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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12)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161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一会,已经有客在那里了。”

仆役能在一言半语之间批判主人或非难主人,拉斯蒂涅

一边暗暗佩服这种可怕的本领,一边胸有成竹,推开当差走出

来的门,想叫那般豪仆看看他是认得府里的人物的,不料他莽

莽撞撞走进一间摆油灯,酒架,烘干浴巾的器具的屋子,屋子

通到一条黑洞洞的走廊和一座暗梯。他听到下人们在穿堂里

匿笑,更慌了手脚。

“先生,客厅在这儿,”当差那种假装的恭敬似乎多加了一

点讽刺的意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欧也纳性急慌忙退出来,撞在浴缸上,幸而帽子抓在手

中,不曾掉在缸里。长廊尽头亮着一盏小灯,那边忽然开出一

扇门,拉斯蒂涅听见德·雷斯托太太和高老头的声音,还带着

一声亲吻。他跟着当差穿过饭厅,走进第一间客厅,发见一扇

面临院子的窗,便去站在那儿。他想看看清楚,这个高老头是

否真是他的高老头。他心跳得厉害,又想起伏脱冷那番可怕的

议论。当差还在第二客室门口等他,忽然里面走出一个漂亮青

年,不耐烦的说:

“我走了,莫里斯。告诉伯爵夫人,说我等了半个多钟点。”

这个放肆的男人——当然有他放肆的权利喽 哼着一

支意大利歌曲的花腔,往欧也纳这边的窗子走过来,为了端相

生客,也为了眺望院子。

“爵爷还是再等一会吧,太太事情已经完了,”莫里斯退往

穿堂时说。

这时高老头从小扶梯的出口,靠近大门那边出现了。他提

起雨伞准备撑开,没有注意大门开处,一个戴勋章的青年赶着

一辆轻便马车直冲进来。高老头赶紧倒退一步,险些儿给撞

翻。马被雨伞的绸盖吓了一下,向阶沿冲过去的时候,微微望

斜剌里歪了一些。青年人怒气冲冲的回过头来,瞧了瞧高老

头,在他没有出大门之前,对他点点头;那种礼貌就象对付一

个有时要去求教的债主,又象对付一个不得不表敬意,而一转

背就要为之睑红的下流坯。高老头亲热的答礼,好似很高兴。

这些小节目都在一眨眼之间过去了。欧也纳全神贯注的瞧着,

不觉得身边还有旁人,忽然听见伯爵夫人含嗔带怨的声音:

“嗳,马克西姆,你走啦?”伯爵夫人也没留意到楼下有车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进来。拉斯蒂涅转过身子,瞧见她娇滴滴的穿着件白开司米

外扣粉红结的梳妆衣,头上随便挽着一个髻,正是巴黎妇女的

晨装。她身上发出一阵阵的香味,两眼水汪汪的,大概才洗过

澡;经过一番调理,她愈加娇艳了。年轻人是把什么都看在眼

里的,他们的精神是和女人的光彩融成一片的,好似植物在空

气中吸取养料一般。欧也纳毋须接触,已经感觉到这位太太的

手鲜嫩无比;微微敞开的梳妆衣有时露出一点儿粉红的胸脯,

他的眼睛就在这上面打转。伯爵夫人用不着鲸鱼骨绑腰,一根

带子就表现出柔软的腰肢;她的脖子叫人疼爱,套着软底鞋的

脚非常好看。马克西姆捧着她的手亲吻,欧也纳才瞧见了马克

西姆,伯爵夫人才瞧见了欧也纳。

“啊!是你,拉斯蒂涅先生,我很高兴看到你,”她说话时那

副神气,聪明人看了马上会服从的。

马克西姆望望欧也纳,又望望伯爵夫人,那态度分明是叫

不识趣的生客走开。——“喂,亲爱的,把这小于打发掉吧。”

傲慢无礼的马克西姆的眼神,等于这句简单明了的话。伯爵夫

人窥探马克西姆的睑色,惟命是听的表情无意中泄漏了一个

女人的全部心事。

拉斯蒂涅心里恨死了这个青年。先是马克西姆一头烫得

很好的金黄头发,使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多么难看。其次,马克

西姆的靴子又讲究又干净,不象他的沾了一层薄泥,虽然走路

极其小心。最后,马克西姆穿着一件紧贴腰肢的外氅,象一个

美丽的女人;欧也纳却在下午两点半已经穿上黑衣服了。从夏

朗德酋来的聪明的孩子,当然觉得这个高大细挑,淡眼睛,白

皮肤的花花公子,会引诱没有父母的子弟倾家的人,靠了衣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占了上风。德·雷斯托太太不等欧也纳回答,便飞鸟似的走进

另外一间客厅,衣裾招展,象一只蝴蝶。马克西姆跟着她,愤火

中烧的欧也纳跟着马克西姆和伯爵夫人。在大客厅中间,和壁

炉架离开几尺远的地方,三个人又碰在一块儿了。大学生明知

要妨碍那讨厌的马克西姆,却顾不得德·雷斯托太太会不会

生气,存心要跟这花花公子捣乱。他忽然记起在德·鲍赛昂太

太的舞会里见过这青年,猜到他同伯爵夫人的关系。他凭着那

种不是闯祸便是成功的少年人的胆气,私忖道:“这是我的情

敌,非打倒不可。”

啊!这冒失电!他不知道这位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

爵专门挑拨人家侮辱他,然后先下手为强,一枪把敌人打死。

欧也纳虽是打猎的能手,但靶子棚里二十二个木人,还不能打

倒二十个。

年轻的伯爵往壁炉旁边的长椅里倒下身子,拿起火钳,把

柴火乱搅一阵,动作那么粗暴,那么烦躁,把阿娜斯塔齐那张

好看的睑马上变得难看了。她转身向着欧也纳,冷冷的带着质

问意味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说:“干吗你还不走?”那在有教养

的人是会立刻当做逐客令的。

欧也纳陪着笑睑,说道:“太太,我急于要拜见你,是为了

......,,

他突然停住,客厅的门开了。那位赶轻便马车的先生忽然

出现,光着头,也不招呼伯爵夫人,只是不大放心的瞧瞧欧也

纳,跟马克西姆握了握手,说了声“你好”,语气的亲热弄得欧

也纳莫名其妙。外酋青年完全不知道三角式的生活多么有意

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伯爵夫人指着她的丈夫对大学生说:“这是德·雷斯托先

生。”

欧也纳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位,”她把欧也纳介绍给伯爵,“是德·拉斯蒂涅先

生,因玛西阿克家的关系,跟德·鲍赛昂太太是亲戚,我在她

家上次的舞会里认识的。”

因玛西阿克家的关系,跟德·鲍赛昂太太是亲戚,伯爵夫

人因为要显出主妇的高傲,表示她府上的宾客没有一个无名

小卒,而说得特别着重的两句话,发生了奇妙的作用,伯爵立

刻放下那副冷淡的矜持的神气,招呼大学生道:

“久仰久仰。”

连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也不安的瞧了瞧欧也纳,

不象先前那么目中无人了。一个姓氏的力量竞象魔术棒一样,

不但周围的人为之改容,便是大学生自己也头脑清醒,早先预

备好的聪明机智都恢复过来了。巴黎上流社会的气氛对他原

是漆黑一团,如今他灵机一动,忽然看清楚了。什么伏盖公寓,

什么高老头,早已给忘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玛西阿克一族已经没有人了,”德·雷斯托伯爵

对欧也纳说。

“是的,先生。先伯祖德·拉斯蒂涅骑士,娶的是玛西阿克

家最后一位小姐。他们只生一个女儿,嫁给德·克拉兰博元

帅,便是德·鲍赛昂太太的外祖父。我们一支是小房,先伯祖

是海军中将,因为尽忠王事,把什么都丢了,就此家道中落。革

命政府清算东印度公司的时候,竞不承认我们股东的权利。”

“令伯祖是不是在一七八九年前指挥复仇者号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正是。”

“那么他该认得先祖了。当时先祖是伏维克号的舰长。”

马克西姆对德·雷斯托太太微微耸了耸肩膀,仿佛说:

“倘使他跟这家伙大谈海军,咱们可完啦。”阿娜斯塔齐懂得这

意思,拿出女人的看家本领,对他笑着说:

“你来,马克西姆,我有事请教你。你们两位尽管驾着淡维

克号和复仇者号并排儿出海吧。”说罢她站起身子,向马克西

姆做了个俏皮的暗号,马克西姆便跟着她往上房走去。这蹊跷

的一对刚走到门口,伯爵忽然打断了跟欧也纳的谈话,很不高

兴的叫道:

“阿娜斯塔齐,你别走。你明明知道……”

“我就来,我就来,”她抢着回答,“我托马克西姆的事,一

下子就说完的。”

她很快的回来了。凡是要自由行动的女子都不能不看准

丈夫的性格,知道做到哪一步还不至于丧失丈夫的信任,也从

来不在小事情上闹别扭。就跟这些女子一样,伯爵夫人一听丈

夫的声音,知道这时候不能太太平平在内客室耽下去。而这番

挫折的确是从欧也纳来的。因此伯爵夫人恨恨的对马克西姆

指着大学生。马克西姆含讥带讽向伯爵夫妇和欧也纳说:

“嗳,你们谈正经,我不打搅了;再见吧。”说完他走了。

“别走啊,马克西姆!”伯爵嚷道。

“回头来吃饭吧,”伯爵夫人丢下欧也纳和伯爵,跟着马克

西姆走进第一客室,耽搁了半晌,以为伯爵可能打发欧也纳走

的。

拉斯蒂涅听见他们俩一忽儿笑,一忽儿谈话,一忽儿寂静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无声,便在伯爵面前卖弄才华,或是恭维他,或是逗他高谈阔

论,有心拖延时间,好再见伯爵夫人,弄清她同高老头的关系。

欧也纳怎么都想不过来,这个爱上马克西姆而能摆布丈夫的

女子,怎么会同老面条商来往。他想摸清底细,拿到一点儿把

柄去控制这个标准的巴黎女人。

“阿娜斯塔齐!”伯爵又叫起太太来了。

“算了吧,可怜的马克西姆,”她对那青年说,“没有法儿

了,晚上见……”

“希望你,娜齐,”他咬着她耳朵,“把这小于打发掉。你梳

妆衣敞开一下,他眼睛就红得象一团火;他会对你谈情说爱,

连累你,临了叫我不得不打死他。”

“你疯了吗,马克西姆?这些大学生不是挺好的避雷针吗?

当然我会叫德·雷斯托对他头痛的。”

马克西姆大声笑着出去了,伯爵夫人靠着窗口看他上车,

拉起缰绳,扬起鞭子,直到大门关上了她才回来。

“喂,亲爱的,”伯爵对她说,“这位先生家里的庄园就在夏

朗德河上,离韦尔特伊不远。他的伯祖还认得我的祖父呢。”

“好极了,大家都是熟人,”伯爵夫人心不在焉的回答。

“还不止这一点呢,”欧也纳低声说。

“怎么?”她不耐烦的问。

“刚才我看见从这儿出去一位先生,和我住在一所公寓

里,而且是隔壁房间,高里奥老头……”

一听到老头这个俏皮字儿,正在拨火的伯爵好似烫了手,

把钳子往火里一扔,站起身子说:

“先生,你可以称呼一声高里奥先生吧!”

人间喜剧第五卷

看见丈夫烦躁,伯爵夫人睑上白一阵红一阵,狼狈不堪。

她强作镇静,极力装着自然的声音说:“怎么会认识一个我们

最敬爱的……”她顿住了,瞧着钢琴,仿佛心血来潮想起了什

么,说道:“你喜欢音乐吗,先生?”

“喜欢得很,”欧也纳睑色通红,心慌意乱,迷迷糊糊的觉

得自己闯了祸。

“你会唱歌吗?”她说着,走到钢琴前面,使劲按着所有的

键子,从最低音的do到最高音的fa,啦啦啦的响成一片。

“不会,太太。”

伯爵在屋里踱来踱去。

“可惜!不会唱歌在交际场中就少了一件本领。——ca

a ro,Ca a ro,Ca a a a ro,non dubita re,’’①

伯爵夫人唱着。

欧也纳说出高老头的名字,也等于挥动了一下魔术棒,同

那句“跟德·鲍赛昂太太是亲戚”的魔术棒作用正相反。他好

比走进一个收藏家的屋子,靠了有力的介绍才得进门,不料粗

心大意撞了一下摆满小雕像的古董橱,把三四个不曾十分粘

牢的头撞翻了。他恨不得钻入地下。德·雷斯托太太冷冷的

板着睑,神情淡漠的眼睛故意躲开闯祸的大学生。

大学生道:“太太,你和德·雷斯托先生有事,请接受我的

敬意,允许我……”

伯爵夫人赶紧做一个手势打断了欧也纳:“以后你每次光

①意大利文。意大利作曲家西马罗沙(1749 18叫)的歌剧《秘密结婚》中的

唱词。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临我们总是挺欢迎的。”

欧也纳对主人夫妇深深的行了礼,虽然再三辞谢,还是被

德·雷斯托先生一直送到穿堂。

“以后这位先生来,再不许通报!”伯爵吩咐莫里斯。

欧也纳跨下石级,发觉在下雨了。

“哼!”他心里想,“我跑来闹了一个笑话,既不知道原因,

也不知范围;除此以外还得糟蹋我的衣服帽子。真应该乖乖的

啃我的法律,一心一意做个严厉的法官。要体体面面的到交际

场中混,先得办起两轮马车,雪亮的靴子,必不可少的行头,金

链条,从早起就戴上六法郎一副的麂皮手套,晚上又是黄手

套,我够得上这个资格吗?混帐的高老头,去你的吧!”

走到大门口,一个马夫赶着一辆出租马车,大概才送了新

婚夫妇回家,正想瞒着老板找几个外快;看见欧也纳没有雨

伞,穿着黑衣服,白背心,又是白手套,上过油的靴子,便向他

招招手。欧也纳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只想往已经掉下去的窟窿

里钻,仿佛可以找到幸运的出路似的。他对马夫点点头,也不

管袋里只剩一法郎零两个铜子,径自上了车。车厢里零零落落

散着橘花和扎花的铜丝,证明新郎新娘才离开不久。

“先生上哪儿去呢?”车夫问。他已经脱下白手套。Ⅲ

欧也纳私下想:“管他!既然花了线,至少得利用一下!”便

高声回答:“鲍赛昂府。”

“哪一个鲍赛昂府?”

一句话把欧也纳问住了。初出茅庐的漂亮哥儿不知道有

①喜事车子的马夫通常穿一套特殊的礼服,还戴白手套。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两个鲍赛昂府,也不知道把他置诸脑后的亲戚有那么多。

“德·鲍赛昂子爵,在……”

“格勒奈尔街,”马夫侧了侧脑袋,接口说,“你知道,还有

德·鲍赛昂伯爵和侯爵的府第,在圣多明各街,”他一边吊起

踏脚,一边补充。

“我知道,”欧也纳沉着睑回答。他把帽子往前座的垫子上

一丢,想道:“今天大家都拿我打哈哈!吓……这次胡闹一下把

我的钱弄光了。可是至少,我有了十足的贵族排场去拜访我那

所谓的表姊了。高老头起码使我花了十法郎,这老混蛋!真的,

我要把今天的倒霉事儿告诉德·鲍赛昂太太,说不定会引她

发笑呢。这老东西同那漂亮女人的该死的关系,她一定知道。

与其碰那无耻女人的钉子,——恐怕还得花一大笔钱——还

不如去讨好我表姊。子爵夫人的姓名已经有那样的威力,她本

人的权势更可想而知。还是走上面的门路吧。一个人想打天

堂的主意,就该看准上帝下手!”

他思潮起伏,不知转着多少念头,上面的话只是一个简单

的提纲。他望着雨景,镇静了些,胆气也恢复了些。他自忖虽

然花掉了本月份仅存的十法郎,衣服鞋帽究竞保住了。一听马

夫喊了声:对不住,开门哪!他不由得大为得意。金镶边大红

制服的门丁,把大门拉得咕咕的直叫,拉斯蒂涅心满意足,眼

看车子穿过门洞,绕进院子,在阶前玻璃棚下停住。马夫穿着

大红滚边的蓝大褂,放下踏脚。欧也纳下车听见游廊里一阵匿

笑。三四名当差在那里笑这辆恶俗的喜事车子。他们的笑声

提醒了大学生,因为眼前就有现成的车马好比较。院中有一辆

巴黎最华丽的轿车,套着两匹精壮的牲口,耳边插着蔷薇花,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咬着嚼子,马夫头发扑着粉,打着领带,拉着缰绳,好象怕牲口

逃走似的。昂丹大道的雷斯托太太府上,停着一个二十六岁男

子的轻巧两轮车,圣日耳曼区又摆着一位爵爷的煊赫的仪仗,

一副三万法郎还办不起来的车马。

“又是谁在这儿呢?该死!表姊一定也有她的马克西姆!”

欧也纳到这时才明白,巴黎难得碰到没有主顾的女人,纵然流

着血汗也征服不了那样一个王后。

他跨上台阶,心已经凉了一半。玻璃门迎着他打开了;那

些当差都一本正经,象挨过一顿痛打的骡子。他上次参加的跳

舞会,是在楼下大厅内举行的。在接到请柬和舞会之间,他来

不及拜访表姊,所以不曾进入德·鲍赛昂太太的上房,今天还

是第一遭瞻仰到那些精雅绝伦,别出心裁的布置;一个杰出的

女子的心灵和生活习惯,都可以在布置上面看出来。有了德·

雷斯托太太的客厅做比较,对鲍府的研究也就更有意思。下午

四点半,子爵夫人可以见客了。再早五分钟,她就不会招待表

弟。完全不懂巴黎规矩的欧也纳,走上一座金漆栏杆,大红毯

子,两旁供满鲜花的大楼梯,进入德·鲍赛昂太太的上房;至

于她的小史,巴黎交际场中交头接耳说得一天一个样子的许

多故事之中的一页,他可完全不知道。

三年以来,子爵夫人和葡萄牙一个最有名最有钱的贵族,

德·阿瞿达潘托侯爵有来往。那种天真无邪的交情,对当事

人真是兴味浓厚,受不了第三者打扰。德·鲍赛昂子爵本人也

以身作则,不管心里如何,面上总尊重这蹊跷的友谊。在他们

订交的初期,凡是下午两点来拜访子爵夫人的宾客,总碰到德

·阿瞿达潘托侯爵在座。德·鲍赛昂太太为了体统关系,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能闭门谢客,可是对一般的来客十分冷淡,目不转睛的走瞧着

墙壁上面的嵌线,结果大家都懂得她在那里受罪。直到巴黎城

中知道了两点至四点之间的访问要打搅德·鲍赛昂太太,她

才得到清静。她上滑稽剧院或者歌剧院,必定由德·鲍赛昂和

德·阿瞿达 潘托两位先生陪着;老于世故的德·鲍赛昂先

生把太太和葡萄牙人安顿停当之后,就托故走开。最近德·阿

瞿达先生要同罗什菲德家的一位小姐结婚了,整个上流社会

中只剩德·鲍赛昂太太一个人不曾知道。有几个女朋友向她

隐隐约约提过几次;她只是打哈哈,以为朋友们忌妒她的幸

福,想破坏。可是教堂的婚约公告Ⅲ马上就得颁布。这位葡萄

牙美男子,那天特意来想对于爵夫人宣布婚事,却始终不敢吐

出一个负心字儿。为什么?因为天下的难事莫过于对一个女

子下这么一个哀的美敦书。有些男人觉得在决斗场上给人拿

着剑直指胸脯倒还好受,不象一个哭哭啼啼了两小时,再晕过

去要人施救的女子难于应付。那时德·阿瞿达侯爵如坐针毡,

一心要溜,打算回去写信来告诉她;男女之间一刀两断的手

续,书面总比口头好办。听见当差通报欧也纳·德·拉斯蒂涅

先生来了,德·阿瞿达侯爵快乐得直跳。一个真有爱情的女人

猜疑起来,比寻欢作乐,更换口味还要心思灵巧。一朝到了被

遗弃的关头,她对于一个姿势的意义,能够一猜就中,连马在

春天的空气中嗖到刺激爱情的气息,也没有那么快。德·鲍赛

昂太太一眼就觑破了那个不由自主的表情,微妙的,可是天真

①按西俗,教徒结婚前一个月,教堂须颁布三次公告,征询大众对当事人之

人品私德有无指摘。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得可怕的表情。

欧也纳不知道在巴黎不论拜访什么人,必须先到主人的

亲友那里,把丈夫的,妻子的,或儿女的历史打听明白,免得闹

出笑话来,要象波兰俗语所说的,把五头牛套上你的车!就是

说直要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拔出你的泥脚。在谈话中出乱子,

在法国还没有名称,大概因为谣言非常普遍,大家认为不会再

发生冒失的事。在德·雷斯托家闹了乱子以后,——主人也不

给他时间把五头牛套上车——也只有欧也纳才会莽莽撞撞闯

进鲍赛昂家再去闯祸。所不同的是,他在前者家里叫德·雷斯

托太太和德·特拉伊先生发窘,在这儿却是替德·阿瞿达解

了围。

一间小巧玲珑的客室,只有灰和粉红两种颜色,陈设精美

而没有一点富贵气。欧也纳一进客室,葡萄牙人便向德·鲍赛

昂太太说了声“再会”,急急的抢着往门边走。

“那么晚上见,”德·鲍赛昂太太回头向侯爵望了一眼,

“我们不是要上滑稽剧院Ⅲ吗?”

“不能奉陪了,”他的手已经抓着门钮。

德·鲍赛昂太太站起身子,叫他走回来,根本没有注意欧

也纳。欧也纳站在那儿,给华丽的排场弄得迷迷糊糊,以为进

了天方夜谭的世界;他面对着这个连瞧也不瞧他的太太,不知

道怎么办。子爵夫人举起右手食指做了个美妙的动作,指着面

前的地位要侯爵站过来。这姿态有股热情的威势,侯爵不得不

放下门钮走回来。欧也纳望着他,心里非常羡慕。

①当时意大利剧院的别名是滑稽剧院。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私下想:“这便是轿车中的人物!哼!竞要骏马前驱,健

仆后随,挥金如流水,才能博得巴黎女子的青睐吗?”奢侈的欲

望象魔电般咬着他的心,攫取财富的狂热煽动他的头脑,黄金

的饥渴使他喉干舌燥。他每季有一百三十法郎生活费;而父

亲,母亲,兄弟,妹妹,姑母,统共每月花不到两百法郎。他把自

己的境况和理想中的目标很快的比较了一下,心里愈加发慌

了。

“为什么你不能上滑稽剧院呢?”子爵夫人笑着问。

“为了正经事!今晚英国大使馆请客。”

“你可以先走一步啊。”

一个男人一开始欺骗,必然会接二连三的扯谎。德·阿瞿

达先生笑着说:“你非要我先走不可吗?”

“当然。”

“嗳,我就是要你说这一句呀,”他回答时那种媚眼,换了

别的女人都会被他骗过的。

他抓起子爵夫人的手亲了一下,走了。

欧也纳用手掠了掠头发,躬着身子预备行礼,以为德·鲍

赛昂太太这一下总该想到他了。不料她身子望前一扑,冲入回

廊,跑到窗前瞧德·阿瞿达先生上车;她侧耳留神,只听见跟

班的小厮传令给马夫道:“上罗什菲德公馆。”

这几个字,加上德·阿瞿达坐在车厢里如释重负的神气,

对于爵夫人不啻闪电和雷击。她回身进来,心惊肉跳。上流社

会中最可怕伯的祸事就是这个。她走进卧室,坐下来拈起一张

美丽的信纸,写道: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只要你在罗什菲德家吃饭而不是在英国使馆,你非和我解释清

楚不可。我等着你。

有几个字母因为手指发抖而写走了样,她改了改,签上一

个c字,那是她的姓名克莱尔·德·勃艮第的缩写。然后她

拉铃叫人。

“雅克,”她吩咐当差,“你七点半上罗什菲德公馆去见德

·阿瞿达侯爵。他在的话,把这条子交给他,不用等回音;要是

不在,原信带回。”

“太太,客厅里还有人等着。”

“啊,不错!”她说完推门进去。

欧也纳已经觉得很不自在,终于瞧见于爵夫人的时候,她

情绪激动的语气又搅乱了他的心。她说: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要写个字条,现在可以奉陪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心里正想着:“啊!他要

娶罗什菲德小姐。可是他身子自由吗?今晚上这件亲事就得

毁掉,否则我……噢!事情明天就解决了,急什么!”

“表姊……”欧也纳才叫了一声。

“晤?”子爵夫人傲慢的目光叫大学生打了一个寒噤。

欧也纳懂得了这个“晤”。三小时以来他长了多少见识;一

听见这一声,马上警惕起来,红着睑改口道:“夫人。”他犹豫了

一会又说:“请原谅,我真需要人家提拔,便是拉上一点儿远亲

的关系也有用处。”

德·鲍赛昂太太微微一笑,笑得很凄凉:她已经感觉到在

她周围酝酿的厄运。

“如果你知道我家庭的处境,”他接着说,“你一定乐意做

人间喜剧第五卷

神话中的仙女,替孩子们打破难关。”

她笑道:“哦,表弟,要我怎样帮忙呢?”

“我也说不上。恢复我们久已疏远的亲戚关系,在我已经

是大大的幸运了。你使我心慌意乱,我已经忘记要对你说什么

了。我在巴黎只认识你一个人。噢!我要向你请教,求你当我

是个可怜的孩子,愿意绕在你裙下,为你出生入死。”

“你能为我杀人么?”

“杀两个都可以,”欧也纳回答。

“孩子!真的,你是个孩子,”她忍住了眼泪,“你才会真诚

的爱,你!”

“噢!”他甩了甩脑袋。

子爵夫人听了大学生这句野心勃勃的回答,不禁对他大

为关切。这是南方青年第一次用心计。在德·雷斯托太太的

蓝客厅和德·鲍赛昂太太的粉红客厅之间,他读完了三年的

巴黎法。这部法舆虽则没有人提过,却构成一部高等社会判

例,一朝学成而善于运用的话,无论什么目的都可以达到。

“噢!我要说的话想起来了,在你的舞会里我认识了德·

雷斯托太太,我刚才看了她来着。”

“那你大大的打搅她了,”德·鲍赛昂太太笑着说。

“唉!是呀,我一窍不通,你要不帮忙,我会叫所有的人跟

我作对。我看,在巴黎极难碰到一个年轻,美貌,有钱,风雅,而

又没有主顾的女子;我需要这样一位女子,把你们解释得多么

巧妙的人生开导我;而到处都有一个特拉伊先生。我这番来向

你请教一个谜的谜底,求你告诉我,我所闹的乱子究竞是什么

性质。我在那边提起了一个老头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朗热公爵夫人来了,”雅克进来通报,打断了大学生

的话,大学生做了一个大为气恼的姿势。

“你要想成功,”子爵夫人低声嘱咐他,“第一先不要这样

富于表情。”

“喂!你好,亲爱的,”她起身迎接公爵夫人,握着她的手,

感情洋溢,便是对亲姊妹也不过如此。公爵夫人也做出种种亲

热的样子。

“这不是一对好朋友吗?”拉斯蒂涅心里想,“从此我可以

有两个保护人了;这两位想必口味相仿,表姊关切我,这客人

一定也会关切我的。”

“你真好,想到来看我,亲爱的安东奈特!”德·鲍赛昂太

太说。

“我看见德·阿瞿达先生进了罗什菲德公馆,便想到你是

一个人在家了。”

公爵夫人说出这些不祥的话,德·鲍赛昂太太既不咬嘴

唇,也不睑红,而是目光镇静,额角反倒开朗起来。

“要是我知道你有客……”公爵夫人转身望着欧也纳,补

L——/:1

子爵夫人说:“这位是我的表弟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先

生。你有没有蒙特里沃将军的消息?昨天赛里齐告诉我,大家

都看不见他了,今天他到过府上没有?”

大家知道公爵夫人热恋德·蒙特里沃先生,最近被遗弃

了;她听了这句问话十分刺心,红着睑回答:

“昨天他在爱丽舍宫。”

70 人间喜剧第五卷

“值班吗?吵’德·鲍赛昂太太问。

“克拉拉,你想必知道,”公爵夫人放出狡狯的目光,“德·

阿瞿达先生和罗什菲德小姐的婚约,明天就要由教堂公布

了?”

这个打击可太凶了,子爵夫人不禁睑色发白,笑着回答:

“哦,又是那些傻瓜造的谣言。干吗德·阿瞿达先生要把

葡萄牙一个最美的姓氏送给罗什菲德呢?罗什菲德家封爵还

不过是昨天的事。”

“可是人家说贝尔特有二十万法郎利息的陪嫁呢。”

“德·阿瞿达先生是大富翁,决不会存这种心思。”

“可是,亲爱的,罗什菲德小姐着实可爱呢。”

“是吗?”

“还有,他今天在那边吃饭,婚约的条件已经谈妥;你消息

这样不灵,好不奇怪!”

“哎,你究竞闹了什么乱子呢,先生?”德·鲍赛昂太太转

过话头说,“这可怜的孩子刚踏进社会,我们才说的话,他一句

也不懂。亲爱的安东奈特,请你照应照应他。我们的事,明儿

再谈,明儿一切都正式揭晓,你要帮我忙也更有把握了。”

公爵夫人傲慢的瞧了欧也纳一眼,那种眼风能把一个人

从头到脚瞧尽,把他缩小,化为乌有。

“太太,我无意之间得罪了德·雷斯托太太。无意之间这

四个字便是我的罪名。”大学生灵机一动,发觉眼前两位太太

①爱丽舍宫当时是路易十八的侄子德·贝里公爵的府第。蒙特里沃将军属

于王室卫队,所以说“值班”。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亲切的谈话藏着狠毒的讽刺,他接着说:“对那些故意伤害你

们的人,你们会照常接见,说不定还怕他们;一个伤了人而不

知伤到什么程度的家伙,你们当他是傻瓜,当他是什么都不会

利用的笨蛋,谁都瞧不起他。”

德·鲍赛昂太太眼睛水汪汪的瞟了他一下。伟大的心灵

往往用这种眼光表示他们的感激和尊严。刚才公爵夫人用拍

卖行估价员式的眼风打量欧也纳,伤了他的心,现在德·鲍赛

昂太太的眼神在他的伤口上涂了止痛的油膏。

欧也纳接着说:“你们才想不到呢,我刚博得了德·雷斯

托伯爵的欢心,因为,”他又谦恭又狡狯的转向公爵夫人,“不

瞒你说,太太,我还不过是个可怜的大学生,又穷又孤独……”

“别说这个话,先生。哭诉是谁都不爱听的,我们女人又何

尝爱听。”

“好吧!我只有二十二岁,应当忍受这个年纪上的苦难,何

况我现在正在忏悔;哪里还有比这儿更美丽的忏悔室呢?我们

在教士前面忏悔的罪孽,就是在这儿犯的。”

公爵夫人听了这段亵渎宗教的议论,把睑一沉,很想把这

种粗俗的谈吐指斥一番,她对于爵夫人说:“这位先生才……”

德·鲍赛昂太太觉得表弟和公爵夫人都很好笑,也就老

实不客气笑了出来。

“对啦,他才到巴黎来,正在找一个女教师,教他懂得一点

儿风雅。”

“公爵夫人,”欧也纳接着说,“我们想找门路,把所爱的对

象摸清根底,不是挺自然的吗?”(呸!他心里想,这几句话简直

象理发匠说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公爵夫人说:“我想德·雷斯托太太是德·特拉伊先生的

女弟子吧。”

大学生说:“我完全不知道,太太,因此糊里糊涂闯了进

去,把他们岔开了。幸而我跟丈夫混得不坏,那位太太也还客

气,直到我说出我认识一个刚从他们后楼梯下去,在一条甬道

底上跟伯爵夫人拥抱的人。”

“谁呀?”两位太太同时问。

“住在圣马尔索区的一个老头儿,象我这穷学生一样一个

月只有四十法郎的生活费,被大家取笑的可怜虫,叫做高里奥

老头。”

“哦呀!你这个孩子,”子爵夫人嚷道,“德·雷斯托太太便

是高里奥家的小姐啊。”

“面条商的女儿,”公爵夫人接口说,“她跟一个糕饼师的

女儿同一天入宫觐见。你不记得吗,克拉拉?王上笑开了,用

拉丁文说了句关于面粉的妙语,说那些女子,怎么说的,那些

女子……”

“Ejusdem farinaeⅢ,”欧也纳替她说了出来。

“对啦,”公爵夫人说。

“啊!原来是她的父亲,”大学生做了个不胜厌恶的姿势。

“可不是!这家伙有两个女儿,他都喜欢得要命,可是两个

女儿差不多已经不认他了。”

“那小的一个,”子爵夫人望着德·朗热太太说,“不是嫁

给一个姓名象德国人的银行家,叫做德·纽沁根的男爵吗?她

①拉丁文:其为面粉也无异。

人间喜剧第五卷

名字叫但斐纳,头发淡黄,在歌剧院有个侧面的包厢,也上滑

稽剧院,常常高声大笑引人家注意,是不是?”

公爵夫人笑道:“嗳,亲爱的,真佩服你。干吗你对那些人

这样留神呢?真要象德·雷斯托一样爱得发疯,才会跟阿娜斯

塔齐在面粉里打滚。嘿!他可没有学会生意经。他太太落在

德·特拉伊手里,早晚要倒霉的。”

“她们不认父亲!”欧也纳重复了一句。

“嗳!是啊,”子爵夫人接着说,“不承认她们的亲爸爸,好

爸爸。听说他给了每个女儿五六十万,让她们攀一门好亲事,

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他自己只留下八千到一万法郎的进款,以

为女儿永远是女儿,一朝嫁了人,他等于有了两个家,可以受

到敬重,奉承堋5知不到两年,两个女婿把他赶出他们的圈子,

当他是个要不得的下流东西……”

欧也纳冒出几颗眼泪。他最近还在家中体味到骨肉之爱,

天伦之乐;他还没有失掉青年人的信仰,而且在巴黎文明的战

场上还是第一天登台。真实的感情是极有感染力的:三个人都

一声不出,愣了一会。

“唉!天哪,”德·朗热夫人说,“这一类的事真是该死,可

是我们天天看得到。总该有个原因吧?告诉我,亲爱的,你有

没有想过,什么叫女婿?——女婿是我们替他白养女儿的男

人。我们把女儿当做心肝宝贝,抚养长大,我们和她有着千丝

万缕的联系。十七岁以前,她是全家的快乐天使,象拉马丁Ⅲ

所说的洁白的灵魂,然后变做家庭的瘟神。女婿从我们手里把

①拉马丁(179_卜1 869),法国著名浪漫派诗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抢走,拿她的爱情当做一把刀,把我们的天使心中所有拴着

娘家的感情,活生生的一齐斩断。昨天女儿还是我们的性命,

我们也还是女儿的性命;明天她便变做我们的仇敌。这种悲剧

不是天天有吗?这里,又是媳妇对那个为儿子牺牲一切的公公

肆无忌惮;那里,又是女婿把丈母撵出门外。我听见人家都在

问,今日社会里究竞有些什么惨剧;唉,且不说我们的婚姻都

变成了糊涂婚姻;关于女婿的惨剧不是可怕到极点吗?我完全

明白那老面条商的遭遇,记得这个福里奥……”

“是高里奥,太太。”

“是啊,这莫里奥在大革命时代当过他们分会主席;那次

有名的饥荒,他完全知道底细;当时面粉的售价比进价高出十

倍,他从此发了财。那时他囤足面粉;光是我祖母的总管就卖

给他一大批。当然,高里奥象所有那些人一样,是跟公安委员

会分肥的。我记得总管还安慰祖母,说她尽可以太太平平的住

在格朗德维列,她的麦子就是一张出色的公民证。至于把麦子

卖给刽子手们Ⅲ的洛里奥,只有一桩痴情,就是溺爱女儿。他

把大女儿高高的供在德·雷斯托家里,把老二接种接在德·

纽沁根男爵身上,纽沁根是个加入保王党的有钱的银行家。你

们明白,在帝政时代,两个女婿看到家里有个老革命党并不讨

厌;既然是拿破仑当权,那还可以将就。可是波旁家复辟之后,

那老头儿就叫德·雷斯托先生头疼了,尤其那个银行家。两个

①大革命时代的公安委员会是逮捕并处决反革命犯的机构,在保王党人口

中就变了“刽子手”。公安委员会当时也严禁国货,保王党人却说它同商

人分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女儿或许始终爱着父亲,想在父亲跟丈夫之间委曲求全;她们

在没有外客的时候招待高里奥,想出种种借口表示她们的体

贴。‘爸爸,你来呀。没有人打搅,我们舒服多了!’诸如此类的

话。我相信,亲爱的,凡是真实的感情都有眼睛,都有聪明,所

以那个大革命时代的可怜虫伤心死了。他看出女儿们觉得他

丢了她们的睑;也看出要是她们爱丈夫,他却妨害了女婿,非

牺牲不可。他便自己牺牲了,因为他是父亲,他自动退了出来。

看到女儿因此高兴,他明白他做得很对。这小小的罪过实在是

父女同谋的。我们到处都看到这种情形。在女儿的客厅里,陶

里奥老头不是一个油脂的污迹吗?他在那儿感到拘束,闷得发

慌。这个父亲的遭遇,便是一个最美的女子对付一个最心爱的

男人也能碰到,如果她的爱情使他厌烦,他会走开,做出种种

卑鄙的事来躲开她。所有的感情都会落到这个田地的。我们

的心是一座宝库,一下子倒空了,就会破产。一个人把情感统

统拿了出来,就象把钱统统花光了一样得不到人家原谅。这个

父亲把什么都给了。二十年间他给了他的心血,他的慈爱;又

在一天之间给了他的财产。柠檬榨干了,那些女儿把剩下的皮

扔在街上。”

“社会真卑鄙,”子爵夫人低着眼睛,拉着披肩上的经纬。

德·朗热太太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话刺了她的心。

“不是卑鄙!”公爵夫人回答,“社会就是那么一套。我这句

话不过表示我看透了社会。实际我也跟你一般想法,”她紧紧

握着子爵夫人的手,“社会是一个泥坑,我们得站在高地上。”

她起身亲了一下德·鲍赛昂太太的前额,说:

“亲爱的,你这一下真漂亮。血色好极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然后她对欧也纳略微点点头,走了。

欧也纳想起那夜高老头扭绞镀金盘子的情形,说道:“高

老头真伟大!”

德·鲍赛昂太太没有听见,她想得出神了。两人半天没有

出声,可怜的大学生愣在那儿,既不敢走,又不敢留,也不敢开

口。

“社会又卑鄙又残忍,”子爵夫人终于说。“只要我们碰到

一桩灾难,总有一个朋友来告诉我们,拿把短刀掏我们的心

寓,叫我们欣赏刀柄。冷一句热一句,挖苦,奚落,一齐来了。

啊!我可是要抵抗的。”她抬起头来,那种庄严的姿势恰好显出

她贵妇人的身分,高傲的眼睛射出闪电似的光芒。——“啊!”

她一眼瞧见了欧也纳,“你在这里!”

“是的,还没有走,”他不胜惶恐的回答。

“嗳,拉斯蒂涅先生,你得以牙还牙对付这个社会。你想成

功吗?我帮你。你可以测量出来,女人堕落到什么田地,男人

虚荣到什么田地。虽然人生这部书我已经读得烂熟,可是还有

一些篇章不曾寓目。现在我全明白了。你越没有心肝,越高升

得快。你得不留情的打击人家,叫人家怕你。只能把男男女女

当做驿马,把它们骑得精疲力尽,到了站上丢下来;这样你就

能达到欲望的最高峰。不是吗,你要没有一个女人关切,你在

这儿便一文不值。这女人还得年轻,有钱,漂亮。倘使你有什

么真情,必须象宝贝一样藏起,永远别给人家猜到,要不就完

啦,你不但做不成刽子手,反过来要给人家开刀了。有朝一日

你动了爱情,千万要守秘密!没有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决不能

掏出你的心来。你现在还没有得到爱情;可是为保住将来的爱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情,先得学会提防人家。听我说,米盖尔……(她不知不觉说错

了名字)Ⅲ女儿遗弃父亲,巴望父亲早死,还不算可怕呢。那两

姊妹也彼此忌妒得厉害。雷斯托是旧家出身,他的太太进过宫

了,贵族社会也承认她了;可是她的有钱的妹妹,美丽的但斐

纳·德·纽沁根夫人,银行家太太,却难过死了;忌妒咬着她

的心,她跟姊姊貌合神离,比路人还不如;姊姊已经不是她的

姊姊;两个人你不认我,我不认你,正如不认她们的父亲一样。

德·纽沁根太太只消能进我的客厅,便是把圣拉扎尔街到格

勒奈尔街一路上的灰土舐个干净也是愿意的。她以为德·玛

赛能够帮她达到这个目的,便甘心情愿做他的奴隶,把他缠得

头痛。哪知德·玛赛干脆不把她放在心上。你要能把她介绍

到我这儿来,你便是她的心肝宝贝。以后你能爱她就爱她,要

不就利用她一下也好。我可以接待她一两次,逢到盛大的晚

会,宾客众多的时候;可是决不单独招待她。我看见她打个招

呼就够了。你说出了高老头的名字,你把伯爵夫人家的大门关

上了。是的,朋友,你尽管上雷斯托家二十次,她会二十次不在

家。你被他们撵出门外了。好吧,你叫高老头替你介绍德·纽

沁根太太吧。那位漂亮太太可以做你的幌子。一朝她把你另

眼相看了,所有的女人都会一寓蜂的来追你。跟她竞争的对

手,她的朋友,她的最知己的朋友,都想把你抢过去了。有些女

人,只喜欢别的女子挑中的男人,好象那般资产阶级的妇女,

以为戴上我们的帽子就有了我们的风度。所以那时你就能走

红。在巴黎,走红就是万事亨通,就是拿到权势的宝钥。倘若

①米盖尔是她的情人阿瞿达侯爵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女人觉得你有才气,有能耐,男人就会相信,只消你自己不露

马脚。那时你多大的欲望都不成问题可以实现,你哪儿都走得

进去。那时你会明白,社会不过是傻子跟骗子的集团。你别做

傻子,也别做骗子。我把我的姓氏借给你,好比一根阿里亚纳

的线,Ⅲ引你进这座迷宫。别把我的姓污辱了,”她扭了扭脖

子,气概非凡的对大学生瞧了一眼,“清清白白的还给我。好,

去吧,我不留你了。我们做女人的也有我们的仗要打。”

“要不要一个死心塌地的人替你去点炸药?”欧也纳打断

了她的话。

“那又怎么样?”她问。

他拍拍胸脯,表姊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走了。那时已

经五点;他肚子饿了,只怕赶不上晚饭。这一担心,使他感到在

巴黎平步青云,找到了门路的快乐。得意之下,他马上给自己

的许多思想包围了。象他那种年龄的青年,一受委屈就会气得

发疯,对整个社会抡着拳头,又想报复,又失掉了自信。拉斯蒂

涅那时正为了你把伯爵夫人家的大门关上了那句话发急,心

上想:“我要去试一试!如果德·鲍赛昂太太的话不错,如果我

真的碰在门上,那么……哼!德·雷斯托夫人不论上哪一家的

沙龙,都要碰到我。我要学击剑,放枪,把她的马克西姆打

死!——可是钱呢?”他忽然问自己,“哪儿去弄钱呢?”德·雷

斯托伯爵夫人家里铺张的财富,忽然在眼前亮起来。他在那儿

①典出希腊神话,阿里亚纳(又译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王弥诺斯和帕西淮

的女儿,爱上了雅典英雄忒修斯,她给了忒修斯一团小线,使忒修斯杀了

牛首人身的弥诺陶诺斯后,仍能逃出迷宫。

人间喜剧第五卷

见到一个高里奥小姐心爱的奢华,金碧辉煌的屋子,显而易见

的贵重器物,暴发户的恶俗排场,象人家的外室那样的浪费。

这幅迷人的图画忽然又给鲍赛昂府上的大家气派压倒了。他

的幻想飞进了巴黎的上层社会,马上冒出许多坏念头,扩大他

的眼界和心胸。他看到了社会的本相:法律跟道德对有钱的人

全无效力,财产才是ult.n]a ratio mulld一。他想:“伏脱冷

说得不错,有财便是德!”

