演尼禄罢。咱们定一个二等包厢,给西蒙南买

张正厅票。”

首席帮办说完便在书桌前面坐下,大家也跟着坐下了。

高德夏重新念他的稿子:“颁布于一千八百一十四年六月

——[要写全文,不能用阿拉伯数字。你们赶上没有?)”

两个抄副本的和一个抄正本的一齐回答:“赶上了。”他们

的笔尖在公文纸上格吱格吱的响着,办公室内的声音活象小

学生捉了上百只黄金虫关在纸匣里。

起稿员嘴里又念着:“恳诸法庭诸位大人……(_l曼点儿!我

得把句子再看一遍,连我自己都搅不清了。)”

布卡尔也在那里自言自语:“四十六……(嗯,不错,一个

人常常会搅不清的!……)加三等于四十九……”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德夏把底稿重新看过了,一口气念道:“恳请钧院诸位

大人仰体圣谕意旨,对荣誉勋位秘书处之行政措施迅予纠正,

采用吾人以上申说之广义的观点制成判决……”

小职员插嘴道:“高德夏先生,要不要喝一口水?”

“西蒙南真淘气!”布卡尔说,“喂,小家伙,赶快把这包东

西送到荣军院去。”

高德夏继续念他的文件:“……以保障葛朗利厄子爵夫人

之权益……”

首席帮办听了叫起来:“怎么!你胆敢为葛朗利厄子爵夫

人告荣誉勋位的官司作状子吗?事务所对这案子的公费是讲

的包办制。啊!你真是个大傻瓜!赶快把你的状子,连正本副

本一齐丢开,等将来办纳瓦兰告救济院案子的时候再用罢。时

间不早了,我要办一份等因奉此的申请状,还得亲自住法院走

一遭……”

上面那一幕可以说是人生趣事之一,将来谁回想起青春

时代,都不由得要说一声:“啊,那个时候才有意思哇!”

半夜一点光景,自称为夏倍上校的老人跑来敲但维尔先

生的门了。但维尔是塞纳酋初级法院治下的诉讼代理人,虽然

年纪很轻,在法院中已经被认为是最精明强干的一个。门房说

但维尔先生还没回来,老人说是有约在先,便上楼走向法学大

家的屋子。将信将疑的当事人打过了铃,看见首席帮办在东家

饭厅里的桌子上整理一大堆案卷,预备第二天依次办理,不由

得大为诧异。帮办见了他也同样吃了一惊,向上校点点头,让

他坐下了。

“先生,你把约会定在这个时间,我还以为是说笑话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儿说着,象一个潦倒的人勉强堆着笑容一样,特意装做很

高兴。

首席帮办一边工作一边回答:“帮办们说的话虚虚实实,

不一定都是假的。但维尔先生有心挑这个时间来研究案子,筹

划对策,确定步骤,布置防线。他的过人的智慧这时候特别活

跃,因为他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间才得清静,想得出好主意。

他开业到现在,约在半夜里商量案子的,你是第三个。东家晚

上回来,把每桩案子都考虑过,每宗文件都看过,忙上四五个

钟点,然后打铃叫我进去,把他的用意解释给我听。上午十点

到下午两点,他接见当事人;余下的时间都有约会;晚上出去

应酬,保持他的社会关系。因此他只有夜里才能研究案情,在

法舆中找武器,决定作战计划。他一桩官司都不肯打输,对他

的艺术爱好到极点,不象一般代理人那样无论什么案子都接。

你看他多忙,所以钱也挣得很多。”

老人听着这番解释,一声不出,古怪的睑上表现一副痴呆

的神气;帮办看了一眼,不理他了。一会儿但维尔穿着跳舞服

装回来了;帮办替他开了门,仍旧去整理案卷。年轻的代理人

在半明半暗中瞥见那个等着他的怪当事人,不由得愣了一会。

夏倍上校一动不动,跟高德夏想请同事们去瞧的,居尔丢斯陈

列馆中的蜡人像一个样儿。呆着不动的姿势,倘不是对幽灵似

的整个外表有陪衬作用,还不至于叫人惊奇。但这老军人又瘦

又干;脑门故意用光滑的假发遮着,带点儿神秘意味。眼睛里

头似乎有一层透明的翳,可以说是一块肮脏的螺钿,在烛光底

下发出似前非蓝的闪光。惨白而发青的睑又长又瘦,正是俗语

说的刀锋睑,象死人的一样。脖子里绕着一条品质恶劣的黑绸

人间喜剧第五卷

领带,在他上半身成为一条棕色的线,线以下的身体被黑影遮

掉了。一个富有幻想的人大可把这个老人的头看作什么物象

的影子,或是没有装框子的伦勃朗Ⅲ笔下的肖像。帽子的边盖

在老人额上,把上半个睑罩着一个黑圈。这个天然而又古怪的

效果成为一个强烈的对比,使白的皱纹,生硬的曲线,象死尸

般阴沉的气息,格外显著。僵着不动的身体,没有一点儿暖意

的眼神,跟忧郁痴呆的表情,以及白痴所特有的丧失灵性的征

象,非常调和:他的睑也就特别显得凄惨,非言语所能形容。但

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尤其是诉讼代理人,在这个衰败的老头儿

身上很能看出深刻的痛苦的痕迹,看出毁伤这个面貌的灾难

的标记,好比成年累月的滴水把一座美丽的大理石像破坏了。

当医生的,当作家的,当法官的,一看见这副神奇的丑相,就体

会到整个的惨剧。这面目至少还有一点妙处,便是很象艺术家

一边跟朋友们谈天,一边在镂刻用的石板上画的想入非非的

图形。

生客看到诉讼代理人,不禁浑身一震,仿佛诗人在静寂的

夜里被出其不意的声音把诗意盎然的幻想打断了。老人赶紧

脱下帽子,站起来行礼;不料衬在帽子里面的那圈皮油腻很

重,把假头发黏住了,揭落了,露出一个赤裸裸的脑壳:一条可

怕的伤痕从后脑起斜穿过头顶,直到右眼为止,到处都是鼓得

很高的伤疤。原来可怜的人戴这副肮脏的假头发,就是为遮盖

伤痕的;两个吃法律饭的眼看假头发突然揭落,没有半点儿好

笑的心思,因为破裂的脑壳简直惨不忍瞎,你一瞥之下,立刻

①伦勃朗(1606 1 669),著名荷兰画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会想到:“啊,他的聪明都打这里溜掉了。”

布卡尔心里想:“他要不是夏倍上校,至少也是个了不起

的军人!”

“先生,”但维尔招呼他,“请教贵姓?”

“鄙人是夏倍上校。”

“哪一位夏倍上校?”

“在埃洛阵亡的那个,”老人回答。

听了这句奇怪的话,帮办与代理人彼此瞅了一眼,意思是

说:“嘿,简直是个疯子!”

上校又道:“先生,我想把自己的情形只告诉你一个人。”

值得注意的是,凡是诉讼代理人天生都胆子很大。或许因

为平时接触的人太多了,或许因为知道自己有法律保护,或许

因为对本身的职务抱着极大的信心,所以他们象教士与医生

一样,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害怕。但维尔向布卡尔递了个眼

色,布卡尔便走开去了。

“先生,”代理人说道,“白天我倒并不怎么吝惜时间;可是

夜里的每一分钟我都是宝贵的。因此请你说话要简洁,明白。

只讲事实,不涉闲文。需要说明的地方,我会问你的。现在你

说罢。”

年轻的代理人让古怪的当事人坐了,自己也坐在桌子前

面,一边听着那阵亡上校的话,一边翻阅案卷。

上校开言道:“先生,也许你是知道的,我在埃洛带领一个

骑兵联队。缪拉那次有名的冲锋是决定胜利的关键;而我对于

缪拉袭击的成功又颇有功劳。不幸我的阵亡变成了一桩史实,

人间喜剧第五卷 289

在《胜利与武功》Ⅲ上报告得非常详细。当时我们把俄罗斯的

三支大军截成两段,但他们立刻合拢,我们不得不回头杀出

去。击退了一批俄军,正向着皇帝统率的主力冲回去的时候,

忽然遇到一大队敌人的骑兵。我向那些顽敌直扑过去,不料两

个巨人般的俄国军官同时来攻击我:一个拿大刀往我头上直

劈下来,把头盔什么都砍破了,直砍进我贴肉的黑绸小帽,劈

开了脑壳。我从马上翻下来。缪拉赶来救应,带着一千五百人

马象潮水般在我身上卷过,那真是非同小可!他们报告皇帝,

说我阵亡了。皇帝平时待我不错,那一次猛烈的冲锋我又是有

功的;他为谨慎起见,想知道是否还有希望把我救过来,派了

两名军医来找我,预备用担架抬回去;他吩咐他们:‘去瞧瞧可

怜的夏倍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当时口气太随便了些,因为他

真忙。那些可恶的医生早先眼看我被两个联队踏过了,大概不

再按我的脉搏,便说我死了。于是人家按照军中的法律程序,

把我的阵亡作成了定案。”

年轻的代理人听见当事人说话非常清楚;故事虽然离奇;

却很象真的;便放下案卷,把左肘撑在桌上,手托着头,目不转

睛的看着上校。

他打断了对方的话,说道:“先生,你可知道我的主顾里头

就有夏倍上校的寡妇,费罗伯爵夫人吗?”

“你是说我的太太!是的,先生,我知道。就为这个缘故,

①《胜利与武功》为一部记载法国征战史的书,包括拿破仑各战役在内。全

书根据政府公报及各处报告编纂而成,自一八一七年起,至一八二九年

始出齐,共三十四册。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向多少诉讼代理人毫无结果的奔走了上百次,被他们当作

疯子以后,决意来找你的。我的苦难等会儿再谈,先让我把事

实讲清楚,但我的解释多半是根据推想,不一定是实际发生

的。只有上帝知道的某些情况,使我只能把好几桩事当作假

定。我受的伤大概促发了一种强直症,或是跟所谓止动症相仿

的病。要不然,我怎么会被掩埋队按照军中的习惯,剥光了衣

服丢在阵亡将士的大坑里呢?说到这里,我要插叙一桩所谓阵

亡的过程中的小事,那是事后才知道的。一八一四年,我在斯

图加特Ⅲ遇到我联队里的一个下士,关于他的情形以后再谈。

那个唯一肯承认我是夏倍上校的好人对我解释,说我受伤的

当口,我骑的马也中了一枪。牲口和人都象小孩子摺的纸玩意

儿一般被打倒了。它或是往左或是往右倒下去的时节,一定把

我压在下面,使我不至于被别的马践踏,也不至于受到流弹。

他认为这是我能保全性命的原因。可是先生,当时一醒过来,

我所处的地位和四周的空气,便是和你讲到明儿早上也不能

使你有个概念。我闻到的气味臭得要命,想转动一下又没有地

位;睁开眼睛,又看不见一点东西。空气的稀薄是最大的威胁,

也极显著的使我感觉到自己的处境。我知道在那个场合不会

再有新鲜空气了,也知道我快死了。这个念头,使我本来为之

痛醒的、无法形容的苦楚,对我不生作用。耳朵轰轰的响着。我

听见,或者自以为听见,因为我什么都不敢说得肯定,周围的

死尸都在那里哼哼唧唧。虽然关于那个时间的回忆很模糊,虽

然痛苦的印象远过于我真正的感觉而扰乱了我的思想,但至

①斯图加特,普鲁士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今有些夜里我还似乎听到那种哽咽和叹息。比这些哀号更可

怕的,是别的地方从来没经验过的静默,真正的坟墓中的静

默。最后,我举起手来在死人堆中摸索了一会,发觉在我的头

和上一层的死尸之间有一个空的地位。我把这个不知怎么会

留下的空间估量了一下。似乎掩埋队把我们横七竖八丢下坑

的时候,因为粗心或是匆忙的缘故,有两个尸体在我头上凑成

一个三角形,好比小孩子用两张纸牌搭的屋子,上面斜靠在一

起,底下分开着。那时一分钟都不能耽搁,我赶紧在空隙中摸

索,居然很运气,碰到一条手臂,象赫丘利Ⅲ一般的手臂,救了

我的命。要没有这意想不到的援助,我早完了。你不难想象,

当下我发狠从死尸堆里往上顶,想爬出掩埋队盖在我们身上

的泥土;我说我们,仿佛我身边还有什么活人似的。我毫不放

松的顶上去,居然达到了目的,因为你瞧,我不是活着吗?可是

怎么能越过那生死的界线,从人肉堆中翻上来,我到现在也弄

不明白。当时仿佛有了三头六臂。被我当作支点一般利用的

那条胳膊,使我在竭力挪开的许多死尸之间找到一些空气,维

持我的呼吸。临了,先生,我终于见了天日,冰天雪地中的天

日!那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头裂开了。幸而我的血,那些同伴的

血,或是我的马的烂肉,也说不清究竞是什么,凝结之下,好象

给我贴了一个天然的大膏药。虽则脑壳上盖着这层硬东西,我

一碰到雪也不由得晕过去了。可是我身上仅有的一点儿热气

把周围的雪化掉了一些;等到苏醒过来,发觉自己在一个小窟

窿的中央,我便大声叫救命,直叫到声嘶力竭为止。太阳出来

①赫丘利,罗马神话中力大无穷的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很少希望再使人听到我了。田里是不是已经有人出现呢?

幸亏地底下有几个身体结实的尸首,让我的脚能借一把力,把

身子往上挣扎。你知道那当然不是跟他们说:‘可怜的好汉,我

向你们致敬!’Ⅲ的时候。总而言之,先生,那些该死的日耳曼

人听见叫喊而不见一个人影,吓得只有逃命的分儿,叫我看了

又急又气;我这么说,可还不足以形容我心中的痛苦。过了不

知多久,才有一个或是胆子很大,或是很好奇的女人走近来;

当时我的头好似长在地面上的一颗菌。那女的跑去叫了丈夫

来,两口儿把我抬进他们简陋的木屋。大概我又发了一次止动

症,请你原谅我用这个名词来形容我的昏迷状态;听两位主人

说来,想必是那种病。我死去活来,拖了半年,要就是一声不

出,要就是胡言乱语。后来他们把我送进海尔斯贝格吲城里的

医院。先生,你该明白,我从死人坑里爬出来,跟从娘胎里出世

一样的精赤条条;因此过了六个月,忽然有一天我神志清醒

了,想起自己是夏倍上校的时候,便要求看护女人对我客气一

些,别把我当作穷光蛋看待;不料病房里的同伴听了哈哈大

笑。幸而主治的外科医生为了好胜心立意要把我救活,当然很

关切我。那好人叫做斯帕什曼,听我有头有尾的把过去的身世

讲了一遍,就按照当地的法律手续,托人把我从死人坑里爬出

来的奇迹,救我性命的夫妻俩发见我的日子与钟点,统统调查

明白;又把我受伤的性质,部位,详细记录下来;姓名状貌也给

①相传拿破仑某日看到一队奥国俘虏,不禁脱下帽子,说道:“可怜的好汉

我向你们致敬!”

②海尔斯贝格,东普鲁士一城市,距埃洛三十公里。

人间喜剧第五卷

写得清清楚楚。可是这些重要文件,还有我为了要确定身分而

在海尔斯贝格一个公证人面前亲口叙述的笔录,都不在我身

边。后来因为战争关系,我被赶出海尔斯贝格,从此过着流浪

生活,讨些面包度日;一提到历险的事,还被人当作疯子。所以

我没有一个钱,也挣不到一个钱去领取那些证件;而没有证

件,我的社会生活就没法恢复。为了伤口作痛,我往往在德国

某些小城里待上一年半载,居民对我这个害病的法国人很热

心照顾,但我要自称为夏倍上校就得被讪笑了。这些讪笑,这

种怀疑,把我气得不但伤了身体,还在斯图加特城里被人当作

疯子,关在牢里。的确,照我讲给你听的情形,你也不难看出人

家很有理由把我关起来了。两年之间,狱卒不知对人说了多少

遍:‘这可怜的家伙还自以为是夏倍上校呢!’听的人总是回答

一句:‘唉,可怜!’关了两年之后,我自己也相信那些奇怪的遭

遇是不可能的了,就变得性情忧郁,隐忍,安静,不再自称为夏

倍上校:惟有这样才有希望放出监狱回法国去。噢!先生,我

对巴黎简直想念得如醉如痴……”

夏倍把这句话说了一半,就呆着出神了,但维尔耐着性子

等着,不忍打扰他。

然后他又往下说:“后来有一天,正好是春天,他们把我释

放了,给我十个塔勒,Ⅲ认为我各方面谈吐都很有理性,也不

自命为夏倍上校了。的确,那时我觉得自己的姓名可厌透了,

便是现在,偶尔还有这感觉。我但求不成其为我。一想到自己

在社会上有多少应得的权利,我就痛苦得要死。倘若我的病使

①塔勒,德国日耳曼帝国时期的大银币名,价值高于马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把过去的身世忘了,那就幸福了!我可以随便用一个姓名再

去投军,而且谁敢说我此刻不在奥国或俄国当上了将军呢?”

“先生,”代理人说,“你把我的思想都搅乱了。听着你的

话,我觉得象做梦。咱们歇一会儿好不好?”

“至此为止,肯这样耐着性子听我的只有你,”上校的神气

挺悲伤,“没有一个法律界的人愿意借我十个拿破仑,Ⅲ让我

把证件从德国寄回来,作打官司的根据……”

“什么官司?”诉讼代理人听着他过去的灾难,竞忘了他眼

前的痛苦的处境。

“先生,费罗伯爵夫人不是我的妻子吗?她每年三万法郎

的收入都是我的财产,可是她连两个子儿都不愿意给我。我把

这些话讲给一般诉讼代理人或是明理的人听的时候,象我这

样一个叫化子说要控告一个伯爵和一个伯爵夫人的时候,我

这个公认为早已死了的人说要和死亡证、结婚证、出生证对抗

的时候,他们就把我撵走,撵走的方式看各人性格而定:有的

是冷冷的,有礼的,象你们用来拒绝一个可怜虫的那一套;有

的用粗暴蛮横的态度,以为遇到了坏蛋或是疯子。当初我被埋

在死人底下,如今我被埋在活人底下,埋在各种文书各种事实

底下,埋在整个社会底下,他们都要我重新钻下地去!”

“先生,请你把故事讲下去罢,”代理人说。

“请!”可怜的老头儿抓着年轻人的手叫起来,“请这个字

儿从我受伤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

上校说着,哭了。他感激之下,连声音都没有了。他的眼

①指镌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值二十法郎。

人间喜剧第五卷

神、动作、甚至于静默所表现的深刻的意义,非言语所能形容,

终于使但维尔完全相信,并且大为感动:

“听我说,先生,今天晚上我打牌赢了三百法郎,很可以拿

出半数来促成一个人的幸福。我马上办手续,叫人把你所说的

文件寄来;没寄到以前,我每天借给你五法郎。你要真是夏倍

上校的话,一定能原谅我只帮你这么一点儿款子,因为我是个

年轻人,还得挣我的家业。好了,请你往下说罢。”

自称为的上校一动不动的呆了好一会儿:显然,他所遭遇

的千灾百难把他的信心完全毁灭了。他现在还追求军人的荣

誉,追求他的家产,丢不开自己,大概只因为受着一种无法解

释的心情支配,那是在任何人心中都有根芽的:炼丹家的苦

功,求名的人的热情,天文学家物理学家的发见,凡是一个人

用事实用思想来化身为千万人而使自己伟大的,都是由于那

一点心理作用。在上校心目中,所谓自我倒居于次要地位,正

如在赌徒看来,得胜的虚荣和快感,比所赌的目的物更宝贵。

这个人见弃于妻子,见弃于一切社会成规,前后有十年之久,

一朝听到诉讼代理人的话当然认为是奇迹了。多少年来被多

少人用多少方式拒绝的十块金洋,居然在一个诉讼代理人手

中得到了!相传有位太太害了十五年的寒热,一旦寒热停止,

竞以为害了另外一种病:上校的情形就是这样。世界上有些幸

福,你早已不信会实现的了!真实现的时候,简直象霹雳一般

会伤害你的身心。因此那可怜虫感激的情绪太强烈了,没法用

言语来表现。肤浅的人或许会觉得他冷淡,可是但维尔看他发

愣,完全体会到他的忠厚老实。换了一个狡黠之徒,在那个情

形之下一定会天花乱坠的说一套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讲到哪里了?”上校问话的态度天真得象小孩子或者

军人,因为真正的军人往往有赤子之心,而小孩子也往往有军

人气息,尤其在法国。

“你说到在斯图加特,刚从监狱里出来,”代理人回答。

“你认识我的女人吗?”上校问。

“认识的,”但维尔点点头。

“现在她怎么样?”

“还是那么娇滴滴的。”

老人做了个手势,似乎把心中的隐痛硬咽下去;在战场上

经过炮火,浴过血的人,都有这种克制功夫,使你觉得他庄严

肃穆。他显得快活了些,因为呼吸舒畅了,等于第二次从坟墓

里爬出来,把一层比当年盖在他头上的雪更难融化的雪融化

了;他象走出地牢似的拼命吸着空气,说道:

“先生,倘若我是个美男子,决不至于受那些苦难。女人相

信的是三句不离爱情的男人。一朝喜欢了你,她们就百依百

顺,替你出力,替你玩手段,帮你肯定事实,为你翻江倒海,无

所不为。可是我,我怎么能打动女人的心?我的睑象个电,身

上穿得象长裤汉Ⅲ,不象法国人而象一个爱斯基摩人,但是一

七九九年上我明明是个最漂亮的哥儿,我夏倍明明是个帝政

时代的伯爵!……且说我被人家当做狗一般赶到街上的那一

天,碰到刚才跟你提过的下士。那弟兄名叫布坦。可怜他当时

的模样和我半斤八两;我散步的时候瞧见了他,认得是他,可

是他休想猜到我是谁。我们一块儿上酒店,到了那里,我一报

①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对平民大众的称呼。

人间喜剧第五卷

姓名,布坦就咧着嘴大笑,象一尊开了裂的臼炮。先生,他这一

笑使我伤心到极点,它老实不客气让我感觉到自己面目全非,

便是最感激最敬重我的朋友也认不得我了。我救过布坦的性

命,其实那是我还他的情分。他当初怎样帮我忙,也不用细表

了。只要告诉你事情发生在意大利的拉韦纳。在一个不怎么

上等的屋子里,我差点儿被人扎死,亏得布坦救了我。那时我

不是上校,只是个普通的骑兵,和布坦一样。幸而那件事有些

细节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经我一提,他对我的疑心就减少了。

我又把奇奇怪怪的经历讲给他听。他说我的眼睛我的声音都

变了;头发,牙齿,眉毛,都没有了;惨白的睑色象害着白皮症。

虽是这样,他提出许多问话,听我回答得一点不错之后,终于

承认这个叫化子原来真是他的上校。他把他的遭遇跟我说了,

其离奇也不下于我的;他逃出西伯利亚想到中国去,遇到我的

时候便是从中国边境回来。他告诉我俄罗斯战役的惨败,和拿

破仑的第一次退位。这个消息给我极大的打击。我们俩都是

劫后余生的怪物,在地球上滚来滚去,象小石子般被大风浪在

海洋中卷到东,卷到西,卷过了一阵。把两个人到过的地方合

起来,有埃及,有叙利亚,有西班牙,有俄罗斯,有荷兰,有德意

志,有意大利,有达尔马提亚,有英国,有中国,有鞑靼,有西伯

利亚;只差印度和美洲没去!布坦比我脚腿轻健,决意日夜兼

程赶往巴黎,把我的情形通知我太太。我给她写了一封极详细

的信,那已经是第四封了,先生!倘若我有亲属的话,也许不会

到这个田地;可是老实告诉你,我的出身是育婴堂,我的履历

是军人;没有遗产,只有勇气;没有家族,只有社会;没有故乡,

只有祖国;没有保护人,只有上帝。噢,我说错了!我还有一个

298 人间喜剧第五卷

父亲,就是皇帝Ⅲ!啊,倘若那亲爱的人还在台上,看到他的夏

倍 他老是那么称呼我的——象现在这副模样,他要不大

发雷霆才怪。有什么办法!我们的太阳下山了,此刻我们都觉

得冷了。归根结底,我妻子的杳无信息多半可以用政局的变动

来解释。布坦动身了。他才运气哇!他有两只训练好的白熊

一路替他挣钱。我不能和他作伴;身上带着病,走不了长路,只

能在我体力范围之内把布坦和他的熊送了一程;分手的时候,

先生,我哭了。在卡尔斯鲁厄吲,我头里闹神经痛,在小客店里

潦倒不堪的躺了六星期,睡在干草堆里。唉,先生,我过的叫化

子生活所遭遇的苦难,说也说不完。有了精神上的痛苦,肉体

的痛苦变得不足道了;但因为精神的痛苦是肉眼看不见的,倒

反不容易得到人家同情。我记得在斯特拉斯堡吲一家大旅馆

前面哭了一场:从前我在那边大开筵席,请过客,如今连一块

面包都要不到。我的路由是跟布坦商量好的,所以到一个地方

就上邮局去问,可有寄给我的信和钱。直到巴黎,什么都没收

到。那期间我饮泣吞声,多少的悲痛只能往肚里咽!我心里想:

‘大概布坦死了罢?’果然,可怜的家伙在滑铁卢送了命。他的

死讯是我以后无意之中听到的。他和我太太办的交涉一定是

毫无结果。最后我到了巴黎,和哥萨克兵同时进城。圳那对我

真是痛上加痛。看见俄国兵到了法国,我就忘了自己脚上没有

指拿破仑。

卡尔斯鲁厄:普鲁士城市。

斯特拉斯堡,法国阿尔萨斯省的首府。

一八一五年六月滑铁卢战役以后,惠灵顿部下之英军和亚历山大部下之

哥萨克军同时进占巴黎。

人间喜剧第五卷

鞋,袋里没有一个钱。真的,我身上的衣服全变了破布条了。进

巴黎的头一天,我在克莱森林中露宿了一夜。晚上的凉气使我

害了一种不知什么病,第二天进圣马丁区的时候发作起来,差

不多晕倒在一家铁匠铺门口。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市立医院里

的病床上。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日子还算过得快活。不久我被

打发出来,一文不名,但身体很好,脚也踏到了巴黎的街道。我

多么高兴的迫不及待的赶到勃朗峰街,那是我太太住的地方,

房子还是我的产业呢!谁知勃朗峰街变了昂丹大道。我的房

子不见了,原来给卖掉了,拆掉了。地产商在我从前的花园里

盖了好几幢屋子。因为不知道妻子嫁了费罗,我什么消息都打

听不出。后来去找一个从前代我经手事情的老律师。不料老

律师死了,没死以前就把事务所盘给一个年轻人。这位后任把

我的遗产如何清算,继承手续如何办理,我的妻子如何再嫁,

又生了两个孩子等等全部告诉了我,使我大吃一惊。他一听见

我自称为夏倍上校就哈哈大笑,而且笑得那么不客气,我一句

话不说就走了。斯图加特监狱的经验使我想起了沙朗通疯人

院Ⅲ,决意小心行事。我既然知道了太太的住处,便存着希望

到她的公馆去了。”上校说到这里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压着

一肚子的怨气,“唉,哪知道我用一个假姓名通报的时候,里头

回说不在;下回我用了真姓名的时候根本被拦在大门口。为了

要看到伯爵夫人半夜里跳舞回来或是看戏回来,我整夜站在

大门外界石旁边。车子象闪电一般的过去,我拼命把眼睛盯着

①沙朗通为巴黎近郊的城市,有著名的疯人院,一般人均以沙朗通三字代

表疯人院。

人间喜剧第五卷

车厢朝里望:那个明明是我的而又不再属于我的女人,我只能

在眼梢里瞥见一点儿影子。”老人说着,冷不防在但维尔面前

站了起来,嗄着嗓子叫道:“从那天起,我一心一意只想报复

了。她明知道我活着;我回来以后,她还收到我两封亲笔信。原

来她不爱我了!我说不上来对她是爱还是恨!一会儿想她,一

会儿咒她。她的财产,她的幸福,哪一样不是靠了我?可是她

连一点儿小小的帮助都不给我!有时我气得简直不知道怎

办!”

讲完这几句,老军人又往椅子里坐下,待着不动了;但维

尔默默无声,只管打量着当事人。终于他象出神一般的说道:

“事情很严重。即使存在海尔斯贝格的文件真实可靠,也

不能担保我们一开场就胜利。这桩官司前后必须经过三审。对

这样一件没有前例的案子,非用极冷静的头脑考虑不可。”

“噢!”上校很高傲的抬起头来,冷冷的回答,“万一失败

了,我是知道怎么死的,可是要人陪着我。”

那时他全无老态,变了一个刚毅果敢的人,眼中燃着悲愤

与报复的火焰。

代理人说:“或许咱们应当想法和解。”

“和解!”夏倍上校嚷道,“请问我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代理人说:“先生,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我一定把你的案

子当作我自己的事。不久你就可以发觉我怎样关切你的处

境,——那在司法界中几乎是从来未有的。目前我先给你一个

字条,你拿去见我的公证人,凭你的收据每十天向他支五十法

郎。到这儿来拿钱对你不大得体。如果你真是夏倍上校,就根

本用不着依靠谁。我给你的垫款是一种借贷的方式。你有产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业可以收回,你是有钱的人。”

这最后一番体贴使老人眼泪都冒上来了。但维尔突然站

起身子,因为当诉讼代理人的照例不应当流露感情;他进入办

公室,回出来拿着一个开口的封套交给夏倍伯爵。可怜的人用

手指一捻,觉得里头有两块金洋。

代理人说:“请你把文件的名称,存放的城与邦Ⅲ的名称,

统统告诉我。”

上校逐一说明了,又把代理人写的地名校对一遍;然后一

手拿起帽子,望着但维尔,伸出另外一只生满肉茧的手,声音

很自然的说道:

“真的,先生,除了皇帝,你是我最大的恩人了!你真是一

条好汉②。,,

代理人按了按上校的手,掌着灯把他直送到楼梯口。

“布卡尔,”但维尔对他的首席帮办说,“我才听到的一桩

故事,也许要我破费五百法郎。但即使上了当,赔了钱,我也不

后悔,至少是看到了当代最了不得的演员。”

上校走到街上一盏路灯底下,掏出代理人给的两枚二十

法郎的钱瞧了一会儿。九年以来,这是他第一回看到金洋。

“这一下我可以抽雪茄了!”他心里想。

从夏倍上校半夜里找但维尔谈话以后,大约过了三个月,

负责代但维尔给怪主顾透支生活费的公证人,为了一件重要

的事去和代理人商议,一开始就向他索取付给老军人的六百

①当时德国尚未统一,日耳曼各地均系诸侯分治,故称“邦”。

②“好汉”二字是拿破仑夸奖部下的口头语。

人间喜剧第五卷

法郎垫款。

“你有心养着帝国军队玩玩吗?”公证人取笑但维尔。这公

证人叫做克罗塔,年纪很轻,原来在一个公证人事务所里当首

席帮办,后来东家破产,逃掉了,克罗塔便盘下了事务所。

但维尔回答:“谢谢你提醒我这件事。我的慈善事业不预

备超过六百法郎,说不定我为了爱国已经受骗了。”

他言犹未了,看到自己的书桌上放着首席帮办拿来的几

包文件。有封信贴着许多狭长的、方形的、三角形的、红的、蓝

的、普鲁士邮票,奥国邮票,巴伐利亚邮票,法国邮票,他不由

得眼睛一亮。

“啊!”他笑着说,“戏文的结果来了,咱们来瞧瞧我是不是

L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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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信来拆了,不料写的是德文,一个字都念不上来,

便打开办公室的门把信递给首席帮办:

“布卡尔,你亲自跑一趟,叫人把这信翻译一下;速去速

来。”

柏林的公证人复称,全部文件几天之内就可送到。据说那

些公事都合格,做过必要的法定手续,足以取信于法院。当初

为笔录所举的事实作证的人,几乎都还在普吕西什 埃洛邦

内;救夏倍伯爵的女人至今活着,住在海尔斯贝格近郊的一个

镇上。

布卡尔把信念完了,但维尔嚷道:“啊,事情当真起来

了。——可是,朋友,”他回头向着公证人,“我还需要一些材

料,大概就在你事务所里。当初不是那骗子罗甘……”

“噢,咱们不说骗子,只说不幸的,可怜的罗甘,”亚历山大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克罗塔笑着打断了但维尔的话。

“随你说吧。夏倍的遗产案子,不是那可怜的罗甘,最近带

走了当事人们八十万法郎,使好几个家庭急得没办法的罗甘,

经手的吗?我们的费罗案卷中好象提到这一点。”

“是的,”克罗塔回答,“那时我还当着第三帮办;清算遗产

的案卷是我誊写的,也仔细研究过。萝丝·沙波泰勒女士是亚

森特的寡妇,亚森特一名夏倍,帝政时代封的伯爵,荣誉勋位

二级获得者。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订婚约,所以双方的财产是

共有制。我记得资产总额一共有六十万法郎。结婚以前,夏倍

上校立过一份遗嘱,把四分之一的遗产捐给巴黎的慈善机关,

另捐四分之一给公家。他死后办过共有财产拍卖,一般性拍

卖,遗产分析等等手续,因为各方面的诉讼代理人都很活跃。

在清算期间,统治法国的那个魔王Ⅲ下了一道上谕,把国库应

得的一分遗产退还给上校的寡妇。”

“那么夏倍伯爵私人名下的财产只剩三十万了。”

“对啦,朋友!”克罗塔回答,“你们这批诉讼代理人有时理

路倒还清楚,虽然人家责备你们不论是辩护还是攻击,常常颠

倒事实。”

夏倍伯爵在交给公证人的第一张收据上写的地址是:圣

马尔索区小银行家路;房东是一个在帝国禁卫军中当过上士

的老头儿,叫做韦尼奥,现在作着鲜货买卖。到了街口上,但维

尔不得不下车步行;因为马夫不肯把轻便两轮车赶进一条不

铺石子的街,地下的车辙也的确太深了。诉讼代理人向四下里

①指拿破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望了一会,终于在紧靠大街的小巷子的某一段,在两堵用兽骨

和泥土砌的围墙中间,瞧见两根粗糙的石柱,被来往的车辆撞

得剥落了,虽然前面放着两块代替界石的木头也保护不了。石

柱顶上有个盖着瓦片的门楣,底下有根横梁,梁上用红字写着

韦尼奥鲜货行。字的右首用白漆画着几个鸡子,左首画一条母

牛。大门打开着,看样子是整天不关的。进门便是一个相当宽

敞的院子,院子的尽里头,朝着大门有所房子,倘若巴黎各区

的一些破房还能称作房子的话;它们跟无论什么建筑物都不

能比,甚至还比不上乡下最单薄的住房,因为它们只有乡下破

房的贫窭而没有它的诗意。田野里有的是新鲜的空气,碧绿的

草原,阡陌纵横的景致,起伏的岗峦,一望无际的葡萄藤,曲折

的小路,杂树围成的篱垣,茅屋顶上的青苔,农家的用具:所以

便是草房木屋也另有一番风味,不象巴黎的贫民窟因为丑恶

而只显出无边的苦难。

这所房子虽是新盖的,已经有随时可以倒坍的样子。材料

没有一样是真正合用的,全是旧货,因为巴黎每天都在拆房

子。但维尔看见一扇用木板钉成的护窗上还有时装商店几个

字。所有的窗子式样都不一律,装的方式也怪得很。似乎可以

居住的底层,一边高一边低;低的一边,房间都在地面之下。大

门与屋子中间有一个坑,堆满垃圾,其中有雨水,也有屋子里

泼出来的脏水。单薄的屋子所依靠的墙要算是最坚固的一堵

了;墙根搭着几个稀格的棚子,让一些兔子在里面尽量繁殖。

大门右边是个牛棚,顶上是堆干草的阁楼,紧接着一间和正屋

通连的牛奶房。左边有一个养鸡鸭的小院子,一个马棚,一个

猪栏,猪栏的顶和正屋一样用破板钉成,上面的灯芯草也盖得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很马虎。

但维尔插足的院子,和每天供应巴黎食物的场所一样,因

为大家要赶早市,到处留下匆忙的痕迹。这儿鼓起来、那儿瘪

下去的白铁壶,装乳酪用的瓦罐,塞瓶口用的布条,都乱七八

糟丢在年奶房前面。抹这些用具的破布挂在两头用木柱撑着

的绳上,在太阳底下飘飘荡荡。一匹只有在牛奶房里才看得见

的那种驯良的马,拖着车走了几步,站在大门紧闭的马棚外

面。开裂而发黄的墙上,爬着盖满尘土的瘦小的葡萄藤,一只

山羊正在啃藤上的嫩叶。一只猫蹲在乳酪罐上舐乳酪。好些

母鸡看到但维尔走近,吓得一边叫一边飞,看家的狗也跟着叫

起来。

但维尔对这幕丑恶的景象一瞥之下,心上想:“咦!决定埃

洛一仗胜败的人原来住在这里!”

看房子的只有三个男孩子。一个爬在一辆满载青草的车

上,向邻屋的烟囱摔石子,希望石子从烟囱里掉进人家的锅

子。另外一个想把一只猪赶到车身碰着地面的木板上,第三个

拿手攀着车身的另一头,预备猪上了木板,叫它一上一下的颠

簸。但维尔问他们夏倍先生是不是住在这儿,他们都一声不

出,只管望着他,神气又痴癔又机灵,——假如这两个字可以

放在一起的话。但维尔又问了一遍,得不到回音。他看着三个

顽童的狡猾样子心中不耐烦,便拿出年轻人对付儿童的办法,

半真半假的骂了一声,不料他们反倒粗野的大笑起来。这一下

但维尔可恼了。上校听到声音,从牛奶房旁边一间又矮又小的

屋内走出来,站在房门口声色不动,完全是一副军人气派;嘴

里咬着一支烟膏极重(抽烟的人的术语)、质地粗劣,俗称为烫

人间喜剧第五卷

嘴的白泥烟斗。他把满是油腻的鸭舌帽的遮阳掀了掀,看见了

但维尔,因为急于要赶到恩人前面,马上从垃圾堆中跨过来,

同时声音很和善的向孩子们喊着:

“弟兄们,别闹!”

三个孩子立刻肃然静下来,足见老军人平日的威严。

他招呼但维尔:“啊,干吗不写信给我呢?”接着他看见客

人迟疑不决,怕垃圾弄脏靴子,便又说:“你沿着牛棚走罢,那

儿地下是铺着石板的。”

但维尔东窜一下,西跳一下,终于到了上校的屋门口。夏

倍因为不得不在卧房里接待客人,睑上很难堪。的确,但维尔

在屋内只看到一张椅子。床上只有几束干草,由女主人铺着两

三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烂地毯,平常是送牛奶女人垫在大

车的木凳上的。脚下是泥地。发霉的墙壁长着绿毛,到处开裂,

散布的潮气那么重,只能用草席把紧靠卧床的那片墙遮起来。

一只钉上挂着那件可笑的卡列克。墙角里东倒西歪的躺着两

双破靴子。至于内衣被服,连一点儿影踪都没有。虫蛀的桌上

有一本普朗歇翻印的《帝国军报》打开在那里,好象是上校的

经常读物。他在这清苦的环境中神态安详,非常镇静。从那次

访问但维尔以后,他面貌似乎改变了;代理人看出他睑上有些

心情愉快的影子和由希望反映出来的一道淡淡的光。

他把草垫只剩一半的椅子端给代理人,问道:“我抽烟会

使你觉得不舒服吗?”

“嗳,上校,你住的地方太糟了!”

但维尔说这句话是因为第一,代理人都天生多疑;第二,

他涉世不久便看到一些幕后的惨剧,得了许多可叹的经验,所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以心上想:

“哼,这家伙拿了我的钱一定去满足他当兵的三大嗜好

了:赌钱,喝酒,玩女人!”

“是的,先生,我们这儿谈不到享受,只等于一个营帐,全

靠友情给它一些温暖,可是……”说到这儿,老军人用深沉的

目光瞅着法学家,“可是我从来没害过人,没做过使人难堪的

事,不会睡不着觉的。”

代理人觉得盘问他怎么使用那笔预支的钱未免太不客

气,结果只说:

“为什么不搬到城里去呢?你不用花更多的钱,可是住得

舒服多了。”

上校回答:“这里的房东让我gratisⅢ吃住了一年,难道我

现在有了些钱就离开吗?何况这三个孩子的父亲还是个老埃

及人……”

“怎么!是个埃及人?”

“参加过出征埃及的兵,我们都叫做埃及人。我也是其中

之一。不但从那里回来的彼此跟弟兄差不多,并且韦尼奥还是

我部队里的,在沙漠中和我一块儿喝过水。再说,我教他的几

个娃娃认字还没教完呢?”

“既然你付了钱,他应该让你住得好一些。”

“嘿!他的几个孩子还不是和我一样睡在草堆里!他夫妻

俩的床也不见得更舒服;他们穷得很,又不自量力,盘了一个

铺子。倘若我能收回财产……得啦,别提了!”

①拉丁文:免费。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上校,我明后天就能收到你海尔斯贝格的文件。你的恩

人还活着呢!”

“该死的钱!难道我没有钱吗?”他嚷着把土烟斗摔在了地

卜。

一支烟膏厚重的烟斗对一个抽烟的人是很宝贵的;但他

的摔破烟斗是激于义愤,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举动,大概烟草

专卖局也会加以原谅,Ⅲ而烟斗的碎片也许会由天使给捡起

来罢。

但维尔跨出房间,想沿着屋子在太阳底下走走。

他说:“上校,你的案子真是复杂极了。”

上校回答:“我觉得简单得很。人家以为我死了,我可是活

着!应当还我妻子,还我财产;政府也得给我将官的军阶,因为

埃洛战役以前,我已经是帝国禁卫军的上校了。”

“在司法界里,事情就不这么简单啦。我可以承认你是夏

倍伯爵;但对于那些为了本身利益而只想把你否认的人,是要

用法律手续来证明的。你的文件必然会引起争辩,而这个争辩

又得引起十几个先决问题,发生许多矛盾,直要告到最高法

院,中间不知要花多少钱打多少官司,拖多少时间;那是我无

论如何努力也阻止不了的。你的敌人会请求当局作一个详细

的调查,我们不能拒绝,或许还需要委托普鲁士邦组织委员就

地查勘。即使一切顺利,司法当局很快的承认你是夏倍上校

了,但费罗伯爵夫人那件无心的重婚案,谁知道他们怎么判决

①法国是烟草专卖的国家,故抽烟人的烟斗也为专卖局所重视,少一烟斗

即少一抽烟的人,专卖局即少一份收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呢?在这种情形之下,你和费罗伯爵究竞谁对伯爵夫人更有权

利,不在法舆规定的范围之内,只能由法官凭良心裁判,正如

社会上有些特殊的刑事案件只能由陪审官用自由良心裁判一

样。你和你太太并没生男育女,费罗先生和他太太却生有两个

儿子;法官的裁定,可能把婚姻关系比较浅的一方面牺牲,只

要另一方面的结合是出于善意。以你这个年龄,这个处境,坚

决要求把一个已经不爱你的女人判还给你,你精神上会舒服

吗?你的太太和她现在的丈夫势必和你对抗,而这两位又是极

有势力,可能左右法院的。所以官司非拖不可。那期间你却是

悲愤交加,很快的衰老了。”

“那么我的财产呢?”

“你以为你真有天大的家私吗?”

“我当初不是有三万法郎收入吗?”

“上校,你在一七九九年上还没结婚的时候,立了一份遗

嘱,注明把四分之一的遗产捐给救济机关。”

“不错。”

“那么既然人家认为你死了,不是要把你的财产登记,清

算,才能把那四分之一拨给救济机关吗?你的太太只顾着自身

的利益,不惜损害穷人的利益。清点遗产的时候,她的现款和

首饰一定是隐匿不报的,便是银器也只拿出小小的一部分;家

具的估价只等于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或是为她自己留地步,

或是为了少付一笔税,同时也因为那是由估价员负责的,所以

她尽可以胆大妄为;登记的结果,你的财产只值六十万法郎。

你的寡妇照理应当得一半。拍卖的遗产都由她出钱买回来,沾

310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不少便宜,救济机关把应得的七万五拿去了。Ⅲ你遗嘱上既

没提到妻子,没有受主的那份遗产应当归入公家,但皇帝下了

一道上谕,把那一份给了你的寡妇。由此看来,你现在名正言

顺可以争回来的财产还有多少呢?仅仅是三十万法郎,还得除

掉一切费用。”

上校大吃一惊,问道:“你们把这个叫做大公无私的法律

吗?”

“当然喽……”

“那真是太妙了!”

“上校,法律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你认为容

易的事并不容易。可能费罗太太还想把皇帝给她的那一份抓

着不放呢。”

“事实上她又不是寡妇,那道上谕应当作废。”

“对。可是世界上没有一件事不可以争辩。告诉你,在这

种情形之下,我觉得对你,对她,和解是最好的办法。你和解以

后所能到手的财产,可以比你在法律上有权收回的更可观。”

“那不等于把我的妻子卖掉吗?”

“一年有了两万四的收入,再加你的地位,尽可找一个比

你原来的太太更合适,使你更幸福的女人。我预备今天就去拜

访费罗伯爵夫人,探探风色,但我没通知你以前,不愿意就

去。”

“咱们一块儿去罢……”

“凭你这种装束去吗?”代理人说,“不行,不行,上校。那你

①六十万遗产,妻子分去半数,只剩三十万,三十万的四分之一为七万五。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官司是输定了……”

“我这官司有没有希望打赢呢?”

“从无论哪一点上看都没问题。可是亲爱的上校,你忘了

一件事。我不是富翁,我为了受盘事务所借的债还没还清。倘

若法院答应预支你一笔钱,就是说让你在应得的财产里头先

拿一部分,也得等到你夏倍伯爵,荣誉勋位二级获得者的身分

确定以后。”

“啊!我还是荣誉勋位二级获得者呢,我竞忘了,”他很天

真的说。

但维尔接着又道:“而你的身分没确定以前,不是先得叫

人辩护吗?律师,要钱;送状子,抄判决书,要钱;执达吏,要钱;

你自己还得有笔生活费。几次预审的费用,约估一下就得一万

二到一万五以上。我没有这笔款子;借钱给我盘这个事务所的

债主要的利息很高,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而你,你又从哪儿

去张罗?”

可怜的军人黯淡无光的眼中滚出两颗很大的泪珠,淌在

全是皱痕的面颊上。看到这些困难,他灰心了。社会与司法界

象一个噩梦似的压着他的胸部。

他嚷道:“好吧,我去站在旺多姆广场的华表下面,大声的

叫:我是夏倍上校,我是在埃洛冲破俄罗斯大军的方阵的

人!——那铜像一定认得我的。”Ⅲ

“这样,人家就把你送沙朗通。”

①巴黎旺多姆广场上的华表,是记载大革命及帝政时代武功的碑,项上置

有拿破仑铜像。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听到这可怕的名字,老军人可泄气了。

“难道陆军部也不会有人替我作主吗?”

“那些衙门!”但维尔说,“要去先把宣告你的死亡无效的

公事端整好了再去。他们正恨不得把所有帝政时代的人物一

齐消灭呢。”

上校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的愣了好一会,眼睛视而不见的

朝前望着。军事法庭办起事来是干脆,迅速,粗暴的,判的案子

几乎永远是公道的;夏倍所知道的法律只有这一种。如今看到

所要遭遇的难关象迷魂阵一样,要花多少钱才能进去游历一

周,可怜的军人他意志不禁受到严重的打击,而意志原是男人

特有的一种力量。他觉得受不了打官司的生活,还不如熬着穷

苦,做个叫化子,或者有什么部队肯收留,再去投军当个骑兵,

倒反简单多了。肉体与精神的痛苦,因为损害了几个最重要的

器官,已经使他健康大受影响。他害的病在医药上没有名字,

病灶象我们身上受害最烈的神经系统一般,没有一定的地方,

只能称之为痛苦的忧郁症。这种无形而实在的病不论怎么严

重,只要生活愉快,还是能痊愈的。但要完全摧毁他结实的身

体,只消一个新的阻碍或是什么意外的事,把已经衰弱的生机

斩断,使他处处犹豫,作事有头无尾,没人了解,——那都是生

理学家在受伤过度的人身上常常看到的症状。

但维尔发觉当事人有了失魂落魄的现象,便说:

“别灰心,结果只会对你有利的。但你得想一想是否能完

全信托我,对我认为最好的办法能不能闭着眼睛接受?”