到了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他赶紧上楼拿十法郎付了车钱,

走入气味难闻的饭厅;十八个食客好似马槽前的牲口一般正

在吃饭。他觉得这副穷酸相跟饭厅的景象丑恶已极。环境转

变得太突兀了,对比太强烈了,格外刺激他的野心。一方面是

最高雅的社会的新鲜可爱的面目,个个人年轻,活泼,有诗意,

有热情,四周又是美妙的艺术品和阔绰的排场;另一方面是溅

满污泥的阴惨的画面,人物的睑上只有被情欲扫荡过的遗迹。

德·鲍赛昂太太因为被人遗弃,一怒之下给他的指导和策划

的计谋,他一下子都回想起来,而眼前的惨象又等于给那些话

添上注解。拉斯蒂涅决意分两路进攻去猎取财富:依靠学问,

同时依靠爱情,成为一个有学问的博士,同时做一个时髦人

物。可笑他还幼稚得很,不知道这两条路线是永远连不到一起

的。

“你神气忧郁得很,侯爵大人,”伏脱冷说。他的眼风似乎

把别人心里最隐蔽的秘密都看得雪亮。

欧也纳答道:“我受不了这一类的玩笑,要在这儿真正当

①拉丁文:金科玉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个侯爵,应当有十万法郎进款;住伏盖公寓的就不是什么走

运的人。”

伏脱冷瞧着拉斯蒂涅,倚老卖老而轻蔑的神气仿佛说:

“小于!还不够我一口!”接着说:“你心绪不好,大概在漂亮的

德·雷斯托太太那边没有得手。”

欧也纳道:“哼,因为我说出她父亲跟我们一桌子吃饭,她

把我撵走了。”

饭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高老头低下眼睛,掉转头去抹了

一下。

“你把鼻烟撒在我眼里了,”他对邻座的人说。

“从今以后,谁再欺负高老头,就是欺负我,”欧也纳望着

老面条商邻座的人说,“他比我们都强。当然我不说太太们,”

他向泰伊番小姐补上一句。

这句话成为事情的转折点,欧也纳说话的神气使桌上的

人不出声了。只有伏脱冷含讥带讽的回答:

“你要做高老头的后台,做他的经理,先得学会击剑跟放

枪。”

“对啦,我就要这么办。”

“这么说来,你今天预备开场哕。”

“也许,”拉斯蒂涅回答,“不过谁都管不了我的事,既然我

不想知道旁人黑夜里干些什么。”

伏脱冷斜着眼把拉斯蒂涅瞅了一下。

“老弟,要拆穿人家的把戏,就得走进戏棚子,不能在帐幔

的缝子里张一张就算。别多说了,”他看见欧也纳快要发毛,补

上一句,“你要愿意谈谈,我随时可以奉陪。”

人间喜剧第五卷

饭桌上大家冷冰冰的,不做声了。高老头听了大学生那句

话,非常难受,不知道众人对他的心理已经改变,也不知道一

个有资格阻止旁人虐待他的青年,挺身而出做了他的保护人。

“高里奥先生真是一个伯爵夫人的父亲吗?”伏盖太太低

声问。

“同时也是一个男爵夫人的父亲,”拉斯蒂涅回答。

“他只好当父亲的角色,”毕安训对拉斯蒂涅说,“我已经

打量过他的脑袋:只有一根骨头,一根父骨,他大概是天父

吧。”

欧也纳心事重重,听了毕安训的俏皮话不觉得好笑。他要

遵从德·鲍赛昂太太的劝告,盘算从哪儿去弄钱,怎样去弄

钱。社会这片大草原在他面前又空旷又稠密,他望着出神了。

吃完晚饭,客人散尽,只剩他一个人在饭厅里。

“你竞看到我的女儿么?”高老头非常感动的问。

欧也纳惊醒过来,抓着老人的手,很亲热的瞧着他回答:

“你是一个好人,正派的人。咱们回头再谈你的女儿。”他不愿

再听高老头的话,躲到卧房里给母亲写信去了。

亲爱的母亲,请你考虑一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哺育之恩。我现在

的情形可以很快的发迹;只是需要一千二百法郎,而且非要不可。对父

亲一个字都不能提,也许他会反对,而如果我弄不到这笔钱,我将濒于

绝望,以至自杀。我的用意将来当面告诉你,因为要你了解我目前的处

境,简直要写上几本书才行。好妈妈,我没有赌钱,也没有欠债;可是你

给我的生命,倘使你愿意保留的话,就得替我筹这笔款子。总而言之,

我已见过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她答应提拔我。我得应酬交际,可是没

有钱买一副合式的手套。我能够只吃面包,只喝清水,必要时可以挨

饿;但我不能缺少巴黎种葡萄的工具。将来是青云直上还是留在泥地

82 人间喜剧第五卷

里,都在此一举。你们对我的期望,我全知道,并且要快快的实现。好妈

妈,卖掉一些旧首饰吧,不久我买新的给你。我很知道家中的境况,你

的牺牲,我是心中有数的;你也该相信我不是无端端的叫你牺牲,那我

简直是禽兽了。我的请求是迫不得已。咱们的前程全靠这一次的接济,

拿了这个,我将上阵开仗,因为巴黎的生活是一场永久的战争。倘使为

凑足数目而不得不出卖姑母的花边,那么请告诉她,我将来有最好看

的寄给她。

他分别写信给两个妹妹,讨她们的私蓄,知道她们一定乐

意给的。为了使她们在家里绝口不提,他故意挑拨青年人的好

胜心,要她们懂得体贴。可是写完了这些信,他仍旧有点儿心

惊肉跳,神魂不定。青年野心家知道象他妹妹那种与世隔绝,

一尘不染的心灵多么高尚,知道自己这封信要给她们多少痛

苦,同时也要给她们多少快乐;她们将怀着何等欢悦的心情,

躲在庄园底里偷偷谈论她们疼爱的哥哥。他心中亮起一片光

明,似乎看到她们私下数着小小的积蓄,看到她们卖弄少女的

狡狯,为了好心而第一次玩弄手段,把这笔钱用incogll卜toⅢ

方式寄给他。他想:“一个姊妹的心纯洁无比,它的温情是没有

穷尽的!”他写了那样的信,觉得惭愧。她们许起愿心来何等有

力!求天拜地的冲动何等纯洁!有一个牺牲的机会,她们还不

快乐死吗?如果他母亲不能凑足他所要的款子,她又要多么苦

恼!这些至诚的感情,可怕的牺牲,将要成为他达到德·纽沁

根太太面前的阶梯;想到这些,他不由得落下几滴眼泪,等于

献给家庭神坛的最后几炷香。他心乱如麻,在屋子里乱转。高

①拉丁文:匿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从半开的门里瞧见他这副模样,进来问他:

“先生,你怎么啦?”

“唉!我的邻居,我还没忘记做儿子做兄弟的本分,正如你

始终尽着父亲的责任。你真有理由替伯爵夫人着急,她落在马

克西姆·德·特拉伊手里,早晚要断送她的。”

高老头嘟囔着退了出来,欧也纳不曾听清他说些什么。第

二天,拉斯蒂涅把信送往邮局。他到最后一刻还犹疑不决,但

终于把信丢进邮箱,对自己说:“我一定成功!”这是赌棍的口

头禅,大将的口头禅,这种相信运气的话往往是制人死命而不

是救人性命的。过了几天,他去看德·雷斯托太太,德·雷斯

托太太不见。去了三次,三次挡驾,虽则他都候马克西姆不在

的时间上门。子爵夫人料得不错。大学生不再用功念书,只上

堂去应卯划到,过后便溜之大吉。多数大学生都要临到考试才

用功,欧也纳把第二第三年的学程并在一起,预备到最后关头

再一口气认认真真读他的法律。这样他可以有十五个月的空

闲好在巴黎的海洋中漂流,追求女人,或者捞一笔财产。

在那一星期内,他见了两次德·鲍赛昂太太,都是等德·

阿瞿达侯爵的车子出门之后才去的。这位红极一时的女子,圣

日耳曼区最有诗意的人物,又得意了几天,把罗什菲德小姐和

德·阿瞿达侯爵的婚事暂时搁浅。德·鲍赛昂太太深怕好景

不常,在这最后几天中感情格外热烈;但就在这期间,她的祸

事酝酿成熟了。德·阿瞿达侯爵跟罗什菲德家暗中同意,认为

这一次的吵架与讲和大有好处,希望德·鲍赛昂太太对这头

亲事思想上有个准备,希望德·鲍赛昂太太终于肯把每天下

午的聚首为德·阿瞿达的前程牺牲,结婚不是男人一生中必

人间喜剧第五卷

经的阶段吗?所以德·阿瞿达虽然天天海誓山盟,实在是在做

戏,而子爵夫人也甘心情愿受他蒙蔽。“她不愿从窗口庄严的

跳下去,宁可在楼梯上打滚,”她的最知己的朋友德·朗热公

爵夫人这样说她。这些最后的微光照耀得相当长久,使子爵夫

人还能留在巴黎,给年轻的表弟效劳,——她对他的关切简直

有点迷信,仿佛认为他能够带来好运。欧也纳对她表示非常忠

心非常同情,而那是正当一个女人到处看不见怜悯和安慰的

目光的时候。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个男人对女子说温柔的话,

一定是别有用心。

拉斯蒂涅为了彻底看清形势,再去接近纽沁根家,想先把

高老头从前的生活弄个明白。他搜集了一些确实的材料,可以

归纳如下:

大革命之前,冉若希姆·高里奥是一个普通的面条司

务,熟练,酋俭,相当有魄力,能够在东家在一七八九年第一次

大暴动中遭劫以后,盘下铺子,开在瑞西安纳街,靠近麦子市

场。他很识事务,居然肯当分会主席,使他的买卖得到那个危

险时代一般有势力的人保护。这种聪明是他起家的根源。就

在不知是真是假的大饥荒时代,巴黎粮食贵得惊人的那一时

节里,他开始发财。那时民众在面包店前面拚命,而有些人照

样太太平平向杂货商买到各式上等面食。

那一年,高里奥公民积了一笔资本,他以后做买卖也就象

一切资力雄厚的人那样,处处占着上风。他的遭遇正是一切中

等才具的遭遇。他的平庸占了便宜。并且直到有钱不再危险

的时代,他的财富才揭晓,所以并没引起人家的妒羡。粮食的

买卖似乎把他的聪明消耗完了。只要涉及麦子,面粉,粉粒,辨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别品质,来路,注意保存,推测行市,预言收成的丰歉,用低价

籴进谷子,从西西里,乌克兰去买来囤积,高里奥可以说没有

敌手的。看他调度生意,解释粮食的出口法,进口法,研究立法

的原则,利用法令的缺点等等,他颇有国务大臣的才具。办事

又耐烦又干练,有魄力有恒心,行动迅速,目光犀利如鹰,什么

都占先,什么都料到,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藏得紧,算计划策如

外交家,勇往直前如军人。可是一离开他的本行,一出他黑魃

魃的简陋的铺子,闲下来背靠门框站在阶沿上的时候,他仍不

过是一个又蠢又粗野的工人,不会用头脑,感觉不到任何精神

上的乐趣,坐在戏院里会打盹,总而言之,他是巴黎的那种陶

里庞Ⅲ,只会闹笑话。这一类的人差不多完全相象,心里都有

一股极高尚的情感。面条司务的心便是给两种感情填满的,吸

干的,犹如他的聪明是为了粮食买卖用尽的。他的老婆是布里

地方一个富农的独养女儿,是他崇拜赞美,敬爱无边的对象。

高里奥赞美她生得又娇嫩又结实,又多情又美丽,跟他恰好是

极端的对比。男人天生的情感,不是因为能随时保护弱者而感

到骄傲吗?骄傲之外再加上爱,就可了解许多古怪的精神现

象。所谓爱其实就是一般坦白的人对赐予他们快乐的人表示

热烈的感激。过了七年圆满的幸福生活,高里奥的老婆死了;

这是高里奥的不幸,因为那时她正开始在感情以外对他有点

儿影响。也许她能把这个死板的人栽培一下,叫他懂得一些世

道和人生。既然她早死,疼爱女儿的感情便在高里奥心中发展

①陶里庞,苏达尔德福尔热的喜剧《聋子,或客满的旅店》(1790)中的主

人公,是个呆傻的老头,几乎断送女儿的终身大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到荒谬的程度。死神夺去了他所爱的对象,他的爱就转移到两

个女儿身上,她们开始的确满足了他所有的感情。尽管一般争

着要把女儿嫁给他做填房的商人或庄稼人,提出多么优越的

条件,他都不愿意续娶。他的岳父,他唯一觉得气味相投的人,

很有把握的说高里奥发过誓,永远不做对不起妻子的事,哪怕

在她身后。巴黎中央菜市场的人不了解这种高尚的痴情,拿来

取笑,替高里奥起了些粗俗的诨号。有个人跟高里奥做了一笔

交易,喝着酒,第一个叫出这个外号,当场给面条商一拳打在

肩膀上,脑袋向前,一直翻倒在奥布兰街一块界石旁边。高里

奥没头没脑的偏疼女儿,又多情又体贴的父爱,传布得遐迩闻

名,甚至有一天,一个同行想叫他离开市场以便操纵行情,告

诉他说但斐纳被一辆马车撞翻了。面条商立刻面无人色的回

家。他为了这场虚惊病了好几天。那造谣的人虽然并没受到

凶狠的老拳,却在某次风潮中被逼破产,从此进不得市场。

两个女儿的教育,不消说是不会合理的了。富有每年六万

法郎以上的进款,自己花不了一千二,高里奥的乐事只在于满

足女儿们的幻想:最优秀的教师给请来培养她们高等教育应

有的各种才艺;另外还有一个做伴的小姐;还算两个女儿运

气,做伴的小姐是一个有头脑有品格的女子。两个女儿会骑

马,有自备车辆,生活的奢华象一个有钱的老爵爷养的情妇,

只要开声口,最奢侈的欲望,父亲也会满足她们,只要求女儿

跟他亲热一下作为回敬。可怜的家伙,把女儿当作天使一流,

当然是在他之上了。甚至她们给他的痛苦,他也喜欢。一到出

嫁的年龄,她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挑选丈夫,各人可以有父亲一

半的财产做陪嫁。德·雷斯托伯爵看中阿娜斯塔齐生得美,她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很想当一个贵族太太,便离开父亲,跳进了高等社会。但斐

纳喜欢金钱,嫁了纽沁根,一个原籍德国而在帝政时代封了男

爵的银行家。高里奥依旧做他的面条商。不久,女儿女婿看他

继续做那个买卖,觉得不痛快,虽然他除此以外,生命别无寄

托。他们央求了五年,他才答应带着出盘铺子的钱跟五年的盈

余退休。这笔资本所生的利息,便是他住进伏盖公寓的时代,

伏盖太太估计到八千至一万的收入。看到女儿受着丈夫的压

力,非但不招留他去住,还不愿公开在家招待他,绝望之下,他

便搬进这个公寓。

受盘高老头铺子的缪雷先生供给的资料只有这一些。德

·朗热公爵夫人对拉斯蒂涅说的种种猜测的话因此证实了。

这场暖昧而可怕的巴黎悲剧的序幕,在此结束。

初见世面

十二月第一星期的末了,拉斯蒂涅接到两封信,一封是母

亲的,一封是大妹妹的。那些一望而知的笔迹使他快乐得心

跳,害怕得发抖。对于他的希望,两张薄薄的纸等于一道生死

攸关的判决书。想到父母姊妹的艰苦,他固然有点害怕;可是

她们对他的溺爱,他太有把握了,尽可放心大胆吸取她们最后

几滴血。母亲的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孩子,你要的钱我寄给你了。但望好好的使用,下次即使

要救你性命,我也不能瞒了你父亲再张罗这样大的数目,那要动摇

我们的命根,拿田地去抵押了。我不知道计划的内容,自然无从批

评;但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计划,你不敢告诉我呢?要解释,用不着写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上几本书,我们为娘的只要一句话就明白,而这句话可以免得我因

为无从捉摸而牵肠挂肚。告诉你,来信使我非常痛苦。好孩子,究竟

是什么情绪使你引起我这样的恐怖呢?你写信的时候大概非常难受

吧,因为我看信的时候就很难受。你想干哪一行呢?难道你的前途,

你的幸福,就在于装出你没有的身分,花费你负担不起的本钱,浪费

你宝贵的求学的光阴,去见识那个社会吗?孩子,相信你母亲吧,拐

弯抹角的路决无伟大的成就。象你这种情形的青年,应当以忍耐与

安命为美德。我不埋怨你,我不愿我们的贡献对你有半点儿苦味。我

的话是一个又相信儿子,又有远见的母亲的话。你知道你的责任所

在,我也知道你的心是纯洁的,你的用意是极好的。所以我很放心的

对你说:好,亲爱的,去干吧!我战战兢兢,因为我是母亲;但你每走

一步,我们的愿望和祝福总是陪你一步。谨慎小心呀,亲爱的孩子。

你应当象大人一般明哲,你心爱的五个人Ⅲ的命运都在你的肩上。

是啊,我们的财富都在你身上,正如你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我们

都求上帝帮助你的计划。你的玛西阿克姑母真是好到极点,她甚至

懂得你关于手套的话。她很快活的说,她对长子特别软心。欧也纳,

你应该深深的爱她,她为你所做的事,等你成功以后再告诉你,否则

她的钱要使你烫手的。你们做孩子的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牺牲纪念

物!可是我们哪一样不能为你牺牲呢?她要我告诉你,说她亲你的前

额,希望你常常快乐。倘不是手指害痛风症,她也要写信给你呢。父

亲身体很好。今年的收成超过了我们的希望。再会了,亲爱的孩子,

关于你妹妹们的事,我不说了,洛尔另外有信给你。她喜欢拉拉扯扯

的谈家常,我就让她去了。但求上天使你成功!噢!是的,你非成功

①此数字有误,因家庭成员有父亲,母亲,两个妹妹,两个兄弟,一个姑母

应当是七个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可,欧也纳,你使我太痛苦了,我再也受不了第二次。因为巴望能

有财产给我的孩子,我才懂得贫穷的滋味。好了,再会吧。切勿杳无

音信。接受你母亲的亲吻吧。

欧也纳念完信,哭了。他想到高老头扭掉镀金盘子,卖了

钱替女儿还债的情景。“你的母亲也扭掉了她的首饰,”他对自

己说。“姑母卖掉纪念物的时候一定也哭了。你有什么权利诅

咒阿娜斯塔齐呢?她为了情人,你为了只顾自己的前程,你比

她强在哪里?”大学生肚子里有些热不可当的感觉。他想放弃

上流社会,不拿这笔钱。这种良心上的责备正是心胸高尚的表

现,一般人批判同胞的时候不大理会这一点,惟有天上的安琪

儿才会考虑到,所以人间的法官所判的罪犯,常常会得到天使

的赦免。拉斯蒂涅拆开妹子的信,天真而婉转的措辞使他心里

轻松了此。

亲爱的哥哥,你的信来得正好,阿伽特和我,想把我们的钱派作

多少用场,简直决不定买哪样好了。你象西班牙王的仆人一样,打碎

了主子的表,反倒解决了他的难题;你一句话叫我们齐了心。真的,

为了选择问题,我们老是在拌嘴,可做梦也想不到,原来只有一项用

途真正能满足我们所有的欲望。阿伽特快活得直跳起来。我们俩乐

得整天疯疯癫癫,以至于,姑母的说法)妈妈扮起一本正经的脸来

问:“什么事呀,两位小姐?”如果我们因此受到一言半语的埋怨,我

相信我们还要快活呢。一个女子为了所爱的人受苦才是乐事!只有

我在快乐之中觉得不痛快,有点儿心事。将来我决不是一个贤慧的

女人,我太会花钱,买了两根腰带,一支穿引胸衣小孔的美丽的引

人间喜剧第五卷

针,一些无聊东西,因此我的钱没有胖子阿伽特多;她很省俭,把洋

钱一块块积起来象喜鹊一样。Ⅲ她有两百法郎!我么,可怜的朋友,

我只有一百五十。我大大的遭了报应,真想把腰带扔在井里,从此我

用到腰带心中就要不舒适了。唉,我揩了你的油。阿伽特真好,她说:

“咱们把三百五十法郎合在一块儿寄给他吧!”实际情形恕不详细奉

告!我们依照你的吩咐,拿了这笔了不得的款子假装出去散步,一上

大路,直奔吕费克村,把钱交给驿站站长格兰贝尔先生。回来我们身

轻如燕。阿伽特问我:“是不是因为快乐我们身体这样轻?”我们不知

讲了多少话,恕不细述了。反正谈的是你巴黎佬的事。噢!好哥哥,

我们真爱你!要说守秘密吧,象我们这样的调皮姑娘,据姑母说,什

么都做得出来,就是守口如瓶也办得到。母亲和姑母偷偷摸摸的上

昂古莱姆,两人对旅行的目标绝口不提,动身之前,还经过一次长时

期的会议,我们和男爵大人都不准参加。在拉斯蒂涅国里,大家纷纷

猜测。公主们给王后陛下所绣的小孔纱衫,极秘密的赶起来,把两条

边补足了。韦尔特伊方面决定不砌围墙,用篱笆代替。小百姓要损失

果子,再没有钉在墙上的果树,但外人可以赏玩一下园内的好风景。

如果王太子需要手帕,德·玛西阿克母后在多年不动的宝箱里,找

出了一匹遗忘已久的上等荷兰细布;阿伽特和洛尔两位公主,正在

打点针线和老是冻得红红的手,听候太子命令。堂亨利和堂加布里

埃尔两位小王子还是那么淘气:狂吞葡萄酱,惹姊姊们冒火,不肯念

书,喜欢掏鸟窠,吵吵嚷嚷,冒犯禁令去砍伐柳条,做枪做棒。教皇的

专使,俗称为本堂教士,威吓说要驱逐他们出教,如果他们再放着神

圣的文法不学而去舞枪弄棒。再会吧,亲爱的哥哥,我这封信表示我

对你全心全意的祝福,也表示我对你的友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你

①西方各国传说,喜鹊爱金属发光之物,乡居人家常有金属物被喜鹊衔去

之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将来回家,一定有许多事情告诉我!你什么都不会瞒我,是不是?我

是大妹妹呀。姑母曾经透露一句,说你在交际场中颇为得意。

只讲起一个女子,其余便只字不提。①

只字不提,当然是对我们哕!喂!欧也纳,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

省下手帕的布替你做衬衣。关于这一点,快快来信。倘若你马上要做

工很好的漂亮衬衫,我们得立刻赶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巴黎式

样,你寄个样子来,尤其袖口。再会了,再会了!我吻你的左额,那是

专属于我的。另外一张信纸我留给阿伽特,她答应凡是我写的话决

不偷看。可是为保险起见,她写的时候我要在旁监视。

爱你的妹妹洛尔·德·拉斯蒂涅。

“哦!是啊,是啊,”欧也纳心里想,“无论如何非发财不可!

奇珍异宝也报答不了这样的忠诚。我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都带给她们。”他停了一会又想:“一千五百五十法郎,每个法

郎都得用在刀口上!洛尔说得不错。该死!我只有粗布衬衫。

为了男人的幸福,女孩子家真象小偷一样机灵。她那么天真,

为我设想却那么周到,犹如天上的安琪儿,根本不懂得尘世的

罪过便宽恕了。”

于是世界是他的了!先把裁缝叫来,探过口气,居然答应

赊账。见过了特拉伊先生,拉斯蒂涅懂得裁缝对青年人的生活

影响极大。为了账单,裁缝要不是一个死冤家,便是一个好朋

友,总是走极端的。欧也纳所找的那个,懂得人要衣装的老话,

自命为能够把青年人捧出山。后来拉斯蒂涅感激之余,在他那

套巧妙的谈吐里有两句话,使那个成衣匠发了财:

①此诗句从高乃依的《西拿》第四幕中一句台词变化而来,原诗是:“只谈

水,只谈台伯河,其余的只字不提。”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知道有人靠了他做的两条裤子,攀了一门有两万法郎

陪嫁的亲事。”Ⅲ

一千五百法郎现款,再加可以赊账的衣服!这么一来,南

方的穷小于变得信心十足。他下楼用早餐的时候,自有一个年

轻人有了几文的那种说不出的神气。钱落到一个大学生的口

袋里,他马上觉得有了靠山。走路比从前有劲得多,杠杆有了

着力的据点,眼神丰满,敢于正视一切,全身的动作也灵活起

来;隔夜还怯生生的,挨了打不敢还手;此刻可有胆子得罪内

阁总理了。他心中有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无所不欲,无所不

能,想入非非的又要这样又要那样,兴高采烈,豪爽非凡,话也

多起来了。总之,从前没有羽毛的小鸟如今长了翅膀。没有钱

的大学生拾取一星半点的欢娱,象一条狗冒着无穷的危险偷

一根骨头,一边咬着嚼着,吮着骨髓,一边还在跑。等到小伙子

袋里有了几枚不容易招留的金洋,就会把乐趣细细的体味,咀

嚼,得意非凡,魂灵儿飞上半天,再不知穷苦二字怎讲。整个巴

黎都是他的了。那是样样闪着金光,爆出火花的年龄!成年以

后的男女哪还有这种快活劲儿!那是欠债的年龄,提心吊胆的

年龄!而就因为提心吊胆,一切欢乐才格外有意思!凡是不熟

悉塞纳河左岸,没有在拉丁区混过的人,根本不懂得人生!

拉斯蒂涅咬着伏盖太太家一个铜子一个的煮熟梨,心上

想:“嘿!巴黎的妇女知道了,准会到这儿来向我求爱。”

这时栅门上的铃声一响,驿车公司的一个信差走进饭厅。

①巴尔扎克本人为感激常让他赊账的裁缝布伊松,常在《人司喜剧》中称赞

这位裁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找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先生,交给他两只袋和一张签字

的回单。欧也纳被伏脱冷深深的瞅了一眼,好象被鞭子抽了一

卜。

伏脱冷对他说:“那你可以去找老师学击剑打枪了。”

“金船到了,”伏盖太太瞧着钱袋说。

米旭诺小姐不敢对钱袋望,惟恐人家看出她贪心。

“你的妈妈真好,”库蒂尔太太说。

“他的妈妈真好,”波阿雷马上跟了一句。

“对啊,妈妈连血都挤出来了,”伏脱冷道,“现在你可以胡

闹,可以交际,去钓一笔陪嫁,跟那些满头桃花的伯爵夫人跳

舞了。可是听我的话,小朋友,靶子场非常去不可。”

伏脱冷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拉斯蒂涅想拿酒钱给信差,

一个钱都掏不出来。伏脱冷拿一个法郎丢给来人。

“你的信用是不错的,”他望着大学生说。

拉斯蒂涅只得谢了他,虽然那天从鲍赛昂家回来,彼比抢

白过几句以后,他非常讨厌这个家伙。在那八天之内,欧也纳

和伏脱冷见了面都不做声,彼此只用冷眼观察。大学生想来想

去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概思想的放射,总是以孕育思想的

力量为准的,头脑要把思想送到什么地方,思想便落在什么地

方,准确性不下于从炮身里飞出去的弹丸,效果却各各不同。

有些娇嫩的个性,思想可以钻进去损坏组织;也有些武装坚强

的个性,铜墙铁壁式的头脑,旁人的意志打上去只能颓然堕

下,好象炮弹射着城墙一样;还有软如棉花的个性,旁人的思

想一碰到它便失掉作用,犹如炮弹落在堡垒外面的泥沟里。拉

斯蒂涅的那种头脑却是装满了火药,一触即发,他朝气太旺,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能避免思想放射的作用,接触到别人的感情,不能不感染,

许多古怪的现象在他不知不觉之间种在他心里。他的精神视

觉象他的山猫眼睛一样明澈;每种灵敏的感官都有那种神秘

的力量,能够感知遥远的思想,也具有那种反应敏捷,往返自

如的弹性;我们在优秀的人物身上,善于把握敌人缺点的战士

身上,就是佩服这种弹性。并且一个月以来,欧也纳所发展的

优点跟缺点一样多。他的缺点是社会逼出来的,也是满足他日

趋高涨的欲望所必需的。在他的优点中间,有一项是南方人的

兴奋活泼,喜欢单刀直入解决困难,受不了不上不下的局面;

北方人把这个优点称为缺点,他们以为这种性格如果是缪拉

成功的秘诀,也是他丧命的原因。Ⅲ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如果一个南方人把北方人的狡猾和卢瓦尔河彼岸吲的勇猛联

合起来,就可成为全材,坐上瑞巅的王位。吲因此,拉斯蒂涅决

不能长久处于伏脱冷的炮火之下,而不弄清楚这家伙究竞为

敌为友。他常常觉得这陉人看透他的情欲,看透他的心思,而

这陉人自己却把一切藏得那么严,其深不可测正如无所不知,

无所不见,而一言不发的斯芬克司。圳这时欧也纳荷包里有了

①缪拉(1767 1 81 5),拿破仑之妹婿,帝政时代名将之一,曾被封为那不勒

斯王,终为奥军俘获枪决。他是法国南方人,以大胆勇猛著称。

②卢瓦尔河彼岸事实上还不能算法国南部;巴尔扎克笔下的南方,往往范

围比一般更广。

③指贝纳多特(1763 1844),也是法国南方人,原系拿破仑部下名将,被封

为蓬特科沃亲王、法国元帅,曾任法国驻维也纳大使。后投奔瑞典,一

八一0年成为瑞典王位继承人,一八一八年成为瑞典国王,迄今瑞典王

室犹为其后裔。

④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

人间喜剧第五卷

几文,想反抗了。伏脱冷喝完了最后几口咖啡,预备起身出去,

欧也纳说:

“对不起,请你等一下。”

“干吗?”伏脱冷回答,一边戴上他的阔边大帽,提起铁手

杖。平时他常常拿这根手杖在空中舞动,大有三四个强盗来攻

击也不怕的神气。

“我要还你钱。”拉斯蒂涅说着,急急忙忙解开袋子,数出

一百四十法郎给伏盖太太,说道:“账算清,朋友亲。到今年年

底为止,咱们两讫了。再请兑五法郎零钱给我。”

“朋友亲,账算清,”波阿雷瞧着伏脱冷重复了一句。

“这儿还你一法郎,”拉斯蒂涅把钱授给那个戴假发的斯

芬克司。

“好象你就怕欠我的钱,嗯?”伏脱冷大声说着,犀利的目

光直瞧到他心里;那副涎皮赖睑的挖苦人的笑容,欧也纳一向

讨厌,想跟他闹了好几回了。

“嗳……是的,”大学生回答,提着两只钱袋预备上楼了。

伏脱冷正要从通到客厅的门里出去,大学生想从通到楼

梯道的门里出去。

“你知道么,德·拉斯蒂涅喇嘛侯爵大人,你的话不大客

气?”伏脱冷说着,砰的一声关上客厅的门,迎着大学生走过

来。大学生冷冷的瞅着他。

拉斯蒂涅带上饭厅的门,拉着伏脱冷走到楼梯脚下。楼梯

间有扇直达花园的板门,嵌着长玻璃,装着铁栅。西尔维正从

厨房出来,大学生当着她的面说:

“伏脱冷先生,我不是侯爵,也不是什么拉斯蒂涅喇嘛。”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们要打架了,”米旭诺小姐不关痛瘁的说。

“打架!”波阿雷跟着说。

“噢,不会的,”伏盖太太摩挲着她的一堆洋钱回答。

“他们到菩提树下去了,”维克托莉小姐叫了声,站起来向

窗外张望,“可怜的小伙子没有错啊。”

库蒂尔太太说:“上楼吧,亲爱的孩子,别管闲事。”

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起来走到门口,西尔维迎面拦住

了去路,说道:

“什么事啊?伏脱冷先生对欧也纳先生说:咱们来评个理

吧!说完抓着他的胳膊,踏着我们的朝鲜蓟走过去了。”

这时伏脱冷出现了。“伏盖妈妈,”他笑道,“不用怕,我要

到菩提树下去试试我的手枪。”

“哎呀!先生,”维克托莉合着手说,“干吗你要打死欧也纳

先生呢?”

伏脱冷退后两步,瞧着维克托莉。

“又是一桩公案,”他那种嘲弄的声音把可怜的姑娘羞得

满面通红,“这小伙子很可爱是不是?你叫我想起了一个主意。

好,让我来成全你们俩的幸福吧,美丽的孩子。”

库蒂尔太太抓起女孩子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凑在她耳边

说:

“维克托莉,你今儿真是莫名其妙。”

伏盖太太道:“我不愿意人家在我这里打枪,你要惊动邻

居,老清早叫警察上门了!”

“哦!放心,伏盖妈妈,”伏脱冷回答,“你别慌,我们到靶子

场去就是了。”说罢他追上拉斯蒂涅,亲热的抓了他的手臂:

人间喜剧第五卷 97

“等会你看我三十五步之外接连五颗子弹打在黑桃AⅢ

的中心,你不至于泄气吧?我看你有点生气了,那你可要糊里

糊涂送命的呢。”

“你不敢啦?”欧也纳说。

“别惹我,”伏脱冷道,“今儿天气不冷,来这儿坐吧,”他指

着几只绿漆的凳子,“行,这儿不会有人听见了。我要跟你谈

谈。你是一个好小于,我不愿意伤了你。咱家电——(吓!该

死!)咱家伏脱冷可以赌咒,我真喜欢你。为什么?我会告诉你

的。现在只要你知道,我把你认识得清清楚楚,好象你是我生

的一般。我可以给你证明。哎,把袋子放在这儿吧,”他指着圆

桌说。

拉斯蒂涅把钱袋放在桌上,他非常奇怪这家伙本来说要

打死他,怎么又忽然装做他的保护人。

“你很想知道我是谁,干过什么事,现在又干些什么。你太

好奇了,孩子。哎,不用急。我的话长呢。我倒过霉。你先听

着,等会再回答。我过去的身世,倒过霉三个字儿就可以说完

了。我是谁?伏脱冷。做些什么?做我爱做的事。完啦。你

要知道我的性格吗?只要对我好的或是我觉得投机的人,我对

他们和气得很。这种人可以百无禁忌,尽管在我小腿上踢几

脚,我也不会说一声哼,当心!可是,小乖乖!那些跟我找麻烦

的人,或是我觉得不对劲的,我会凶得象魔电。还得告诉你,我

把杀人当作——呸——这样的玩意儿!”说着他唾了一道口

①黑桃为扑克牌的一种花色,A为每种花色中最大的牌。此处是指打枪的

靶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水,“不过我杀人杀的很得体,倘使非杀不可的话。我是你们所

说的艺术家。别小看我,我念过班韦尼托·却利尼Ⅲ的《回忆

录》,还是念的意大利文原著!他是一个会作乐的好汉,我跟他

学会了模仿天意,所谓天意,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乱杀一

阵。我也学会了到处爱美。你说:单枪匹马跟所有的人作对,

把他们一齐打倒,不是挺美吗?对你们这个乱七八糟的社会组

织,我仔细想过。告诉你,孩子,决斗是小娃娃的玩意儿,简直

胡闹。两个人中间有一个多余的时候,只有傻瓜才会听凭偶然

去决定。决斗吗?就象猜铜板!呃!我一口气在黑桃A的中

心打进五颗子弹,一颗钉着一颗,还是在三十五步之外!有了

这些小本领,总以为打中个把人是没问题的了。唉!哪知我隔

开二十步打一个人竞没有中。对面那混蛋,一辈子没有拿过手

枪,可是你瞧!”他说着解开背心,露出象熊背一样多毛的胸

脯,生着一簇叫人又恶心又害怕的黄毛,“那乳臭未干的小于

竟然把我的毛烧焦了。”他把拉斯蒂涅的手指按在他乳房的一

个窟窿上。“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象你这个年纪,二十一岁。

我还相信一些东西,譬如说,相信一个女人的爱情,相信那些

弄得你七荤八素的荒唐事儿。我们交起手来,你可能把我打

死。假定我躺在地下了,你怎么办?得逃走喽,上瑞士去,白吃

爸爸的,而爸爸也没有几文。你现在的情形,让我来点醒你;我

的看法高人一等,因为我有生活经验,知道只有两条路好走:

不是糊里糊涂的服从,就是反抗。我,还用说吗?我对什么都

①班韦尼托·却利尼(1 500 1 571),意大利著名雕塑家,以生活放浪喜欢

冒险闻名于世。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服从。照你现在这个派头,你知道你需要什么,一百万家财,

而且要快;不然的话,你尽管胡思乱想,一切都是水中捞月,白

费!这一百万,我来给你吧。”他停了一下,望着欧也纳,“啊!

啊!现在你对伏脱冷老头的神气好一些了。一听我那句话,你

就象小姑娘听见人家说了声:晚上见,便理理毛,舐舐嘴唇,有

如喝过牛奶的猫咪。这才对啦。来,来,咱们合作吧。先算算

你那笔账,小朋友。家乡,咱们有爸爸,妈妈,祖姑母,两个妹妹

●一个十八一个十七),两个兄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岁),这是咱

们的花名朋。祖姑母管教两个妹妹,神甫教两个兄弟拉丁文。

家里总是多喝栗子汤,少吃白面包;爸爸非常爱惜他的裤子,

妈妈难得添一件冬衣和夏衣,妹妹们能将就便将就了。我什么

都知道,我住过南方。要是家里每年给你一千二,田里的收入

统共只有三千,那么你们的情形就是这样。咱们有一个厨娘,

一个当差,面子总要顾到,爸爸还是男爵呢。至于咱们自己,咱

们有野心,有鲍赛昂家撑腰,咱们拚着两条腿走去,心里想发

财,袋里空空如也;嘴里吃着伏盖妈妈的起码饭菜,心里爱着

圣日耳曼区的山珍海味;睡的是破床,想的是高堂大厦!我不

责备你的欲望。我的小心肝,野心不是个个人有的。你去问问

娘儿们,她们追求的是怎么样的男人,还不是野心家?野心家

比旁的男子腰粗臂胖,血中铁质更多,心也更热。女人强壮的

时候真快乐,真好看,所以在男人中专挑有力气的爱,便是给

他压坏也甘心。我一项一项举出你的欲望,好向你提出问题。

问题是这样:咱们肚子饿得象狼,牙齿又尖又快,怎么办才能

弄到大鱼大肉?第一要吞下民法,那可不是好玩的事,也学不

到什么;可是这一关非过不可。好,就算过了关,咱们去当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师,预备将来在重罪法庭当一个庭长,把一些英雄好汉,肩膀

上刺了T.F.Ⅲ打发出去,好让财主们太太平平的睡觉。这可

不是味儿,而且时间很长。先得在巴黎愁眉苦睑的熬两年,对

咱们馋诞欲滴的美果只许看,不许碰。老想要而要不到,才磨

人呢。倘若你面无血色,性格软绵绵的象条虫,那还不成问题;

不幸咱们的血象狮子的一样滚烫,胃口奇好,一天可以胡闹二

十次。这样你就受罪啦,受好天爷地狱里最凶的刑罚啦。就算

你安分守己,只喝牛奶,做些哀伤的诗;可是熬尽了千辛万苦,

憋着一肚子怨气之后,你总得,不管你怎样的胸襟高旷,先要

在一个混蛋手下当代理检察,在什么破落的小城里,政府丢给

你一千法郎薪水,好象把残羹冷饭扔给一条肉铺里的狗。你的

职司是钉在小偷背后狂吠,替有钱的人辩护,把有心肝的送上

断头台。你非这样不可!要没有靠山,你就在外酋法院里发霉。

到三十岁,你可以当一名年俸一千二的推事,倘若捧住饭碗的

话。熬到四十岁,娶一个磨坊主人的女儿,带来六千上下的陪

嫁。得啦,谢谢吧。要是有靠山,三十岁上你便是检察官,五千

法郎薪水,娶的是市长的女儿。再玩一下卑鄙的政治手段,譬

如读选举票,把自由党的曼努埃尔念做保王党的维莱勒(既然

押韵,用不着良心不安),你可以在四十岁上升做首席检察官,

还能当议员。你要注意,亲爱的孩子,这么做是要咱们昧一下

良心,吃二十年苦,无声无臭的受二十年难,咱们的姊妹只能

当老姑娘终身。还得奉告一句:首席检察官的缺份,全法国统

共只有二十个,候补的有两万,其中尽有些不要睑的,为了升

①苦役犯肩上黥印T.F.两个字母,是苦役二字的缩写。

人间喜剧第五卷

官发财,不惜出卖妻儿子女。如果这一行你觉得倒胃口,那么

再来瞧瞧旁的。德·拉斯蒂涅男爵有意当律师吗?噢!好极

了!先得熬上十年,每月一千法郎开销,要一套藏书,一间事务

所,出去应酬,卑躬屈膝的巴结诉讼代理人,才能招揽案子,到

法院去吃灰。要是这一行能够使你出头,那也罢了;可是你去

问一问,五十岁左右每年挣五万法郎以上的律师,巴黎有没有

五个?吓!与其受这样的委屈,还不如去当海盗。再说,哪儿

来的本钱?这都泄气得很。不错,还有一条出路是女人的陪嫁。

哦,你愿意结婚吗?那等于把一块石头挂上自己的脖子。何况

为了金钱而结婚,咱们的荣誉感,咱们的志气,又放到哪儿去?