“你爱怎办就怎办吧,”夏倍说。

“不错,但你听我摆布的程度,是不是能够把生死置之度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匈卜。2’I

“难道我从此只能无名无姓,没有身分的混下去吗?这怎

么受得了?”

“我的意思不是这样,”代理人说,“我们可以用友好的方

式得到法院的判决,把你的死亡登记和婚约撤销,把你的公民

权恢复。靠了费罗伯爵的力量,你一定还能得到将官的军阶和

一笔恩俸。”

“好,你放手做去吧!我完全信托你。”

“那么我等会把委托书寄给你签字。再见了,别灰心!要

用钱,尽管问我。”

夏倍很热烈的握了握但维尔的手,背靠着墙,除了目送一

程以外没有气力再送客。正如一般不大了解司法界内情的人,

他看到这场意想不到的斗争吓坏了。他们俩谈话期间,街上有

个人掩在大门口一根柱子旁边,伸头探颈的等着。但维尔一出

门,他就走过来。那是个老头儿,穿着蓝色上衣,跟卖啤酒的商

人一样束一条叠裥的白围裙,头上戴一顶獭皮小帽。凹陷的睑

是棕色的,皱纹密布,但因为工作辛苦,老在外边跑,颧骨倒晒

得通红。

他伸出手臂拦住了但维尔,说道:“先生,我很冒昧的跟你

说话,请你原谅。我一看到你,就疑心是我们将军的朋友。”

但维尔回答:“你关切他什么事呢?”又不大放心的追问一

句:“你是谁呀?”

“我叫做路易·韦尼奥,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原来是你把夏倍伯爵安顿在这种地方的。”

“对不起,先生,请你原谅,他住的已经是最好的屋子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倘若我自己有个房间,一定让给他;我可以睡在马房里。喝,他

遭了多少难,还教我几个小的认字;他是一个将军,一个埃及

人,我在部队里遇到的第一个排长就是他!……真的,一家之

中他住得最好了。我有什么,他也有什么。可怜我拿不出多少

东西,只有面包,牛奶,鸡子;穷人只能过穷日子!至少是一片

好心。可是他叫我们下不了台啊。”

“他?”

“是的,先生,一点不假,他伤透了我们的心……我不自量

力盘了一个铺子,他看得清清楚楚。他替我们刷马,那叫人怎

么受得了!我说:‘哎哟!我的将军,你怎么的?’他说:‘嗳,我

不愿意闲着,刷兔子什么的,我早学会了。’为了盘牛奶棚,我

签了一些期票给葛拉多……你认得葛拉多吗,先生?”

“朋友,我没时间听你呀。快点告诉我,上校怎么样使你下

不了台?”

“先生,他使我下不了台是千真万确的事,正如我叫做韦

尼奥一样的千真万确,我的女人还为此哭了呢。他从邻居那儿

知道我们的债票到期了,一个子儿都没着落。老军人一句话不

说,候着债主上门,拿你给他的钱一古脑儿把期票付清了。你

看他多厉害!我跟我老婆眼看可怜的老人连烟草都没有了,他

硬压着自己,酋掉了。本来嘛,他每天早上已经有了雪茄!真

的,我宁可把自己卖掉的……我们受不了!他说你是个好人,

所以我想拿铺子作抵押,向你借三百法郎,让我们替他缝些衣

服,买些家具。他以为替我们还了债!唉,谁知他反倒叫我们

欠了新债……还叫我们心里受不了!他不应该丢我们的睑,伤

我们的心;那还成为朋友吗?你放心,我路易·韦尼奥宁可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去当兵,决不赖你的钱……”

但维尔看了看鲜货商,往后退了几步,把屋子,院子,垃

圾,马房,兔子,孩子,重新瞧了一眼,心里想:“据我看,一个人

要有德行,主要是占有产业的欲望不能太强。”

“好罢,你要三百法郎,给你就是了,再多一些也行。但这

不是我给的。上校有的是钱,很有力量帮助你,我不愿意抢掉

他这点儿乐趣。”

“他是不是不久就有钱了?”

“当然。”

“啊,天哪,我女人知道了才高兴呢!”

鲜货商说着,棕色的睑似乎舒坦了些。

但维尔一边踏上两轮车,一边想:“现在让我到敌人那儿

去走一遭。别泄露我们手里的牌,要想法看到她的,先下手为

强。第一得吓她一吓。她是个女人,女人最怕的是什么呢?对

啦,女人只怕……”

他把伯爵夫人的处境推敲之下,象大政治家设计划策,猜

度敌国的内情一样出神了。诉讼代理人不就是处理私事的政

治家吗?现在我们必须对费罗伯爵夫妇的情形有所了解,才能

领会但维尔的天才。

费罗伯爵是从前巴黎高等法院一个法官的儿子,恐怖时

期流亡在国外,逃了命,却丢了财产。他在执政时期回国,守着

父亲在大革命以前来往的小圈子,始终拥护路易十八的利益。

所以在圣日耳曼区的贵族中,费罗属于很清高的不受拿破仑

引诱的一派。他那时还没有头衔,但才能出众的名气已经使他

成为拿破仑勾引的对象。拿破仑笼络贵族阶级的成功往往不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下于战场上的成功。人家告诉费罗,说他的头衔可以恢复,没

有标卖的财产可以发还,将来还有入阁和进参议院的希望。可

是皇帝的努力终于白费。在夏倍伯爵阵亡的时期,费罗先生是

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没有财产,身段很好,在圣日耳曼区很

走红,被认为是后起之秀。另一方面,夏倍伯爵夫人在清算亡

夫遗产的过程中得了不少利益,孀居十八个月以后,每年的进

款有四万法郎之多。她和青年伯爵的结合,也在圣日耳曼区的

各党派意料之中。拿破仑素来希望自己的部下与贵族阶级通

婚,对夏倍太太的再醮自然很满意,便把上校遗产中应当归公

的一份退还给她。但拿破仑借此拉拢的心思仍旧落了一个空。

费罗太太不但热爱她年轻的情人,而且想到能踏进那个虽然

受了委屈,但始终控制着帝国宫廷的高傲的社会,也很得意。

这门亲事既满足了她的热情,也满足了她各方面的虚荣心。她

快要一变而为名门淑女了。等到圣日耳曼区的人知道青年伯

爵的婚姻并非对贵族阶级的叛变,所有的沙龙立刻对他的太

太表示欢迎。然后是王政复辟的时期。费罗伯爵的政治前程,

发展并不太快。他很明白路易十八的政治环境受着许多限制,

也深知内幕情形,等着大革命造成的缺口慢慢的合拢。路易十

八说的这句话虽然被自由分子嘲笑,的确有它的政治意义。这

个故事开场的时候帮办所引用的那一段诏书,把费罗伯爵的

两处森林,一块田产,都发还了。那些产业在公家代管期间价

值大为提高。如今他虽则身为参议官兼某一个部的署长,自认

为还不过是政治生涯的开端。

因为雄心勃勃而忙得不得了,他雇着一个秘书,把一切私

人事务都交给他办。那秘书叫做德贝克,是个破产的诉讼代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精明透顶,凡是司法界的门道,无一不知,无一不晓。狡狯

的讼师很明白自己在伯爵家的地位,为了前途不敢不老实。他

照顾东家的财产简直无微不至,希望日后靠他的势力谋个缺

分。他的行事和过去截然不同,以致大家认为他从前的坏名声

是受人阴损。伯爵夫人天生聪明机警,那是所有的妇女都有的

长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她猜透了总管的心,暗中把他监视

着,又调度得很巧妙,使他甘心情愿的卖力,增加她那分私产。

她叫德贝克相信费罗先生是抓在她手里的,只要他一心一意

的忠于她的利益,将来准可以到第一等的大城市里去当个初

级法院的庭长。一朝有了一个终身职的差事,他就能结一门好

亲事;以后当选了议员,更可以觊觎政治上的高位;这样的诺

言当然使德贝克成为伯爵夫人的死党了。王政复辟的最初三

年,一般手段高明的人利用房产的涨价与交易所的波动赚了

不少钱:这种机会,伯爵夫人靠了德贝克的力量,一个都没错

过,轻而易举把财产增加了三信,尤其因为在伯爵夫人眼里,

只要能赶快发财,什么手段都是好的。她拿伯爵在各衙门领的

薪水派作家用,把产业的收入存在一边生利;德贝克只帮她在

这方面出主意,决不推敲她的动机。象他那一类的人,直要一

件事攸关自己的利益,才肯费心去推究内幕。先是他对于大多

数巴黎女子都有的黄金饥渴病觉得很容易找出理由,其次,伯

爵的野心需要极大的家私作后盾,因此总管有时候以为伯爵

夫人的贪得无厌,是表示她对一个始终热爱的男人的忠诚。其

实她把真正的用意深藏在心坎里。那是她生死攸关的秘密,也

是这个故事的关键。一八一八年初,王政复辟的基础表面上很

稳固了,它的大政方针,据一般优秀人士所了解的,应当替法

人间喜剧第五卷

国开创一个繁荣的新时代;于是巴黎社会的面目跟着改变了。

费罗伯爵夫人的婚姻无意中使爱情、金钱、野心三者都得到了

满足。年纪还轻,风韵犹存,她变了一位时髦太太,经常出入宫

廷。本身有钱,丈夫有钱,而且是王上的亲信,被誉为保王党中

最有才干的人物之一,早晚有当部长的希望。她既是贵族阶级

的一分子,自然分享到贵族的光华。在这个万事如意的局面

中,她精神上却长着一个癌。男人的某些心思不管掩藏得如何

周密,总是瞒不过女人的。路易十八第一次回来的时候Ⅲ,费

罗伯爵就有些后悔自己的婚姻。先是夏倍上校的寡妇没有替

他拉上豪门贵喊的关系,使他在到处都是暗礁与敌人的生涯

中孤立无援。其次,在他能够用冷静的头脑观察妻子的时间,

或许还发见她有些教育方面的缺陷,不宜于做他事业上的帮

手。他批评塔莱朗的婚姻的一句话,使伯爵夫人看透了他的

心,就是说如果他现在要结婚的话,对象决不会是费罗太太。

丈夫心里有这种遗憾,世界上哪个妻子肯加以原谅呢?侮辱,

叛变,遗弃,不是都有了根苗吗?假定她怕看到前夫回来,那么

后夫的那句话岂非更犯了她的心病?她早知道夏倍活着而置

之不理;后来没再听见他的名字,以为他和布坦两人跟着帝国

的鹰旗在滑铁卢同归于尽了。虽然如此,她还是决意用最有力

量的锁链,黄金的锁链,把伯爵拴在手里,希望凭着巨大的资

财,使她第二次的婚约无法解除,万一夏倍上校再出现的话。

而他居然出现了。她倒是弄不明白,她所担心的那场斗争怎么

还没爆发。或许是痛苦,疾病,替她把这个人解决了。或许他

①一八一四年拿破仑逊位时,路易十八回国即王位,百日皇朝时又逃亡。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发了疯,由沙朗通收管去了。她不愿意把心事告诉德贝克或警

察局,免得授人把柄或者触发那件祸事。巴黎不少妇女都象费

罗太太一样,不是天天跟恶魔作伴,便是走在深渊边上;她们

尽量把创口磨成一个肉茧,所以还能嬉笑玩乐。

两轮车到了沼地街费罗公馆门口,但维尔从沉思默想中

醒来,对自己说着:“费罗伯爵的情形真有点儿古怪。有这么多

钱,又受到王上的宠幸,怎么至今还没进贵族院?固然,象葛朗

利厄太太和我说的,这可能表示他有心配合王上的政策,以爱

惜爵位的方式抬高贵族院的声价。并且一个高等法院法官的

儿子,也没资格与克里庸和罗昂等等那些勋贵后裔相提并论。

费罗伯爵要进贵族院决不能大张旗鼓,惹人注目。但若他能离

婚,再娶一个没有儿子的老参议员的女儿,不是就能以继承人

的地位一跃而为贵族院议员,免得王上为难了吗?”但维尔一

边走上台阶一边想:“哼,不错,这一点倒大可以拿来恐吓伯爵

夫人。”

但维尔无意之间击中了费罗太太的要害,摸到她那个刻

骨铭心的毒癌。她接见他的屋于是一间精雅的冬季餐厅;她正

在用早点,旁边有一根钉着铁档的柱子拴着一只猴子,让她逗

着玩儿。伯爵夫人穿着一件很漂亮的梳妆衣,便帽底下拖出几

个随便束着的头发卷,显得很精神。她容光焕发,笑容可掬。金

器,银器,嵌螺钿的杯盘,在她餐桌上发光,周围摆着几个精美

的磁盆,种着名贵的花草。夏倍伯爵的女人靠了夏倍的遗产,

生活豪华,站在社会的峰尖上;可怜的老头儿却在鲜货商家里

和牲口家禽住在一块;代理人看了不由得私下想道:

“由此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一个俊俏的女人,决不肯把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个穿旧卡列克,戴着野草般的假头发,脚上套着破靴子的老头

儿,再认作丈夫;哪怕过去是她的情人也不相干。”

大半的巴黎人家尽管用多多少少的谎话遮掩自己的生

活,也瞒不过一个以地位关系而能看到事实的人;所以但维尔

当下堆着一副狡猾而尖刻的笑容,表示半感慨半嘲弄的心情。

“但维尔先生,你好!”伯爵夫人说着,继读拿咖啡喂她的

猴子。

但维尔听她招呼的口气那么轻浮,觉得很刺耳,便直捷了

当的和她说:“太太,我是来跟你谈一件相当严重的事的。”

“啊,遗憾得很。伯爵不在家呢……”

“我觉得幸运得很,太太。他要是参加我们的谈话,那才是

遗憾呢。并且我从德贝克那儿知道,你喜欢自己的事自己了,

不愿意打搅伯爵的。”

“那么我叫人把德贝克找来罢。”

“他虽然能干,这一回也帮不了你的忙。太太,你只要听我

一句话就不会再嘻嘻哈哈了。夏倍伯爵的确没有死。”

“难道这种荒唐话就能使我不再嘻嘻哈哈了吗?”她说着,

大声的笑了。

可是但维尔目不转睛的瞪着她,明亮的眼神仿佛看透了

她的心事,伯爵夫人的态度便突然软化了。

“太太,”他冷冷的用着又严肃又尖锐的口气,“你还不知

道你冒的危险有多大呢。不消说,全部文书都是真实的,确定

夏倍伯爵没有死的证件都是可靠的。你一向知道我不是接受

无根无据的案子的人。我们申请撤销死亡登记的时候,倘若你

出来反对,这第一场官司你就非输不可;而我们赢了第一审,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以后的几审也就赢定了。”

“那么你还预备跟我谈些什么呢?”

“既不谈上校,也不谈你。有些风雅的律师,拿这件案子里

奇奇陉怪的事实,加上你再醮以前收到前夫的几封信,很可能

作成一些有趣的节略;可是我也不预备和你谈这种问题。”

“这简直是胡扯!”她装腔作势,尽量拿出恶狠狠的神气,

“我从来没收到夏倍伯爵的信;并且谁要自称为上校,他准是

个骗子,苦役监里放出来的囚犯,象柯瓦涅尔Ⅲ之类。单是想

到这种事就叫人恶心。先生,你以为上校会复活吗?他阵亡以

后,波拿巴正式派副官来慰问我,国会批准三千法郎抚恤金,

我至今还在支领。自称为夏倍上校的人,不管过去有多少,将

来还有多少,我都有一千一万个理由不睬他们。”

“太太,幸亏今天只有咱们两人,你尽可以自由扯谎,”但

维尔冷冷的说着,有心刺激伯爵夫人,认为她一怒之下可能露

出些破绽来;这是诉讼代理人的惯技,敌人或当事人尽管发脾

气,他们总是声色不动。他临时又想出一个圈套,叫她明白自

己弱点很多,不堪一击;便私忖道:“好,咱们来见个高低

罢。”——接着他高声说:“太太,送达第一封信的证据,是其中

还附有证券……”

“噢!证券吗?信里可没有什么证券。”

但维尔微微一笑:“原来这第一封信你是收到的。你瞧,一

个诉讼代理人随便唬你一下,你就中了计,还自以为能跟司法

当局斗吗?……”

①见本卷第1 60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伯爵夫人的睑一忽儿红一忽儿白,用手遮住了。然后她把

羞愧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复了象她那等女人的天生的镇静。

“既然你作了自称为夏倍的人的代理人,那么请你……”

“太太,”但维尔打断了她的话,“我现在除了当上校的代

理人之外,同时仍旧是你的代理人。象你这样的大主顾,我肯

放弃吗?可是你不愿意听我的话呀……”

“那么先生,你说罢,”她态度变得很殷勤了。

“你得了夏倍伯爵的财产,却给他一个不理不睬。你有了

巨万家私,却让他在外边要饭。太太,案情本身既然这样动人,

律师的话自然动人了:这件案子里头,有些情节可能引起社会

公愤的。”

伯爵夫人被但维尔放在火上一再烧烤,不由得心烦意躁。

她说:“可是先生,即使你的夏倍真的没死,法院为了我的孩子

也会维持我跟费罗伯爵的婚姻,我只要还夏倍二十二万五千

法郎就完了。”

“太太,关于感情的问题,我们不知道将来法院怎么看法。

一方面固然有母亲与孩子的问题,另一方面,一个受尽苦难的

男人,被你一再拒绝而磨得这样衰老的男人,同样成为问题。

叫他哪儿再去找个妻子呢?那些法官能够作违法的判决吗?你

和上校的婚姻使他对你有优先权。不但如此,一朝人家用丑恶

的面貌来形容你的时候,你还会碰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敌人。太

太,这就是我想替你防止的危险。”

“一个意想不到的敌人!谁?”

“就是费罗伯爵,太太。”

“费罗先生太爱我了,对他儿子的母亲太敬重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但维尔打断了她的话:“诉讼代理人是把人家的心看得雪

亮的,你这些废话都甭提啦。此刻费罗先生决没意思跟你离

婚,我也相信他非常爱你;但要是有人跟他说,他的婚姻可能

宣告无效,他的太太要在公众眼里成为罪大恶极的女人……”

“那他会保护我的。”

“不会的,太太。”

“请问他有什么理由把我放弃呢,先生?”

“因为他可以娶一个贵族院议员的独养女儿,那时只要王

上一道诏书,就好把贵族院的职位转移给他……”

伯爵夫人听着睑色变了。

但维尔心上想:“行啦,被我抓住了!可怜的上校,你官司

赢定啦。”——然后他高声说道:“并且费罗先生那么办,心里

也没什么过不去;因为一个光荣的男人,又是将军,又是伯爵,

又是荣誉勋位二级获得者,决非等闲之辈;倘使这个人向他要

回太太的话……”

“得了,得了,先生!”她说,“你永远是我的代理人。请你告

诉我应当怎办?”

“想法和解呀!”

“他是不是还爱我呢?”她问。

“我不信他不爱你。”

听到这句话,伯爵夫人马上把头抬了起来,眼中闪出一道

表示希望的光;或许她想用一些女人的诡计,利用前夫的爱情

来赢她的官司。

“太太,究竟要我们把公事送给你呢,还是你愿意到我事

务所来商订和解的原则,我等候你的吩咐,”但维尔说着,向伯

人间喜剧第五卷

爵夫人告辞了。

但维尔访问上校和费罗太太以后一星期,六月里一个晴

朗的早上,被命运拆散的一对夫妇,从巴黎的两极出发,到他

们共同的代理人那儿相会。

但维尔预支给夏倍上校的大量金钱,使他能够把衣衫穿

得跟身分相称。阵亡军人居然坐着一辆挺干净的两轮车,戴着

一副与面貌相配的假头发,穿着蓝呢衣服,白衬衫,领下挂着

荣誉勋位二级的大红缓带。生活优裕的习惯一恢复,当年那种

威武的气概也跟着恢复了。他身子笔直,容貌庄严而神秘,活

现出愉快和满怀希望的心情,睑不但变得年轻,而且用画家的

术语来说,更丰满了。在他身上,你再也找不出穿破卡列克的

夏倍的影子,正如一枚新铸的四十法郎的金洋决不会跟一个

铜子儿相象。路上的人看到了,很容易认出他是我们帝国军中

的遗老,是那些英雄之中的一个;国家的光荣照着他们,他们

也代表国家的光荣,好比阳光底下的镜子把太阳的每一道光

芒都反射出来。这般老军人每个都等于一幅画,同时也等于一

部书。

伯爵从车上跳下来走进但维尔家的时候,动作的轻灵不

下于青年人。他的两轮车刚掉过车身,一辆漆着爵徽的华丽的

轿车也跟着赶到了。车中走下费罗伯爵夫人,装束非常朴素,

但很巧妙的衬托出年轻的身腰。她戴着一顶漂亮的小帽子,周

围缀着蔷薇花,象捧云托月似的使她睑蛋的轮廓不太清楚,而

神态更生动。两个当事人都变得年轻了,事务所却还是老样

子,和这个故事开场的时候所描写的没有分别。西蒙南吃着早

点,肩膀靠在打开的窗上,从四周都是黑沉沉的房屋而只给院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留出的空隙中,眺望着蓝天。

他忽然嚷道:“啊!夏倍上校变了将军,挂着红带了:谁愿

意赌东道请看戏吗?”

“咱们的老板真会变戏法,”高德夏说。

“这一回大家不跟他开玩笑了吗?”德罗什问。

“放心,他的妻子,费罗伯爵夫人,会要他的!”布卡尔回

答。

高德夏又道:“那么伯爵夫人要服侍两个丈夫了,可不

是?”

“噢,她也来了!”西蒙南嚷着。

这时上校走进事务所,说要见但维尔先生。

“他在里头呢,伯爵,”西蒙南告诉他。

“原来你耳朵并不聋,小电!”夏倍扯着跳沟的耳朵拧了一

把,叫那些帮办看着乐死了,哈哈大笑,同时也打量着上校,表

示对这个怪人好奇到极点。

费罗太太进事务所的时候,夏倍伯爵正在但维尔的办公

室里。

“喂,布卡尔,这一下老板办公室里可要来一幕精采的戏

文啦!那位太太不妨双日陪费罗伯爵,单日陪夏倍伯爵。”

“逢到闰年,这笔账可以轧平了,”高德复接着说。

“诸位,别胡扯了,人家听得见的,”布卡尔很严厉的喝阻,

“象你们这样把当事人打哈哈的事务所,从来没见过。”

伯爵夫人一到,但维尔就把上校请到卧房去坐。

他说:“太太,因为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夏倍伯爵见面,我

把你们俩分开了。倘若你喜欢……”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先生,多谢你这么体贴。”

“我拟了一份和解书的稿子,其中的条款,你和夏倍先生

可以当场磋商;两方面的意思由我居间传达。”

“好罢,先生,”伯爵夫人作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

但维尔念道:

“立协议书人甲方:亚森特,别号夏倍,现封伯爵,陆军少

将,荣誉勋位二级获得者;住巴黎小银行家路;

乙方:萝丝·沙波泰勒,为甲方夏倍伯爵之妻……”

伯爵夫人插言道:“开场的套头不用念了,单听条文罢。”

“太太,”代理人回答,“开场的套头很简短的说明你们双

方的地位。然后是正文。第一条,当着三个见证,——其中两

位是公证人,一位是你丈夫的房东,做鲜货买卖的,我已经关

照他严守秘密,——你承认甲方是你的前夫夏倍伯爵;确定他

身分的文书,由你的公证人克罗塔另行办理。

“第二条,甲方为顾全乙方幸福起见,除非在本和解书规

定的情形之下,自愿不再实行丈夫的权利。”但维尔念到这儿

又插进两句:“所谓本和解书规定的情形,就是乙方不履行这

个秘密文件中的条款。——其次,甲方同意与乙方以友好方

式,共同申请法院撤销甲方之死亡登记,及甲方与乙方之婚

约。”

伯爵夫人听了很诧异,说道:“这一点对我完全不合适,我

不愿意惊动法院。你知道为什么。”

代理人声色不动,照旧往下念:

“第三条,乙方自愿每年以二万四千法郎交与甲方夏倍伯

爵;此项终身年金由乙方以购买政府公债所生之利息支付;但

人间喜剧第五卷

甲方死亡时,本金仍归乙方所有……”

“那太贵了!”伯爵夫人说。

“你能花更低的代价成立和解吗?”

“也许。”

“太太,那么你要怎办呢?”

“我要……我不要经过法院;我要……”

“要他永远做死人吗?”但维尔顶了一句。

“先生,倘若要花二万四的年金,我宁可打官司……”

“好,咱们打官司罢,”上校用他那种调门很低的声音嚷

道。他突然之间打开房门站在他女人面前,一手插在背心袋

里,一手指着地板。因为想起了痛苦的往事,他这姿势格外显

得悲壮。

“真的是他!”伯爵夫人私下想。

老军人接着又道:“哼,太贵了!我给了你近一百万,你却

眼看我穷途潦倒,跟我讨价还价。好罢,现在我非要你不可了,

既要你的财产,也要你的人。咱们的财产是共有的,咱们的婚

约还没终止……”

伯爵夫人装作惊讶的神气,嚷道:“这一位又不是夏倍上

校喽。”

“啊!”老人带着挖苦得很厉害的口吻,“你要证据吗?我当

初是在王宫市场把你找来的……”

伯爵夫人马上变了睑色。老军人看到自己从前热爱的女

人那么痛苦,连胭脂也遮不了惨白的睑色,不由得心中一动,

把话咽住了。但她睁着恶毒的眼睛瞪着他,于是他一气之下,

又往下说道: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原来在……”

“先生,我受不了,”伯爵夫人对代理人说,“让我走罢。我

不是到这儿来听这种下流话的。”

她站起身子走了。但维尔跟着冲出去。伯爵夫人象长了

翅膀似的,一霎眼就飞掉了。代理人回到办公室,看见上校气

坏了,在屋子里大踏步踱着。

他说:“那个时候一个人讨老婆是不管出身的;我可是拣

错了人,被她的外表骗过去了;谁知她这样的没心没肝。”

“唉,上校,我不是早告诉你今天别来吗?现在我相信你真

是夏倍伯爵了。你一出现,伯爵夫人浑身一震:我把她的思想

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你的官司输定了,你太太知道你面目全

非,认不得了。”

“那我就杀了她……”

“发疯!这不是把你自己送上断头台吗?说不定你还杀不

了她!一个人想杀老婆而没杀死,才是大笑话呢。让我来补救

罢,大孩子!你先回去,诸事小心;她很可能安排一些圈套,送

你上沙朗通的。我要立刻把公事送给她,以防万一。”

可怜的上校听从了恩人的吩咐,结结巴巴说了几句抱歉

的话,出门了。他慢吞吞的走下黑暗的楼梯,憋着一肚子郁闷,

被刚才那一下最残酷、把他的心伤得最厉害的打击压倒了。走

到最后一个楼梯台,他听见衣衫塞率的声音,忽然太太出现

了。

“跟我来,先生,”她上来挽着他的手臂;那种姿势他从前

是非常熟悉的。

伯爵夫人的举动和一下子又变得温柔的口吻,尽够消释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上校的怒意,把他带到车子旁边。

跟班的放下踏级,伯爵夫人招呼上校道:“喂,上车罢!”

于是他象着了魔似的,挨着妻子坐在轿车里。

“太太上哪儿去?”跟班的问。

“上格罗莱。”

驾车的马开始奔驰,穿过整个巴黎城。

“先生……”伯爵夫人叫出这两个字的声音是浪露人生最

少有的情绪的声音,表示身心都在震颤。

在这种时候,一个人的心,纤维,神经,面貌,肉体,灵魂,

甚至每个毛孔都在那里抖动。我们的生命似乎不在自己身上

了;它跑在身外跳个不停,好象有瘟疫一般的传染性,能借着

目光,音调,手势,去感应别人,把我们的意志去强制别人。老

军人仅仅听她叫出可怕的“先生”二字,就打了一个寒噤。那两

字同时包含责备,央求,原谅,希望,绝望,询问,回答的意味,

简直包括一切。能在一言半语之间放进那么多意思那么多感

情的,必然是高明的戏子。一个人所能表达的真情实意往往是

不完全的,真情决不整个儿显露在外面,只让你揣摩到内在的

意义。上校对于自己刚才的猜疑,要求,发怒,觉得非常惭愧,

便低着头,不愿意露出心中的慌乱。

伯爵夫人略微歇了一会,又道:“先生,我一看见你就认出

来了!”

“罗西纳,”老军人回答,“你这句话才是唯一的止痛膏,能

够使我把过去的苦难忘了的。”

他象父亲对女儿一般抓着妻子的手握了握,让两颗热泪

掉在她手上。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先生,你怎么没想到,以我这样为难的处境,在外人面前

怎么受得了!即使我的地位使我睑红,至少让我只对自己人睑

红。这一段秘密不是应当埋在我们心里的吗?希望你原谅我

对夏倍上校的苦难表面上不理不睬。我觉得我不应该相信他

还活着。”她看到丈夫睑上有点儿质问的表情,便赶紧声明:

“你的信是收到的;但收到的时候和埃洛战役已经相隔十三个

月,又是被拆开了的,脏得要命,字也不容易认。既然拿破仑已

经批准我再嫁的婚约,我就认为一定是什么坏蛋来耍弄我。为

了避免扰乱费罗伯爵的心绪,避免破坏家庭关系,我不得不防

有人假冒夏倍。你说我这么办对不对?”

“不错,你是对的;我却是个傻子,畜生,笨伯,没把这种局

面的后果细细想一想。”上校说着,看见车子经过小圣堂门,便

问:“咱们到哪儿去呢?”

“到我的乡下别墅去,靠近格罗莱,在蒙摩朗西盆地上。先

生,咱们在那儿可以一同考虑怎么办。我知道我的责任,我在

法律上固然是你的人,但事实上不属于你了。难道你愿意咱们

俩成为巴黎的话柄吗?这个局面对我简直是桩大笑话,还是别

让大众知道,保持咱们的尊严为妙。”她对上校又温柔又凄凉

的瞟了一眼,接着说:“你还爱着我;可是我,我不是得到了法

律的准许才另外结婚的吗?处于这个微妙的地位,我冥冥中听

到一个声音,教我把希望寄托在你的慷慨豪侠上面,那是我素

来知道的。我把自己的命运交在你一个人手里,只听凭你一个

人处理:这算不算我错了呢?原告和法官,请你一个人兼了罢。

我完全信托你高尚的心胸。你一定能宽宏大量,原谅我无心的

过失所促成的后果。因此我敢向你承认,我是爱费罗先生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自认为有爱他的权利。我在你面前说这个话并不睑红;即使

你听了不舒服,可并不降低我们的人格。我不能把事实瞒你。

当初命运弄人,使我做了寡妇的时候,我并没有身孕。”

上校对妻子做了个手势,意思要她别往下说了。车子走了

一里多路,两人没交换一句话。夏倍仿佛看到两个孩子就在面

前。

“罗西纳!”

“怎么呢?”

“死人不应该复活,是不是?”

“噢!先生,哪里,哪里!别以为我忘恩负义。可是你离开

的时候留下的妻子,你回来的时候她不但再嫁了,而且做了母

亲。虽然我不能再爱你,但我知道受你多少恩惠,同时我还有

象女儿对父亲那样的感情奉献给你。”

“罗西纳,”老人用温柔的声调回答,“现在我一点不恨你

了。咱们把一切都忘了罢。”说到这里,他微微笑了笑,那种『二

慈的气息永远是一个人心灵高尚的标记,“我不至于那么糊

涂,硬要一个已经不爱我的女人假装爱我。”

伯爵夫人瞅了他一眼,不胜感激的表情使可怜的夏倍几

乎愿意回进埃洛的死人坑。世界上真有些人抱着那么伟大的

牺牲精神,以为能使所爱的人快乐便是自己得了酬报。

“朋友,这些事等咱们以后心情安定的时候再谈罢,”伯爵

夫人说。

于是两人的谈话换了一个方向,因为这问题是不能长久

谈下去的。虽然夫妻俩或是正式的,或是非正式的,常常提到

他们古怪的局面,一路上倒也觉得相当愉快,谈着过去的夫妇

人间喜剧第五卷

生活和帝政时代的旧事。伯爵夫人使这些回忆显得甜蜜可爱,

同时在谈话中加进一点必不可少的惆怅的情调,维持他们之

间的庄严。她只引起对方旧日的爱情,而并不刺激他的欲念;

一方面尽量让前夫看到她内心的境界给培养得多么丰富,一

方面使他对于幸福的希冀只限于象父亲见着爱女一般的快

慰。当年上校只认识一个帝政时代的伯爵夫人,如今却见到一

个王政复辟时代的伯爵夫人。最后,夫妇俩穿过一条横路到一

个大花园;花园的所在地是马尔让西高岗与美丽的格罗莱村

子之间的一个小山谷。伯爵夫人在这儿有一所精雅的别庄;上

校到的时候,发见一切布置都是预备他夫妇俩小住几天的。苦

难好比一道神奇的侍篆,能加强我们的天性,使猜忌与凶恶的

人愈加猜忌愈加凶恶,慈悲的人愈加慈悲。

以上校而论,不幸的遭遇反倒使他心肠更好,更愿意帮助

人。女性的痛苦,多半的男子是不知道它的真相的,这一下上

校可是体会到了。但他虽则胸无城府,也不由得和妻子说: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觉得放心吗?”

“放心的,倘若在跟我打官司的人身上,我还能找到夏倍

上校的话。”

她回答的神气装得很真诚,不但祛除了上校心里那个小

小的疑团,甚至还使他暗中惭愧,觉得不应该起疑。一连三天,

伯爵夫人对待前夫的态度好得无以复加。她老是那么温柔,那

么体贴,仿佛要他忘掉过去所受的磨折,原谅她无意中(照她

自己的说法)给他的痛苦。她一边表现一种凄凉抑郁的情绪,

一边把他素来欣赏的风度尽量拿出来;因为有些姿态,有些感

情的或精神的表现,是我们特别喜欢而抵抗不了的。她要使他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关切她的处境,惹动他的柔情,以便控制他的思想而称心如意

的支配他。

她决意要不顾一切的达到目的,只是还没想出处置这男

人的方法,但要他在社会上不能立足是毫无问题的。

第三天傍晚,她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战略结果如何,觉得心

乱如麻,无论如何努力,面上总是遮盖不了。为了松动一下,她

上楼到自己屋里,对书桌坐着,把在上校面前装作心情安定的

面具拿了下来,好比一个戏子演完了最辛苦的第五幕,半死不

活的回到化装室,把截然不同的面目留在舞台上。她续完了一

封写给德贝克的信,要他上但维尔那边,以她的名义把有关夏

倍上校的文件抄来,然后立刻赶到格罗莱看她。刚写完,她听

见走廊里有上校的脚声,原来他是不放心而特意来找她的。

她故意高声自言自语:“唉!我要死了才好呢!这局面真

受不了……”

“啊,怎么回事呀?”老人问。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她站起来,离开上校下楼去,偷偷把信交给贴身女仆送往

巴黎,面交德贝克,等他看过了还得把原信带回。然后伯爵夫

人到一个并不怎么偏僻的地方拣一张凳子坐下,使上校随时

能找到她。果然上校已经在找她了,便过来坐在她身边。

“罗西纳,你怎么啦?”

她不作声。傍晚的风光幽美恬静,那种说不出的和谐使六

月里的夕照格外韵味深长。空气清新,万籁俱寂,只听见花园

深处有儿童笑语的声音,给清幽的景色添上几段悦耳的歌曲。

“你不回答我吗?”上校又问了一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的丈夫……”伯爵夫人忽然停下,做了一个手势,红着

睑问:“我提到费罗伯爵该怎么称呼呢?”

“就说你的丈夫罢,可怜的孩子;他不是你两个孩子的父

亲吗?”上校用慈祥的口吻回答。

她说:“倘若费罗先生问我到这儿来干什么,倘若他知道

我跟一个陌生人躲在这里,我对他怎么交代?”然后又拿出非

常庄严的态度:“先生,请你决定罢,我准备听天由命了……”

上校抓着她的手:“亲爱的,为了你的幸福,我已经决定牺

牲自己……”

她浑身抽搐了一下,嚷道:“那不行。你想,你所谓牺牲是

要把你自己否定,而且要用切实的方式……”

“怎么,我的话还不足为凭吗?”

切实二字直刺到老人心里,使他不由自主的起了疑心。

他对妻子瞅了一眼,她睑一红,把头低下了;而他也生怕

自己会瞧她不起。伯爵夫人素来知道上校慷慨豪爽,毫无虚

假,惟恐这一下把这血性男子的严格的道德观念伤害了。双方

这些感想不免在他们额上堆起一些乌云,但由于下面一段插

曲,两人之间的关系马上又变得和谐了。事情是这样的:伯爵

夫人听到远远有一声儿童的叫喊,便嚷道:

“于勒,别跟妹妹淘气!”

“怎么!你的孩子在这里吗?”上校问。

“是的,可是我不许他们来打扰你。”

老军人从这种殷勤的措置咂摸出女性的体贴和用心的细

腻,便握着伯爵夫人的手亲了一下。

“让他们到这儿来罢,”他说。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小女孩子跑来告状,说她哥哥捣乱:

“妈妈!”

“妈妈!”

“他把我……”

“她把我……”

两个孩子一齐向母亲伸着手,嘁嘁喳喳的闹成一片,等于

突然展开了一幅美妙动人的图画。

伯爵夫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可怜的孩子!唉,要离开

他们了!法院将来判给谁呢?母亲的心是分割不开的,叫我怎

么放得下呢?”

“是您怄妈妈哭的吗?”于勒怒气冲冲的问上校。

“别多嘴,于勒!”母亲很威严的把他喝住了。

两个孩子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一忽儿瞧瞧母亲,一忽儿

瞧瞧客人,好奇的神色非言语所能形容。

“噢!”她又说,“倘若要我离开伯爵而让我保留孩子,那我

不管什么也就忍受了……”

这句攸关大局的话使她全部的希望都实现了。

“对!”上校好象是把心里想了一半的话接下去,“我早说

过了;我应该重新钻下地去。”

“我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牺牲呢?”伯爵夫人回答,“固然有

些男人为了挽救情妇的名誉不惜一死,但他们只死一次。你却

是每天都受着死刑!那断断使不得!倘若只牵涉到你的生命

倒还罢了;可是要你签字声明不是夏倍上校,承认你是个冒名

的骗子,牺牲你的名誉,从早到晚的向人说谎……噢,一个人

无论怎么牺牲也不能到这个地步。你想想罢!那怎么行!要

人间喜剧第五卷

没有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我早跟你逃到天涯地角去了……”

“嗳,”夏倍说,“难道我不能在这儿待下去,装作你的亲

戚,住在你那个小楼里吗?我已经老朽无用,象一尊废炮,只要

一些烟草和一份《宪政报》就行了。”

伯爵夫人哭得象泪人儿一般。两人你推我让,争着要牺牲

自己,结果是军人得胜了。一天傍晚,在暮色苍茫,万籁俱寂的

乡间,眼看孩子们绕在母亲膝下,宛然是一幅融融泄泄的天伦

图的时候,老军人感动得忍不住了,决意回到坟墓中去,也不

怕签署文件,切切实实的否定自己了。他问伯爵夫人应当怎办

才能一劳永逸的保障她家庭的幸福。

她回答说:“随你怎办罢!我声明决不参加这件事。那是

不应该的。”

德贝克已经到了几天,依照伯爵夫人的吩咐,居然和老军

人混得很好,得到了他的信任。第二天早上,夏倍伯爵和他两

人一同出发到圣勒L_塔韦尼去。德贝克已经委托那边的公证

人替夏倍拟好一份声明书,可是措辞那么露骨,老军人听完条

文马上跑出事务所,嚷道:

“该死!该死!那我不成了个小丑吗?不是变了个骗子吗?”

“先生,”德贝克和他说,“我也不劝你立刻签字。换了我,

至少要伯爵夫人拿出三万法郎年金,那她一定给的。”

上校象正人君子受了污辱一般,睁着明亮的眼睛把老奸

巨猾的坏蛋瞪了一眼,赶紧溜了,胸中被无数矛盾的情绪搅得

七上八下。他又变得猜疑了,一忽儿愤慨,一忽儿冷静。

他终于从围墙的缺口中进入格罗莱的花园,慢吞吞的走

到一个可以望见圣勒塔韦尼大路的小亭子里歇息,预备在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儿仔细想一想。园子里的走道铺的不是细石子,而是一种红

土。伯爵夫人坐在上头一个小阁的客厅内,没听见上校回来;

她专心一意想着事情的成功,完全没留意到丈夫那些轻微的

声响。老人也没发觉妻子坐在小阁上。

伯爵夫人从隔着土沟的篱垣上面,望见总管一个人在路

上走回来,便问:“喂,德贝克先生,他字签了没有?”

“没有,太太。他不知跑哪儿去了。老马居然发起性子来

了。”

她说:“那么就得送他上沙朗通,既然我们把他抓在手

±。

上校忽然象年轻人一样的矫捷,纵过土沟,一霎眼站在总

管面前,狠狠的打了他两个嘴巴,那是德贝克一生挨到的最精

采的巴掌。同时夏倍又补上一句:

“要知道老马还会踢人呢!”

胸中的怒气发泄过了,上校觉得再没气力跳过土沟。赤裸

裸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伯爵夫人的话和德贝克的回答,暴露

了他们的阴谋。所有的体贴,照顾,原来都是钓他上钩的饵。沙

朗通这个字好比一种烈性的毒药,使老军人精神与肉体的痛

苦一刹那间都恢复了。他从园子的大门里走向小亭子,步履蹒

跚,象一个快倒下来的人。可见他是永远不得安静的了!从此

就得跟这女人开始一场丑恶的斗争;正如但维尔所说的,成年

累月的打着官司,在悲痛中煎熬,每天早上都得喝一杯苦水。

而可怕的是:最初几审的讼费哪儿去张罗呢?他对人生厌恶透

了:当时旁边要有水的话,他一定跳下去的了,有手枪的话一

定把自己打死的了。然后他变得游移不定,毫无主意;这种心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情,从但维尔在鲜货商家里和他谈过话以后,就已经动摇了他

的信念。到了亭子前面,他走上高头的小阁,发见妻子坐在一

张椅子里。阁上装着玫瑰花形的玻璃窗,山谷中幽美的景物可

以一览无余:伯爵夫人在那里很镇静的眺望风景,莫测高深的

表情正象那般不顾一切的女人一样。她仿佛才掉过眼泪,抹了

抹眼睛,心不在焉的拈弄着腰里一根很长的粉红丝带。可是尽

管面上装得泰然自若,一看见肃然可敬的恩人站在面前,伸着

手臂,惨白的睑那么严正,她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向她瞪着眼睛,看得她睑都红了,然后说:“太太,我不

来咒你,只是瞧不起你。谢天谢地,幸亏命运把咱们分开了。我

连报复的念头都没有,我不爱你了。我什么都不问你要。凭我

这句话,你安心活下去罢;哼,我的话才比巴黎所有公证人的

字纸都更可靠呢。我不再要求那个也许被我显扬过的名字。我

只是一个叫做亚森特的穷光蛋,只求在太阳底下有个地方活

着就行了。再见罢……”

伯爵夫人扑在上校脚下,抓着他的手想挽留他;但他不胜

厌恶的把她推开了,说道:

“别碰我。”

伯爵夫人听见丈夫的脚步声走远去,做了一个没法形容

的手势。然后凭着阴险卑鄙的或是自私狠毒的人的聪明,她觉

得这个光明磊落的军人的诺言与轻视,的确可以保证她太平

无事的过一辈子。

夏倍果然销声匿迹了。鲜货商破了产,当了马夫。或许上

校有个时期也干过相仿的行业,或许象一颗石子掉在窟窿里,

骨碌碌的往下直滚,埋没在巴黎那个衣衫褴褛的人海中去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事后六个月,但维尔既没有夏倍上校的消息,也没有伯爵

夫人的消息,以为他们和解了,大概伯爵夫人怀恨在心,故意

托别的事务所办了手续。于是有一天,他把借给夏倍的钱结算

清楚,加上应有的费用,写信给费罗伯爵夫人请她通知夏倍伯

爵料理,断定她是准知道前夫的住址的。

费罗伯爵的总管刚好发表为某个重要城市的初级法院院

长;他第二天就复了但维尔一封信,叫人看了非常丧气:

费罗伯爵夫人嘱代声明:贵当事人对先生完全用了欺骗手

段;自称为夏倍伯爵的人已明白承认假冒身分。此致……

德贝克。

但维尔嚷道:“呦!竞有这种混帐东西!他们居然会盗窃

出生证。你热心罢,慷慨罢,慈悲罢,你可上当了!哪怕你是诉

讼代理人也没用!这件事平空白地破费了我两千多法郎。”

又过了一些时候,但维尔有天到法院去找一个正在轻罪

法庭出庭的律师说话。他偶然闯进第六庭,庭上刚好把一个叫

做亚森特的无业游民判处二个月徒刑,刑满移送圣德尼乞丐

收容所。照警察厅的惯例,这种判决等于终身监禁。

听到亚森特的名字,但维尔对坐在被告席上,夹在两名警

察中间的犯人瞧了一眼,原来便是冒充夏倍伯爵的那个家伙。

老军人态度安详,一动不动,几乎是心不在焉的神气。虽

则衣服破烂,面上也有饥寒之色,但仍保持着高傲庄严的气

概。他的眼神有种坚忍卓绝的表情,绝对逃不过法官的眼睛;

但一个人投入法网以后,就变了一个抽象的东西,一个法理的

问题,好比他在统计学家心目中只成为一个数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被带往书记室,预备等会儿和同案判决的游民一齐送

往监狱。凭着代理人在法院里可以到处通行的特权,但维尔跟

他到书记室,把他和别的几个奇形怪状的乞丐打量了一番。书

记室的穿堂另有一番景象,可惜立法大员,慈善家,画家,作

家,都没有研究过。

象一切诉讼实验室一样,这穿堂是一间又暗又臭的屋子,

四壁摆着长凳,被那些川流不息的可怜虫坐得发黑了。他们都

到这儿来跟社会上各式各种的受难者相会,从来没有一个人

失约。倘若你是个诗人,一定会说,在这么许多灾难汇集的阴

沟里,阳光是羞于露面的。那儿没有一个位置不坐过未来的或

过去的罪犯,很多是受了第一次轻微的惩罚,便横了心变成积

犯,终于上了断头台,或者是把自己打一枪送了性命。所有倒

在巴黎街上的人,都在这些暗黄的壁上留着痕迹。凡是真正的

慈善家,大可以在壁上把那么多自杀案的理由研究出来,不至

于再象一般虚伪的作家只会慨叹而没能力加以阻止;因为自

杀的原因明明写在这间穿堂里,而穿堂又是一个苗圃,制造验

尸所与沙滩广场的惨剧的。

那时,一批精神抖擞而浑身都是苦难的疮疤的人,挤在那

里一忽儿静默,一忽儿低声谈话,因为有三个警察在屋子里踱

来踱去,腰刀拖在地板上发出铿锵的声音。夏倍上校就坐在这

些人堆里。

“你还认得我吗?”但维尔站在老军人面前问。

“认得的,先生,”夏倍站起身子回答。

但维尔轻轻的说道:“倘若你是个规矩人,怎么会欠了我

的钱不还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军人满面通红,好象一个姑娘被母亲揭破了私情。

他高声嚷道:“怎么!费罗太太没跟你算账吗?”

“算账?……她写信给我说你是个骗子。”

上校抬起眼睛,表示深恶痛绝与诅咒的意思,仿佛在祈求

上帝惩罚她这桩新的卑鄙行为。

“先生,”他因为感情冲动,声音变了腔,倒反显得安静了,

“请你向警察说一声,让我到书记室去写个字条,那一定发生

效力。”

但维尔向警察打了个招呼,把他的当事人带进书记室;亚

森特写了一个字条给伯爵夫人,交给但维尔,说道:

“把这个送去,你的公费和借给我的款子保证能收回。先

生,虽则我对于你的帮助没有把我的感激表示出来,但我的情

意始终在这里,”说着他拿手指着心口,“是的,整个儿在这里。

可是穷人有什么力量呢?他们除了感情以外,什么都谈不到。”

“怎么!”但维尔问他,“你没要求她给你一笔年金吗?”