还不如现在就反抗社会!象一条蛇似的躺在女人前面,舐着丈

母的脚,做出叫母猪也害噪的卑鄙事情,呸!这样要能换到幸

福,倒还罢了。但这种情形之下娶来的老婆,会叫你倒霉得象

阴沟盖。跟自己的老婆斗还不如同男人打架。这是人生的三

岔口,朋友,你挑吧。你已经挑定了,你去过表亲鲍赛昂家,嗖

到了富贵气。你也去过高老头的女儿雷斯托太太家,闻到了巴

黎妇女的味道。那天你回来,睑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往上

爬!不顾一切的往上爬。我暗中叫好,心里想这倒是一个配我

脾胃的汉子。你要用钱,哪儿去找呢?你抽了姊妹的血。做弟

兄的多多少少全骗过姊妹的钱。你家乡多的是栗子,少的是洋

钱,天知道怎么弄来的一千五百法郎,往外溜的时候跟大兵出

门抢劫一样快,钱完了怎么办?用功吗?用功的结果,你现在

明白了,是给波阿雷那等角色老来在伏盖妈妈家租间屋子。跟

你情形相仿的四五万青年,此刻都有一个问题要解决:赶快挣

一笔财产。你是其中的一个。你想:你们要怎样的拚命,怎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斗争;势必你吞我,我吞你,象一个瓶里的许多蜘蛛,因为根

本没有四五万个好缺份。你知道巴黎的人怎么打天下的?不

是靠天才的光芒,就是靠腐蚀的本领。在这个人堆里,不象炮

弹一般轰进去,就得象瘟疫一般钻进去。清白老实一无用处。

在天才的威力之下,大家会屈服;先是恨他,毁谤他,因为他一

口独吞,不肯分肥;可是他要坚持的话,大家便屈服了;总而言

之,没法把你埋在土里的时候,就向你磕头。雄才大略是少有

的,遍地风行的是腐化堕落。社会上多的是饭桶,而腐蚀便是

饭桶的武器,你到处觉得有它的刀尖。有些男人,全部家私不

过六千法郎薪水,老婆的衣着花到一万以上。收入只有一千二

的小职员也会买田买地。你可以看到一些女人出卖身体,为的

要跟贵族院议员的公子,坐了车到长野跑马场的中央大道上

去奔驰。女婿有了五万法郎进款,可怜的脓包高老头还不得不

替女儿还债,那是你亲眼目瞎的。你试着瞧吧,在巴黎走两三

步路要不碰到这一类的电玩意才怪。我敢把脑袋跟这一堆生

菜打赌,你要碰到什么你中意的女人,不管是谁,不管怎样有

钱,美丽,年轻,你马上掉在黄蜂窠里。她们受着法律束缚,什

么事都得跟丈夫明争暗斗。为了情人,衣着,孩子,家里的开

销,虚荣,所玩的手段,简直说不完,反正不是为了高尚的动

机。所以正人君子是大众的公敌。你知道什么叫做正人君子

吗?在巴黎,正人君子是不声不响,不愿分赃的人。至于那批

可怜的公共奴隶,到处做苦工而没有报酬的,还没有包括在

内;我管他们叫做相信上帝的傻瓜。当然这是德行的最高峰,

愚不可及的好榜样,同时也是苦海。倘若上帝开个玩笑,在最

后审判时缺席一下,那些好人包你都要愁眉苦睑!因此,你要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想快快发财,必须现在已经有钱,或者装做有钱。耍弄大钱,就

该大刀阔斧的干,要不就完事大吉。三百六十行中,倘使有十

几个人成功得快,大家便管他们叫做贼。你自己去找结论吧。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跟厨房一样腥臭。要捞油水不能怕弄脏

手,只消事后洗干净;今日所谓道德,不过是这一点。我这样议

论社会是有权利的,因为我认识社会。你以为我责备社会吗?

绝对不是。世界一向是这样的。道德家永远改变不了它。人

是不完全的,不过他的作假有时多有时少,一般傻子便跟着说

风俗淳朴了,或是浇薄了。我并不帮平民骂富翁,上中下三等

的人都是一样的人。这些高等野兽,每一百万中间总有十来个

狠家伙,高高的坐在一切之上,甚至坐在法律之上,我便是其

中之一。你要有种,你就扬着睑一直线往前冲。可是你得跟忌

妒,毁谤,庸俗斗争,跟所有的人斗争。拿破仑碰到一个叫做奥

布里的陆军部长,差一点给送往殖民地。Ⅲ你自己忖一忖吧!

看你是否能每天早上起来,比隔夜更有勇气。倘然是的话,我

可以给你提出一个谁也不会拒绝的计划。喂,你听着。我有个

主意在这儿。我想过一种长老生活,在美国南部弄一大块田

地,就算十万阿尔邦吲吧。我要在那边种植,买奴隶,靠了卖

牛,卖烟草,卖林木的生意挣他几百万,把日子过得象小皇帝

一样;那种随心所欲的生活,蹲在这儿破窑里的人连做梦也做

①一七九四年的拿破仑被国防委员会委员奥布里解除意大利方面军的炮

兵指挥。

②阿尔邦为古量度名,约等于三十至五十公亩,因地域而异。在法国,一般

相当于四十二公亩。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到的。我是一个大诗人。我的诗不是写下来的,而是在行动

和感情上表现的。此刻我有五万法郎,只够买四十名黑人。我

需要二十万法郎,因为我要两百个黑人,才能满足我长老生活

的瘾。黑人,你懂不懂?那是一些自生自发的孩子,你爱把他

们怎办就怎办,决没有一个好奇的检察官来过问。有了这笔黑

资本,十年之内可以挣到三四百万。我要成功了,就没有人盘

问我出身。我就是四百万先生,合众国公民。那时我才五十岁,

不至于发霉,我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总而言之,倘若我替

你弄到一百万陪嫁,你肯不肯给我二十万?两成佣金,不算太

多吧?你可以叫小媳妇儿爱你。一朝结了婚,你得表示不安,

懊恼,半个月功夫装做闷闷不乐。然后,某一天夜里,先来一番

装腔做势,再在两次亲吻之间,对你老婆说出有二十万的债,

当然那时要把她叫做心肝宝贝哕!这种戏文天天都有一批最

优秀的青年在搬演。一个少女把心给了你,还怕不肯打开钱袋

吗?你以为你损失了吗?不。一桩买卖就能把二十万捞回来。

凭你的资本,凭你的头脑,挣多大的家财都不成问题。ErgoⅢ,

你在六个月中间造成了你的幸福,造成了一个小娇娘的幸福,

还有伏脱冷老头的幸福,还有你父母姊妹的幸福,他们此刻不

是缺少木柴,手指冻得发疼吗?我的提议跟条件,你不用大惊

小怪!巴黎六十件美满的婚姻,总有四十七件是这一类的交

易。公证人公会曾经强逼某先生……”

“要我怎么办呢?”拉斯蒂涅急不可待的打断了伏脱冷的

①拉丁文:于是乎。旧时逻辑学及修辞学中的套头语,表示伏脱冷也念过

书。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诂。

“噢,用不着你多费心的,”伏脱冷回答的时候,那种高兴

好比一个渔翁觉得鱼儿上了钩,“你听我说!凡是可怜的,遭难

的女子,她的心等于一块极需要爱情的海绵,只消一滴感情,

立刻膨胀。追求一个孤独,绝望,贫穷,想不到将来有大家私的

姑娘,呃!那简直是拿了一手同花顺子Ⅲ,或是知道了头奖的

号码去买奖券,或是得了消息去做公债。你的亲事就象在三合

土上打了根基。一朝有几百万家财落在那姑娘头上,她会当做

泥土一般扔在你脚下,说道:‘拿吧,我的心肝!拿吧,阿道尔

夫!阿尔弗雷德!拿吧,欧也纳!’只消阿道尔夫,阿尔弗雷德,

或者欧也纳有那聪明的头脑肯为她牺牲。所谓牺牲,不过是卖

掉一套旧衣服,换几个钱一同上蓝钟餐厅吃一顿香菌包子;晚

上再到昂必居喜剧院看一场戏;或者把表送往当铺,买一条披

肩送她。那些爱情的小玩意儿,无须跟你细说;多少女人都喜

欢那一套,譬如写情书的时候,在信笺上洒几滴水冒充眼泪等

等,我看你似乎完全懂得调情的把戏。你瞧,巴黎仿佛新大陆

上的森林,有无数的野蛮民族在活动,什么伊利诺斯人,休伦

人,吲都在社会上靠打猎过活。你是个追求百万家财的猎人,

得用陷阱,用鸟笛,用哨子去猎取。打猎的种类很多:有的猎取

陪嫁;有的猎取破产后的清算;吲有的出卖良心,有的出卖无

法抵抗的定户。圳凡是满载而归的人都被敬重,庆贺,受上流

社会招待。说句公平话,巴黎的确是世界上最好客的城市。如

同花顺子为纸牌中最高级的大牌。

伊利诺斯、休伦都是美洲的地名,当时都是未开化的地区。

资本主义社会中有的商人是靠倒闭清算而发财的。

出卖良心是指受贿赂的选举,出卖定户指报馆老板出让报纸。

人间喜剧第五卷

果欧洲各大京城高傲的贵族,不许一个声名狼藉的百万富翁

跟他们称兄道弟,巴黎自会对他张开臂膀,赴他的宴会,吃他

的饭,跟他碰杯,祝贺他的丑事。”

“可是哪儿去找这样一个姑娘呢?”欧也纳问。

“就在眼前,听你摆布!”

“维克托莉小姐吗?”

“对啦!”

“怎么?”

“她已经爱上你了,你那个德·拉斯蒂涅男爵夫人!”

“她一个子儿都没有呢,”欧也纳很诧异的说。

“噢!这个吗?再补上两句,事情就明白了。泰伊番老头

在大革命时代暗杀过他的一个朋友;他是跟咱们一派的好汉,

思想独往独来。他是银行家,弗雷德里克·泰伊番公司的大股

东;他想把全部家产传给独养儿子,把维克托莉一脚踢开。咱

家我,可不喜欢这种不平事儿。我好似堂吉诃德,专爱锄强扶

弱。如果上帝的意志要召回他的儿子,泰伊番自会承认女儿;

他好歹总要一个继承人,这又是人类天主的侵脾气;可是他不

能再生孩子,我知道。维克托莉温柔可爱,很快会把老子哄得

回心转意,用感情弄得他团团转,象个德国陀螺似的。你对她

的爱情,她感激万分,决不会忘掉,她会嫁给你。我么,我来替

天行道,叫上帝发愿。我有个生死之交的朋友,卢瓦尔军团Ⅲ

的上校,最近调进王家卫队。他听了我的话加入极端派的保王

党,他才不是固执成见的糊涂蛋呢。顺便得忠告你一句,好朋

①滑铁卢一仗以后,拿破仑的一部分军队改编为卢瓦尔军团。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友,你不能拿自己的话当真,也不能拿自己的主张当真。有人

要收买你的主张,不妨出卖。一个自命为从不改变主张的人,

是一个永远走直线的人,相信自己永远正确的大傻瓜。世界上

没有原则,只有事故;没有法律,只有时势;高明的人同事故跟

时势打成一片,任意支配。倘若真有什么固定的原则跟法律,

大家也不能随时更换,象咱们换衬衫一样容易了。一个人用不

着比整个民族更智慧。替法国出力最少的倒是受人膜拜的偶

像,因为他老走激进的路;其实这等人至多只能放在博物院中

跟机器一块儿,挂上一条标签,叫他做拉法夷特Ⅲ,至于被每

个人丢石子的那位亲王,根本瞧不起人类,所以人家要他发多

少誓便发多少誓;他却在维也纳会议中使法国免于瓜分;他替

人争了王冠,人家却把污泥丢在他睑上。吲噢!什么事的底细

我都明白;人家的秘密我知道的才多呢!不用多说了。只消有

一天能碰到三个人对一条原则的运用意见一致,我就佩服,我

马上可以采取一个坚决的主张;可是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这么

一天呢!对同一条法律的解释,法庭上就没有三个推事意见相

同。言归正传,说我那个朋友吧。只消我开声口,他会把耶稣

基督重新钉上十字架。凭我伏脱冷老头一句话,他会跟那个小

于寻事,他——对可怜的妹子连一个子儿都不给,哼!——

……然后……”

伏脱冷站起身子,摆着姿势,好似一个剑术教师准备开步

①拉法夷特(1757 1 834),法国将军,复辟时期的反对党领袖,一生并无重

大贡献而声名不衰,政制屡更,仍无影响。

②指塔莱朗,在拿破仑时代以功封为亲王,王政时代仍居显职,可谓三朝元

老。波旁王朝复辟,塔莱朗在幕后出了很大的力量。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功架:

“然后,请他回老家!”

“怕死人了!”欧也纳道。“你是开玩笑吧,伏脱冷先生?”

“呦!呦!呦!别紧张,”他回答。“别那么孩子气。你要

是愿意,尽管去生气,去冒火!说我恶棍,坏蛋,无赖,强盗,都

行,只别叫我骗子,也别叫我奸细!来吧,开口吧,把你的连珠

炮放出来吧!我原谅你,在你的年纪上那是挺自然的!我就是

过来人!不过得仔细想一想。也许有一天你干的事比这个更

要不得,你会去拍漂亮女人的马屁,接受她的钱。你已经在这

么想了。因为你要不在爱情上预支,你的梦想怎么能成功?亲

爱的大学生,德行是不可分割的,是则是,非则非,一点没有含

糊。有人说罪过可以补赎,可以用忏悔来抵销!哼,笑话!为

要爬到社会上的某一级而去勾引一个女人,离间一家的弟兄,

总之为了个人的快活和利益,明里暗里所干的一切卑鄙勾当,

你以为合乎信仰,希望,慈悲三大原则吗?一个纨祷子弟引诱

未成年的孩子,一夜之间夺去人家一半家产,凭什么只判两个

月徒刑?一个可怜的穷电在加重刑罚的情节Ⅲ中偷了一千法

郎,凭什么就判终身苦役?这是你们的法律。没有一条不荒谬。

戴了黄手套说漂亮话的人物,杀人不见血,永远躲在背后;普

通的杀人犯却在黑夜里用铁棍撬门进去,那明明是犯了加重

刑罚的条款了。我现在向你提议的,跟你将来所要做的,差别

只在于见血不见血。你还相信世界上真有什么固定不变的东

①加重刑罚的情节为法律术语,例如手持武器,夜入人家,在刑事上即为加

重刑罚的情节。

人间喜剧第五卷

西!嗳!千万别把人放在眼里,倒应该研究一下民法上哪儿有

漏洞。只要不是彰明较著发的大财,骨子里都是大家遗忘了的

罪案,只是案子做得干净罢了。”

“别说了,先生,我不能再听下去,你要叫我对自己都怀疑

了,这时我只能听感情指导。”

“随你吧,孩子。我只道你是个硬汉;我再不跟你说什么

了。不过,最后交代你一句,”他目不转睛的瞪着大学生,“我的

秘密交给你了。”

“不接受你计划,当然会忘掉的。”

“说得好,我听了很高兴。不是么,换了别人,就不会这么

谨慎体贴了。别忘了我这番心意。等你半个月。要就办,不就

算了。”

眼看伏脱冷挟着手杖,若无其事的走了,拉斯蒂涅不禁想

道:“好一个铁石心肠的家伙!德·鲍赛昂太太文文雅雅对我

说的,他赤裸裸的说了出来。他拿钢铁般的利爪把我的心撕得

粉碎。干吗我要上德·纽沁根太太家去?我刚转好念头,他就

猜着了。关于德行,这强盗坯三言两语告诉我的,远过于多少

人物多少书本所说的。如果德行不允许妥协,我岂不是偷盗了

我的妹妹?”

他把钱袋往桌上一扔,坐下来胡思乱想。

“忠于德行,就是做一个伟大的殉道者!喝!个个人相信

德行,可是谁是有德行的?民众崇拜自由,可是自由的人民在

哪儿?我的青春还象明净无云的蓝天,可是巴望富贵,不就是

决定扯谎,屈膝,在地下爬,逢迎吹拍,处处作假吗?不就是甘

心情愿听那般扯过谎,屈过膝,在地下爬过的人使唤吗?要加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入他们的帮口,先得侍候他们。呸!那不行。我要规规矩矩,

清清白白的用功,日以继夜的用功,凭劳力来挣我的财产。这

是求富贵最慢的路,但我每天可以问心无愧的上床。白璧无

瑕,象百合一样的纯洁,将来回顾一生的时候,岂不挺美?我跟

人生,还象一个青年和他的未婚妻一样新鲜。伏脱冷却叫我看

到婚后十年的情景。该死!我越想越糊涂了。还是什么都不

去想,听凭我的感情指导吧。”

胖子西尔维的声音赶走了欧也纳的幻想,她报告说裁缝

来了。他拿了两口袋钱站在裁缝前面,觉得这个场面倒也不讨

厌。试过夜礼服,又试一下白天穿的新装,他马上变了一个人。

他心上想:“还怕比不上德·特拉伊?还不是一样的绅士

气派?”

“先生,”高老头走进欧也纳的屋子说,“你可是问我德·

纽沁根太太上哪些地方应酬吗?”

“是啊。”

“下星期一,她要参加德·卡里利阿诺元帅的跳舞会。要

是你能够去,请你回来告诉我,她们姊妹俩是不是玩得痛快,

穿些什么衣衫,总之,你要样样说给我听。”

“你怎么知道的?”欧也纳让他坐在火炉旁边问他。

“她的老妈子告诉我的。从泰蕾丝和康斯坦斯Ⅲ那边,我

打听出她们的一举一动。”他象一个年轻的情人因为探明了情

妇的行踪,对自己的手段非常得意。“你可以看到她们了,你!”

①泰蕾丝是德·纽沁根太太的贴身女仆,康斯坦斯是德·雷斯托太太的贴

身女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的艳羡与痛苦都天真的表现了出来。

“还不知道呢,”欧也纳回答,“我要去见德·鲍赛昂太太,

问她能不能把我介绍给元帅夫人。”

欧也纳想到以后能够穿着新装上子爵夫人家,不由得暗

中欢喜。伦理学家所谓人心的深渊,无非指一些自欺欺人的思

想,不知不觉只顾自己利益的念头。那些突然的变化,来一套

『二义道德的高调,又突然回到老路上去,都是迎合我们求快乐

的愿望的。眼看自己穿扮齐整,手套靴子样样合格之后,拉斯

蒂涅又忘了敦品励学的决心。青年人陷于不义的时候,不敢对

良心的镜子照一照;成年人却不怕正视;人生两个阶段的不同

完全在于这一点。

几天以来,欧也纳和高老头这对邻居成了好朋友。他们心

照不宣的友谊,伏脱冷和大学生的不投机,其实都出于同样的

心理。将来倘有什么大胆的哲学家,想肯定我们的感情对物质

世界的影响,一定能在人与动物的关系中找到不少确实的例

子,证明感情并不是抽象的。譬如说,看相的人推测一个人的

性格,决不能一望而知,象狗知道一个陌生人对它的爱f曾那么

快。有些无聊的人想淘汰古老的字眼,可是物以类聚这句成语

始终挂在每个人的嘴边。受到人家的爱,我们是感觉到的。感

情在无论什么东西上面都能留下痕迹,并且能穿越空间。一封

信代表一颗灵魂,等于口语的忠实的回声,所以敏感的人把信

当做爱情的至宝。高老头的盲目的感情,已经把他象狗一样的

本能发展到出神入化,自然能体会大学生对他的同情,钦佩和

好意。可是初期的友谊还没有到推心置腹的阶段。欧也纳以

前固然表示要见德·纽沁根太太,却并不想托老人介绍,而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仅希望高里奥漏出一点儿口风给他利用。高老头也直到欧也

纳访问了阿娜斯塔齐和德·鲍赛昂太太回来,当众说了那番

话,才和欧也纳提起女儿。他说:

“亲爱的先生,你怎么能以为说出了我的名字,德·雷斯

托太太便生你的气呢?两个女儿都很孝顺,我是个幸福的父

亲。只是两个女婿对我不好。我不愿意为了跟女婿不和,叫两

个好孩子伤心;我宁可暗地里看她们。这种偷偷摸摸的快乐,

不是那些随时可以看到女儿的父亲所能了解的。我不能那么

办,你懂不懂?所以碰到好天气,先问过老妈子女儿是否出门,

我上爱丽舍田园大道去等。车子来的时候,我的心跳起来;看

她们穿扮那么漂亮,我多高兴。她们顺便对我笑一笑,噢!那

就象天上照下一道美丽的阳光,把世界镀了金。我呆在那儿,

她们还要回来呢。是呀,我又看见她们了!呼吸过新鲜空气,

睑蛋儿红红的。周围的人说:‘哦!多漂亮的女人!’我听了多

开心。那不是我的亲骨血吗?我喜欢替她们拉车的马,我愿意

做她们膝上的小狗。她们快乐,我才觉得活得有意思。各有各

的爱的方式,我那种爱又不妨碍谁,干吗人家要管我的事?我

有我享福的办法。晚上去看女儿出门上跳舞会,难道犯法吗?

要是去晚了,知道‘太太已经走了’,那我才伤心死呢!有一晚

我等到清早三点,才看到两天没有见面的娜齐。我快活得几乎

晕过去!我求你,以后提到我,一定得说我女儿孝顺。她们要

送我各式各样的礼物,我把她们拦住了,我说:‘不用破费呀!

我要那些礼物干什么?我一样都不缺少。’真的,亲爱的先生,

我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臭皮囊罢了,只是一颗心老跟着女

儿。”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时欧也纳想出门先上杜伊勒里公园溜溜,然后到了时

间去拜访德·鲍赛昂太太。高老头停了一会儿又说:“将来你

见过了德·纽沁根太太,告诉我你在两个之中更喜欢哪一

个。”

这次的散步是欧也纳一生的关键。有些女人注意到他了:

他那么美,那么年轻,那么体面,那么风雅!一看到自己成为路

人赞美的目标,立刻忘了被他罗掘一空的姑母姊妹,也忘了良

心的指摘。他看见头上飞过那个极象天使的魔电,五色翅膀的

撒旦,一路撒着红宝石,把黄金的箭射在宫殿前面,把女人们

涂得大红大紫,把简陋的王座蒙上恶俗的光彩;他听着那个虚

荣的魔电唠叨,把虚幻的光彩看作权势的象征。伏脱冷的议论

尽管那样的玩世不恭,已经深深的种在他心头,好比处女的记

忆中有个媒婆的影子,对她说过:“黄金和爱情,滔滔不尽!”

懒洋洋的溜达到五点左右,欧也纳去见德·鲍赛昂太太,

不料碰了个钉子,青年人无法抵抗的那种钉子。至此为止,他

觉得子爵夫人非常客气,非常殷勤;那是贵族教育的表现,不

一定有什么真情实意的。他一进门,德·鲍赛昂太太便做了一

个不高兴的姿势,冷冷的说:

“德·拉斯蒂涅先生,我不能招待你,至少在这个时候!我

忙得很……”

对于一个能察言观色的人,而拉斯蒂涅已经很快的学会

了这一套,这句话,这个姿势,这副眼光,这种音调,源源本本

说明了贵族阶级的特性和习惯;他在丝绒手套下面瞧见了铁

掌,在仪态万方之下瞧见了本性和自私,在油漆之下发现了木

料。总之他听见了从王上到末等贵族一贯的口气:我是王。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前欧也纳把她的话过于当真,过于相信她的心胸宽大。不幸的

人只道恩人与受恩的人是盟友,以为一切伟大的心灵完全平

等。殊不知使恩人与受恩的人同心一体的那种慈悲,是跟真正

的爱情同样绝无仅有,同样不受了解的天国的热情,两者都是

优美的心灵慷慨豪爽的表现。拉斯蒂涅一心想踏进德·卡里

利阿诺公爵夫人的舞会,也就忍受了表姊的脾气。

“太太,”他声音颤危危的说,“没有要紧事儿,我也不敢来

惊动你,你包涵点儿吧,我回头再来。”

“行,那么你来吃饭吧。”她对刚才的严厉有点不好意思

了;因为这位太太的好心的确不下于她的高贵。

虽则突然之间的转圜使欧也纳很感动,他临走仍不免有

番感慨:“爬就是了,什么都得忍受。连心地最好的女子一刹那

间也会忘掉友谊的诺言,把你当破靴似的扔掉,旁的女人还用

说吗?各人自扫门前雪,想不到竟是如此!不错,她的家不是

铺子,我不该有求于她。真得象伏脱冷所说的,象一颗炮弹似

的轰进去!”

想到要在于爵夫人家吃饭的快乐,大学生的牢骚也就很

快没有了。就是这样,好似命中注定似的,他生活中一切琐琐

碎碎的事故,都逼他如伏脱冷所说的,在战场上为了不被人杀

而不得不杀人,为了不受人骗而不得不骗人,把感情与良心统

统丢开,戴上假面具,冷酷无情的玩弄人,神不知电不觉的去

猎取富贵。

他回到子爵夫人家,发现她满面春风,又是向来的态度

了。两人走进饭厅,子爵早已等在那儿。大家知道,王政时代

是饮食最奢侈的时代。德·鲍赛昂先生什么都玩腻了,除了讲

人间喜剧第五卷

究吃喝以外,再没有旁的嗜好;他在这方面跟路易十八和德·

埃斯卡公爵Ⅲ是同道。他饭桌上的奢侈是外表和内容并重的。

欧也纳还是第一遭在世代管缨之家用餐,没有见识过这等场

面。舞会结束时的夜宵在帝政时代非常时行,军人们非饱餐一

顿,养足精神,应付不了国内国外的斗争。当时的风气把这种

夜宵取消了。欧也纳过去只参加过舞会。幸亏他态度持

重,——将来他在这一点上很出名的,而那时已经开始有些气

度,——并没显得大惊小怪。可是眼见镂刻精工的银器,席面

上那些说不尽的讲究,第一次领教到毫无声响的侍应,一个富

于想象的人怎么能不羡慕无时无刻不高雅的生活,而不厌弃

他早上所想的那种清苦生涯呢!他忽然想到公寓的情形,觉得

厌恶之极,发誓正月里非搬家不可:一则换一所干净的屋子,

一则躲开伏脱冷,免得精神上受他的威胁。头脑清楚的人真要

问,巴黎既有成千上万,有声无声的伤风败俗之事,怎么国家

会如此糊涂,把学校放在这个城里,让青年人聚集在一起?怎

么美丽的妇女还会受到尊重?怎么兑换商堆在铺面上的黄金

不至于从木钟吲里不翼而飞?再拿青年人很少犯罪的情形来

看,那些耐心的饥荒病者拚命压止馋痨的苦功,更令人佩服

了!穷苦的大学生跟巴黎的斗争,好好描写下来,便是现代文

明最悲壮的题材。

①德·埃斯卡公爵(1747 1822),从一七七四年起任宫中掌膳大臣。路易

十八复辟后,仍任原职。一八二二年死于消化不良。路易十八闻讯,自诩

“消化能力比那个可怜的德·埃斯卡强多了”。

②木钟为当时兑换商堆放金币之器物,有如我国旧时之钱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鲍赛昂太太瞅着欧也纳逗他说话,他却始终不肯在

于爵面前开一声口。

“你今晚陪我上意大利剧院去吗?”子爵夫人问她的丈夫。

“能够奉陪在我当然是桩快乐的事,”子爵的回答殷勤之

中带点儿俏皮,欧也纳根本没有发觉,“可惜我要到多艺剧院

去会朋友。”

“他的情妇喽,”她心里想。

“阿瞿达今晚不来陪你吗?”子爵问。

“不,”她回答的神气不大高兴。

“嗳,你一定要人陪的话,不是有拉斯蒂涅先生在这里

吗?”

子爵夫人笑盈盈的望着欧也纳,说道:“对你可不大方便

吧?”

“夏多布里昂Ⅲ先生说过:法国人喜欢冒险,因为冒险之

中有光荣。”欧也纳欠了欠身回答。

过了一会,欧也纳坐在德·鲍赛昂太太旁边,给一辆飞快

的轿车送往那个时髦剧院。他走进一个正面的包厢,和子爵夫

人同时成为无数手眼镜的目标,子爵夫人的装束美艳无比。欧

也纳几乎以为进了神仙世界。再加销魂荡魄之事接踵而至。

子爵夫人问道:“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呦!你瞧,德·纽

沁根太太就离我们三个包厢。她的姊姊同德·特拉伊先生在

另外一边。”

①夏多布里昂(176s 1848),法国作家。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四年司曾任

法国外交大臣。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爵夫人说着对罗什菲德小姐的包厢瞟了一眼,看见德

·阿瞿达先生并没在座,顿时容光焕发。

“她可爱得很,“欧也纳瞧了瞧德·纽沁根太太。

“她的眼睫毛黄得发白。”

“不错,可是多美丽的细腰身!”

“手很大。”

“噢!眼睛美极了!”

“睑太长。”

“长有长的漂亮。”

“真的吗?那是她运气了。你瞧她手眼镜举起放下的姿势!

每个动作都脱不了高里奥气息,”子爵夫人这些话使欧也纳大

为诧异。

德·鲍赛昂太太擎着手眼镜照来照去,似乎并没注意德

·纽沁根太太,其实是把每个举动瞧在眼里。剧院里都是漂亮

人物。可是德·鲍赛昂太太的年轻,俊俏,风流的表弟,只注意

但斐纳·德·纽沁根一个,叫但斐纳看了着实得意。

“先生,你对她尽瞧下去,要给人家笑话了。这样不顾一切

的死钉人是不会成功的。”

“亲爱的表姊,我已经屡次承蒙你照应,倘使你愿意成全

我的话,只请你给我一次惠而不费的帮助。我已经入迷了。”

“这么快?”

“是的。”

“就是这一个吗?”

“还有什么旁的地方可以施展我的抱负呢?”他对表姊深

深的望了一眼,停了一会儿又道:“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跟德·贝里夫人很要好。你见到她的时候,请你把我介绍给

她,带我去赴她下星期一的跳舞会。我可以在那儿碰到德·纽

沁根太太,试试我的本领。”

“好吧,既然你已经看中她,你的爱情一定顺利。瞧,德·

玛赛在德·加拉蒂奥讷公主的包厢里。德·纽沁根太太在受

罪啦,她气死啦。要接近一个女人,尤其银行家的太太,再没比

这个更好的机会了。昂丹大道的妇女都是喜欢报复的。”

“你碰到这情形又怎么办?”

“我么,我就不声不响的受苦。”

这时德·阿瞿达侯爵走进德·鲍赛昂太太的包厢。

他说:“因为要来看你,我把事情都弄糟啦,我先提一声,

免得我白白牺牲。”

欧也纳觉得子爵夫人睑上的光辉是真爱情的表示,不能

同巴黎式的调情打趣、装腔作势混为一谈。他对表姊钦佩之

下,不说话了,叹了口气把座位让给阿瞿达,心里想:“一个女

人爱到这个地步,真是多高尚,多了不起!这家伙为了一个玩

具式的娃娃把她丢了,真叫人想不通。”他象小孩子一样气愤

之极,很想在德·鲍赛昂太太脚下打滚,恨不得有魔电般的力

量把她抢到自己心坎里,象一只鹰在平原上把一头还没断奶

的小白山羊抓到窠里去。在这个粉白黛绿的博物院中没有一

幅属于他的画,没有一个属于他的情妇,他觉得很委屈。他想:

“有一爪l情妇等于有了王侯的地位,有了权势的标识!”他望着

德·纽沁根太太,活象一个受了侮辱的男子瞪着敌人。子爵夫

人回头使了个眼色,对他的知情识趣表示不胜感激。台上第一

幕刚演完。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问阿瞿达:“你和德·纽沁根太太相熟,可以把拉斯蒂

涅先生介绍给她吗?”

侯爵对欧也纳说:“哦,她一定很高兴见见你的。”

漂亮的葡萄牙人起身挽着大学生的手臂,一眨眼便到了

德·纽沁根太太旁边。

“男爵夫人,”侯爵说道,“我很荣幸能够给你介绍这位欧

也纳·德·拉斯蒂涅骑士,德·鲍赛昂太太的表弟。他对你印

象非常深刻,我有心成全他,让他近前来瞻仰瞻仰他的偶像。”

这些话多少带点打趣和唐突的口吻,可是经过一番巧妙

的掩饰,永远不会使一个女人讨厌。德·纽沁根太太微微一

笑,把丈夫刚走开而留下的座位让欧也纳坐了。

她说:“我不敢请你留在这儿,一个人有福分跟德·鲍赛

昂太太在一起,是不肯走开的。”

“可是,太太,”欧也纳低声回答,“如果我要讨表姊的欢

心,恐怕就该留在你身边。”他又提高嗓子:“侯爵来到之前,我

们正谈着你,谈着你大方高雅的风度。”

德·阿瞿达先生抽身告辞了。

“真的,先生,你留在我这儿吗?”男爵夫人说,“那我们可

以相熟了,家姊和我提过你,真是久仰得很!”

“那么她真会作假,她早已把我挡驾了。”

“怎么呢?”

“太太,我应当把原因告诉你;不过要说出这样一桩秘密,

先得求你包涵。我是令尊大人的邻居,当初不知道德·雷斯托

太太是他的女儿。我无意中,冒冒失失提了一句,把令姊和令

姊夫得罪了。你真想不到,德·朗热公爵夫人和我的表姊,认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为这种背弃父亲的行为多么不合体统。我告诉她们经过情形,

她们笑坏了。德·鲍赛昂太太把你同令姊做比较,说了你许多

好话,说你待高里奥先生十分孝顺。真是,你怎么能不孝顺他

呢?他那样的疼你,叫我看了忌妒。今儿早上我和令尊大人谈

了你两小时。刚才陪表姊吃饭的时候,我脑子里还装满了令尊

的那番话,我对表姊说:我不相信你的美貌能够跟你的好心相

比。大概看到我对你这样仰慕,德·鲍赛昂太太才特意带我上

这儿来,以她那种惯有的殷勤对我说,我可以有机会碰到你。”

“先生,”银行家太太说,“承你的情,我感激得很。不久我

们就能成为老朋友了。”

“你说的友谊固然不是泛泛之交,我可永远不愿意做你的

朋友。”

初出茅庐的人这套印版式的话,女人听了总很舒服,惟有

冷静的头脑才会觉得这话空洞贫乏。一个青年人的举动,音

调,目光,使那些废话变得有声有色。德·纽沁根太太觉得拉

斯蒂涅风流潇洒。她象所有的女子一样,没法回答大学生那些

单刀直入的话,扯到旁的事情上去了。

“是的,姊姊对可怜的父亲很不好。他却是象上帝一样的

疼我们。德·纽沁根先生只许我在白天接待父亲,我没有法儿

才让步的。可是我为此难过了多少时候,哭了多少回。除了平

时虐待之外,这种霸道也是破坏我们夫妇生活的一个原因。旁

人看我是巴黎最幸福的女子,实际却是最痛苦的。我对你说这

些话,你一定以为我疯了。可是你认识我父亲,不能算外人

了。”

“噢!”欧也纳回答,“象我这样愿意把身心一齐捧给你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你永远不会碰到第二个。你不是要求幸福么?”他用那种直

扣心弦的声音说,“啊!如果女人的幸福是要有人爱,有人疼;

有一个知己可以诉说心中的欲望,梦想,悲哀,喜悦;把自己的

心,把可爱的缺点和美妙的优点一齐显露出来,不怕被人拿去

利用;那么请相信我,这颗赤诚的心只能在一个年轻的男子身

上找到,因为他有无穷的幻想,只消你有一点儿暗示,他便为

你赴汤蹈火;他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想知道,因为你便是

他整个的世界。我啊,请不要笑我幼稚,我刚从偏僻的外酋来,

不懂世故,只认识一般心灵优美的人;我没有想到什么爱情。

承我的表姊瞧得起,把我看做心腹;从她那儿我才体会到热情

的宝贵;既然没有一个女人好让我献身,我就象薛侣班Ⅲ一样

爱慕所有的女人。可是我刚才进来一看见你,便象触电似的被

你吸住了。我想你已经想了好久!可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这样

的美。德·鲍赛昂太太叫我别尽瞧着你,她可不知道你美丽的

红唇,洁白的皮色,温柔的眼睛,叫人没有法子不看。你瞧,我

也对你说了许多疯话,可是请你让我说吧。”

女人最喜欢这些絮絮叨叨的甜言蜜语,连最古板的妇女

也会听进去,即使她们不应该回答。这么一开场,拉斯蒂涅又

放低声音,说了一大堆体己话;德·纽沁根太太的笑容明明在

鼓励他。她不时对德·加拉蒂奥讷公主包厢里的德·玛赛瞟

上一眼。拉斯蒂涅陪着德·纽沁根太太,直到她丈夫来找她回

去的时候。

①薛侣班,博马舍(1732 1799)的喜剧《费加罗的婚姻》中的人物,年少风

流,渴望爱情。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太太,”欧也纳说,“在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的舞会

之前,我希望能够去拜访你。”

“既然内人请了你,她一定欢迎你的,”德·纽沁根男爵

说。一看这个臃肿的阿尔萨斯人的大圆睑,你就知道他是个老

滑头。

德·鲍赛昂太太站起来预备和阿瞿达一同走了。欧也纳

一边过去作别,一边想:“事情进行得不错;我对她说‘你能不

能爱我?’她并不怎么吃惊。缰绳已经扣好,只要跳上去就行

了。”他不知道男爵夫人根本心不在焉,正在等德·玛赛的一

封信,一封令人心碎的决裂的信。欧也纳误会了这意思,以为

自己得手了,满心欢喜,陪子爵夫人走到戏院外边的廊下,大

家都在那儿等车。

欧也纳走后,阿瞿达对于爵夫人笑着说:“你的表弟简直

换了一个人。他要冲进银行去了。看他象鳗鱼一般灵活,我相

信他会抖起来的。也只有你会叫他挑中一个正需要安慰的女

人。”

“可是,”德·鲍赛昂太太回答,“先得知道她还爱不爱丢

掉她的那一个。”

欧也纳从意大利剧院走回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一路打着

如意算盘。他刚才发现德·雷斯托太太注意他,不管他在于爵

夫人的包厢里,还是在德·纽沁根太太包厢里,他料定从此那

位伯爵夫人不会再把他挡驾了。他也预计一定能够讨元帅夫

人喜欢,这样他在巴黎高等社会的中心就有了四个大户人家

好来往。他已经懂得,虽然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在这个复杂

的名利场中,必须抓住一个机纽,才能高高在上的控制机器;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而他自问的确有叫轮子搁浅的力量。“倘若德·纽沁根太太对

我有意,我会教她怎样控制她的丈夫。那家伙是做银钱生意

的,可以帮我一下子发一笔大财。”这些念头,他并没想得这样

露骨,他还不够老练,不能把局势看清,估计,细细的筹划;他

的主意只象轻云一般在天空飘荡,虽没有伏脱冷的计划狠毒,

可是放在良心的坩埚内熔化之下,也未必能提出多少纯粹的

分子了。一般人就是从这一类的交易开始,终于廉耻荡然,而

今日社会上也相习成风,恬不为怪。方正清白,意志坚强,嫉恶

如仇,认为稍出常规便是罪大恶极的人物,在现代比任何时代

都寥落了。过去有两部杰作代表这等清白的性格,一是莫里哀

的阿尔赛斯特Ⅲ,一是比较晚近的瓦尔特·司各特的迪恩斯吲

父女。也许性质相反的作品,把一个上流人物,一个野心家如

何抹煞良心,走邪路,装了伪君子而达到目的,曲曲折折描写

下来,会一样的美,一样的动人心魄。

拉斯蒂涅走到公寓门口,已经对纽沁根太太着了迷,觉得

她身段窈窕,象燕子一样轻巧。令人心醉的眼睛,仿佛看得见

血管而象丝织品一样细腻的皮肤,迷人的声音,金黄的头发,

他都一一回想起来;也许他走路的时候全身的血活动了,使脑

海中的形象格外富于诱惑性。他粗手粗脚的敲着高老头的房

门,喊:

“喂,邻居,我见过但斐纳太太了。”

“在哪儿?”

①阿尔赛斯特,莫里哀(1622 1673)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主人公。

②迪恩斯,司各特的小说《中洛辛郡的心脏》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意大利剧院。”

“她玩得怎么样?请进来喔。”老人没穿好衣服就起来开了

门,赶紧睡下。

“跟我说呀,她怎么样?”他紧跟着问。

欧也纳还是第一次走进高老头的屋子。欣赏过女儿的装

束,再看到父亲住的丑地方,他不由得做了个吃惊的姿势。窗

上没有帘子,糊壁纸好几处受了潮气而脱落,卷缩,露出煤烟

熏黄的石灰。老头儿躺在破床上,只有一条薄被,压脚的棉花

毯是用伏盖太太的旧衣衫缝的。地砖潮湿,全是灰。窗子对面,

一口旧红木柜子,带一点儿鼓形,铜拉手是蔓藤和花叶纠结在

一处的形状;一个木板面子的洗睑架,放着睑盆和水壶,旁边

是全套剃胡子用具。壁角放着几双鞋;床头小几,底下没有门,

面上没有云石;壁炉没有生过火的痕迹,旁边摆一张胡桃木方

桌,高老头毁掉镀金盘子就是利用桌上的横档。一口破书柜上

放着高老头的帽子。这套破烂家具还包括两把椅子,一张草垫

陷下去的大靠椅。红白方格的粗布床幔,用一条破布吊在天花

板上。便是最穷的掮客住的阁楼,家具也比高老头在伏盖家用

的好一些。你看到这间屋子会身上发冷,胸口发闷;象监狱里

阴惨惨的牢房。幸而高老头没有留意欧也纳把蜡烛放在床几

上时的表情。他翻了个身,把被寓一直盖到下巴颏儿。

“哎,你说,两姊妹你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但斐纳太太,”大学生回答,“因为她对你更孝

顺。”

听了这句充满感情的话,老人从床上伸出胳膊,握着欧也

纳的手,很感动的说: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多谢多谢,她对你说我什么来着?”

大学生把男爵夫人的话背了一遍,渲染一番,老头儿好象

听着上帝的圣旨。

“好孩子!是呀,是呀,她很爱我啊。可是别相信她说阿娜

斯塔齐的话,姊妹俩为了我彼此忌妒,你明白么?这更加证明

她们的孝心。娜齐也很爱我,我知道的。父亲对儿女,就跟上

帝对咱们一样。他会钻到孩子们的心底里去,看他们存心怎么

样。她们两人心地一样好。噢!要再有两个好女婿,不是太幸

福了吗?世界上没有全福的。倘若我住在她们一起,只要听到

她们的声音,知道她们在那儿,看到她们走进走出,象从前在

我身边一样,那我简直乐死了。她们穿得漂亮吗?”

“漂亮。可是,高里奥先生,既然你女儿都嫁得这么阔,你

怎么还住在这样一个贫民窟里?”

“嘿,”他装做满不在乎的神气说,“我住得再好有什么相

干?这些事情我竞说不上来;我不能接连说两句有头有尾的

话。总而言之,一切都在这儿,”他拍了拍心寓。“我么,我的生

活都在两个女儿身上。只要她们能玩儿,快快活活,穿得好,住

得好;我穿什么衣服,睡什么地方,有什么相干?反正她们暖和

了,我就不觉得冷;她们笑了,我就不会心烦;只有她们伤心了

我才伤心。你有朝一日做了父亲,听见孩子们嘁嘁喳喳,你心

里就会想:‘这是从我身上出来的!’你觉得这些小生命每滴血

都是你的血,是你的血的精华,——不是么!甚至你觉得跟她

们的皮肉连在一块儿,她们走路,你自己也在动作。无论哪儿

都有她们的声音在答应我。她们眼神有点儿不快活,我的血就

冻了。你终有一天知道,为了她们的快乐而快乐,比你自己快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乐更快乐。我不能向你解释这个,只能说心里有那么一股劲,

叫你浑身舒畅。总之,我一个人过着三个人的生活。我再告诉

你一件古怪事儿好不好?我做了父亲,才懂得上帝。他无处不

在,既然世界是从他来的。先生,我对女儿便是这样的无处不

在。不过我爱我的女儿,还胜过上帝爱人类;因为人不象上帝

一样的美,我的女儿却比我美得多。我跟她们永远心贴着心,

所以我早就预感到,你今晚会碰到她们。天哪!要是有个男人

使我的小但斐纳快活,把真正的爱I青给她,那我可以替那个男

人擦靴子,跑腿。我从她女佣人那里知道,德·玛赛那小于是

条恶狗,我有时真想扭断他的脖子。哼,他竞不知道爱一个无

价之宝的女人,夜莺般的声音,生得象天仙一样!只怪她没有

眼睛,嫁了个阿尔萨斯死胖子。姊妹俩都要俊俏温柔的后生才

配得上;可是她们的丈夫都是她们自己挑的。”

那时高老头伟大极了。欧也纳从没见过他表现那种慈父

的热情。感情有股熏陶的力量;一个人不论如何粗俗,只要表

现出一股真实而强烈的情感,就有种特殊的气息,使容貌为之

改观,举动有生气,声音有色彩。往往最蠢的家伙,在热情鼓动

之下,即使不能在言语上,至少能在思想上达到雄辩的境界,

他仿佛在光明的领域内活动。那时老人的声音举止,感染力不

下于名演员。归根结底,我们优美的感情不就是意志的表现

么?

“告诉你,”欧也纳道,“她大概要跟德·玛赛分手了,你听

了高兴吗?那花花公子丢下她去追加拉蒂奥讷公主。至于我,

我今晚已经爱上了但斐纳太太。”

“哦!”高老头叫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是呀。她并不讨厌我。咱们淡情谈了一小时,后天星期

六我要去看她。”

“哦!亲爱的先生,倘使她喜欢你,我也要喜欢你呢!你心

肠好,不会给她受罪。你要欺骗她,我就割掉你的脑袋。一个

女人一生只爱一次,你知道不知道?天!我尽说傻话,欧也纳

先生。你在这儿冷得很。哎啊!你跟她谈过话喽,她叫你对我

说些什么呢?”

“一句话也没有,”欧也纳心里想,可是他高声回答:“她告

诉我,说她很亲热的拥抱你。”

“再见吧,邻居。希望你睡得好,做好梦。凭你刚才那句话,

我就会做好梦了。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今晚你简直是我的

好天使,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女儿的气息。”

欧也纳睡下时想道:“可怜的老头儿,哪怕铁石心肠也得

被他感动呢。他的女儿可一点没有想到他,当他外人一样。”

自从这次谈话以后,高老头把他的邻居看做一个朋友,一

个意想不到的心腹。他们的关系完全建筑在老人的父爱上面;

没有这一点,高老头跟谁也不会亲近的。痴情汉的计算从来不

会错误。因为欧也纳受到但斐纳的重视,高老头便觉得跟这个

女儿更亲近了些,觉得她对自己的确更好一些。并且他已经把

这个女儿的痛苦告诉欧也纳,他每天都要祝福一次的但斐纳

从来没有得到甜蜜的爱情。照他的说法,欧也纳是他遇到的最

可爱的青年,他也似乎预感到,欧也纳能给但斐纳从来未有的

快乐。所以老人对邻居的友谊一天天的增加,要不然,我们就

无从得知这件故事的终局了。

第二天,高老头在饭桌上不大自然的瞧着欧也纳的神气,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和他说的几句话,平时同石膏像一样而此刻完全改变了的面

容,使同住的人大为奇怪。伏脱冷从密谈以后还是初次见到大

学生,似乎想猜透他的心思。隔夜睡觉之前,欧也纳曾经把眼

前阔大的天地估量一番,此刻记起伏脱冷的计划,自然联想到

泰伊番小姐的陪嫁,不由得瞧着维克托莉,正如一个极规矩的

青年瞧一个有钱的闺女。碰巧两人的眼睛遇在一块。可怜的

姑娘当然觉得欧也纳穿了新装挺可爱。双方的目光意味深长,

拉斯蒂涅肯定自己已经成为她心目中的对象;少女们不是都

有些模糊的欲望,碰到第一个迷人的男子就想求得满足吗?欧

也纳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叫:“八十万!八十万!”可是又突然

想到隔夜的事,认为自己对纽沁根太太别有用心的热情,确乎

是一帖解毒剂,可以压制他不由自主的邪念。

他说:“昨天意大利剧院演唱罗西尼的《塞维勒的理发

师》,我从没听过那么美的音乐。喝!在意大利剧院有个包厢

多舒服!”

高老头听了,马上竖起耳朵,仿佛一条狗看到了主人的动

作。

“你们真开心,”伏盖太太说,“你们男人爱怎么玩儿就怎

么玩儿。”

“你怎么回来的?”伏脱冷问。

“走回来的。”

“哼,”伏脱冷说,“要玩就得玩个痛快。我要坐自己的车,

上自己的包厢,舒舒服服的回来。要就全套,不就拉倒!这是

我的口号。”

“这才对啦,”伏盖太太凑上一句。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要到德·纽沁根太太家去吧,”欧也纳低声对高里奥

说,“她一定很高兴看到你,会向你打听我许多事。我知道她一

心希望我的表姊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招待她。你不妨告诉她,

说我太爱她了,一定使她满足。”

拉斯蒂涅赶紧上学校,觉得在这所怕人的公寓里耽得越

少越好。他差不多闲荡了一整天,头里热烘烘的,象抱着热烈

的希望的年轻人一样。他在卢森堡公园内从伏脱冷的议论想

开去,想到社会和人生,忽然碰到他的朋友毕安训。

“你干吗一本正经的板着睑?”医学生说着,抓着他的胳膊

往卢森堡宫前面走去。

“脑子里尽想些坏念头,苦闷得很。”

“什么坏念头?那也可以治啊。”

“怎么治?”

“只要屈服就行了。”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管打哈哈。你念过卢梭没有?”

“念过。”

“他著作里有一段,说倘使身在巴黎,能够单凭一念之力,

在中国杀掉一个年老的满大人Ⅲ,因此发财;读者打算怎么

办?你可记得?”

“记得。”

“那么你怎么办?”

“噢!满大人我已经杀了好几打了。”

①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人通常把中国的大官称为“满大人”,因为那时是

满清皇朝。

130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说正经话,如果真有这样的事,只消你点点头就行,你干

不干?”

“那满大人是不是老得很了?呃,老也罢,少也罢,痨病也

罢,健康也罢,我吗,吓!我不干。”

“你是个好人,毕安训。不过要是你爱上一个女人,爱得你

肯把灵魂翻身,而你非得有钱,有很多的钱,供给她衣着,车

马,满足她一切想入非非的欲望,那你怎么办?”

“嗳,你拿走了我的理性,还要我用理性来思想!”

“毕安训,我疯了,你把我治一治吧。我有两个妹子,又美

又纯洁的天使,我要她们幸福。从今儿起五年之间,哪儿去弄

二十万法郎给她们做陪嫁?你瞧,人生有些关口非大手大脚赌

一下不可,不能为了混口苦饭吃而蹉跎了幸福。”

“每个人踏进社会的时候都遇到这种问题。而你想快刀斩

乱麻,马上成功。朋友,要这样干,除非有亚历山大那样的雄才

大略,要不然你会坐牢。我么,我情愿将来在外酋过平凡的生

活,老老实实接替父亲的位置。在最小的小圈子里,跟在最大

的大环境里,感情同样可以得到满足。拿破仑吃不了两顿晚

饭,他的情妇也不能比嘉布遣会医院的实习医生多几个。咱们

的幸福,朋友,离不了咱们的肉体;幸福的代价每年一百万也

罢,两千法郎也罢,实际的感觉总是那么回事。所以我不想要

那个中国人的性命。”

“谢谢你,毕安训,我听了你的话怪舒服。咱们永远是好朋

友。”

人间喜剧第五卷 13l

“喂,”医学生说,“我刚才在植物园上完居维埃Ⅲ的课出

来,看见米旭诺和波阿雷坐在一张凳上,同一个男人谈话。去

年国会附近闹事的时候,我见过那家伙,很象一个暗探,冒充

靠利息过活的布尔乔亚。你把米旭诺和波阿雷研究一下吧,以

后我再告诉你为什么。再见,我要去上四点钟的课了。”

欧也纳回到公寓,高老头正等着他。

“你瞧,”那老人说,“她有信给你。你看她那一笔字多好!”

欧也纳拆开信来。

先生,家严说你喜欢意大利音乐,如果你肯赏光驾临我的包厢,

我将非常欣幸。星期六我们可以听到福多尔和佩莱格里尼吲,相信

你不会拒绝的。德·纽沁根先生和我,一致请你到舍间来用便饭。倘

蒙俯允,他将大为高兴,因为他可以摆脱丈夫的苦役,不必再陪我上

戏院了。毋须赐复,但候光临,并请接受我的敬意。

D.N.

欧也纳念完了信,老人说:“给我瞧瞧。”他嗖了嗖信纸又

道:“你一定去的,是不是?嗯,好香!那是她手指碰过的啊!”

欧也纳私下想:“照理女人不会这样进攻男人的。她大概

想利用我来挽回德·玛赛,心中有了怨恨才会做出这种事

来。”

“喂,你想什么呀?”高老头问。

欧也纳不知道某些女子的虚荣简直象发狂一样,为了踏

①居维埃(1769 1 832),法国著名动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奠

基人。从十八世纪末期起,巴黎的“植物园”亦称“博物馆”,没有生物,化

学,植物学等自然科学讲座及实验室。一八0二年,居维埃在此任教授。

②前者为女高音,后者为男低音,都是当时有名的歌唱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进圣日耳曼区阀阅世家的大门,一个银行家的太太作什么牺

牲都肯。那时的风气,能出入圣日耳曼区贵族社会的妇女,被

认为高人一等。大家把那个社会的人叫做小王宫的太太们Ⅲ,

领袖群伦的便是德·鲍赛昂太太,德·朗热公爵夫人,德·摩

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昂丹大道的妇女想挤进那个群星照耀的

高等社会的狂热,只有拉斯蒂涅一个人不曾得知。但他对但斐

纳所存的戒心,对他不无好处,因为他能保持冷静,能够向人

家提出条件而不至于接受人家的条件。

“噢!是的,我一定去,”欧也纳回答高老头。

因此他是存着好奇心去看纽沁根太太,要是那女的瞧他

不起,他反而要为了热情冲动而去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心焦

得很,巴不得明天出发的时间快点儿来到。青年人初次弄手段

也许和初恋一样甜蜜。胜券可操的把握使人喜悦不尽,这种喜

悦男人并不承认,可是的确造成某些妇女的魅力。容易成功和

难于成功同样能刺激人的欲望。两者都是引起或者培养男子

的热情的。爱情世界也就是分成这两大阵地。也许这个分野

是气质促成的,因为气质支配着人与人的关系。忧郁的人需要

女子若即若离的卖弄风情来提神;而神经质或多血质的人碰

到女子抵抗太久了,说不定会掉头不顾。换句话说,哀歌主要

是淋巴质的表现,正如颂歌是胆质的表现。吲

欧也纳一边装扮,一边体味那些小小的乐趣,青年们怕人

①指当时有资格出入御弟(即后来的查理十世)王府的一批贵妇。

②淋巴质指纤弱萎蘼的气质;胆质指抑郁易怒的气质,这是西洋老派医学

的一种说法。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取笑,一般都不敢提到这种得意,可是虚荣心特别感到满足。

他梳头发的时候,想到一个漂亮女子的目光会在他漆黑的头

发卷中打转。他做出许多陉模怪样,活象一个更衣去赴跳舞会

的小姑娘。他解开上衣,沾沾自喜的瞧着自己的细腰身,心上

想:“当然,不如我的还多呢!”公寓中全班人马正围着桌子吃

饭,他下楼了,喜洋洋的受到众人喝彩。看见一个人穿扮齐整

而大惊小怪,也是包饭公寓的一种风气。有人穿一套新衣,每

个人就得开声口。

“得,得,得,得,”毕安训把舌头抵着上颚作响,好似催马

快走一般。

“吓!好一个王孙公子的派头!”伏盖太太道。

“先生是去会情人吧?”米旭诺小姐表示意见。

“怪样子!”画家嚷道。

“候候你太太,”博物院管事说。

“先生有太太了?”波阿雷问。

“柜子里的太太,好走水路,包不褪色,二十五法郎起码,

四十法郎为止,新式花样,不怕冲洗,上好质地,半丝线,半棉

料,半羊毛,包医牙痛,包治王家学会钦定的疑难杂症!对小娃

娃尤其好,头痛,充血,食道病,眼病,耳病,特别灵验,”伏脱冷

用滑稽的急口令,和江湖卖艺的腔调叫着,“这件妙物要多少

钱看一看呀?两个铜子吗?不,完全免费。那是替蒙古大皇帝

造的,全欧洲的国王都要瞧一眼的!大家来吧!向前走,买票

房在前面,喂,奏乐,勃龙,啦,啦,脱冷!啦,啦,蓬!蓬!喂,吹

小笛子的,你把音吹走了,等我来揍你!”

“天哪!这个人多好玩,”伏盖太太对库蒂尔太太说,“有他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一块儿永远不觉得无聊。”

正在大家说笑打诨的时候,欧也纳发觉泰伊番小姐偷偷

瞅了他一眼,咬了咬库蒂尔太太的耳朵。

西尔维道:“车来了。”

毕安训问:“他上哪儿吃饭呀?”

“德·纽沁根男爵夫人家里。”

“高里奥先生的女儿府上,”大学生补上一句。

大家的目光转向老面条商,老面条商不胜艳羡的瞧着欧

也纳。

拉斯蒂涅到了圣拉扎尔街。一座轻巧的屋子,十足地道的

银行家住宅,单薄的廊柱,毫无气派的回廊,就是巴黎的所谓

漂亮。不惜工本的讲究,人造云石的装饰,五彩云石镶嵌的楼

梯台。小客厅挂满意大利油画,装饰象咖啡馆。男爵夫人愁容

满面而勉强掩饰的神气不是假装的,欧也纳看了大为关心。他

自以为一到就能叫一个女人快乐,不料她竟是愁眉不展。这番

失望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他把她心事重重的神色打趣了一番,

说道:

“太太,我没有资格要你信任我。要是我打搅你,请你老实

说。”

“哦!你别走。你一走就剩我一个人在家了。纽沁根在外

边应酬,我不愿意孤零零的呆在这儿。我闷得慌,需要散散心

才好。”

“有什么事呢?”

她道:“绝对不能告诉你。”

“我就想知道,就想参加你的秘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或许……”她马上改口道,“噢,不行。夫妇之间的争吵应

当深深的埋在心里。前天我不是跟你提过吗?我一点不快活。

黄金的枷锁是最重的。”

一个女人在一个青年面前说她苦恼,而如果这青年聪明

冷俐,服装齐整,袋里有着一千五百法郎闲钱的话,他就会象

欧也纳一般想法而得意洋洋了。

欧也纳回答:“你又美又年轻,又有钱又有爱情,还要什么

呢?”

“我的事不用提了,”她沉着睑摇摇头,“等会儿我们一块

儿吃饭,就是我们两个。吃过饭去听最美的音乐。”她站起身

子,抖了抖绣着言丽的波斯图案的白开司米衣衫,问:“你觉得

我怎么样?”

“可爱极了,我要你整个儿属于我呢。”

“那你倒霉了,”她苦笑道。“这儿你一点看不出苦难;可是

尽管有这样的外表,我苦闷到极点,整夜睡不着觉,我要变得

难看了。”

大学生道:“哦!不会的。可是我很想知道,究竞是什么痛

苦连至诚的爱情都消除不了?”

她说:“告诉你,你就要躲开了。你喜欢我,不过是男人对

女人表面上的殷勤;真爱我的话,你会马上痛苦得要死。所以

我不应该说出来。咱们谈旁的事吧。来,瞧瞧我的屋子。”

“不,还是留在这儿,”欧也纳说着,挨着德·纽沁根太太

坐在壁炉前面一张双人椅里,大胆抓起她的手来。

她让他拿着,还用力压他的手,表示她心中骚动得厉害。

“听我说,”拉斯蒂涅道,“你要有什么伤心事儿,就得告诉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我要向你证明,我是为爱你而爱你的。你得把痛苦对我说,

让我替你出力,哪怕要杀几个人都可以;要不我就一去不回的

走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念头,拍拍额角,说道:“嗳,

好,让我立刻来试你一试。”

她心上想:“是的,除此以外也没有办法了。”她打铃叫人。

“先生的车可是套好了?”她问当差。

“套好了,太太。”

“我要用。让他用我的车吧。等七点钟再开饭。”

“喂,来吧,”她招呼欧也纳。

欧也纳坐在德·纽沁根先生的车里陪着这位太太,觉得

象做梦一样。

她吩咐车夫:“到王宫市场,靠近法兰西剧院。”

一路上她心绪不宁,也不答理欧也纳无数的问话。他弄不

明白那种沉默的,痴呆的,一味撑拒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一眨眼就抓不住她了,”他想。

车子停下的时候,男爵夫人瞪着大学生的神色使他住了

嘴,不敢再胡说八道,因为那时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你是不是很爱我?”她问。

“是的,”他强作镇静的回答。

“不论我叫你干什么,你不会看轻我吗?”

“不会。”

“你愿意听我指挥吗?”

“连眼睛都不睁一睁。”

“你有没有上过赌场?”她的声音发抖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从来没有。”

她说:“啊!我放心了。你的运道一定好。我荷包里有一

百法郎;一个这么幸福的女子,全部财产就是这一点。你拿着,

到赌场去,我不知道在哪儿,反正靠近王宫市场。你把这一百

法郎去押轮盘赌,要就输光了回来,要就替我赢六千法郎。等

你回来,我再把痛苦说给你听。”

“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我一点都不懂,可是我一定照办。”他

回答的口气很高兴,他暗暗的想:“叫我干了这种事,她什么都

不会拒绝我了。”

欧也纳揣着美丽的钱袋,向一个卖旧衣服的商人问了最

近的赌场地址,找到九号门牌,奔上楼去。侍者接过他的帽子,

他走进屋子问轮盘在哪儿。一般老赌客好不诧异的瞧着他由

侍者领到一张长桌前面,又听见他大大方方的问,赌注放在什

么地方。

一个体面的白发老人告诉他:“三十六门随你押,押中了,

一赔三十六。”

欧也纳想到自己的年龄,把一百法郎押在二十一的数字

上。他还来不及定一定神,只听见一声惊喊,已经中了。

那老先生对他说:“把钱收起来吧,这个玩意儿决不能连

赢两回的。”

欧也纳接过老人授给他的耙,把三千六百法郎拨到身边。

他始终不明白这赌博的性质,又连本带利押在红上。Ⅲ周围的

①轮盘赌的规则:押在一至三十六的数字上,押中是一赔三十六;押在红

黑,单,双上,押中是一赔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看他继续赌下去,很眼瘁的望着他。轮盘一转,他又赢了,庄

家赔了他三千六百法郎。

老先生咬着他的耳朵说:“你有了七千二百法郎了。你要

是相信我,你赶快走。今儿红已经出了八次。倘使你肯酬谢我

的忠告,希望你发发善心,救济我一下。我是拿破仑的旧部,当

过州长,现在潦倒了。”

拉斯蒂涅糊里糊涂让白发老头拿了两百法郎,自己揣着

七千法郎下楼。他对这个玩意儿还是一窍不通,只奇怪自己的

好运道。

他等车门关上,把七千法郎捧给德·纽沁根太太,说道:

“哎哟!你现在又要带我上哪儿啦?”

但斐纳发疯似的搂着他,拥抱他,兴奋得不得了,可不是

爱情的表现。

“你救了我!”她说,快乐的眼泪簌落落的淌了一睑。“让我

统统告诉你吧,朋友。你会和我做朋友的是不是?你看我有钱,

阔绰,什么都不缺,至少在表面上。唉!你怎知道纽沁根连一

个子儿都不让我支配!他只管家里的开销,我的车子和包厢。

可是他给的衣着费是不够的,他有心逼得我一个钱都没有。我

太高傲了,不愿意央求他。要他的钱,就得依他的条件;要是接

受那些条件,我简直算不得人了。我自己有七十万财产,怎么

会让他剥削到这步田地?为了高傲,为了气愤。刚结婚的时候,

我们那么年轻那么天真!向丈夫讨钱的话,说出来仿佛要撕破

嘴巴;我始终不敢出口,只能花着我的积蓄和可怜的父亲给我

的钱;后来我只能借债。结婚对我是最可怕的骗局,我没法跟

你说;只消告诉你一句:要不是我和纽沁根各有各的屋子,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竞会跳楼。为了首饰,为了满足我的欲望所欠的债,(可怜的父

亲把我们宠惯了,一向要什么有什么,)要对丈夫说出来的时

候,我真是受难,可是我终于进足勇气说了。我不是有自己的

一份财产吗?纽沁根却大生其气,说我要使他倾家荡产了,一

大串的混帐话,我听了恨不得钻入地下。当然,他得了我的陪

嫁,临了不能不替我还债;可是从此以后把我的零用限了一个

数目,我为了求个太平也就答应了。从那时起,我满足了那个

男人的虚荣心,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即使我被他骗了,我还得

说句公道话,他的性格是高尚的。可是他终于狠心的把我丢

了!男人给过一个遭难的女子大把的金钱,永远不应该抛弃

她!应当永远爱她!你只有二十一岁,高尚,纯洁,你或许要问:

一个女人怎么能接受一个男人的钱呢?唉,天哪!同一个使我

们幸福的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是挺自然的吗?把自己整

个的给了人,还会顾虑这整个中间的一小部分吗?只有感情消

灭之后,金钱才成为问题。两人不是海誓山盟,生死不渝的吗?

自以为有人疼爱的时候,谁想到有分手的一天?既然你们发誓

说你们的爱是永久的,干吗再在金钱上分得那么清?你不知道

我今天怎样的难受,纽沁根斩钉截铁的拒绝我六千法郎,可是

他按月就得送这样一笔数目给他的情妇,一个歌剧院的歌女。

我想自杀,转过最疯狂的念头。有时我竞羡慕一个女佣人,羡

慕我的老妈子。找父亲去吗?发疯!阿娜斯塔齐和我已经把

他榨干了;可怜的父亲,只要他能值六千法郎,他把自己出卖

都愿意。现在我只能使他干急一阵。想不到你救了我,救了我

的面子,救了我的性命。那时,我痛苦得糊里糊涂了。唉,先生,

我不能不对你作这番解释,我简直疯了,才会教你去做那样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事。刚才你走了以后,我真想走下车子逃……逃哪儿去?我不

知道。巴黎的妇女半数就是过的这种生活:表面上穷奢极侈,

暗里心事担得要死。我认得一般可怜虫比我更苦。有的不得

不叫铺子开花账,有的不得不偷盗丈夫;有些丈夫以为两千法

郎的开司米只值五百,有的以为五百法郎的开司米值到两千。

还有一般可怜的妇女叫儿女挨饿,好搜括些零钱做件衣衫。我

可从没干过这些下流的骗局。这次是我最后一次的苦难了。有

些女人为了控制丈夫,不惜把自己卖给丈夫,我至少是自由

的!我很可以叫纽沁根在我身上堆满黄金,可是我宁愿伏在一

个我敬重的男人怀里痛哭。啊!今晚上德·玛赛再不能把我

看作他出钱厮养的女人了。”

她双手捧着睑,不让欧也纳看见她哭。他却拿掉她的手,

细细瞧着她,觉得她庄严极了。

她说:“把金钱和爱情混在一块儿,不是丑恶极了吗?你不

会爱我的了。”

使女人显得多么伟大的好心,现在的社会组织逼她们犯

的过失,两者交错之下,使欧也纳心都乱了。他一边用好话安

慰她,一边暗暗赞叹这个美丽的女子,她的痛苦的呼号竞会那

么天真那么冒失。

她说:“你将来不会拿这个来要挟我吧?你得答应我。”

“嗳,太太,我不是这等人。”

她又感激又温柔的拿他的手放在心口:“你使我恢复了自

由,快乐。过去我老受着威胁。从此我要生活朴素,不乱花钱

了。你一定喜欢我这么办是不是?这一部分你留着,”她自己

只拿六张钞票。“我还欠你三千法郎,因为我觉得要跟你平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才对。”

欧也纳象小姑娘一样再三推辞。男爵夫人说:“你要不肯

做我的同党,我就把你当做敌人,”他只得收下,说道:“好,那

么我留着以防不测吧。”

“噢!我就怕听这句话,”她睑色发白的说。“你要瞧得起

我,千万别再上赌场。我的天!由我来教坏你!那我要难受死

哩。”

他们回到家里。苦难与奢华的对比,大学生看了头脑昏昏

沉沉,伏脱冷那些可怕的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了。

男爵夫人走进卧室,指着壁炉旁边一张长靠椅说:“你坐

一会儿,我要写一封极难措辞的信。你替我出点儿主意吧。”

“干脆不用写。把钞票装入信封,写上地址,派你的女佣人

送去就行了。”

“哦!你真是一个宝贝。这便叫做有教养!这是十足地道

的鲍赛昂作风,”她笑着说。

“她多可爱!”越来越着迷的欧也纳想。他瞧了瞧卧房,奢

侈的排场活象一个有钱的交际花的屋子。

“你喜欢这屋子吗?”她一边打铃一边问。

“泰蕾丝,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德·玛赛先生。他要不在家,

原封带回。”

泰蕾丝临走把大学生俏皮的瞅了一眼。晚饭开出了,拉斯

蒂涅让德·纽沁根太太挽着手臂带到一间精致的饭厅,在表

姊家瞻仰过的讲究的饮食,在这儿又见识了一次。

“逢着意大利剧院演唱的日子,你就来吃饭,陪我上剧

院。”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种甜蜜的生活要能长久下去,真是太美了;可怜我是

一个清寒的学生,还得挣一份家业咧。”

“你一定成功的,”她笑道,“你瞧,一切都有办法;我就想

不到自己会这样快活。”

女人的天性喜欢用可能来证明不可能,用预感来取消事

实。德·纽沁根太太和拉斯蒂涅走进意大利剧院包厢的时候,

她心满意足,容光焕发,使每个人看了都能造些小小的谣言,

非但女人没法防卫,而且会叫人相信那些凭空捏造的放荡生

活确有其事。直要你认识巴黎之后,才知道大家说的并不是事

实,而事实是大家不说的。欧也纳握着男爵夫人的手,两人用

握手的松紧代替谈话,交换他们听了音乐以后的感觉。这是他

们俩销魂荡魄的一晚。他们一同离开剧院,德·纽沁根太太把

欧也纳送到新桥,一路在车中挣扎,不肯把她在王宫市场那么

热烈的亲吻再给他一个。欧也纳埋怨她前后矛盾,她回答说:

“刚才是感激那个意想不到的恩惠,现在却是一种许愿

了。”

“而你就不肯许一个愿,没良心的!”

他恼了。于是她伸出手来,不耐烦的姿势使情人愈加动

心;而他捧了手亲吻时不大乐意的神气,她也看了很得意。她

说:

“星期一跳舞会上见!”

欧也纳踏着月光回去,开始一本正经的思索。他又喜又

恼:喜的是这桩奇遇大概会给他钓上一个巴黎最漂亮最风流

的女子,正好是他心目中的对象;恼的是他的发财计划完全给

推翻了。他前天迷迷糊糊想的主意,此刻才觉得自己真有这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个念头。一个人要失败之后,方始发觉他欲望的强烈。欧也纳

越享受巴黎生活,越不肯自甘贫贱。他把袋里一千法郎的钞票

捻来捻去,找出无数自欺欺人的理由想据为己有。终于他到了

圣热内维埃弗新街,走完楼梯,看见有灯光。高老头虚掩着房

门,点着蜡烛,使大学生不致忘记跟他谈谈他的女儿。欧也纳

毫无隐瞒的全说了。

高老头忌妒到极点,说道:“嗳,她们以为我完了,我可还

有一千三百法郎利息呢!可怜的孩子,怎么不到我这儿来!我

可以卖掉存款,在本钱上拿一笔款子出来,余下的钱改做终身

年金。干吗你不来告诉我她为难呢,我的邻居?你怎么能有那

种心肠,拿她的区区一百法郎到赌台上去冒险?这简直撕破了

我的心!唉,所谓女婿就是这种东西!嘿,要给我抓住了,我一

定把他们勒死。天!她竞哭了吗?”

“就伏在我背心上哭的,”欧也纳回答。

“噢!把背心给我。怎么!你的背心上有我的女儿,有我

心疼的但斐纳的眼泪!她小时候从来不哭的。噢!我给你买

件新的吧,这一件你别穿了,给我吧。婚约上规定,她可以自由

支配她的财产。我要去找诉讼代理人但维尔,明天就去。我一

定要把她的财产划出来另外存放。我是懂法律的,我还能象老

虎一样张牙舞爪呢。”

“喂,老丈,这是她分给我的一千法郎。你放在背心袋里,

替她留着吧。”

高里奥瞪着欧也纳,伸出手来,一颗眼泪掉在欧也纳手

—L 0

“你将来一定成功,”老人说,“你知道,上帝是赏罚分明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我明白什么叫做诚实不欺;我敢说象你这样的人很少很

少。那么你也愿意做我亲爱的孩子喽?好吧,去睡吧。你还没

有做父亲,不会睡不着觉。唉,她哭了,而我,为了不肯让她们

落一滴眼泪,连圣父,圣子,圣灵都会一齐出卖的人,正当她痛

苦的时候,我竞若无其事的在这儿吃饭,象傻瓜一样!”

欧也纳一边上床一边想:“我相信我一生都可以做个正人

君子。凭良心干,的确是桩快乐的事。”

也许只有信仰上帝的人才会暗中行善,而欧也纳是信仰

匕帝的。

鬼上当

第二天到了舞会的时间,拉斯蒂涅到德·鲍赛昂太太家,

由她带去介绍给德·卡里利阿诺太太。他受到元帅夫人极殷

勤的招待,又遇见了德·纽沁根太太。她特意装扮得要讨众人

喜欢,以便格外讨欧也纳喜欢。她装做很镇静,暗中却是非常

焦心的等欧也纳瞟她一眼。你要能猜透一个女人的情绪,那个

时间便是你最快乐的时间。人家等你发表意见,你偏偏沉吟不

语;明明心中高兴,你偏偏不动声色;人家为你担心,不就是承

认她爱你吗?眼看她惊惶不定,然后你微微一笑加以安慰,不

是最大的乐事吗?——这些玩意儿谁不喜欢来一下呢?在这

次盛会中,大学生忽然看出了自己的地位,懂得以德·鲍赛昂

太太公开承认的表弟资格,在上流社会中已经取得身分。大家

以为他已经追上德·纽沁根太太,对他另眼相看,所有的青年

都不胜艳羡的瞅着他。看到这一类的目光,他第一次体味到踌

人间喜剧第五卷

躇满志的快感。从一间客厅走到另外一间,在人丛中穿过的时

候,他听见人家在夸说他的艳福。女太太们预言他前程远大。

但斐纳惟恐他被别人抢去,答应等会把前天坚决拒绝的亲吻

给他。拉斯蒂涅在舞会中接到好几户人家邀请。表姊介绍他

几位太太,都是自命风雅的人物,她们的府上也是挺有趣的交

际场所。他眼看自己在巴黎最高级最漂亮的社会中露了头角。

这个初次登场就大有收获的晚会,在他是到老不会忘记的,正

如少女忘不了她特别走红的一个跳舞会。

第二天用早餐的时候,他把得意事儿当众讲给高老头听。

伏脱冷却是狞笑了一下。

“你以为,”那个冷酷的逻辑学家叫道,“一个公子哥儿能

够呆在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住伏盖公寓吗?不消说,这儿在各

方面看都是一个上等公寓,可决不是时髦地方。我们这公寓殷

实,言足,兴隆发达,能够做拉斯蒂涅的临时公馆非常荣幸;可

是到底是圣热内维埃弗新街,纯粹是家庭气息,不知道什么叫

做奢华。我的小朋友,”伏脱冷又装出倚老卖老的挖苦的神气

说,“你要在巴黎拿架子,非得有三匹马,白天有辆篷车,晚上

有辆轿车,统共是九千法郎的置办费。倘若你只在成衣铺花三

千法郎,香粉铺花六百法郎,鞋匠那边花三百,帽子匠那边花

三百,你还大大的够不上咧。要知道光是洗衣服就得花上一

千。时髦小伙子的内衣决不能马虎,那不是大众最注目的吗?

爱情和教堂一样,祭坛上都要有雪白的桌布才行。这样,咱们

的开销已经到一万四,还没算进打牌,赌东道,送礼等等的花

费;零用少了两千法郎是不成的。这种生活,我是过来人,要多

少开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除掉这些必不可少的用途,再加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六千法郎伙食,一千法郎房租。嗳,孩子,这样就得两万五一

年,要不就落得给人家笑话;咱们的前途,咱们的锋头,咱们的

情妇,一古脑儿甭提啦!我还忘了听差跟小厮呢!难道你能叫

克里斯朵夫送情书吗?用你现在这种信纸写信吗?那简直是

自寻死路。相信一个饱经世故的老头儿吧!”他把他的低嗓子

又rinfbrza』1doⅢ了一点,“要就躲到你清高的阁楼上去,抱着

书本用功;要就另外挑一条路。”

伏脱冷说罢,睨着泰伊番小姐啖啖眼睛;这副眼神等于把

他以前引诱大学生的理论重新提了一下,总结了一下。

一连多少日子,拉斯蒂涅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差不多天

天和德·纽沁根太太一同吃饭,陪她出去交际。他早上三四点

回家,中午起来梳洗,晴天陪着但斐纳去逛森林。他浪费光阴,

尽量的模仿,学习,享受奢侈,其狂热正如雌枣树的花萼拚命

吸收富有生殖力的花粉。他赌的输赢很大,养成了巴黎青年挥

霍的习惯。他拿第一次赢来的钱寄了一千五百法郎还给母亲

姊妹,加上几件精美的礼物。虽然他早已表示要离开伏盖公

寓,但到正月底还待在那儿,不晓得怎么样搬出去。青年人行

事的原则,初看简直不可思议,其实就因为年轻,就因为发疯

似的追求快乐。那原则是:不论穷言,老是缺少必不可少的生

活费,可是永远能弄到钱来满足想入非非的欲望。对一切可以

赊账的东西非常阔绰,对一切现付的东西吝啬得不得了;而且

因为心里想的,手头没有,似乎故意浪费手头所有的来出气。

我们还可以说得更明白些:一个大学生爱惜帽子远过于爱惜

①意大利文:渐强。

人间喜剧第五卷

衣服。成衣匠的利于厚,肯放账;帽子匠利于薄,所以是大学生

不得不敷衍的最疙瘩的人。坐在戏院花楼上的小伙子,在漂亮

妇女的手眼镜中尽管显出辉煌耀眼的背心,脚上的袜子是否

齐备却大有问题,袜子商又是他荷包里的一条蛀虫。那时拉斯

蒂涅便是这种情形。对伏盖太太老是空空如也,对虚荣的开支

老是囊橐充裕;他的财源的荣枯,同最天然的开支绝不调和。

为了自己的抱负,这腌臌的公寓常常使他觉得委屈,但要撤出

去不是得付一个月的房饭钱给房东,再买套家具来装饰他花

花公子的寓所吗?这笔钱就永远没有着落。拉斯蒂涅用赢来

的钱买些金表金链,预备在紧要关头送进当铺,送给青年人的

那个不声不响的,知趣的朋友,这是他张罗赔本的办法;但临

到要付房饭钱,采办漂亮生活必不可少的工具,就一筹莫展

了,胆子也没有了。日常的需要,为了衣食住行所欠的债,都不

能使他触动灵机。象多数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他总要等到最后

一刻,才会付清布尔乔亚认为神圣的欠账,好似米拉波Ⅲ,非

等到面包账变成可怕的借据决不清偿。那时拉斯蒂涅正把钱

输光了,欠了债。大学生开始h董得,要没有固定的财源,这种生

活是混不下去的。但尽管经济的压迫使他喘不过气来,他仍舍

不得这个逸乐无度的生活,无论付什么代价都想维持下去。他

早先假定的发财机会变了一场空梦,实际的障碍越来越大。窥

到纽沁根夫妇生活的内幕之后,他发觉若要把爱情变做发财

的工具,就得含垢忍辱,丢开一切高尚的念头;可是青年人的

①米拉波(1749 1791),法国大革命时政治家,演说家,早年以生活放浪著

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过失是全靠那些高尚的念头抵销的。表面上光华灿烂的生活,

良心受着责备,片刻的欢娱都得用长时期的痛苦补赎的生活,

他上了瘾了,滚在里头了,他象拉布吕耶尔的糊涂虫一般,把

自己的床位铺在泥洼里;但也象糊涂虫一样,那时还不过弄脏

了衣服。Ⅲ

“咱们的满大人砍掉了吧?”毕安训有一天离开饭桌时问

他。

“还没有。可是喉咙里已经起了痰。”

医学生以为他这句话是开玩笑,其实不是的。欧也纳好久

没有在公寓里吃晚饭了,这天他一路吃饭一路出神,上过点

心,还不离席,挨在泰伊番小姐旁边,还不时意味深长的瞟她

一眼。有几个房客还在桌上吃胡桃,有几个踱来踱去,继续谈

话。大家离开饭厅的早晚,素来没有一定,看各人的心思,对谈

话的兴趣,以及是否吃得过饱等等而定。在冬季,客人难得在

八点以前走完;等大家散尽了,四位太太还得待一会儿,她们

刚才有男客在座,不得不少说几句,此刻特意要找补一下。伏

脱冷先是好象急于出去,接着注意到欧也纳满肚子心事的神

气,便始终留在饭厅内欧也纳看不见的地方,欧也纳当他已经

离开了。后来他也不跟最后一批房客同走,而是很狡猾的躲在

客厅里。他看出大学生的心事,觉得他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的确,拉斯蒂涅那时正象多少青年一样,陷入了僵局。德

·纽沁根太太不知是真爱他呢还是特别喜欢调情,她拿出巴

①拉布吕耶尔(1 645 1 696),法国作家,其著作中的糊涂虫,名梅纳克,曾

有种种笑柄。但上述一事未见记述,恐系作者误记。

人间喜剧第五卷

黎女子的外交手腕,叫拉斯蒂涅尝遍了真正的爱情的痛苦。冒

着大不韪当众把德·鲍赛昂太太的老表抓在身边之后,她反

倒迟疑不决,不敢把他似乎已经享有的权利,实实在在的给

他。一个月以来,欧也纳的欲火被她一再挑拨,连心都受到伤

害了。初交的时候,大学生自以为居于主动的地位,后来德·

纽沁根太太占了上风,故意装腔作势,勾起欧也纳所有善善恶

恶的心思,那是代表一个巴黎青年的两三重人格的。她这一套

是不是有计划的呢?不是的,女人即使在最虚假的时候也是真

实的,因为她总受本能支配。但斐纳落在这青年人掌握之中,

原是太快了一些;她所表示的感情也过分了些;也许她事后觉

得有失尊严,想收回她的情分,或者暂时停止一下。而且,一个

巴黎女人在爱情冲昏了头,快要下水之前,临时踌躇不决,试

试那个她预备以身相许的人的心,也是应有之事。德·纽沁根

太太既然上过一次当,一个自私的青年辜负她的一片忠心;她

现在提防人家更是应该的。或许欧也纳因为得手太快而表示

的大模大样的态度,使她看出有一点儿轻视的意味,那是他们

微妙的关系促成的。她大概要在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面

前拿出一点威严,拿出一点大人气派;过去她在那个遗弃她的

男人前面,做矮子做得太久了。正因为欧也纳知道她曾经落过

德·玛赛之手,她不愿意他把自己当做容易征服的女人。并且

在一个人妖,一个登徒子那儿尝过那种令人屈辱的乐趣以后,

她觉得在爱情的乐园中闲逛一番另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欣

赏一下所有的景致,饱听一番颤抖的声音,让清白的微风抚弄

一会,她都认为是迷人的享受。纯正的爱情要替不纯正的爱情

赎罪。这种不合理的情形永远不会减少,如果大家不了解初次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欺骗把一个少妇鲜花般的心摧残得多么厉害。不管但斐纳

究竞是什么意思,总之她在玩弄拉斯蒂涅,而且引以为乐,因

为她知道他爱她,知道只要她老人家高兴,可以随时消灭她情

人的悲哀。欧也纳为了自尊心,不愿意初次上阵就吃败仗,便

毫不放松的紧追着,仿佛猎人第一次过圣于贝尔Ⅲ节,非要打

到一只火鸡不可。他的焦虑,受伤的自尊心,真真假假的绝望,

使他越来越丢不掉那个女人。全巴黎都认为德·纽沁根太太

是他的了,其实他和她并不比第一天见面时更接近。他还没有

懂得,一个女人卖弄风情所给人的好处,有时反而远过于她的

爱情所给人的快乐,所以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虽说在女人对

爱情欲迎故拒之际,拉斯蒂涅能尝到第一批果实,可是那些果

子是青的,带酸的,咬在嘴里特别有味,所以代价也特别高。有

时,眼看自己没有钱,没有前途,就顾不得良心的呼声而想到

伏脱冷的计划,想和泰伊番小姐结婚,得她的家财。那天晚上

他又是穷得一筹莫展,几乎不由自主的要接受可怕的斯芬克

司的计策了。他一向觉得那家伙的目光有勾魂摄魄的魔力。

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上楼的时节,拉斯蒂涅以为除了伏

盖太太和坐在壁炉旁边迷迷糊糊编织毛线套袖的库蒂尔太太

以外,再没有旁人,便脉脉含情的瞅着泰伊番小姐,把她羞得

低下头去。

“你难道也有伤心事吗,欧也纳先生?”维克托莉沉默了一

会说。

“哪个男人没有伤心事!”拉斯蒂涅回答,“我们这些时时

①圣于贝尔是猎人的守护圣人。圣于贝尔节即十一月三日猎人节。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刻刻预备为人牺牲的年轻人,要是能得到爱,得到赤诚的爱作

为酬报,也许我们就不会伤心了。”

泰伊番小姐的回答只是毫不含糊的瞧了他一眼。

“小姐,你今天以为你的心的确如此这般;可是你敢保险

永远不变吗?”