“甭提啦!”老军人回答,“你真想不到,一般人看得多重的

表面生活,我才瞧不起呢。我突然之间害了一种病,厌世病。一

想到拿破仑关在圣赫勒拿岛,我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无所谓了。

倒霉的是我不能再去当兵。”他做了一个小孩子般的手势,补

充道:“归根结底,与其衣服穿得华丽,不如有感情可以浪费。

我至少不用怕人家瞧不起。”

说完他又回去坐在他的凳子上。

但维尔出了法院,回到事务所,派那个时期的第二帮办高

德夏上费罗太太家。伯爵夫人一看字条,立刻把夏倍上校欠代

理人的钱付清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八四。年六月底,高德夏当了诉讼代理人,随着他的前

任但维尔上里斯去。走到一处和通往比塞特Ⅲ的林荫道交叉

的地方,看见路旁一株橡树底下,有个已经成为叫化头的,病

病歪歪的白发老人。他住在比塞特救济院,象穷苦的老婆子住

在硝石库吲一样。他是院内收容的二千个人中的一个,当时坐

在一块界石上,聚精会神的干着残废军人搅惯的玩意儿:在太

阳底下晒黏在手帕上的烟末,大概是为了爱惜烟末,不愿意把

手帕拿去洗的缘故。吲老人的睑非常动人,穿的是救济院发的

丑恶之极的号衣,——一件土红色的长袍。

高德夏和同伴说:“但维尔,你瞧,那老头儿不是象从德国

来的那些丑八怪吗?他居然活着,说不定还活得挺有趣呢!”

但维尔用望远镜瞧了一下,不禁作了一个惊讶的动作,说

道:

“嗳,朋友,这老头儿倒是一首诗,或者象浪漫派作家说

的,是一出悲惨的戏。你有时还碰到费罗太太吗?”

“碰到的,她很有风趣,很可爱;也许对宗教太热心了一

些,”高德夏回答。

“这老头儿便是她的结发丈夫,当过陆军上校的夏倍伯

爵;他被送到这儿来准是她玩的花样。夏倍上校住着这个救济

院而没住高堂大厦,只因为当面揭穿了美丽的伯爵夫人的出

①比塞特为法国塞纳省的一个小镇,有建筑宏伟的救济院,收容老人及精

神病患者。

②硝石库为巴黎妇女救济院的别名,除老年妇女外,亦兼收精神病女子。

③此处所谓烟末指鼻烟,烟末常与涕沫同时黏在手帕上,故欲连同手帕晒

干以便取下烟末。

人间喜剧第五卷

身,说他象雇马车一般把她在街上捡来的。她当时瞅着他的虎

视眈眈的眼睛,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这几句开场白引起了高德夏的好奇心,但维尔便把上面

的故事讲了一遍。两天以后,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上,两位朋

友回巴黎的时候远远向比塞特望了一眼。但维尔提议去看看

夏倍上校。林荫道的半路上有株倒下的树,老人坐在树根上,

手里拿着一根棒在沙土上画来画去。他们把他细看了一下,发

觉他那天的早点不是在养老院里吃的Ⅲ。

但维尔招呼他:“你好,夏倍上校。”

“不是夏倍!不是夏倍!我叫做亚森特,”老人回答。他又

象儿童和老人那样带着害怕的神气,很不放心的瞧着但维尔,

“我不是人呀,我是第七室第一百六十四号。”歇了一会又说:

“你们可是去看那个死犯的?他没娶老婆,那是他的运气!”

“可怜的人!”高德夏说,“你要不要钱买烟草?”

上校赶紧向两个陌生人伸出手去,神气和巴黎的顽童一

样天真,从各人手里接了一枚二十法郎的钱,侵头侵脑的对他

们望了一眼,表示感谢,嘴里还说:

“倒是两个好汉!”

他作着举枪致敬和瞄准的姿势,微微笑着,嚷道:

“把两尊炮一齐放呀!拿破仑万岁!”

接着他又拿手杖在空中莫名其妙的乱画一阵。

但维尔说:“大概他受的伤影响到他的头脑,使他变得跟

①养老院中的人行动自由,有钱的时候可以在外吃喝一顿,享受一下。此处

暗指夏倍喝过酒。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小孩于一样了。”

救济院中的另外一个老人在旁边望着他们,听了这话叫

起来:“他跟小孩子一样!哼!有些日子简直一点儿触犯不得。

这老滑头把什么都看透了,想象力丰富得很呢。可是今天他是

在休息。先生,一八二。年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那一回,

有个普鲁士军官因为马车要爬上维勒瑞夫山坡,只得下来走

一段。我正好跟亚森特在一起。那军官一边走一边和一个俄

国人谈话,看到咱们的老总,便嘻嘻哈哈的说道:‘这一定是个

到过罗斯巴什的轻骑兵。’老总回答:‘我太年轻了,来不及到

罗斯巴什;可是赶上了耶拿!’Ⅲ普鲁士人听着马上溜了,一句

话也不敢多讲。”

但维尔嚷道:“他这个命运多奇陉!生在育婴院,死在养老

院;那期间帮着拿破仑征战埃及,征战欧洲。”歇了一会又说:

“朋友,你知道吗?我们的社会上有三等人,教士,医生,司法人

员,都是看破人间的。他们穿着黑衣服,或许就是哀悼所有的

德行和所有的幻象。三等人中最不幸的莫如诉讼代理人。一

个人去找教士,总由于悔恨的督促,良心的责备,信仰的驱使;

这就使他变得伟大,变得有意思,让那个听他忏悔的人精神上

感到安慰;所以教士的职业并非毫无乐趣:他作的是净化的工

作,补救的工作,劝人重新皈依上帝的工作。可是我们当诉讼

代理人的,只看见同样的卑鄙心理翻来覆去的重演,什么都不

能使他们洗心革面;我们的事务所等于一个没法清除的阴沟。

①罗斯巴什为一七五七年普鲁士击败法军之地。耶拿为一八0六年拿破仑

大败普军之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哼,我执行业务的期间,什么事都见过了!我亲眼看到一个父

亲给了两个女儿每年四万法郎进款,结果自己死在一个阁楼

上,不名一文,那些女儿理都没理他!我也看到烧毁遗嘱;看到

做母亲的剥削儿女,做丈夫的偷盗妻子,做老婆的利用丈夫对

她的爱情来杀死丈夫,使他们发疯或者变成白痴,为的要跟情

人消消停停过一辈子。我也看到一些女人有心教儿子吃喝嫖

赌,促短寿命,好让她的私生子多得一分家私。我看到的简直

说不尽,因为我看到很多为法律治不了的万恶的事。总而言

之,凡是小说家自以为凭空造出来的丑史,和事实相比之下真

是差得太远了。你啊,你慢慢要领教到这些有趣的玩意儿。我

可是要带着太太住到乡下去了,巴黎使我恶心。”

高德夏回答说:“噢,我在德罗什那儿也见得不少了。”

一八三二年三月于巴黎

傅雷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无神论者望弥撒

献给奥古斯特·博尔热①

他的朋友德巴尔扎克

毕安训大夫是一位以其出色的生涯学理论对科学作出贡

献的医生,年纪轻轻就已跻身于巴黎大学医学院知名学者的

行列,那所医学院是全欧洲的医生无不景仰的学术中心。他在

行医以前曾经长斯从事外科实习,早年曾受业于法国最伟大

的外科医生、名闻遐迩的德普兰,此人象流星一样,在科学界

的天穹上一掠而过。连那些与他为敌的人也承认,他把一种难

以传授的绝技带进了坟墓。他和所有天才人物一样,后继无

人:他的一切与他同在,又随他同往。外科医生的光荣恰似演

员的光荣,他们活着的时候荣耀非凡,而等他们死后,他们的

才能就毫无价值了。演员、外科医生、大歌唱家,和以其演奏而

使音乐的魅力增加十倍的名演奏家,都是些暂时的英雄。这些

匆匆而过的天才人物命运大抵相似,德普兰便是一个例证。他

的名字昨天还无人不知,今天却已几乎被人遗忘,只会在本专

业内流传,绝不会超出这个范围。除非极其罕见的例外,一位

①博尔热(180s 1 877),法国画家,经聚尔马·卡罗介绍与巴尔扎克结识。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学者的名字能超出科学的范围而载入人类史朋吗?德普兰有

没有由于通晓各种知识而成为他那个世纪的代言人或象征

呢?德普兰慧眼独具,他凭着一种先天的或后天培养的直觉,

能一眼看透病人和他所患的疾病,对每个病人作出恰如其分

的诊断,决定进行手术的准确时间,精确到几点几分,并兼顾

到大气环境以及病人的气质特点。他同大自然配合如此默契,

难道他曾研究空气或土地为人类提供的基本养分和生命之间

的不断结合,从而发现了人们吸收、转化这些基本养分后的特

定表征?他是否得力于演绎和类推的方法?居维埃的天才实

有赖于这种方法。不管怎样,这个人深知人体的秘密,立足于

现在而知其过去、未来。然而他是否集科学之大成于一身,有

如希波克拉底Ⅲ、加莱诺斯吲和亚里斯多德吲?他有没有带领一

个学派走向新的世界?没有。这位人体化学的永远不知疲倦

的观察者,诚然无可否认地掌握了古代的魔术,也就是说,懂

得将各种法则融为一炉:生命的起因,此生以前的生命形态,

未来的生命产生前又是由何种因素作准备。可惜他这一切只

为他个人所知,他生时由于私心而与世隔绝,而今这种私心又

使他的光荣湮没无闻。他的墓前没有竖着能言的雕像,将“天

才”通过这个人寻得的奥秘告诉后世。但德普兰的天才也许和

他的信仰相关,因而也是会死亡的。他认为地球大气层是个生

生不息的外壳;他把地球看作蛋壳里的蛋,由于无法知道先有

①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06 353或356),古希腊名医。

②加莱诺斯(约130 2_J『J),希腊名医。

③亚里斯多德(公元前384 322),古希腊哲学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鸡还是先有蛋,他就既不承认鸡也不承认蛋。他既不相信人由

动物进化而来,也不相信人死后精神不灭。德普兰并非彷徨歧

途,他自有主见。他象许多学者一样持彻底而坦率的无神论观

点。这些学者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物,但却是坚定不移的无神

论者,其坚定程度就象信教者不能接受世上有无神论者一样。

他从青年时代开始就擅长于解剖人体,从生前、生时到生命结

束以后,他搜遍人体一切器官,并未发现那对于宗教理论至关

重要的唯一的灵魂。他认为人体有一个大脑中枢、一个神经中

枢和一个气血中枢,前两个中枢相互补充替代,弥合无间,以

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些日子里,坚信听觉器官对于听觉并非

绝对必要,视觉器官对于视觉也非绝对必要,太阳神经丛可以

代替它们,代替了还觉不出来。德普兰既然在人身上发现了两

个灵魂,便以这个事实证实了他的无神论,虽说他对上帝还未

下任何断语。据说此人临终未作忏悔,许多天才人物不幸都是

这么死去的,愿上帝宽恕他们。

用那些竭力贬低他的人的话来说,这个伟人的一生有许

多“渺小”的地方,但把这些视为表面上不合情理之处也许更

为贴切。妒贤忌能或幼稚无知的人从来不能理解杰出人物的

行为动机,他们总是匆匆抓住一些表面的矛盾大做文章,并且

根据这样的指控立即作出判决。即使遭到他们攻击的事情后

来获得成功,说明眼前的成功有赖于过去的准备工作,这些人

的诽谤也仍然会留下些影响。以现代的事情为例,拿破仑想将

帝国之鹰的翅膀伸展到英国的时候,就曾受到同时代人的攻

击。要等到一八二二年才有可能解释一八。四年的事件和布

人间喜剧第五卷 349

洛涅的平底船。w

德普兰的名望和学识是无懈可击的,因此他的敌人就指

摘他的古怪脾气、他的性格,而他确实也象英国人所说的,有

点excelltricity吲。有时他象悲剧诗人克雷比庸一样衣冠楚楚,

有时却故意做出不修边幅的模样。有时他出门坐马车,有时却

步行。时而粗暴,时而和善;表面上既贪财又吝啬,却能把家产

奉献给流亡国外的主人,这些主人也赏睑,曾一度接受他的资

助。吲没有人象他那样招来那么多相互矛盾的评价。虽然他也

会为了获得医生们不该觊觎的黑缓带圳,在宫中故意从口袋

里掉出一本祈祷书来,但是请相信他心里对这一切是嗤之以

鼻的。他对人们深感轻视,因为他曾对他们自上而下,自下而

上地进行观察,在人生最庄严和最平庸的行为中看到过他们

的真面目。在伟人身上,各种品质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如果这

些巨人中有的人才干多于机智,那他也比通常所谓“机灵人”

还要机智得多。一切天才人物都有一种精神上的洞察力,这种

①拿破仑曾在布洛涅周围海域集中大量平底船,准备渡海击溃英国,由于

特拉发加尔战役失利,取消了这一计划。一八二二年英国反对法国干预

西班牙政局,当时复辟王朝的外交大臣夏多布里昂指责“英国的忌妒”和

“伦敦内掏的恶意”,故云。

②excenⅢcity,应为eccenⅢcity,英文:怪癖、古怪。

③据《巴黎年鉴》一八三五年六月二十一日载,查理十世流亡伦敦时,受到

债主催逼,王室外科医生迪皮特伦(1777 1 835)曾致函查理十世,要求

把自己的三分之一财产献给王室,查理十世曾表示接受他的好意,但最

后仍婉言谢绝。巴尔扎克从此事撷取了这一细节,但事情是否真实却无

从查考。

④黑绶带,指圣米迦勒勋章,为奖励有成就的科学家而设。

人间喜剧第五卷

洞察力可以应用于某个专业,但见到花的人也见到太阳。当此

人听到被他救活的外交官问他:“皇帝陛下安否?”他答道:“朝

臣既已起死回生,君主自当逢凶化吉。”这时,他就不仅仅是外

科医生或广义的医生,而且也是绝顶机智的人了。因此对人类

进行耐心而坚持不懈的观察的人,会为德普兰的极端自负辩

护,并且认为他正如他所自诩的那样,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伟大

的部长,犹如他是个伟大的外科医生一样。

德普兰的一生中有几件事情被他同时代人看作难解之

谜,我们选择了其中最有趣的一件,男为谜底就在故事的末

尾,而且这能为他洗雪某些荒谬的指控。

荷拉斯·毕安训是德普兰在医院带过的所有学生中最受

喜爱的一个。在进入市立医院当实习主以前,荷拉斯·毕安训

是个医科学生,住在拉丁区一所名叫淡盖宿舍的破公寓里。这

位穷苦的青年在那里饱受贫困的煎熬,贫困象一座熔炉,伟大

的天才人物应当纯洁无瑕地从熔炉里出来,就象钻石经受任

何锤击而不破裂一样。他们奔放的热情象一团烈火,熔炼出一

种刚正不阿的品质。他们永不停歇地工作以抑制自己未能如

愿的欲望,这使他们养成奋斗不息的习惯。而对于一个天才来

说,奋斗是必经之路。荷拉斯是位正直的青年,在荣誉问题上

从不含糊,总是真刀真枪,无一句空话,为朋友可以当掉自己

的大衣,牺牲自己的时间,甚至彻夜不眠。荷拉斯还是这样一

种朋友,他们从不计较自己所得的报酬与自己付出的劳动是

否相当,因为他们深信自己将会得到比给予更多的酬报。他的

许多朋友对他怀有发自内心的敬意,这种敬意是他那毫不夸

张做作的美德所唤起的,他们中有几个人甚至害怕他的批评。

人间喜剧第五卷

然而他的这些品质丝毫不带道学气味。他既不是清教徒也不

是布道师,他在提出忠告时会高高兴兴地赌咒骂人,遇到机会

也会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一顿。他是个好伙伴,象大兵一样不

会假正经,既干脆又坦率,但他不象水手,因为如今的水手都

是老谋深算的外交家,而象一个无事不可对人言的诚实青年,

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心情舒畅。最后,一言以蔽之,荷拉斯是不

止一个俄瑞斯忒斯的皮拉得斯,而债主们则是古代复仇女神

在今天的真正化身Ⅲ。他安贫若素,这恐怕是他从不气馁消沉

的主要原因之一。他象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一样很少欠债。他

象骆驼般淡泊,牡鹿般机敏,而思想和行为则坚如磐石。荷拉

斯·毕安训大夫的缺点和他的优点一样使他的朋友们觉得可

亲。自从那位大名鼎鼎的外科医生真正了解到他这些优缺点,

他就开始交上好运。正如人们所说的,当一位主任医师开始关

照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便算踏上马镫子了吲。德普兰常带毕

安训去言家大户当他的助手,几乎每次都有一些礼金落进这

个实习生的钱包,巴黎生活的秘密也不知不觉地显现在这个

外酋青年眼前。德普兰在门诊时间把他留在自己诊室工作;有

时则派他陪一个有钱的病人去矿泉疗养;总之,在为他准备主

顾。这样过了一段时间,这位外科界的暴君便造就出了一个忠

心耿耿的赛义德吲。这两个人,一个是地位和学术已臻极顶,

①据希腊神话,阿伽门农之子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杀死生母,被复仇女神

追逐,好友皮拉得斯予以救助保护。此处喻毕安训不止帮助一个朋友免

受债主追逼。

②喻其前程似锦,即将纵马飞奔。

③赛义德,伊斯兰教主穆罕默德的忠仆。

人间喜剧第五卷

财富和光荣巨大无边;另一个则是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既无

财产又无名声,两人却成了心腹之交。伟大的德普兰对他的实

习生无话不谈,实习生知道某位女士曾否坐过老师身边的椅

子或是诊室里那张无人不知的长沙发,德普兰常在那张沙发

上睡觉。毕安训深知这个兼有狮子和公牛气质的伟人的秘密,

这种气质最终使这位伟人上身过度扩张和心脏扩大而死亡。

他研究了德普兰忙碌的一生的古怪现象,种种可鄙的悭吝的

计划,隐藏在这位学者身上的当政治家的希望,这颗与其说是

冷酷不如说是表面上冷酷的心中埋藏着的唯一感情,毕安训

可以预见其结果是失望。

有一天毕安训告诉德普兰,圣雅各区的一个贫苦的挑水

夫,由于劳累和贫困得了重病。这可怜的奥弗涅酋人在一八二

一年的严冬只靠一点土豆生活。德普兰扔下所有的病人,冒着

把马累死的危险,带着毕安训飞驰到那个可怜的挑水夫那里,

亲自把他送到著名的杜布瓦Ⅲ在圣德尼城区创办的疗养院。

他亲自为这个挑水夫治疗,治愈之后又给他一笔钱用以购买

一匹马和一只水桶。这个奥弗涅人有个特别之处,每当他的一

个朋友生病,他就马上把朋友带到德普兰家,对他恩人说:“我

可不愿意让他去别人那里看病。”德普兰虽然脾气很坏,却还

是握了握挑水夫的手,说:“你把他们都领到我这里来吧。”于

是他就把这个康塔勒吲子弟送进市立医院,为他悉心治疗。毕

安训早已多次发现他的老师对奥弗涅酋人,尤其是挑水夫,怀

①安东尼·杜布瓦(1756 1 837),法国著名妇产科和外科专家。

②康塔勒是当时奥弗涅省的一部分,因此,奥弗涅人又称康塔勒子弟。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一种偏爱。但由于德普兰对自己在市立医院的医疗事业十

分自豪,所以毕安训也不觉得其中有什么特别反常之处。

一天早上九点左右,毕安训穿过圣絮尔皮斯广场Ⅲ时,忽

然看见他的老师走进教堂。德普兰平时没有他的双轮轻便马

车连一步路也不肯走,这时却是在步行,而且是由小狮街的那

个门悄悄溜进去的,仿佛是专进什么花街柳巷一般。那实习生

自然起了好奇心,因为他知道老师的观点,而他自己也是个双

料的卡巴尼斯吲主义者。毕安训悄悄钻进教堂,大吃一惊地看

见伟大的德普兰,这个对天使们毫无怜悯之心的无神论者,因

为他从来没有解剖过他们,因为他们既不会生瘘管也不会得

胃炎,这个大无畏的嘲弄上帝的人,竞然谦恭地跪在,在什么

地方?……在圣母的祭台面前,听着弥撒,交礼拜费、济贫捐,

态度严肃,象在做手术一样。

“他肯定不是来这里弄清有关圣母生子的问题,”毕安训

想,惊异得无以复加了,“我要是在圣体瞻礼节看见他手持圣

像华盖上的一棵饰绦游行,那当然只是付诸一笑。可是在这个

时间,又是单独一人,无人看见,那就耐人寻味了。”

毕安训不愿显得是在刺探市立医院首屈一指的外科大夫

的隐私,便走开了。凑巧德普兰这天请他吃晚饭,不是在自己

家,而是下饭馆。在饭后吃梨和奶酪的时候,毕安训巧妙地把

话题引到弥撒上面,称弥撒为可笑的仪式、闹剧。

①即圣絮尔皮斯教堂前面的一个小广场。

②卡巴尼斯(1757 1808),医生,哲学家。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主张

切必须依赖物质经验。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种闹剧使基督教民族所流的血比拿破仑所有的战争

和布鲁塞Ⅲ所有的蚂蟥让他们流的血还多。弥撒是教皇的一

大发明,至多不过可以追溯到公元六世纪,其根据是Hoc

estcorI]Lls吲。为了确立圣体瞻礼节,不知多少次血流成河。罗

马教廷想通过这个节日的确立,表明自己在圣体存在说吲问

题上取得了胜利。这个引起宗教争端的问题,曾使教会动乱了

三个世纪。德·图卢兹伯爵和阿尔比人的战争是这场动乱的

尾声圳。伏多瓦教派和阿尔比教派都拒绝承认教皇的这个发

明。”

接着德普兰又兴致勃勃地大发其无神论者的宏论,讲了

一连串伏尔泰式的笑话,更确切些说,是《语录》⑨的恶劣翻

版。

“嘿!”毕安训心想,“今天早上那个虔诚的信徒到哪里去

了?”

但他没有作声,他怀疑自己在圣絮尔皮斯教堂看到的并

不是自己的老师。德普兰没必要对毕安训撒谎:他们相知极

深,在一些同等重大的问题上都交换过思想,也讨论过关于

①布鲁塞(177¨_1 838),法国医生,主张用蚂蟥吸血治病。巴尔扎克在《驴

皮记》、《红房子旅馆》,等作品中也曾影射讽刺过他。

②拉丁文:这是我的身体。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

③天主教的“圣体存在说”坚持圣餐中的面包即耶稣的圣体,酒即耶稣的圣

血。

④指普罗旺斯的宗教战争。十一世纪时阿尔比人创造了一个新教派,在法

国南部流传甚广,天主教会下令讨伐,血战数年才镇压下去。

⑤《语录》,法国作家皮戈勒布伦(1753 1835)的作品,于一八0三年出

版,书中列举了大量足以揭露天主教会的谬误、恶行的引文。

人间喜剧第五卷 355

de 11Htura rerun]‘”的种种学说,以怀疑论的利刃和解剖刀

对这些学说进行探讨剖析。三个月过去了,毕安训并没有对这

件事刨根究底,但这件事却已在他记记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在这年,有一天,市立医院一位医生当着毕安训抓住德普兰

的胳膊,象审问似地说:

“我亲爱的老师,您那天到圣絮尔皮斯教堂干什么去呢?”

“去看一位教士,他膝盖上长了骨疽,德·昂古莱姆公爵

夫人推荐我为他治疗。”德普兰答道。

那位医生只好认输,毕安训却不以为然。

“他去教堂看生骨疽的膝盖吗?他是去望弥撒的!”实习生

心想。

毕安训决定监视德普兰,他回想起撞见德普兰走进圣絮

尔皮斯教堂的日子和钟点,决定来年在同一日子、同一钟点去

教堂,看能不能再次碰见德普兰。如果碰上了,那么德普兰这

种周期性的虔诚表现便值得进行一次科学调查,因为在他这

样的人身上不应该有思想和行为的直接矛盾。第二年,毕安训

已经不再是德普兰的实习生,他在同一日子、同一钟点看见那

位外科医生的双轮轻便马车停在图尔农街和小狮街的街角,

他的朋友蹭着墙根藏头露尾地走进圣絮尔皮斯教堂,又在圣

母祭台面前望了弥撒。那人的的确确就是德普兰!主任外科

医生、in petto吲的无神论者,偶尔为之的信徒。真是扑朔迷

离!这位大名鼎鼎的学者坚持不懈的虔诚表现使一切都复杂

①拉丁文:万物之本。

②意大利文:内心、暗中。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化了。德普兰走后,毕安训朝着过来撤掉祭坛圣器的圣器管理

人走去,问他这位先生是否常来。

“我在这里二十年了,”那位圣器管理人说,“二十年来德

普兰每年都来四次,参加这台由他捐资设立的弥撒。”

“由他捐资设立的弥撒!”毕安训走开时想道,“这就跟圣

母无玷而孕同样神秘。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一位医生怀疑一

切了。”

毕安训大夫虽是德普兰的朋友,却过了好久还没有机会

对他提起他生活中的这件怪事。他们在会诊或是社交场合相

遇时,很难找到单独相处、推心置腹的时刻,把脚搁在壁炉的

柴架上,头枕着椅背相互说些心里话。直到七年之后,在一八

三。年革命之后,当人民冲进总主教府;当共和思潮的影响促

使人民摧毁矗立在这片辽阔无际的房屋的海洋之上、象闪电

一般直指天宇的金色十字架;当不信神和反叛的人民充斥街

头的时候,毕安训又一次撞见德普兰走进圣絮尔皮斯教堂。毕

安训跟了进去,呆在他身边。德普兰没有露出丝毫惊异之色,

也没有对他做任何手势。两人一起听完了那台由德普兰捐资

设立的弥撒。

“亲爱的老师,您能告诉我您这种过分虔诚的原因吗?”他

们俩走出教堂后,毕安训问德普兰,“我已经三次撞见您来望

弥撒了。您必须为我解开这个疑团,并对我说明您这种观点与

行为之间的明显矛盾。您不信上帝,却去望弥撒。亲爱的老师,

您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和许多信徒相似,他们表面上笃信宗教,实际却和你

我一样是些无神论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于是他又滔滔不绝地把某几位政界人物挖苦了一顿,其

中最有名的那位,活脱是莫里哀的答尔丢夫Ⅲ在本世纪的翻

版。

“我不是问您这些,”毕安训说,“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来这

里,为什么捐资设立这台弥撒?”

“说实在的,我亲爱的朋友。”德普兰说,“我已经快进棺材

了,自然无妨对你谈谈我早年的生活。”

这时毕安训和那位伟人走到了四风街,这是巴黎最破烂

的街道。德普兰指着一座象方尖碑似的房子的七楼,那房子的

独扇大门通向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个曲曲折折的楼梯,墙上

开着几扇叫做气窗的格子窗,楼梯就由墙外透进来的光线照

亮。那是一座暗绿色的房子,底层住着一个家具商,上面每层

似乎都各住着一些不同类型的贫困人家。德普兰有力地挥动

一下手臂,对毕安训说:“我在那上面住过两年。”

“我知道,阿泰兹也在上面住过。我年轻时候几乎天天来

这里,我们称这房间为培育伟大人物的阅口瓶。这跟我们的话

题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听的弥撒,与我住在这间阁楼里时发生的事件有

关。就是你说阿泰兹曾经住过的、窗口摆着盆花、上面晃荡着

一根晾衣服绳子的那间。我的开端十分艰难,亲爱的毕安训,

我比巴黎任何人吃过的苦头都多。我什么苦都受过:饥、渴,没

有钱,没有衣服、鞋子、内衣,真是贫困艰难到了极点。我曾在

①答尔丢夫,莫里哀喜剧《伪君子》中的主人公。这里提到的有名人物可能

是苏尔元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个培育伟大人物的阅口瓶里,呵着冻僵的手指,我真想和你

一起再去看看这个房间。有年冬天,我在学习时看见自己脑袋

冒烟,身上的热气象冰封雪冻的天气里马匹身上冒出来的热

气一样清晰可辨。我真不知道人是从哪里找到支持来忍受这

种生活的。我孤身一人,无人资助,没有一文钱买书和付学医

的费用。我没有一个朋友,我那暴躁易怒和多疑的性格使我交

不到朋友。谁也不能理解,我的暴躁脾气是一个想从社会底层

挣扎到上面来的人的苦恼和劳累所造成的。但我可以告诉你,

在你面前我没必要掩饰自己。我的本性还是心肠很软并且易

受感动的,这是那些有足够力量在贫困的沼泽里长期跋涉后

终于攀登一座高峰的人所固有的秉性。我从我的家庭和故乡,

除了一笔不够用的膳宿费以外,什么也得不到。总之,在那个

时期,我每天早上吃一小块面包,是小狮街的面包店老板贱卖

给我的隔夜或隔两夜的面包。我把面包掰碎,浸在牛奶里。这

样,我的早饭只用两个苏。我两天才吃一顿晚饭,在一家膳宿

公寓,每顿晚饭只要十六个苏。这样我每天只要花九个苏。你

跟我一样清楚,我对我的衣服、鞋子有多爱惜!我不知道后来

我们俩被同行暗算时,心里有没有象当时见到一只开了线的

皮鞋咧嘴怪笑,或听到自己上装袖笼开缝绷裂的声音那么难

过?我当时只能喝白水,而对咖啡馆怀有最大的敬意。佐皮咖

啡馆在我眼里就象一块人间乐土,只有我们这个拉丁国家的

吕居吕斯Ⅲ们有权出入。‘我能不能有朝一日也进去喝杯牛奶

咖啡,在里面玩一盘多米诺骨牌呢?’我有时心里这么想道。总

①吕居吕斯(约公元前106 57、,罗马大将,食用极奢侈考究。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之,我把贫穷在我心头引起的愤懑变为学习的动力。我努力占

有一切有用的知识,使自己具有最大的个人价值,以便自己一

旦不再默默无闻时,能配得上那时所达到的地位。我点掉的灯

油比吃的面包还多,在那些苦读的夜晚,我用于照明的费用比

伙食费还贵。这场奋斗是漫长、艰苦,而且得不到安慰的。我

没有引起周围人们的任何同情。要交朋友,不就必须和青年们

来往,身上有几个余钱和他们一起去喝上几杯,那些学生上哪

儿就跟着一起上哪儿吗?可是我一无所有!在巴黎谁能想象

得出一无所有意味着什么!当我被人看出自己的贫苦时,喉头

总感到一种神经性的痉挛,这种痉挛常使病人以为自己食道

里有一个球状物升到了喉管。我后来遇到过一些生来富裕的

人,他们从来没有短缺过什么东西,因此他们不懂以下这个比

例题:一个青年比犯罪,等于一枚十个苏的硬币比x。这些有

钱的傻瓜问我:‘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欠债呢?为什么借利息那

么重的债呢?’他们使我想起那位公主Ⅲ,当她听说老百姓饿

得要死的时候,说道:‘他们为什么不去买点奶油蛋糕吃呢?’

我很想看到那些抱怨我给他们开刀收费太贵的言人里面,也

有人在巴黎孤苦冷仃,分文不名,无亲无故,告贷无门,不得不

靠自己的双手干活糊口。他会怎么办?他上哪儿充饥?毕安

训,如果你见到我有时态度尖刻而生硬,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早

年所受的苦,以及后来我在上层社会千百次体验到的自私自

利、冷漠无情;或是想起了仇恨、食欲、忌妒和诽谤曾在我的成

功之路上设下的障碍。在巴黎,有人见你正要踏镫上马,前程

①指玛丽安东奈特,路易十六的王后。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万里的时候,便有的扯住你的衣服下糯,有的解开马肚带的扣

子,这人撬掉马蹄铁,那人偷走马鞭。让你看见他走过来当面

打你一枪的人便算是最不阴险的了。你很有才华,我亲爱的孩

子,你一定不久也会尝到庸碌之辈对出类拔萃的人物展开的

那种骇人听闻的、永无休止的战争的滋味。如果你有天晚上输

掉二十五个路易,隔天你就会被人说成一个赌棍,连你最好的

朋友也会说你头天晚上输了二万五千法郎。你如果有点头疼,

就会被人看成疯子。你如果火气大一些,大家就说你难以交

往。你如果集中精力去对付这一大群侏儒,你最好的朋友也会

叫嚷你要鲸吞一切,说你想发号施令、专横跋扈。总之你的优

点会变成缺点,缺点变成恶习,德行变成罪恶。你如果救了一

个人的命,人家会说成你把他治死了;如果这个病人重新露

面,那人家也能自圆其说,说你为了暂保眼前而使他的病拖成

不治之症;如果他现在还没有死,以后也要死的。你只要稍微

立足不稳就会被人推倒。无论你有什么发明,只要你要求得到

发明的权益,人家就会说你这人太难办,太精明,不肯让年轻

人成名成家。因此我亲爱的,我不信上帝,更不信人类。你不

是知道我身上有个与被人中伤的德普兰截然不同的德普兰

吗?不过我们别再翻这堆老账了。我那时就住在那间阁楼上,

正在准备通过第一场考试,而身上已一文不名。你知道,我已

经到了要说‘我当兵去!’那么一种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有一

个希望。我在等着从家乡托运来的一只装满衬衣的箱子,那是

老姑母们的礼物。她们不了解巴黎,只想到给我衬衫,还以为

她们的侄子每月有三十法郎就能吃山珍海味了。箱子运到时,

我正在学校里。运费要四十法郎。门房是个德国鞋匠,住在楼

人间喜剧第五卷

梯下的小房间里,他替我垫付了运费,留下了箱子。我在草场

圣日耳曼沟街和医学院街之间踱来踱去,找不出一条妙计,可

以先不付那四十法郎而取回箱子。我把箱子里的衬衣卖掉以

后当然就会还这笔钱的。我在这件事上的无能使我明白了我

只能当个外科医生。我亲爱的,那些灵魂高尚的人能在高级的

范围施展才能,却没有一个足智多谋的权术头脑,他们的天才

要靠机遇:他们不会去寻找而只能偶然碰上。总之,到了晚上,

我回家了,我的邻居,一个名叫布尔雅的圣弗卢尔Ⅲ挑水夫,

也在这时回家。我们的交情不过是两个房间在同一个楼道口,

互相听得见彼此睡觉、咳嗽、穿衣的声音,而终于彼此适应的

房客之间的交情而已。我这邻居告诉我,由于我拖欠房东三个

月房租,房东要赶我搬家。第二天就得走。他自己也由于他所

干的职业而被撵走。我度过了平生最痛苦的一夜。‘到哪里去

找个搬运夫来替我搬走这些可怜的家当和书籍?拿什么来付

钱给搬运夫和门房?搬到哪儿去?’我含着泪反复思量这些难

以解决的问题,就象疯子总是重复同样的几句话一样。我睡着

了。穷人也自有其充满美梦的甜蜜的睡眠。第二天早上,我正

在吃我那碗牛奶泡面包,布尔雅走了进来,用蹩脚的法语对我

说:‘大学生先生,我是个穷人,圣弗卢尔医院收养的弃婴,没

有父母,也没有钱娶亲。您亲戚也不多,也没有什么钱财吧?您

听我说,我在下面有辆手推车,是我租的,两个苏一小时,咱俩

所有的东西都能装下。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去租房,

既然人家把我们从这里赶走。这里反正也算不上人间天堂。’

①圣弗卢尔,法国奥弗涅地区的一个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知道,我的好布尔雅,’我对他说,‘但我很为难,我在下面

有只箱子,里面有价值一百埃居的衬衣,用这笔钱我可以付清

欠房东和门房的钱。可是我连一百个苏都没有。’‘没关系,我

还有几个钱,’布尔雅快活地回答我说,指给我看一个油腻腻

的旧皮夹子。‘留着您的衬衣吧。’布尔雅付了我三个月的欠租

和自己的房租,还了门房的钱。然后他把我们的家具和我那箱

衬衣放在手推车上,拖着车子穿街走巷,见有挂着出租牌子的

房子就停下来。我就走上去看出租的房间对我们是否合适。直

到中午我们还在拉丁区转来转去,一无所获。主要是因为租金

太贵。布尔雅提议到一家酒店吃午饭,我们把手推车停在门

口。快到晚上的时候,我们在商业巷的罗昂大院一家房子的顶

层,房顶下面,找到两个房间。我们每人每年只要付六十法郎

租金。我和我那份谦卑的朋友便这么安顿了下来。我们一起

吃了晚饭。布尔雅每天赚五十个苏,手头有大约一百个埃居,

他马上可以实现自己的夙愿,买一只水桶和一匹马了。他以至

今想起仍使我深为感动的、狡黠而好意的问话套出了我的实

情,在知道我的处境以后,他暂时放弃了自己毕生的愿望,布

尔雅当了二十年的挑水夫,为了我的前途却牺牲了那一百埃

居。”

说到这里,德普兰猛地抓住了毕安训的胳膊。

“他给了我考试必需的费用!我的朋友,这个人懂得我负

有重任,我的智慧的需要重于他自己的需要。他照料我,管我

叫孩子,借钱给我买书,有时还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看我用功。

他象慈母一样关心我的饮食,把我原先菲薄而低劣的食物换

成有益于健康的、丰富的食物。布尔雅年约四十,长着一副中

人间喜剧第五卷 363

世纪市民的相貌,隆起的前额,脑袋会被画家当做黎居尔格Ⅲ

的模特儿。这个可怜人感到心中充溢着的爱需要宣泄,他没有

被人爱过,只有一只鬈毛狗爱过他,但不久前死了。他总对我

谈起这只狗,问我教堂是否会同意举行弥撒,让它的灵魂得到

安息。他说他的狗是个真正的基督徒,十二年来一直陪他上教

堂,从来不叫一声,闭嘴静听风琴弹奏的乐曲,它蹲在他身边,

那神气真使他以为它在跟他一起祈祷。这人把他的全部爱情

倾注给我,把我当作一个孤单的、受苦的人予以照料,他成了

我无微不至的慈母,体贴入微的恩人,他是以做好事为乐的舆

型。我在街上碰到他时,他对我会心地一瞥,目光充满难以形

容的高贵神情。这时他会装出担子毫无分量的样子走着。他

看见我身体健康、衣着整齐,显得十分高兴。这种感情是人民

的忠诚和女工的爱情升华到一个更高的境界。布尔雅为我购

买食品;夜里在我对他事先说好的钟点叫醒我;为我擦灯罩,

擦楼梯平台。既是好仆人,又是好父亲,而且象英国女郎那么

爱干净。他揽起全部家务。他象菲洛珀芒吲一样,自己锯我们

的劈柴,他做一切家务的时候态度简单自然,并且保持着自己

的尊严,因为他似乎懂得:目的高尚,会使所做的事情都同样

高尚。当我离开这个好心人进市立医院当实习生的时候,他想

到再也不能和我一起生活而感到说不出的愁闷。但他想到还

要为我的论文所需费用积攒一笔钱,这才稍感安慰。他要我答

应在休息的日子去看他。布尔雅为我感到自豪,他之爱我是爱

①黎居尔格(约公元前390 324),雅典演说家和立法者。

②菲洛珀芒(公元前253 184),古希腊名将,以勤劳节俭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也是爱他自己。如果你去查我的论文,就会看见论文是题献

给他的。在我实习的最后一年,我挣到了不少钱,足够偿还我

欠这个可敬的奥弗涅人所有的款项,我用这笔钱买了一匹马

和一只水桶。他见我花这么多钱十分生气,然而又为自己的愿

望得以实现而非常高兴。他又是笑又是责备我,他凝视着他的

马和水桶,抹掉一滴泪花,对我说:‘这可不好!这水桶真漂亮

啊!你不该这样!这马就象奥弗涅人一样结实!’我没有见过

比这更动人的场面。布尔雅坚持要为我买个医用器械包,就是

你在我诊室里见过的镶银的那个包。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虽

然他对我初步的成就感到陶醉,却从来没有流露一句话、一个

手势,表示:‘这个人全靠我才有今天!’而事实上如果没有他,

我也许早就死于贫困了。这个可怜人曾为我拼命干活,为让我

喝咖啡提神熬夜,他只吃蒜泥抹面包。他病倒了。你可以想象,

我怎样一夜夜地守在他床头。第一次发病时我把他救了过来。

可是两年之后他又旧病复发,尽管我极力抢救,使尽了医学上

的绝招,他还是不治身亡。没有一个国王曾受到过他那样的治

疗。是啊,毕安训,我为了从死神手中夺回他的生命,真是无所

不用其极。我想让他活下去,看到自己造就的人才所取得的成

果,我要实现他的全部愿望,满足我心中的唯一感恩之情,从

而熄灭至今在我胸中燃烧的火焰!”

“布尔雅,”德普兰显得非常激动,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

的第二个父亲,死在我的怀里。他把全部财产留给了我,遗嘱

是他找一个街头伏书人立的,订遗嘱的日期就在我们住进罗

昂大院的那一年。这人的宗教信仰十分朴实真诚。他爱圣母

犹如爱妻子。他是个热诚的天主教徒,但对我的不信教从来不

人间喜剧第五卷

置一辞。他病危时请求我尽量设法使他得到教会的救援。我

让教堂天天为他举办弥撒。他常在夜间对我表示对来世的担

心,他惟恐自己今生过得不够圣洁。可怜的人啊!他从早干到

晚。如果真有天堂的话,除了他还有谁配进入天堂呢?为他办

的终傅礼Ⅲ与象他那样的圣者相称,他的死配得上他的生。送

葬行列只有我一个人。我把唯一的恩人葬毕,就考虑如何报答

他,我发现他既无家庭,又无妻子、儿女或朋友。但他有宗教信

仰!既然他笃信宗教,我有什么权力提出异议?他曾对我小心

翼翼地提到为死者安息举办的弥撒,他不愿意把这个责任强

加于我,认为那等于要求人报答自己。我一有财力举办一台弥

撒,就给了圣絮尔皮斯教堂一笔钱,让他们每年举行四次弥

撒。我唯一能够奉献给布尔雅的,就是满足他虔诚的愿望,因

此在每季度之初举办这台弥撒的日子,我就以他的名义去教

堂为他背诵他想要的经文。我以怀疑论者的真诚态度祷祝道:

‘主啊,如果确实有那么一个你用来安置那些生前十全十美的

人的地方,请别忘了好心的布尔雅吧;如果需要为他受苦,请

把他的痛苦给我,而让他能更快地升入人们所说的天堂吧。’

我亲爱的,这就是一个具有象我这样的信仰的人所能做到的

一切。上帝该是个好心的家伙,他不会怪我的。我敢向你起誓,

我甘愿舍弃家产,只要布尔雅的信仰能够在我脑子里生根。”

毕安训在德普兰最后病危时治疗过他,现在他不敢说这

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在弥留之际仍然是个无神论者。信教的人

们不是都愿意相信那位卑微的奥弗涅人来为德普兰打开了天

①即天主教的临终礼仪。

366

人间喜剧第五卷

国的门,正如他从前为德普兰打开了地上神殿Ⅲ的门一样,那

神殿的门楣上写着:“祖国感谢所有的伟人!”

一八三六年一月于巴黎。

何友齐译

①指巴黎先贤祠,祠内存放名人骨灰,门上题有“祖国感谢所有的伟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禁治 产

献给波旁岛总督巴佐什海军准将

感激不尽的作者巴尔扎克

一八二八年,一天清晨一点钟的时候,圣奥诺雷城关街

上,从靠近爱丽舍宫的一所大宅子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当代

的名医,叫做荷拉斯·毕安训;一个是巴黎最风雅的人物之

一,叫做德·拉斯蒂涅男爵;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各人的

车早已打发回家,城关区域连一辆街车都没有;但夜色甚美,

街面也很干燥。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和毕安训说:“咱们走到大街上再

说,俱乐部前面通宵都有车的;等会你把我送回家罢。”

“行。”

“喂,朋友,你觉得她怎么样?”

“你是说那个女的是不是?”医生冷冷的回答。

“噢,毕安训的老脾气又来了,”拉斯蒂涅嚷道。

“怎么呢?”

*禁治产为法律术语,凡精神失常之人,由法院审定其不能亲自治理财产,而

指定监护人代管,谓之“禁治产”。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朋友,你提到德·埃斯巴侯爵夫人,象提到一个要进你

医院的女病人一样。”

“你要知道我的感想吗,欧也纳?倘若你丢下德·纽沁根

太太去勾搭这位侯爵夫人,等于拿一只眼的马去换一匹两眼

全瞎的马。”

“纽沁根太太年纪已经三十六了,毕安训!”

“这一位也有三十三了!”医生马上顶了一句。

“最忌妒她的女人也不过说她二十六。”

“好朋友,倘若你存心要知道一个女人的年龄,只要瞧她

的太阳穴和鼻尖就行了。不管她们运用胭脂花粉的手段多么

高明,对这些暴露她们心绪骚动的,铁面无情的证据是毫无办

法的。她们每长一岁都在那儿留下一道烙印。等到女人额上

的皮肤松下来,有了皱痕,象花一般的蔫了;等到鼻尖上有了

小小的粒子,好比英国人家壁炉里烧的煤球,把伦敦象毛毛雨

似的布满了看不清的小黑点……那么对不起!她准是三十岁

出头了。她可能很美,可能很聪明,可能很温柔,什么都可能,

但年龄总是过了三十,到了盛极而衰的阶段。我不责备喜欢这

一类妇女的人;可是象你这样的漂亮人物,不应该把二月里的

癞皮苹果当作一个在枝头向你微笑,引诱你去咬一口的,又红

又白的小苹果。固然爱情从来不查看人家的出生证;没有人爱

一个女子是为了她的年纪,为了她长得美或丑,为了她聪明或

愚笨:爱就是爱,没有理由的。”

“可是我呀,我爱她的理由才多呢。她是德·埃斯巴侯爵

夫人,她是布拉蒙绍弗里家的小姐,她是社会上的红人,她

有感情,她有一双和德·贝里公爵夫人一样美丽的脚,或许还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十万法郎进款,而我有朝一日说不定会娶她!最后,她可以

使我改善局面,还清我的债。”

“我以为你早发了财呢,”毕安训打断了拉斯蒂涅的话。

“不错,我有两万法郎进款,刚好开销车马。我在纽沁根事

件中栽了筋斗,那件事改日再谈罢。我嫁了两个姊妹;我和你

相识以后挣的钱,这是最显著的一笔。但我宁可给她们作陪

嫁,不愿意自己有十万法郎利息。现在怎办呢?我野心勃勃,

和纽沁根太太混下去有什么出路呢?再过一年,我就象图书似

的给编了号,插上架,跟一个结了婚的人一样。结婚与独身的

不愉快,我全有,两种生活的便宜却是连半点都沾不到;老钉

着一个女人就会碰到这种僵局。”

“哎!难道你以为这一下交了好运吗?”毕安训说,“你那侯

爵夫人,我才看不上呢。”

“你的进步思想把你眼睛蒙蔽了。倘若德·埃斯巴太太变

了一个拉布丹夫人……”Ⅲ

“告诉你,朋友,贵族也罢,布尔乔亚也罢,反正她没有灵

魂,永远是个自私自利的舆型。相信我罢,医生看人看事都有

经验;我们之中最厉害的,查验身体的时候会把灵魂也查验出

来的。咱们今晚在她客厅里消磨了一个黄昏,尽管客厅那么漂

亮,公馆那么言丽堂皇,侯爵夫人可能欠着债呢。”

“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断定,只是猜测。她提到她的灵魂,好似路易十八

①拉布丹夫人,巴尔扎克的小说《公务员》中的女主人公,是个贤淑贞洁、有

才学、善交际的布尔乔亚女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提到他的感情一样的虚假。听我说,这个又娇又白,长着栗色

头发,为了要人哀怜而无病呻吟的女人,骨子里身子象铁打

的,胃口好得象狼,气力之大和性格的卑鄙象老虎。要说拿绫

罗绸缎来遮盖一个骗局,谁也及不到她遮盖得好。唉,我把她

看透了。”

“毕安训,你真使我害怕!咱们在伏盖公寓分手以后,难道

你人情世态阅历了不少吗?”

“是的,朋友。从那个时期以后,什么傀儡,木偶,纸人纸

马,我见得多了!这般漂亮太太的作风,我也略微知道一些:因

为做医生的要保护她们玉体康健,或是照顾她们最贵重的东

西——儿女,倘若她们喜欢儿女的话,或是保护她们永远爱惜

的容颜。你深更半夜守在她们床头,花尽心血挽救她们的姿

色,不管身上哪个部分变了样,都得替她们想办法;事情成功

了,还得守口如瓶,替她们保持秘密;过后她们看到账单,却认

为你大敲竹杠。谁救了她们的?不是你,而是她们得天独厚!

她们非但不颂扬你,反而到处说你坏话,不敢介绍你替她们的

好朋友们治病。朋友,你说那些妇女是天仙下凡;我却见惯她

们拿下装腔作势的面具,赤裸裸的显出她们的真心情,正如见

惯她们剥下遮盖身体缺陷的衣服,既没有胸褡,也没有功架;

那才不美呢。咱们搁浅在伏盖公寓的时代,已经在社会的海洋

底下看到不少石子,不少垃圾;其实那不算一回事。一朝进了

上流社会,我遇到些穿绸着缎的人妖,戴白手套的米旭诺,高

官厚爵的波阿雷,比高布赛克老头放高利贷放得更精明的王

公大臣!而可耻的是,我想跟德行握握手的时候,竞发见他们

在顶楼上冷得发抖,受着毁谤,靠一千五百法郎年金或薪水,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过着吃不饱饿不死的生活,还被认为是疯子,怪物,蠢东西。不

错,你的侯爵夫人是一个当令的红人,可是我就讨厌这等女

人。让我把理由说给你听。一个心胸高尚,趣味纯洁,性情柔

和,感情丰富,生活朴素的女子,在社会上绝对没有走红的机

会。你自己去下个断语罢!一个当令的女子和一个当权的男

人是一类的,只有一点差别:就是使一个男人爬得比别人高的

那些长处,能够造成他的伟大,造成他的光荣;一个称霸一时

的女子所靠的本领却是可怕的恶习;她为了遮掩本性,变得凶

狠阴险;为了在交际场中钩心斗角,必须在娇弱的外表之下有

铜筋铁骨般的身体。用医生的眼光看,胃纳健旺的人,心地决

不会好。你那时髦太太毫无感情,只是如醉若狂的寻欢作乐,

因为要替她冷冰冰的天性找点儿暖意;她需要刺激,需要享

乐,好比一个老头儿站在歌剧院的脚灯前面出神。因为她主意

多于感情,所以把朋友和真正的爱情一齐为自己的霸业牺牲,

象一个将军为了要打胜仗,不惜把最忠诚的心腹送上火线。走

红的女人不能算女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妻子,也不是爱人;

用医学的术语说,只是一个阴性的头脑,因此一切残酷的特

征,你那侯爵夫人应有尽有;她有鸷鸟的嘴巴,明亮而冷酷的

眼睛,甜蜜的言语;她象机器上的钢铁一般光滑,她能打动一

切,就是不能打动你的心。”

“毕安训,你的话的确有一部分很对。”

“哪里是一部分!简直没有一句不对。她用那种令人难堪

的礼貌,要我体会到贵族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你以为这种侮辱

不刺伤我的心吗?一边想到她的目的,一边看她象猫儿似的跟

你亲热,难道我不深深的觉得可怜吗?一年之后,要她写个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条帮我一点儿小忙都不用想;可是今晚上她对我眉开眼笑,无

非因为她的官司落在我姑丈手里,以为我在姑丈面前有些作

用……”

“那么,朋友,你是不是更喜欢她对你不客气?我承认你把

时髦女子骂得很对,但你没看到我真正的问题。我理想中的太

太始终是德·埃斯巴夫人一流的,而决不是世界上最贞洁,最

安静,最多情的女子。娶一个天使吗?那就得躲到穷乡僻壤去

享你的清福。一个干政治的人的妻子,必须是一架干政治的机

器,一架会恭维奉承,鞠躬行礼的机器;她是野心家所用的第

一件工具,最忠心的工具,也是一个代你火中取栗而不会连累

你的朋友,随便否认她也没关系。假定穆罕默德生在十九世纪

的巴黎,他一定娶一个罗昂家的小姐,Ⅲ千冷百俐,花言巧语,

象一个大使夫人,足智多谋象费加罗吲。你说的那种多情的妻

子帮不了你一点儿忙,一个当令的太太使你要什么有什么。倘

若一个男人没有金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门,时髦太太便是划破

玻璃的金刚钻,替你把所有的窗都打开来。安分守己的德行只

配布尔乔亚有的,野心家自然免不了野心的罪恶。并且,象朗

热公爵夫人,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杜德莱夫人等等的爱情,

你以为不能给你极大的快感吗?你才不知道这些女人的严厉

矜持,冷若冰霜的态度,反而使她们给你的少许感情格外显得

可贵!看到雪地里长出一朵雁来红是多么可喜啊!她们掩在

①罗昂为法国历史上的旧世家,祖先为布列塔尼之王。

②博马舍的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费加罗的婚姻》中的主人公,一个足

智多谋、聪明机智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扇子后面对你嫣然一笑,把平日威严庄重的架子都放下了;这

一笑可抵得上你布尔乔亚女子的全部恩爱;你说那种恩爱是

由于忠诚来的,其实还大有问题,因为爱情方面的忠诚跟投机

很相近。何况一个时髦太太,一个布拉蒙绍弗里家的小姐,

也有她的长处。那就是财产,势力,光华,瞧不起一切低级东西

的眼光……”

“谢谢罢,”毕安训回答。

拉斯蒂涅笑道:“老糊涂!得了罢,别这么俗气,学学你朋

友德普兰的榜样,想法去挣一个爵位,得一个勋章,进贵族院,

招几个公爵做女婿。”

“这话才是见电呢……”

“呦!呦!原来你只在医道方面高明;太可惜了。”

“我恨这一类人,最好来一次革命把这般东西斩草除根。”

“那么亲爱的罗伯斯比尔Ⅲ,你明儿不去找你姑丈了吗?”

“去的,”毕安训回答,“为了你,要我到地狱里去打水也行

......,,

“好朋友,你真使我感动;我发过誓,非要把侯爵办到禁治

产不可!嗳,我还挤得出一滴少年时代的眼泪来感谢你呢。”

“可是,”毕安训接着说,“我不能保证你在冉于勒·包

比诺那儿如愿以偿。你才不知道他的脾气呢。后天我一定带

他去见侯爵夫人,让她自个儿去拉拢吧,只要她有本领。我可

不信她会成功。不管有多少公爵夫人,多少山珍海味,或是多

①罗伯斯比尔(175s 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党的领袖,因毕安训

说到革命,故拉斯蒂涅以此讽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少断头台上的铡刀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动心;哪怕王上答应

他进贵族院,上帝答应他做天堂的长老,把炼狱里的收入给他

做薪俸,也休想叫他把秤盘里的码子加减一个。他这个法官是

铁面无情的。”

两个朋友到了修女大街的拐角儿上,正对着外交部。

毕安训指着部长官邸笑道:“喂,你不是到了府上了吗?”

又指着一辆街头的马车说:“我的车也在这儿了。这两句话把

咱们的前程包括尽了。”

“你将来能躲到水底下自得其乐,我却永远要浮在水面上

跟暴风雨斗争,我沉下去的时候会到你的岩洞里来借宿的,朋

友!”

“星期六见!”毕安训回答。

“好罢,”拉斯蒂涅说,“包比诺的事,你答应我了?”

“是的,只要不违背我的良心,我总尽量帮忙。这个禁治产

的要求,幕后也许还有曲折离奇的故事,象我们在穷途落魄的

黄金时代说的德拉摩喇嘛Ⅲ。”

拉斯蒂涅眼看街车去远了,心里想:“唉,毕安训这家伙永

远是个老实人。”

毕安训早上起来,想到朋友托的那件尴尬事儿,不禁对自

己说:“拉所蒂涅要我办的交涉麻烦透了。但我从来没向姑丈

请托过什么官司,我倒替他gratis吲看了上千病人。再说,咱们

①毕安训与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念大学的时期,同住伏盖公寓;公寓中

人常于每字末尾加喇嘛二字以为笑谑,“德拉摩喇嘛”乃以DRAME(戏

剧)一字变化而来。

②见本卷第320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五卷

向来无所顾忌。他会老实告诉我去还是不去;那不就完了吗?”

那位名医自言自语说了这几句,清早七点便上言阿尔街

去了,那儿就住着塞纳酋初级法院推事冉 于勒·包比诺先

生。

言阿尔这个字古义是干草。十三世纪时的言阿尔街在巴

黎是最出名的。正当阿贝拉尔与热尔松两人Ⅲ的言论震动学

术界的时代,巴黎大学的各个学院都在那里。如今它可是第十

二区最脏的一条街了,而第十二区又是全巴黎最穷的一个区

域;吲三分之一的居民冬天都没有取暖的木柴;送进育婴堂的

孩子,送进医院的病人,在马路上要饭的,在街头巷尾拾荒的,

靠着墙根晒太阳的病病歪歪的老头儿,在广场上闲荡的失业

工人,带进违警法庭的被告,大多数是第十二区出身。

这条终年阴湿,阳沟中老是有染坊的黑水向塞纳河流去

的街,中段有一幢老屋子,四边石头,中间砌砖,大概在弗朗索

瓦一世的朝代重修过。它的坚固可以用外观来证明,那外观在

巴黎的房子中也不算少见:上面受着三层楼与四层楼的压力,

下面有底层厚实的墙角支持,夹在中间的二层楼便往两边膨

胀,象一个人的肚子。虽有石框支撑,各个窗洞之间的墙初看

也象要爆炸似的;但善于观察的人立刻会发觉,那是跟博洛涅

斜塔吲一类的屋子,剥落的旧砖旧石始终屹然保持着它们的

①阿贝拉尔(1 079__42)与热尔松(1363 1429)均为法国史上有名的神

学家。

②巴尔扎克时代之巴黎第十二区即今拉丁区。

③斜塔不独比萨有之,博洛涅亦有二斜塔,建于十二世纪初,惟倾斜不及比

萨之甚。

人间喜剧第五卷

重心。因为潮湿,底层坚固的石基一年四季都有半黄不黄的色

调与若有若无的水珠。沿着墙根走过的行人会觉得有股阴气,

月牙形的界石并保护不了墙角不受车轮碰撞。象所有在私人

马车没通行以前盖的屋子一样,半圆形的门洞子低得异乎寻

常,好似监狱的门。大门右边有三个窗洞,外面装的铁丝网那

么细密,窗上的玻璃又那么肮脏,灰那么多,闲人休想看出里

头三间潮湿而黑暗的屋于是作什么用的。左边也有同样的两

个窗洞,其中一个窗有时打开着,让你看到门房、门房的老婆、

门房的孩子,挤在一块叫叫嚷嚷,或是作活,或是煮饭,或是吃

饭;房内铺着地板,装着板壁,一切都破烂不堪;从外面进去先

得走下两个磴级,足见巴黎街面逐渐在增高。大门与楼梯间之

间,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弓形的顶上架着刷白的梁木;下雨天

有什么过路人进来躲雨,一定忍不住要看看屋子的内部情形。

甬道左边有一个小方园子,深与宽都只够你跨四大步;葡萄架

上并没葡萄藤;除了两棵树以外也没别的植物;树荫底下的黑

泥地上只看见废纸,破碗,破布,和屋顶上掉下来的石灰与瓦

片;泥土的性质是长不出东西来的;墙上,树身上,树枝上,日

积月累,布满着一层灰土,象煤烟结成的胶。一正一厢的两幢

屋子全靠这小园取光;园子的另外两面,是隔邻两所柱头露在

外面的房屋,衰败破落,大有坍毁之势。每层楼上都有些特殊

的标记说明房客的职业。这儿是用长竿子晾着大绞染色的毛

线;那儿是绳上挂着洗过的衬衣;上面又是些木板,摆着装好

书脊,四边才刷过仿大理石花纹的书;女人们唱着歌,男人们

打着唿哨,孩子们大声嚷嚷;木匠锯着板子,铜匠在车床上吱

呀吱的车铜片:所有的手工业都凑起来发出声响,因为工具繁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多,闹得震耳欲聋。那个所谓过道,既非院子,亦非园子,也不

是穹窿形的走廊,可是都有点儿象;它的构造是两旁立着许多

木柱,木柱底下是石础,每两根柱子的会合点是尖形的。两个

拱门朝着小花园,另外两个正对大门;从这两个拱门向里边望

去,可以看到一座木楼梯:铁栏杆的形状非常古怪,可见当年

一定是镂刻极精的;老朽的磴级走上去摇摇晃晃。每个公寓的

门洞子上全是油腻,积垢和灰尘,整个儿变成棕色的了;门倒

有内外两重,包着丝绒,镀金剥落的钉子排成菱形。这些豪华

的遗迹,说明路易十四时代的住户不是什么大法官,就是什么

有钱的教士,或是管田地买卖的收税员等等。但今昔的对比只

能令人看了华丽的陈迹发笑。

冉于勒·包比诺先生住在二层楼上;巴黎屋子的二楼

原来就光线不足,这儿因为街道狭窄,更显得黑暗。但这个古

老的住所,第十二区的居民没有一个不认识。上帝使这里住着

这位法官,简直是对众人的一种恩赐,正如地上长着百草,让

大家拿去医治或减轻百病一样。以下我们要把妖艳的德·埃

斯巴夫人想笼络的人物先来一个速写:

包比诺先生因为是法官,经常穿着黑衣服;在一般看人只

看外表的人,这服装便是使包比诺显得可笑的原因。谁要保持

穿黑衣服的威严,非时时刻刻注意整洁不可;而我们这位包比

诺先生偏偏不能把自己收拾干净,来配合条件最苛刻的黑颜

色。永远破旧的裤子很象律师做公服用的帆布,平时坐立的姿

势又给添上无数的皱纹,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发白、发红、发亮

的条子,表示穿的人不是俭酋到极点,便是穷得满不在乎。粗

劣的羊毛袜,套在走样的鞋子里搅成一副怪样子。内衣在柜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里放久了,有了似红非红的色调,说明故世的包比诺夫人喜欢

多买衬衫;她大概照荷兰人的习惯,一年只洗两次衣服。法官

的背心和外套,跟裤子、鞋子、袜子、内衣、完全调和。他觉得不

修边幅是最快乐的事:一件新衣服第一天穿上去,他一眨眼就

把它染上污迹,跟全部装束打成一片。老头儿直要厨娘告诉他

帽子旧得不能再戴了,才去买新的。领带老是听其自然,蜷在

那里。打皱的衬衣领口,被公服上的胸饰搅得一团糟,从来不

加整理。灰色的头发是不梳的,胡子一星期只剃两次。从来不

戴手套,平时喜欢把手插在空无所有的背心袋里;袋口很脏,

差不多永远是破的,使他的衣冠不整多添了一个项目。凡是常

在巴黎法院进出,对于各种黑衣服的式样见识最多的人,不难

想象包比诺的模样。成天坐着的习惯把他的身体改变很多,正

如庭上无穷尽的辩诉使法官听得厌倦不堪,连相貌都变了。审

判室大都狭窄不堪,建筑毫无气派,要不了一会儿空气就秽浊

难闻:一般巴黎的法官在这等地方待久了,当然会显得愁眉苦

睑,一方面因为聚精会神而满面皱痕,一方面因为烦闷而郁郁

不乐;皮肤憔悴了,不是发青便是发黑,看各人性格而定。总而

言之,只要过了相当时间,便是年言力强的青年也会被磨成一

架没有血色的机器,专办等因奉此的公事,把法舆应用到各种

案子上去,象时钟的齿轮一样冷静。

所以上天既给了包比诺一副不讨人喜欢的长相,法官的

职业更不会使他的外表变得好看一些。他的骨骼让你看到它

的线条很不调和。跟大膝盖、大脚、大手、成为对比的,是一张

教士般的,跟小牛面孔有些相仿的睑,没有血色,非常和善,简

直毫无精神,配上两只颜色不同的没有光彩的眼睛,一个毫无

人间喜剧第五卷

曲线的塌鼻子,扁平的额角,最后是两只其大无比的耳朵软绵

绵的往下挂着。细而稀少的头发,在好几处头螺不规则的地方

让人看到脑壳。这张睑只有一个特点能引起看相的人注意,就

是嘴唇有一股象神明一样慈悲的气息。那是非常厚实的,颜色

鲜红的嘴唇,皱纹多得数不清,曲折很多,翕动不已,表现他有

高尚的感情;那是直接跟你的心说话的嘴唇,显出他天资聪

明,头脑清楚,目光深刻,心地纯洁。因此单从他瘪陷的额角,

无精打采的眼睛,和寒伧的举止上面去判断,你就会误解他的

为人。

他的生活和相貌是一致的:忙着一些默默无闻的工作,藏

着圣者一般的德行。因为法学深湛,在一八。六与一八一一年

拿破仑改组司法机构的时候,经康巴塞雷斯的推荐,他就成为

巴黎高等法院最早的一批推事之一。但包比诺不会弄手段,从

来不上大法官或司法部长的门,所以每次更改办法或是有什

么人事调动,部长总把包出诺的职位降低一次。从高等法院降

到初级法庭,他被善于钻谋与活动的人直挤到司法官的最低

一级。终于有一天他被发表为助理推事!法院中人闹哄起来,

异口同声的嚷着:“哎哟!包比诺降做助理推事了!”这件不公

道的事使律师、执达吏,全司法界的人都大为诧异,只除了包

比诺一个;他一点不叫屈。轰动过一阵,大家又觉得世界十全

十美,一切事情也安排得十全十美;而所谓十全十美的世界,

不用说便是司法界。包比诺就是这样的当着助理推事。直到

王政复辟时代一位最有名的司法部长登台,才替那个不声不

响,谦恭退让,被帝政时代的大法官们徇私枉法,压在底下的

人,出了一口气。当了十二年助理推事以后,包比诺大概到死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不过是一个塞纳酋法院的普通法官了。

要解释一个法律界中的优秀人物怎么会佗傺不遇,先得

提到几个要点:根据那几点,我们可以揭露他的生活与性格,

同时也可在司法界这架大机器里头看出某些关键。包比诺被

塞纳酋法院前后三任院长列入侦查吏一类,这倒是把意义表

示得很恰当的独一无二的名词。他在同事中间并没靠了以前

的成绩而得到能干的名气。正如画家被人分门别类一样,包比

诺也有人替他决定了归宿,划定了他在本行中的范围。一个画

家不是被认为风景画家,便是被认为肖像画家,或是历史画

家,或是海洋画家,或是日常小景画家;做这种分类工作的也

有艺术家,也有鉴赏家,也有愚夫愚妇;这个是由于妒羡,那个

是由于成见,另外一个是凭着批评家万能的权威,一致替画家

的聪明智慧树立栅栏,以为所有的头脑都有些肉茧;凡是作

家,政治家,和一切以特殊才能显露头角而尚未被称为全才的

人,都得受到这种狭窄的判断。殊不知法官,律师,诉讼代理

人,一切在司法园地中吃饭的人,对任何一件案子都看到两个

因素:一个是法律,一个是公道。公道是根据事实来的,法律是

把一些原则应用于事实。一个当事人可能在公道方面是对的,

在法律方面是错的,而责任倒也不在推事身上。良心与事实之

间有个神秘的区域,藏着一些有决定作用的、法官不知道的、

分别是非曲直的理由。法官并非上帝,他的责任是拿事实去适

应原则,用一个固定的尺度去衡量变化无穷的争执。倘若当了

法官就有本领窥透人的良心,辨别人的动机,而来一个公平合

理的判决,那么每个法官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了。法国需要六

千名左右的推事,而任何一代都产生不出六千个大人物为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会服务,更不可能替司法界找到这个数目的人才了。在巴黎的

文明社会中,包比诺的确是一个极能干的推事;靠了特殊的天

赋,也靠了他把法律条文放到事实中去琢磨的结果,他认为不

假思索的硬性的运用是有缺点的。他凭着法律方面的真知灼

见,看透当事人用来遮盖真情的,指东说西的谎话。法官之中

的包比诺等于外科医生中的德普兰,他把人的良心看得雪亮,

好比那位名医把人的身体看得雪亮。他的生活和操守,使他把

事实推敲之下,能体会到别人最隐蔽的思想。他发掘一件案

子,仿佛居维埃发掘地球上的泥土。和那位大思想家一样,他

未下结论之前,必先一步一步的推论,把别人过去的心理全部

挖出来,犹如居维埃把一只上古时代的野兽重新拼凑起来。为

了一份报告,他常在半夜里惊醒,因为脑海中突然映出了事情

的真相。无论什么官司,老实人无处不吃亏,坏蛋无处不沾光;

这种不公平的情形,包比诺见得多了,所以遇到需要猜测的案

子,他往往为了公道而违反法律。同僚们认为他不切实际,而

他细细推敲得来的理由也使辩论的时间拖得很长;包比诺发

觉同僚们听得厌倦了,便把自己的意见说得很简略。大家说他

对这一类案子判得很糟;但他鉴别天赋之高,判断之明白,眼

光之深刻,被认为特别胜任预审推事那种辛苦的职务。因此他

一生大半都当着预审推事。虽则他的长处很适宜于干这个艰

苦的生活,虽则在喜欢他当这个职位的人心目中,他以深刻的

犯罪学者闻名,但因为心地慈悲,他老是非常痛苦,被良心与

怜悯象一把钳子似的夹在中间。尽管预审推事的薪水比民庭

推事高,但委屈太多,谁也不想要这个缺分。包比诺却为人谦

卑,品学俱优,毫无野心,只知道孜孜屹屹的办事,从来不抱怨

人间喜剧第五卷

自己的前程。他把个人的嗜好与同情心为公众的福利牺牲:让

人家把他放逐在刑事侦查庭的浅滩上,保持着恩威并用,宽猛

兼施的作风。在侦查期间,执达吏把被告从推事室押回临时看

守所的时候,法官往往给他一些买烟草的零钱,或是冬季御寒

的衣服。总之,铁面无私的法官和怜贫恤老的善士,包比诺是

同时做到了。因此谁也不能象他那样不用手段而很容易的得

到被告的招供。并且他的观察十分精细。表面上头脑单纯,心

不在焉,和善到近于痴癔的程度,他可是能识破苦役犯的狡

计,不上刁猾妇女的当,把流氓坏蛋收拾得服服帖帖。他的目

光还被一些特殊情形磨练得非常尖锐;但要说出那些情形,先

得了解他的私生活:因为法官在他不过是对外的一个面目;他

还有更伟大的,很少为人所知的另外一个面目。

一八一六年,在我们这故事开始以前十二年,正当所谓联

盟国军队进占法国与可怕的饥荒两件大事碰在一起的时期,

包比诺正想搬出他和太太同样厌恶的言阿尔街,不料被任为

特别委员会主席,负责救济本区的灾民。这位才能卓越而被同

事们认为头脑不清的法学大家,犯罪学专家,五年以来已经发

见司法的后果,可是还没找出原因。在顶楼上进进出出,目击

穷苦的情形,研究那些残酷的境遇如何逼迫穷人们一步一步

走向为非作歹的路,又把他们的奋斗衡量之下,他不禁大为同

情,由法官一变而为樊尚·德·保尔,Ⅲ专门救济贫病的成人

与工人了。当然,他不是一下子转变的。做好事也会拖人下水,

①樊尚·德·保尔(1 58卜l 660),基督教中的圣者,以创办救济事业闻名

于史。

人间喜剧第五卷

象吃喝嫖赌一样。但救济事业蛀空一个圣者的荷包,正如轮盘

的玩意儿使一个赌徒倾家荡产,都是慢慢儿来的。他从这个苦

难看到那个苦难,因施舍这个而施舍到另外一个;等到一年之

后,公众灾难的披挂,遮盖恶疮的破烂衣裳统统被揭开的时

候,他就变了一区里的上帝。他是慈善委员会委员,救济会会

员,凡是尽义务的职司,都接受下来,不声不响的干着,正如那

个短外套到菜市上和一切有饥饿的人聚集的地方去施粥一

样。Ⅲ但包比诺的活动范围更大,更高一级:他什么都照顾到,

预防罪案的发生,替失业工人找工作,替残废老弱安排生活;

一切遭遇不幸的人,他都按照实际情形援助:为寡妇作顾问,

保护无家可归的儿童,借资本给小本经营的商贩。但是法院

里,巴黎城里,谁也不知道包比诺这种私底下的生活。世界上

有些光彩太强了,会使人眼花缭乱,急于要把它遮盖起来。受

法官恩惠的都是白天作工的人,晚上累得要死,没有精力再去

四处颂扬他;而且他们象孩子一样忘恩负义,因为负欠太多,

永远还不清的了。此外也有限于能力而忘恩负义的。但施恩

望报而自以为了不起的善士,又能给人什么好处呢?

无声无臭的使徒生活到了第二年,包比诺把底层有三个

装着铁丝网的窗洞的货房改作了接见室。大房间的墙壁与天

顶都用石灰刷白,家具是一些象学校用的木凳,一口粗劣的柜

子,一张胡桃木书桌,一张靠椅。柜子里放着日记簿,做好事的

文件,以及开面包票吲的存根。他事无巨细,一律象作买卖似

①王政复辟时期,巴黎有个穿蓝色短外套的怪人,在新桥附近向穷人施粥。

大家即以短外套三字称呼此人。

②指领救济面包的票证。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登在账上,免得因软心肠而受骗。区里的穷人在朋子上都给

编号,归类;每个受难的人都有详细记载,好比商人账簿上的

各种客户。遇到一个需要救济的家庭,或是某人有什么可疑的

地方,法官就由手下的公安机关供给材料。男当差拉维安纳等

于他的副官;他们俩简直是天生的主仆。东家在法院里办公,

仆人上当铺去赎当或者解利息,连最不安全的地方都敢去。夏

季从早上四点到七点,冬季从六点到九点,楼下大房间里都挤

满着女人,孩子,贫民,等包比诺接见;因为人多,空气暖烘烘

的,冷天根本不用生炉子,只是由拉维安纳在潮气很重的地砖

上铺些干草。时间久了,凳子给磨得很亮,象漆过的桃木;半人

高的壁上,被这些穷人的破烂衣衫印着没法形容的黑沉沉的

影子。可怜的人们对包比诺那么敬爱,冬天早上大门还没有

开,他们唐集在街上,妇女捧着热水壶取暖,男人尽量活动筋

骨的时候,从来没有一声喁语打扰包比诺的睡眠。捡破布的,

过夜生活的,都认得这屋子,常常看到法官书房里深更半夜还

点着灯。小偷走过总说:这是他的屋子,并且决不侵犯。他把

早上的时间分配给穷人,白天分配给罪犯,夜晚分配给法院的

公事。

因此,包比诺观察的天才必然是bifr()11sⅢ的:既能够体会

穷人的德行,受委屈的好心,合乎道义的行为,默默无闻的忠

诚;也能在别人心里找出犯罪的线索,不论轻罪重罪都能寻到

蛛丝马迹而获得真相。包比诺得之于父母的遗产每年有三千

法郎收入。太太是毕安训的父亲——桑塞尔地方的医生——

①拉丁文:双重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姊妹,带来六千法郎年金。五年前她故世的时候,把遗产传

给了丈夫。推事的薪水照例很小,包比诺升为正式推事才不过

四年:收入那么微薄,行善的规模却那么可观,无怪他自身的

用途和生活费要紧缩到最低限度了。并且,不修边幅固然显出

包比诺的忙碌,同时也是渊博的学者,如醉若狂的艺术家、活

跃的思想家的标记。为补足这幅肖像,我们只消附加一笔,就

是在塞纳酋法院中,包比诺是没有得到荣誉勋位勋章的少数

推事之一。

两年以来,包比诺又调回民庭当推事,派在第二庭。那次

庭长接到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申请予丈夫以禁治产处分的状

子,便发给包比诺办理。

大清早挤着那么多穷人的言阿尔街,到九点就冷清清的,

恢复平时阴沉悲惨的面目。毕安训紧催着马,以便趁姑丈接见

没完毕就找着他。想到这位法官将要在德·埃斯巴夫人旁边

成为何等奇怪的对比,毕安训不禁微微笑着;但他拿定主意,

带姑丈去的时候一定要他穿扮得象个样儿,不太可笑。

进了言阿尔街,看到接见室的窗洞里射出一些黯澹的灯

光,毕安训忽然对自己说:“恐怕姑丈连一套新衣服都没有罢。

还是跟拉维安纳想个办法的好。”

听到马车声,十几个好奇的穷人从门洞底下走出来,见了

医生都纷纷脱帽;毕安训经常为法官介绍的病人义务治疗,所

以当时聚在那儿的人对他和对包比诺一样的熟。他发现姑丈

还在接待室里;凳上挤满着贫民,那种古怪而难看的服装,连

最没艺术家气息的闲人见了,也会当街停下来瞧一眼的。不用

说,一个素描家,一个伦勃朗,——假如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物,——看见这些不声不响的,赤裸裸的灾难的标本,一定会

作成精美的构图。这儿,是一个神情严肃的白须老人,打皱的

睑,使徒式的头颅,活脱是个圣彼得Ⅲ;一部分袒开着的胸脯,

青筋暴突,明明是使他承担可歌可泣的患难的,性格坚定的标

识。那儿,一个少妇把奶头塞在最小的孩子嘴里,免得他叫喊,

膝间还带着一个五岁光景的孩子。在破烂衣衫中光彩焕发的

乳房,皮肤透明的婴儿,从姿势上可以看出长大以后的模样的

哥哥,和一长排冻得通红的睑比较之下,格外动人怜爱。再远

一些,一个睑色苍白冰冷的老妇,露出愤懑的贫民阶级的丑恶

面目,专等暴动的机会来泄忿。其中也有年轻的工人,娇弱,懒

惰,聪明的眼睛显出他颇有些出众的才能被无法克制的本能

压着,对自己的痛苦只字不提,预备在互相残杀的苦海中逃不

出来的时候一死了事。在场大多数是妇女;丈夫作工去了,让

老婆凭着女性的聪明来替一家老小求情;而且在平民阶级里,

做妻子的差不多永远是一家之主。你可以看到所有的头上都

是破烂的头巾,所有的身上都是四边沾满污泥的衣服,东破一

块西破一块的颈围,肮脏而全是洞眼的短褂,可是眼睛炯炯有

神,象两朵火焰。这一大堆丑恶的人使你先觉得可怜,继而觉

得可怕,因为你无意中发见这些人对生活斗争所取的隐忍的

态度,原来是有心赚取人家同情的。不大通风的屋子内布满着

臭移之气,两支蜡烛的光象在大雾中摇摇晃晃。

法官的模样在这批人里头也同样的富有画意。头上是一

①据《新约》记载,圣彼得为耶稣的十二个门徒之一,渔民出身,后随耶稣外

出传道。

人间喜剧第五卷

顶土红色的布帽,身上是一件室内穿的破袍子,没有戴领带,

冻得通红而打皱的脖颈,很显著的耸在经纬毕露的领子外面。

因为专心一意的缘故,疲倦的睑有些侵头侵脑的神气。象一个

用心作事的人一样,他嘬尖着嘴巴,仿佛一只口子收紧的钱

袋。双眉紧蹙,似乎负担着别人告诉他的全部心事。他在那里

体会,分析,判断。他聚精会神不下于放印子钱的债主,不时从

账簿与资料朋上举起眼睛,直看到人家心里去,观察的迅速,

和吝啬电动辄不安的心理变化一样。拉维安纳站在主人后面

听候差遣,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招待新来的人,鼓励他们不要

怕羞。医生一出现,凳上的人都不免把身子挪动一下。拉维安

纳掉过头来看到毕安训,不由得大为惊奇。

“啊!孩子,原来是你!”包比诺伸着胳膊说,“这个时候你

来干什么?”

“我有件案子跟你谈谈,怕你今天没遇到我就出去调查

了。”

法官对一个站在身旁的小胖女人说道:“你要不把事情告

诉我,我可猜不到啊。”

拉维安纳也催地:“快点儿,别耽误别人的时间。”

那女的红着睑,放低着声音只让包比诺和拉维安纳两个

人听见;她说:“先生,我是卖水果的,把最小的娃娃寄养在外

面,欠了几个月的寄养费;所以我藏着一些钱……”

“可是被丈夫拿去了?”包比诺已经猜到下文。

“是的,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

“蓬波纳。”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的丈夫呢?”

“他叫图皮奈。”

“住在小银行家路的是不是?”包比诺一边说一边翻着资

料朋,看到那一户的专栏旁边批着几个字,又道:“嗯,他关在

牢里呢。”

“那是为了债务,我的好先生。”

包比诺摇摇头。

“先生,我手车上没有东西可卖了;昨天房东逼我付了房

钱,要是不付,我就得被撵出去了。”

拉维安纳伛着身子和主人咬了一会耳朵。

“你上菜市去批水果要多少钱呢?”

“先生,倘若这买卖要做下去就得……是的,就得十个法

郎。”

法官向拉维安纳做了个记号,拉维安纳便从一只大布袋

里掏出十法郎交给那女的,同时法官把贷款登账。毕安训看着

卖水果女人快活得浑身打颤的动作,就想象她从家里到这儿

来见法官的路上,心里一定是非常焦急的。

“轮到你了,”拉维安纳招呼一个白胡子的老人。

毕安训把当差的拉过一边,问他还要多少时候接见完毕。

拉维安纳回答:“今天一共有二百人,现在还剩八十个。医

生,你还来得及先跑几处出诊呢。”

“孩子,”法官转身抓着毕安训的手臂,“我给你两个靠近

这儿的地址,一个是塞纳街,一个是弩弓街。塞纳街有个女孩

子自杀,弩弓街有个男的需要送到你医院去。我等你回来吃早

点。”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小时以后,毕安训回来了。言阿尔街上已经空荡荡的没

有人,天也开始亮起来;包比诺正在上楼,最后一个受到周济

的穷人刚走,拉维安纳手里的钱袋给掏空了。

“那两个人怎么啦?”法官在楼梯上问医生。

“男的死了;女孩子还有救。”

自从没有女主人经心照料以后,包比诺家里的景象就跟

主人的相貌完全一致了。脑子里被一个主要的念头盘踞着,他

的杂乱无章在所有的东西上都留着特殊的痕迹。到处是成年

累月的灰尘,动用器物都改变了用途,显出单身人的巧思。花

瓶里塞着纸张,家具上摆着空墨水瓶,忘记拿走的盘子,和急

急忙忙找东西的时候当作烛台用的火石;好多用具是预备搬

动位置而只搬了一半的;有些地方堆满了杂物,有些地方完全

空着,表示主人本来想整理而中途撂下了。这种混乱现象在法

官的书房里特别显著,证明他一刻不停的走来走去,忙着层出

不穷的事,到处拖拖拉拉的搅得一团糟。书架好象遭了洗劫,

书东一本西一本的摊在那里:有的叠在另外一本书上,有的打

开着合扑在地下;卷宗沿着书架排着,把地板占满了。地板已

经有两年没擦过。桌子上,家具上,摆着感恩的穷人的e,一

votoⅢ。壁炉架上供着两个蓝玻璃的喇叭形花瓶,瓶上头摆着

两个玻璃球,球内有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看上去好不古怪。壁

上挂着纸花,还有用鸡心的形状与花瓣作成的框子,中间嵌着

包比诺的姓氏。这里是郑重其事做起来的一无所用的紫檀匣

子。那里是一些放纸张的文件夹,式样一望而知是苦役犯的出

①拉丁文:还愿的证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品。那些耐心的杰作,感恩的匾额,干瘪的花球,使法官的书房

和卧室很象卖玩具的铺子。包比诺老人不是把它们作为备忘

之用,便是拿零星的笔记,纸条,忘了的笔尖塞在里头。这许多

对他的善举表示感激的礼物都尘埃密布,没有一点儿新鲜气

息。几个手工很好但是被虫蛀了的禽鸟标本,矗立在这个废物

的森林中间:最主要的是一只安哥拉种的猫,包比诺太太生前

的爱物,由一个不名一文的标本制造家作得逼真;他一定是受

了些小恩小惠而拿这个不朽的宝物表示感激的。室内还有本

区一个感情丰富而才力有限的艺术家替包比诺先生与包比诺

太太画的肖像。甚至卧房里凹进去放床铺的地位,也挂着绣花

的针线团,用十字花挑出来的风景,折纸拼成的十字架,都是

极花功夫的作品。窗帘被煤烟熏黑了,毯子和床帷已经说不出

是什么颜色。

在壁炉架与法官办公用的大长方桌之间,有张独脚圆桌,

厨娘在上面放着两杯咖啡牛奶。两张马鬃面子的桃木靠椅,摆

在那里等着两人去坐。因为窗洞里的光线照不到这个地位,厨

娘留下两支蜡烛;长得异样的灯芯结成野菌一般的灯花,射出

半红不红的光,使蜡烛燃烧经久,据说那是吝啬电想出来的办

法。

“姑丈,你到楼下接见室去的时候,应当多穿些衣服。”

“我生怕他们等久了,那些可怜的人!你,你可有什么事找

我呢?”

“我来请你明儿上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家吃晚饭。”

“是咱们的亲戚吗?”法官问话的神气完全心不在焉,毕安

训不由得笑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是的,姑丈;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是一位极有地位极

有势力的太太,她向法院递了一张状子,要求对她丈夫来一个

禁治产处分,听说那案子分发在你手里……”

“而你要我上她那儿去吃饭吗?你疯了吗?”法官说着,手

里抓起一部民事诉讼法,“你念罢,法律规定,推事不得在与他

经办案件有关的两造家中饮食。她要跟我说话,让她到这儿来

见我好了,你那个侯爵夫人!不错,我预备今夜把案子研究过

了,明儿去询问她的丈夫。”

他站起来,在一个正好望得见的文件夹里找出一份案卷,

看了看摘由,说道:

“卷子在这里。既然你关心那个极有地位极有势力的太

太,咱们就来看看她的状子罢。”

包比诺把袍子往中央拉了一下,因为两只对面襟常常扯

开去,露出他赤裸裸的胸部。他拿小长方块的面包往冷却的咖

啡里浸了浸,捡出状子来一边念着,一边随时停下来和毕安训

俩加几句按语和批评。

塞纳省初级法院民庭庭长

具呈人:冉期卜克莱芒蒂期卜阿苔娜依丝·德·布拉蒙绍

弗里夫人,奈格珀利斯伯爵,德·埃斯巴侯爵,夏尔莫里斯玛

丽·安多希之妻。

卜 嗯,来头甚大!)

身分:业主:

住址:圣奥诺雷城关街一0四号;

392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埃斯巴侯爵安多希先生住址:圣热内维埃弗岗街二十二

号。

卜_I 啊!对了,庭长告诉我是在我的区域里!)

诉讼代理人:德罗什……

“德罗什!哼,那是个包打官司的小讼师,法院和他的同业

都瞧不起的,他专门损害当事人!”

“可怜他没产业啊!”毕安训说,“他只能拼命挣扎,象魔电

掉进了圣水缸一样。”

事缘具呈人之夫德·埃斯巴侯爵,一年以来精神与智力大

为低落,已达《民法》四八六条所谓精神错乱与痴愚不省人事的程

度;故为保障其自身及其财产之安全起见,保障在其身畔儿童之

利益起见,亟须将《民法》四八六条所规定的措施付诸实行。

德·埃斯巴数年来处理家事及产业之作风,已令人对其精神

状态深致疑虑,而最近一年之智力衰退尤为可怕。德·埃斯巴之

意志首先感受影响,至于意志之低落使其遭受因丧失行为能力所

致的种种危险,可以下列事实为证:

德·埃斯巴侯爵之全部收入,多年来即落于冉勒诺太太母子

之手;此举既无利益,亦无任何理由可言。冉勒诺太太为一公认为

奇丑无比之老妇,时或居住弗里列尔街八号,时或居住塞纳 马

恩省克莱镇维勒帕里西斯地方;冉氏之子今年三十六岁,曾任前

帝国禁卫军军官,现由德·埃斯巴侯爵保举,充任王家近卫军装

甲骑兵队中队长。以上二人于一八一四年时贫无立锥之地,但竟

先后购置价值巨大之房产,其中一所且系最近购进,坐落于绿街;

冉勒诺先生今方大兴土木,将来拟与其母迁入居住,并准备作为

婚后住宅。装修费用目前已达十万法郎以上。冉勒诺先生之未婚

人间喜剧第五卷 393

妻,系与德·埃斯巴侯爵有往来之银行家蒙日诺先生之侄女;婚

事全由侯爵许冉氏获得男爵封号,撮合而成。此项爵位经侯爵设

法,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即蒙王上正式颁布诰命;倘钧院需要证

明,不妨径向司法部长咨询。

按侯爵与寡妇冉勒诺太太及其子冉勒诺男爵均甚少见面;但

两人对侯爵影响极大,每次需用银钱,即使为满足个人嗜好之不

必要的花费,侯爵亦无不应承;此种感情实难理解,纵使以法律与

道德均难容忍之理由推想,亦无法解释……

念到这里,包比诺说道:“哎!哎!法律与道德均难容忍之

理由!那代理人,或者他的帮办,写出这种句子来,暗示什么

呢?”

毕安训听着笑了。

……侯爵对此母子二人予取予求,甚至在现金周转不灵之

时托蒙日诺先生出面签发约期票;关于此点,蒙日诺先生愿为具

呈人作证。

此外尚有一事可为旁证:不久以前,德·埃斯巴侯爵出租农

田之契约适告期满,原佃户为续租起见,已预缴为数可观之租金,

讵冉勒诺先生立即令其解除租约。

有人向德·埃斯巴侯爵提及此等用途时,侯爵似已不复记

忆,可见其支付款项并未取决于意志;每逢正当人士向其谈及对

此二人之热心,侯爵之答复表示其对自己之思想与利益已完全置

之度外。故其中必有不可思议之原因,敢请司法当局赐予注意。侯

爵之行为倘非被人以欺诈与威逼之手段促成,即有可请法医鉴定

之病理的原因,或竟由于精神受人魅惑,处于所谓勾魂摄魄的情

形之下,致行动不能自主……

包比诺停下来说道:“见电!你做医生的怎么说?这些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奇怪透了。”

毕安训回答:“那可能是一种磁性作用。”

“敢情你也相信梅斯麦的胡说八道,相信他的什么木盆,

和隔墙见物等等的玩意儿吗?”Ⅲ

“是的,姑丈,”毕安训一本正经的回答,“听你念着这个状

子,我就想到了。告诉你,在另外一个领域中,我亲自考查过,

并且证实过,一个人随心所欲,支配另一个人的好几桩事实。

我跟同僚们意见不同,相信以原动力而论,意志的力量是了不

起的。把江湖术士与串通哄骗的玩意丢开不谈,我也见过不少

中了邪魔的例子:在睡眠状态中感受了磁性而答应的事,醒过

来以后的确会一一照办。一个人的意志竞可以完全受另一个

人的意志支配。”

“是不是包括所有的行为?”

“是的。”

“连犯罪都在内吗?”

“连犯罪都在内。”

“这种话要不是你说的,我才不听呢。”

“我可以叫你亲眼目瞎,”毕安训说。

法官哼了两声,又道:“假定所谓勾魂摄魄的事真是由于

这一类的原因,那也不容易拿到事实,在法律上也难以成立。”

“倘若那冉勒诺太太又老又丑,不可向迩,我就想不出她

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诱惑男人了。”

①普鲁士人弗朗 昂东·梅斯麦(1734 1815),维也纳大学医学博士,倡

导动物磁性说,风行一时,尤以法国为盛。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是,”法官接着说,“据我们推算,倘有私情,应当在一

八一四年左右开始,那时这女的比现在小十四岁;倘若德·埃

斯巴侯爵和她的关系还要早十年,那就得退后二十四年,也许

正当冉勒诺太太年轻俊俏的时代;她为了自己,为了儿子的前

途,尽可以用极自然的手段笼络侯爵,对他取得一种为某些男

人没法摆脱的势力。这势力的根源在法律上固然不能原谅,但

人情上是讲得通的。当初德·埃斯巴侯爵和布拉蒙绍弗里

小姐结婚的时候,冉勒诺太太或许很生气。现在这件事可能只

是女人之间的嫉妒,既然侯爵和太太不住在一块儿已经有多

年了。”

“可是姑丈,别忘了她奇丑无比啊!”

“迷人的力量是跟丑陋成正比例的;这是老话了!并且,出

天花的人又怎么的呢,医生?——好,咱们念下去再说。”

……且自一八一五年起,因供给该母子二人所需索之款

项,德·埃斯巴侯爵竟携同二子移居圣热内维埃弗岗街,寓所之

简陋直玷辱其姓氏与身分。——

(嘿,一个人爱怎么住就怎么住!谁管得了!)

——侯爵将二子克莱芒·德·埃斯巴伯爵与卡米叶·德·

埃斯巴子爵幽禁屋内,生活状况与彼等之姓氏及前途均不相称。

侯爵经济常感窘迫,房东马雷斯特先生最近曾请求法院扣押屋内

家具。执行之时,侯爵竟亲出协助,对执达吏招待殷勤,谦恭备至,

仿佛对方身分较侯爵更为高贵……

包比诺和内侄俩念到这里,不禁相视而笑。

……除有关冉勒诺母子的事实以外,侯爵行事均带有疯狂

396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意味。近十年来,渠所关切之事仅限于中国事物,中国服装,中国

风俗,中国历史,乃至一切均以中国习惯衡量;谈话之间往往以当

代之事,隔日之事,与有关中国之事混为一谈;侯爵平日虽拥戴王

上,但动辄征引中国政治故实,与我国政府之措施及王上之行为

相比,加以评。

此种自溺狂使侯爵行为毫无理性,驯至不惜身分,一反平日

对于贵族阶级立身处世的主张,经营商业,每日签发约期票;似此

行动,实属危害其自身之安全与财产,因一朝身为商贾,拖欠债务

即可使其宣告破产。侯爵为刊印分期出版的《插图本中国史》起

见,与纸商,印刷商,镌版商,著色员等等订定合同,金额之大,使

各该商人均要求具呈人申请予侯爵以禁治产处分,以便保障彼等

之债权……

毕安训叫道:“这家伙简直疯了。”

法官道:“你认为他疯了吗?得听听他的话再说。一面之

词,不足为凭。”

“可是我觉得……”

“可是我觉得,”包比诺接着说,“倘若我亲属之中有人想

执管我的产业,倘若我不是一个每天都可以由同僚证明我精

神正常的普通法官,而是一个公爵,贵族院议员,那么只要象

德罗什那样会玩点小手段的诉讼代理人,就可能进一个状子,

把我说成这样。”

……侯爵之自溺狂使子女亦蒙受影响,彼等所受教育竟一

反常规,学习内容与天主教义抵触之中国史实,学习中国方言

毕安训说:“德罗什说这种话,真有点莫名其妙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397

法官回答:“这是他的首席帮办高德夏起的稿;你认得高

德夏,他可是不喜欢中国人的……”

……子女日常生活中之必需品往往极感缺乏;具呈人虽一

再要求,

亦无法与他们见面;侯爵每年仅率领彼等与母亲相见一

次;具呈人屡次设法,亦无从致送生活用品及儿童需要之物……

“噢!侯爵夫人,你这是开玩笑了。话说得越到家,漏洞越

多。”法官把卷宗夹子放在了膝上,又道:“你想,天下哪有一个

做母亲的人,会没有心肠,没有感情,没有头脑,连动物的那点

儿本能都没有,以至于一筹莫展的?母亲为了要接近孩子所发

挥的机智,决不亚于一个少女安排私情的手段。如果你那个侯

爵夫人真要供给孩子们衣食,便是魔电也阻拦不了,你说是不

是?孤狸的尾巴太长了,瞒不过一个老法官的眼睛的!好,咱

们念下去再说。”

但子女今已长成,亟需脱离此种教育之恶劣影响,生活享用

亦当与其身分相称,同时彼等更不宜经常见到父亲之行为。

关于上述各点,钧院不难加以证实:德·埃斯巴侯爵常称十

二区之简易庭推事为七品官,称亨利四世中学之教员为翰林。

——l口亨,他们听了生气了!)