可怜的姑娘浮起一副笑容,好似灵魂中涌出一道光,把她

的睑照得光艳动人。欧也纳想不到挑动了她这么强烈的感情,

大吃一惊。

“嗳!要是你一朝有了钱,有了幸福,有了一笔大家私从云

端里掉在你头上,你还会爱一个你落难时候喜欢的穷小于

吗?”

她姿势很美的点了点头。

“还会爱一个怪可怜的青年吗?”

又是点头。

“喂,你们胡扯些什么?”伏盖太太叫道。

“别打搅我们,”欧也纳回答,“我们谈得很投机呢。”

“敢情欧也纳·德·拉斯蒂涅骑士和维克托莉·泰伊番

小姐私订终身了吗?”伏脱冷低沉的嗓子突然在饭厅门口叫起

来。

库蒂尔太太和伏盖太太同时说:“哟!你吓了我们一跳。”

“我挑的不算坏吧,”欧也纳笑着回答。伏脱冷的声音使他

非常难受,他从来不曾有过那样可怕的感觉。

“嗳,你们两位别缺德啦!”库蒂尔太太说,“孩子,咱们该

上楼了。”

伏盖太太跟着两个房客上楼,到她们屋里去消磨黄昏,节

人间喜剧第五卷

酋她的灯烛柴火。饭厅内只剩下欧也纳和伏脱冷两人面面相

对。

“我早知道你要到这一步的,”那家伙声色不动的说,“可

是你听着!我是非常体贴人的。你心绪不大好,不用马上决定。

你欠了债。我不愿意你为了冲动或是失望投到我这儿来,我要

你用理智决定。也许你手头缺少几千法郎,嗯,你要吗?”

那魔电掏出皮夹,捡了三张钞票对大学生扬了一扬。欧也

纳正窘得要命,欠着德·阿瞿达侯爵和德·特拉伊伯爵两千

法郎赌债。因为还不出钱,虽则大家在德·雷斯托太太府上等

他,他不敢去。那是不拘形迹的集会,吃吃小点心,喝喝茶,可

是在惠斯特牌桌上可以输掉六千法郎。

“先生,”欧也纳好容易忍着身体的抽搐,说道,“自从你对

我说了那番话,你该明白我不能再领你的情。”

“好啊,说得好,叫人听了怪舒服的,”那个一心想勾引他

的人回答,“你是个漂亮小伙子,想得周到,象狮子一样高傲,

象少女一样温柔。你这样的俘虏才配魔电的胃口呢。我就喜

欢这种性格的年轻人。再加上几分政治家的策略,你就能看到

社会的本相了。只要玩几套清高的小戏法,一个高明的人能够

满足他所有的欲望,教台下的傻瓜连声喝彩。要不了几天,你

就是我的人了。哦!你要愿意做我的徒弟,管叫你万事如意,

想什么就什么,并且马上到手,不论是名,是利,还是女人。凡

是现代文明的精华,都可以拿来给你享受。我们要疼你,惯你,

当你心肝宝贝,拚了命来让你寻欢作乐。有什么阻碍,我们替

你一律铲平。倘使你再有顾虑,那你是把我当做坏蛋了?哼!

你自以为清白,一个不比你少清白一点的人,德·丢兰纳先

人间喜剧第五卷 153

生,跟强盗们做点小交易,并不觉得有伤体面。Ⅲ你不愿意受

我的好处,嗯?那容易,你先把这几张烂票子收下,”伏脱冷微

微一笑,掏出一张贴好印花税的白纸,“你写:兹借到三千五百

法郎,准一年内归楚。再填上日子!利息相当高,免得你多心。

你可以叫我犹太人,用不着再见我情了。今天你要瞧不起我也

由你,以后你一定会喜欢我。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那些无底的

深渊,广大无边的感情,傻子们管这些叫做罪恶;可是你永远

不会觉得我没有种,或者无情无义。总之,我既不是小卒,也不

是呆笨的士、象,而是冲锋的车,告诉你!”

“你究竞是什么人?简直是生来跟我捣乱嘛!”欧也纳叫

道。

“哪里!我是一个好人,不怕自己弄脏手,免得你一辈子陷

在泥坑里。你问我这样热心为什么?嗳,有朝一日我会咬着你

耳朵,轻轻告诉你的。我替你拆穿了社会上的把戏和诀窍,你

就害怕;可是放心,这是你的怯场,跟新兵第一次上阵一样,马

上会过去的。你慢慢自会把大众看做甘心情愿替自封为王的

人当炮灰的大兵。可是时世变了。从前你对一个好汉说:给你

三百法郎,替我去砍掉某人;他凭一句话把一个人送回了老

家,若无其事的回家吃饭。如今我答应你偌大一笔家私,只要

你点点头,又不连累你什么,你却是三心两意,委决不下。这年

①德·丢兰纳子爵(16__1675),法国元帅,传说某日被群盗拦截,他为了

保住一只价值并不昂贵的戒指,应允给强盗一百金路易。第二天,强盗来

取款,丢兰纳命人如数付给,且等强盗走远后才说出这段险遇,为的是对

人不失信用。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头真没出息。”

欧也纳立了借据,拿了钞票。

伏脱冷又说:“哎,来,来,咱们总得讲个理。几个月之内我

要动身上美洲去种我的烟草了。我会捎雪茄给你。我有了钱,

我会帮你忙。要是没有孩子[f艮可能,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

种),我把遗产传给你。够朋友吗?我可是喜欢你呀,我。我有

那股痴情,要为一个人牺牲。我已经这样干过一回了。你看清

楚没有,孩子?我生活的圈子比旁人的高一级。我认为行动只

是手段,我眼里只看见目的。一个人是什么东西?——

得!——”他把大拇指甲在牙齿上弹了一下。“一个人不是高

于一切,就是分文不值。叫做波阿雷的时候,他连分文不值还

谈不上,你可以象掐死一个臭虫一般掐死他,他干瘪,发臭。象

你这样的人却是一个上帝,那可不是一架皮包的机器,而是有

最美的情感在其中活动的舞台。我是单凭情感过活的。一宗

情感,在你思想中不就等于整个世界吗?你瞧那高老头,两个

女儿就是他整个的天地,就是他生活的指路标。我么,挖掘过

人生之后,觉得世界上真正的情感只有男人之间的友谊。我醉

心的是皮埃尔和雅非哀。《威尼斯转危为安》Ⅲ我全本背得出。

一个伙计对你说:来,帮我埋一个尸首!你跟着就跑,鼻子都不

哼一哼,也不唠唠叨叨对他谈什么『二义道德;这样有血性的

人,你看到过几个?咱家我就干过这个。我并不对每个人都这

么说。你是一个高明的人,可以对你无所不谈,你都能明白。这

①《威尼斯转危为安》,英国十七世纪作家奥特韦(1 65¨_1 685)写的悲剧

皮埃尔与雅非哀是剧中男主角,以忠于友谊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个满是癞虾蟆的泥塘,你不会老呆下去的。得了吧,一言为定。

你一定会结婚的。咱们各自拿着枪杆冲吧!嘿,我的决不是银

样蜡枪头,你放心!”

伏脱冷根本不想听欧也纳说出一个不字,径自走了,让他

定定神。他似乎懂得这种忸怩作态的心理:人总喜欢小小的抗

拒一下,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替以后的不正当行为找个开

脱的理由。

“他怎么办都由他,我一定不娶泰伊番小姐!”欧也纳对自

己说。

他想到可能和这个素来厌恶的人联盟,心中火辣辣的非

常难受;但伏脱冷那些玩世不恭的思想,把社会踩在脚底下的

胆量,使他越来越觉得那家伙了不起。他穿好衣服,雇了车上

德·雷斯托太太家去了。几天以来,这位太太对他格外殷勤,

因为他每走一步,和高等社会的核心接近一步,而且他似乎有

朝一日会声势浩大。他付清了德·特拉伊和德·阿瞿达两位

的账,打了一场夜牌,输的钱都赢了回来。需要趱奔前程的人

多半相信宿命;欧也纳就有这种迷信,认为他运气好是上天对

他始终不离正路的报酬。第二天早上,他赶紧问伏脱冷借据有

没有带在身边。一听到说是,他便不胜欣喜的把三千法郎还掉

了。

“告诉你,事情很顺当呢,”伏脱冷对他说。

“我可不是你的同党。”

“我知道,我知道,”伏脱冷打断了他的话,“你还在闹孩子

脾气,看戏只看场子外面的小丑。”

两天以后,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在植物园一条冷僻的走

人间喜剧第五卷

道中坐在太阳底下一张凳上,同医学生很有理由猜疑的一位

先生说着话。

“小姐,”龚杜罗先生说,“我不懂你哪儿来的顾虑。警察总

监Ⅲ大人阁下……”

“哦!警察总监大人阁下……”波阿雷跟着说了一遍。

“是的,总监大人亲自在处理这件案子,”龚杜罗又道。

这个自称为布丰街上的财主说出警察二字,在安分良民

的面具之下露出耶路撒冷街官员吲的本相之后,退职的小公

务员波阿雷,虽然毫无头脑,究竞是畏首畏尾不敢惹是招非的

人,还会继续听下去,岂不是谁都觉得难以相信?其实是挺自

然的。你要在愚夫愚妇中间了解波阿雷那个特殊的种族,只要

听听某些观察家的意见,不过这意见至今尚未公布。世界上有

一类专吃公事饭的民族,在衙门的预算表上列在第一至第三

级之间的;第一级,年俸一千二,打个譬喻说,在衙门里仿佛冰

天雪地中的格陵兰吲;第三级,年俸三千至六千,气候比较湿

和,虽然种植不易,什么津贴等等也能存在了。这仰存鼻息的

一批人自有许多懦怯下贱的特点,最显著的是对本衙门的大

头儿有种不由自主的,机械的,本能的恐惧。小公务员之于大

头儿,平时只认识一个看不清的签名式。在那般俯首帖耳的人

看来,大人阁下几个字犹如巴格达的哈里发的化名圳,代表一

种神圣的、没有申诉余地的权威。小公务员心目中的大臣,好

实际上当时已取消警察总监,其职责划归内务部。

耶路撒冷街即巴黎警察总署所在地。

北极圈内的大岛,与冰岛相对,气候严寒,大部为冰雪所蔽。

法国作曲家布瓦迪厄(1775 1834)于一八00年创作一喜歌剧《巴格达

的哈里发》,一八三四年巴黎正在上演。剧中的哈里发用一化名掩盖身

分,为的是引诱一女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比基督徒心目中的教皇,做的事永远不会错的。大臣的行为,

言语,一切用他名义所说的话,都有大臣的一道毫光;那个绣

花式的签名把什么都遮盖了,把他命令人家做的事都变得合

法了。大人这个称呼证明他用心纯正,意念圣洁;一切荒谬绝

伦的主意,只消出之于大人之口便百无禁忌。那些可怜虫为了

自己的利益所不肯做的事,一听到大人二字就赶紧遵命。衙门

象军队一样,大家只知道闭着眼睛服从。这种制度不许你的良

心抬头,灭绝你的人性,年深月久,把一个人变成政府机构中

的一只螺丝。老于世故的龚杜罗到了要显原形的时候,马上象

念咒一般说出大人二字唬一下波阿雷,因为他早已看出他是

个吃过公事饭的脓包,并且觉得波阿雷是男性的米旭诺,正如

米旭诺是女性的波阿雷。

“既然总监阁下,总监大人……那事情完全不同了,”波阿

雷说。

那冒充的小财主回头对米旭诺说:“先生这话,你听见吗?

你不是相信他的吗?总监大人已经完全确定,住在伏盖公寓的

伏脱冷便是土伦苦役场的逃犯,绰号叫做鬼上当。”

“哦哟!电上当!”波阿雷道,“他有这个绰号,一定是运气

很好喽。”

“对,”暗探说。“他这个绰号是因为犯了几桩非常大胆的

案子都能死里逃生。你瞧,他不是一个危险分子吗?他有好些

长处使他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进了苦役监之后,他在帮口里更

有面子了。”

“那么他是一个有面子的人了,”波阿雷道。

“嘿!他挣面子是另有一功的!他很喜欢一个小白睑,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大利人,爱赌钱,犯了伪造文书的罪,结果由他顶替了。那小伙

子从此进了军队,变得很规矩。”

米旭诺小姐说:“既然总监大人已经确定伏脱冷便是电上

当,还需要我干什么?”

“对啦,对啦!”波阿雷接着说。“要是大人,象你说的,切实

知道……”

“谈不到切实,不过是疑心。让我慢慢说给你听吧。电上

当的真姓名叫做雅克·柯冷,是三处苦役场囚犯的心腹,经

理,银行老板。他在这些生意上赚到很多钱,干那种事当然要

一表人才喽。”

波阿雷道:“哎,哎,小姐,你懂得这个双关语吗?先生叫他

一表人才,因为他身上黥过印,有了标记。”

暗探接下去说:“假伏脱冷收了苦役犯的钱,代他们存放,

保管,预备他们逃出以后使花;或者交给他们的家属,要是他

们在遗嘱上写明的话;或者交给他们的情妇,将来托他出面领

钱。”

波阿雷道:“怎么!他们的情妇?你是说他们的老婆吧?”

“不,先生,苦役场的犯人普通只有不合法的配偶,我们叫

做姘妇。”

“那他们过的是姘居生活喽?”

“还用说吗?”

波阿雷道:“嗳,这种荒唐事儿,总监大人怎么不禁止呢?

既然你荣幸得很,能见到大人,你又关切公众的福利,我觉得

你应当把这些犯人的不道德行为提醒他。那种生活真是给社

会一个很坏的榜样。”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是先生,政府送他们进苦役场并不是把他们作为道德

的模范呀。”

“不错。可是先生,允许我……”

“嗳,好乖乖,你让这位先生说下去啊,”米旭诺小姐说。

“小姐,你知道,搜出一个违禁的钱库——听说数目很大

——政府可以得到很大的利益。电上当经管大宗的财产,所收

的赃不光是他的同伴的,还有万字帮的。”

“怎么!那些贼党竞有上万吗?”波阿雷骇然叫起来。

“不是这意思,万字帮是一个高等窃贼的团体,专做大案

子的,不上一万法郎的买卖从来不干。帮口里的党徒都是刑事

犯中间最了不起的人物。他们熟读民法,从来不会在落网的时

候被判死刑。柯冷是他们的心腹,是他们的参谋。他神通广大,

有他的警卫组织,爪牙密布,神秘莫测。我们派了许多暗探监

视了他一年,还摸不清他的底细。他凭他的本领和财力,能够

经常为非作歹,张罗犯罪的资本,让一批恶党不断的同社会斗

争。抓到电上当,没收他的基金,等于把恶势力斩草除根。因

此这桩侦探工作变了一件国家大事,凡是出力协助的人都有

光荣。就是你先生,有了功也可以再进衙门办事,或者当个警

察局的秘书,照样能拿你的养老金。”

“可是为什么,”米旭诺小姐问,“电上当不拿着他保管的

钱逃走呢?”

暗探说:“噢!他无论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万一他盗窃苦役

犯的公款,就要被打死。况且卷逃一笔基金不象拐走一个良家

妇女那么容易。再说,柯冷是条好汉,决不干这样的勾当,他认

为那是极不名誉的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说得不错,先生,那他一定要声名扫地了。”波阿雷凑

上两句。

米旭诺小姐说:“听了你这些话,我还是不懂干吗你们不

直接上门抓他。”

“好吧,小姐,我来回答你……可是,”他咬着她耳朵说,

“别让你的先生打断我,要不咱们永远讲不完。居然有人肯听

这个家伙的话,大概他很有钱吧。——电上当到这儿来的时

候,冒充安分良民,装做巴黎的小财主,住在一所极普通的公

寓里;他狡猾得很,从来不会没有防备,因此伏脱冷先生是一

个很体面的人物,做着了不起的买卖。”

“当然哕,”波阿雷私下想。

“大人不愿意弄错事情,抓了一个真伏脱冷,得罪巴黎的

商界和舆论。要知道警察总监的地位也是不大稳的,他有他的

敌人,一有错儿,钻谋他位置的人就会挑拨自由党人大叫大

嚷,轰他下台。所以对付这件事要象对付柯瓦涅尔案子的圣赫

勒拿假伯爵一样;Ⅲ要真有一个圣赫勒拿伯爵的话,咱们不是

糟了吗?因此咱们得证实他的身分。”

“对。可是你需要一个漂亮女人啊,”米旭诺小姐抢着说。

暗探说:“电上当从来不让一个女人近身;告诉你,他是不

喜欢女人的。”

①皮埃尔·柯瓦涅尔(1779 1831),法国冒险家,自称圣赫勒拿伯爵,拐骗

盗窃,无所不为,一八0二年被捕,判苦役十四年。一八0五年越狱,化名

投军,数次受伤,升擢至团长,王政时代任塞纳省宪兵队中校,受勋累累,

同时暗中仍为贼党领袖。某次在杜伊勒里花园检词,被人识破,判处终身

苦役。此案当时轰动一时。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么说来,我还有什么作用,值得你给我两千法郎去替

你证实?”

陌生人说:“简单得很。我给你一个小瓶,装着特意配好的

酒精,能够叫人象中风似的死过去,可没有生命危险。那种药

可以搀在酒里或是咖啡里。等他一晕过去,你立刻把他放倒在

床上,解开他衣服,装做看看他有没有断气。趁没有人的时候,

你在他肩上打一下——啪——一声,印的字母马上会显出

来。”

“那可一点儿不费事,”波阿雷说。

“嗳,那么你干不干呢?”龚杜罗问老姑娘。

“可是,亲爱的先生,要没有字显出来,我还能有两千法郎

到手吗?”

“不。”

“那么怎样补偿我呢?”

“五百法郎。”

“为这么一点儿钱干这么一件事!良心上总是一块疙瘩,

而我是要良心平安的,先生。”

波阿雷说:“我敢担保,小姐除了非常可爱非常聪明之外,

还非常有良心。”

米旭诺小姐说:“还是这么办吧,他要真是电上当,你给我

三千法郎;不是的话一个子儿都不要。”

“行,”龚杜罗回答,“可是有个条件,事情明儿就得办。”

“不能这么急,先生,我还得问问我的忏悔师。”

“你调皮,嗯!”暗探站起身来说,“那么明儿见。有什么要

紧事儿找我,可以到圣安娜小街,小圣堂大院底上,穹窿底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只有一扇门,到那儿问龚杜罗先生就行了。”

毕安训上完居维埃的课回来,无意中听到电上当这个古

怪字儿,也听见那有名的暗探所说的行。

“干吗不马上答应下来?三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一年不是

有二百法郎利息吗?”波阿雷问米旭诺。

“干吗!该想一想呀。倘使伏脱冷果真是电上当,跟他打

交道也许好处更多。不过问他要钱等于给他通风报信,他会溜

之大吉。那可就gratisⅢ,糟糕透啦!”

“你通知他也不行的,”波阿雷接口道,“那位先生不是说

已经有人监视他吗?而你可什么都损失了。”

米旭诺小姐心里想:“并且我也不喜欢这家伙,他老对我

说些不客气的话。”

波阿雷又说:“你还是那样办吧。我觉得那位先生挺好,衣

服穿得整齐。他说得好,替社会去掉一个罪犯,不管他怎样义

气,在我们总是服从法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保得住他

不会一时性起,把我们一齐杀掉?那才该死呢!他杀了人,我

们是要负责任的,且不说咱们的命先要送在他手里。”

米旭诺小姐一肚子心事,没有功夫听波阿雷那些断断续

续的话,好似没有关严的水龙头上漏出一滴一滴的水。这老头

儿一朝说开了场,米旭诺小姐要不加阻拦,就会象开了发条的

机器,嘀嘀咕咕永远没得完。他提出了一个主题,又岔开去讨

论一些完全相反的主题,始终没有结论。回到伏盖公寓门口,

他东拉西扯,旁征博引,正讲着在拉古洛先生和莫兰太太的案

①拉丁文:报酬落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里他如何出庭替被告作证的故事。进得门来,米旭诺瞥见欧

也纳跟泰伊番小姐谈得那么亲热那么有劲,连他们穿过饭厅

都没有发觉。

“事情一定要到这一步的,”米旭诺对波阿雷说,“他们俩

八天以来眉来眼去,恨不得把灵魂都扯下来。”

“是啊,”他回答。“所以她给定了罪。”

“谁?”

“莫兰太太喽。”

“我说维克托莉小姐,你回答我莫兰太太。谁是莫兰太

太?”米旭诺一边说一边不知不觉走进了波阿雷的屋子。

波阿雷问:“维克托莉小姐有什么罪?”

“怎么没有罪?她不该爱上欧也纳先生,不知后果,没头没

脑的瞎撞,可怜的侵孩子!”

欧也纳白天被德·纽沁根太太折磨得绝望了。他内心已

经完全向伏脱冷屈服,既不愿意推敲一下这个怪人对他的友

谊是怎么回事,也不想想这种友谊的结果。一小时以来,他和

泰伊番小姐信誓旦旦,亲热得了不得;他已经一脚踏进泥洼,

只有奇迹才能把他拉出来。维克托莉听了他的话以为听到了

安琪儿的声音,天国的门开了,伏盖公寓染上了神奇的色彩,

象舞台上的布景。她爱他,他也爱她,至少她是这样相信!在

屋子里没有人窥探的时候,看到拉斯蒂涅这样的青年,听着他

说话,哪个女人不会象她一样的相信呢?至于他,他和良心作

着斗争,明知自己在做一桩坏事,而且是有心的做,心里想只

要将来使维克托莉快乐,他这点儿轻微的罪过就能补赎;绝望

之下,他流露出一种悲壮的美,把心中所有地狱的光彩一齐放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射出来。算他运气,奇迹出现了:伏脱冷兴冲冲的从外边进来,

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这对青年原是由他恶魔般的天才撮合的,

可是他们这时的快乐,突然被他粗声大气,带着取笑意味的歌

声破坏了。

我的芳舍特多可爱,

你瞧她多么朴实……Ⅲ

维克托莉一溜烟逃了。那时她心中的喜悦足够抵销她一

生的痛苦。可怜的姑娘!握一握手,睑颊被欧也纳的头发厮磨

一下,贴着她耳朵(连大学生嘴唇的暖气都感觉到)说的一句

话,压在她腰里的一条颤危危的手臂,印在她脖子上的一个亲

吻……在她都成为心心相印的记号;再加隔壁屋里的西尔维

随时可能闯入这间春光烂漫的饭厅,那些热情的表现就比有

名的爱情故事中的海誓山盟更热,更强烈,更动心。这些微不

足道的小事(按我们祖先的漂亮说法)吲,在一个每十五天忏

悔一次的姑娘,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了。即使她将来有了钱,有

了快乐,整个委身于人的时节,流露的真情也不能同这个时候

相比。

“事情定局了,”伏脱冷对欧也纳道,“两位哥儿已经打过

架。一切都进行得很得体。是为了政见不同。咱们的鸽子侮

辱了我的老鹰,明天在克利尼昂库尔堡垒交手。八点半,正当

泰伊番小姐在这儿消消停停拿面包浸在咖啡里的时候,就好

承继她父亲的慈爱和财产。你想不奇怪吗!泰伊番那小于的

①维亚尔(1771 1 837)的喜歌剧《两个忌妒的人》(1813)中的唱词。

②拉封丹(1621 1 695)曾用这个词组来形容那种天真无邪的爱情表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剑法很高明,他狠天狠地,象抓了一手大牌似的,可是休想逃

过我的杀手锏。你知道,我有一套挑起剑来直刺脑门的家数,

将来我教给你,有用得很呢。”

拉斯蒂涅听着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这时高老头,

毕安训,和别的几个包饭客人进来了。

“你这样我才称心呢,”伏脱冷对他道,“你做的事,你心中

有数。行啦,我的小老鹰!你将来一定能支配人;你又强,又痛

快,又勇敢;我佩服你。”

伏脱冷想握他的手,拉斯蒂涅急忙缩回去;他睑色发白,

倒在椅子里,似乎看到眼前淌着一堆血。

“啊!咱们的良心还在那儿嘀咕,”伏脱冷低声说,“老头儿

有三百万,我知道他的家私。这样一笔陪嫁尽可把你洗刷干

净,跟新娘的礼服一样白;那时你自己也会觉得问心无愧呢。”

拉斯蒂涅不再迟疑,决定当夜去通知泰伊番父子。伏脱冷

走开了,高老头凑在他耳边说:

“你很不高兴,孩子。我来给你开开心吧,你来!”说完老人

在灯上点了火把,欧也纳存着好奇心跟他上楼。

高老头问西尔维要了大学生的钥匙,说道:“到你屋子里

去。今天早上你以为她不爱你了,嗯?她硬要你走了,你生气

了,绝望了。傻子!她等我去呢。明白没有?我们约好要去收

拾一所小巧玲珑的屋子,让你三天之内搬去住。你不能出卖我

哪。她要瞒着你,到时叫你喜出望外,我可是忍不住了。你的

屋子在阿图瓦街,离圣拉扎尔街只有两步路。那儿包你象王爷

一般舒服。我们替你办的家具象新娘用的。一个月功夫,我们

瞒着你做了好多事。我的诉讼代理人已经在交涉,将来我女儿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年有三万六千收入,是她陪嫁的利息,我要女婿把她的八十

万法郎投资在房地产上面。”

欧也纳不声不响,抱着手臂在他乱七八糟的小房间里踱

来踱去。高老头趁大学生转身的当儿,把一个红皮匣子放在壁

炉架上,匣子外面有德·拉斯蒂涅家的烫金的纹章。

“亲爱的孩子,”可怜的老头儿说,“我全副精神

对付这些

事。可是,你知道,我也自私得很,你的搬家对我也有好处。嗯,

你不会拒绝我吧,倘使我有点儿要求?”

“什么事?”

“你屋子的六层楼上有一间卧房,也是归你的,我想住在

那里,行吗?我老了,离开女儿太远了。我不会打搅你的,光是

住在那儿。你每天晚上跟我谈谈她。你说,你不会讨厌吧?你

回家的时候,我睡在床上听到你的声音,心里想:——他才见

过我的小但斐纳,带她去跳舞,使她快乐。——要是我病了,

听你回来,走动,出门,等于给我心上涂了止痛膏。你身上有我

女儿的气息!我只要走几步路就到爱丽舍田园大道,她天天打

那儿过,我可以天天看到她,不会再象从前那样迟到了。也许

她还会上你这儿来!我可以听到她,看她穿着梳妆衣,踅着细

步,象小猫一样可爱的走来走去。一个月到现在,她又恢复了

从前小姑娘的模样,快活,漂亮,她的心情复原了,你给了她幸

福。哦!什么办不到的事,我都替你办。她刚才回家的路上对

我说:爸爸,我真快活!——听她们一本正经的叫我父亲,我

的心就冰冷;一叫我爸爸,我又看到了她们小时候的样子,回

想起从前的事。我觉得自己还是十足十的父亲,她们还没有给

旁人占去!”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儿抹了抹眼泪。

“好久我没听见她们叫我爸爸了,好久没有搀过她们的胳

膊了。唉!是呀,十年功夫我没有同女儿肩并肩的一块儿走了。

挨着她的裙子,跟着她的脚步,沾到她的暖气,多舒服啊!今儿

早上我居然能带了但斐纳到处跑,同她一块儿上铺子买东西,

又送她回家。噢!你一定得收留我!你要人帮忙的时候,有我

在那儿,就好伺候你啦。倘若那个阿尔萨斯臭胖子死了,倘若

他的痛风症乖乖的跑进了他的胃,我女儿不知该多么高兴呢!

那时你可以做我的女婿,堂而皇之做她的丈夫了。唉!她那么

可怜,一点儿人生的乐趣都没有尝到,所以我什么都原谅她。

好天爷总该保佑慈爱的父亲吧。”他停了一会,侧了侧脑袋又

说:“她太爱你了,上街的时候她跟我提到你:是不是,爸爸,他

好极了!他多有良心!有没有提到我呢!——呃,从阿图瓦街

到全景巷,拉拉扯扯不知说了多少!总之,她把她的心都倒在

我的心里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快乐极了,不觉得老了,我的身

体还不到一两重。我告诉她,你把一千法郎交给了我。哦!我

的小心肝听着哭了。”

拉斯蒂涅站在那儿不动,高老头忍不住了,说道:

“嗳,你壁炉架上放的什么呀?”

欧也纳愣头愣脑的望着他的邻居。伏脱冷告诉他明天要

决斗了;高老头告诉他,渴望已久的梦想要实现了。两个那么

极端的消息,使他好象做了一场噩梦。他转身瞧了瞧壁炉架,

看到那小方匣子,马上打开,发现一张纸条下面放着一只勃雷

盖牌子的表。纸上写着:

我要你时时刻刻想到我,因为 ……但斐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最后一句大概暗指他们俩某一次的争执,欧也纳看了大

为感动。拉斯蒂涅的纹章是在匣子里边用釉彩堆成的。这件

想望已久的装饰品,链条,钥匙,式样,图案,他件件中意。高老

头在旁乐得眉飞色舞。他准是答应女儿把欧也纳惊喜交集的

情形告诉她听的;这些年轻人的激动也有老人的份,他的快乐

也不下于他们两人。他已经非常喜欢拉斯蒂涅了,为了女儿,

也为了拉斯蒂涅本人。

“你今晚一定要去看她,她等着你呢。阿尔萨斯臭胖子在

他舞女那儿吃饭。嗳,嗳,我的代理人向他指出事实,他愣住

了。他不是说爱我女儿爱得五体投地么?哼,要是他碰一碰她,

我就要他的命。一想到我的但斐纳……(他叹了口气)我简直

气得要犯法;呸,杀了他不能说杀了人,不过是牛头马面的一

个畜生罢了。你会留我一块儿住的,是不是?”

“是的,老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我早看出了,你并没觉得我丢你的睑。来,让我拥抱你。”

他搂着大学生。“答应我,你得使她快乐!今晚你一定去了?”

“噢,是的。我先上街去一趟,有件要紧事儿,不能耽误。”

“我能不能帮忙呢?”

“哦,对啦!我上纽沁根太太家,你去见泰伊番老头,要他

今天晚上给我约个时间,我有件紧急的事和他谈。”

高老头睑色变了,说道:“楼下那些混蛋说你追求他的女

儿,可是真的,小伙子?该死!你可不知什么叫做高里奥的老

拳呢。你要欺骗我们,就得叫你尝尝味儿了。哦!那是不可能

的。”

大学生道:“我可以赌咒,世界上我只爱一个女人,连我自

人间喜剧第五卷

己也只是刚才知道。”

高老头道:“啊,那才好呢!”

“可是,”大学生又说,“泰伊番的儿子明天要同人决斗,听

说他会送命的。”

高老头道:“那跟你有什么相干?”

欧也纳道:“噢!非告诉他不可,别让他的儿子去……”

伏脱冷在房门口唱起歌来,打断了欧也纳的话:

噢,理查,噢,我的陛下,

世界把你丢啊……Ⅲ

勃龙!勃龙!勃龙!勃龙!勃龙!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脱啦,啦,啦,啦……

“诸位先生,”克里斯朵夫叫道,“汤冷了,饭厅上人都到齐

了。”

“喂,”伏脱冷喊,“来拿我的一瓶波尔多去。”吲

“你觉得好看吗,那只表?”高老头问。“她挑的不差可不

是?”

伏脱冷,高老头,和拉斯蒂涅三个人一同下楼,因为迟到

在饭桌上坐在一处。吃饭的时候,欧也纳一直对伏脱冷很冷

淡;可是伏盖太太觉得那个挺可爱的家伙从来没有这样的谈

①格雷特里(1741 1813)作曲的喜欢剧《狮心王理查》中的唱词。

②波尔多为法国西部港口,盛产红葡萄酒,通常以此地名称呼红酒。

人间喜剧第五卷

锋。他谐谑百出,把桌上的人都引得非常高兴。这种安详,这

种镇静,欧也纳看着害怕了。

“你今儿交了什么运呀,快活得象云雀一样?”伏盖太太

问。

“我做了好买卖总是快活的。”

“买卖?”欧也纳问。

“是啊。我交出了一部分货,将来好拿一笔佣金。”他发觉

老姑娘在打量他,便问:“米旭诺小姐,你这样盯着我,是不是

我睑上有什么地方叫你不舒服?老实告诉我,为了讨你欢喜,

我可以改变的。”

他又瞅着老公务员说:“波阿雷,咱们不会因此生气的,是

不是?”

“真是!你倒好给雕刻家做模特儿,让他塑一个滑稽大家

的像呢,”青年画家对伏脱冷道。

“不反对!只要米旭诺小姐肯给人雕做拉雪兹神甫公墓Ⅲ

的爱神,”伏脱冷回答。

“那么波阿雷呢?”毕安训问。

“噢!波阿雷就扮做波阿雷。他是果园里的神道,是梨的

化身,”吲伏脱冷回答。

“那你是坐在梨跟酪饼之间了,”毕安训说。

“都是废话,”伏盖太太插嘴道,“还是把你那瓶波尔多献

出来吧,又好健胃又好助兴。那个瓶已经在那儿伸头探颈了!”

①拉雪兹神甫公墓为巴黎最大的公共坟场。

②法语中梨rpoire)与波阿雷(po廿et)谐音,故以此为戏。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诸位,”伏脱冷道,“主席叫我们遵守秩序。库蒂尔太太和

维克托莉小姐虽不会对你们的胡说八道生气,可不能侵犯无

辜的高老头。我请大家喝一瓶波尔多,那是靠拉法夷特先生的

大名而格外出名的。我这么说可毫无政治意味。Ⅲ——来呀,

你这傻子!”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克里斯朵夫叫,“这儿来,克里

斯朵夫!怎么你没听见你名字?傻瓜!把酒端上来!”

“来啦,先生,”克里斯朵夫捧着酒瓶给他。

伏脱冷给欧也纳和高老头各各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几

滴。两个邻居已经在喝了,伏脱冷拿起杯子辨了辨味道,忽然

扮了个电睑:

“见电!见电!有瓶塞子味儿。克里斯朵夫,这瓶给你吧,

另外去拿,在右边,你知道?咱们一共十六个,拿八瓶下来。”

“既然你破钞,”画家说,“我也来买一百个栗子。”

“哦!哦!”

“啵!啵!”

“哎!哎!”

每个人大惊小怪的叫嚷,好似花筒里放出来的火箭。

“喂,伏盖妈妈,来两瓶香摈,”伏脱冷叫。

“亏你想得出,干吗不把整个屋子吃光了?两瓶香摈!十

二法郎!我哪儿去挣十二法郎!不成,不成。要是欧也纳先生

肯会香摈的账,我请大家喝果子酒。”

“吓!他的果子酒象秦皮汁一样难闻,”医学生低声说。

①夏多拉法夷特波尔多有名的酿酒区,有一种出名的红酒就用这个名

称,恰好和拉法夷特同名,所以伏脱冷出此戏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拉斯蒂涅道:“别说了,毕安训,我听见秦皮汁三个字就恶

心……行!去拿香摈,我付账就是了。”

“西尔维,”伏盖太太叫,“拿饼干跟小点心来。”

伏脱冷道:“你的小点心太大了,而且出毛了。还是拿饼干

来吧。”

一霎时,波尔多斟遍了,饭桌上大家提足精神,越来越开

心。粗野疯狂的笑声夹着各种野兽的叫声。博物院管事学巴

黎街上的一种叫卖声,活象猫儿叫春。立刻八个声音同时嚷起

来:

“磨刀哇!磨刀哇!”

“鸟粟子呕!”

“卷饼嗳,太太们,卷饼嗳!”

“修锅子,补锅子!”

“船上来的鲜鱼呕!鲜鱼呕!”

“要不要打老婆,要不要拍衣服?”

“有旧衣服,旧金线,旧帽子卖啵?”

“甜樱桃啊甜樱桃!”

最妙的是毕安训用鼻音哼的“修阳伞哇”!

几分钟之内,哗哩哗啦,沸沸扬扬,把人脑袋都胀破了。你

一句我一句,无非是瞎说八道,象一出大杂耍。伏脱冷一边当

指挥一边冷眼觑着欧也纳和高里奥。两人好象已经醉了,靠着

椅子,一本正经望着这片从来未有的混乱,很少喝酒,都想着

晚上要做的事,可是都觉得身子抬不起来。伏脱冷在眼梢里留

意他们的神色,等到他们眼睛迷迷忽忽快要闭上了,他贴着拉

斯蒂涅的耳朵说:

人间喜剧第五卷

“喂,小家伙,你还耍不过伏脱冷老头呢。他太喜欢你了,

不能让你胡闹。一朝我决心要干什么事,只有上帝能拦住我。

嘿!咱们想给泰伊番老头通风报信,跟小学生一样糊涂!炉子

烧热了,面粉捏好了,面包放上铲子了;明儿咱们就可以咬在

嘴里,丢着面包心子玩儿了,你竞想捣乱吗?不成不成,生米一

定得煮成熟饭!心中要有什么小小的不舒服,等你吃的东西消

化了,那点儿不舒服也就没有啦。咱们睡觉的时候,上校弗朗

舍西尼伯爵剑头一挥,替你把米歇尔·泰伊番的遗产张罗好

啦。维克托莉继承了她的哥哥,一年有小小的一万五千收入。

我已经打听清楚,光是母亲的遗产就有三十万以上……”

欧也纳听着这些话不能回答,只觉得舌尖跟上颚粘在一

块,身子重甸甸的,瞌睡得要死。他只能隔了一重明晃晃的雾,

看见桌子和同桌的人的睑。不久,声音静下来,客人一个一个

的散了,临了只剩下伏盖太太,库蒂尔太太,维克托莉,伏脱冷

和高老头。拉斯蒂涅好似在梦中,瞥见伏盖太太忙着倒瓶里的

余酒,把别的瓶子装满。

寡妇说:“嗳!他们疯疯癫癫,多年轻啊!”