——事无大小,侯爵均谓在中国即非如此这般!谈话之间倘

或提及冉勒诺夫人或路易十四时代之时事,侯爵即愁容满面,且

常自以为身在中国。渠之邻居,例如同住一处之医学生爱德蒙·

伯凯,冉 巴蒂斯特·弗雷米奥教授,与侯爵往还之下,认为其有

关中国之偏执狂,实出于冉勒诺母子之阴谋,意欲借此使侯爵完

全丧失理性,盖冉勒诺太太对侯爵唯一的帮助,仅限于供给一切

有关中国之材料。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具呈人并可向钧院证明,自一八一四至一八二八年间,冉勒

诺太太及其子冉勒诺先生所得之款项,总数已不下一百万法郎。

为证明上开事实,具呈人可提出与德·埃斯巴侯爵经常见面

之人作证,彼等之姓名及身分已见上文,其中不少人士并向具呈

人建议向法院状请予侯爵以禁治产处分,认为惟如此方能使其财

产及二子不致因侯爵行动乖张而蒙受危险。

以上所述既证明德·埃斯巴侯爵已陷于精神错乱之痴愚状

态,具呈人自当请求钧院为执行禁治产起见,迅将本案咨送检察

长,并指派推事赳日办理……

包比诺念完了状子,说道:“你看,这里是庭长要我承办这

件案子的批示。德·埃斯巴太太有什么事要求我呢?全部事

实已经写在这里了。明儿我要带着书记官去讯问侯爵,我觉得

这件事蹊跷得很。”

“姑丈,我在公事方面从来没求你帮忙;这一回我替德·

埃斯巴侯爵夫人讨个情,可不可以为了她的特殊情形通融办

理?要是她到这儿来,你愿意听她的陈诉吗?”

“当然愿意。”

“那么你上她家里去听罢:德·埃斯巴太太身体很娇,带

点病态,非常神经质,到你这种耗子窠似的地方来会不舒服

的。你晚上去,不必吃饭,既然法律禁止你们在当事人家里吃

喝。”

包比诺以为在内侄的嘴角上看到一点讽刺的表情,便道:

“法律不也禁止你们从死亡的病家那儿接受遗赠吗?”

“得了罢,姑丈,单是为了推究事情的真相,也请你答应我

的要求罢。你不妨以预审推事的身分去,既然你觉得这件案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明不白。讯问侯爵夫人不是和询问侯爵一样重要吗?”

“你说得不错,”法官回答,“她自己倒可能是个疯子。好,

我去罢。”

“到时我来陪你去:先在日记簿上记下来:明晚九时,访德

·埃斯巴太太。”毕安训看见姑丈写好了,又道:“啊,行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毕安训爬上姑丈家全是灰土的楼梯,发

见他正在为一件棘手的案子起草判决书。拉维安纳预定的新

衣服,裁缝没有送来;包比诺只能穿上满是污迹的旧衣服,叫

不知道他私生活的人看了这副incomptusⅢ的模样发笑。毕安

训要他把领带整了整,替他扣上外套的钮子,故意把右襟叠在

左襟上,使一部分比较新的料子露在外面。但法官一忽儿就拿

衣糯望上翻起,因为他的习惯老是要把手插入背心口袋。外套

前后都皱得一团糟,背后正中有一处耸得很高,让人看到腰部

的衬衣,不幸毕安训直到了侯爵夫人家里才发觉。

在此我们应当把医生与法官去访问的人物来一个简单的

速写,才能使读者了解包比诺与对方的谈话。

德·埃斯巴太太七年以来在巴黎非常走红。巴黎的潮流

把人轮流捧起来,压下去,使他们忽而伟大,忽而渺小,一会儿

家喻户晓,一会儿默默无闻,然后变成一批讨厌家伙,和失宠

的阁员与下野的帝王一样。他们老是为了过时的抱负怏怏不

乐,一味颂扬过去,而且无所不知,无所不诋毁,无人不认得,

跟挥金如土而破产的大爷们没有分别。既然德·埃斯巴太太

是一八一五年左右被丈夫遗弃的,出嫁的时代就应当在一八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二年初;而两个孩子也应该是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了。

一个做了母亲,年纪已经三十三的女人,靠了什么运气能走红

呢?虽说潮流是无理可喻的,谁也不能预言它要抬举谁,而所

捧的往往是姿色平常,连高雅大方都成问题的银行家太太之

流,但说它会采取以年齿为序的立宪制度,似乎也出于情理之

外。其实当时的风气不过跟大众一样,把德·埃斯巴太太当作

一个年轻女子。因为侯爵夫人在户口朋上是三十三岁,在夜晚

的交际场中只有二十二。

这个成绩可是用多少心血多少技巧换来的啊!安排得很

巧妙的头发卷,遮着她的太阳穴。她装做病人,把家里整天弄

得半明半暗的,因为惟有从窗纱中透进来的光线才不致损害

她的皮色。和狄安娜·德·普瓦蒂埃Ⅲ一样,她用冷水洗澡,

睡的是马鬃做的床垫,枕头是摩洛哥皮的,为的要保护头发;

她吃得很少,喝也只喝清水,注意自己的动作,免得身体疲倦,

日常生活的细节都象修道院里的规矩一样刻板。

这种严格的摄生之道,到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活到上百岁

而起居生活仍象少妇一般的波兰女子手里更进了一步,竞用

冰水代替凉水,吃东西也吃冷的。那波兰贵妃自以为能和法国

史上有名的美人,有些传记家说是活到一百三十岁的玛丽蓉

·德洛尔姆吲一样长寿:年纪近百了,头脑和心仍旧很年轻,

①狄安娜·德·普瓦蒂埃(1499 1 566),法国历史上有名的美女,曾为亨

利二世之情妇。

②玛丽蓉·德洛尔姆(1 61卜1 650),路易十三时代有名的交际花,以姿容

出众与情人众多闻名,传说寿至一百三十岁,其实只活到三十九岁。

人间喜剧第五卷

睑蛋仍旧妩媚,身腰仍旧迷人;说起话来象枯藤着火,光芒四

射;提到当代的人物与作品,动辄以十八世纪的作比较。人住

在华沙,帽子非向巴黎的埃尔博太太定制不可。虽是朝廷命

妇,她倒象小姑娘一般有情有义;游泳,奔跑,不亚于中学生;

扑到沙发上去的姿势和风骚的姑娘同样惹人怜爱。她嘲笑人

生,不怕死亡。当年她曾经使俄皇亚历山大诧异,现在还能以

筵开不夜的局面叫尼古拉吃惊。为她倾倒的青年男子照旧被

她感动得下泪,因为她年龄的老少可以由她随意支配,待人象

多情的女工一样有种说不出的热诚。总之,即使她不是童话中

的仙女,至少本身就是一篇童话。德·埃斯巴夫人可认得这位

查蓉切克夫人吗?是否有意把她的故事重演呢?不管怎么样,

侯爵夫人的确受到这套养生之道的益处,她皮色匀净,额上没

有一丝皱痕,身体象亨利二世的情妇一样柔软娇嫩;这些无形

的魔力便是使男人爱情专一,欲罢不能的关键。上面所说的很

简单的摄生方法,可以说由于艺术与自然的指示,也可以说由

于经验的指示,在她身上还得到体格与性情脾气的协助。侯爵

夫人对一切与本身不相干的事决不关心。男人只能供她玩乐;

凡是身心为之震动而受伤的剧烈的刺激,她是从来不会有的。

她没有爱,没有憎;受了伤害,只是很冷静的报复;谁要不幸冒

犯了她,她就记在心里,从容不迫的等适当的机会泄忿。她既

不慌忙,也不激动,只管说话,因为她知道一个女人可以用两

句话断送三个男子的性命。她看到德·埃斯巴侯爵离家,心中

非常欢喜;两个孩子当时已经使她厌烦,日后更会妨碍她的野

心;丈夫一走,不是把他们都带走了吗?她的最亲密的朋友和

最没恒心的崇拜者,因为没有绕膝的儿女间接泄漏母亲的年

人间喜剧第五卷

龄,都把她当作少妇。众人对于侯爵,对于侯爵夫人在状子上

表示那么挂念的两个儿子,其生疏正如水手之于东北航道。Ⅲ

德·埃斯巴先生被认为怪物,对妻子连一星星可抱怨的理由

都没有,竞把她遗弃了。

二十二岁就独立自由,财产自主,一年有二万六千法郎收

入,侯爵夫人却踌躇很久,对生活方针打不定主意。住家的开

销仍归丈夫负担,一应家具,车马,仆役,都由她保持原状;但

在一八一六至一八一八年间她竞杜门不出;而那几年正是许

多家庭受了政治动乱的损害而想法恢复元气的时期。出身既

是圣日耳曼区最有势力最有声望的世家,她父母看到她为了

丈夫莫名其妙的怪脾气而被迫分居,也劝她守在家里。

一八二。年,侯爵夫人从麻痹状态中醒来,在宫廷与应酬

场中露面了,自己也在家招待宾客。一八二一至一八二七年

间,她排场阔绰,拿风雅和装束引人注意,见客有一定的日子

与钟点;不久她又进一步,登上了以前为鲍赛昂子爵夫人,朗

热公爵夫人,菲尔米亚尼夫人等先后高踞的宝座。菲尔米亚尼

夫人嫁了德·冈先生,把位置让给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德·

埃斯巴夫人又从摩弗里纽斯夫人手里抢了过来。社会上对于

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的私生活,所知道的不过是这么一点。看

来她象那即将没落、而又一直不落的太阳长期居于巴黎的地

平线上。她交结一位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姿色出众的名气和她

①在欧洲大陆之北,由白令海峡连接大西洋与太平洋的全部北冰洋,统称

东北航路。此路直至一八七八至七九年司方由瑞典人诺登乔特初次航

行,故巴尔扎克时代之水手只闻此航路之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忠实于一位亲王的名气一样大;那亲王当时是个不得意的人

物,但老是预备在下一届政府中掌握大权。德·埃斯巴太太还

跟一位外国太太做朋友,这朋友有个大名鼎鼎的,足智多谋的

俄国外交官替她分析时局。最后还有一个惯于操纵政治的老

伯爵夫人,把侯爵夫人当做女儿般收在门下。一切目光远大的

人都觉得德·埃斯巴太太正在培养一股隐藏的可是实在的势

力,以便代替她靠一时的潮流得来而完全虚空的势力。她的沙

龙已经有它的政治作用了。德·埃斯巴夫人那儿怎么说呢?德

·埃斯巴夫人的沙龙反对某一桩措施啊!这一类话在为数不

少的傻瓜嘴里开始传布出去,使她的徒党大有结了帮口那样

的声势。某些失意政客,例如无人重视的路易十八的宠臣,和

其他预备随时出山的卸任部长等等,被她安慰一番,奉承一番

之后,都说她的外交手段和驻伦敦的俄国大使夫人一样高明。

侯爵夫人对国会议员或贵族院议员提的几句话,或是什么意

见,好几次从讲坛上传遍欧洲。对于某些有关政局的大事,门

客不敢轻易开口,她却常常判断得很准确。宫廷中的要人晚上

都到她家里来玩惠斯特Ⅲ。并且,便是她的缺点也有它的长

处。她素来以机密出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大家认为她的友

谊经得起任何考验。她对部下的帮助决不半途而废,可见目的

不限于营私结党,而尤其在于增加自己的威望。这种行为是完

全以她主要的情欲,虚荣,作出发点的。许多妇女极重视的寻

欢作乐与情场的胜利,对她不过是手段而已;无论哪方面,只

要人生能有多么壮阔的场面,她就要过多么壮阔的生活。在一

①惠斯特,英国当时流行的一种纸牌戏,桥牌的前身。

人间喜剧第五卷

般年事尚轻,前程远大,公开出入于她门下的人中间,有德·

玛赛,德·龙克罗尔,德·蒙特里沃,德·拉罗什一于贡,德·

赛里齐,费罗,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德·利斯托迈尔,旺德

奈斯兄弟,杜·夏特莱等等。她往往只招待一个男人而不招待

他的妻子;她势力已经相当雄厚,尽可对某些野心家提出那种

难堪的条件,例如两位有名的保王党银行家德·纽沁根和费

迪南·杜·蒂耶。她对于巴黎生活的利弊研究得非常透彻,所

以行事从来不让一个男人有半点儿可要挟她的地方。你想象

到她授人把柄的一封信或是一张字条罢,尽管悬赏征求,包你

一无所得。固然她是铁石心肠,因此能把她的角色演得非常自

然;但她的外貌对她同样有很多帮助。身腰使她显得年轻;声

音可以随心所欲的忽而柔婉,忽而娇嫩,忽而清朗,忽而严厉。

她显而易见有那种贵族的姿态,使一个女人能把自己的过去

完全抹掉。倘使有个男人偶尔得到她的青睐,便自以为有资格

和她亲呢,她自有本领拒之于千里之外,用威严的目光否定一

切。谈话之间,伟大而动人的感情,旨趣高尚的决断,仿佛是从

纯洁的心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殊不知她一切都出于老谋

深算,要是一个男人在攸关她个人利益而她不以为羞的交涉

中应付不当,她立刻会铁面无情的加以惩罚的。

拉斯蒂涅存心和这位太太结交的时候就看出她是一个巧

妙的工具,但还没有加以利用;他非但没能力操纵,倒反被这

工具压倒了。这位长于斗智的青年冒险家,象拿破仑一样不得

不永远作战,知道只要打一次败仗就会断送终身大业,这一下

却在保护人身上遇到了一个劲敌。在他骚动的生涯中,这还是

破题儿第一遭和一个才力相当的敌手正式对垒。他觉得如果

人间喜剧第五卷

能征服德·埃斯巴太太,当个部长决无问题;所以他没利用她

以前,先让她利用;当然这种开场是很危险的。

埃斯巴的府第需要大批仆役,侯爵夫人的排场也很大。重

要宴会在楼下大厅里举行,侯爵夫人自己却住在二层楼上。气

概不凡、装饰得言丽堂皇的大楼梯,颇有当年凡尔赛宫气息的

许多情雅的房间,先就显出主人的巨万家私。法官看着内侄的

轻便两轮车一到,大门立即打开,便把门房,门丁,院子,马房,

屋子的分配,供在楼梯上的鲜花,栏杆,墙壁,与地毯的整洁,

很快的打量了一番,又把那些听到铃声而跑出来的,穿号衣的

当差数了一数。上一天,他在接待室里从平民溅满泥浆的衣服

上估量贫穷的伟大;如今他用同样清明的目光,在走过的各个

房间中把家具陈设细细研究,以便发掘出豪华之下的贫穷。

“包比诺先生!——毕安训先生!”

这是仆人在内客室门口通报的。内客室对着花园,十分精

雅,最近新换过家具。侯爵夫人坐着一张由公爵夫人兴起来

的,洛可可式的靠椅。拉斯蒂涅靠近着她,坐在左手里一张烤

火的矮椅子上,活象意大利贵妇身边的pr.n]oⅢ。壁炉架的转

角上还有一个男人站着。博学的毕安训猜得不错,侯爵夫人是

个性情冷酷,非常神经质的女人:要没有她那种养生之道,连

续不断的火气早已使她的皮肤变成土红色了;但她身上穿的,

屋子里被挂的,都是色调强烈的料子,把她人工培养的白哲的

皮肤衬托得格外鲜明。带红的褐色,栗色,带金色闪光的锖色,

对她特别相宜。内客室的糊壁花绸与窗帘幔子,仿照当时在伦

①拉丁文:第一。这里的意思是第一侍从。

人间喜剧第五卷

敦走红的某爵士夫人家里的款式,用的是棕色丝绒,但她加上

许多点缀,用美妙的图案把那过于言丽的宫廷色彩冲淡一下。

头发的式样梳得象少女,一绺绺的挂着,底下打着卷,烘托出

她微嫌太长的椭圆形睑蛋:但滚圆睑越是显得呆板蠢笨,细长

睑越是显得雍容华贵。能够使睑蛋拉长或扁平的双面镜,对于

上面那个可以应用在人相学方面的规则,便是极显明的证据。

包比诺站在房门口象一头受惊的野兽,伸着脖子,左手插

在背心袋里,右手拿着里子满是油腻的帽子;侯爵夫人当下带

着嘲笑意味向拉斯蒂涅递了个眼色。老头儿愣头侵脑的神气,

跟他可笑的态度与受惊的表情非常配合,毕安训又在旁哭丧

着睑,觉得为了姑丈受利很大的委屈;控斯蒂涅看着不由得掉

过头去笑了。侯爵夫人对来客点点头,好不费劲的从靠椅中抬

起身子,又很有风度的倒了下去,表示身体衰弱,希望人家原

谅她失礼。

这时,站在壁炉架与房门之间的男人微微行了个礼,推过

两张椅子,向医生与法官让坐;看他们坐下了,他又抱着手臂,

背靠着墙壁站着。

我们且把这个人物介绍一下。

当代有个画家叫做德康Ⅲ,最擅长使所画的东西,不论是

一块石头或一个人物,引人注意。在这一点上,他运用铅笔比

运用彩色画笔的技术更高。比如说,他用素描画一间空荡荡的

屋子,只有一把笤帚靠在壁上;只要他高兴,自有本领使你看

了不寒而栗:你会觉得那笤帚是染过血迹的,才犯过罪的工

①德康(1 803 1 860),法国画家,以色彩富丽,笔触有力,富于表现力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407

具,仿佛庞卡寡妇杀了菲亚尔代斯Ⅲ以后扫除屋内的血迹用

的。画家能使那笤帚上每根棕都竖起来,象一个人怒发冲冠一

样;他会叫笤帚在他心中隐藏的诗意和在你想象中发展的诗

意之间,作一个媒介。今天他用这把笤帚吓了你一下,明天会

另画一把,旁边睡着一只大有神秘意味的猫,告诉你这笤帚是

什么德国鞋匠的女人拿到山中去作妖法用的。再不然他画一

把气息很和平的,上面挂一个财政部办事员的上衣。德康的画

笔有如帕格尼尼吲手里的弓,有一股磁性般的感应力。我们在

文字方面也需要有这样的天才,这样的笔力,才能描写那个身

子笔直,清瘦,高大,穿着黑衣服,头发又黑又长,站在那里一

言不发的男人。这位爵爷的睑长得跟刀锋一般,寒光闪闪,冷

酷无情,皮肤的颜色象塞纳河浑浊时的水色,也象沉没的货船

上的煤块在河中漂流时的水色。他眼睛望着地,一边听一边判

断。他的姿态叫人害怕,站在那儿,活象德康笔下那把有暗示

罪案魔力的笤帚。有时,侯爵夫人在谈话之间朝他望一下,想

暗中征求一些意见;但不论她默默无声的问讯多么迫切,他始

终严肃,古板,好比唐璜戏里的那个石像吲。

老实的包比诺坐在椅子边上,对着火,帽子夹在膝盖中

间,望着镀金的烛台,座钟,堆在壁炉架上的小古董,糊壁的料

子跟花式,还有时髦太太摆在周围的一切贵重的小玩意儿。他

①法官菲亚尔代斯于一八一七年被暗杀,成为法国轰动一时的案件。

②帕格尼尼(178¨_1840),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家。

③唐璜系西班牙传奇人物,勾引妇女的能手。他曾诱拐一女子,侮辱其父之

石像,并邀石像赴宴,不料石像竟应邀而至,掐死唐璜。见莫里哀的戏剧

《唐璜》第四幕。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正呆呆的看得出神,忽然被侯爵夫人甜蜜的声音唤醒了:

“先生,我对你真是千恩万谢……”

老人心里想:“千恩万谢是太过分了,你连一点儿感谢的

意思都没有。”

“……因为你肯赏睑……”

他又想:“赏睑!这明明是挖苦我么。”

“……亲自来看一个可怜的当事人,她因病不能出门

......,,

听到这里,法官用一种带有搜查意味的目光把她瞅了一

眼,察看可怜的当事人的健康情况。他对自己说:“哼,她象生

龙活虎一般呢!”

然后他肃然回答道:“夫人,你用不着道谢。虽则我的行动

不合法院的习惯,但在这一类案件里头,只要能帮助我们发掘

真相,无论什么事都是应该做的。我们的判断,靠良心启示的

成分远过于根据法律条文。在我办公室里也罢,在这里也罢,

只要能找到事实就行。”

包比诺说话的时候,拉斯蒂涅过来跟毕安训握了握手,侯

爵夫人也挺殷勤的对医生点点头。

毕安训凑着拉斯蒂涅的耳朵,指着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问:“这一位是谁?”

“德·埃斯巴骑士,侯爵的弟弟。”

侯爵夫人回答包比诺说:“令侄告诉我,你忙得很;我也知

道你心地极好,不愿意露出帮助人的痕迹,免得受的人不安。

大概你为了法院的公事非常辛苦。为什么他们不添几个法官

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包比诺说:“噢!夫人,那敢情好;可是公家会添人的时候,

母鸡也会长出牙齿来了。”

这种跟法官的相貌完全配合的谈吐,使埃斯巴骑士把他

打量了一下,仿佛心里想:“这家伙倒是容易对付的。”

侯爵夫人望了望拉斯蒂涅,拉斯蒂涅挪近身子,说道:

“你瞧,负责决定私人的利益和生活的,原来是这样的

人。”

象多数在一个行业里混到老的人一样,包比诺常常无意

中露出本行的习惯,其实就是他思想的习惯。说话脱不了预审

推事的气味:喜欢盘问对方,一步紧似一步,逼出他们自己意

想不到的结果,说出他们不愿意说的话。相传波佐·迪·博尔

戈Ⅲ最高兴套出对方的秘密,让人上当:这是他由于无法克制

的习惯,特意要施展一下老奸巨猾的本领。当下包比诺探明了

阵地,认为必须拿出法院为了搜求真相而常用的,最巧妙最隐

藏的策略。毕安训冷冷的沉着睑,好象是决意咬紧牙关受罪;

但暗里很希望姑丈把这个女人象踩一条毒蛇似的踩在脚下;

这个比喻是侯爵夫人的长袍子,高领口,小脑袋,和一波三折

的动作提醒他的。

“先生,”德·埃斯巴太太又道,“虽然我最恨自私自利的

行径,但我受罪受得太久了,不能不希望你把案子快快了结。

是不是不久就能有个圆满的解决呢?”

包比诺神气很殷勤:“夫人,在我范围之内,我一定把案子

①波佐·迪·博尔戈,生于科斯嘉岛,初为名律师,继与拿破仑为敌,终身

为外国服务,历任俄服驻法、驻英大使,以善耍权术闻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早日办了。”然后又望着侯爵夫人,问:“你不知道侯爵和你分

居的理由吗?”

“不知道,先生,”她一边回答一边摆好姿势,准备把打好

底稿的一篇话说出来,“一八一六年初,德·埃斯巴先生先有

三个月功夫性情大变,然后向我建议搬到布里昂松附近,去住

在他的一所田庄上,既不顾及我的习惯,也不管那边的气候会

断送我的健康;我拒绝了。我的拒绝引起他毫无理由的责备,

所以我那时就疑心他理路不清。第二天,他走了,把他的屋子

和我的收入都让我自由支配;他却带着两个孩子住到圣热内

维埃弗岗街去了……”

“对不起,夫人,”法官打断了她的话,“你所说的收入有多

少数目呢?”

“一年二万六,”她随便回答了一句,“当时我立刻去请教

博尔丹先生,问他应当怎办;据说事情非常困难,要剥夺一个

父亲管教儿女的权,我必须在二十二岁上独自守在家里,那是

很多女人会闹笑话的年龄。先生,你一定看过我的状子;就要

求把德·埃斯巴先生来一个禁治产处分所根据的事实,你大

概都知道了吧?”

“夫人,你有没有采取行动讨回你的孩子?”

“我试过的,先生;可是没有结果。一个做母亲的得不到儿

女的温情真是太残酷了,尤其在他们能给你享受到天伦之乐

的时候,那是所有的女子都重视的。”

“大的一个应该有十六岁了吧?”法官说。

“十五岁!”侯爵夫人不大高兴的回答。

毕安训听着,对拉斯蒂涅瞟了一眼。德·埃斯巴太太咬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咬嘴唇:

“请问孩子们的年龄跟这件事有什么相干?”

“啊!夫人,”法官好象对自己说话的分量并不在意,“一个

十五岁的少年和他的兄弟,大概也有十三岁了吧,他们有的是

腿,有的是头脑,会偷偷来看你的;如果不来,那是为服从父

亲,而要服从父亲到这个程度,那一定是非常爱父亲的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侯爵夫人说。

“或许你不知道,你的诉讼代理人在状子里说,你两个亲

爱的孩子在父亲身边很苦……”

德·埃斯巴太太好不天真的回答:“我不知道代理人替我

说些什么话。”

包比诺接下去说:“请你原谅我这种结论,但法律是把什

么都考虑到的。夫人,我向你提的问题,动机是要彻底了解案

情。据你说,德·埃斯巴先生离开你的借口是极可笑的。他本

来要和你一同上布里昂松,结果他仍留在巴黎。这一点我不大

明白。他结婚以前有没有认识那个冉勒诺太太呢?”

“不,先生,”侯爵夫人回答的时候有些不高兴的表情,只

有拉斯蒂涅和德·埃斯巴骑士看得出来。

她本想笼络这法官,使他的判决对自己有利,没想到反过

来被他多方盘问,不由得大为气恼。但包比诺聚精会神的态度

完全象个傻瓜,所以她临了也认为包比诺的问长问短,是和伏

尔泰笔下的审判官一样Ⅲ,天生的喜欢发问。

她接着说:“我十六岁的时候,由于父母之命嫁了德·埃

①指伏尔泰所著寓言体小说《天真汉》中的审判官。

人间喜剧第五卷

斯巴侯爵;他们认为侯爵的姓氏,财产,习惯,都合乎作他们女

婿的条件。那时侯爵二十六岁,是个合乎英国人标准的绅士;

我喜欢他的态度举动,他似乎胸怀大志,而我是喜欢胸怀大志

的人的,”她说着朝拉斯蒂涅望了一眼,“倘使侯爵没遇到冉勒

诺太太,据他当时的朋友们的意见,凭他的才能,学问,交际,

早已参加政府执掌大权;查理十世还没登极就非常器重他;什

么贵族院啊,宫廷中的要职啊,政府中的高位啊,都等着他。不

料那女人把他迷昏了头,把我们整个家庭的前途断送了。”“德

·埃斯巴先生那时对宗教的意见是怎样的呢?”

“他一向是,至今还是,极虔诚的。”

“你不觉得冉勒诺太太用什么妖法蛊惑他吗?”

“不,先生。”

“夫人,你的屋子非常漂亮,”包比诺突然改变话题,把手

从背心袋里缩回来,站起身子,撩开衣糯向壁炉烤火,“这客厅

真是太好了,椅子多讲究,每间屋都言丽堂皇。的确,你自己住

着这等地方,想到孩子们衣、食、住样样不行,一定伤心透了。

对一个做母亲的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痛苦的事!”

“是的,先生。我多么想使两个孩子有些娱乐,可怜他们被

父亲逼着,从早到晚研究那要命的中国学问!”

“你在家里举行盛大的宴会,当然可以让他们快活一下;

但说不定会养成他们挥霍的习惯;另一方面,他们的父亲也应

该在冬天叫他们来看你一两次呀。”

“逢着元旦和我的生日,他是带他们来看我的;那些日子,

德·埃斯巴先生特别赏睑,和他们一起在这儿吃饭。”

“这种行为真是怪极了,”包比诺的神气好象完全相信侯

人间喜剧第五卷

爵夫人的话,“你有没有见过冉勒诺太太呢?”

“有一天,我的小叔为了关心他的哥哥……”

“啊!”法官打断了侯爵夫人的话,“这一位原来是德·埃

斯巴先生的令弟?”

德·埃斯巴骑士一声不出,弯了弯腰。

‘德·埃斯巴先生素来关心这件事,有天带我上礼拜

堂,Ⅲ因为那女的是新教徒,到那儿去听布道的。我看到了她,

觉得没有一点儿动人的地方,完全象一个开肉铺子的;胖得异

乎寻常,一张可怕的大麻睑,手脚长得象男人,眼睛斜视,反正

是个妖怪。”

“简直想不通!”法官说着,那表情仿佛他是全国最侵的一

位推事,“而那女的还在附近的绿街住着一所公馆。那么一般

真正的布尔乔亚都到哪里去了?”

“是的,一所公馆;并且她儿子住在里头开支浩大。”

“夫人,我住在圣马尔索区,不知道这一类费用。你说的开

支浩大到底是怎么一个排场呢?”

“噢,”侯爵夫人说,“那包括一个马房,养着五匹马,备着

三辆车,一辆轻便四轮车,一辆轿车,一辆双轮篷车。”

“这些是不是花费很大?”包比诺很诧异的问。

“大得很呢!”拉斯蒂涅插嘴道,“这种场面,就是说马房,

车辆,和仆役的号衣等等,一年总得一万五六的开支。”

“你也认为这样吗,夫人?”法官更诧异了。

“是的,至少要这个数目,”侯爵夫人回答。

①指新教加尔文派在巴黎的礼拜堂。

人间喜剧第五卷

“屋内的家具是不是花费更大?”

“要十万以上呢!”侯爵夫人看到法官这样无知,不由得微

微的笑了。

老人又往下说:“夫人,当法官的全是多疑的,公家出了薪

俸养他们,也是要他们多疑;而我便是这等人。如果事情属实,

那么冉勒诺男爵和他母亲把侯爵剥削得不象话了。据你估计,

单是车马一项每年就得一万六千。伙食,用人的工资,家里大

笔的开销,更应当加倍计算,那一年要花到五六万了。你想这

两个人从前那么穷苦,怎么会有偌大家私?一百万的本金才不

过生四万法郎利息。”

“先生,他们母子俩把侯爵给的资金都照六折到八折的行

市买了公债。我相信他们的进款总该有六万法郎以上。并且

那儿子的薪水也很高。”

“倘若他们要花到六万一年,”法官说,“你又要花多少

呢?”

德·埃斯巴太太回答:“也差不多要这个数目。”

骑士听了作了个手势,侯爵夫人睑一红,毕安训望着拉斯

蒂涅;但法官的表情始终天真烂漫,把侯爵夫人骗过去了。骑

士看到大势已去,便不再关心他们的谈话。

包比诺说:“夫人,这些人大可以送到特别法庭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侯爵夫人挺高兴的回答,“一听到重

罪法庭这几个字,他们就会让步了。”

包比诺又道:“夫人,德·埃斯巴先生离开你的时候,有没

有给你一份委托书,使你有权处分你的产业?”

“我不了解你为什么要问这些话,”侯爵夫人的语气显得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耐烦了,“我认为,如果你考虑到我丈夫的精神失常使我所

处的地位,你就应该多问问他,而不应该问我。”

“夫人:咱们就要转到正文来了。倘若侯爵受到禁治产处

分,那么在委托你或另外一个人管理财产以前,法院先要知道

你对自己的财产管理得怎么样。倘若侯爵给过你委托书,就证

明你得到他的信任,而法院对这一点是重视的。你究竞拿到委

托书没有?你可有权调度资金,买卖不动产吗?”

“不,先生,布拉蒙绍弗里家出身的人,绝对没有作买卖

的事,”侯爵夫人因为贵族的傲气受了伤害,把正事给忘了,

“我的产业原封不动,德·埃斯巴先生也没给我委托书。”

骑士听到嫂子的答覆每一句都等于自杀,便把手蒙着眼

睛,免得露出心中的难堪。包比诺虽然说话绕着弯儿,却始终

抓着要点。他指着骑士说:

“夫人,这一位没有问题是你的骨肉至亲;咱们当着这几

位先生可以不必忌讳罢?”

“有话尽说罢,”侯爵夫人觉得这种谨慎小心很奇怪。

“夫人,我相信你一年只花六万法郎;而这笔钱是运用得

很好的,只要看你的车马,府第,大批的仆役,和气派远过于冉

勒诺家的排场,就可以知道。”

侯爵夫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法官又往下说:“可是倘使你只有二万六千收入,咱们之

间不妨老实说,你可能欠到十万法郎左右的债。这样,法院就

很有理由相信,你请求对丈夫加以禁治产处分的动机,不免涉

及个人的利害关系,想借此偿还债务,如果……如果……你负

债的话。因为受了人家请托,我很关切你的处境;你自己酌量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下罢,我看还是一切实说的好。假如我没猜错,你现在还来

得及补救,不至于在法院的判决书上受到谴责;倘若你不把你

的地位交待清楚,那可是免不了的。我们一方面必须检查申请

人的动机,一方面也得听被告的辩诉,追究申请人是否受到情

欲的鼓动,有利令智昏的情形,因为很不幸这是极普遍的现象

......,,

侯爵夫人那时简直象殉道的圣洛朗受着火刑一样。

法官又道:“……关于这一点,我需要你给我解释。夫人,

我并不要求和你算一笔笔的账,只是想知道要六万法郎才能

应付的排场,你一向怎么支持的,而且支持了这许多年。在日

常生活中办得到这一点的女人固然有的是,但你不是这等人。

请你告诉我,你可能有很正当的办法,例如王上的恩赏,或是

最近得到的公家津贴等等;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你必须由丈

夫授权才能领到款子。”

侯爵夫人只是一声不出。

包比诺接着又说:“你想,德·埃斯巴先生可能起而自卫,

他的律师可以名正言顺的探听你有没有欠债。这个内客室最

近才换过家具,府上每间屋的动用器具都不是侯爵一八一六

年上留给你的了。冉勒诺母子的家具,你刚才告诉我已经很

贵,你的当然更贵,因为你是一位贵族夫人。我虽则当了法官,

到底是个人,可能错误的,请你给指点出来。要把一个年言力

强的家长宣告禁治产,你该想到法律要我负的责任,想到法律

限令我们作的严密的侦查。所以,侯爵夫人,请你原谅我所提

出的那些问题,那在你是很容易解释清楚的。一个男人为了精

神错乱而被禁治产以后,需要有个财产管理人。将来谁当这管

人间喜剧第五卷

理人呢?”

“他的弟弟,”侯爵夫人回答。

骑士行了个礼。大家静默了一会,那静默使在场的五个人

都很窘。法官装聋作侵的把这女人的痛疮揭开了。他那副侵

相原来是使骑士,侯爵夫人,拉斯蒂涅忍俊不禁的,此刻却在

他们眼中显出了真面目。把他偷觑之下,三个人都发觉那张能

言善辩的嘴巴的确千变万化,意义无穷。滑稽可笑的家伙一变

而为目光犀利的法官。他早先估量内客室的用意,如今可显出

来了:他好比座钟底下那只镀金的象,蹲在那里研究豪华的陈

设,结果却看透了这女人的心事。

包比诺指着壁炉架上的摆设,说道:“德·埃斯巴侯爵固

然是对中国入迷了,但我很高兴看到中国的出品也一样能讨

你喜欢。这些可爱的中国玩意儿也许都是从侯爵那儿来的

吧,”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贵重的小古董。

这几句挺风雅的讽刺使毕安训听着微笑,拉斯蒂涅愣了

一愣,侯爵夫人却咬着她薄薄的嘴唇。

“先生,”德·埃斯巴夫人说,“我处在两难的地位,不是坐

视自己的财产和孩子受到损害,便是被人家认为与丈夫作对;

现在你先生非但不来保护我,倒反控诉我,倒反怀疑我的用

意。这种行为真有点儿莫名其妙……”

法官立刻接住了她的话:“夫人,法院对这一类案子特别

郑重,它可能指派一个批判态度还没有我这样宽容的法官。再

说,你以为侯爵的律师会乐意听人摆布吗?便是你的用意极纯

洁,没有一点儿私心,他不是也会加以中伤吗?你整个的生活,

他都要翻来覆去的搜查,还不象我对你存着敬意而留些余地

人间喜剧第五卷

呢。”

“多谢你,先生,”侯爵夫人带着挖苦的意味,“即使我欠下

三万五万的债,也不在埃斯巴和布拉蒙绍弗里两家眼里;但

倘使我丈夫精神失常,是不是因为我欠了债,就不能使他受禁

治产处分?”

“那也并不,”包比诺回答。

侯爵夫人又说:“我想不到,在只要坦白真诚就能知道全

部事实的情形之下,一个法官会用狡猾的手段来盘问我,所以

我现在认为不必再回答你的问题了;虽然如此,我仍可以老实

告诉你,我在社会上的身分,为了保持社会关系所花的心血,

对我都是很痛苦的。最初我闭门不出,过了几年幽居的生活;

但为孩子着想,我觉得不能不代替他们父亲的职司。我招待朋

友,接见宾客,欠了债,使他们的前途得到保障,替他们布置一

些光明的远景,使他们将来不会缺少帮助和支持;以这种成就

而论,不少精于计算的人,法官也罢,银行家也罢,都会毫不吝

惜的付出我所花的代价的。”

“夫人,我很佩服你爱护儿女的心,”法官回答,“那是你的

荣誉,我怎么能责备你呢?法官是属于大众的;他什么都应该

知道,什么都应该衡量。”

侯爵夫人凭着她的机智和判断人的习惯,看出无论用什

么手段都不能影响包比诺。她本希望遇到一个有野心的法官,

不料来的是个正人君子;便忽然想到用别的方法来达到目的

了。那时仆役们正好端茶来。

包比诺看见下人预备茶水,便问:“夫人还有别的话跟我

解释吗?”

人间喜剧第五卷 419

“先生,”她很傲慢的回答,“你只管公事公办:讯问了德·

埃斯巴先生以后,你就会同情我了,那是一定的……”

她抬起头来又高傲又放肆地向包比诺瞅了一眼;老头儿

便恭恭敬敬的向她告辟了。

拉斯蒂涅对毕安训说:“你的姑丈真是太和气了。难道他

不明白吗?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是何等人物,在社会上有什么

影响什么潜势力,难道他一概不知道吗?明儿司法部长还要来

拜望她呢……”

毕安训回答:“朋友,叫我有什么办法?我早告诉你了,他

不是一个通世面的人。”

“不错,他这种人简直自寻死路。”

毕安训向侯爵夫人和那始终不做声的骑士行了礼,急急

忙忙追出去;包比诺不愿意参加发僵的局面,早已在一间间的

大客厅中往外走了。

法官一边踏上侄子的马车,一边说:“我看这女人欠下十

万法郎的债呢。”

“你觉得这件案子怎么样?”

“没把各方面的情形看清楚以前,我从来没有意见的。明

天清早我就发传票,约冉勒诺太太下午四点到办公室来,要她

解释一下关于她的事,因为她是有干系的。”

“我倒很想知道这桩案子的结果。”

“哎!天哪!你没注意到侯爵夫人被人利用吗?牵线的便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是那个高大冷酷,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的男人。他颇有该

隐Ⅲ的气息,但这个该隐是想利用法院来害他的哥哥,不幸我

们手里还有几把参孙吲的剑。”

毕安训嚷道:“啊!拉斯蒂涅,你在这里头搅些什么呢?”

“这些家庭之中的阴谋诡计,我们见惯了:宣告不受理的

禁治产案子,每年都有。我们的风俗并不认为这种企图不名

誉;另一方面,只要一个可怜的穷光蛋打破玻璃窗想抢金子,

我们就把他送进苦役监。咱们的法律不是没有缺点的。”

“可是状子上所举的事实又是怎么回事呢?”

“孩子,你还不知道当事人要诉讼代理人编的谎话吗?倘

若代理人只讲事实,他们盘进事务所的资金就没有利息可拿

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一个大胖女人,象一口披了衣衫,束了

带子的酒桶,浑身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爬上法官包比诺家的

楼梯。她好容易才从一辆绿色敞篷马车中走下来;那辆车和她

配合得再恰当没有:你想到这女的就会联想到她的车,想到那

辆车就会联想到这女的。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说道:“亲爱的先生,我就是冉勒诺太

太,被你老实不客气疑心做贼的。”

她用极普通的声音说了这几句极普通的话,因为害着哮

喘病,说话中间夹着尖锐的嘶嘶声,最后又来一阵咳呛。

①该隐,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亚伯的哥奇。亚伯的祭物为耶和华所喜爱,该

隐因婊妒杀死弟弟。见《旧约·创世记》。

②参孙,以色列古代传说中的大力士,见《旧约·士师记》第十四至十六章。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先生,你才想不到我走过潮湿的地方多么难受。说句粗

话,我这条命是不会长的。好啦,你找我干吗?”

法官一看见这个所谓女阴谋家,不由得呆住了。冉勒诺太

太皮色通红,睑上窟窿多得数不清,额角很低,鼻子往上翘着,

睑孔滚圆象一个球,因为这女人身上一切都是滚圆的。眼睛象

乡下人一样有精神,讲话嘻嘻哈哈,神情坦白,栗色的头发笼

在绿帽子底下的一顶软帽里面,帽上插着一束蔫了的莲馨花。

膨亨的乳房叫人看了又好笑,又担心它逢着咳呛的时候会哗

啦啦的炸开来。那种粗大的腿,巴黎的顽童是拿两根木桩来形

容的。冉勒诺寡妇穿着一件缀有灰鼠毛的绿衣衫,在她身上好

比沾着油迹的新嫁娘的披纱。总而言之,她浑身上下都是跟

“你找我干吗”这句话调和的。

“太太,”包比诺对她说,“有人疑心你用蛊惑手段勾引德

·埃斯巴侯爵,拿到大量的金钱。”

“什么!什么!说我勾引?哎唷,我的好先生,你是一个规

规矩矩的人,还当着法官,应该明理的,对我瞧瞧罢!请你说一

声,我是不是勾引什么男人的人。我身子也弯不下去,鞋带也

没法扣,二十年到现在不能再戴胸褡,要不然马上会闷死。十

七岁的时候,我身腰瘦小,象一支芦笋,还长得很俏呢,老实告

诉你!后来嫁了冉勒诺,一个挺好的男人,在盐船上当掌舵的。

我生了个儿子,长得一表人材,很替我挣面子;我可以不客气

的说,他是我最美丽的出品。我那小冉勒诺是拿破仑部下一个

很体面的兵,在帝国禁卫军中吃粮。自从男人淹死之后,可怜

我大变特变:害了一场天花,在房间里一动不动的躺了两年,

等到出房门的时候就胖成现在这样子,又丑又倒霉,这一辈子

422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就算完啦……你说,我凭什么去勾引男人?”

“那么,太太,为什么德·埃斯巴侯爵给你一笔……”

“对啦,给我一笔那么大的家私!可是我不能把理由说出

来。”

“你不说出来是不对的。现在他的家属为这件事着了慌,

把他告了一状。”

“哎啊!我的好天爷!”那女的猛的站起身来嚷着,“他竞为

我受累吗?象他那样的好人,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要是他

遇到什么伤心事,哪怕只是少掉一根头发罢,我们也宁可把收

下的钱退回的。法官大人,请你把这话记下来。哎唷,我的天!

我马上把事情告诉冉勒诺去。喝!这还象话吗?”

矮胖的老婆子一说完,站起身子就走,三脚两步滚下楼

梯,不见了。

法官心里想:“这女的倒不是撒谎。好罢,明天去看了侯

爵,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凡是过了相当年龄,不再糊里糊涂过生活的人,都知道表

面上无足重轻的行为对于人生大事所能发生的影响;他们决

不会奇怪象下面那种琐碎的事会有重大的后果。第二天,包比

诺害着鼻腔感冒,疾病本身并无危险,俗语却很可笑的称为脑

伤风。法官想不到把案子耽搁一下的严重性,觉得有点儿发

烧,便留在家里,没有去讯问德·埃斯巴侯爵。这一天耽误对

于这桩案子的关系,等于十七世纪时太后玛丽·德·梅迪契

为了喝汤而延迟了与王上的会见,让黎塞留占先一着,赶到圣

人间喜剧第五卷 423

日耳曼争回了路易十三的宠信。Ⅲ

我们在跟着法官和书记官进到侯爵寓所以前,对于这位

被妻子指为疯狂的家长,对于他住的屋子和经营的事业应当

先瞧上一眼。

巴黎的某些区域还东一处西一处的剩下几所屋子,考古

学家一看就觉得屋主人当初颇有装点城市的意思,并且为了

爱护产业而特别注重建筑物的耐久。德·埃斯巴先生在圣热

内维埃弗岗街上住的屋子,便是用石头盖的古老建筑之一,式

样相当讲究。但时间一久,石头变黑了,城市的变迁把它的内

部与外观都改了样。自从大规模的宗教机构消灭以后,从前住

在大学区内的名流也搬走了:现在这寓所的房客和他们经营

的企业,跟当初建造时候的目标已经全不相干。上一个世纪,

屋子里开过一家印刷所,把地板损坏了,护壁弄脏了,墙壁弄

黑了,屋子内部的分配也破坏了。过去是红衣主教的府第,如

今却住满了无名小卒。

建筑的风格,说明这屋于是在亨利三世,亨列四世,和路

易十三的朝代盖起来的;同一区内的米尼翁府第,赛尔邦特府

第,帕拉蒂公主的府第和索邦,都属于那个时代。上了年纪的

老人,还记得在上一世纪听见过人家把那幢屋子叫做迪佩隆

府。迪佩隆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红衣主教,屋子可能是他盖的,

或者仅仅是住过的。院子的拐角儿上,进门口有一个台阶,一

①玛丽·德·梅迪契(1 573 1 642),法王路易十三之母。黎塞留(1585

1642),红衣主教,路易十三的宰相。梅迪契曾设法离司路易十三和黎塞

留的关系,终于失败。这里所说圣日耳曼不确,实际上是凡尔赛。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共有好几个蹬级;屋子另外一面的正中央,还有一个通到花园

去的台阶。两座台阶虽然破旧不堪,但建筑师在栏杆与台座上

所花的功夫,证明他有心暗示业主的姓名;那种谐音的玩意儿

我们的祖先是常用的。Ⅲ另外一个旁证是,屋子正面的拱梁上

还能看出雕着红衣主教冠冕的残迹。

德·埃斯巴侯爵住着底层,无疑是为了要独用花园的缘

故;那花园在本区里要算地方很大的了,并且是朝南向,这两

点对孩子们的健康最重要。街名既叫做圣热内维埃弗岗,顾名

思义,坡度当然很陡削,因此屋基也相当高,底层从来不至于

被潮气侵入。德·埃斯巴先生付的租金大概很便宜;他为了要

住在学校中心区就近监督孩子学业而搬来的时代,市面上房

租本来很低;再加屋子很破旧,样样需要修理,房东自然更迁

就了。所以侯爵不必冒挥霍的名,只花了少量的钱就能舒舒服

服的安顿下来。房间的高度,分配,除了一些框子以外一无所

有的板壁,天顶的布置,一切都显出大司祭们创造或经营的东

西自有伟大的气概,那是现代的艺术家在一些吉光片羽中都

能体会到的,不管那吉光片羽是一本书,还是一件衣服,一个

书架,或是什么椅子。侯爵所挑选的油漆,是荷兰人和以前巴

黎的布尔乔亚最喜欢的棕色,也是在今日的风景画家手中效

果最完满的颜色。护壁板上糊着纯色的纸,跟油漆颜色很调

和。窗帘料子并不太贵,但挑得很精,刚好配合周围的环境。家

具不多而布置得体。屋子里鸦雀无声,清静之极,色调又那么

①屋主姓迪佩隆,佩隆二字与台阶的法文读音为谐音,故屋内建造两座台

阶以影射屋主姓氏。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朴素,统一,画家所谓的统一,使人走进去有一种柔和与恬恬

的感觉。许多小地方的高雅,家具的清洁,人与器物之间的和

谐,让你看了自然而然会说出隽永二字。平日很少人能踏进侯

爵和他两个儿子住的房间,而所有的邻居也觉得他们的生活

很神秘。

正屋侧面靠街的部分,四层楼上有三间房,破旧不堪,空

无所有,完全是被当年的印刷所糟蹋以后的模样。这三间房那

时就作为印行《插图本中国史》之用,一间是铺面,一间是办公

室,一间是经理室;德·埃斯巴先生每天在那儿消磨一部分时

间。从吃过中饭起到下午四点,侯爵在四楼的经理室内监督印

刷事宜。来客通常总是在这里见他的。两个孩子放学回家也

往往上办公室来。底层的住宅好比一个圣地,为父亲与儿子们

从吃晚饭起到第二天早上隐居的地方。所以侯爵的家庭生活

隐藏得很严密。仆役只有一个服务多年的厨娘,和一个在侯爵

娶布拉蒙小姐以前就服侍他的男当差,年纪已经有四十岁。和

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带领孩子的女管家。从管理屋子的周

到上面,可以看出那女的在主持家务,管教儿童的时候,处处

为主人着想,办事有条不紊,而且还有慈母一般的感情。这三

个好人态度严肃,沉默寡言,似乎都懂得侯爵处理家庭生活的

用意。他们的习惯和多数仆役的习惯比较之下,显得非常古

怪,使这份人家蒙上一层神秘色彩,而在德·埃斯巴先生本身

招的毁谤以外,更招来许多毁谤。

侯爵自有一些高尚的动机不愿意跟同住的房客来往。他

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要使他们完全与外人隔离,或许也想避

免东邻西舍之间的麻烦。在自由思想特别盛行于拉丁区的时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代,他那种身分的人有那种行为,当然要引起一般人猜忌的心

理,那种幼稚无聊只有他们的卑鄙无耻可以相比;这种情绪使

门房一流的人在侯爵和他的仆役背后造出许多谰言,一家家

的传播开去。他的当差被认为是阴险的坏蛋,厨娘是个好刁的

女人,管家妇又串通了冉勒诺太太榨取疯子的钱。所谓疯子,

便是侯爵。

房客们慢慢的,不知不觉的,把侯爵的好些行事都叫做疯

狂,因为他们推敲来推敲去,找不出一点说得过去的理由。大

家既不信关于中国的出版物能够赚钱,碰巧那时他又象许多

忙碌的人一样忘了付税而收到限期缴款的通知书;房东便信

了众人的话,以为侯爵真的把钱搅光了。于是他一月一日就叫

人把收据送过去,要侯爵预付全年的房租;但收据被看门女人

故意压了下来。半个月以后,法院送出催告公事,看门的又搁

了几天才交给侯爵;侯爵以为出于误会,不信人家会耍弄一个

住了十二年的老房客。赶到他的当差把房租送给业主的时间,

执达吏已经上门来执行了。这件扣押的事,被人添枝加叶告诉

了跟侯爵有来往的商人。他们之中有几个风闻冉勒诺母子骗

掉侯爵大宗款项,早就担心他付不了账,此刻更着了慌。而房

客,房东,和债权人的疑心,也差不多由埃斯巴先生家用的俭

酋给证实了。他的作风很象一个破产的人。仆役在街坊上买

些零星的日用品都是现付的,仿佛根本不愿意赊账。并且毁谤

的闲话在本区里影响极大,即使仆役想赊点儿什么,恐怕也会

遭到拒绝。有些商人喜欢账目不清而跟他们来往亲密的主顾,

却讨厌账目清楚而高不可攀的顾客。人就是这种脾气。在无

论哪个阶级里,大家对于伤害自己尊严的高出一等的人,不管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高出一等在什么方式之下流露,决不给他方便或通融;反

之,对于自己的同党,或是奉承自己的卑鄙东西,大家倒很乐

意援助。所以一个小商人只要痛骂宫廷,就会有一批拥护他的

喽罗。

再说,侯爵和他两个儿子的态度,也不免引起邻居的反

感,使他们的恶意不知不觉的到一个程度,只要有机会伤害敌

人,什么卑鄙手段都会拿出来。德·埃斯巴是一个世代簪缨的

贵族,正如他的太太是一个名门望族的女子:这两种了不起的

舆型在法国非常少见,完满的例子已经屈指可数了。这等人物

是以原始的观念,先天的信仰,和童年时代养成而现在社会上

早已不存在的习惯,做他们的根基的。一个人要对于纯血统,

对于得天独厚的种族抱有信心,要在思想上自以为高人一等,

岂非从小就得把贵族与平民的距离估量出来吗?倘使觉得周

围的人与你平等,你怎么还能发号施令?大人物未出母胎,造

物先在他额上加了一个冠冕,感应他一些观念;教育不是应当

把这些观念深深的灌输给他吗?如今这些观念,这种教育,在

法国已经不可能有了;四十年来,社会上的贵族都是由时势造

成的:它把一些人送到战场上去浴血,给他们荣誉,罩上天才

的光轮;代管财产权,长子长孙的特权,都被取消了,遗产被分

割得越来越小了;世袭的贵族不得不丢开国家大事而经营自

己的产业;个人的伟大只能用长时间耐心的工作去争取:这完

全是一个新时代了。德·埃斯巴在所谓封建那个大集团中已

经是硕果仅存的分子;在这一点上,他是值得我们钦佩敬服

的。固然他自信血统高人一等,但也相信贵族有贵族的责任;

而贵族所应有的德性与魄力,他也无不具备。他用他的道德观

人间喜剧第五卷

念教育两个孩子,从摇篮时代起就把他阶级的信仰灌输给他

们。对于自己的尊严所抱的深刻的观念,对于姓氏的骄傲,对

于身为优秀种族的信心,在他们身上养成了一种天潢贵胄的

傲气,尚侠的精神,和古代诸侯们乐善好施的『二爱。跟他们的

观念完全一致的风度,在王侯之间可能被认为极有格局,在圣

热内维埃弗岗街上却使每个人侧目而视;因为那区域仿佛真

是一个平等的地方似的,何况大家还以为德·埃斯巴先生的

家产完了,而在听让暴发户僭占特权的风气之下,从上到下没

有谁再肯承认一个穷贵族还有什么资格享受特权。因此,这个

家庭与外人之间不但物质上毫无接触,便是精神上也是完全

隔膜的。

父亲与两个儿子一样,外表与心灵非常调和。五十岁左右

的侯爵,大可作为十九世纪世袭贵族的模型。身材瘦削,头发

淡黄,睑部的轮廓与一般的表情都气概非凡,一望而知是个心

胸高尚他人物,但有心装出冷若冰霜的神气,未免太庄严了

些。他的鹰爪鼻下端有点向左弯曲,这小小的缺点倒也不无风

韵;眼睛是蓝的,高爽的脑门在眉毛部分向外突出,把眼睛藏

在阴影里;这些都表示他头脑清楚,极有恒心,为人光明正大;

但同时也使他眉宇之间有股特别的气息。额角的弯度的确带

些疯狂的征象;浓密而距离很近的眉毛,把这个显而易见的怪

相格外加强了。一双手完全是世家子弟的手,又白净,又保养

得好;脚很小。说话吞吞吐吐,不但咬音象有口吃病,便是思想

也表现得不清不楚,使听的人觉得他翻来覆去,想东想西,老

在小地方斤斤较量,手势作了一半会忽然中断,始终没有一个

结果。这个纯粹表面的缺点,和他神态坚决的嘴巴,刚毅果敢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相貌,恰好成为对比。走路不大平稳的姿势,和他说话的方

式很相配。所有这些古怪的特点,对于说他疯狂的流言都成为

旁证。他虽是个漂亮人物,衣着却很俭朴;一件由当差刷得很

到家的黑外套,直要穿到三四年之久。

两个孩子都出落得很美,妩媚之中带有贵族的傲气。旺盛

的血色,雪亮的眼睛,透明的皮肤,无一不证明生活严肃,饮食

有度,工作与游戏的有规律。两人全是黑头发,蓝眼睛,鼻子弯

曲,象父亲;但也许母亲把布拉蒙绍弗里家传的谈吐,目光,

和庄严的姿态传给了他们。声音象水晶般清脆,有动人心坎的

力量,也有那种迷人的柔媚的味儿;总之那种声音是女人们看

到他们火剌剌的目光以后极希望听到的。他们尤其有种猖介

的纯朴,高洁的矜持,对人11(]li me ta』1gereⅢ的态度,将来

可能被认为有心做作的,因为他们越是落落寡合,人家越想认

识他们。大的一个,克莱芒·德·奈格珀利斯伯爵,刚好过十

五岁。两年以来,他已经不象兄弟卡米叶·德·埃斯巴子爵那

样穿美丽的英国短褂了。小伯爵最近半年脱离了亨利四世中

学,打扮得象个青年,正因为初穿漂亮衣衫而非常得意。父亲

不愿意他再进一年不必要的哲学班,而要他研究高等数学,把

各种学问融会贯通。侯爵同时叫他学东方语言,爵徽学,欧洲

外交史;并且根据宪章,重要文献,真实材料,和诏书法令等等

去研究历史。至于卡米叶,最近才进中学的文科班。

包比诺预备去讯问侯爵的那天是星期四,学校放假的日

子。早上九点左右,父亲还没醒,弟兄俩在花园里玩儿。兄弟

①拉丁文:避之惟恐不及。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从来没到过射击房,想去练习,非要哥哥在父亲面前帮他说情

不可;哥哥不知道怎么拒绝。卡米叶欺他软弱,常常喜欢跟他

争吵。那天弟兄俩一边玩一边斗嘴,甚至象小学生一般打架

了。他们在园子里追逐,大声嚷嚷,把父亲闹醒了,起来靠着窗

口看他们;他们却闹哄得厉害,没有发觉。侯爵望着两个孩子

象蛇似的扭做一团,精力充沛,眉飞色舞,睑又红又白,眼睛闪

闪发光,四肢搅在一起象火烧的绳子,他们跌下去,爬起来,互

相扑在怀里,仿佛杂耍场中两个角力的运动家,使父亲看了满

心欢喜,觉得平时在紧张生活中所受的最剧烈的痛苦都有了

补偿。

那时二楼和三楼上有两个人向园子里张望,说老疯子居

然叫两个孩子打架,给自己取乐。好几个人都从窗口探出头

来,被侯爵看到了,便对孩子们说了一句话;他们立刻爬上窗

子,跳进房间;克莱芒替卡米叶向父亲提出要求,父亲答应了。

但屋子里议论纷纷,说侯爵的疯狂又有了新的表现。

等到晌午时分,包比诺由书记官陪着到门上说要见德·

埃斯巴先生的时候,看门女人带他们上四楼,一路把侯爵当天

早上叫两个孩子打架的事告诉包比诺,说那毫无心肝的家伙

看见小的把大的咬出血来,居然笑了,大概还希望他们俩把命

都拼掉呢。

然后她又补充说:“为什么要这样?哼!连他自己也说不

上呢。”

这样断了一句,她已经把法官带到四层楼上一扇大门前

面;门上装着小框子,黏着《插图本中国史》分期出书的广告。

楼梯台上全是泥巴,栏杆脏得要命,大门上留着印刷所的污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迹,破落的窗上和天花板上被学徒们拿蜡烛的烟熏满丑态百

出的图形;或是由于故意,或是由于随便糟蹋的习惯,墙角堆

满着垃圾;总之,这副景象的一切细枝小节,恰好配合侯爵夫

人在状子里所举的事实,所以法官虽是大公无私,对侯爵夫人

的话也不由得不信了。

看门女人说道:“这就是他的工场了;他在中国人身上花

的钱,足够养活整个街坊呢。”

书记官微笑的望着包比诺,包比诺也不容易保持他一本

正经的神气。两人走进第一间屋子;里面有个老人,大概是办

公室的仆役,兼管铺面和银钱出纳的事,可以说是替中国打杂

的。四壁的长搁板上堆着印好的图书。房间尽里头,用木条桶

子另外分出一个小间作为办公室,挂着绿布帘,有个授受银钱

的窗洞说明那是账柜所在。

“德·埃斯巴先生在家吗?”包比诺问那个穿灰色工衣的

人。

仆役听了,打开小间的门,让法官与书记官看到一个白头

发的令人起敬的老头儿,衣服穿得很朴素,挂着圣路易十字勋

章,正坐在书桌前面校阅一批彩色图片。他停下工作瞧着两位

来客。办公室陈设简单,放满着图书和校样;另外一张黑桌子

大概是一个当时不在那儿的人办公用的。

“阁下可是德·埃斯巴侯爵吗?”包比诺问。

“不是的,先生,”老人站起身来回答,“你们找他有什么

事?”他这样补了一句,向他们走过来,举动态度都显出是受过

贵族教育的人。

“我们有些纯粹关于他私人的事和他谈。”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人听了便走进最后一间屋子,向正在壁炉旁边看报的

侯爵说:“德·埃斯巴,有两位先生找你。”

这最后一间办公室铺着旧地毯,挂着灰布窗帘;家具只有

几张桃木椅,两张靠椅,一张盖子可以上下推动的书桌,一张

特隆尚式的书桌Ⅲ;壁炉架上放着一个起码座钟,两个旧烛

台。老人走在来客前面,推出两把椅子让坐,仿佛他是主人似

的,侯爵也老实不客气让他这么作。双方行礼的时候,包比诺

把所谓疯子打量了一下;侯爵不免问到两位客人的来意。包比

诺向老人与侯爵很有意义的望了一眼,回答说:

“我觉得我的职务和今天的使命需要和你单独谈话,虽然

根据法律的本意,在这个情形之下进行的侦查也得有同住的

人在场。我是塞纳酋初级法院推事,奉庭长之命来讯问一些事

实,都是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在申请禁治产的状子里提到

的。”

包比诺说完,那老人就退出去了。

等到只有法官和当事人在场的时候,书记关上了门,径自

走到特隆尚式书桌前面,铺上公文纸预备写笔录了。包比诺始

终打量着德·埃斯巴先生,看他听了刚才的话有什么反应,因

为那几句话对于一个理智健全的人是极残酷的。侯爵的睑,平

日是象所有头发淡黄的人一样没有血色的,突然气得通红;他

微微打了个寒噤,拿报纸放在壁炉架上,坐下来把眼睛低下

了。不久他恢复了上流人物的尊严,望着法官,似乎想从他相

①特隆尚为十九世纪瑞士名医,创行一种很高的斜面的书桌,可以让人站

着写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貌上找出一些关于他性格的标记。

他问:“先生,这样重要的状子,法院怎么没给我一个副

本?”

“侯爵,本案的被告既被指为失却理性,送达副本就变成

多此一举了。法院的责任,首先在于把原告的陈诉调查清楚。”

“很对,”侯爵回答,“那么先生,请你告诉我应当怎办

......,,

“只要答复我的问题,任何细节都不要酋略。不论你使侯

爵夫人作为借口的某些行为有怎样不得已的苦衷,你尽管直

说,不必顾虑。不消说,法院方面很明白它的责任,在这种场合

自会保守秘密……”

侯爵的面部表情非常痛苦,他说:“先生,倘若经过我解释

以后,侯爵夫人的行事可能受到责备,那又会发生怎样的后

果?”

“法院可能在判决书上对申请人的动机加以谴责。”

“这种谴责有没有伸缩性?如果我答复你问题以前向你要

求,即使将来你的报告有利于我,判决书上也不说一句使侯爵

夫人难堪的话,法院能不能加以考虑?”

法官望着侯爵;两人心照不宣,有些同样高尚的思想在精

神上交流。

包比诺吩咐书记官:“诺埃勒,你到隔壁屋里去。等我用到

你的时候再叫你。”

书记走出以后,包比诺又对侯爵说:“如果象我现在所推

想的,这件事情中间有什么误会,那我敢答应你,根据你的请

求,法院的行动可以留些余地。”法官停了一会,又道:“我请你

人间喜剧第五卷

解释德·埃斯巴太太陈诉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据

说你把大宗款子送给一个船夫的寡妇,冉勒诺太太,更确切的

说是送给她的儿子冉勒诺上校,同时凭你在王上面前的宠遇

竭力保举他,你对他的照顾甚至帮他攀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原

告的陈诉,似乎说这种友谊超过了一切感情的范围,连违背道

德的感情也不到这程度……”

侯爵的睑和脑门突然胀得绯红,连眼泪都冒上来把睫毛

沾湿了;然后他的傲气把这种在男人身上被认为懦弱的冲动

压了下去。

他声音异样的回答说:“真的,先生,你使我非常为难。我

本来预备把我行为的动机带到坟墓里去的……因为提到这问

题,我就得向你暴露家庭的一些丑史,还要提到我自己,这最

后一点,你知道又是我极难启齿的。先生,希望一切只有你我

两人知道。在公文的程式方面,你起草判决书的时候一定有方

法不提及我告诉你的事实……”

“侯爵,在这种情形之下,无论什么事都办得到。”

德·埃斯巴又道:“先生,我结婚以后不久,因为太太挥霍

无度,不得不借一笔款子。贵族家庭在大革命时期的境况,你

是知道的。我没力量雇一个总管或经纪人。今日之下,差不多

所有的贵族都得亲自料理产业。我家里财产的契据,多数是由

我父亲从朗格多克,普罗旺斯,孔塔几酋带到巴黎来的,因为

他很有理由害怕革命党人从田契和所谓特权执照上面追究业

主。我们本姓奈格珀利斯。德·埃斯巴这个姓是我们在亨利

四世的朝代,和德·埃斯巴家结了亲,连同财产一起继承下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435

的;那份人家是贝恩地方的一个大族,母系和阿尔勃雷Ⅲ家是

亲戚。和我们联姻的条件便是要把他们的爵徽画在我们爵徽

的中央。金色作底,三道茶色直纹等分盾面,右上角和右下角

四分之一处着天蓝色,盾面中央立一银色怪兽,狮身、鹰头、鹰

翼,红色鹰爪交叉。其著名铭文是:DES PARTEM LEON

Is吲。奈格珀利斯是一个小城,在宗教战争中跟我那些姓奈格

珀利斯的祖先一样有名。和德·埃斯巴家结亲的时候,我们把

奈格珀利斯的田地丢了。奈格珀利斯的职位是统领官,他损失

了全部家产,因为新教徒痛恨蒙吕克吲的朋友们,一个都不肯

放过。王家对于这位牺牲惨重的奈格珀利斯很不公道,既不封

他为元帅,也不给他一个缺分,对他的损失也没有任何补偿。

查理九世待他很好,可惜没有酬报他就死了;亨利四世替他撮

合了德·埃斯巴家的亲事,让他承继他们的家业。可是奈格珀

利斯的田产已经全部落在债主手里。我的高祖把妻子的财产

花光了,只留下德·埃斯巴家的长房田给我曾祖,其中还得划

出一部分作陪嫁。高祖死后,我的曾祖德·埃斯巴侯爵,象我

一样年纪轻轻就当了家。他在宫廷里有一个差事,所以经济情

形更窘。但路易十四对他特别宠幸,使他挣了一份很大的家

私。那时我们家的爵徽就沾上了一个无人知道的,丑恶的,血

迹斑斑的污点,我此刻正在想法洗刷。这秘密是我在有关奈格

珀利斯田地的文契和家里的旧信中发现的。”

①阿尔勃雷是加斯科涅的望族。

②拉丁文:给我强者的一份。

③蒙吕克(150¨_1 577),法国将领,在宗教战争中以残酷屠杀新教徒闻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这个庄严的时间,侯爵说话毫无口吃的现象,也没有平

时语言重复的习惯。凡是在日常生活中有这两项缺点的人,一

旦胸中有了强烈的感情,说话往往会极其流畅。

他又道:“然后《南特牧令》被撤销了。Ⅲ先生,也许你不知

道路易十四的亲信借此机会发了多少财。凡是新教徒不按照

公家规定出售的产业,都被路易十四没收,分给他的左右。象

当时的传说一样,王上的宠臣都四出逐鹿,猎取新教徒的家

产。我千真万确的知道,有两个侯爵的田地全是一些可怜的商

人被充公的家私。逃亡的新教徒中有巨额财产需要带走的,到

处遇到圈套;人家对他们用的怎样的手段,我用不着向你当法

官的人解释。你只要知道,奈格珀利斯的田地,包括二十六个

地方教区和对于各乡镇的特权,还有从前也属于我们的葛拉

旺热田地,都早已落入一个新教徒的手里。由于路易十四的恩

赐,我的祖父把这两处产业收回了。但这恩赐的经过对另一方

面是极不公道、极残酷的。那两处田地的业主,把家属先打发

到瑞士去,自以为日后还能回到祖国来,便假装卖掉田地,自

己也打算逃往瑞士。他大概想尽量利用法定限期,留在法国料

理买卖,不料被地方总督抓了起来;出面顶替,充他买主的人

把事实招供了;可怜的商人结果被吊死,而我的父亲却到手了

两处田地。我要不知道我祖父参加这些阴谋诡计倒也罢了;无

①法国宗教战争(156¨_1593)结束以后,亨利四世于一五九八年颁布敕

令,史称《南特敕令》,保障新教徒之信仰自由及与旧教徒平等之待遇。此

项敕令被路易十四于一六八五年十月十八日下诏撤销,致大批新教徒流

亡英、荷、德诸国,为法国史上最大规模的移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奈那位总督是他的舅父,不幸我又看到总督的一封信,叫我祖

父向代奥达蒂斯想办法,代奥达蒂斯是宫廷中的近臣背后称

呼王上的暗号。信中取笑那个牺牲者的口吻,使我看了毛骨悚

然。流亡在瑞士的家属寄钱回来替可怜的人赎命,总督收了

钱,照旧要了商人的命。”

侯爵说到这儿停住了,仿佛这些回忆还把他压得喘不过

气来。

然后他又接着说:“那可怜虫叫做冉勒诺。单单这个姓就

可以给你说明我的行为了。想到我的家庭有这样一段可耻的

历史,我不由得痛苦万分。靠了这笔家私,我的祖父娶了纳瓦

兰朗萨克家的女儿,那是小房的继承人,家业远过于大房。

从此以后,我的父亲被认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娶的是葛

朗利厄家小房的女儿,便是我的母亲。那家私虽是不义之财,

对我们倒是一本万利。因为决意要快快的补赎这桩罪过,我写

信到瑞士去,直到把那家新教徒的踪迹访查明白了才安心。我

打听到冉勒诺家潦倒不堪,已经撤回法国来了。以后我又发

现,那倒霉的一家的继承人是一个拿破仑部下的骑兵中尉。在

我看来,冉勒诺一家的权利是很明白的。要确定时效问题,不

是先得控告产业的持有人吗?但为了宗教而亡命的人,叫他们

向哪个法庭去陈诉呢?他们的法庭是在天上,或是在这里,”侯

爵说着,拍了拍心寓,“我不愿意我的孩子们将来对我象我对

祖先一样想法。我要传给他们一份没有污点的遗产,一个没有

污点的爵徽;我不愿意贵族的品格在我身上变成自欺欺人的

谎言。并且以政治观点来说,大革命时代逃亡出去的人既然都

要求收回被充公的产业,他们自己怎么还能保留用罪恶的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段抢来的财产?冉勒诺先生母子俩老实得近乎迂执,据他们说

来,我还是受他们剥削呢。我花了多少口舌,他们只肯收回路

易十四时代的地价。我们把那地价议定为一百一十万法郎,可

以陆续支付,不用加利息。为了张罗这笔款子,我必须有很长

一段时期不能动用我的收入。事情到了这个阶段,我才如梦初

醒,发觉我对妻子认识错了。我向她提议离开巴黎,住到外酋

去;在那儿凭她收入的半数就能过着体体面面的生活,而且可

以提早还清那笔债;我把事情告诉她,只是没说得怎么严重。

不料她把我当作疯子。我这才发见了她的真性格:她可能问心

无愧的赞成我祖父的行为,还会取笑新教徒呢。看她那么冷

酷,对孩子们不关痛瘁,居然毫无遗憾的让我带走,我不禁害

怕起来,决意把我们共同的债还清以后,让她保留她那份财

产。她说过她不能因为我发侵而跟着赔钱。既然我的收入不

够开销,也没力量供给孩子们的教育费,我就打定主意亲自教

育,希望他们成为勇敢的人,名副其实的绅士。我把进款买了

公债,因为行市上涨,我还清地价的时期比预算的缩短很多。

原来我留出了四千法郎家用以外,每年只能拔六万法郎,要十

八年才能拔完;可是最近我把一百一十万法郎统统归清了。我

很运气,偿还了人家的损失,并没使孩子们吃一点儿亏。先生,

这就是我把款子交给冉勒诺太太母子的理由。”

法官听着大为感动,硬压着感情问道:

“那么侯爵夫人对你隐居的理由是知道的了?”

“是的,先生。”

包比诺把腰板一挺,表示大吃一惊,猛的站起来打开办公

室的门,招呼他的书记:

人间喜剧第五卷

“喂,诺埃勒,你回去吧。”

接着又对侯爵说:“先生,虽则你这番话已经使我完全明

白,但状子上还提到一些别的事,我想听一听你的解释。比如

说,你在这儿经营商业,这一点似乎跟你的身分不合。”

“这件事不便在这里谈,”侯爵说着,向法官作了一个手势

请他出去;然后又对着老人:“努维翁,我下去了;两个孩子快

回家了,你等我们吃饭罢。”

“侯爵,”包比诺在楼梯口问,“你不住在这里吗?”

“不,先生。我为了出版事业特意租这几间屋子作办公室。

你瞧,”他指着壁上的广告,“这部历史的发行人不是我,而是

巴黎一家最有地位的书店。”

侯爵把法官让进底层的屋子:“先生,这才是我住的地

方。”

屋内那股诗意毫无卖弄风雅的痕迹,包比诺一进去就悠

然神往。那日天气极好,窗都开着,客室内布满了园中草木的

香气;一道道阳光把略带褐色的护壁照得格外光采。包比诺看

到这个幽雅的环境,认为决不是一个疯子所能创造出来的。

他心上想:“对啦,我就需要这样一所屋子。”接着又高声

问:“你不久要搬走了吧?”

“希望能这样,”侯爵回答,“可是我要等小儿子完成学业,

等他们弟兄俩的个性完全成熟,再把他们带到社会上去,让他

们接近母亲;并且,除掉已经给他们的实学以外,我还想加以

补充,让他们游历欧洲各国的京城,见见世面,见见人物,把学

的语言实地应用一下。”他请法官在客厅内坐下了,又道:“关

于印行《中国史》的事,我不能在一个老世交面前和你谈。他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努维翁伯爵,大革命时代流亡在国外,回来连一点家私都没有

了;我跟他一同办这件事,与其说为了我自己,不如说为了他。

我并没告诉他我隐居的理由,只说我跟他一样把家产搅光了,

可是还有些资本足够经营一桩买卖,他也可以从中出点力。我

从小有个受业的老师,叫做葛罗齐埃神甫,由于我的保举,查

理十世派他做兵工厂图书馆馆员,那图书馆是今上当太子的

时候就主管的。葛罗齐埃神甫对于中国极有研究,深知它的风

俗习惯。我在一个人极容易对所学的东西入迷的年龄上承继

了他的遗产,二十五岁就学会了中文。我承认我对这个民族的

钦佩简直不能自己,因为它能把征略者同化,它的历史比神话

的年代或圣经的年代还要古老,稳定的制度使它能保持领土

的完整,纪念建筑伟大无比,行政机关完满无比,革命是不可

能的;它认为理想的美是贫弱的艺术原则,它的工艺和珍贵的

出品发展到登峰造极;我们无论在哪一点上都不能超过它,而

我们自命为高人一等的成绩,他们却和我们并驾齐驱。可是,

先生,即使我常常在谈笑中把欧洲各国的情形与中国的相比,

我到底不是中国人,而是一个法国绅士。倘若你怀疑这个企

业,我可以提出证明,这部附有插图与统计,涉及文学、宗教各

方面的大书,已经得到普遍的赞许,预约的数目到了二千五百

部,包括欧洲各国在内,法国只占到一千二。每部书要卖三百

法郎;努维翁伯爵从中可以挣到一笔年息六七千法郎的款子,

因为我办这个企业暗中的动机便是保障他的生活。至于我自

己,只希望能挣些钱让两个孩子有点儿娱乐。我无意中赚的十

万法郎可以作他们的特殊支出;凡是他们的衣着、马匹、看戏

的钱,击剑和别的玩意儿的学费,随便涂抹的画布,喜欢的书,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以及做父亲的极高兴让他们满足的一切小小的欲望,都有了

着落。两个孩子读书那么用功,成绩那么优异,倘若我没力量

供给他们这些享受,那我为了维持身家清白所作的牺牲,势必

更加痛苦了。的确,先生,我关在家里教养儿子已有十二年之

久,这十二年使宫廷把我完全忘了。我的政治生涯,我的世代

簪缨的身分,自己可能挣到而传给孩子们的新的光荣,全部放

弃了;但是我们姓埃斯巴的并没损失,孩子们将来一定是出众

的人物。我固然没有进贵族院,但日后他们可以凭着为国效劳

的功绩,光明正大的去争取,他们也必定能为祖国作出一些传

世的事业。我把家声洗刷干净之后,等于替后人奠定了一个光

荣的前途:虽然这番苦功是没人知道的,没有光华的,也不能

不说是一件高尚的行为罢?先生,还有别的事要我解释吗?”

那时好几匹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

侯爵说:“他们回来了。”

一忽儿两个少年进了客厅,衣着大方而朴素,穿着带有踢

马刺的靴子,戴着手套,很高兴的扬着马鞭。兴奋的睑表示才

吸过新鲜空气,精神抖擞,身体强壮。他们俩跟父亲握手,象朋

友般彼此交换了一个温柔的眼风,又冷冷的向法官行了礼。包

比诺觉得无须再询问侯爵与儿子们的关系了。

“你们玩得好吗?”侯爵问。

“玩得很好,父亲。我初次出马,十二枪就打倒六个木人!”

卡米叶说。

“你们上哪儿散步的呢?”

“上布洛涅森林去的。我们还看见母亲呢。”

“她有没有停下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们跑得那么快,她一定没看到,”克莱芒回答。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过去招呼她呢?”

克莱芒低声说道:“父亲,我觉得她不大乐意我们在公共

场合接近她。我们的年龄太大了。”

法官耳朵相当灵敏,把那句话听到了;当时侯爵额上也堆

起一些阴影。包比诺欣然看着这幅父子团聚的景象,眼神很感

动的打量侯爵,觉得他的面貌,姿态,举动,简直是忠厚正直的

德性最完满的表现,完全是一派风雅豪侠的贵族气息。

“先生,你……你瞧,”侯爵又恢复了口吃的毛病,“你瞧

……法院可以随时派……派人到这儿来……是的,随时派

……派人到这儿来。假如有疯子的话……假如有疯子的话,那

只有两个孩子对他们的父亲的爱,还有做父亲的对孩子们的

更为深刻的爱;但那种疯狂,性质并不坏。”

这时,穿堂里传来冉勒诺太太的声音,她不管当差的拦

阻,径自走进客厅,嚷道:

“我才不愿意绕圈子呢!”她说着向大家行了礼,“是的,侯

爵,我一定要立刻跟你谈一谈。啊!我又来迟了一步,刑事法

官已经先到了。”

“刑事!”两个孩子都叫起来。

“怪不得你不在家,原来在这儿!真是,若要事情糟,只要

法官到。侯爵,我特意来告诉你,我们母子俩决意把你的钱全

部奉还,因为我们的名誉受到危险了。我跟我儿子宁可还你

钱,不愿意你有一点儿不如意的事。说句老实话,真要混帐透

顶的人才会想到把你来一个禁治产……”

两个孩子紧靠着侯爵的身子,嚷道:“把我们的父亲禁治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产?什么事呀?”

包比诺插言道:“太太,别说了!”

“孩子,你们走开,”侯爵吩咐。

两个少年一声不出,往园子里去了,可是睑色很不安。

“太太,”法官说,“侯爵给你们的款子是他在法律上欠你

们的,虽然这个偿还的行为是把诚实不欺的原则应用得极其

广泛。一个人持有没收得来的产业,不管没收的方式如何,连

用不老实手段的在内,倘若过了一百五十年仍应当归还原主,

那么法国就很少合法的业主了。雅克·科尔的产业使二十几

家贵族发了财。Ⅲ英国在占领一部分法国土地的时期滥行没

收的产业,也增加了好几个诸侯的财富。根据我们的立法,侯

爵尽可自由处分他的进款,谁也不能责备他挥霍。要把一个人

加以禁治产处分,必须他行动毫无理性;而他现在给你的赔偿

完全是出于最圣洁最高尚的动机。所以你尽可问心无愧的收

下;社会要诬蔑这桩义举就让它诬蔑罢。最纯洁的德行在巴黎

往往会受到最卑鄙的毁谤。不幸,发展到现阶段的社会,还要

使侯爵的行为显得伟大。这一类的义举倘使不足为奇了,那才

是国家的光荣呢。但目前的风俗人情,使我比较之下不得不认

为:侯爵非但不该受到禁治产的威胁,还值得人家替他加上一

个光荣的冠冕。在我服务司法界的几十年中间,我今天所看到

的,所听到的,还是第一次看到,第一次听到。但在最优秀的阶

级中,为善行义原是一种习惯,所以我们看到德行最美满的表

①雅克·科尔(1395 1456),法国有名的富商,曾资助查理七世与英国作

战的军费;后被人诬陷,财产均被没收。

下接《人间喜剧06》

现,也不必奇怪。——侯爵,我这样说明以后,你大概能相信

我是绝对能守秘密的了,并且决不会有禁治产的判决,假定要

有判决的话。”

“啊,这才对啦,”冉勒诺太太说,“这才象一个法官!我的

好先生,要不是我长得这么丑,我一定来拥抱你了;你说的话

真是高深得很。”

侯爵向包比诺伸出手去,包比诺接在手里轻轻拍着,情意

极深厚,眼神极柔和的瞅着这位私生活中的大人物;侯爵极有

风度的对他微微笑着。两个这样笃厚这样宽宏的心灵,一个是

近乎神明的布尔乔亚,一个是超凡入圣的贵族,发的是同一个

声音,没有击撞,没有冲动,象两道纯洁的光似的融为一片。整

个街坊上的慈父,觉得自己够得上跟这个出身与人品同样高

贵的人握手;侯爵也有一种直觉,感到法官心中有的是广大无

边的慈悲。

包比诺一边行礼一边补充:“侯爵,今天听了你开头几句

话,我就认为用不着我的书记了;我很高兴自己能有这点判断

力。”

然后他又走近去把侯爵拉到一个窗洞底下,说道:“先生,

你应当搬回家了;我觉得这件事是侯爵夫人受了别人的影响。

你要趁早把这影响消灭才好。”

包比诺一路出去,在院子里,在街上,回头望了好几次;心

里对刚才的一幕非常感动。那种印象会深深的印在记忆中间,

等一个人需要找些安慰的时候再象鲜花一般的开放出来。

他回到家里,想道:“那屋子对我倒很合适。万一德·埃斯

巴先生搬走的话,我一定把它租下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包比诺当夜就把报告作好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他上

法院去打算赶快把案子秉公处理。他走进更衣室,正想穿上公

服,戴上胸饰,值班的当差却说院长在办公室里等他。包比诺

听了这话,马上过去了。

“你好,亲爱的包比诺,”院长招呼他。“我等着你呢。”

“院长,可有什么紧要公事吗?”

“噢,只是一点儿小事。昨天我很荣幸和司法大臣一块儿

吃饭,他把我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他知道你为了经办的案子

在德·埃斯巴太太家喝过茶。照他的意思,你最好回避一下

......,,

“啊!院长,我向你保证,茶一端出来,我就告辞的;而且我

的良心……”

“是的,是的,”院长说,“整个法院,还有高等法院,最高法

院,谁都知道你的人格。我替你在大臣面前说的话,也不必述

给你听了;可是你知道:恺撒之妻不容怀疑Ⅲ……所以咱们不

必把这件事当作纪律问题,只看作体统问题。你我之间不妨老

实说,这还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法院。”

“可是院长,倘若你知道了案情,”包比诺一边说一边想从

口袋里把报告掏出来。

“我早知道你对这件案子一定大公无私。并且我在外酋当

推事的时候,和当事人一起喝茶的事也多得很;但只要司法大

臣提到了,只要有人谈到你了,法院就得设法不让外边多言多

①此系恺撒休妻时语。后人引用,意为某些人物必须洁身自好,极小的嫌疑

亦足为盛德之累。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语。跟舆论界的摩擦对一个司法机关总是危险的,哪怕它理由

十足也没用,因为双方的武器差得太远了。报告可以信口开

河,任意猜测;我们却为了尊严不能采取任何行动,连答辩都

不行。我已经和你的庭长商量过:你马上去做一个申请回避的

公事,我们决定派卡缪索先生接办。这样,事情就在自己人中

间了啦。再说,你回避了也算帮了我个人的忙;另一方面,你早

该得到的荣誉勋位勋章,这一回我准定替你办到。”

那时一个刚从外酋初级法院调到巴黎来的推事卡缪索,

走过来向院长和包比诺行着礼;包比诺见了不禁带着讥讽的

神气略微笑了笑。这个淡黄头发,没有血色的青年,抱着一肚

子的野心,满可以把人在刑架上吊上去,放下来,只要上头有

命令。他要学的榜样是洛巴德蒙之流而不是莫莱一流。Ⅲ包比

诺向他们俩行了礼,退出去了,根本不屑揭穿人家中伤他的谎

话。

八三六年二月于巴黎

傅雷译

①法官洛巴德蒙为十七世纪时黎塞留的党羽,今成为徇私枉法的官吏之代

名词。莫莱(1586 1656)则为法国史上有名的刚正不阿的法官。

人间喜剧第五卷

婚 约

献给罗西尼①

老玛奈维尔先生是诺曼底地区一位心地善良的贵族,与

黎塞留元帅吲交谊甚笃。黎塞留老公爵以居耶纳总督的身分

坐镇波尔多的时候,成就了老玛奈维尔先生的婚事,让他娶了

波尔多一位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为妻。老玛奈维尔先生的妻子

在朗斯特拉克拥有一座城堡,是个绝妙的去处。城堡的幽美景

色把老玛奈维尔这个诺曼底人迷住了,他将自己在贝森的地

产卖掉,当了加斯科涅的居民。路易十五统治末期,他买得宫

廷卫队副官官职,又十分顺利地度过了法国革命吲那一关,一

直活到一八一三年。何以能够如此呢?原来他的妻子在马提

尼克圳有些产业,他一七九。年年底前后到马提尼克去了,将

国内加斯科涅的产业交给一个正直的公证人帮办去管理。这

①罗西尼,见本卷第249页注①。巴尔扎克于一八三0年前后与他相识。

②黎塞留元帅(1696 1788),著名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法国著名元帅、

外交家,生活放荡不羁。一七五五年曾任居耶纳总督。居耶纳是法国古省

河基坦的别名,位于法国西南,原加斯科涅公国的一部分,当时省会为波

尔多。

③指一七八九年的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

④马提尼克,法属拉丁美洲一岛屿。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位帮办名叫马蒂亚斯,当时对新思想十分着迷。待到玛奈维尔

伯爵归来时,发现他的产业不但完好无损,还经营得颇有盈

利。这种本事乃是加斯科涅人与诺曼底人嫁接的产物。玛奈

维尔夫人于一八一。年去世。玛奈维尔先生年轻时曾经大肆

挥霍,知道自己的产业是多么重要。同时他也象许多老头子一

样,把财产看得过重,他渐渐变得非常节俭、吝啬甚至抠门。他

只有一个独生儿子,可是他对儿子几乎一毛不拔,压根没想到

父亲吝啬儿挥霍这个道理。

他的儿子保尔·德·玛奈维尔一八一。年底左右从旺多

姆中学Ⅲ毕业回到父亲身边,在父亲的统治之下过了三年。一

个七十九岁的老头对他的继承人实行的暴政,对于尚未完全

成型的心灵和性格来说,肯定影响很大。在加斯科涅的空气中

都仿佛存在的骁勇,保尔从体力上来说并不缺乏;但他不敢与

父亲较量,于是他失去了使人在精神方面产生勇气的那种反

抗性。他的情感受到压抑,愈来愈内向,他把情感久久埋在心

底,从不表达出来。后来,当他感到自己的情感与人世的准则

不相侍的时候,他便成了一个思想和行动完全分离的人。为了

一句话,他甚至要和人家动武,可是想到要辞退一个仆人,便

会浑身发抖。在要求具有顽强意志的斗争中,他的腼腆总是起

着反作用。本来他能够采取行动逃脱迫害,可是他既不曾有步

骤地抵制、也未能坚持不懈地运用自己的力量去反抗迫害。思

想懦怯,行动冒失,他久久保持着那种导致人们在许多事情上

甘心吃亏上当的内心的单纯。对于这些事情,某些缺乏反抗意

①旺多姆中学是一所教会中学。

人间喜剧第五卷

志的心灵往往宁愿默默忍受,而不愿诉苦抱怨。他在父亲的古

老公馆里生活,有如囚徒。他没有足够的钱和城里的公子哥儿

们交往。眼看那帮人吃喝玩乐,他不胜羡慕,却无法分享。老

贵族每天晚上带他去保王党的圈子,他们乘坐一辆破旧的马

车,马马虎虎套着几匹老马,跟班的老仆人衣冠不整。这个圈

子由穿袍贵族和佩剑贵族Ⅲ的遗老遗少组成。自革命吲以来,

这两种贵族已经团结起来共同抵制帝政影响,他们已转化为

土生土长的贵族,构成了波尔多的圣日耳曼区。这沿海各大城

市越来越言的大户人家已经把这波尔多的圣日耳曼区压得喘

不过气来,于是这些人便用蔑视来回敬当时商界、政界和军界

的大肆铺张。保尔年纪太轻,理解不了这些社会差异,以及表

面上是虚荣心而实际上是社会差异造成的必然做法。他呆在

这一堆老古董中间十分烦闷,殊不知他这些青年时期的关系

日后为他确保了贵族的优越地位。法国人是一直喜爱这种贵

族的优越地位的。他的父亲非要他练就一些本领不可,这倒是

年轻人喜欢干的事。对于他在那些晚间聚会上感受到的郁闷

来说,这倒是一点小小的补偿。在他父亲这位老贵族看来,会

使用兵器,当一个优秀的骑手,会打网球,学会各种礼节,一言

以蔽之,将从前大老爷浅薄无聊的那一套学到手,就是一个完

美的青年。保尔于是每天上午习武,练骑马或者练手枪射击。

①穿袍贵族指过去用买官鬻爵的办法进入贵族行列的贵族,这些人一般是

法官、税务官或财政官,所以称穿袍贵族。佩剑贵族指封建时代分封的旧

贵族,这些贵族家庭祖上一般都建有战功,所以称佩剑贵族。这两种贵族

过去矛盾甚多,佩剑贵族看不起穿袍贵族。

②亦指一七八九年的法国革命。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余下的时间,便用来看小说,因为他父亲对于今日教育阶段终

止后的高等研究,思想上根本接受不了。如此单调的生活已经

变得越来越不可忍受。就在这时他父亲去世了。父亲的去世

算是将他从这种暴政下解救了出来,否则,这种生活说不定就

把这个年轻人毁了。父亲一死,保尔得到了父亲用吝啬的办法

积攒起来的大量资本和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产业。但是他讨厌

死了波尔多,对于他父亲每年度夏和从早到晚带他打猎的朗

斯特拉克,也不甚喜欢。

继承财产的事情一办好,这个渴望享乐的年轻继承人便

用手上的资金买了股票,将领地交给父亲的公证人老马蒂亚

斯去管理,自己到远离波尔多的地方去过了六年。他先是在那

不勒斯当大使馆的随员,后来又到马德里、伦敦担任使馆秘

书,足迹踏遍欧洲。他见过了大世面,从许多幻想中清醒过来,

将父亲留给他的现钱挥霍净尽。此后,有一阵,为了继续过那

种方式的生活,他不得不动用他的公证人给他积攒起来的地

产收入。在这个紧要关口,他忽然为一个所谓明智的念头所左

右,想离开巴黎回到波尔多去掌管他的事务,到朗斯特拉克过

贵族生活,改良他的土地,结婚,并且有朝一日当个议员。保尔

是伯爵。那时,贵族头衔已经又成为对婚姻起重大作用的因

素,他可以而且应该结一门好亲事。虽然许多女子希望嫁一个

有贵族头衔的男人,但是更多的女子希望嫁一个有阅历的男

人。保尔用六年花掉七十万法郎的代价,已经赢得一个官职。

这个官职是不出售的,却比一个经纪人的职位还值钱;这个官

职也要求经过长期的学习、实习和考试,掌握知识,结交朋友,

树起敌人,要求身材漂亮,举止得体,这名字容易叫,叫起来优

人间喜剧第五卷

美动听。此外这个官职也会带来好运、决斗、赛马时赌输、失

望、烦闷、辛苦以及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乐趣。这个官职,就是

他终于成了一个风雅之士。虽然他大肆挥霍,竟然未能成为一

位时髦人物。在滑稽可笑的上流社会人士大军中,时髦人物相

当于法国元帅,风雅之士不过等于少将而已。保尔享受着他那

风雅的小名气,也颇善于保持这个名气。他的下人衣着华丽,

他的高车肥马为人称道,他的晚宴相当轰动,一言以蔽之,在

巴黎,排场可与最高级的人家相媲美的,一共也就只七、八个

人,而保尔那单身汉住宅竞然在这七、八个之列!但是他从来

没招惹过一个女人,他打牌从来不输钱,他幸福而不炫耀,他

太正派了,不会去欺骗任何人,哪怕一个姑娘。收到的情书,他

从来不随处乱放,也没有装恋爱信件的小匣子,否则他的朋友

们一面等他装好假领或刮完胡子,一面就可以从小匣子里掏

出一些信来赏玩了。他丝毫不打算殃及他在居耶纳的田产,因

此,他没有那种肆无忌惮的劲头,任意挥霍和不惜一切代价引

人注目。他从来不向任何人借钱,却胡乱将钱借给一些孤朋狗

友,那些朋友后来将他抛弃,对他再也不提不念,既不说他好,

也不说他坏。对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活,他好象作过一番盘

算。他之所以有这种性格,谜底就在于父亲的暴虐似乎使他变

成了一个社会杂交种。于是有一天早上,他对一个朋友说:

“亲爱的朋友,生活应该有点意义。”

这个朋友名叫德·玛赛,日后成为大名鼎鼎的人物。Ⅲ

“要活到二十七岁才能理解生活,”德·玛赛打趣地回答

①一八三二年,德·玛赛成了首相。

人间喜剧第五卷

垣。

“对,我是二十七岁了,而且正因为我二十七岁了,我才想

到朗斯特拉克去过乡绅的生活。我要住在波尔多,把我在巴黎

的家具搬到我父亲的古老公馆里去。这里这所房子我要保留,

每年我来度过冬季的三个月。”

“你要结婚么?”