这是欧也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西尔维道:“只有伏脱冷先生才会叫人这样快活,哟!克里

斯朵夫打鼾打得象陀螺一样。”

“再见,伏盖妈妈,我要到大街上看马蒂演《荒山》去了,那

是把《孤独者》改编的戏。倘使你愿意,我请你和这些太太们一

块儿去。”

库蒂尔太太回答:“我们不去,谢谢你。”

伏盖太太说:“怎么,我的邻居!你不想看《孤独者》改编的

174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戏?那是阿达拉·德·夏多布里昂Ⅲ写的小说,我们看得津津

有味,去年夏天在菩提树下哭得象玛德莱娜吲,而且是一部伦

理作品,正好教育教育你的小姐呢。”

维克托莉回答:“照教会的规矩,我们不能看喜剧。”

“哦,这两个都人事不知了;”伏脱冷把高老头和欧也纳的

脑袋滑稽的摇了一下。

他扶着大学生的头靠在椅背上,让他睡得舒服些,一边热

烈的亲了亲他的额角,唱道:

睡吧,我的心肝肉儿!

我永远替你们守护。㈢

维克托莉道:“我怕他害病呢。”

伏脱冷道:“那你在这里照应他吧。”又凑着她的耳朵说:

“那是你做贤妻的责任。他真爱你啊,这小伙子。我看,你将来

会做他的小媳妇儿。”他又提高了嗓子:“末了,他们在地方上

受人尊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所有的爱情故事都这样结束

的。哎,妈妈,”他转身搂着伏盖太太,“去戴上帽子,穿上漂亮

的小花绸袍子,披上当年伯爵夫人的披肩。让我去替你雇辆

车。”说完他唱着歌出去了:

①伏盖太太毫无知识,把作者的姓名弄得七颠八倒,和作品名混为一体。

②玛德莱娜,即《新约》中抹大拉的马利亚,原系一堕落女子,后彻底悔罪,

在耶稣面前痛哭流涕,受到赦免。哭得象玛德莱娜,意思是哭得象泪人

儿。

③阿梅代·德·博柏朗的一首著名情歌中的叠句,一八一九年为斯克里布

和德拉维涅合作的一出歌舞剧所采用。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太阳,太阳,神明的太阳,

是你晒熟了南瓜的瓜瓢……Ⅲ

伏盖太太说:“天哪!你瞧,库蒂尔太太,这样的男人才叫

我日子过得舒服呢。”她又转身对着面条商说:“呦,高老头去

啦。这啬刻电从来没想到带我上哪儿去过。我的天,他要倒下

来啦。上了年纪的人再失掉理性,太不象话!也许你们要说,

没有理性的人根本丢不了什么。西尔维,扶他上楼吧。”

西尔维抓着老人的胳膊扶他上楼,当他铺盖卷似的横在

床上。

“可怜的小伙子,”库蒂尔太太说着,把欧也纳挡着眼睛的

头发撩上去,“真象个女孩子,还不知道喝醉是怎么回事呢。”

伏盖太太道:“啊!我开了三十一年公寓,象俗话说的,手

里经过的年轻人也不少了;象欧也纳先生这么可爱,这么出众

的人才,可从来没见过。瞧他睡得多美!把他的头放在你肩上

吧,库蒂尔太太。呃,他倒在维克托莉小姐肩上了。孩子们是

有神道保佑的。再侧过一点,他就碰在椅背的葫芦上啦。他们

俩配起来倒是挺好的一对。”

库蒂尔太太道:“好太太,别胡说,你的话……”

伏盖太太回答:“呃!他听不见的。来,西尔维,帮我去穿

衣服,我要戴上我的大胸褡。”

西尔维道:“哎哟!太太,吃饱了饭戴大胸褡!不,你找别

人吧,我下不了这毒手。你这么不小心是有性命危险的。”

“管他,总得替伏脱冷先生挣个面子。”

①当时工场里流行的小调。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你对继承人真是太好了。”

寡妇一边走一边吃喝:“嗳,西尔维,别顶嘴啦。”

厨娘对维克托莉指着女主人,说:“在她那个年纪!”

饭厅里只剩下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欧也纳靠在维克

托莉肩膀上睡着。静悄悄的屋里只听见克里斯朵夫的打鼾声;

相形之下,欧也纳的睡眠越加显得恬静,象儿童一般妩媚。维

克托莉睑上有种母性一般的表情,好象很得意;因为她有机会

照顾欧也纳,借此发泄女人的情感,同时又能听到男人的心在

自己的心旁跳动,而没有一点犯罪的感觉。千思百念在胸中涌

起,跟一股年轻纯洁的热流接触之下,她情绪激动,说不出有

多么快活。

库蒂尔太太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可怜的好孩子!”

天真而苦恼的睑上罩着幸福的光轮,老太太看了暗暗称

赏。维克托莉很象中世纪古拙的画像,没有琐碎的枝节,沉着

有力的笔触只着重面部,黄黄的皮色仿佛反映着天国的金光。

维克托莉摩着欧也纳的头发说:“他只不过喝了两杯呀,

妈妈。”

“孩子,他要是胡闹惯的,酒量就会跟别人一样了。他喝醉

倒是证明他老实。”

街上传来一辆车子的声音。

年轻的姑娘说:“妈妈,伏脱冷先生来了。你来扶一扶欧也

纳先生。我不愿意给那个人看见。他说话叫人感到精神上受

污辱,瞧起人来叫人受不了,仿佛剥掉人的衣衫一样。”

库蒂尔太太说:“不,你看错了!他是个好人,有点象过去

的库蒂尔先生,虽然粗鲁,本性可是不坏,他是好人歹脾气。”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柔和的灯光抚弄之下,两个孩子正好配成一幅图画。伏

脱冷悄悄的走进来,抱了手臂,望着他们说道:

“哎哟!多有意思的一幕,喔!给《保尔和维吉妮》的作者,

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看到了,一定会写出好文章来。青春

真美,不是吗,库蒂尔太太?”他又端详了一会欧也纳,说道:

“好孩子,睡吧。有时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他又回头对

寡妇道:“太太,我疼这个孩子,不但因为他生得清秀,还因为

他心眼好。你瞧他不是一个薛侣班靠在天使肩上么?真可爱!

我要是女人,我愿意为了他而死,(哦,不!不这么侵!)愿意为

了他而活!这样欣赏他们的时候,太太,”他贴在寡妇耳边悄悄

的说,“不由得不想到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然后他又

提高了嗓子:“上帝给我们安排的路是神秘莫测的,他是坚察

人心,试验人肺腑的。Ⅲ孩子们,看到你们俩都一样的纯洁,一

样的有情有义,我相信一朝结合了,你们决不会分离。上帝是

正直的。”他又对维克托莉说:“我觉得你很有福相,给我瞧瞧

你的手,小姐。我会看手相,人家的好运气常常被我说准的。别

怕。哎唷!你的手怎么啦?真的,你马上要发财了,爱你的人

也要托你的福了。父亲会叫你回家,你将来要嫁给一个年轻的

人,又漂亮又有头衔,又爱你!”

妖娆的伏盖寡妇下楼了,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伏脱冷的

预言。

“瞧啊,伏盖妈妈美丽得象一颗明明明……明星,包扎得

象根红萝h。不有点儿气急吗?”他把手按着她胸口说,“啊,胸

①此语来自《旧约·耶利米书》第十七章。

人间喜剧第五卷

脯绑得很紧了,妈妈。不哭则己,一哭准会爆炸;可是放心,我

会象古董商一样把你仔仔细细检起来的。”

寡妇咬着库蒂尔太太的耳朵说:“他真会讲法国式的奉承

话,这家伙!”

“再见,孩子们,”伏脱冷转身招呼欧也纳和维克托莉,一

只手放在他们头上,“我祝福你们!相信我,小姐,一个规矩老

实的人的祝福是有道理的,包你吉利,上帝会听他的话的。”

“再见,好朋友,”伏盖太太对她的女房客说,又轻轻补上

一句:“你想伏脱冷先生对我有意思吗?”

“呕!呕!”

他们走后,维克托莉瞧着自己的手叹道:

“唉!亲爱的妈妈,倘若真应了伏脱冷先生的话!”

老太太回答:“那也不难,只消你那魔电哥哥从马上倒栽

下来就成了。”

“噢!妈妈!”

寡妇道:“我的天!咒敌人也许是桩罪过,好,那么我来补

赎吧。真的,我很愿意给他送点儿花到坟上去。他那个坏良心,

没有勇气替母亲说话,只晓得拿她的遗产,夺你的家私。当时

你妈妈陪嫁很多,算你倒霉,婚约上没有提。”

维克托莉说:“要拿人家的性命来换我的幸福,我心上永

远不会安乐的。倘使要我幸福就得去掉我哥哥,那我宁可永久

住在这儿。”

“伏脱冷先生说得好,谁知道全能的上帝高兴叫我们走哪

条路呢?——你瞧他是信教的,不象旁人提到上帝比魔电还

要不敬。”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们靠着西尔维帮忙,把欧也纳抬进卧房,放倒在床上;

厨娘替他脱了衣服,让他舒舒服服的睡觉。临走,维克托莉趁

老太太一转身,在欧也纳额上亲了一亲,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

罪过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她瞧瞧他的卧室,仿佛把这一天上多

多少少的幸福归纳起来,在脑海中构成一幅图画,让自己老半

天的看着出神。她睡熟的时候变了巴黎最快乐的姑娘。

伏脱冷在酒里下了麻醉药,借款待众人的机会灌醉了欧

也纳和高老头,这一下他可断送了自己。半醉的毕安训忘了向

米旭诺追问电上当那个名字。要是他说了,伏脱冷,或者雅克

·柯冷 在此我们不妨对苦役场中的大人物还他的真名实

姓,——一定会马上提防。后来,米旭诺小姐认为柯冷性情豪

爽,正在盘算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半夜里逃走是不是更好的

时候,听到拉雪兹神甫公墓上的爱神那个绰号,便突然改变主

意。她吃过饭由波阿雷陪着出门,到圣安娜小街找那有名的特

务头子去了,心里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名叫龚杜罗的高级职员。

特务长见了她挺客气。把一切细节说妥之后,米旭诺小姐要求

那个检验黥印的药品。看到圣安娜小街的大人物在书桌抽斗

内找寻药品时那种得意的态度,米旭诺才懂得这件事情的重

要性还不止在于抓捕一个普通的逃犯。她仔细一想,觉得警察

当局还希望根据苦役场内线的告密,赶得上没收那笔巨大的

基金。她把这点疑心向那老孤狸说了,他却笑了笑,有心破除

老姑娘的疑心。

“你想错了,”他说。“在贼党里,柯冷是个从未有过的最危

险的博士,我们要抓他是为这一点。那些坏蛋也都知道;他是

他们的旗帜,他们的后台,他们的拿破仑;他们都爱戴他。这家

180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伙永远不会把他的老根丢在沙滩广场上的。”Ⅲ

米旭诺听了莫名其妙,龚杜罗给她解释,他用的两句土话

是贼党里极有分量的切口,他们早就懂得一个人的脑袋可有

两种看法:博士是一个活人的头脑,是他的参谋,是他的思想;

老根是个轻蔑的字眼,表示头颅落地之后毫无用处。

他接着说:“柯冷拿我们打哈哈。对付那些英国钢条般的

家伙,我们也有一个办法,只要他们在逮捕的时候稍微抵抗一

下,立刻把他干掉。我们希望柯冷明天动武,好把他当场格杀。

这么一来,诉讼啊,看守的费用啊,监狱里的伙食啊,一概可以

酋掉,同时又替社会除了害。起诉的手续,证人的传唤,旅费津

贴,执行判决,凡是对付这些无赖的合法步骤所花的钱,远不

止你到手的三千法郎。并且还有节酋时间的问题。一刀戳进

电上当的肚子,可以消弭上百件的罪案,叫多少无赖不敢越过

轻罪法庭的范围。这就叫做警政办得好。照真正慈善家的理

论,这种办法便是预防犯罪。”

“这就是替国家出力呀,”波阿雷道。

“对啦,你今晚的话才说得有理了。是呀,我们当然是替国

家出力哕。外边的人对我们很不公平,其实我们暗中帮了社会

多少的忙。再说,一个人不受偏见约束才算高明,违反成见所

做的好事自然免不了害处,能忍受这种害处才是基督徒。你

瞧,巴黎终究是巴黎。这句话就说明了我的生活。小姐,再见

吧。明天我带着人在植物园等。你叫克里斯朵夫上布丰街我

①老根,俗话指脑袋。沙滩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也是公众庆祝活动

的集会场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前次住的地方找龚杜罗先生就得了。先生,将来你丢了东西,

尽管来找我,包你物归原主。我随时可以帮忙。”

“嗳,”波阿雷走到外边对米旭诺小姐说,“世界上竞有些

傻子,一听见敬察两字就吓得魂不附体。可是这位先生多和

气,他要你做的事情又象打招呼一样简单。”

第二天是伏盖公寓历史上最重大的日子。至此为止,平静

的公寓生活中最显著的事件,是那个假伯爵夫人象彗星一般

的出现。可是同这一日天翻地覆的事C从此成为伏盖太太永久

的话题)一比,一切都黯淡无光了。先是高里奥和欧也纳一觉

睡到十一点。伏盖太太半夜才从快活剧院回家,早上十点半还

在床上。喝了伏脱冷给的剩酒,克里斯朵夫的酣睡耽误了屋里

的杂务。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并不抱怨早饭开得晚。维克托

莉和库蒂尔太太也睡了晚觉。伏脱冷八点以前就出门,直到开

饭才回来。十一点一刻,西尔维和克里斯朵夫去敲各人的房门

请吃早饭,居然没有一个人说什么不满意的话。两个仆人一走

开,米旭诺小姐首先下楼,把药水倒入伏脱冷自备的银杯,那

是装满了他冲咖啡用的牛奶,跟旁人的一起墩在锅子上的。老

姑娘算好利用公寓里这个习惯下手。七个房客过了好一会才

到齐。欧也纳伸着懒腰最后一个下楼,正碰上德·纽沁根太太

的信差送来一封信,写的是:

朋友,我对你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我有失尊严。我等到半夜二

点,等一个心爱的人!受过这种罪的人决不会叫人家受。我看出你是

第一次恋爱。你碰到了什么事呢?我真急死了。要不怕泄露心中的

秘密,我就亲自来了,看看你遇到的究竟是凶是吉。可是在那个时候

出门,不论步行或是坐车,岂不是断送自己?我这才觉得做女人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苦。我放心不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父亲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你竟

没有来。我要生你的气,可是会原谅你的。你病了么?为什么住得这

样远?求你开声口吧。希望马上就来。倘若有事,只消回我一个字:

或者说就来,或者说害病。不过你要不舒服的话,父亲会来通知我

的。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怎么回事呢?”欧也纳叫了起来。他搓着没有念完

的信,冲进饭厅,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伏脱冷一边说一边把糖放进咖啡。

那逃犯冷静而迷人的眼睛瞪着欧也纳。凡是天生能勾魂

摄魄的人都有这种目光,据说能镇压疯人院中的武痴。欧也纳

不禁浑身哆嗦。街上传来一辆马车的声音,泰伊番先生家一个

穿号衣的当差神色慌张的冲进来,库蒂尔太太一眼便认出了。

“小姐,”他叫道,“老爷请你回去,家里出了事。弗雷德里

克先生跟人决斗,脑门上中了一剑,医生认为没有希望了,恐

怕你来不及跟他见面了,已经昏迷了。”

伏脱冷叫道:“可怜的小伙子!有了三万一年的收入,怎么

还能打架?年轻人真不懂事。”

“吓,老兄!”欧也纳对他嚷道。

“怎么,你这个大孩子?巴黎哪一天没有人决斗?”伏脱冷

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的喝完咖啡。米旭诺小姐全副精神看

他这个动作,听到那件惊动大众的新闻也不觉得震动。

库蒂尔太太说:“我跟你一块儿去,维克托莉。”

她们俩帽子也没戴,披肩也没拿,径自跑了。维克托莉临

走噙着泪对欧也纳望了一眼,仿佛说:“想不到我们的幸福要

叫我流泪!”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伏盖太太道:“呃,你竞是未h先知了,伏脱冷先生?”

雅克·柯冷回答:“我是先知,我是一切。”

伏盖太太对这件事又说了一大堆废话:“不是奇怪吗!死

神来寻到我们,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年轻人往往走在

老年人之前。我们女人总算运气,用不着决斗;可是也有男人

没有的病痛。我们要生孩子,而做母亲的苦难是很长的!维克

托莉真福气!这会儿她父亲没有办法啦,只能让她继承喽。”

“可不是!”伏脱冷望着欧也纳说,“昨天两手空空,今儿就

有了几百万!”

伏盖太太叫道:“喂,欧也纳先生,这一下你倒是中了头彩

啦。”

听到这一句,高老头瞧了瞧欧也纳,发见他手中还拿着一

封团皱的信。

“你还没有把信念完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跟

旁人一样吗?”他问欧也纳。

“太太,我永远不会娶维克托莉小姐,”欧也纳回答伏盖太

太的时候,不胜厌恶的口气叫在场的人都觉得奇怪。

高老头抓起大学生的手握着,恨不得亲它一下。

伏脱冷道:“哦,哦!意大利人有句妙语,叫做col tenT_I

DOw!”

“我等回音呢,”纽沁根太太的信差催问拉斯蒂涅。

“告诉太太说我会去的。”

信差走了。欧也纳心烦意躁,紧张到极点,再也顾不得谨

①意大利文:听凭时司安排。

人间喜剧第五卷

慎不谨慎了。他高声自言自语:“怎么办?一点儿没有证据!”

伏脱冷微微笑着。他吞下的药品已经发作,只是逃犯的身

体非常结实,还能站起来瞧着拉斯蒂涅,沉着嗓子说:

“孩子,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

说完他直僵僵的倒在地下。

欧也纳道:“果真是神灵不爽!”

“哎哟!他怎么啦?这个可怜的亲爱的伏脱冷先生?”

米旭诺小姐叫道:“那是中风啊。”

“喂,西尔维,请医生去,”寡妇吩咐,“拉斯蒂涅先生,你快

去找毕安训先生。说不定西尔维碰不到我们的葛兰佩勒医

生。”

拉斯蒂涅很高兴借此机会逃出这个可怕的魔窟,便连奔

带跑的溜了。

“克里斯朵夫,你上药铺去要些治中风的药。”

克里斯朵夫出去了。

“哎,喂,高老头,帮我们抬他上楼,抬到他屋里去。”

大家抓着伏脱冷,七手八脚抬上楼梯,放在床上。

高里奥说:“我帮不了什么忙,我要看女儿去了。”

“自私的老头儿!”伏盖太太叫道,“去吧,但愿你不得好

死,孤零零的象野狗一样!”

“瞧瞧你屋子里可有乙醚,”米旭诺小姐一边对伏盖太太

说,一边和波阿雷解开伏脱冷的衣服。

伏盖太太下楼到自己卧房去,米旭诺小姐就可以为所欲

为了。

她吩咐波阿雷:“赶快,脱掉他的衬衫,把他翻过来!你至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少也该有点儿用处,总不成叫我看到他赤身露体。你老呆在那

里干吗?”

伏脱冷给翻过身来,米旭诺照准他肩头一巴掌打过去,鲜

红的皮肤上立刻白白的泛出两个该死的字母。

“吓!一眨眼你就得了三千法郎赏格,”波阿雷说着,扶住

伏脱冷,让米旭诺替他穿上衬衣。——他把伏脱冷放倒在床

上,又道:“呃,好重啊!”

“别多嘴!瞧瞧有什么银箱没有?”老姑娘性急慌忙的说,

一双眼睛拚命打量屋里的家具,恨不得透过墙壁才好。

她又道:“最好想个理由打开这口书柜!”

波阿雷回答:“恐怕不大好吧?”

“为什么不大好?贼赃是公的,不能说是谁的了。可惜来

不及,已经听到伏盖的声音了。”

伏盖太太说:“乙醚来了。哎,今天的怪事真多。我的天!

这个人是不会害病的,他白得象子鸡一样。”

“象子鸡?”波阿雷接了一句。

寡妇把手按着伏脱冷的胸口,说,“心跳得很正常。”

“正常?”波阿雷觉得很诧异。

“是呀,跳得挺好呢。”

“真的吗?”波阿雷问。

“妈妈呀!他就象睡着一样。西尔维已经去请医生了。喂,

米旭诺小姐,他把乙醚吸进去了。大概是抽筋。脉搏很好;身

体象土耳其人一样棒。小姐,你瞧他胸口的毛多浓;好活到一

百岁呢,这家伙!头发也没有脱。呦!是胶在上面的,他戴了

假头发,原来的头发是土红色的。听说红头发的人不是好到极

人间喜剧第五卷

点,就是坏到极点!他大概是好的了,他?”

“好!好吊起来,”波阿雷道。

“你是说他好吊在漂亮女人的脖子上吧?”米旭诺小姐抢

着说,“你去吧,先生。你们闹了病要人伺候,那就是我们女人

的事了,你还是到外边去遛遛吧。这儿有我跟伏盖太太照应就

行了。”

波阿雷一声没出,轻轻的走了,好象一条狗给主人踢了一

脚。

拉斯蒂涅原想出去走走,换换空气。他闷得发慌。这桩准

时发生的罪案,隔夜他明明想阻止的;后来怎么的呢?他应该

怎办呢?他惟恐在这件案子中做了共谋犯。想到伏脱冷那种

若无其事的态度,他还心有余障。他私下想:

“要是伏脱冷一声不出就死了呢?”

他穿过卢森堡公园的走道,好似有一群猎犬在背后追他,

连它们的咆哮都听得见。

“喂,朋友,”毕安训招呼他,“你有没有看到《舵工报》?”

《舵工报》是蒂索先生主办的激进派报纸,在晨报出版后

几小时另出一张地方版,登载当天的新闻,在外酋比别家报纸

的消息要早二十四小时。

科尚医院的实习医生接着说:“有段重要新闻:泰伊番的

儿子和前帝国禁卫军的弗朗舍西尼伯爵决斗,额上中了一剑,

深两寸。这么一来,维克托莉小姐成了巴黎最有陪嫁的姑娘

了。哼!要是早知道的话!死了个人倒好比开了个头奖!听

说维克托莉对你很不错,可是真的?”

“别胡说,毕安训,我永远不会娶她。我爱着一个妙人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也爱着我,我……”

“你这么说好象拚命压制自己,惟恐对你的妙人儿不忠

实。难道真有什么女人,值得你牺牲泰伊番老头的家私么?倒

要请你指给我瞧瞧。”

拉斯蒂涅嚷道:“难道所有的魔电都钉着我吗?”

毕安训道:“那么你又在钉谁呢?你疯了么?伸出手来,让

我替你按按脉。呦,你在发烧呢。”

“赶快上伏盖妈妈家去吧,”欧也纳说,“刚才伏脱冷那混

蛋晕过去了。”

“啊!我早就疑心,你给我证实了。”毕安训说着,丢下拉斯

蒂涅跑了。

拉斯蒂涅溜了大半天,非常严肃。他似乎把良心翻来覆去

查看了一遍。尽管他迟疑不决,细细考虑,到底真金不怕火,他

的清白总算经得起严格的考验。他记起隔夜高老头告诉他的

心腹话,想起但斐纳在阿图瓦街替他预备的屋子;拿出信来重

新念了一遍,吻了一下,心上想:

“这样的爱情正是我的救星。可怜老头儿有过多少伤心

事;他从来不提,可是谁都一目了然!好吧,我要象照顾父亲一

般的照顾他,让他享享福。倘使她爱我,她白天会常常到我家

里来陪他的。那高个子的雷斯托太太真该死,竟会把老子当做

门房看待。亲爱的但斐纳!她对老人家孝顺多了,她是值得我

爱的。啊!今晚上我就可以快乐了!”

他掏出表来,欣赏了一番。

“一切都成功了。两个人真正相爱永久相爱的时候,尽可

以互相帮助,我尽可以收这个礼。再说,将来我一定飞黄腾达,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无论什么我都能百倍的报答她。这样的结合既没有罪过,也没

有什么能叫最严格的道学家皱一皱眉头的地方。多少正人君

子全有这一类的男女关系!我们又不欺骗谁;欺骗才降低我们

的人格。扯谎不就表示投降吗?她和丈夫已经分居好久。我

可以对那个阿尔萨斯人说,他既然不能使妻子幸福,就应当让

给我。”

拉斯蒂涅心里七上八下,争执了很久。虽然青年人的善念

终于得胜了,他仍不免在四点半左右,天快黑的时候,存着按

捺不下的好奇心,回到发誓要搬走的伏盖公寓。他想看看伏脱

冷有没有死。

毕安训把伏脱冷灌了呕吐剂,叫人把吐出来的东西送往

医院化验。米旭诺竭力主张倒掉,越发引起毕安训的疑心。并

且伏脱冷也复原得太快,毕安训更疑心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

是遭了暗算。拉斯蒂涅回来,伏脱冷已经站在饭厅内火炉旁

边。包饭客人到的比平时早,因为知道了泰伊番儿子的事,想

来打听一番详细情形以及对维克托莉的影响。除了高老头,全

班人马都在那儿谈论这件新闻。欧也纳进去,正好跟不动声色

的伏脱冷打了个照面,被他眼睛一瞪,直瞧到自己心里,挑起

一些邪念,使他心惊肉跳,打了个寒噤。那逃犯对他说:

“喂,亲爱的孩子,死神向我认输的日子还长哩。那些太太

们说我刚才那场脑充血,连牛都吃不住,我可一点事儿都没

有。”

伏盖寡妇叫道:“别说牛,连公牛都受不了。”Ⅲ

“你看我没有死觉得很不高兴吗?”伏脱冷以为看透了拉

①伏脱冷所说的牛(bo哪t)是去势的牛,伏盖太太说的是公牛(taure锄),即

斗牛用的牛。

人间喜剧第五卷

斯蒂涅的心思,凑着他耳朵说。“那你倒是个狠将了!”

“嗳,真的,”毕安训说,“前天米旭诺小姐提起一个人绰号

叫做鬼上当,这个名字对你倒是再合适没有。”

这句话对伏脱冷好似晴天霹雳,他顿时睑色发白,身子晃

了几晃,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射在米旭诺睑上,好似一道阳

光;这股精神的威势吓得她腿都软了,歪歪斜斜的倒在一张椅

子里。逃犯扯下平时那张和善的睑,露出狰狞可怖的面目。波

阿雷觉得米旭诺遭了危险,赶紧向前,站在她和伏脱冷之间。

所有的房客还不知道这出戏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愣住了。

这时外面响起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士兵的枪柄跟街面上的石

板碰击的声音。正当柯冷不由自主的望着墙壁和窗子,想找出

路的时候,客厅门口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便是那特务长,其

余三个是警务人员。

“兹以法律与国王陛下之名……”一个警务人员这么念

着,以下的话被众人一片惊讶的声音盖住了。

不久,饭厅内寂静无声,房客闪开身子,让三个人走进屋

内。他们的手都插在衣袋里,抓着上好子弹的手枪。跟在后面

的两个宪兵把守客厅的门;另外两个在通往楼梯道的门口出

现。好几个士兵的脚声和枪柄声在前面石子道上响起来。电

上当完全没有逃走的希望了,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钉着

他一个人。特务长笔直的走过去,对准他的脑袋用力打了一巴

掌,把假头发打落了。柯冷丑恶的面貌马上显了出来。土红色

的短头发表示他的强悍和狡猾,配着跟上半身气息一贯的脑

袋和睑庞,意义非常清楚,仿佛被地狱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的

伏脱冷,他的过去,现在,将来,倔强的主张,享乐的人生观,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及玩世不恭的思想,行动,和一切都能担当的体格给他的气

魄,大家全明白了。全身的血涌上他的睑,眼睛象野猫一般发

亮。他使出一股犷野的力抖擞一下,大吼一声,把所有的房客

吓得大叫。一看这个狮子般的动作,暗探们借着众人叫喊的威

势,一齐掏出手枪。柯冷一见枪上亮晶晶的火门,知道处境危

险,便突然一变,表现出人的最高的精神力量。那种场面真是

又丑恶又庄严!他睑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譬喻可以形容,仿佛一

口锅炉贮满了足以翻江倒海的水汽,一眨眼之间被一滴冷水

化得无影无踪。消灭他一腔怒火的那滴冷水,不过是一个快得

象闪电般的念头。他微微一笑,瞧着自己的假头发,对特务长

说:

“哼,你今天不客气啊。”

他向那些宪兵点点头,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来吧,宪兵,拿手铐来吧。请在场的人作证,我没有抵

抗。”

这一幕的经过,好比火山的熔液和火舌突然之间窜了出

来,又突然之间退了回去。满屋的人看了,不由得唧唧哝哝表

示惊叹。

逃犯望着那有名的特务长说:“这可破了你的计,你这小

题大做的家伙!”

“少废话,衣服剥下来,”那个圣安娜小街的人物满睑瞧不

起的吆喝。

柯冷说:“干吗?这儿还有女太太。我又不赖,我投降了。”

他停了一会,瞧着全场的人,好象一个演说家预备发表惊

人的言论。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写吧,拉沙佩勒老头,”他招呼一个白头发的矮老头。

老人从公事包里掏出逮捕笔录,在桌旁坐下。“我承认是雅克

·柯冷,诨名电上当,判过二十年苦役。我刚才证明我并没盗

窃虚名,辜负我的外号。”他又对房客们说:“只要我举一举手,

这三个奸细就要叫我当场出彩,弄脏伏盖妈妈的屋子。这般坏

蛋专门暗箭伤人!”

伏盖太太听到这几句大为难受,对西尔维道:“我的天!真

要叫人吓出病来了;我昨天还跟他上快活剧院呢。”

“放明白些,妈妈,”柯冷回答,“难道昨天坐了我的包厢就

倒霉了吗?难道你比我们强吗?我们肩膀上背的丑名声,还比

不上你们心里的坏主意,你们这些烂社会里的蛆!你们之中最

优秀的对我也抵抗不了。”

他的眼睛停在拉斯蒂涅身上,温柔的笑了笑;那笑容同他

粗野的表情成为奇怪的对照。

“你知道,我的宝贝,咱们的小交易还是照常,要是接受的

话!”说着他唱起来:

我的芳舍特多可爱,

你瞧她多么朴实。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收账。人家怕我,决不敢揩我的油。”

他这个人,这番话,把苦役场中的风气,亲狎,下流,令人

触目京心的气概,忽而滑稽忽而可怕的谈吐,突然表现了出

来。他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舆型,代表整个堕

落的民族,野蛮而又合理,粗暴而又能屈能伸的民族。一刹那

间柯冷变成一首恶魔的诗,写尽人类所有的情感,只除掉忏

人间喜剧第五卷

悔。他的目光有如撒旦的目光,他象撒旦一样永远要拚个你死

我活。拉斯蒂涅低下头去,默认这个罪恶的联系,补赎他过去

的邪念。

“谁出卖我的?”柯冷可怕的目光朝着众人扫过去,最后钉

住了米旭诺小姐,说道:“哼,是你!假『二假义的老妖精,你暗算

我,骗我中风,你这个奸细!我一句话,包你八天之内脑袋搬

家。可是我饶你,我是基督徒。而且也不是你出卖我的。那么

是谁呢?”

他听见警务人员在楼上打开他的柜子,拿他的东西,便

道:“嘿!嘿!你们在上面搜查。鸟儿昨天飞走了,窠也搬空了!

你们找不出什么来的。账簿在这儿,”他拍拍脑门,“呃,出卖我

的人,我知道了。一定是丝线那个小坏蛋,对不对,捕快先生?”

他问特务长,“想起我们把钞票放在这儿的日子,一定是他。

哼,什么都没有了,告诉你们这般小奸细!至于丝线哪,不出半

个月就要他的命,你们派全部宪兵去保镖也是白搭。——这

个米旭诺,你们给了她多少?两三千法郎吧?我可不止值这一

些,告诉你这个母夜叉,丑八怪,公墓上的爱神!你要是通知了

我,可以到手六千法郎。嗯,你想不到吧,你这个卖人肉的老

货!我倒愿意那么办,开销六千法郎,免得旅行一趟,又麻烦,

又损失钱,”他一边说一边让人家戴上手铐,“这些家伙要拿我

开心,尽量拖延日子,折磨我。要是马上送我进苦役场,我不久

就好重新办公,才不怕这些傻瓜的警察老爷呢。在牢里,弟兄

们把灵魂翻身都愿意,只要能让他们的大哥走路,让慈悲的电

上当远走高飞!你们之中可有人象我一样,有一万多弟兄肯替

你拚命的?”他骄傲的问,又拍拍心口:“这里面着实有些好东

人间喜剧第五卷

西,我从来没出卖过人!喂,假『二假义的老妖精,”他叫老姑娘,

“你瞧他们都怕我,可是你哪,只能叫他们恶心。好吧,领你的

赏格去吧。”

他停了一会,打量着那些房客,说道:

“你们蠢不蠢,你们!难道从来没见过苦役犯?一个象我

柯冷气派的苦役犯,可不象别人那样没心没肺。我是卢梭的门

徒,我反抗社会契约Ⅲ那样的大骗局。我一个人对付政府,跟

上上下下的法院,宪兵,预算作对,弄得他们七荤八素。”

“该死!”画家说,“把他画下来倒是挺美的呢。”

“告诉我,你这刽子手大人的跟班,你这个寡妇总监,”(寡

妇是苦役犯替断头台起的又可怕又有诗意的名字,)他转身对

特务长说,“大家客客气气!告诉我,是不是丝线出卖我的?我

不愿意冤枉他,叫他替别人抵命。”

这时警务人员在楼上抄遍了他的卧室,一切登记完毕,进

来对他们的主任低声说话。逮捕笔录也已经写好。

“诸位,”柯冷招呼同住的人,“他们要把我带走了。我在这

儿的时候,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告辞了。将

来我会寄普罗旺斯吲的无花果给你们。”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拉斯蒂涅。

“再会,欧也纳,”他的声音又温柔又凄凉,跟他长篇大论

的粗野口吻完全不同。“要有什么为难,我给你留下一个忠心

的朋友。”

①社会契约即卢梭(171¨_1778)所著《民约论》。

②普罗旺斯为法国南部各州的总名,土伦苦役场即在此地区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虽然戴了手铐,还能摆出剑术教师的架势,喊着“一,

二!”Ⅲ然后往前跨了一步,又说:

“有什么倒霉事儿,尽管找他。人手和钱都好调度。”

这怪人的最后几句说得十分古怪,除了他和拉斯蒂涅之

外,谁都不明白。警察,士兵,警务人员一齐退出屋子,西尔维

一边用酸醋替女主人擦太阳穴,一边瞧着那帮诧异不置的房

客,说道:

“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个好人!”

大家被这一幕引起许多复杂的情绪,迷迷糊糊愣在那里,

听了西尔维的话方始惊醒过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然后不

约而同的把眼睛钉在米旭诺小姐身上。她象木乃伊一样的干

瘪,又瘦又冷,缩在火炉旁边,低着眼睛,只恨眼罩的阴影不够

遮掩她两眼的表情。众人久已讨厌这张睑,这一下突然明白了

讨厌的原因。屋内隐隐然起了一阵嘀咕声,音调一致,表示反

感也全场一致。米旭诺听见了,仍旧留在那里。毕安训第一个

探过身去对旁边的人轻轻的说:

“要是这婆娘再同我们一桌子吃饭,我可要跑了。”

一刹那间,除了波阿雷,个个人赞成医学生的主张;医学

生看见大众同意,走过去对波阿雷说:

“你和米旭诺小姐特别有交情,你去告诉她马上离开这

儿。”

“马上?”波阿雷不胜惊讶的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走到老姑娘身旁,咬了咬她的耳朵。

①“一,二!”为剑术教师教人开步时的口令。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房饭钱完全付清,我出我的钱住在这儿,跟大家一

样!”她说完把全体房客毒蛇似的扫了一眼。

拉斯蒂涅说:“那容易得很,咱们来摊还她好了。”

她说:“你先生帮着柯冷,哼,我知道为什么。”她瞅着大学

生的眼光又恶毒又带着质问的意味。

欧也纳跳起来,仿佛要扑上去掐死老姑娘。米旭诺眼神中

那点子阴险,他完全体会到,而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邪

念,也给米旭诺的目光照得雪亮。

房客们叫道:“别理她。”

拉斯蒂涅抱着手臂,一声不出。

“喂,把犹大小姐的事给了一了吧,”画家对伏盖太太说,

“太太,你不请米旭诺走,我们走了,还要到处宣扬,说这儿住

的全是苦役犯和奸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替你瞒着;老实说,

这是在最上等的社会里也免不了的,除非在苦役犯额上刺了

字,让他们没法冒充巴黎的布尔乔亚去招摇撞骗。”

听到这番议论,伏盖太太好象吃了仙丹,立刻精神抖擞,

站起身子,把手臂一抱,睁着雪亮的眼睛,没有一点哭过的痕

迹。

“嗳,亲爱的先生,你是不是要我的公寓关门?你瞧伏脱冷

先生……哎哟!我的天!”她打住了话头,叫道,“我一开口就叫

出他那个冒充规矩人的姓名!……一间屋空了,你们又要叫我

多空两间。这时候大家都住定了,要我召租不是抓瞎吗!”

毕安训叫道:“诸位,戴上帽子走吧,上索邦广场弗利谷多

饭铺去!”

伏盖太太眼睛一转,马上打好算盘,骨碌碌的一直滚到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旭诺面前。

“喂,我的好小姐,好姑娘,你不见得要我关门吧,嗯?你瞧

这些先生把我逼到这个田地;你今晚暂且上楼……”

“不行不行,”房客一齐叫着,“我们要她马上出去。”

“她饭都没吃呢,可怜的小姐,”波阿雷用了哀求的口吻。

“她爱上哪儿吃饭就哪儿吃饭,”好几个声音回答。

“滚出去,奸细!”

“奸细们滚出去!”

波阿雷这脓包突然被爱情鼓足了勇气,说道:“诸位,对女

性总得客气一些!”

画家道:“奸细还有什么性别!”

“好一个女性喇嘛!”

“滚出去喇嘛!”

“诸位,这不象话。叫人走路也得有个体统。我们已经付

清房饭钱,我们不走,”波阿雷说完,戴上便帽,走去坐在米旭

诺旁边一张椅子上;伏盖太太正在说教似的劝她。

画家装着滑稽的模样对波阿雷说:“你放赖,小坏蛋,去你

的吧!”

毕安训道:“喂,你们不走,我们走啦。”

房客们一寓蜂向客厅拥去。

伏盖太太嚷道:“小姐,你怎么着?我完了。你不能耽下去,

他们会动武呢。”

米旭诺小姐站起身子。

——“她走了!”——“她不走!”——“她走了!”——“她不

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此呼彼应的叫喊,对米旭诺越来越仇视的说话,使米旭诺

低声同伏盖太太办过交涉以后,不得不走了。

她用恐吓的神气说:“我要上比诺太太家去。”

“随你,小姐,”伏盖太太回答,她觉得这房客挑的住所对

她是恶毒的侮辱,因为比诺太太的公寓是和她竞争的,所以她

最讨厌。“上比诺家去吧,去试试她的酸酒跟那些饭摊上买来

的菜吧。”

全体房客分做两行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波阿雷好不温

柔的望着米旭诺小姐,迟疑不决的神气非常天真,表示他不知

怎么办,不知应该跟她走呢还是留在这儿。看米旭诺一走,房

客们兴高采烈,又看到波阿雷这个模样,便互相望着哈哈大

笑。

画家叫道:“唧,唧,唧,波阿雷,喂,唷,啦,喂唷!”

博物院管事很滑稽的唱起一支流行歌曲的头几句:

动身上叙利亚,那年轻俊俏的杜努阿……

毕安训道:“走吧,你心里想死了,真叫做:trahit sua

quemque v Oluptas!w”

助教说:“这句维吉尔吲的名言翻成普通话,就是各人跟

着各人的相好走。”

米旭诺望着波阿雷,做了一个挽他手臂的姿势;波阿雷忍

不住了,过去搀着老姑娘,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啊,波阿雷!”

①拉丁文:嗜好所在,锲而不舍。

②维吉尔廷勺公元前70 1 9),拉丁诗人。《埃涅阿斯纪》的作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个好波阿雷哪!”

“阿波罗波阿雷!”

“战神波阿雷!”

“英勇的波阿雷!”

这时进来一个当差,送一封信给伏盖太太。她念完立刻软

瘫似的倒在椅子里。

“我的公寓给天雷打了,烧掉算啦。泰伊番的儿子三点钟

断了气。我老是巴望那两位太太好,咒那个可怜的小伙子,现

在我遭了报应。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叫人来拿行李,搬到她

父亲家去。泰伊番先生答应女儿招留库蒂尔寡妇做伴。哎哟!

多了四间空屋,少了五个房客!”她坐下来预备哭了,叫着:“晦

气星进了我的门了!”

忽然街上又有车子的声音。

“又是什么倒霉的事来啦,”西尔维道。

高里奥突然出现,红光满面,差不多返老还童了。

“高里奥坐车!”房客一齐说,“真是世界末日到了!”

欧也纳坐在一角出神,高老头奔过去抓着他的胳膊,高高

兴兴的说:“来啊。”

“你不知道出了事么?”欧也纳回答,“伏脱冷是一个逃犯,

刚才给抓了去;泰伊番的儿子死了。”

“哎!那跟我们什么相干?我要同女儿一起吃饭,在你屋

子里!听见没有?她等着你呢,来吧!”