“对,我要结婚。”

“我是你的朋友,我的胖保尔,这一点你知道得很清楚,”

德·玛赛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对,你想作个好丈夫和好父

亲的话,你这后半辈子肯定是人家的笑料。若是你成了人家的

笑料,而能够幸福,这事倒也应该予以重视;问题是你不会幸

福。你的腕力不足,驾驭不了家庭。我对你说句公道话吧:你

是个完美无缺的骑手。放松缰绳还是拉紧缰绳,叫马踢蹬前

蹄,骑在马上稳稳当当,谁也比不过你。可是,我亲爱的老弟,

结婚可就是另外一种步伐了。我看你从此会让玛奈维尔伯爵

夫人牵着鼻子走,经常迫不得已地急驰飞奔而不是迈着小碎

步前进,很快就要堕下马来的!……啊!不仅堕马,还要跌入

深沟,摔断双腿。你听着:你在吉伦特酋Ⅲ的产业还给你剩下

一年四万多利勿尔的收入。好,你若是把马匹和下人带走,给

你在波尔多的公馆配上家具,那你就是波尔多的国王了。你要

在那里颁布我们在巴黎实行的法令,把我们干的蠢事在那里

传播开来。很好,你若是在外酋干些荒唐事,甚至蠢事,那就更

好了!说不定你还能出名!不过……不要结婚。时至今日谁

①吉伦特省,古省居耶纳的一部分。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还结婚呢?要么是商人,为了增加资本;要么是农民,为的是可

以有两个人拉犁,还想生一大堆孩子,好叫他们当工人;要么

是被迫出钱买来职务的经纪人或公证人,以及给不幸的朝代

传宗接代的倒霉国王。只有我们没上这个套,你为什么要去上

这个套呢?总而言之,为什么你要结婚呢?你应该把你的理由

给你最要好的朋友摆一摆!首先,如果你娶一个跟你一样富有

的小姐,两个人八万利勿尔的年收入与一个人四万利勿尔的

年收入并不是一回事,因为若是生孩子,很快就会变成三个

人,四个人。这个愚蠢的玛奈维尔家族,只会给你带来忧烦,难

道你对他们真会产生爱么?你对作父母这一行难道完全无知

么?我的胖保尔,结婚是最愚蠢的社会自我牺牲。只有我们的

子女沾光,只有到了他们的马匹嚼着从我们坟地上长出的花

朵时,他们才会知道婚姻的代价是什么。你的父亲象暴君一样

蹂躏了你的青春,你怀念他么?你要怎样做才能叫你的子女爱

你呢?你为了他们的教育作种种长远打算,你为他们的幸福百

般操劳,你必要的严厉,这些都会使他们对你失去好感,产生

不满,与你疏远。孩子们喜欢大手大脚或意志薄弱的父亲,过

后他们又瞧不起这样的父亲。于是你会给夹在担心与蔑视之

间。心里想当好家长的并不等于就是好家长!你睁开眼睛挨

个看看咱们的朋友,告诉我,你希望哪一个当你的儿子?使门

楣无光的,咱们还见得少吗?我亲爱的老弟,子女是最难侍弄

的货物。好,就算你的子女是天使吧!单身汉的生活与已婚男

子的生活之间横亘着的深渊有多深,你可曾衡量过?你听我说

吧!作为单身汉,你可以想:‘我也就这么一些可笑的事,大家

会对我怎么看呢?我叫他们怎么看,他们就会怎么看。’可你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旦结婚,你就要落入无边无际的可笑境地之中!作为单身汉的

时候,你造成自己的幸福,今天想取就取,明天想扔就扔。可你

一旦结了婚,那幸福,你得如数取来,可是,到你想要的那一

天,却没有了。一旦结了婚,你就变成了傻瓜笨蛋,你要计算陪

嫁,你要大谈特谈公共道德和宗教道德,你会感到年轻人不讲

道德,危险;总而言之,你要变成一个社会上的科学院院士。我

真可怜你。一个老光棍,别人等待着他的遗产,直到断气时还

在防着那个年老的女看护,他问老女人要水喝,老女人不理不

睬。这够可怜的了吧?可是与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相比,这老光

棍还算是至福之人呢!至于两个人永远联结在一起,总是面面

相对,相互争吵、相互欺骗,却以为相互都很合适;这两个人的

争斗中,会发生什么惹人心烦意乱,让人心焦,叫人摆脱不了,

令人气恼、为难、发侵,使人麻木甚至瘫痪的事情,我也不给你

一一列举了。不,不说了。布瓦洛的讽刺诗Ⅲ,我们都能倒背如

流。要说的话,那简直就等于将布瓦洛的讽刺诗从头再来一

遍。你若是答应我,一定要以贵族大老爷的身分结婚,用你的

财产构成一份长子世袭财产,充分利用蜜月生上两个合法子

女,给你的妻子一幢房子,与你的房子完全分开,只在社交场

合与她见面,外出旅行归家时一定要提前写信告知,这一桩

桩、一件件,你若答应我一定办到,我就原谅你那滑稽可笑的

想法。每年有两万利勿尔的收入,就足以过上这种生活。借助

于一个渴望得到贵族头衔的富有的英国女子,加上你的个人

经历,就能使你建立起这样的生活。啊!这种贵族生活,我觉

①布瓦洛(1636 17__),法国作家。此处指他关于妇女的《讽刺诗》第十首。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得确实是法国独有的、唯一伟大的生活,唯一为我们赢得一个

女性的尊敬和友情的生活,也是唯一将我们与当今的芸芸众

生相区别的生活。总之,惟有为着追求这种生活,一个年轻人

才能告别单身汉的生活。摆出这种架势,玛奈维尔伯爵能给他

的时代作出表率,超越一切,只能当大臣或大使。他永远不会

成为别人的笑柄,他既得到了结婚在社会方面的利益,又保持

了单身汉的特权。”

“可是,好心的朋友,我不是德·玛赛,我只不过是保尔·

德·玛奈维尔,好父亲,好丈夫,中间派议员,也可能是法国贵

族院议员,你看,这是非常平常的命运,刚才你不也赏睑这样

说吗?我要求不高,我反正听天由命。”

“可是你的妻子,”毫不留情的德·玛赛说道,“她会听天

由命吗?”

“我亲爱的老兄,我的妻子嘛,我要她怎么样,她就得怎么

样。”

“哈哈,可怜的朋友,你还这么以为哪!别了,保尔。从今

天起我再不敬重你了。你再听我一句话吧,因为我不能冷冷淡

淡地同意罢黜你。好好看看,我们地位的力量在哪里。一个单

身汉,哪怕他一年只有六千利勿尔的收入,作为他的全部财

产,不还剩下他那高雅的名气和情场得意的回忆么……嘿,这

个神奇的暗影具有极大的价值。对这个已经褪色的单身汉,生

活仍能提供某些良机。对了,只要他有抱负就什么都可以干。

但是,保尔,结婚,这可是 从仕途角度来说,你可就到此为

止了。一旦结了婚,除非你的妻子肯照应你,否则,你就只能是

什么样就算什么样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怎么回事?”保尔说,“你总是用不同寻常的理论压得

我抬不起头来!为别人活着,我够了!养马是为了炫耀马匹,

干什么事都是为了人家说什么说什么,自己倾家荡产为的是

不让那些白痴大喊大叫:‘哟,保尔总是那辆马车。他现在财产

状况怎么样?他挥霍钱财么?他到交易所去撞大运么?不,他

是百万富翁,某某夫人爱他爱得发狂呢!他从英国弄来了拉车

的马匹,肯定是全巴黎最漂亮的马。有人在长野跑马场见过德

·玛赛和德·玛奈维尔两位先生的敞篷四轮马车,驾着四匹

马,那高车肥马简直就没说的了,’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总而

言之,一大堆蠢话!一大群蠢人就用这一大堆蠢话牵着我们的

鼻子走!对这些,我腻透了!我开始看出来,人不是走路,而是

在地上滚,这种生活耗尽了我们的精力,弄得我们未老先衰。

相信我吧,亲爱的亨利,你的威力,我很赞赏,但是我并不羡

慕。你善于判断一切,你可以象国家要人那样行动、思考,你可

以超越一般法律之上,超越既定观念、固定之见,以及约定俗

成的东西。总而言之,你从一种处境中总能察觉到可捞的好

处,我若是处于这种境况,则只会倒霉。你的推断冷静、系统,

可能也很确切,可是在众人看来,那是吓死人的不道德。我呀,

我属于芸芸众生。我不得不生活在这个社会里,我就得按照这

个社会的规则去赌。你置身于人间诸事的顶端,在那冰雪之巅

上,仍然能找到一些感情。若是我,我非冻成冰不可。我属于

芸芸众生,他们的生活由感情组成,我现在正需要这种感情。

一个阔佬常常与十个女人调情,而实际上一个女人也没有。再

说,不论他多么有力量,不论他多么机灵,不论他多么懂人情

世故,有时也会发生变故,使他有如夹在两扇门当中。我则喜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欢生活中持续不断的甜蜜的交流,我希望过恬静的生活,总有

一个女人在身边。”

“结婚,这有点轻率,”德·玛赛高声说道。

保尔并不手足无措,他继续说下去:“你要讥笑我,讥笑好

了!将来,我的贴身仆人走进来,说:‘太太正等着先生用早

点。’那时我会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晚上回到家中,

如果我能够找到一颗心……”

“保尔,太轻率了!你还不够品行端正,结不了婚。”

“……对这颗心,我可以推心置腹地谈论我办的事情,道

出我内心的秘密。我愿意与一位女性生活在一起,那亲密无间

的程度能使我们的爱情不因一句简单的‘行’或者‘不行’而受

到影响,最漂亮的男子也不会引起我们爱情的破灭。总而言

之,我有成为你所说的好父亲、好丈夫所需要的勇气!我感到

自己很适合于享受天伦之乐。为了娶妻生子,社会要求什么条

件,我愿意创造什么条件……”

“我觉得你好象是一篓子蜜蜂那么嗡嗡叫。你往前走吧!

你要一辈子上当受骗的!啊!你是为了找一个妻子而打算结

婚。换句话说,法国革命所创造的资产阶级习俗今日提出了许

多难题,你是打算于己有利地圆满解决其中最大的难题,而且

你要从与世隔绝的生活开始!你瞧不起的那种生活,你以为你

妻子也不愿意过么?你的朋友德·玛赛刚才明确提出了完美

的夫妻生活的纲领,你若是不愿意接受,那就请你听我最后一

个忠告吧:再当十三年单身汉,象一个要被打入地狱的人那样

玩乐!然后,到了四十岁上第一次痛风症发作的时候,娶一个

三十六岁的寡妇:你会幸福的。如果你讨一个黄花闺女为妻,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非发疯而死不行!”

“啊?这个,告诉我,那是为什么呢?”保尔有些着恼,高声

叫道。

“亲爱的,”德·玛赛回答道,“布瓦洛针对妇女的讽喻诗

是一大堆老生常谈,不过变成了诗体而已。为什么妇女就没有

缺点呢?为什么认为她们就不具有人性最鲜明的特征呢?所

以,按照我的看法,婚姻问题与那位批评家Ⅲ摆出这个问题时

相比,已经发生了变化。难道你以为婚姻和爱情一样,只要丈

夫是男子别人就会爱他么?难道你进了女子的闺房就只会带

回幸福的回忆么?如果结婚的男子对人心观察得不深刻的话,

那么我们单身汉生活中的一切,都会酿成他致命的过错。由于

我国奇怪的习俗,一个男子在风华正茂的幸福时日里,总是给

人以幸福,他总能征服那些听凭情欲支配的女子。法律制造的

障碍,感情以及女人天生的防御心理,都会使双方产生相同的

感受,这一来,肤浅的人对于以后处于婚姻状态中的男女关系

便产生了错觉。在婚姻状态中,障碍不再存在,女子不是容许

情爱而是忍受情爱,她不但不向往快感反而常常拒绝快感。到

这时,对我们来说,生活已经变了样。一个单身汉,自由自在,

无忧无虑,总是主动进攻,进攻失败也不担什么风险。结了婚,

失败可就是无法补救的了。若说女子作出对人不利的决定以

后,一个情人还能使她回心转意,我亲爱的老弟,这样的回心

转意对丈夫来说,可就等于是一场滑铁卢战役了。象拿破仑一

样,丈夫是只能获胜不能打败的。不论获得多少次胜利,也挡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住第一次败仗就把你打翻在地。情人紧追不舍使女人感到

受了抬举,情人大发雷霆使女人心花怒放,可是,丈夫要是这

样,女人就要称之为粗暴。一个单身汉选中了自己的地盘,干

什么都行;可是,当上了一家之主就什么都不许干了,而且他

的战场是固定不变的。其次,斗争也掉了个儿。一个妻子随时

准备拒绝给予她应该给予的东西,而一个情妇则会给予你她

根本不应该给予的东西。你想结婚,你也会结婚,你可对民法

进行过思考?人称法律学校是专门发表议论的下流地方,是闲

聊的仓房,我从未涉足其中。我从未翻开过民法,但是我看见

了民法在现实生活中的应用。正象诊所所长必是医生一样,我

也是个法学家。疾病不在书里,而在病人身上。我亲爱的老弟,

民法已将女人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民法将女人视为尚未成

年的人,视为孩童。那么,怎么治孩子呢?用吓唬。保尔,这字

眼就包含着牲口嚼子的意思。你性格那么和顺,跟谁都是好朋

友,那么信任别人,摸摸你自己的脉搏,看看你能不能装成暴

君。我刚才嘲笑你,可是今天我很喜欢你,我要把自己的学问

统统传授给你。对,这确实来自一门学问,这门学问德国人已

经给它命名,称之为‘人类学’。啊!偶若我不曾用享乐来打发

生活,倘若对那些只思考不行动的人我没有怀着深仇大恨,倘

若对那些愚蠢得相信书中描写的生活真有其事的人我不是十

分看不起,待到非洲沙漠的沙子由不知多少座无名的、碎成齑

粉的伦敦、威尼斯、巴黎、罗马的灰烬组成时,我也许会写一本

关于现代婚姻、关于基督教影响的书。总而言之,我要在这尖

利的石堆上挂上一盏灯,相信社会繁衍生息的人就卧在这些

尖利的石块上。可是,人类是否值得我为它花上一刻钟的时间

人间喜剧第五卷

呢?再说,使用墨水唯一合理的办法,难道不是用情书去打动

人心么?哎,对了,你以后会把玛奈维尔伯爵夫人带来给我们

看看吧?”

“可能,”保尔说。

“我们永远是朋友,”德·玛赛说道。

“若是……”保尔回答道。

“放心吧!我们会对你客客气气的,就象王家部队在丰特

诺阿对英国人那样。”Ⅲ

这一席谈话虽然已经动摇了玛奈维尔伯爵的决心,他还

是着手照自己的计划办事,于一八二一年冬季回到了波尔多。

他耗费巨资修整自己的公馆,配备家具,自然使他原已享有的

风雅美名得以保持。他尚未完全安顿下来,他的老朋友们便提

前将他引进了波尔多的保王党小圈子。无论就政见、姓氏还是

财产而言,他都属于保王党。在这个小国子中,论排场和阔气,

当然由他独占鳌头。他很懂人情世故,举止得体,又是在巴黎

受的教育,这一切都使波尔多的圣日耳曼区对他如痴如狂。从

前宫廷中形容美男子、花花公子们如花似锦的青春年华时,有

一个流行的词,叫豌豆花吲。当时宫中的语言、礼仪是具有法

律效力的。如今一位年老的侯爵夫人也说玛奈维尔伯爵是豌

豆花。自由党那一派拾起这个字眼,把它变成一个含有讽刺意

①丰特诺阿,比利时一小镇。一七四五年,在争夺奥国王位继承权战争中,

法国王室部队将军萨克森曾率部在此与英、荷联军作战。当时法军表面

上对英军比较客气。德·玛赛这句话的意思是叫保尔·德·玛奈维尔放

心,他不会勾引玛奈维尔伯爵夫人的。

②豌豆花指在风度,地位,吸引力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味的绰号。而保王党则从褒意来使用这个绰号。保尔·德·

玛奈维尔对于他的绰号给他规定的义务,十分尽心尽力,而且

名气很大。有一些演员原本很平庸,一旦观众注意到他们,他

们就几乎变成了好演员。发生在这些平庸演员身上的事,也在

他身上发生了。由于他在这儿感到如鱼得水,便把自己缺点中

包含的优点都充分发挥出来了。他的冷嘲热讽丝毫不苦不涩,

他的举止一点不高傲,他与妇女们谈话时表现出对她们很尊

重,既不低三下四,也不过于放肆。妇女们很喜欢这个。他那

自呜得意的神态只不过是对他个人的一种修饰,使他变得更

加可爱。他对门第很重视,他容许年轻人随随便便,但以他在

巴黎的经验为限。他虽然对手枪和击剑都很在行,却具有女性

的温柔,大家对此十分满意。他身材中等,肥胖倒也尚未达到

臃肿的地步,这本来是对个人风度的两大障碍,却丝毫不妨碍

他的外表去扮演波尔多的布律迈尔Ⅲ这个角色。健康的面色

使他那白哲的皮肤显得更加突出,手长得美,脚长得纤巧,蓝

蓝的眼珠,长长的睫毛,深色的头发,优雅的举止,发自胸部的

嗓音总保持在中音区并在心中震荡,这一切都与他的绰号十

分协调。保尔确实是那娇嫩的豌豆花。这种花要求精心培植,

只有在潮湿、松软的土地上才能充分表现出它的优点,耕作粗

放就妨碍它生长,阳光过强就要烧焦,霜冻来了就要凋零。有

一种人生来就是要享有幸福而不是给别人幸福的,他们与女

人很相近,希望别人猜透自己的心思,希望受到鼓励。总之对

①乔治·布律迈尔(1778 1 840),人称美男子布律迈尔,在乔治四世治下

的伦敦很有名气,也有“风度裁判”,“摩登之王”的称谓。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们来说,夫妻恩爱大概具有天意的性质。保尔就是这种人。

如果说这种性格在家庭生活中会造成一些困难的话,在交际

场合却显得非常可爱,非常有诱惑力。所以保尔在外酋那个狭

小的圈子里十分走红。在这里,他的诙谐虽然属于中间色调,

大概比在巴黎更为人所称道。整饰公馆内部和重修朗斯特拉

克古堡,将英国式的奢华与舒适引进这两处住所,把六年来他

的公证人代他储蓄的资金全部花光了。只剩下他那一年四万

多法郎的固定收入,再多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他想,应当整顿

一下家政,使得开支不超过此数才算明智。待他正式驾着车马

到处游逛了一番,与城中最出类拔萃的年轻人进行了交往,与

这些人一起在他那已修整一新的城堡打过几次猎以后,保尔

明白了,外酋的生活没有婚姻不行。外酋人最终都走上搞贪财

营生或越来越精于投机的道路,要让他们的子女成家立业,必

须这么干。可是保尔年纪还太轻,将全部时间都用在这方面,

他还做不到。所以不久他就感觉到需要有经常变换花样的消

遣。对于养成这种习惯的巴黎人来说,消遣已经成了他的生

活。他要成家,要传宗接代,要有他可以将自己的财产传下去

的继承人,建立一个家庭会给他带来一些熟人好友,当地的主

要家族可以到自己家中来聚会,他对那些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也已经厌倦。不过,这些还不是决定性的理由,决定性的理由

是他一到波尔多,就悄悄爱上了波尔多的王后。大名鼎鼎的埃

旺热利斯塔小姐。

本世纪初前后,一位姓埃旺热利斯塔的西班牙巨言来到

波尔多,并在这里安家落户。由于他有门路,加上又很有钱,使

贵族人家的沙龙向他敞开了大门。为了保持贵族阶层对他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好感,他的妻子出了不少力。贵族阶层之所以那么轻而易举就

接纳了他,说不定就是为了故意刺激第二等级那一派。埃旺热

利斯塔太太是克里奥尔人Ⅲ,外表看去很象个有奴隶侍候的

贵妇人,实际上她确实属于卡萨雷阿尔这个西班牙著名王

族。她过着贵妇人的生活,对金钱的价值一窍不通,从不抑制

自己任何心血来潮的念头,甚至不惜为之耗费巨资,因为不管

她提什么要求,对她无限钟情的丈夫总能满足她,还好心地对

她隐瞒了家中钱财方面的情况。这个西班牙人见她住在波尔

多很高兴,自己也心花怒放。正好他的生意也要他继续住下

去,于是这西班牙人购置了一处公馆,安了家,接待宾客气派

很大,在各种事情上都表现出极高雅的趣味。因此,从一八

oo年到一八一二年,埃旺热利斯塔先生和太太在波尔多,真

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西班牙人于一八一三年去世,身后

留下三十二岁的寡妻、大量财产和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儿。这女

孩当时十一岁,眼看要长成个十全十美的人儿,后来也真的成

了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儿。不论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怎么机灵,王

政复辟还是使她的地位受到影响。保王党更纯净了,有几家人

家离开了波尔多。从前家中的买卖都由她丈夫一手操持,埃旺

热利斯塔太太对这些事情,表现出克里奥尔人那种漫不经心

和爱打扮的年轻妇女的那种不精明强干。现在缺了丈夫的头

脑和双手掌管买卖,她却一点不想改变她的生活方式。保尔打

定主意回到自己故乡的时候,娜塔莉·埃旺热利斯塔小姐已

经长成了如花似玉的美人,而且表面上看去也是波尔多最言

①克里奥尔人是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种人后裔。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的攀亲对象。可是她母亲的资本已经逐渐减少,波尔多人还

不知道。她母亲为了延长自己的统治,已经挥霍了大量钱财。

她举行引人注目的欢宴,家中继续过着王侯般的生活,使大家

以为埃旺热利斯塔家中家财万贯。娜塔莉已经长到了一十九

岁,还没有任何提婚的消息传到她母亲耳边。埃旺热利斯塔小

姐对于满足自己作为少女的心血来潮的要求已经习以为常,

她穿着开司米衣衫,佩戴宝石首饰,生活在奢华之中。在子女

与父母同样计较金钱的国度和时代里,她那种奢华简直使投

机商人害怕。“只有哪位王子才能娶埃旺热利斯塔小姐!”这句

要命的话在家家户户客厅里和各个小国子里传来传去。作母

亲的、有孙女要嫁出去的老奶奶们、嫉姬娜塔莉的姑娘们,又

用恶毒的话语着意渲染这种见解。娜塔莉一贯衣着华丽,加上

她那使人招架不住的美貌,都使这些人心中不快。娜塔莉来到

舞会上,一个求婚的人怀着如醉如痴的赞美说道:“天哪,她多

么美啊!”这些人听到这句话,就要回答说:“是啊,她是漂亮,

可是她要价也很高呀!”若是哪一个新来乍到的人觉得埃旺热

利斯塔小姐娇媚可爱,并且说谁要选中她当妻子实在再好不

过了,人们就会这样回答他:“她母亲每月给她一千法郎置办

衣着,她有自己的马匹,贴身女佣人,穿着镶花边的衣裳,谁那

么胆大包天敢娶这种姑娘啊!她的晨衣上都镶着马林Ⅲ花边。

她洗细布衣裳的钱也能养活一个小伙计的一家。她早晨用的

披风,价值连城呢!”

这些话以及其他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话,经常翻来覆去

①马林,比利时一城市,以生产花边著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地道出,看来似乎是恭维,事实上哪一个男人想要娶埃旺热利

斯塔小姐为妻,他的欲望再强烈,也要被这些话扑灭。娜塔莉

是每一场舞会的王后,经过之处,听到的都是恭维之辞,看到

的都是笑睑和赞美的表情,她对这些已经腻烦了。但她毫不了

解生活。她象鸟儿飞翔、花儿生长那样活着,觉得自己周围的

每一个人都随时准备满足她的欲望。她对于各种东西值多少

钱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收入是怎么来的,应怎么安排,怎么储

存。说不定她以为每家人家都有雇来的厨子、马佚、贴身仆人

和其他下人,就象草场都长青草、果树都结果子一样呢!在她

看来,乞丐和穷人,与倒下来的树和贫瘠的土地是一回事。她

的母亲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对她百般溺爱,她从来对享

受不感到厌倦。所以,她就象一匹不带缰绳也没有上蹄铁的骏

马奔驰在草原上那样,一跃进入交际场中。

保尔来到波尔多六个月之后,城中上流社会早已让豌豆

花和舞会王后见了面。这两朵花表面上颇为冷淡地相对而视,

实际上都觉得对方俊美可爱。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窥视着这次

相见的结果,因为这与她切身利害息息相关。她从保尔的眼光

中猜测出是什么感情使他那样激动,心中暗想:“他肯定是我

的女婿了!”同样,保尔一见娜塔莉,心中也暗想道:“她肯定是

我的妻子了!”埃旺热利斯塔家的财产在波尔多已经是家喻户

晓的事,也象童年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一样停驻在保尔的记

忆中。这是一切先入为主的观念中最不可磨灭的东西。一般

情况下,对双方财产问题要进行辩论和调查,无论是羞羞怯怯

的人还是傲气冲天的人,这种辩论和调查都使他们恐惧万分。

而保尔和娜塔莉之间,则不需要这个,首先财产相当这一条两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就碰到一块了。有几个人设法对保尔进上一言,开头当然是

对娜塔莉的举止、言谈、美貌不能不说上几句好话,最后就是

对将来发表一些斤斤计较的见解,而埃旺热利斯塔家的那种

排场确实使人不能不发表这些见解。每当他们试图这样做的

时候,豌豆花总是报以轻蔑,这些外酋的小算盘确实也活该受

到这种轻蔑。保尔的这种思想方法,不久大家都知道了,也就

不再开口。因为不论在思想上还是在语言上,不论在举止还是

在任何事情上,众人都学他的样。他把英国那种发展个性和人

与人之间冰冷的藩篱,拜伦式的冷嘲热讽,对生活的指控,对

神圣结合的蔑视,英国的银餐具和英国式的戏谑,对外酋风俗

习惯及陈年老货的贬低,雪茄,指甲油,小马,黄手套和跨马疾

驰都带进了波尔多。于是对保尔来说,事情便一反往常了:无

论是少女还是老太太都不想给他泄气。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一

开始为他举行了好几次盛大宴会。城里最出类拔萃的年轻人

都来参加的宴会,豌豆花还能缺席么?虽然保尔作出冷淡的样

子,但这瞒不过母亲,也瞒不过女儿,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结

婚的道路。玛奈维尔驾着轻便双轮马车或骑着他自己那漂亮

的马匹散步时,有的年轻人见他走过便停下脚步,议论起来:

“这个家伙真走运:又有钱,又是美男子,听说他就要娶埃旺热

利斯塔为妻了。有什么办法!有的人就是这样,世界好象就是

为他们造的。”这些话他都听在耳里。当他与埃旺热利斯塔太

太的敞篷四轮马车相遇时,母女二人跟他打招呼时怀着一种

特别的敬意,他为此感到骄傲。即使保尔没有悄悄地爱上埃旺

热利斯塔小姐,社交界也肯定会硬要他娶她为妻的。社交界虽

然不是一件好事的起因,却促成许多不幸。然后,当社交界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到自己亲自孵化的恶破壳而出的时候,又会唾弃这恶,并对之

进行报复。波尔多的上流社会以为埃旺热利斯塔小姐有一百

万的陪嫁,不等双方同意就把她送给保尔了。这种事也是常有

的。他们俩不论是财产还是相貌,都很相当。保尔习惯于奢侈

和华丽,娜塔莉也生活在奢侈与华丽之中。他刚刚为自己将公

馆布置停当。在波尔多,就是为了安置娜塔莉,也没有一个人

能这样布置住宅。这个少女和她母亲一样是克里奥尔人,已经

和她母亲一样是个贵妇人样子,与她结婚势必在金钱方面卷

入灾难之中。只有一个对巴黎的花费和巴黎女人花样翻新的

要求已经司空见惯的人才能避免这种灾难。人们都说,钟情于

埃旺热利斯塔小姐的波尔多人在哪里会倾家荡产,玛奈维尔

伯爵就会在哪里消灾避难。于是这桩婚事就算成了。在保王

党上流社会人士面前商谈这桩婚事时,这些人对保尔说的话

十分动听,大大满足了保尔的虚荣心:

“这里的每个人都愿意把埃旺热利斯塔小姐送给你。你若

是娶她,那算是做对了。你到哪儿也找不到这么好看的姑娘,

就是在巴黎也找不着:她风雅妩媚,而且从她母亲那方面来

说,属于卡萨雷阿尔家族。你们将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一对:

你们趣味相同,对生活理解相同,你们有波尔多最舒适的住

宅。你妻子只要将睡帽带到你家就行了。在这种事情上,一幢

已经盖好的住宅就等于一笔好彩礼。碰上象埃旺热利斯塔太

太这样的岳母,你也是好运气。这个女人很有头脑,又会钻营。

你大概向往政治生活吧!她在政治生活中将是你的一大帮手。

何况她为她的心头肉、她的女儿牺牲了一切。娜塔莉肯定是一

个好妻子,因为她很爱自己的母亲。再说,总得有个归宿呀!”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一切都很好,很美,”保尔回答说,他虽然已经坠入情

网,但还想保留自由决定权,“可一定要有个完满的归宿啊!”

保尔不久便到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家中走动。他的空闲时

间比谁都难打发,他需要消磨时间。正是这种需要将他引到埃

旺热利斯塔太太家中,只有在那里才散发着他已经习惯的那

种气派和豪华的气息。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年已四十,长得很漂

亮。她那种美,与晴朗无云的夏日傍晚迷人的落日十分相似。

她那无人指摘的声誉给波尔多的各个小国子提供了永久的谈

资。克里奥尔女人和西班牙女人以体质好著称,这位寡妇也显

示出体质好的各种迹象。越是这样,别的妇女就越好奇,越想

知道个究竞。她长着深色的眼珠,深色的头发,西班牙女人的

脚和身段,那种胸脯挺得高高的身段,这腰身的扭动在西班牙

是专门有一个词来称呼的。她的面庞一直很美,克里奥尔人的

肤色,其动人之处只有用轻纱扔在绛红色上来比喻才能描绘

出来,因为那是白里透红。因这肤色的原故,她那美丽的面庞

很诱人。她线条丰满,又有一种善于将懒懒散散与生机勃勃、

将坚强有力与随随便便融为一体的风韵,使她那丰满的线条

更加动人。她吸引人而又令人肃然起敬,她诱人而又丝毫不向

你许诺什么。她个子很高,这又有意赋予她女王的神情和姿

态。她谈起话来,很容易叫男人上当,就象粘鸟胶把鸟儿给胶

住了一样,因为她的性格中天生赋有非搞电不可的人的那种

才具。她一步一步退让,以人家同意给她的东西为武器,转过

身来得寸进尺,相反,人家反过来有求于她的时候,她很善于

一下子退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去。虽然事实上她很无知,但是她

早就见识过西班牙和那不勒斯的宫廷,南美、北美的著名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士,英国和欧洲大陆上好几个声名显赫的家族。这使她具有从

幅员上说极为广阔的知识,也就显得见识很广了。她就是用这

种趣味、这种气派接待来客。这种趣味与气派,学是学不来的,

但是某些生来美好的心灵,到什么地方遇到什么高级东西都

能吸收到自己身上,能将高尚的趣味和气派变成自己的第二

天性。她那品行端正的美名一直无法解释,不过,这种美名对

她倒很有用处,赋予她的行动、话语和性格以极大的权威。除

了母女之情以外,这母女二人相互之间怀着一种真正的友好

情谊。两人彼此相互适应。她们天天接触,却从未发生过冲突。

所以许多人用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的母爱来解释她作出的牺

牲。娜塔莉固然对她母亲坚持守寡是个安慰,看来这也不是唯

一的原因。据说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曾经爱过一个人,那个人于

一八一四年高高兴兴地娶了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第二次复

辟Ⅲ把贵族头衔及贵族院议员的身分还给了那个人,于是一

八一六年他就很体面地与她断绝了关系。埃旺热利斯塔太太

从表面上看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妇女,但她在性格上有一个可

怕的特点。这个特点只能用卡特琳娜·德·梅迪契的座右铭

来解释:这个座右铭就是:O diatee aspettate吲。她已经习惯

于压人一头,别人过去也一直对她俯首帖耳。她与一切王权都

很相象:和蔼可亲,性格温柔,完美无缺,生活中不挑剔。但是,

当她作为女人、作为西班牙人、作为卡萨雷阿尔家族的一

员,她的傲气受到冒犯的时候,她就会变得气势汹汹,冷酷无

①第二次复辟指一八一五年拿破仑“百日皇朝”失败之后。

②拉丁文:仇恨在心,耐心等待。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情。她从不宽恕。这个女人相信自己仇恨的威力,她把仇恨变

成在她的仇敌头上盘旋的厄运。对于那个玩弄了她的男人,她

充分发挥了这种致命的威力。事情的发展似乎证明了她那

jettatur∥的影响,使她更坚定了对自己的迷信。那个男人虽

然当了大臣和法国贵族院议员,却立即开始破产,后来竞完全

破产。他的财产、政治上和个人的威望,总之一切,大概都毁灭

了。有一天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坐着自己金碧辉煌的马车骄傲

地经过爱丽舍田园大道吲,竟然看见那人在街上踽踽独行,她

狠狠瞪了那个人一眼,目光中进射出得胜的火花。这一不幸遭

遇有两年时间占据着她的心,使她未能再醮。此后,她的傲气

又总是叫她不知不觉地把向她求婚的人和从前那样真诚、热

烈爱她的丈夫相比较,总觉得不行。这样,她从失算到计算,从

希望到失望,就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到了这个年龄,女人

在生活中除了起到作母亲的作用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她们将自己完全贡献给自己的女儿,除了自己以外,她们的全

部心思,都挪到了给女儿找个好人家上。这是她们作为人的情

感的最后寄托。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很快就揣摸到了保尔的性

格,并在他面前将自己的性格掩盖起来。保尔确实是她想要来

当女婿的那种男子,是一个能够铸成她未来的权势的人。保尔

从母系方面说属于摩冷古家族。年迈的摩冷古男爵夫人是帕

米埃主教代理官的挚友,就住在圣日耳曼区中心。男爵夫人的

孙子奥古斯特·德·摩冷古地位相当可观。那么保尔大概就

①意大利文:巫术。意为用手势、话语或目光将厄运抛给对方。

②爱丽舍田园大道是巴黎最主要、最繁华的大街。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是将埃旺热利斯塔家引入巴黎社交界的最合适的引荐人了。

对于帝国时代的巴黎,从前这位寡妇只是间隔很长时间才去

见识见识,现在她很想到复辟时代的巴黎去出出风头。只有在

那里才有政治上发迹的因素,而惟有在这方面,上流社会的女

子才能得体地助上一臂之力。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从前由于丈

夫的生意关系被迫住在波尔多,她并不喜欢住在这里。她在波

尔多支着门户,一个女人的生活因此会受到多少义务的约束,

这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是如今她再也不把波尔多放在心上了,

这里的享乐她都已享受尽了。她渴望着一个更大的舞台,正象

赌徒向更大的赌注奔去一样。为了她个人的切身利害,她给保

尔派上了很大的用场。她打算把自己的才能和生活本领都发

挥出来帮助她的女婿,以便在他名下品尝有权有势的快乐。有

许多男子就是这样给不出头露面的女子的野心当了屏风。再

说,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将女儿的丈夫捏在手心里还有不止一

样好处。保尔必然为这个女人所俘获。她越是显出不想将他

置于自己掌握之中的样子,就越能将他紧紧抓住。她于是利用

自己的全部巨大影响使自己的形象显得更加高大,使她女儿

的形象更加高大,提高她家中一切的身价,以便早早地将这个

男子制服,她认为通过这个人才能找到继续过贵族生活的途

径。保尔受到母女二人的赏识,自视更高。他看到他发表的感

想或者随便说上一句话,都能为埃旺热利斯塔小姐和她的母

亲所理解。小姐往往微微一笑或妩媚地抬起头来,那母亲则似

乎总是并非有意地道出恭维的话语。看到这种情景,他便自以

为是个十分风趣的人,那程度要远远超过实际情形。这母女二

人,对他那么好,他是那样确信自己讨她们喜欢,她们牵着自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尊心这条绳把他控制得那样服服帖帖,结果是不久以后,保尔

就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消磨在埃旺热利斯塔公馆了。

保尔伯爵在波尔多安顿下来一年之后,虽然没有公开声

明,但是他对娜塔莉那么殷勤,社交界已经把这看成是追求娜

塔莉了。可是,无论是母亲,还是女儿,都显出根本没想到要结

婚的样子。埃旺热利斯塔小姐对他总是象贵妇人那样保留,既

显得亲切可爱、交谈得十分愉快,又不让对方跟她更亲热一

步。这种毫无反应的状态对外酋人来说是那么不同寻常,却很

讨保尔喜欢。羞怯的人疑心很重,唐突的求婚会吓坏他们。如

果幸福大叫大嚷地来到,他们就会逃走,相反如果不幸伴随着

柔和的暗影不声不响出现,他们反倒会委身于不幸。保尔看到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并不作出一丝努力来鼓励他,便更主动地

走下去。这个西班牙女人进一步引诱他,有一天晚上她对他

说,一个上等女人心里也和男子心里一样,某一个时期,雄心

壮志会代替人生中最重要的情感。

“这个女人有本事,”保尔走出公馆时心里想道,“我尚未

被任命为议员之前,她能叫人送我一处漂亮的使馆呢!”

在任何情况下,一个男子如果不围着各种事物或各种想

法四周转悠转悠,仔细端详一下这些事物的各个不同侧面,这

个人就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一个弱者,他就已经走上了通向死

亡的危险道路。此刻,保尔非常乐观:他看到什么都有利,而不

想想一个雄心勃勃的丈母娘是可以成为一个暴君的。所以每

天晚上他走出公馆的时候,都显出已经结了婚的模样,自己引

诱自己,慢慢地慢慢地穿上了婚姻的拖鞋。首先,他享受自由

的时间已经太长,毫不足惜;他对单身汉的生活已经厌倦,这

人间喜剧第五卷

种生活已不能给他任何新鲜感,只让他体会到其不妥之处;虽

然他也偶尔考虑到结婚的难处,却更经常地看到结婚的快乐。

结婚,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他想:“只有对小人物而言,

结婚才是不愉快的事。对言人来说,婚姻的不幸有一半已经消

失。”于是,每一天数数他结这门亲事会有哪些好处的时候,都

有一个新的利于成亲的想法涌现出来,所以这好处便日益增

多。“不管我会攀上什么高位,娜塔莉扮演她的角色总是够格

的,”他又想道,“这在一位女子身上可不是什么小小不然的长

处呢!帝国时代,有多少男子因他们的配偶感到苦恼,我不是

见过么!自己挑选的伴侣,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傲气永远不会

被她伤害,这难道不是幸福的一大重要条件么?与一个很有教

养的女子在一起,男人是永远不会非常不幸的。她决不会奚落

他,她善于给他帮忙。娜塔莉接待客人是会很出色的!”想到这

里,他又借助对圣日耳曼区最出类拔萃的女性的回忆来说服

自己,他确信娜塔莉即使不能使那些人相形见绌,至少可以和

她们平起平坐。一切对比都对娜塔莉有利。从保尔想象中产

生的比较词句已经向他的欲望让步。如果是在巴黎,他每天还

能见识到新的性格,不同类型美的少女,纷繁的印象可能会使

他的理智保持平衡。可是在波尔多,娜塔莉根本没有对手,她

是唯一盛开的花朵。保尔现在正处于某一想法的制约之下,大

部分男子对这种想法都是抵制不住的。娜塔莉这朵鲜花选择

这一时刻开放真是妙极了。所以,这些罗列起来的理由又与自

尊心方面的理由以及一种真正的爱情联结在一起,那种真正

的爱情要得到满足,除了结婚便没有其他出路。这些理由加在

一起,便把保尔引到了不理智的爱情上。幸好他还有点良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将这秘密埋在心底,让别人以为这是一种要结婚的强烈欲望。

作为一个不想影响自己前途的人,他甚至努力研究埃旺热利

斯塔小姐的为人,因为他的朋友德·玛赛说的那些吓人的话

有时还在他耳畔回响。可是,首先,习惯于奢侈的人具有骗人

的简朴外表:他们给人的印象是蔑视奢华,他们不过是利用一

下这种条件,奢侈是他们生活的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保尔觉

得这些贵妇人的生活习惯与自己的生活习惯是那样相宜,却

想象不到这里便埋伏着他日后倾家荡产的唯一根由。其次,虽

然要减轻婚姻带来的忧烦,有几条普遍的规律,可是要揣测到

或者预防这些忧烦,却一条规律也没有。在已经试图使对方生

活得愉快、生活担子容易挑的两个人之间,不幸的抬头乃产生

于天天生活在一起所进行的接触,而在两个尚未结婚的年轻

人之间,这个问题并不存在。只要法国的风俗习惯和法律不改

变,这个问题也就永远不会存在。所以在两个准备结合的人之

间,一切都是虚假的。但是这种虚假并无恶意,也并非故意为

之。每个人都必然显露出自己的最佳形象。两个人比赛着看

谁的姿态最美,于是都使对方产生一种良好的印象,而日后他

们则无法使自己与这个印象相侍。真正的生活,正象每日的天

气一样,大自然雾气漾漾、阴沉灰暗的时刻远远多于阳光灿

烂、田野笑逐颜开的阶段。年轻人只看到晴朗的日子,日后他

们则将生活本身的种种不幸归之于婚姻,因为人身上有一种

倾向,促使他总是到周围的事和人当中去寻找不幸的根由。

要从埃旺热利斯塔小姐的态度或外表、言谈或举止中发

现什么迹象,揭示出其性格中包含的缺点,正象任何人的性格

人间喜剧第五卷

都包含着缺点一样,保尔就得不仅仅掌握拉瓦特和加尔的科

学Ⅲ,还要有另一门学问,这门学问没有任何学说体系,这就

是善于观察的人的个人学问,可是它要求几乎包罗万象的知

识。娜塔莉也象所有的少女一样,长着看不透她的心思的面

孔。雕塑家赋予处女雕像面庞以平静和安详,用这些处女雕像

来代表正义、纯洁和各种神明,这些神明对人世上内心的激荡

毫无所知。这种平静是一位少女最大的魅力之所在,也是她纯

洁的标志。还没有任何事情使她激动过。还没有任何遭到摧

残的激情、也没有任何流露出的利害使她睑上那平静的表情

发生变化。假如一位少女面部表情的这种平静是假装出来的,

那么少女也就不存在了。娜塔莉一直是她母亲的心头肉,她也

象所有的西班牙女子一样,只接受过一点纯宗教的教育和母

亲对女儿的一些教导,这些教导对她应该扮演的角色倒很有

用。所以她面部的平静表情很自然。但是这种平静构成了一

块面纱,女子被这面纱裹住,正象蝴蝶出来以前裹在蛹中一

样。然而一个男子如果善于使用分析的手术刀,他在娜塔莉身

上就会发现一些迹象。这些迹象表明,当她面临着夫妻生活或

社会生活时,她的性格大概会产生一些麻烦。她确实美貌不

凡,她的美来自面部线条非常匀称,头部及身躯的比例十分和

谐。外表这样完美无缺对内心来说并不是好兆头。这条规律

至今还很少有例外。任何高级生物在形状上都有轻微的缺陷,

这些缺陷会变成不可抗拒的魅力,闪光的亮点,对立的情感在

①拉瓦特(1了41 1 8叫),瑞士神学家,哲学家,诗人,“面相学”的首创者。加

尔见本卷第52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里闪光,目光在那里停驻。完美无缺的和谐说明混合组织的

冷淡。娜塔莉身材圆滚滚的,这是力量的标志,但也是个性很

强的必然征兆。在思想既不敏锐心胸也不开阔的人身上,这种

个性常常发展到固执的地步。她那希腊雕像般的双手进一步

证实了她的面庞和身材所预言的一切,同时表明她有一种为

表现个性而表现个性的不合逻辑的控制他人的精神。她的双

眉连成一片,按照善于观察的人的说法,这一特点说明这个人

善妒。上等人士的嫉妒会变成好胜心,会产生伟大的事业;可

是心胸狭小的人的嫉妒则会变成仇恨。她母亲的信条Odiate

e aspettateⅢ到她身上更是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她的眼

珠表面上看是黑色的,实际上是带桔红的棕色,与她头发的颜

色形成鲜明的对照。她的头发是淡黄褐色,古罗马人对此非常

欣赏,在英国这叫aubum吲,父母二人皆为深色头发,生出来

的孩子的头发几乎总是这种颜色,埃旺热利斯塔先生和太太

就属于这种情况。娜塔莉面色白哲、肌肤细嫩,又赋予她的头

发与眼睛颜色的对比以难以形容的魅力,但这种细腻是纯属

外表上的。凡是面部线条缺乏某种柔和的圆曲线时,不论细部

怎样完美,怎样有风韵,你千万不要把这种种好兆头铭记在

心。这些骗人的青春玫瑰转眼间就会凋谢,几年以后,在你曾

经赞美其巅雅优美,品质崇高的地方,你看到的将是呆板和冷

酷,会使你大吃一惊。娜塔莉的面部轮廓虽然有某种庄重的气

息,她的下巴却稍嫌臃肿,这个绘画术语可以用来解释某些情

①见本卷第488页注②。

②英文:金棕色。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感已先行存在,而这些情感大概要到她中年时期才会充分表

现出其强烈的程度。她的嘴有点内凹,嘴唇红红的,表现出一

种傲气,与她的手、下巴、眉毛以及漂亮的身段构成和谐的整

体。最后一个症状,唯一能决定一位行家的判断的因素,那就

是娜塔莉那纯正的音色,这诱人的声音具有金属的铿锵。不论

怎样轻轻操作这把铜号,不论声响在号角螺旋管道里跑动时

用怎样妩媚的方式,这一器官都显示出阿尔伯公爵Ⅲ的性格。

卡萨 雷阿尔家族从父系及母系双方面来说都是阿尔伯的后

裔。这些征象预示着强烈而不柔顺的激情,转瞬即逝的忠诚,

无法调和的仇恨,机灵而不聪慧以及驾驭他人的欲望。自感无

法实现自己奢望的人,自然有这种驾驭他人的欲望。这些由气

质与体质产生的缺点,说不定用高贵血统的优点可以补偿,但

在娜塔莉身上这些缺点都被掩藏起来了,就象黄金埋藏在矿

床中一样,只有经过严格的处理和巨大的震荡才会显露出来。

各人的性格在人世上也都要经受这些冲击的。而此刻,青春的

妩媚和艳丽,高贵的举止,圣洁的无知,少女的热情,给她的面

部涂上了一层细腻的油彩,一定会叫只从表面看问题的人上

当受骗。其次,她的母亲早就教会她一套令人愉快的喋喋不休

的废话,装出高人一等的样子呀,用一句玩笑来答复不同的见

解呀,等等,总之,用妩媚的滔滔不绝来引诱别人。女人常常在

滔滔不绝下面掩藏着自己思想的底细,正象大自然用华贵的

①阿尔伯公爵(1 50s 1 582),全名为费迪南·阿尔瓦莱斯·德·多莱德,

曾为日耳曼皇帝兼西班牙王查理五世(1500 1558)及腓力二世(1527

1598)的将军,以性格暴烈、残忍闻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转瞬即逝的花朵来掩盖贫瘠的土地一样。一言以蔽之,娜塔莉

具有从未受过苦的娇生惯养的孩子所具有的那种魅力:她以

其坦率来吸引人,丝毫没有那种一本正经的神气。母亲要把女

儿嫁出去时,总是一面给她们制订出滑稽可笑的举止、言谈纲

领,一面非要她们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不可。娜塔莉笑容

满面,象对结婚毫无所知的少女那样天真,只期待着结婚的快

乐,预见不到任何不幸,她以为通过结婚就会赢得为所欲为的

权利。就连一些善于观察的人也会为外表所蒙蔽,何况保尔正

象情欲使爱情膨胀的人一样坠入了情网,他又怎能从其美貌

使他神魂颠倒的姑娘的性格中,看出她到三十岁的时候会是

什么样子呢?和这个姑娘结婚,虽然很难找到幸福,却也不是

不可能的。透过这些处于萌芽状态的缺点,也有几种优秀品质

在闪光。在一个精明强干的大师手中,没有哪种优点充分发挥

之后不会抑制缺点的,在一个钟情的少女身上就更是如此。但

是,要让一个这么不柔顺的女人变得柔顺,必须有德·玛赛对

保尔谈过的铁腕不可。那位巴黎的纨祷子弟说得很对。由爱

情激发的恐惧、担心,对于控制女人的思想来说,是肯定有效

的工具。这场争斗要求头脑冷静、善于判断、坚定不移;而且一

个精明强干的丈夫不应该让妻子觉察到这种争斗。保尔是否

具有这种冷静、判断和坚定呢?再说,娜塔莉爱不爱保尔呢?娜

塔莉也象大多数年轻人一样,把本能的最初冲动和保尔的外

表在她心中引起的快感当成了爱情,而对结婚和夫妻生活的

事毫无所知。在她看来,玛奈维尔伯爵,这位见识过欧洲各国

宫廷的实习外交官,巴黎的一位风雅青年,不可能是一个普普

通通的人,不可能没有精神力量、既羞怯又勇敢、在逆境中可

人间喜剧第五卷

能颇为坚毅,对毁坏幸福的麻烦事却毫无自卫能力。此后她是

否有足够的敏感能够从保尔的小缺点之中分辨出他的优秀品

质呢?难道她不会夸大了缺点而遗忘了优点么?对生活毫无

所知的少妇一般都是这样的呀!女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只要男

人能避免引起她不快,就是干些不道德的事,她也能原谅;而

她只是将气恼和不快当成祸事。什么样的调和力量、什么样的

体验能够维持和开导这对年轻夫妻呢?两人刚刚开始共同生

活的时候,夫妻之间还有相互向往的情趣,少妇还玩点温存人

的小把戏,参加舞会归来,丈夫还会对妻子恭维一番。当保尔

和他的妻子还处于这些小把戏和恭维话阶段的时候,他们难

道不会以为那就是相爱么?在这种情况下,保尔不但不会建立

自己的帝国,相反,难道不会容他妻子独断独行么?保尔难道

会说一个“不”字么?在最强有力的男人说不定还会碰到危险

的地方,对一个意志薄弱的男子来说,那就一切都充满危险

了。

本篇研究的主题并不是单身汉怎样向已婚男子过渡。我

们内心情感的风暴会使生活中最普通的事情具有吸引力。单

身汉向已婚男子过渡这幅图画,如果构图雄浑,也绝不会缺少

魅力。导致保尔和埃旺热利斯塔小姐成婚的各种事件和见解

是这篇作品的序言,目的仅仅在于勾画出夫妻生活开始之前

的伟大喜剧。下面的一幕将决定保尔的未来。埃旺热利斯塔

太太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幕到来。这一幕就是任何一个家庭

——无论是贵族还是布尔乔亚——要缔结婚约所必然进行的

争论,因为人类的激情也同样受到大大小小物质利害的冲击。

虽然这一幕为剧作家提供了创作的新源泉,但是迄今为止,这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幕始终为剧作家们所忽视。在公证人面前演出的这些闹剧

或多或少都与我们下面这一出相类似,这些闹剧的趣味与其

说将留在这部书的每一页之中,不如说将永远留在已婚者的

记忆中。

一八二二年初冬,保尔·德·玛奈维尔托他的舅祖母摩

冷古男爵夫人去向埃旺热利斯塔小姐求婚。男爵夫人从来在

梅多克没住过两个月以上,但是这一年她在那里一直呆到十

月底,以便在这种场合给她的甥孙帮忙,并且扮演母亲的角

色。她向埃旺热利斯塔太太递过头几次话以后,这位经验丰富

的老舅祖母便来到保尔家里,将她奔走的结果告诉他。

“我的孩子,”她对他说,“你的事办成了。谈起财产问题

时,我得知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自己名下的财产一点也不想给

她女儿。娜塔莉小姐带着自己的那一份结婚。娶她吧,我的朋

友!有贵族姓氏和土地要传下去、家族香火要延续下去的人,

早晚得有这么个结局。我希望看到我亲爱的奥古斯特也走上

这条路。我不在,你们也能好好结婚。我能给你们的,就是我

的祝福,象我这样上了岁数的老太太在婚礼上是无事可做的。

所以我明天就回巴黎去了。将来你把妻子介绍给社交界的时

候,我会在我家里见到她,那要比在这儿方便多了。你在巴黎

如果没有公馆,可在我家找到一个安身之处,我会高高兴兴地

叫人把我那住宅的三层楼给你们收拾好。”

“亲爱的舅奶奶,”保尔说道,“我非常感谢你。不过,她母

亲自己名下的财产一点也不给她,她带着自己的那一份结婚,

您怎么理解这些话呢?”

“我的孩子,她这母亲是个十分机灵的人。她利用女儿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美貌将条件强加于人,只给你留下那孩子父亲的财产,这是她

无法剥夺你的。我们这些老人,对于父亲有什么财产,母亲有

什么财产是很看重的。我劝你一定要对你的公证人详加指示。

孩子,婚约,这可是最神圣的义务。若是你父亲和母亲没有把

他们的床铺整理好,你如今恐怕就连床单都没有了。将来你也

要生儿育女,这是结婚最常见的后果,所以必须想着这个。你

去见马蒂亚斯先生吧,他是我们的老公证人了。”

摩冷古夫人说完走了。这番话使保尔陷入极度困惑之中。

怎么!他的丈母娘是个十分机灵的人!那签订婚约时就必须

为他自己的利益力争,也必然要保护自己的利益不受侵犯:那

么谁会侵犯这些利益呢?他听从了舅祖母的劝告,将起草婚约

的事委托给马蒂亚斯老先生。但是,预感到要进行这些争论还

是使他心神不安。他刚刚向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表示了自己求

婚的意思,所以现在他走进这位太太的家门时,不能不感到极

度的紧张。他的舅祖母暗示他要多加提防,他似乎觉得这样信

不过人家对人家是一种侮辱。象所有胆小怕事的人一样,他生

怕泄露了这种感情,紧张得浑身发抖。这位未来的丈母娘在他

看来可是个令人肃然起敬的人。为避免触犯这个大人物,他挖

空心思想出下面这套转弯抹角的话来。对于那些不敢正面触

及难题的人来说,这也是很自然的作法。

“太太,”他抓住娜塔莉不在场的一小会工夫说道,“给一

家管事的公证人是怎么回事,您是知道的。我的公证人是一位

心地善良的老头,若是不叫他管我的婚约的事,他大概会很伤

心……”

“那有什么,我亲爱的保尔!”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打断他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话回答道,“我们的婚约不是一直由双方家庭各自的公证人出

面订立的么?”

保尔有好大一会儿没有再提这个问题。埃旺热利斯塔太

太利用这会工夫暗自思量:“他想什么呢?”因为女人有一种很

高超的本领,能从面部表情上看出别人内心的想法。保尔那尴

尬的目光和讲话的语声都泄露出他内心的矛盾斗争,埃旺热

利斯塔太太从中猜测到了舅奶奶的见解。

“要命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她心中想道,“危机开始了,后

果又将如何呢?”“我的公证人是索洛内先生,”停了一会她说,

“你的公证人是马蒂亚斯先生,明天我把他们二位请来吃饭,

他们会在这件事情上取得一致意见的。就象厨子,他们的责任

就是给我们做出可口的饭菜一样,他们的职业难道不就是在

我们都不介入的情况下调和双方的利益么?”

“言之有理,”保尔回答道,不由自主地轻轻长出了一口

气,表示满意。

这两个人奇异地调换了角色:保尔,清清白白,无可指摘,

反倒浑身发抖,而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内心极为焦虑,却显得十

分平静。这寡妇欠她女儿一百二十万法郎,相当于埃旺热利斯

塔先生留下的财产三分之一,而且她还不起这笔钱,即使剥夺

了她的全部财产也不够。这样她就要任凭女婿摆布了。如果

保尔单枪匹马,她能将保尔捏在掌心里,叫她的公证人对保尔

讲明情况,在交出保护人账目问题上,保尔会不会让步呢?如

果保尔打了退堂鼓,整个波尔多城都会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么

娜塔莉要想在波尔多嫁人可就办不到了,而这位母亲是希望

自己的女儿幸福的。这个女人有生以来都过着堂堂正正的生

人间喜剧第五卷

活,可是她想,明天她就得变成一个不正直的人。伟大的统帅

在他们生命的某一时刻,也曾经偷偷地当过懦夫,他们希望将

这一时刻从生命中抹掉。象这些人一样,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本

来也希望能够将这一天从她生命的时日中删除。夜晚,面对着

既成的事实,她感到自己的处境十分窘迫,她责备自己从前太

不在意了。自然,这一夜,她的头发愁白了几根。首先,她已经

召他的公证人在她起床后前来,她不得不向公证人实话实说。

她从来不愿向自己承认的内心苦恼,现在必须承认了。从前她

一步步走向深渊时,一直指望着会有一个偶然的机遇来挽救

她。这一类机遇是从来不会来到的。她心中对保尔涌起一股

轻微的情绪,其中既没有仇恨,也没有憎恶,总之还没有任何

不好的情感。可是不管怎么说,保尔难道不是这场秘密官司的

对手么?他不是不知不觉成了她必须要战胜的无辜的敌人吗?

什么人能够喜爱自己欺骗的对象呢?这个西班牙女人不得不

玩弄诡计,她象所有的女人一样,决定在这场战斗中充分发挥

她的优势,只有获得全胜才能免受耻辱。在宁静的深夜里,她

用一系列理由给自己开脱,这种种理由皆归结为她的傲气。娜

塔莉不是也从她的大肆挥霍中得到好处了么?在她的行为中,

难道有一样卑鄙下流玷污灵魂的动机么?她花钱不会算计,这

是小罪还是大罪?一个男人得到娜塔莉这样的姑娘,不是要喜

出望外吗?她保存下来的这一珍宝难道还不值一张宣布债务

已清偿完毕的纸条么?许许多多的男人不是以千百种牺牲买

得他们喜爱的女人么?为什么一个合法妻子还不如一个高级

妓女呢?再说,保尔不过是个无能之辈。她要为他施展出全部

本事,叫他在社会上飞黄腾达。这样他会感激她的威力。到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一天,她不就还清全部债务了么?只有傻瓜才会犹豫不决!

为多几个埃居或少几个埃居而迟疑么?……太卑鄙了!

“倘若不能旗开得胜,”她心中暗想,“那我就离开波尔多,

用我现在手中剩下的公馆、首饰、动产去投资,把所有的财产

都给娜塔莉,只给我自己留下一份年金,这样也可以给娜塔莉

创造一个美好的前程。”

一个久经考验的聪明人为自己建造一个退守之地,就象

黎塞留退守到布鲁阿日那样Ⅲ,为自己筹划一个伟大的结局

时,他会把这个地方搞成一个根据地,以帮助自己战胜敌人。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为自己遭到不幸时设想出这个结局,倒使

她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对这场决斗中支持她的人满怀

信心,想到这里,她便安然入睡了。这个支持她的人就是索洛

内先生,她指望着他。索洛内先生是波尔多最精明强干的公证

人,年方二十七岁,由于对波旁王室二次复辟贡献卓著而得到

了荣誉勋位勋章。索洛内一直受到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家的接

待,与其说是以公证人的身分,不如说作为波尔多保王派的成

员更为恰当。索洛内为此感到兴高采烈,感到骄傲。索洛内早

就爱上了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这位美丽的半老徐娘。对这种爱

情,象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这样的女人当然是拒绝的,但是她们

也感到非常得意,即使是最假正经的女人也会容许这种爱情

流露出来。索洛内一直保持着充满尊敬与希望的十分得体的

自负态度。这个公证人第二天怀着甘当奴隶那种兴冲冲的劲

①红衣主教黎塞留(1585 1 642)曾将雅克·德·彭斯于一五五五年在布

鲁阿日河畔所筑的要塞,用作与拉罗歇尔对抗的武器装备中心。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头来到。花枝招展的寡妇在自己的卧室里接待他,她象一个身

穿便服的学者那样衣冠不整。

“今天晚上将要讨论一个问题,”她对他说道,“我能指望

你守口如瓶和尽心尽力么?你大概也料到了,谈的是我女儿的

婚约。”

年轻人说了一大套献殷勤的起誓发愿的话。

“咱们谈正题吧!”她说。

“我洗耳恭听,”他回答道,显出聚精会神的样子。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直截了当地向他陈述了她的处境。

“美丽的夫人,这不算回事,”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向他提供

了准确的数字以后,索洛内先生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气说

道,“你与玛奈维尔先生是怎样相处的?在这件事上,道德问题

支配着法律问题和钱财问题。”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装出一副高人一等的神气。年轻的公

证人得知迄今为止,他的主顾在与保尔的关系中始终保持着

盛气凌人的态度;半是正正经经的傲慢,半是不知不觉的算

计,她一直摆出似乎玛奈维尔伯爵低她一等的样子行事,似乎

他娶埃旺热利斯塔小姐为妻是什么光彩的事;不论是她还是

她女儿,都不会叫人怀疑有金钱利害的考虑;她们的感情显得

非常纯洁,没有任何低级庸俗的东西;只要保尔挑起金钱方面

一个小小的难题,她们就有权飞到天涯海角去。总而言之,对

于这个未来的女婿她可以施展极大的权威。公证人听了这些,

真是喜出望外。

“情况就是这样,”索洛内说道,“那么你打算做出的让步,

最大到什么程度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希望尽量少让步,”她笑着回答。

“妇人的回答,”索洛内高声说道,“夫人,你是不是一心要

把娜塔莉小姐嫁出去?”

“是。”

“按照要向上面说的那个女婿提出的保护人账目,你欠他

一百一十五万六千法郎,你是不是打算叫这个数目都算结清

呢?”

“对。”

“你打算保留什么呢?”

“至少三万法郎的年金,”她回答道。

“是不是不成功便告吹?”

“对。”

“那好,我去考虑考虑要达到这个目的要采取哪些必要的

手段,因为我们必须非常巧妙,而且要节酋力气。我下次来时

会给你出一些主意。你一定要毫不含糊地照办,只要做到这一

点,我已经可以预言你会取得全胜。——保尔伯爵爱娜塔莉

小姐么?”他起身时问道。

“爱慕极了。”

“这还不够。他娶她为妻的愿望是否强烈到对于一些金钱

方面的难题可以不计较呢?”

“是的。”

“这正是我在一位少女的自有财产中真正看作是财产的

东西!”公证人叫道,“那么,今天晚上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

的!”他又狡猾地加上一句。

“我们有世界上最漂亮的衣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我看来,签订婚约时穿的长裙就已经包含着馈赠的一

半了,”索洛内说。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觉得这最后一个办法实属必要,所以

娜塔莉梳装打扮时她要亲自在场,既为了监督娜塔莉,也是为

了把娜塔莉变成为她这财政阴谋服务的无辜的同谋。女儿头

发梳成塞维涅夫人式样Ⅲ,穿一件白色开司米长裙,缀着粉红

色的蝴蝶结。母亲觉得她是那么漂亮,预感到胜利即将到来。

待到贴身女仆走出房门,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确信谁也听不见

她们说话的时候,她把女儿头上几个发卷整理整理作为开场

白。

“亲爱的女儿,你是真心爱玛奈维尔先生么?”她对女儿

说,那声音表面上很坚定。

母亲和女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光很不寻常。

“我亲爱的妈妈,为什么你早不问晚不问,偏要今天问我

这个问题呢?为什么你让我见他呢?”

“若是你结了婚我们就得永别,你还会坚持这桩婚事么?”

“那我就放弃这桩婚事,而且我不会为此抑郁而死的。”

“这说明你并没有坠入情网,我亲爱的女儿,”母亲吻着女

儿的额头说道。

“可是,好心的妈妈,为什么你今天这么盘问我呢?”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一心想结婚,而并没有为丈夫神魂颠

倒。”

“我爱他。”

①塞维涅夫人(1626 1696),法国女作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说得对,他是伯爵,咱们两人要把他造就成法国贵族

院议员。可是就要碰到难题了。”

“相爱的人之间会有难题么?不会的。亲爱的妈妈,豌豆

花已经牢牢地长在这里了,”她一面说一面用一个可爱的动作

指着自己的心,“他不会提出任何细微的异议的。我有把握。”

“若是并非如此呢?”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

“那他就要被永远遗忘,”娜塔莉回答道。

“很好,你不愧是卡萨 雷阿尔家族的一员!虽说他发疯

一般爱你,若是发生一些出他意料的争论,而且为了你也为了

我,他必须不予计较呢,娜塔莉?如果丝毫不丢面子,举止行动

上稍微热情些就能促使他下定决心呢?就是说,小小不然的

事,一两句话?男人天生就是这样,他们顶得住一场严肃的争

论,可是一个秋波,他们就投降了。”

“我明白了!稍稍抽一鞭子好让最有希望得胜的马跳过障

碍,”娜塔莉一面作出给自己的坐骑抽一马鞭的手势,一面说

道。

“我的天使,我一点不要求你作类似于引诱那样的事。我

们有卡斯蒂利亚Ⅲ的古老荣誉感,不允许我们超过界限。保尔

伯爵就要知道我的处境了。”

“什么处境?”

“对你说,你也一点不会明白的。你听着,若是他看见你这

么花枝招展,目光中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踟蹰,我会觉察得出

来的!当然,到那时我就立即中止一切讨论,我会清算我的财

①卡斯蒂利亚是西班牙中部地区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产,离开波尔多到杜埃Ⅲ克莱斯家去。不管怎么说,从他们和

唐南克家联姻而论,他们和我们是亲戚。然后,哪怕我进修道

院隐居,也要把我的全部财产给你,把你嫁给一个法国贵族院

议员!”

“妈妈,怎么才能防止这样的祸事呢?”娜塔莉说道。

“孩子,我从来没见你这么漂亮过!只要你卖点俏,一切都

会顺利的。”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走了,娜塔莉一个人留在那里陷入了

沉思。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自己也去打扮起来,她要打扮得跟女

儿交相辉映。娜塔莉要吸引保尔,她自己难道不也应该点燃索

洛内的心,叫他为保卫她的利益去卖力气么?几个月来,保尔

已养成习惯,每天向娜塔莉献上一束花。这天晚上,当保尔带

着一束花到场的时候,母女二人已经武装完毕。三个人开始聊

天,等待两位公证人到来。

人们把婚姻称作一场漫长而令人疲倦的战争。对保尔来

说,这一天便开始了第一次小型武装冲突。那么,把每一方的

力量、交战双方部队的位置以及他们要用兵的地段说说清楚,

就是十分必要的了。这一场斗争的重要性如何,保尔一无所

知。要进行这场斗争,保护保尔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的老

公证人马蒂亚斯。他们两人手无寸铁,就要遭到意料不到的突

然袭击。而敌人主意已定,要催促他们、迫使他们匆匆拿定主

意。在这种情况下,纵然有居雅吲和巴尔托洛吲亲临指导,又

有谁能不败下阵来呢?怎么能够相信在一切都显得轻而易举、

①杜埃是法国地名。

②居雅(1 520 1 590),法国著名法学家。

③巴尔托洛·德·萨索弗拉托(1314 1357),意大利著名法学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十分自然的地方,会有恶毒之心呢?马蒂亚斯面对埃旺热利斯

塔太太,面对索洛内,面对娜塔莉,一个人孤军作战,他能有什

么作为呢?特别是他那坠入情网的主顾,一出现什么难题会威

胁他的幸福,他就投敌了,马蒂亚斯能有什么办法呢?

刚一开始道出情人之间那套漂亮的客套话时,保尔就已

经作茧自缚,不能自拔。可是在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眼中,他的

激情在此时此刻却赋予这些客套话以极大的价值,她正想促

使他把自己装进去呢!

两位公证人是即将为各自的主顾进行搏斗的婚姻cor广-

dottieriⅢ,在这场庄重的交手中,他们个人的力量如何,起着

决定性的作用。这两个公证人分别代表着新旧两种风俗,新旧

两种公证职业。

马蒂亚斯先生是一位年已六十九岁的老先生,很为自己

在这一行中二十年的资历吲而自豪。他那患痛风症的大脚穿

着一双带银搭绊的皮鞋,麻秆那么细的两条腿,十分滑稽可

笑,髌骨凸出得那么厉害,当他支起二郎腿时,你简直要说,那

是刻在c卜git吲上面的两块骨头。他穿着带扣的肥肥大大的

黑裤子,细瘦的大腿在裤子里晃晃荡荡。肚子圆滚滚的,上身

很发达,正象坐办公室的人上身都很发达一样。肚子和上身沉

甸甸,似乎把腿都压弯了。他的上身象一个大球,总是裹在一

件方头燕尾的绿色礼服里。这件礼服新的时候是什么样,谁也

①意大利文:雇佣军。

②应当是四十年。

③拉丁文:长眠于此。此处指墓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记得了。他的头发笔直,扑着粉,扎成一个小小的老鼠尾巴,

总是夹在礼服领子和白色带花的背心当中。圆脑袋,睑色象一

片葡萄叶,蓝眼珠,翘鼻子,厚嘴唇,双下颁,每逢这个宝贝小

老头在人家不认识他的地方露面时,总是惹得人们哈哈大笑。

对于造物主胆敢创造出来、艺术喜欢加以夸张的、我们称之为

漫画式的怪诞可笑的造物,法国人总是慷慨地付之一笑的。但

在马蒂亚斯先生身上,内心早已压倒了外形,灵魂的高尚早已

压倒了躯体的怪异。大部分波尔多人对他表现出友好的尊重,

充满敬意的推崇。这位公证人使正义雄辩的声音在波尔多回

响,因而深得人心。对于任何阴谋诡计,他都能用准确的问话

使邪恶的念头暴露出来,直截了当予以揭露。他那敏锐的目

光,办事的干练,赋予他一种预见能力,使他能看到人的内心

深处,看到内心隐蔽的想法。虽然这位可敬的老人办起事来严

肃认真,一丝不荀,可是也象我们的祖先那样生性快活。他敢

于在饭桌上唱歌祝酒,参加并且帮助主持家庭重大仪式,给人

祝贺生日,祝贺老祖母和孩子的节日,郑重其事地埋起圣诞

柴Ⅲ;他大概也喜欢给压岁钱,喜欢叫人喜出望外和赠送复活

节彩蛋之类事情吲;他大概也相信要尽作教父的义务,任何为

昔日的生活增添光彩的习俗他都不背弃。从前有那么一些公

证人,他们是默默无闻的伟人,他们收到几百万法郎时不开收

条,但是还回来的时候,依然放在原来的口袋里,依然用原来

①传说圣诞夜天使给圣马利亚送劈柴。后来西俗常以木柴形蛋糕作圣诞礼

品。

②按西俗,彩蛋或蛋形糖果为复活节的礼物。

492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绳子捆扎着;他们一字不差地履行委托遗赠Ⅲ,开列财产清

单合乎手续。他们象第二个父亲那样关心着自己主顾的利益,

有时挡住大肆挥霍的人的去路,各家各户都愿将自己的秘密

告诉他。马蒂亚斯先生就是还残存着的这类公证人,他心地高

尚,令人崇敬。他正属于那种在所立契约中出了错误便认为自

己要负责任而且久久思考的人。在他从事公证人这一职业过

程中,他的主顾从来没有一个埋怨存放的财物有所遗失,抵押

品或是取错或是定价不当的。他自己的财产是缓慢而正当地

挣来的,是干了三十年节俭了三十年才得到的。在他手下当帮

办的人里面,他扶持了十四个成家立业。马蒂亚斯笃信宗教,

又隐姓埋名地慷慨解囊,什么地方做好事而得不到酬报,什么

地方就有他。他是济贫委员会和行善委员会里办事积极的委

员,自愿捐款救济不幸的人和创建对民众有益的机构时,他登

记认购的数目总是最大。所以无论是他还是他的老伴,都没有

马车,所以他说的话是神圣的,所以他的地窖里保存着跟银行

一样多的资金,所以人称他是好心的马蒂亚斯先生。他去世的

时候,有三千人为他送葬。

索洛内是一个年轻的公证人,他嘴里哼着小曲走进门,作

出轻松的样子,胡吹什么嘻嘻哈哈也能和保持严肃一样办好

案子。他这个公证人曾经在国民自卫军中当过上尉,他那荣誉

勋位十字勋章是自己申请来的,人家要把他当公证人看待他

就不高兴。他这个公证人有自己的马车;自己不干事,让他的

帮办们去核实文件。他这个公证人上舞会,上戏院,买名画,打

①遗赠人委托受托人将财产转交第三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牌,哪儿都少不了他;他有一个放存款和寄存东西的钱箱,他

收到的是黄金,归还的时候是用纸币。他这个公证人与他的时

代一起前进,将资金冒险投到前途未h的地方搞投机,打算干

十年公证人、言到可以有三万利勿尔年收入时隐退。他这个公

证人,本事来自口是心非,但是很多人都对他心怀恐惧,就象

害怕将他们的隐私捏在手里的同谋一样。总而言之,他这个公

证人把自己的差使当作一种手段,目的是娶一个穿蓝袜子的

女继承人Ⅲ。

今晚索洛内比他的老同行早一步走进来。他身材修长,卷

曲的金黄头发,洒了香水,脚踏滑稽歌舞剧院男主角穿的靴

子,打扮得象个以决斗为首要事务的花花公子。马蒂亚斯先生

痛风症又发作了,迟了一步。帝国时代有人发表过一组漫画,

题目叫《往昔与今日》吲,曾经轰动一时,这两个人就是那漫画

的真实体现。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和埃旺热利斯塔小姐不认识

好心的马蒂亚斯先生,她们见了他先是有点想笑,可是他向她

们问好的那种风度立刻打动了她们。这位好好先生的谈吐彬

彬有礼,一般和蔼可亲的老头们都很善于通过他们的思想和

表达思想的方式来体现出这种风度,年轻的公证人作风轻佻,

显然被他占了上风。马蒂亚斯对待保尔很有分寸,表现出他在

待人接物上胜人一筹。他并不低声下气辱没他的满头白发,他

知道老年人有一定身分,但是对这个年轻人的尊重是对贵族

①西俗称有才情的女子或女学究为穿蓝袜子的女人。

②这组漫画实际上发表于一八二九年,作者名叫亨利·莫尼埃(179卜

1877)。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尊重,所有的社会权利都是相互关联的。与此相反,索洛内

的施礼和问好是完全平等的态度,这多半会伤害上流社会人

士那种自命不凡的心理,在真正贵族的眼中又会使自己显得

滑稽可笑。年轻的公证人很随便地向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招招

手,把她叫到窗台边去谈话。这两个人俯耳低语了一会,忍不

住笑了几次,无疑这是为了制造这场谈话极为重要的假象。通

过这场谈话,索洛内先生已将作战计划向他的女王作了报告。

“可是,”他最后对她说,“你真有胆量将公馆卖掉么?”

“那当然,”她对他说。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的英雄气概使索洛内大吃一惊。但她

不愿意告诉他是什么原因。如果他知道这位女主顾即将离开

波尔多,那么他那热情的温度就要下降,可能就不那么卖力气

了。她甚至对保尔也还没有透过一个字,免得叫他知道政治生

活的首批工程要求修筑这么大规模的封锁壕,而把他吓坏了。

晚饭后,两位全权大使让两位情人留在母亲身旁,走进旁

边预备给他们会谈的一间客厅。于是同时出现了两个场面:大

客厅的炉火旁,是爱情的场面,生活显得充满笑意,欢快无比;

在另一间屋子里,是庄重严肃而又阴沉沉的场面:平时生活中

虽然利害问题也起作用,却有美丽的外表伪装起来;现在,这

些利害问题赤裸裸地摆在那里,已经提前起到了平时在漂亮

的外表掩盖下所起的作用。

“亲爱的先生,”索洛内对马蒂亚斯说道,“契约将留在你

的事务所里,你是我的前辈,你对我的全部恩情,我都牢记在

心。”马蒂亚斯庄重地点点头。

“不过,”索洛内接着说道,一面打开一纸无用的契约草

人间喜剧第五卷

案,是他叫一个文书起的草稿,“因为我们是受压迫的一方,女

方,为免得你麻烦,我起草了婚约。我们双方每人带着自己的

一份财产结婚,采用夫妻共同财产制。如果一方死亡,又没有

继承人,便把财产全部赠与另一方;否则,以用益权的形式赠

与四分之一,以虚有权形式赠与四分之一。加入夫妻共同财产

的数额为各自所带财产的四分之一。活着的一方保留动产,不

一定非要提供财产目录。一切都非常简单。”

“得、得、得、得?”马蒂亚斯说,“我办事情可不象人家唱小

曲儿那么随便。你那一份是多少呢?”

“你那一份是多少呢?”索洛内说。

“我们的奁产,”马蒂亚斯说,“有朗斯特拉克的土地,收入

为每年二万三千利勿尔现金,用实物交的佃租还不计算在内。

ItemⅢ,格拉索尔和居阿代的田庄,每一座值三千六百利勿尔

年收入。Ietm,美丽玫瑰葡萄园,普通年景能带来一万六千利

勿尔的收入。这一共是四万六千二百法郎的年收入。Ietm,波

尔多一座祖传公馆,按九百法郎课税。Item,一栋漂亮住宅,前

有花园后有庭院,坐落在巴黎苗圃街,按一千五百法郎课税。

这些财产,房契地契都在我那边,除巴黎的住宅是我们购置的

产业以外,其它均从父母那里继承而来。还有两处房产中的家

具什物以及朗斯特拉克城堡中的家具什物需计算在内,估计

为四十五万法郎。这就是餐桌、桌布和第一道菜。你们第二道

菜和餐后果点上什么呢?”

“我们那一份财产,”索洛内说道。

①拉丁文:还有。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请你一一列举出来,亲爱的先生,”马蒂亚斯接着说,“你

给我上什么?埃旺热利斯塔先生去世以后所列的财产目录在

哪里?把清算结果以及你们资金的使用拿来给我看看。如果

有资金,资金在哪里?如果有财产,财产在什么地方?简而言

之,把监护人的账目拿来给我们看看,你家母亲给女儿什么或

者保证给什么,告诉我们!”

“玛奈维尔伯爵先生爱埃旺热利斯塔小姐吗?”

“如果各方面条件都合适,他愿意娶她为妻,”老公证人说

道,“我不是小孩子,我们现在谈的是事务,而不是感情。”

“如果你没有宽宏大量的感情,事情就要吹。原因是这

样,”索洛内接着说道,“我家丈夫死后,没有编造财产目录,我

们是西班牙人,克里奥尔人,我们不了解法国的法律。再说,我

们那时受到痛苦打击太大,根本没想到去履行这些冷酷无情

的人履行的手续。死去的人对我们十分疼爱,他的去世令我们

十分哀痛,这都是尽人皆知的事。如果我们根据传闻所定的财

产目录来进行清算,那就请你感谢我们的监督监护人吧!我们

不得不从伦敦提取英国股票时,本金数目很大,我们想把这笔

本金存放在巴黎,在那里得到双倍的利息。就在那时监督监护

人迫使我们编制财务情况表,迫使我们承认有多少财产就给

我们的女儿多少财产。”

“你别在这儿跟我扯这些无聊的事了。核对的办法是有

的。你们向国有财产处付了多少财产继承税?只要有这个数

字我们就可以立账。直截了当谈正题吧!请你坦率地告诉我,

你们原来有多少收入,你们现在还剩多少钱。那么,如果我们

这一方钟情得太厉害,还可以再商量。”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们若是为了钱娶我们,那就算了!我们有权支配一百

多万。可是我家母亲手中只剩下这座公馆,公馆中的家具什

物,有四十多万法郎。一八一七年左右买了百分之五利息的公

债,合每年四万法郎的收入。”

“可是你们怎么过着一年要收入十万利勿尔的生活呢?”

马蒂亚斯大叫道,目瞪口呆。

“我们把女儿看得跟眼珠那么贵重。再说,我们也喜欢花

钱。总之,你再说也没用,也不能叫我们再找出两个里亚来。”

“用属于娜塔莉小姐的五万法郎,你们完全可以阔阔绰绰

地把她养大,而不需要倾家荡产。当姑娘的时候胃口就这么

大,一旦当了妻子,肯定大肆挥霍!”

“那就叫我们挥霍好了,”索洛内说道,“世界上最美丽的

姑娘就应该花的钱多于她有的钱!”

“我去跟我的主顾说几句话,”老公证人接着说。

“去吧,去吧,我的卡桑德尔老爹!Ⅲ去告诉你的主顾我们

一个里亚也没有吧!”索洛内心想。他在寂静的书房中,已经从

战略上布置好他的众兵将,把他要提的方案排成梯队,筑起争

论的转折点,并且准备好在某个地方,叫本来以为一切都已完

结的双方,忽然面对着一笔成功的交易,而在这笔交易中取胜

的将是他自己的主顾。

娜塔莉系着粉红色蝴蝶结的白色长裙,塞维涅夫人式的

螺旋形卷发,纤细的双足,机灵的眼神,美丽的小手不断忙碌

①卡桑德尔是意大利喜剧中固执而又轻信的老头儿。索洛内在这里是嘲笑

马蒂亚斯最后总要上他的当。

人间喜剧第五卷

着,修补乱了的发卷,其实那一卷一卷的头发井井有条。这少

女玩弄孔雀开屏的把戏,真的把保尔引到了他未来的岳母所

希望的地步:他神魂颠倒,象一个向交际花求爱的中学生那样

一心要把他的所爱弄到手。眼神是心灵万无一失的温度表。保

尔的眼神正表现出爱情的度数,到了这个度数,一个男人什么

侵事都干得出来。

“娜塔莉真美,”他凑到丈母娘耳边说道,“使我们以一死

换得心满意足的那种疯狂劲,我现在算有所体会了。”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摇摇头回答道:“这都是坠入情网的人

说的傻话!这样动听的话语,我丈夫一句也没跟我说过。可是,

我什么财产也没有,他就娶了我,而且在十三年的时间里,从

来没叫我伤心难受过。”

“您这是教训我吧?”保尔笑着说道。

“亲爱的孩子!我多么喜欢你,你是知道的!”她握住他的

手说道,“再说,不特别喜欢你,怎么能把我的娜塔莉送给你

呢!”

“把我送人,把我送人!”少女笑着说道,一面手中摇着用

印度鸟羽毛做的扇子,“你们在那儿唧唧咕咕说什么呢?”

“我在说,”保尔接过话头说,“我多么爱你,可是礼仪不许

我向你表示我的愿望。”

“为什么?”

“我为自己担心!”

“哦!你很有头脑,不会不懂得怎样献出恭维的珍宝的。我

对你的看法如何,你愿意我说出来么?……好,我觉得你比一

个钟情的男子更有头脑。既是豌豆花又才智横溢,”她说着双

人间喜剧第五卷

眼低垂,“这是长处太多了:一个男子应该从中选择一种才好。

所以我也担心呢!”

“担心什么?”

“咱们不要这样谈了吧!母亲,我们的契约尚未签字,这样

谈话很危险,你不觉得吗?”

“契约就要签字了,”保尔说道。

“我真想知道阿喀琉斯和涅斯托耳Ⅲ正在说些什么,”娜

塔莉用充满孩子般好奇的目光朝小客厅的门望望,说道。

“他们在谈咱们的子女,咱们的死亡,还有我也搞不清的

其他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他们在数咱们有多少埃居,好告诉

咱们将来是不是一直能在马厩里养上五匹马。他们也管赠与

的事,不过我已经事先通知他们了。”

“怎么通知的?”

“我不是已经把自己整个地赠送出来了么?”他凝视着少

女说道。这个答复使少女无比快乐。那快乐染红了她的面庞,

使她显得更加美丽。

“母亲,这样的慷慨豪爽,我怎样才能报答呢?”

“亲爱的孩子,你不是有一辈子可以报答吗?善于造就每

日的幸福,难道不就是带来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珍宝么?

我结婚时,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陪嫁。”

“你会喜欢朗斯特拉克么?”保尔问娜塔莉道。

“这是属于你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爱呢?”她说,“我真想看

①阿喀琉斯和涅斯托耳是荷马史诗《伊利昂纪》中的人物,一个火爆脾气

一个十分冷静。这里阿喀琉斯指索洛内,涅斯托耳指马蒂亚斯。

人间喜剧第五卷

看你的住宅。”

“是我们的住宅,”保尔说,“你是想知道我是不是预见到

你的情趣爱好,你住在那里会不会高兴,是不是?你过去一直

过着幸福的生活,你母亲真叫一个作丈夫的面临艰巨的任务

呢!不过,如果爱情是无限的,那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亲爱的孩子们,”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道,“你们刚结婚

的时候,会留在波尔多么?社交界要认识你们,要窥视你们,要

妨碍你们,如果你们自觉有勇气对付得了这个,那就行!不过,

如果你们两人都感到不好意思,内心不自在,又说不出口来,

我们可以到巴黎去。刚结婚的夫妻在那里生活,淹没在激流

中,不会显眼。只有到那边,你们才能象一对情人一样,不用怕

人笑话。”

“您说得对,母亲,我原来怎么一点没想到呢!不过我还勉

强有时间把住宅准备好。今天晚上我就给德·玛赛写信,在我

的朋友里这个人我可以指望,他会叫工人来干活的。”

保尔就象那些习惯于事先毫不算计而一心只想满足自己

享乐要求的年轻人一样,轻率地承担了在巴黎安排住处的花

费。就在这时,马蒂亚斯先生走进了客厅,向他的主顾打了个

招呼,要他过去说话。

“怎么啦,朋友?”保尔一边任人将他拉到窗边,一边问道。

“伯爵先生,”这好好先生说道,“他们没有一个苏的陪嫁。

我的意见是把会谈推迟到别的日子,好叫你能够打一个合适

的主意。”

“保尔先生,”娜塔莉说,“我也想跟你说句悄悄话。”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表面上很平静,实际上,中世纪的犹太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给扔在热油翻滚的油锅里,也不比她穿着紫罗兰色丝绒长

袍坐在那里更难受。索洛内虽然向她保证这桩婚事能谈成,但

是用什么办法,在什么条件下能成,她并不知道。此刻她焦虑

不安,生怕有变。她后来之所以获胜,说不定应该归功于她女

儿不听摆布。娜塔莉看出来母亲惴惴不安,她仔细寻思了母亲

的话。待她看到自己卖弄风情起了作用时,千百种相互矛盾的

念头便袭上了她的心头。她并不责怪自己的母亲,但她为这套

把戏而半感羞愧,她知道玩这套把戏是为了获得某种利益。后

来,一种含有嫉姬成分的好奇心油然而生,这也是可以理解

的。她想知道保尔是否爱她爱到了那样的程度,能够战胜她母

亲预见到的困难。马蒂亚斯先生那阴沉的睑色也向她透露出

确有困难。这些感情促使她采取了一个正直的行动,这一行动

又正好抬高了她的身价。最阴险毒辣的计策也不会象她的天

真无邪那么危险。

“保尔,”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称呼他。她低声对他说,“如果

某些财产方面的难题会使我们分手,请你记住,那我就解除你

的一切诺言;而且如果关系破裂必然导致不利的看法,我允许

你把不利的责任推到我头上。”

她满怀傲气表达了她的豪情,保尔竞然相信娜塔莉是不

计较金钱利益的了,相信她对公证人刚刚对自己说的事是一

无所知了:象一个爱情重于利害的男子那样,他抓住少女的手

吻了一下。娜塔莉说完就走出了客厅。

“见电!伯爵先生,你这是干侵事!”年迈的公证人又走到

他的主顾跟前,说道。

保尔陷入了沉思:他本来指望将自己的财产与娜塔莉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财产合到一起,每年会有十万利勿尔左右的收入。一个男人,

不管怎样动情,娶一个惯于过奢华生活的老婆,收入又从十万

利勿尔减为四万六千,心情不引起很大波动是不可能的。

“我女儿出去了,”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庄重地朝她的女婿

和公证人走过来,接着话头说,“出了什么事,你们能告诉我

吗?”

“太太,”保尔一言不发,马蒂亚斯十分恐惧,他打破僵局

回答道,“发生点障碍,要拖一拖……”

听到这句话,索洛内先生走出小客厅,打断他的老同行,

说了一句话。保尔回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献殷勤的话和钟情

的态度,心里难过极了。他既不知道怎样否认那些话,也不知

道该怎样改变态度。地上有个洞的话,他真想钻进去。索洛内

这句话,可救了他一命。

“要叫太太还清欠她女儿的债,倒有一个办法。”年轻的公

证人用轻松的口气说道,“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有一笔按百分之

五利息计算的公债,年收入为四万利勿尔。那本金即使不超过

市场价格的话,也很快就要与市场价格相等。这样我们可以把

它算作是八十万法郎。这座公馆及其花园足足值二十万法郎。

这样假定以后,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可以通过夫妻财产契约将

这些财产的虚有权交给她的女儿,我想这位先生的意图总不

至于要让他的岳母身无分文吧!太太虽然将自己的财产挥霍

了,可还是把她女儿的财产还给她了,数目差不了多少。”

“女人一点不懂金钱、财产的事,真是倒霉透了!”埃旺热

利斯塔太太说道,“我有虚有权?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天哪!”

保尔听到这笔交易真是喜出望外。老公证人看到陷阱已

人间喜剧第五卷

经布下,他的主顾一只脚已经陷进去,完全呆住了。他自言自

语道:“我想,这是耍我们玩呢!”

“如果太太照我的主意办,她尽可以放心,”年轻的公证人

继续说下去,“她这样自我牺牲,至少不应该叫她为一些次要

问题烦心。谁活谁死,哪个人晓得呢!所以伯爵先生要通过契

约承认他收到了埃旺热利斯塔小姐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全部

财产。”

马蒂亚斯再也忍不住怒气上升,他眼睛冒火,睑也气红

了。

“这个数目是……”他浑身发抖,说道,“多少?”

“一百一十五万六千法郎,按照文件……”

“你们干嘛不要伯爵先生hic et 11un∥将自己的财

产完全放弃,如数送给他未来的妻子呢?”马蒂亚斯说道,“比

起你们向我们索要的东西来,岂不更直截了当?我不能眼看着

玛奈维尔伯爵倾家荡产,我告辞了!”

他向门口迈了一步以告知他的主顾形势非常严重。可是

他又走回来向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道:

“夫人,请不要以为我把你和我的同行看成是一丘之貉,

我认为你还是一位正直的妇女,一位丝毫不懂这些事的贵妇

人!”

“亲爱的同行,多谢了!”索洛内说道。

“我们之间,永远不会相互辱骂,这一点,你知道得很清

楚。夫人,至少你要明白这些条款会造成什么后果。你还相当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年轻,相当漂亮,还会再醮。哦!我的天哪!夫人,”老头儿见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挥了一下手,立即说道:“谁能给自己打保

票呢!”

“先生,”埃旺热利斯塔太太说道,“我守了足足七年的寡,

出于对我女儿的疼爱,我拒绝了条件相当好的求婚人。我真没

想到,到了三十九岁的年纪,人家还会怀疑我干这种荒唐事!

我们若不是正在办正经事情,我真要把这种揣测当作是放肆

无礼了!”

“以为你再也结不了婚了,岂不是更放肆无礼么?”

“想不想和能不能,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词儿,”索洛内献

殷勤地说。

“那好吧!”马蒂亚斯先生说道,“咱们就不谈你的婚事了

吧!你可能再活上四十五年,我们每个人也都这么希望。那么,

由于你在世时一直把持着埃旺热利斯塔先生财产的用益权,

你的晚辈就得饿肚子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寡妇说道,“这饿肚子和用益权是什

么意思?”

索洛内这个趣味高雅、衣着华丽的家伙,听了哈哈大笑起

来。

“那我给你解释解释。”好心的老头回答道,“如果你的晚

辈愿意明智一些,他们就会打算打算将来的事。假设他们只生

两个孩子,首先要使这两个孩子受到良好的教育,然后要给他

们准备一份优厚的结婚财产。为将来打算,就是说他们要把收

入的一半都积蓄起来。你的女儿和女婿这两个孩子成婚以前,

每人每年就花费五万利勿尔,可婚后一年就只有两万利勿尔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我的主顾应该指望有一天从其子女母亲的财产中给他们

一百一十万,可是他可能还得不到这笔钱,到了他的妻子死亡

时,如果夫人你还在世的话,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实实在在

地说,签订这样的契约,难道不等于捆住自己的手脚往吉伦特

河山里跳么?你真愿意造就你女儿的幸福么?如果她爱自己

的丈夫 这是公证人从不怀疑的感情——,她就要嫁给丈

夫的忧愁。夫人,我看那忧愁的事不少,足以使她痛苦而死,因

为她将生活在贫困之中。是的,夫人,对于一年需要十万利勿

尔的人来说,只有不到两万,这就是贫困。如果由于对妻子的

爱,伯爵先生大肆挥霍,那么,哪一天出了什么不幸的事,她的

妻子将自己加入夫妻共有财产的一份一取回,他就完全破产

了。我这是为你,为他们,为他们的子女,为所有的人辩护啊!”

“这老家伙倒是不遗余力啊!”索洛内心中暗想,一面向他

的主顾望了一眼,那目光似乎对她说:“来啊,干啊!”

“现在就把这些财产交出去,也有一个办法,”埃旺热利斯

塔太太冷静地回答道,“我可以只给自己保留一份膳宿费,够

进修道院就行了,你们立刻就能得到我的财产。如果我提前死

亡能保证我的女儿得到幸福,我可以摒弃人世。”

“夫人,”年迈的公证人说道,“让我们从容地仔细权衡一

下,想出一个主意,调和各方面的困难吧!”

“唉呀!我的天哪!先生,”埃旺热利斯塔太太看出事情一

旦推迟她必然全盘皆输,便说道,“什么都权衡过了。我是西班

牙人,克里奥尔人,在法国结婚是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①吉伦特河为法国大河,在波尔多附近入海。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完全不晓得,把女儿嫁出去之前,必须知道上帝还让我活多

少时日,也不晓得我活在世上给女儿造成痛苦,也不晓得我不

该活着,也不该一直活下来。我的丈夫娶我时,我除了自己的

姓氏和这个人以外,什么也没有。我的姓氏对他来说就抵得上

许多珍宝,相形之下,他的珍宝黯然失色。多少财富能抵得上

一个伟大的姓氏呢?我的陪嫁就是美貌、贞洁、幸福、出身、所

受的教育。金钱能给人这些珍宝么?如果娜塔莉的父亲听到

我们这番话,他那高尚的心灵会永远受到伤害,会毁了他在天

堂的幸福的。我以前大概任意挥霍了几百万,也没见他的眉头

皱过一下。自他过世后,与他希望我过的生活相比,我真是变

得节俭而又规矩。得,别说了!玛奈维尔先生已经那么垂头丧

气,我……”

这声别说了!使谈话陷于一片混乱之中,任何象声词都不

会造成这样的效果,只要看看这四位有教养的人也都不顾礼

节七嘴八舌一块说起话来,就会明白。

“在西班牙嘛,照西班牙风俗结婚,想怎么结就怎么结。”

马蒂亚斯说,“可是在法国就得照法国风俗结婚,合情合理,象

个样!”

“啊,夫人!”保尔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高声叫道,“您误解

我的感情了!”

“这不是感情问题,”年老的公证人说道,他想止住他主顾

的话头,“我们是在处理三代人的事务。这些难题的造成,我们

丝毫没有责任,我们只要求解决这些难题。难道这亏空的几百

万,是我们把它给挥霍了不成?”

“要结婚就结婚,不要斤斤计较嘛!”索洛内说道。

人间喜剧第五卷

“斤斤计较!你说斤斤计较!维护子女、父亲与母亲的利

益,你把这叫做斤斤计较么!”马蒂亚斯说。

“是这样,”保尔继续对他岳母说道,“正象您为自己对财

产问题的无知和您并非有意造成的混乱感到惋惜一样,我也

很为我年轻时大肆挥霍感到惋惜,否则我用一句话就将这场

争论结束了。上帝可以为我作证,此刻我考虑的不是我自己,

在朗斯特拉克过简朴的生活一点吓不住我。可是娜塔莉小姐

不是要因此放弃她的情趣爱好和改变她的生活习惯了吗?这

样我们的生活就变样了。”

“可埃旺热利斯塔Ⅲ那几百万是从哪里弄来的呢?”寡妇

说道。

“埃旺热利斯塔先生作生意,他象商人那样赌注下得大,

他发出整船整船的货物,大笔大笔的赚钱。我们是将本钱投到

产业上的业主,产业的收入是固定不变的,”老公证人激烈地

还击。

“要调和各方利益还有一个办法,”索洛内说。他用假嗓道

出这句话,顿时将其他三个人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那三个人立刻全都住了嘴。

这个年轻人活象一个机灵的车夫,他赶着四匹马拉的马

车,将缰绳握在手里,一会叫马匹飞奔,一会又拽住叫马匹慢

行,以此寻开心。他一会任别人激情大发,一会又叫人平静下

来,把保尔和他的女主顾折腾得浑身大汗。保尔的生活和幸福

随时受到威胁,那位女主顾也叫这场如此兜圈子的争论搅得

①指她丈夫。

人间喜剧第五卷

晕头转向。

“埃旺热利斯塔太太可以从今天起放弃那百分之五利息

的公债并且将公馆卖掉。”他停了一会说道,“我会用买彩票的

办法为她赚到三十万法郎。从赚来的这个数里,她再交给你们

十五万法郎。这样,太太就等于立即给你们九十五万法郎。虽

然她欠女儿的还不止这个数,可是这样的陪嫁你们在法国还

能找到多少呢?”

“好,”马蒂亚斯先生说,“可是那太太怎么办呢?”(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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