他用力抓起拉斯蒂涅的手臂,死拖活拉,好象把拉斯蒂涅

当做情妇一般的绑走了。

“咱们吃饭吧,”画家叫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每个人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

胖子西尔维道:“真是,今天样样倒霉。我的黄豆煮羊肉也

烧焦了。也罢,就请你们吃焦的吧。”

伏盖太太看见平时十八个人的桌子只坐了十个,没有勇

气说话了;每个人都想法安慰她,逗她高兴。先是包饭客人还

在谈伏脱冷和当天的事,不久顺着谈话忽东忽西的方向,扯到

决斗,苦役场,司法,牢狱,需要修正的法律等等上去了。说到

后来,跟什么柯冷,维克托莉,泰伊番,早已离开十万八千里。

他们十个人叫得二十个人价响,似乎比平时人更多;今天这顿

晚饭和隔天那顿晚饭就是这么点儿差别。这批自私的人已经

恢复了不关痛瘁的态度,等明天再在巴黎的日常事故中另找

一个倒霉电做他们的牺牲品。便是伏盖太太也听了胖子西尔

维的话,存着希望安静下来。

这一天从早到晚对欧也纳是一连串五花八门的幻境;他

虽则个性很强,头脑清楚,也不知道怎样整理他的思想;他经

过了许多紧张的情绪,上了马车坐在高老头身旁,老人那些快

活得异乎寻常的话传到他耳朵里,简直象梦里听到的。

“今儿早上什么都预备好了。咱们三个人就要一块儿吃饭

了,一块儿!懂不懂?四年功夫我没有跟我的但斐纳,跟我的

小但斐纳吃饭了。这一回她可以整个晚上陪我了。我们从早

上起就在你屋子里,我脱了衣衫,象小工一般做活,帮着搬家

具。啊!啊!你不知道她在饭桌上才殷勤呢,她曾招呼我:嗳,

爸爸,尝尝这个,多好吃!可是我吃不下。噢!已经有那么久,

我没有象今晚这样可以舒舒服服同她在一起了!”

欧也纳说:“怎么,今天世界真是翻了身吗?”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里奥说:“什么翻了身?世界从来没这样好过。我在街

上只看见快活的睑,只看见人家在握手,拥抱;大家都高兴得

不得了,仿佛全要上女儿家吃饭,吃一顿好饭似的。你知道,她

是当我的面向英国咖啡馆的总管点的菜。嗳!在她身边,黄连

也会变成甘草咧。”

“我现在才觉得活过来了,”欧也纳道。

“喂,马夫,快一点呀,”高老头推开前面的玻璃叫,“快点

儿,十分钟赶到,我给五法郎酒钱。”

马夫听着,加了几鞭,他的马便在巴黎街上闪电似的飞奔

起来。

高老头说:“他简直不行,这马夫。”

拉斯蒂涅问道:“你带我上哪儿去啊?”

高老头回答:“你府上喽。”

车子在阿图瓦街停下。老人先下车,丢了十法郎给马夫,

那种阔绰活现出一个单身汉得意之极,什么都不在乎。

“来,咱们上去吧,”他带着拉斯蒂涅穿过院子,在一幢外

观很体面的新屋子的后半边,走上三楼的一套住宅。高老头不

用打铃。德·纽沁根太太的女仆泰蕾丝已经来开门了。欧也

纳看到一套单身汉住的精雅的屋子,包括穿堂,小客厅,卧室,

和一间面临花园的书房。小客厅的家具和装修,精雅无比。在

烛光下面,欧也纳看见但斐纳从壁炉旁边一张椅子上站起来,

把遮火的团扇Ⅲ放在壁炉架上,声音非常温柔的招呼他:

“非得请你才来吗,你这位莫名其妙的先生!”

①当时妇女握在手中用以遮蔽火炉热气的团扇。

人间喜剧第五卷

泰蕾丝出去了。大学生搂着但斐纳紧紧抱着,快活得哭

了。这一天,多少刺激使他的心和头脑都疲倦不堪,加上眼前

的场面和公寓里的事故对比之下,拉斯蒂涅更加容易激动。

“我知道他是爱你的,”高老头悄悄的对女儿说。欧也纳软

瘫似的倒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弄不清这最后一幕

幻境是怎么变出来的。

“你来瞧瞧,”德·纽沁根太太抓住他的手,带他走进一间

屋子,其中的地毯,器具,一切细节都叫他想到但斐纳家里的

卧房,不过稍小一点。

“还少一张床,”拉斯蒂涅说。

“是的,先生,”她红着睑,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欧也纳望着但斐纳,他还年轻,懂得女人动了爱情自有真

正的羞恶之心表现出来。他附在她耳边说:

“你这种妙人儿值得人家一辈子疼爱。我敢说这个话,因

为我们俩心心相印。爱情越热烈越真诚,越应当含蓄隐蔽,不

露痕迹。我们决不能对外人泄漏秘密。”

“哦!我不是什么外人啊,我!”高老头咕噜着说。

“你知道你便是我们……”

“对啦,我就希望这样。你们不会提防我的,是不是?我走

来走去,象一个无处不在的好天使,你们只知道有他,可是看

不见他。嗳,但斐纳,尼奈特,但但!我当初告诉你:阿图瓦街

有所漂亮屋子,替他布置起来吧!——不是说得很对么?你还

不愿意。啊!你的生命是我给的,你的快乐还是我给的。做父

亲的要幸福,就得永远的给。永远的给,这才是父亲的所以成

其为父亲。”

人间喜剧第五卷

“怎么呢?”欧也纳问。

“是呀,她早先不愿意,怕人家说闲话,仿佛‘人家’抵得上

自己的幸福!所有的女人都恨不得要学但斐纳的样呢……”

高老头一个人在那儿说话,德·纽沁根太太带拉斯蒂涅

走进书房,给人听到一个亲吻的声音,虽是那么轻轻的一吻。

书房和别间屋子一样精雅;每间屋里的动用器具也已经应有

尽有。

“你说,我们是不是猜中了你的心意?”她回到客厅吃晚饭

时问。

“当然。这种全套的奢华,这些美梦的实现,年少风流的生

活的诗意,我都彻底领会到,不至于没有资格享受;可是我不

能受你,我还太穷,不能……”

“嗯嗯!你已经在反抗我了,”她装着半正经半玩笑的神气

说,有模有样的撅着嘴。逢到男人有所顾虑的时候,女人多半

用这个方法对付。

欧也纳这一天非常严肃的考问过自己,伏脱冷的被捕又

使他发觉差点儿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加强了他的高尚心胸

与骨气,不愿轻易接受礼物。但斐纳尽管撒娇,和他争执,他也

不肯让步。他只觉得非常悲哀。

“怎么!”德·纽沁根太太说,“你不肯受?你不肯受是什么

意思,你知道吗?那表示你怀疑我们的前途,不敢和我结合。你

怕有朝一日会欺骗我!倘使你爱我,倘使我……爱你,干吗你

对这么一些薄意就不敢受?要是你知道我怎样高兴替你布置

这个单身汉的家,你就不会推三阻四,马上要向我道歉了。你

有钱存在我这儿,我把这笔钱花得很正当,这不就得了吗?你

人间喜剧第五卷

自以为胸襟宽大,其实并不。你所要求的还远不止这些……

(她瞥见欧也纳有道热情奋发的目光)而为了区区小事就扭捏

起来。倘使你不爱我,那么好,就别接受。我的命运只凭你一

句话。你说呀!”她停了一会,转过来向她父亲说:“喂,父亲,你

开导开导他。难道他以为我对于我们的名誉不象他那么顾虑

吗?”

高老头看着,听着这场怪有意思的拌嘴,侵呵呵的笑着。

但斐纳抓着欧也纳的手臂又说:“孩子,你正走到人生的

大门,碰到多数男人没法打破的关口,现在一个女人替你打开

了,你退缩了!你知道,你是会成功的,你能挣一笔大大的家

业;瞧你美丽的额角,明明是飞黄腾达的相貌。今天欠我的,那

时不是可以还我么?古时宫堡里的美人不是把盔甲,刀剑,骏

马,供给骑士,让他们用她的名义到处去比武吗?嗳!欧也纳,

我此刻送给你的是现代的武器,胸怀大志的人必不可少的工

具。哼,你住的阁楼也够体面的了,倘使跟爸爸的屋子相象的

话。哎,哎!咱们不吃饭了吗?你要我心里难受是不是?你回

答我呀!”她摇摇他的手,“天哪!爸爸,你来叫他打定主意,要

不然我就走了,从此不见他了。”

高老头从迷惘中醒过来,说道:“好,让我来叫你决定。亲

爱的欧也纳先生,你不是会向犹太人借钱吗?”

“那是不得已呀。”

“好,就要你说这句话,”老人说着,掏出一只破皮夹。“那

么我来做犹太人。这些账单是我付的,你瞧。屋子里全部的东

西,账都清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至多五千法郎,算是我借给

你的。我不是女人,你总不会拒绝了吧。随便写个字做凭据,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将来还我就行啦。”

几颗眼泪同时在欧也纳和但斐纳眼中打转,他们俩面面

相觑,愣住了。拉斯蒂涅握着老人的手。

高里奥道:“哎哟,怎么!你们不是我的孩子吗?”

德·纽沁根太太道:“可怜的父亲,你哪儿来的钱呢?”

“嗳!问题就在这里。你听了我的话决意把他放在身边,

象办嫁妆似的买东买西,我就想:她要为难了!代理人说,向你

丈夫讨回财产的官司要拖到六个月以上。好!我就卖掉长期

年金一千三百五十法郎的本金;拿出一万五存了一千二的终

身年金Ⅲ,有可靠的担保;余下的本金付了你们的账。我么,这

儿楼上有间每年一百五十法郎的屋子,每天花上两法郎,日子

就过得象王爷一样,还能有多余。我什么都不用添置,也不用

做衣服。半个月以来我肚里笑着想:他们该多么快活啊!喂,

你们不是快活吗?”

“哦!爸爸,爸爸!”德·纽沁根太太扑在父亲膝上,让他抱

着。

她拚命吻着老人,金黄的头发在他腮帮上厮磨,把那张光

彩奕奕,眉飞色舞的老睑洒满了眼泪。

她说:“亲爱的父亲,你才是一个父亲!天下哪找得出第二

个象你这样的父亲!欧也纳已经非常爱你,现在更要爱你了!”

高老头有十年功夫,不曾觉得女儿的心贴在他的心上跳

过,他说:“噢!孩子们,噢,小但斐纳,你叫我快活死了!我的

①终身年金为特种长期存款,按年支息,待存款人故世后本金即没收,故利

率较高。

人间喜剧第五卷

心胀破了。喂!欧也纳先生,咱们两讫了!”

老人抱着女儿,发疯似的蛮劲使她叫起来:

“哎,你把我掐痛了。”

“把你掐痛了?”他说着,睑色发了白,瞅着她,痛苦得了不

得。这个父性基督的面目,只有大画家笔下的耶稣受难的图像

可以相比。高老头轻轻的亲吻他刚才掐得太重的腰部。他又

笑盈盈的,带着探问的口吻:

“不,不,我没有掐痛你;倒是你那么叫嚷使我难受。”他一

边小心翼翼的亲着女儿,一边咬着她耳朵:“花的钱不止这些

呢,咱们得瞒着他,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老人的牺牲精神简直无穷无尽,使欧也纳愣住了,只能不

胜钦佩的望着他。那种天真的钦佩在青年人心中就是有信仰

的表现。

他叫道:“我决不辜负你们。”

“噢,欧也纳,你说的好,”德·纽沁根太太亲了亲他的额

角。

高老头道:“他为了你,拒绝了泰伊番小姐和她的几百万

家私。是的,那姑娘是爱你的;现在她哥哥一死,她就和克雷絮

斯一样有钱了Ⅲ。”

拉斯蒂涅道:“呃!提这个做什么!”

“欧也纳,”但斐纳凑着他的耳朵说,“今晚上我还觉得美

中不足。可是我多爱你,永远爱你!”

高老头叫道:“你们出嫁到现在,今天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①克雷絮斯,公元前六世纪小亚细亚利提阿最后一个国王,以富有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好天爷要我受多少苦都可以,只要不是你们叫我受的。将

来我会想到:今年二月里我有过一次幸福,那是别人一辈子都

没有的。你瞧我啊,但斐纳!”他又对欧也纳说:“你瞧她多美!

你有没有碰到过有她那样好看的皮色,小小的酒寓的女人?没

有,是不是?嗳,这个美人儿是我生出来的呀。从今以后,你给

了她幸福,她还要漂亮呢。欧也纳,你如果要我的那份儿天堂,

我给你就是,我可以进地狱。吃饭吧,吃饭吧,”他嚷着,不知道

自己说些什么。“啊,一切都是咱们的了。”

“可怜的父亲!”

“我的儿啊,”他起来向她走去,捧着她的头亲她的头发,

“你不知道要我快乐多么容易!只要不时来看我一下,我老是

在上面,你走一步路就到啦。你得答应我!”

“是的,亲爱的父亲。”

“再说一遍。”

“是的,好爸爸。”

“行啦行啦,由我的性子,会叫你说上一百遍。咱们吃饭

吧。”

整个黄昏大家象小孩子一样闹着玩儿,高老头的疯癫也

不下于他们俩。他躺在女儿脚下,亲她的脚,老半天钉着她的

眼睛,把脑袋在她衣衫上厮磨;总之他象一个极年轻极温柔的

情人一样风魔。

“你瞧,”但斐纳对欧也纳道,“我们和父亲在一起,就得整

个儿给他。有时的确麻烦得很。”

这句话是一切忘恩负义的根源,可是欧也纳已经几次三

番忌妒老人,也就不能责备她了。他向四下里望了望,问:

人间喜剧第五卷

“屋子什么时候收拾完呢?今晚我们还得分手么?”

“是的。明儿你来陪我吃饭,”她对他使了个眼色,“那是意

大利剧院上演的日子。”

高老头道:“那么我去买楼下的座儿。”

时间已经到半夜。德·纽沁根太太的车早已等着。高老

头和大学生回到伏盖家,一路谈着但斐纳,越谈越上劲,两股

强烈的热情在那里互相比赛。欧也纳看得很清楚,父爱绝对不

受个人利害的玷污,父爱的持久不变和广大无边,远过于情人

的爱。在父亲心目中,偶像永远纯洁,美丽,过去的一切,将来

的一切,都能加强他的崇拜。他们回家发现伏盖太太呆在壁炉

旁边,在西尔维和克里斯朵夫之间。老房东坐在那儿,好比马

利乌斯坐在迦太基的废墟之上。Ⅲ她一边对西尔维诉苦,一边

等待两个硕果仅存的房客。虽然拜伦把塔索吲的怨叹描写得

很美,以深刻和真实而论,还远远不及伏盖太太的怨叹呢。

“明儿早上只要预备三杯咖啡了,西尔维!屋子里荒荒凉

凉的,怎么不伤心?没有了房客还象什么生活!公寓里的人一

下子全跑光了。生活就靠那些衣食饭碗呀。我犯了什么天条

要遭这样的飞来横祸呢?咱们的豆子和番薯都是预备二十个

人吃的。想不到还要招警察上门!咱们只能尽吃番薯的了!只

能把克里斯朵夫歇掉的了!”

①古罗马执政马利乌斯被苏拉战败,逃往非洲时曾逗留于迦太基废墟上,

回想战败的经过,欷散凭吊。西方俗谚常以此典故为不堪回首之喻。

②十六世纪意大利大诗人塔索,在十九世纪浪漫派心目中代表被迫害的天

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克里斯朵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问了声:

“太太?”

“可怜的家伙!简直象条看家狗,”西尔维道。

“碰到这个淡月,大家都安顿好了,哪还有房客上门?真叫

我急疯了。米旭诺那老妖精把波阿雷也给拐走了!她对他怎

么的,居然叫他服服帖帖,象小狗般跟着就走?”

“呦!”西尔维侧了侧脑袋,“那些老姑娘自有一套电本

领。”

“那个可怜的伏脱冷先生,他们说是苦役犯,嗳,西尔维,

怎么说我还不信呢。象他那样快活的人,一个月喝十五法郎的

葛洛丽亚,付账又从来不脱期!”

克里斯朵夫道:“又那么慷慨!”

西尔维道:“大概弄错了吧?”

“不,他自己招认了,”伏盖太太回答,“想不到这样的事会

出在我家里,连一只猫儿都看不见的区域里!真是,我在做梦

了。咱们眼看路易十六出了事,眼看皇帝Ⅲ下了台,眼看他回

来了又倒下去了,这些都不希奇;可是有什么理由叫包饭公寓

遭残呢?咱们可以不要王上,却不能不吃饭;龚弗朗家的好姑

太太把好茶好饭款待客人……。除非世界到了末日……唉,对

啦,真是世界的末日到啦。”

西尔维叫道:“再说那米旭诺小姐,替你惹下了大锅,反而

①十九世纪法国人对拿破仑通常简称为皇帝,甚至他下野以后仍然保持着

这一称号。

人间喜剧第五卷 209

拿到三千法郎年金!吵’

伏盖太太道:“甭提了,简直是个女流氓!还要火上加油,

住到比诺家去!哼,她什么都做得出,一定干过混帐事儿,杀过

人,偷过东西,倒是她该送进苦役场,代替那个可怜的好人

......,,

说到这里,欧也纳和高老头打铃了。

“啊!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回来了,”伏盖太太说着,叹了口

U 0

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已经记不大清公寓里出的乱子,直截

了当的向房东宣布要搬往昂丹大道。

“唉,西尔维,”寡妇说,“我最后的王牌也完啦。你们两位

要了我的命了!简直是当胸一棍。我这里好似有根铁棒压着。

今天要使我少活十年,真的,我要发疯了。那些豆子又怎么办?

啊!好,要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你明儿也该走了,克里斯朵夫。

再会吧,先生们,再会吧。”

“她怎么啦?”欧也纳问西尔维。

“噢!出了那些事,大家都跑了,她急坏了。哎,听呀,她哭

起来了。哭一下对她倒是好的。我服侍她到现在,还是第一回

看见她落眼泪呢。”

第二天,伏盖太太象她自己所说的,想明白了。固然她损

失了所有的房客,生活弄得七颠八倒,非常伤心,可是她神志

很清,表示真正的痛苦,深刻的痛苦,利益受到损害,习惯受到

破坏的痛苦是怎么回事。一个情人对情妇住过的地方,在离开

①实际上不是年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时候那副留恋不舍的目光,也不见得比伏盖太太望着空荡

荡的饭桌的眼神更凄惨。欧也纳安慰她,说毕安训住院实习的

时期几天之内就满了,一定会填补他的位置;还有博物院管事

常常羡慕库蒂尔太太的屋子;总而言之,她的人马不久仍旧会

齐的。

“但愿上帝听你的话,亲爱的先生!不过晦气进了我的屋

子,十天以内必有死神光临,你等着瞧吧,”她把阴惨惨的目光

在饭厅内扫了一转。“不知轮着哪一个!”

“还是搬家的好,”欧也纳悄悄的对高老头说。

“太太,”西尔维慌慌张张跑来,“三天不看见弥斯蒂格里

了。”

“啊!好,要是我的猫死了,要是它离开了我们,我……”

可怜的寡妇没有把话说完,合着手仰在椅背上,被这个可

怕的预兆吓坏了。

两个女儿

晌午,正当邮差走到先贤祠区域的时候,欧也纳收到一封

封套很精致的信,火漆上印着鲍赛昂家的纹章。信内附一份给

德·纽沁根夫妇的请帖;一个月以前预告的盛大的舞会快举

行了。另外有个字条给欧也纳:

我想,先生,你一定很高兴代我向德·纽沁根太太致意。我特意

寄上你要求的请柬,我很乐意认识德·雷斯托太太的妹妹。替我陪

这个美人儿来吧,希望你别让她把你的全部感情占了去,你该回敬

我的着实不少呷。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

欧也纳把这封短简念了两遍,想道:“德·鲍赛昂太太明

明表示不欢迎德·纽沁根男爵。”

他赶紧上但斐纳家,很高兴能给她这种快乐,说不定还会

得到酬报呢。德·纽沁根太太正在洗澡。拉斯蒂涅在内客室

等。一个想情人想了两年的急色儿,等在那里当然极不耐烦。

这等情绪,年轻人也不会碰到第二次。男人对于他所爱的第一

个十足地道的女子,就是说侍合巴黎社会的条件的,光彩耀目

的女子,永远觉得天下无双。巴黎的爱情和旁的爱情没有一点

儿相同。每个人为了体统关系,在所谓毫无利害作用的感情上

所标榜的门面话,男男女女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的。在这儿,女

人不但应当满足男人的心灵和肉体,而且还有更大的义务,要

满足人生无数的虚荣。巴黎的爱情尤其需要吹捧,无耻,浪费,

哄骗,摆阔。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中,所有的妇女都羡慕拉瓦利

埃小姐,因为她的热情使那位名君忘了他的袖饰值到六千法

郎一对,把它撕破了来帮助德·韦尔芒杜瓦公爵降生。Ⅲ以此

为例,我们对别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你得年轻,有钱,有头

衔,要是可能,金钱名位越显赫越好;你在偶像面前上的香越

多,假定你能有一个偶像的话,她越宠你。爱情是一种宗教,信

奉这个宗教比信奉旁的宗教代价高得多;并且很快就会消失,

信仰过去的时候象一个顽皮的孩子,还得到处闯些祸。感情这

①拉瓦利埃(1 644 171 0),路易十四的情妇,德·韦尔芒杜瓦公爵是他们

的私生子。这里指拉瓦利埃分娩时,痛苦中撕下了守候在身边的国王的

袖饰。

人间喜剧第五卷

种奢侈惟有阁楼上的穷小于才有;除了这种奢侈,真正的爱还

剩下什么呢?倘若巴黎社会那些严格的法规有什么例外,那只

能在孤独生活中,在不受人情世故支配的心灵中找到。这些心

灵仿佛是靠近明净的,瞬息即逝而不绝如缕的泉水过活的;他

们守着绿荫,乐于倾听另一世界的语言,他们觉得这是身内身

外到处都能听到的;他们一边怨叹浊世的枷锁,一边耐心等待

自己的超升。拉斯蒂涅却象多数青年一样,预先体验到权势的

滋味,打算有了全副武装再跃登人生的战场;他已经染上社会

的狂热,也许觉得有操纵社会的力量,但既不明白这种野心的

目的,也不知道实现野心的方法。要是没有纯洁和神圣的爱情

充实一个人的生命,那么,对权势的渴望也能促成美妙的事

业,——只要能摆脱一切个人的利害,以国家的光荣为目标。

可是大学生还没有达到瞻望人生而加以批判的程度。在外酋

长大的儿童往往有些清新隽永的念头,象绿荫一般荫庇他们

的青春,至此为止拉斯蒂涅还对那些念头有所留恋。他老是踌

躇不决,不敢放胆在巴黎下海。尽管好奇心很强,他骨子里仍

忘不了一个真正的乡绅在古堡中的幸福生活。虽然如此,他隔

夜逗留在新屋子里的时候,最后一些顾虑已经消灭。前一个时

期他已经靠着出身到处沾光,如今又添上一个物质优裕的条

件,使他把外酋人的壳完全脱掉了,悄悄的爬到一个地位,看

到一个美妙的前程。因此,在这间可以说一半是他的内客室中

懒洋洋的等着但斐纳,欧也纳觉得自己和去年初到巴黎时大

不相同,回顾之下,他自问是否换了一个人。

“太太在寝室里,”泰蕾丝进来报告,吓了他一跳。

但斐纳横在壁炉旁边一张双人沙发上,气色鲜艳,精神饱

人间喜剧第五卷

满;罗绮被体的模样令人想到印度那些美丽的植物,花还没有

谢,果子已经结了。

“哎,你瞧,咱们又见面了,”她很感动的说。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着,”欧也纳说着,坐在她身旁,

拿起她的手亲吻。

德·纽沁根太太念着请帖,做了一个快乐的手势。虚荣心

满足了,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欧也纳,把手臂勾着他的脖子,

发狂似的把他拉过来。

“倒是你(好宝贝!她凑上耳朵叫了一声。泰蕾丝在更衣

室里,咱们得小心些!),倒是你给了我这个幸福!是的,我管这

个叫做幸福。从你那儿得来的,当然不光是自尊心的满足。没

有人肯介绍我进那个社会。也许你觉得我渺小,虚荣,轻薄,象

一个巴黎女子;可是你知道,朋友,我准备为你牺牲一切;我所

以格外想踏进圣日耳曼区,还是因为你在那个社会里。”

“你不觉得吗,”欧也纳问,“德·鲍赛昂太太暗示她不预

备在舞会里见到德·纽沁根男爵?”

“是啊,”男爵夫人把信还给欧也纳,“那些太太就有这种

放肆的天才。可是管他,我要去的。我姊姊也要去,她正在打

点一套漂亮的服装。”她又放低了声音说:“告诉你,欧也纳,因

为外边有闲话,她特意要去露露面。你不知道关于她的谣言

吗?今儿早上纽沁根告诉我,昨天俱乐部里公开谈着她的事,

天哪!女人的名誉,家庭的名誉,真是太脆弱了!姊姊受到侮

辱,我也跟着丢了睑。听说德·特拉伊先生签在外边的借票有

十万法郎,都到了期,要被人控告了。姊姊迫不得已把她的钻

石卖给一个犹太人,那些美丽的钻石你一定看见她戴过,还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婆婆传下来的呢。总而言之,这两天大家只谈论这件事儿。

难怪阿娜斯塔齐要定做一件金银线织锦缎的衣衫,到鲍府去

出风头,戴着她的钻石给人看。我不愿意被她比下去。她老是

想压倒我,从来没有对我好过;我帮过她多少忙,她没有钱的

时候总给她通融。好啦,别管闲事了,今天我要痛痛快快的乐

一下。”

早上一点,拉斯蒂涅还在德·纽沁根太太家,她恋恋不舍

的和他告别,暗示未来的欢乐的告别。她很伤感的说:

“我真害怕,真迷信;不怕你笑话,我只觉得心惊胆战,惟

恐我消受不了这个福气,要碰到什么飞来横祸。”

欧也纳道:“孩子!”

她笑道:“啊!今晚是我变做孩子了。”

欧也纳回到伏盖家,想到明天一定能搬走,又回味着刚才

的幸福,便象许多青年一样,一路上做了许多美梦。

高老头等拉斯蒂涅走过房门的时候问道:“喂,怎么呢?”

“明儿跟你细谈。”

“从头至尾都得告诉我啊。好,去睡吧,明儿咱们开始过快

乐生活了。”

第二天,高里奥和拉斯蒂涅只等运输行派人来,就好离开

公寓。不料中午时分,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上忽然来了一辆车,

停在伏盖家门口。德·纽沁根太太下来,打听父亲是否还在公

寓。西尔维回答说是,她便急急上楼。欧也纳正在自己屋里,

他的邻居却不知道。吃中饭的时候,他托高老头代搬行李,约

定四点钟在阿图瓦街相会。老人出去找搬佚,欧也纳匆匆到学

校去应了卯,又回来和伏盖太太算账,不愿意把这件事去累高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恐怕他固执,要代付欧也纳的账。房东太太不在家。欧

也纳上楼瞧瞧有没有忘了东西,发觉这个念头转得不差,因为

在抽斗内找出那张当初给伏脱冷的不写抬头人的借据,还是

清偿那天随手扔下的。因为没有火,正想把借据撕掉,他忽然

听出但斐纳的口音,便不愿意再有声响,马上停下来听,以为

但斐纳不会再有什么秘密要隐瞒他的了。刚听了几个字,他觉

得父女之间的谈话出入重大,不能不留神听下去。

“啊!父亲,”她道,“怎么老天爷没有叫你早想到替我追究

产业,弄得我现在破产!我可以说话么?”

“说吧,屋子里没有人,”高老头声音异样的回答。

“你怎么啦,父亲?”

老人说:“你这是给我当头一棒。上帝饶恕你,孩子!你不

知道我多爱你,你知道了就不会脱口而出,说这样的话了,况

且事情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叫你这时候

赶到这儿来?咱们不是等会就在阿图瓦街相会吗?”

“唉!父亲,大祸临头,顷刻之间还作得了什么主!我急坏

了!你的代理人把早晚要发觉的倒霉事儿,提早发觉了。你生

意上的老经验马上用得着;我跑来找你,好比一个人淹在水

里,哪怕一根树枝也抓着不放的了。但维尔先生看到纽沁根种

种刁难,便拿起诉恐吓他,说法院立刻会批准分产的要求。纽

沁根今天早上到我屋里来,问我是不是要同他两个一齐破产。

我回答说,这些事我完全不懂,我只晓得有我的一份产业,应

当由我掌管,一切交涉都该问我的诉讼代理人,我自己什么都

不明白,什么都不能谈。你不是吩咐我这样说的吗?”

高老头回答说:“对!”

人间喜剧第五卷

“唉!可是他告诉我生意的情形。据说他拿我们两人的资

本一齐放进了才开头的企业,为了那个企业,必得放出大宗款

子在外边。倘若我强迫他还我陪嫁,他就要宣告清理;要是我

肯等一年,他以名誉担保能还我两倍或者三倍的财产,因为他

把我的钱经营了地产,等那笔买卖结束了,我就可以支配我的

全部产业。亲爱的父亲,他说得很真诚,我听着害怕了。他求

我原谅他过去的行为,愿意让我自由,答应我爱怎办就怎办,

只要让他用我的名义全权管理那些事业。为证明他的诚意,他

说确定我产权的文件,我随时可以托但维尔先生检查。总之他

自己缚手缚脚的交给我了。他要求再当两年家,求我除了他规

定的数目以外,绝对不花钱。他对我证明,他所能办到的只是

保全面子,他已经打发了他的舞女,不得不尽量暗中撙节,才

能支持到投机事业结束,而不至于动摇信用。我跟他闹,装做

完全不信,一步一步的逼他,好多知道些事情;他给我看账簿,

最后他哭了,我从来没看见一个男人落到那副模样。他急坏

了,说要自杀,疯疯癫癫的叫我看了可怜。”

“你相信他的胡扯吗?”高老头叫道,“他这是做戏!我生意

上碰到过德国人,几乎每个都规矩,老实,天真;可是一朝装着

老实样儿跟你耍手段,要无赖的时候,他们比别人更凶。你丈

夫哄你。他觉得给你逼得无路可走了,便装死;他要假借你的

名义,因为比他自己出面更自由。他想利用这一点规避生意上

的风波。他又坏又刁,真不是东西。不行,不行!看到你两手

空空我是不愿意进坟墓的。我还懂得些生意经。他说把资金

放在某些企业上,好吧,那么他的款子一定有证券,借票,合同

等等做凭据!叫他拿出来跟你算账!咱们会挑最好的投机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业去做,要冒险也让咱们自己来。咱们要拿到追认文书,写明

但斐纳·高里奥,德·纽沁根男爵的妻子,产业自主。他把我

们当傻瓜吗,这家伙?他以为我知道你没有了财产,没有了饭

吃,能够忍受到两天吗?唉!我一天,一夜,两小时都受不了!

你要真落到那个田地,我还能活吗?嗳,怎么,我忙上四十年,

背着面粉袋,冒着大风大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样样为了你

们,为我的两个天使——我只要看到你们,所有的辛苦,所有

的重担都轻松了;而今日之下,我的财产,我的一辈子都变成

一阵烟!真是气死我了!凭着天上地下所有的神灵起誓,咱们

非弄个明白不可,非把账目,银箱,企业,统统清查不可!要不

是有凭有据,知道你的财产分文不缺,我还能睡觉吗?还能躺

下去吗?还能吃东西吗?谢谢上帝,幸亏婚约上写明你是财产

独立的;幸亏有但维尔先生做你的代理人,他是一个规矩人。

请上帝作证!你非到老都有你那一百万家私不可,非有你每年

五万法郎的收入不可,要不然我就在巴黎闹他一个满城风雨,

嘿!嘿!法院要不公正,我向国会请愿。知道你在银钱方面太

平无事,才会减轻我的一切病痛,才能排遣我的悲伤。钱是性

命。有了钱就有了一切。他对我们胡扯些什么,这阿尔萨斯死

胖子?但斐纳,对这只胖猪,一个子儿都不能让,他从前拿锁链

缚着你,磨得你这么苦。现在他要你帮忙了吧,好!咱们来抽

他一顿,叫他老实一点。天哪,我满头是火,脑壳里有些东西烧

起来了。怎么,我的但斐纳躺在草垫上!噢!我的斐斐纳!——

该死!我的手套呢?哎,走吧,我要去把什么都看个清楚,账簿,

营业,银箱,信札,而且当场立刻!直要知道你财产没有了危

险,经我亲眼看过了,我才放心。”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亲爱的父亲!得小心哪。倘若你想借这件事出气,显出

过分跟他作对的意思,我就完啦。他是知道你的,认为我担心

财产,完全是出于你的授意。我敢打赌,他不但现在死抓我的

财产,而且还要抓下去。这流氓会拿了所有的资金,丢下我们

溜之大吉的,他也知道我不肯因为要追究他而丢我自己的睑。

他又狠又没有骨头。我把一切都想透了。逼他太甚,我是要破

产的。”

“难道他是个骗子吗?”

“唉!是的,父亲,”她倒在椅子里哭了,“我一向不愿意对

你说,免得你因为把我嫁了这种人而伤心!他的良心,他的私

生活,他的精神,他的肉体,都是搭配好的!简直可怕,我又恨

他又瞧不起他。你想,下流的纽沁根对我说了那番话,我还能

敬重他吗?在生意上干得出那种勾当的人是没有一点儿顾虑

的;因为我看透了他的心思,我才害怕。他明明白白答应我,

他,我的丈夫,答应我自由,你懂得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要在

他倒霉的时候肯让他利用,肯出头顶替,他可以让我自由。”

高老头叫道:“可是还有法律哪!还有沙滩广场给这等女

婿预备着呢;要没有刽子手,我就亲自动手,割下他的脑袋。”

“不,父亲,没有什么法律能对付这个人的。丢开他的花言

巧语,听听他骨子里的话吧!——要么你完事大吉,一个子儿

都没有,因为我不能丢了你而另外找个同党;要么你就让我干

下去,把事情弄成功。——这还不明白吗?他还需要我呢。我

的为人他是放心的,知道我不会要他的财产,只想保住我自己

的一份。我为了避免破产,不得不跟他作这种不清白的,盗窃

式的勾结。他收买我的良心,代价是听凭我同欧也纳自由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往。——我允许你胡来,你得让我犯罪,叫那些可怜虫倾家荡

产!——这话还说得不明白吗?你知道他所谓的企业是怎么

回事?他买进空地,叫一些傀儡去盖屋子。他们一方面跟许多

营造厂订分期付款的合同,一方面把屋子低价卖给我丈夫。然

后他们向营造厂宣告破产,赖掉未付的款子。纽沁根银号这块

牌子把可怜的营造商骗上了。这一点我是懂得的,我也懂得,

为预防有朝一日要证明他已经付过大宗款子,纽沁根把巨额

的证券送到了阿姆斯特丹、伦敦、那不勒斯、维也纳。咱们怎么

能抢回来呢?”

欧也纳听见高老头沉重的膝盖声,大概是跪在地下了。

老头儿叫道:“我的上帝,我什么地方触犯了你,女儿才会

落在这个混蛋手里,由他摆布?孩子,原谅我吧!”

但斐纳道:“是的,我陷入泥坑,或许也是你的过失。我们

出嫁的时候都没有头脑!社会,买卖,男人,品格,我们懂了哪

一样?做父亲的应该代我们考虑。亲爱的父亲,我不埋怨你,

原谅我说出那样的话。一切都是我的错。得了,爸爸,别哭啦,”

她亲着老人的额角。

“你也别哭啦,我的小但斐纳。把你的眼睛给我,让我亲一

亲,抹掉你的眼泪。好吧!我去找那大头电,把他一团糟的事

理出个头绪来。”

“不,还是让我来吧;我会对付他。他还爱我呢!唉!好吧,

我要利用这一点影响,叫他马上放一部分资金在不动产上面。

说不定我能叫他用纽沁根太太的名义,在阿尔萨斯买些田,他

是看重本乡的。不过明儿你得查一查他的账目跟业务。但维

尔先生完全不懂生意一道。哦,不,不要明天,我不愿意惹动肝

人间喜剧第五卷

火。德·鲍赛昂太太的跳舞会就在后天,我要调养得精神饱

满,格外好看,替亲爱的欧也纳挣点儿面子!来,咱们去瞧瞧他

的屋子。”

一辆车在圣热内维埃弗新街停下,楼梯上传来德·雷斯

托太太的声音。“我父亲在家吗?”她问西尔维。

这一下倒是替欧也纳解了围,他本想倒在床上装睡了。

但斐纳听出姊姊的口音,说道:“啊!父亲,没有人和你提

到阿娜斯塔齐吗?仿佛她家里也出了事呢。”

“怎么!”高老头道。“那是我末日到了。真叫做祸不单行,

可怜我怎么受得了呢!”

“你好,父亲,”伯爵夫人进来叫,“呦!你在这里,但斐纳。”

德·雷斯托太太看到了妹妹,局促不安。

“你好,娜齐。你觉得我在这儿奇怪吗?我是跟父亲天天

见面的,我。”

“从哪时起的?”

“要是你来这儿,你就知道了。”

“别挑错儿啦,但斐纳,”伯爵夫人的声音差不多要哭出

来。“我苦极了,我完了,可怜的父亲!哦!这一次真完了!”

“怎么啦,娜齐?”高老头叫起来,“说给我们听吧,孩子。哎

哟,她睑色不对了。但斐纳,快,快去扶住她,小乖乖,你对她好

一点,我更喜欢你。”

“可怜的娜齐,”但斐纳扶着姊姊坐下,说,“你讲吧!你瞧,

世界上只有我们俩始终爱着你,一切原谅你。瞧见没有,骨肉

的感情才是最可靠的。”她给伯爵夫人嗖了盐,醒过来了。

“我要死啦,”高老头道,“来,你们俩都走过来。我冷啊。”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拨着炭火。“什么事,娜齐?快快说出来。你要我的命了

......,,

“唉!我丈夫全知道了。父亲,你记得上回马克西姆那张

借票吗?那不是他的第一批债。我已经替他还过不!』>。正月

初,我看他愁眉苦睑,对我什么都不说;可是爱人的心事最容

易看透,一点儿小事就够了,何况还有预感。他那时格外多情,

格外温柔,我总是一次比一次快乐。可怜的马克西姆!他后来

告诉我,原来他暗中和我诀别,想自杀。我拚命逼他,苦苦央

求,在他前面跪了两小时,他才说出欠了十万法郎!哦!爸爸,

十万法郎!我疯了。你拿不出这笔钱,我又什么都花光了

......,,

“是的,”高老头说,“我没有办法,除非去偷。可是我会去

偷的呀,娜齐!会去偷的呀!”

姊妹俩听着不出声了。这句凄惨的话表示父亲的感情无

能为力,到了痛苦绝望的地步,象一个人临终的痰厥,也象一

颗石子丢进深渊,显出它的深度。天下还有什么自私自利的

人,能够听了无动于衷呢?

“因此,父亲,我挪用了别人的东西,筹到了款子,”伯爵夫

人哭着说。

但斐纳感动了,把头靠在姊姊的脖子上,她也哭了。

“那么外边的话都是真的了?”但斐纳问。

娜齐低下头去,但斐纳抱着她,温柔的亲吻,把她搂在胸

口,说道:

“我心中对你只有爱,没有责备。”

高老头有气无力的说:“你们两个小天使,干吗直要患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临头才肯和好呢?”

伯爵夫人受着热情的鼓励,又道:“为了救马克西姆的命,

也为了救我的幸福,我跑去找你们认识的那个人,跟魔电一样

狠心的高布赛克,拿雷斯托看得了不起的,家传的钻石,他的,

我的,一齐卖了。卖了!懂不懂?马克西姆得救了!我完啦。

雷斯托全知道了。”

高老头道:“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我要这个人的命!”

“昨天他叫我到他屋子去。他说:‘阿娜斯塔齐……(我一

听声音就猜着了),你的钻石在哪儿?’‘在我屋里啊。’‘不,他

瞅着我说,在这儿,在我的柜子上。’他把手帕蒙着的匣子给我

看,说道:‘你知道从哪儿来的吧?’我双膝跪下……哭着问他

要我怎么死。”

“哎哟,你说这个话!”高老头叫起来,“皇天在上,哼!只要

我活着,我一定把那个害你们的人,用文火来慢慢的烤,把他

割做一片一片,象……”

高老头忽然不响,话到了喉咙说不出了。娜齐又道:

“临了他要我做的事比死还难受。天!但愿做女人的永远

不会听到那样的话!”

“我要杀他,”高老头冷冷的说,“可恨他欠我两条命,而他

只有一条;以后他又怎么说呢?”高老头望着阿娜斯塔齐问。

伯爵夫人停了一忽儿说道:“他瞧着我说:‘阿娜斯塔齐,

我可以一笔勾销,和你照旧同居;我们有孩子。我不打死特拉

伊,因为不一定能打中;用别的方法消灭他又要触犯刑律。在

你怀抱里打他吧,叫孩子们怎么见人?为了使孩子们,孩子们

的父亲跟我,一个都不伤,我有两个条件。你先回答我:孩子中

人间喜剧第五卷

间有没有我的?’我回答说有。他问:‘哪一个?’‘爱乃斯特,最

大的。’‘好,’他说,‘现在你得起誓,从今以后服从我一件事。

(我便起了誓。)多咱我要求你,你就得在你产业的卖契上签

字。”’

“不能签呀,”高老头叫着,“永远不能签这个字。吓!雷斯

托先生,你不能使女人快活,她自己去找;你自己不惭愧,反倒

要责罚她?……哼,小心点儿!还有我呢,我要到处去等他。娜

齐,你放心。啊,他还舍不得他的后代!好吧,好吧。让我掐死

他的儿子,哎哟!天打的!那是我的外孙呀。那么这样吧,我

能够看到小娃娃,我把他藏在乡下,你放心,我会照顾他的。我

可以逼这个魔电投降,对他说:咱们来拚一拚吧!你要儿子,就

得还我女儿财产,让她自由。”

“我的父亲!”

“是的,你的父亲!唉,我是一个真正的父亲。这流氓贵族

不来伤害我女儿也还罢了。天打的!我不知道我的气多大。我

象老虎一样,恨不得把这两个男人吃掉。哦呀!孩子们,你们

过的这种生活!我急疯了。我两眼一翻,你们还得了!做父亲

的应该和女儿活得一样长久。上帝啊,你把世界弄得多糟!人

家还说你圣父有个圣子呢。你正应当保护我们,不要在儿女身

上受苦。亲爱的小天使,怎么!直要你们遭了难我才能见到你

们么?你们只拿眼泪给我看。嗳,是的,你们是爱我的,我知道。

来吧,到这儿来哭诉吧,我的心大得很,什么都容得下。是的,

你们尽管戳破我的心,撕做几片,还是一片片父亲的心。我恨

不得代你们受苦。啊!你们小时候多么幸福!……”

“只有那个时候是我们的好日子,”但斐纳说,“在阁楼面

人间喜剧第五卷

粉袋上打滚的日子到哪里去了?”

“父亲!事情还没完呢,”阿娜斯塔齐咬着老人的耳朵,吓

得他直跳起来,“钻石没有卖到十万法郎。马克西姆给告上了。

我们还缺一万二。他答应我以后安分守己,不再赌钱。你知道,

除了他的爱情,我在世界上一无所有;我付了那么高的代价,

失掉这爱情,我只能死了。我为他牺牲了财产,荣誉,良心,孩

子。唉!你至少想想办法,别让马克西姆坐牢,丢睑;我们得支

持他,让他在社会上混出一个局面来。现在他不但要负我幸福

的责任,还要负不名一文的孩子们的责任。他进了圣佩拉日监

狱Ⅲ,就一切都完啦。”

“我没有这笔钱呀,娜齐。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真是

世界末日到了。哦呀,世界要坍了,一定的。你们去吧,逃命去

吧!呃!我还有银搭扣,六套银的刀叉,我当年第一批买的,最

后,我只有一千二百的终身年金……”

“你的长期存款哪儿去了?”

“卖掉了,只留下那笔小数目做生活费。我替但斐纳布置

一个屋子,需要一万二。”

“在你家里吗,但斐纳?”德·雷斯托太太问她的妹妹。

高老头说:“问这个干吗!反正一万二已经花掉了。”

伯爵夫人说:“我猜着了。那是为了德·拉斯蒂涅先生。

唉!可怜的但斐纳,得了吧。瞧瞧我到了什么田地。”

“亲爱的,德·拉斯蒂涅先生不会叫情妇破产。”

①圣佩拉日监狱,当时拘留债务人的监狱,一八二七年起改为政治犯的监

狱。

人间喜剧第五卷

“谢谢你,但斐纳,想不到在我危急的关头你会这样;不

错,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爱你的,娜齐,”高老头说,“我们刚才谈到你,她说你

真美,她自己不过是漂亮罢了。”

伯爵夫人接着说:“她!那么冷冰冰的,好看?”

“由你说吧,”但斐纳红着睑回答,“可是你怎么待我呢?你

不认我妹妹,我希望要走动的人家,你都给我断绝门路,一有

机会就叫我过不去。我,有没有象你这样把可怜的父亲一千又

一千的骗去,把他榨干了,逼他落到这个田地?瞧吧,这是你的

成绩,姊姊。我却是尽可能的来看父亲,并没把他撵出门外,直

到用得着他的时候再来舐他的手。他为我花掉一万二,事先我

完全不知道。我没有乱花钱,你是知道的。并且即使爸爸送东

西给我,我从来没有向他要过。”

“你比我幸福,德·玛赛先生有钱,你肚里明白。你老是象

黄金一样吝啬。再会吧,我没有姊妹,也没有……”

高老头喝道:“别说了,娜齐!”

但斐纳回答娜齐:“只有象你这样的姊妹才会跟着别人造

我谣言,你这种话已经没有人相信了。你是野鲁。”

“孩子们,孩子们,别说了,要不我死在你们前面了。”

德·纽沁根太太接着说:“得啦,娜齐,我原谅你,你倒了

霉。可是我不象你这么做人。你对我说这种话,正当我想拿出

勇气帮助你的时候,甚至想走进丈夫的屋子求他,那是我从来

不肯做的,哪伯为了我自己或者为了……这个总该对得起你

九年以来对我的阴损吧?”

父亲说:“孩子们,我的孩子们,你们拥抱呀!你们是一对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好天使呀!”

“不,不,你松手,”伯爵夫人挣脱父亲的手臂,不让他拥

抱。“她对我比我丈夫还狠心。大家还要说她大贤大德呢!”德

·纽沁根太太回答:“哼,我宁可人家说我欠德·玛赛先生的

钱,不愿意承认德·特拉伊先生花了我二十多万。”

伯爵夫人向她走近一步,叫道:“但斐纳!”

男爵夫人冷冷的回答:“你诬蔑我,我只对你说老实话。”

“但斐纳!你是一个……”

高老头扑上去拉住娜齐,把手掩着她的嘴。

娜齐道:“哎唷!父亲,你今天碰过了什么东西?”

“哟,是的,我忘了,”可怜的父亲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阵,

“我不知道你们会来,我正要搬家。”

他很高兴受这一下抱怨,把女儿的怒气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坐下说:

“唉!你们撕破了我的心。我要死了,孩子们!脑子里好

象有团火在烧。你们该和和气气,相亲相爱。你们要我命了。

但斐纳,娜齐,得了吧,你们俩都有是都有不是。喂,但但尔,”

他含着一包眼泪望着男爵夫人,“她要一万两千法郎,咱们来

张罗吧。你们别这样的瞪眼呀。”

他跪在但裴纳面前,凑着她耳朵说:

“让我高兴一下,你向她赔个不是吧,她比你更倒霉是不

是?”

父亲的表情痛苦得象疯子和野人,但斐纳吓坏了,说道:

“可怜的娜齐,是我错了,来,拥抱我吧……”

高老头道:“啊!这样我心里才好过一些。可是哪儿去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万两千法郎呢?也许我可以代替人家服兵役。”

“啊!父亲!不能,不能。”两个女儿围着他喊。

但斐纳说:“你这种念头只有上帝报答你,我们粉身碎骨

也补报不了!不是么,娜齐?”

“再说,可怜的父亲,即使代替人家服兵役也不过杯水车

薪,无济于事,”娜齐回答。

老人绝望之极,叫道:“那么咱们卖命也不成吗?只要有人

救你,娜齐,我肯为他拚命,为他杀人放火。我愿意象伏脱冷一

样进苦役场!我……”他忽然停住,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扯

着头发又道:“什么都光了!我要知道到哪儿去偷就好啦。不

过要寻到一个能偷的地方也不容易。抢银行吧,又要人手又要

时间。唉,我应该死了,只有死了。不中用了,再不能说是父亲

了!不能了。她来向我要,她有急用!而我,该死的东西,竟然

分文没有。啊!你把钱存了终身年金,你这老混蛋,你忘了女

儿吗?难道你不爱她们了吗?死吧,象野狗一样的死吧!对啦,

我比狗还不如,一条狗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哎哟!我的脑

袋烧起来啦。”

“噢!爸爸,使不得,使不得,”姊妹俩拦着他,不让他把脑

袋往墙上撞。

他嚎啕大哭。欧也纳吓坏了,抓起当初给伏脱冷的借据,

上面的印花本来超过原来借款的数目;他改了数字,缮成一张

一万二的借据,写上高里奥的抬头,拿着走过去。

“你的钱来了,太太,”他把票据递给她,“我正在睡觉,被

你们的谈话惊醒了,我才知道我欠着高里奥先生这笔钱。这儿

是张票据,你可以拿去周转,我到期准定还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伯爵夫人拿了票据,一动不动;她睑色发白,浑身哆嗦,气

愤到极点,叫道:

“但斐纳,我什么都能原谅你,上帝可以作证!可是这一手

哪!吓,你明知道他先生在屋里!你竞这样卑鄙,借他来报仇,

让我把自己的秘密,生活,孩子的底细,我的耻辱,名誉,统统

交在他手里!去吧,我不认得你这个人,我恨你,我要好好的收

拾你……”她气得说不上话,喉咙都干了。

“嗳,他是我的儿子啊,是咱们大家的孩子,是你的兄弟,

你的救星啊,”高老头叫着,“来拥抱他,娜齐!瞧,我拥抱他

呢,”他说着拚命抱着欧也纳。“噢!我的孩子!我不但要做你

的父亲,还要代替你所有的家属。我恨不得变做上帝,把世界

丢在你脚下。来,娜齐,来亲他!他不是个凡人,是个天使,真

正的天使。”

但斐纳说:“别理她,父亲,她疯了。”

德·雷斯托太太说:“疯了!疯了!你呢?”

“孩子们,你们这样下去,我要死了,”老人说着,象中了一

颗子弹似的往床上倒下。“她们逼死我了!”他对自己说。

欧也纳被这场剧烈的吵架弄得失魂落魄,一动不动愣在

那里。但斐纳急急忙忙替父亲解开背心。娜齐毫不在意,她的

声音,目光,姿势,都带着探问的意味,叫了声欧也纳:

“先生——”

他不等她问下去就回答:“太太,我一定付清,决不声张。”

老人晕过去了,但斐纳叫道:

“娜齐!你把父亲逼死了!”

娜齐却是往外跑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原谅她,”老人睁开眼来说,“她的处境太可怕了,头脑

再冷静的人也受不住。你安慰安慰娜齐吧,对她好好的,你得

答应我,答应你快死的父亲,”他紧紧握着但斐纳的手说。

但斐纳大吃一惊,说道:“你怎么啦?”

父亲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就会好的。觉得有些东西

压在我脑门上,大概是头痛。可怜的娜齐,将来怎么办呢?”

这时伯爵夫人回进屋子,跪倒在父亲脚下,叫道:

“原谅我吧!”

“唉,”高老头回答,“你现在叫我更难受了。”

伯爵夫人含着泪招呼拉斯蒂涅:“先生,我一时急昏了头,

冤枉了人,你对我真象兄弟一样么?”她向他伸出手来。

“娜齐,我的小娜齐,把一切都忘了吧,”但斐纳抱着她叫。

“我不会忘掉的,我!”

高老头嚷道:“你们都是天使,你们使我重见光明,你们的

声音使我活过来了。你们再拥抱一下吧。嗳,娜齐,这张借据

能救了你吗?”

“但愿如此。喂,爸爸,你能不能给个背书?”

“对啦,我真该死,忘了签字!我刚才不舒服,娜齐,别恨我

啊。你事情完了,马上派人来说一声。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哦,

不!我不能来,我不能看见你丈夫,我会当场打死他的。他休

想抢你的财产,还有我呢。快去吧,孩子,想法叫马克西姆安分

些。”

欧也纳看着呆住了。

德·纽沁根太太说:“可怜的娜齐一向暴躁,她心是好

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是为了借票的背书回来的,”欧也纳凑在但斐纳的耳

边说。

“真的吗?”

“但愿不是,你可不能不防她一着,”他抬起眼睛,仿佛把

不敢明说的话告诉了上帝。

“是的,她专门装腔,可怜父亲就相信她那一套。”

“你觉得怎么啦?”拉斯蒂涅问老人。

“我想睡觉,”他回答。

欧也纳帮着高里奥睡下。老人抓着但斐纳的手睡熟的时

候,她预备走了,对欧也纳说:

“今晚在意大利剧院等你。到时你告诉我父亲的情形。明

儿你得搬家了,先生。让我瞧瞧你的屋子吧。”她一进去便叫起

来:“哟!要命!你比父亲住得还要坏。欧也纳,你心地太好了。

我更要爱你。可是孩子,倘使你想挣一份家业,就不能把一万

两千法郎随便往窗外扔。德·特拉伊先生是个赌棍,姊姊不愿

意看清这一点。一万二!他会到输一座金山或者赢一座金山

的地方去张罗的。”

他们听见哼了一声,便回到高里奥屋里。他似乎睡熟了;

两个情人走近去,听见他说了声:

“她们在受罪啊!”

不管他是睡着还是醒着,说那句话的口气大大的感动了

女儿,她走到破床前面亲了亲他的额角。他睁开眼来说:

“哦!是但斐纳!”

“嗳,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还好,你别担心,我就要上街的。得啦,得啦,孩子们,你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尽管去快活吧。”

欧也纳送但斐纳回家,因为不放心高里奥,不肯陪她吃

饭。他回到伏盖公寓,看见高老头起来了,正预备吃饭。毕安

训挑了个好仔细打量面条商的座位,看他嗖着面包辨别面粉

的模样,发觉他的行动已经身不由主,便做了个凄惨的姿势。

“坐到我这边来,实习医师,”欧也纳招呼他。

毕安训很乐意搬个位置,可以和老头儿离得更近。

“他什么病呀?”欧也纳问。

“除非我看错,他完啦!他身上有些出奇的变化,恐怕马上

要脑溢血了。下半个睑还好,上半部的线条统统往脑门那边吊

上去了。那古怪的眼神也显得血浆已经进了脑子。你瞧他眼

睛不是象布满无数的微尘吗?明儿我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还有救吗?”

“没有救了。也许可以拖几天,倘使能把反应限制在身体

的末梢,譬如说,限制在大腿部分。明天晚上要是病象不停止,

可怜虫就完啦。他怎么发病的,你知道没有?一定精神上受了

剧烈的打击。”

“是的,”欧也纳说着,想起两个女儿接二连三的打击父亲

的心。

“至少但斐纳是孝顺的!”他私下想。

晚上在意大利剧院,他说话很小心,惟恐德·纽沁根太太

惊慌。

“你不用急,”她听了开头几句就回答,“父亲身体很强壮。

不过今儿早上我们给他受了些刺激。我们的财产成了问题,你

可知道这件倒霉事儿多么严重?要不是你的爱情使我感觉麻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木,我竞活不下去了。爱情给了我生活的乐趣,现在我只怕失

掉爱情。除此以外,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世界上我什么都不

爱了。你是我的一切。倘若我觉得有了钱快乐,那也是为了更

能讨你喜欢。说句不怕害噪的话,我的爱情胜过我的孝心。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整个生命都在你身上。父亲给了我一颗心,

可是有了你,它才会跳。全世界责备我,我也不管!你是没有

权利恨我的,我为了不可抵抗的感情犯的罪,只要你能替我补

赎就行了。你把我当做没有良心的女儿吗?噢,不是的。怎么

能不爱一个象我们那样的好爸爸呢?可是我们可叹的婚姻的

必然的后果,我能瞒着他吗?干吗他当初不阻拦我们?不是应

该由他来替我们着想吗?今天我才知道他和我们一样痛苦;可

是有什么办法?安慰他吗?安慰不了什么。咬紧牙关忍耐吗?

那比我们的责备和诉苦使他更难受。人生有些局面,简直样样

都是辛酸。”

真正的感情表现得这么坦白,欧也纳听着很感动,一声不

出。固然巴黎妇女往往虚伪,非常虚荣,只顾自己,又轻浮又冷

酷;可是一朝真正动了心,能比别的女子为爱情牺牲更多的感

情,能摆脱一切狭隘卑鄙,变得伟大,达到高超的境界。并且,

等到有一股特别强烈的感情把女人跟天性吲如父母与子女

的感情)隔离了,有了距离之后,她批判天性的时候所表现的

那种深刻和正确,也叫欧也纳暗暗吃惊。德·纽沁根太太看见

欧也纳不声不响,觉得心中不快,问道:

“你想什么呀?”

“我在体味你的话,我一向以为你爱我不及我爱你呢。”

她微微一笑,竭力遮掩心中的快乐,免得谈话越出体统。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年轻而真诚的爱自有一些动人心魄的辞令,她从来没有听见

过。再说几句,她就要忍不住了。

她改变话题,说道:“欧也纳,难道你不知道那个新闻吗?

明天,全巴黎都要到德·鲍赛昂太太家,罗什菲德同德·阿瞿

达侯爵约好,一点消息不让走漏;王上明儿要批准他们的婚

约,你可怜的表姊还蒙在鼓里。她不能取消舞会,可是侯爵不

会到场了。到处都在谈这件事。”

“大家取笑一个人受辱,暗地里却就在促成这种事!你不

知道德·鲍赛昂太太要为之气死吗?”

但斐纳笑道:“不会的,你不知道这一类妇女。可是全巴黎

都要到她家里去,我也要去,——托你的福!”

“巴黎有的是谣言,说不定又是什么捕风捉影的事。”

“咱们明天便知分晓。”

欧也纳没有回伏盖公寓。他没有那个决心不享受一下他

的新居。头天他半夜一点钟离开但斐纳,今儿是但斐纳在清早

两点左右离开他回家。第二天他起得很晚,中午等德·纽沁根

太太来一块儿用餐。青年人都是只顾自己快活的,欧也纳差不

多忘了高老头。在新屋里把精雅绝伦的东西一件一件使用过

来,真是其乐无穷。再加德·纽沁根太太在场,更抬高了每样

东西的价值。四点光景,两个情人记起了高老头,想到他有心

搬到这儿来享福。欧也纳认为倘若老人病了,应当赶紧接过

来。他离开但斐纳奔回伏盖家。高里奥和毕安训两人都不在

饭桌上。

“啊,喂,”画家招呼他,“高老头病倒了,毕安训在楼上看

护。老头儿今天接见了他一个女儿,德·雷斯托喇嘛伯爵夫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以后他出去了一趟,加重了病。看来咱们要损失一件美丽

的古董了。”

拉斯蒂涅冲上楼梯。

“喂,欧也纳先生!”

“欧也纳先生!太太请你,”西尔维叫。

“先生,”寡妇说,“高里奥先生和你应该是二月十五搬出

的,现在已经过期三天,今儿是十八了,你们得再付一个月。要

是你肯担保高老头,只请你说一声就行。”

“干吗?你不相信他吗?”

“相信!倘使老头儿昏迷了,死了,他的女儿们连一个子儿

都不会给我的。他的破烂东西统共不值十法郎。今儿早上他

把最后的餐具也卖掉了,不知为什么。他睑色象青年人一样。

上帝原谅我,我只道他搽着胭脂,返老还童了呢。”

“一切由我负责,”欧也纳说着心慌得厉害,惟恐出了乱

子。

他奔进高老头的屋子。老人躺在床上,毕安训坐在旁边。

“你好,老丈。”

老人对他温柔的笑了笑,两只玻璃珠子般的眼睛望着他,

问:

“她怎么样?”

“很好,你呢?”

“不坏。”

“别让他劳神,”毕安训把欧也纳拉到屋子的一角嘱咐他。

“怎么啦?”欧也纳问。

“除非奇迹才有办法。脑溢血已经发作。现在贴着芥子膏

人间喜剧第五卷

药;幸而他还有感觉,药性已经起了作用。”

“能不能把他搬个地方?”

“不行。得留在这儿,不能有一点儿动作和精神上的刺激

......,,

欧也纳说:“毕安训,咱们俩来照顾他吧。”

“我已经请医院的主任医师来过。”

“结果呢?”

“要明儿晚上知道。他答应办完了公就来。不幸这倒霉蛋

今儿早上胡闹了一次,他不肯说为什么。他脾气犟得象匹驴。

我跟他说话,他装没听见,装睡,给我一个不理不答;倘使睁着

眼睛,就一味的哼哼。他早上出去了,在城里乱跑,不知到了哪

儿去。他把值钱的东西统统拿走了,做了些该死的交易,弄得

精疲力尽!他女儿之中有一个来过这儿。”

“伯爵夫人吗?是不是大个子,深色头发,眼睛很精神很好

看,身腰软软的,一双脚很有样的那个?”

“是的。”

拉斯蒂涅道:“让我来陪他一会。我盘问他,他会告诉我

的。”

“我趁这时候去吃饭。千万别让他太兴奋;咱们还有一线

希望呢。”

“你放心。”

高老头等毕安训走了,对欧也纳说:“明儿她们好痛痛快

快的乐一下了。她们要参加一个盛大的跳舞会。”

“老丈,你今儿早上干了什么,累成这个样子躺在床上?”

“没有干什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阿娜斯塔齐来过了吗?”拉斯蒂涅问。

“是的,”高老头回答。

“哎!别瞒我啦。她又问你要什么?”

“唉!”他进足了力气说,“她很苦呀,我的孩子!自从出了

钻石的事,她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她为那个跳舞会定做了一件

金线铺绣衣衫,好看到极点。不料那下流的女裁缝不肯赊账,

结果女佣人垫了一千法郎定洋。可怜娜齐落到这步田地!我

的心都碎了。女佣人看见雷斯托不相信娜齐,怕垫的钱没有着

落,串通了裁缝,要等一千法郎还清才肯送衣服来。舞会便是

明天,衣衫已经做好,娜齐急得没有法了。她想借我的餐具去

抵押。雷斯托非要她上那个舞会去,叫全巴黎瞧瞧那些钻石,

外边说是她卖掉了。你想她能对那个恶电说:我欠着一千法

郎,替我付一付吧。当然不能。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斐纳明儿

要打扮得天仙似的,娜齐当然不能比不上妹妹。并且她哭得泪

人儿似的,可怜的孩子!昨天我拿不出一万两千法郎,已经惭

愧死了,我要拚这条苦命来补救。过去我什么都咬着牙齿忍

受,但这一回没有钱,真是撕破了我的心。吓!我马上打定主

意,把我的钱重新调度一下,拼凑一下;银搭扣和餐具卖了六

百法郎,我的终身年金向高布赛克押了四百法郎,一年为期。

也行!我光吃面包就得了!年轻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现在也

还可以。至少我的娜齐能快快活活的消磨一晚啦,能花枝招展

的去出风头啦。一千法郎钞票已经放在我床头。想着头底下

藏着娜齐喜欢的东西,我心里就暖和。现在她可以撵走可恶的

维克图瓦Ⅲ了,哼!佣人不相信主人,还象话!明儿我就好啦,

①前文说她的女仆是康斯坦斯。

人间喜剧第五卷

娜齐十点钟要来的。我不愿意她们以为我害了病。那她们要

不去跳舞,来服侍我了。娜齐会拥抱我象拥抱她的孩子,她跟

我亲热一下,我的病就没有啦。再说,在药铺子里我不是也能

花掉上千法郎吗?我宁可给包医百病的娜齐的。至少我还能

使她在苦难中得到点安慰,我存了终身年金的过失也能补救

一下。她掉在窟窿里,我没有能力救她出来。哦!我要再去做

买卖,上敖德萨去买谷子。那边的麦子比这儿贱三倍。麦子进

口是禁止的;可是定法律的先生们并没禁止用麦子做的东西

进口哪,吓,吓!今儿早上我想出来了!做淀粉买卖还有很大

的赚头。”

“他疯了,”欧也纳望着老人想。

“得啦,你歇歇吧,别说话……”

毕安训上楼,欧也纳下去吃饭。接着两人轮流守夜,一个

念医书,一个写信给母亲姊妹。

第二天,病人的症状,据毕安训说,略有转机;可是需要不

断治疗,那也惟有两个大学生才能胜任。象他们这样的照应,

任何称赞的语句都不会过分。老人骨瘦如柴的身上除了安放

许多水蛭以外,又要用水罨,又要用热水洗脚,种种的治疗,不

是两个热心而强壮的青年人休想对付得了。德·雷斯托太太

没有来,派了当差来拿钱。

“我以为她会亲自来的呢。也好,免得她看见我病了操

心,”高老头说。女儿不来,他倒象很高兴似的。

晚上七点,泰蕾丝送来一封但斐纳的信。

你在干什么呀,朋友?才相爱,难道就对我冷淡了吗?在肝胆相

照的那些心腹话中,你表现的心灵太美了,我相信你是永久忠实的,

238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感情的微妙,你了解太深刻了,正如你听摩西的祈祷Ⅲ时说的:对某

些人,这不过是音符,对另外一些人是无穷尽的音乐!别忘了我今晚

等你一同赴德·鲍赛昂夫人的舞会。德·阿瞿达先生的婚约,今天

早上在宫中签了,可怜子爵夫人到两点才知道。全巴黎的妇女都要

拥到她家里去,好似群众挤到沙滩广场去看执行死刑。你想,去瞧这

位太太能否掩藏她的痛苦,能否视死如归,不是太惨了吗?朋友,倘

使我从前去过她的家,今天我决计不去了;但她今后一定不再招待

宾客,我过去所有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我的情形和别人不同,况且

我也是为你去的。我等你。要是两小时内你还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

是否能原谅你。

拉斯蒂涅拿起笔来回答:

我等医生来,要知道你父亲还能活不能活。他快死了。我会把

医生的判决通知你,恐怕竟是死刑。你能不能赴舞会,到时你斟酌

吧。请接受我无限的温情。

八点半,医生来了,认为虽然没有什么希望,也不至于马

上就死。他说还有好几次反复,才决定老人的生命和神志。

“他还是快一点死的好。”这是医生的最后一句话。

欧也纳把高老头交托给毕安训,向德·纽沁根太太报告

凶讯去了;他家庭观念还很重,觉得一切娱乐这时都应该停

止。

高老头好似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在拉斯蒂涅出去的时候

忽然坐起来叫着:“告诉她,叫她尽管去玩儿。”

拉斯蒂涅愁眉苦睑的跑到但斐纳面前。她头也梳好了,鞋

①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179¨_1 868)的歌剧《摩西》中最精彩的一幕。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穿好了,只等套上跳舞衣衫。可是最后的修整,象画家收拾

作品的最后几笔,比用颜色打底子更费功夫。

“嗯,怎么,你还没有换衣服?”她问。

“可是太太,你的父亲……”

“又是我的父亲,”她截住了他的话,“应该怎么对待父亲,

不用你来告诉我。我了解他这么多年了。欧也纳,甭说啦。你

先穿扮了,我才听你的话。泰蕾丝在你家里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的车套好在那儿,你坐着去,坐着回来。到跳舞会去的路上,

再谈父亲的事。我们非要早点儿动身不可,如果困在车马阵

里,包管十一点才能进门。”

“太太!”

“去吧!甭说啦,”她说着奔进内客室去拿项链。

“嗳,去啊,欧也纳先生,你要惹太太生气了,”泰蕾丝一边

说一边推他走。他可是被这个风雅的忤逆女儿吓呆了。

他一路穿衣一路想着最可怕最丧气的念头。他觉得社会

好比一个大泥淖,一脚踩了进去,就陷到脖子。他想:

“他们连犯罪也是没有骨气没有血性的!伏脱冷伟大得多

哩。”

他看到人生的三个面目:服从,斗争,反抗;家庭,社会,伏

脱冷。他决不定挑哪条路。服从吗?受不了;反抗吗?做不到;

斗争吗?没有把握。他又想到自己的家,恬静的生活,纯洁的

感情,过去在疼爱他的人中间消磨的日子。那些亲爱的人按部

就班照着日常生活的规律,在家庭中找到一种圆满的,持续不

断的,没有苦闷的幸福。他虽有这些高尚的念头,可没有勇气

向但斐纳说出他纯洁的信仰,不敢利用爱情强迫她走上道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路。他才开始受到的教育已经见效,为了爱情,他已经自私

了。他凭着他的聪明,识透了但斐纳的心,觉得她为了参加跳

舞会,不怕踩着父亲的身体走过去;而他既没有力量开导她,

也没有勇气得罪她,更没有骨气离开她。

“在这个情形之下使她理屈,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他

想。

然后他又推敲医生的话,觉得高老头也许并不象他想象

的那么危险;总之他找出许多为凶手着想的理由,替但斐纳开

脱。先是她不知道父亲的病情。即使她去看他,老人自己也要

逼她回去参加跳舞会的。呆板的礼教只知道死抓公式,责备那

些显而易见的过失;其实家庭中各人的性格,利害观念,当时

的情势,都千变万化,可能造成许多特殊情形,宽恕那些表面

上的罪过。欧也纳要骗自己,预备为了情妇而抹煞良心。两天

以来,他的生活大起变化。女人搅乱了他的心,压倒了家庭,一

切都为着女人牺牲了。拉斯蒂涅和但斐纳是在干柴烈火,使他

们极尽绸缪的情形之下相遇的。欢情不但没有消灭情欲,反而

把充分培养的情欲挑拨得更旺。欧也纳占有了这个女人,才发

觉过去对她不过是肉的追求,直到幸福到手的第二天方始对

她有爱情。也许爱情只是对欢娱所表示的感激。她下流也罢,

高尚也罢,他反正爱极了这个女人,为了他给她的快乐,也为

了他得到的快乐,而但斐纳的爱拉斯蒂涅,也象坦塔罗斯爱一

个给他充饥疗渴的天使一样。Ⅲ

①坦塔罗斯为希腊神话中吕狄亚国王,因杀子飨神,得罪众神,被罚永久饥

渴:俯饮河水,水即不见;仰取果实,高不可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欧也纳穿了跳舞服装回去,德·纽沁根太太问道:

“现在你说吧,父亲怎么啦?”

“不行啦。你要真爱我,咱们马上去看他。”

她说:“好吧,等跳舞回来。我的好欧也纳,乖乖的,别教训

我啦,来吧。”

他们动身了。车子走了一程,欧也纳一声不出。

“你怎么啦?”她问。

“我听见你父亲痰都涌上来了,”他带着气恼的口吻回答。

接着他用青年人的慷慨激昂的辞令,说出德·雷斯托太

太如何为了虚荣心下毒手,父亲如何为了爱她而闹出这场危

险的病,娜齐的金线舞衫付出了如何可怕的代价。但斐纳听着

哭了。

“我要难看了。”

这么一想,她眼泪干了,接着说:

“我要去服侍父亲,守在他床头。”

拉斯蒂涅道:“啊!这样我才称心哩。”

鲍赛昂府四周被五百多辆车上的灯照得通明雪亮。大门

两旁各各站着一个气吁吁的警察。这个名门贵妇栽了斤斗,无

数上流社会的人都要来瞧她一瞧。德·纽沁根太太和拉斯蒂

涅到的时候,楼下一排大厅早已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当年大公

主的婚事被路易十四否决以后Ⅲ,宫廷里全班人马曾经拥到

公主府里;从此还没有一件情场失意的悲剧象德·鲍赛昂夫

①指路易十四的堂妹和洛桑公爵的婚事。但三天以后国王又回心转意,批

准了他们的请求。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的那样轰动过。那位天潢贵胄,勃艮第王室的最后一个女

儿Ⅲ,可并没有被痛苦压倒。当初她为了点缀她爱情的胜利,

曾经敷衍这个虚荣浅薄的社会;现在到了最后一刻,她依旧高

高在上,控制这个社会。每间客厅里都是巴黎最美的妇女,个

个盛装艳服,堆着笑睑。宫廷中最显要的人物,各国的大使公

使,部长,名流,挂满了十字勋章,系着五光十色的缓带,争先

恐后拥在于爵夫人周围。乐队送出一句又一句的音乐,在金碧

辉煌的天顶下缭绕;可是在女后心目中,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一

片荒凉。鲍赛昂太太站在第一间客厅的门口,迎接那些自称为

她的朋友的人。全身穿着白衣服,头上简简单单的盘着发辫,

没有一点装饰,她安闲静穆,既没有痛苦,也没有高傲,也没有

假装的快乐。没有一个人能看透她的心思。几乎象一座尼俄

柏吲的石像。她对几个熟朋友的笑容有时带点儿嘲弄的意味;

但是在众人眼里,她始终和平常一样,同她被幸福的光辉照耀

的时候一样。这个态度叫一般最麻木的人也看了佩服,犹如古

时的罗马青年对一个含笑而死的斗兽士喝彩。上流社会似乎

特意装点得花团锦簇,来跟它的一个母后告别。

她和拉斯蒂涅说:“我只怕你不来呢。”

拉斯蒂涅觉得这句话有点埋怨的意思,声音很激动的回

①作者假定德·鲍赛昂夫人的母家是勃艮第王族。中世纪时与十五世纪

时,勃艮第族曾两次君临法国。

②尼俄柏相传为底比斯王后,生有七子七女,以子女繁衍自傲,嘲笑阿耳忒

弥斯和阿波罗的母亲仅一子一女。勒托大怒,命阿波罗将其七子七女杀

尽。尼俄柏痛苦之极,化为石像。希腊雕塑中有一组雕像,统称为尼俄柏

及其子女。后人以尼俄柏象征母性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五卷

答:“太太,我是预备最后一个走的。”

“好,”她握着他的手说,“这儿我能够信托的大概只有你

一个人。朋友,对一个女人能永久爱下去,就该爱下去。别随

便丢了她。”

她挽着拉斯蒂涅的手臂走进一间打牌的客室,带他坐在

一张长沙发上,说道:

“请你替我上侯爵那儿送封信去。我叫当差带路。我向他

要还我的书信,希望他全部交给你。拿到之后你上楼到卧室去

等我。他们会通知我的。”

她的好朋友德·朗热公爵夫人也来了,她站起身来迎接。

拉斯蒂涅出发上罗什菲德公馆,据说侯爵今晚就在那边。他果

然找到了阿瞿达,跟他一同回去,侯爵拿出一个匣子,说道:

“统统在这儿了。”

他好象要对欧也纳说话,也许想打听跳舞会和子爵夫人

的情形,也许想透露他已经对婚姻失望,——以后他也的确失

望;不料他眼中忽然亮起一道骄傲的光,拿出可叹的勇气来,

把他最高尚的感情压了下去。

“亲爱的欧也纳,别跟她提到我。”

他紧紧握了握拉斯蒂涅的手,又恳切又伤感,意思催他快

走。欧也纳回到鲍赛昂府,给带进子爵夫人的卧房,房内是准

备旅行的排场。他坐在壁炉旁边,望着那杉木匣子非常伤心。

在他心中,德·鲍赛昂太太的身分不下于《伊利昂纪》史诗中

的女神。

“啊!朋友,”子爵夫人进来把手放在拉斯蒂涅肩上。

她流着泪,仰着眼睛,一只手发抖,一只手举着。她突然把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匣子放在火上,看它烧起来。

“他们都在跳舞!他们都准时而到,偏偏死神不肯就

来。——嘘!朋友。”拉斯蒂涅想开口,被她拦住了。她说:“我

永远不再见巴黎,不再见人了。清早五点,我就动身,到诺曼底

乡下去躲起来。从下午三点起,我忙着种种准备,签署文书,料

理银钱杂务;我没有一个人能派到……”

她停住了。

“我知道他一定在……”

她难过得不行,又停住了。这时一切都是痛苦,有些字眼

简直说不出口。

“我早打算请你今晚帮我最后一次忙。我想送你一件纪念

品。我时常想到你,觉得你心地好,高尚,年轻,诚实,那些品质

在这个社会里是少有的。希望你有时也想到我。”她向四下里

瞧了一下,“哦,有了,这是我放手套的匣子。每次我上舞会或

戏院之前拿手套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很美,因为那时我是幸福

的;我每次碰到这匣子,总对它有点儿温情,它多少有我的一

点儿气息,有当年的整个鲍赛昂夫人在内。你收下吧。我等会

儿叫人送到阿图瓦街去。德·纽沁根太太今晚漂亮得很,你得

好好的爱她。朋友,我们尽管从此分别了,你可以相信我远远

的祝福你。你对我多好。我们下楼吧,我不愿意人家以为我在

哭。以后的日子长呢,一个人的时候,谁也不会来追究我的眼

泪了。让我再瞧一瞧这间屋子。”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她把手遮着眼睛,抹了一下,用冷水

浸过,然后挽着大学生的手臂,说道:“走吧!”

德·鲍赛昂太太,以这样英勇的精神忍受痛苦,拉斯蒂涅

人间喜剧第五卷

看了感情激动到极点。回到舞会,他同德·鲍赛昂太太在场子

里绕了一圈。这位恳切的太太借此表示她最后一番心意。

不久他看见了两姊妹,德·雷斯托太太和德·纽沁根太

太。伯爵夫人戴着全部钻石,气概非凡,可是那些钻石决不会

使她好受,而且也是最后一次穿戴了。尽管爱情强烈,态度骄

傲,她到底受不住丈夫的目光。这种场面更增加拉斯蒂涅的伤

感。在姊妹俩的钻石下面,他看到高老头躺的破床。子爵夫人

误会了他的怏怏不乐的表情,抽回手臂,说道:“去吧!我不愿

意你为我牺牲快乐。”

欧也纳不久被但斐纳邀了去。她露了头角,好不得意。她

一心要讨这个社会喜欢,既然如愿以偿,也就急于拿她的成功

献在大学生脚下。

“你觉得娜齐怎么样?”她问。

“她吗,”欧也纳回答,“她预支了她父亲的性命。”

清早四点,客厅的人渐渐稀少。不久音乐也停止了。大客

厅中只剩德·朗热公爵夫人和拉斯蒂涅。德·鲍赛昂先生要

去睡觉了,子爵夫人和他作别,他再三说:

“亲爱的,何必隐居呢,在你这个年纪!还是同我们一块儿

住下吧。”

告别完了,她走到大客厅,以为只有大学生在那儿;一看

见公爵夫人,不由得叫了一声。

“我猜到你的意思,克拉拉,”德·朗热夫人说,“你要一去

不回的走了;你未走之前,我有番话要跟你说,我们之间不能

有一点儿误会。”

德·朗热太太挽着德·鲍赛昂太太的手臂走到隔壁的客

人间喜剧第五卷

厅里,含着泪望着她,把她抱着,亲她的面颊,说道:

“亲爱的,我不愿意跟你冷冰冰的分手,我良心上受不了。

你可以相信我,象相信你自己一样。你今晚很伟大,我自问还

配得上你,还要向你证明这一点。过去我有些对不起你的地

方,我没有始终如一,亲爱的,请你原谅。一切使你伤心的行

为,我都向你道歉;就愿意收回我说过的话。患难成知己,我不

知道我们俩哪一个更痛苦。德·蒙特里沃先生今晚没有上这

儿来,你明白没有?克拉拉,到过这次舞会的人永远忘不了你。

我吗,我在作最后的努力;万一失败,就进修道院!你又上哪儿

呢,你?”

“上诺曼底,躲到库尔塞勒乡下去,去爱,去祈祷,直到上

帝把我召回为止。”

子爵夫人想起欧也纳等着,便招呼他:

“拉斯蒂涅先生,你来吧。”

大学生弯着身子握了表姊的手亲吻。

德·鲍赛昂太太说:“安东奈特,告辞了!但愿你幸福。”她

转身对着大学生说:“至于你,你已经幸福了,你年轻,还能有

信仰。没想到我离开这个社会的时候,象那般幸运的死者,周

围还有些虔诚的真诚的心!”

拉斯蒂涅目送德·鲍赛昂夫人坐上旅行的轿车,看她泪

眼晶莹同他作了最后一次告别。由此可见社会上地位最高的

人,并不象那般趋奉群众的人说的,能逃出感情的规律而没有

伤心痛苦的事。五点光景,欧也纳冒着又冷又潮湿的天气走回

伏盖公寓。他的教育受完了。

拉斯蒂涅走进邻居的屋子,毕安训和他说:“可怜的高老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头没有救了。”

欧也纳把睡熟的老人望了一眼,回答说:“朋友,既然你能

克制欲望,就走你平凡的路吧。我入了地狱,而且得留在地狱。

不管人家把上流社会说得怎么坏,你相信就是!没有一个讽刺

作家能写尽隐藏在金银珠宝底下的丑恶。”

父亲的死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毕安训要出去,叫醒拉斯蒂涅,接

他的班。高老头的病势上半天又加重了许多。

“老头儿活不到两天了,也许还活不到六小时,”医学生

道,“可是他的病,咱们不能置之不理。还得给他一些费钱的治

疗。咱们替他当看护是不成问题,我可没有钱。他的衣袋,柜

子,我都翻遍了,全是空的。他神志清楚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

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你身上有多少,你?”

“还剩二十法郎,我可以去赌,会赢的。”

“输了怎办?”

“问他的女婿女儿去要。”

毕安训道:“他们不给又怎办?眼前最急的还不是钱,而是

要在他身上贴滚热的芥子膏药,从脚底直到大腿的半中间。他

要叫起来,那还有希望。你知道怎么做的。再说,克里斯朵夫

可以帮你忙。我到药剂师那儿去作个保,赊欠药账。可惜不能

送他进我们的医院,护理得好一些。来,让我告诉你怎么办;我

不回来,你不能离开他。”

他们走进老人的屋子,欧也纳看到他的睑变得没有血色,

人间喜剧第五卷

没有生气,扭做一团,不由得大吃一惊。

“喂,老丈,怎么样?”他靠着破床弯下身去问。

高里奥眨巴着黯淡的眼睛,仔细瞧了瞧欧也纳,认不得

他。大学生受不住了,眼泪直涌出来。

“毕安训,窗上可要挂个帘子?”

“不用。气候的变化对他已经不生影响。他要有冷热的知

觉倒好了。可是咱们还得生个火,好煮药茶,还能作好些旁的

用处。等会我叫人送些柴草来对付一下,慢慢再张罗木柴。昨

天一昼夜,我把你的柴跟老头儿的泥炭都烧完了。屋子潮得厉

害,墙壁都在淌水,还没完全烘燥呢。克里斯朵夫把屋子打扫

过了,简直象马房,臭得要命,我烧了些松子。”

拉斯蒂涅叫道:“我的天!想想他的女儿哪!”

“他要喝水的话,给他这个,”医学生指着一把大白壶。“倘

若他哼哼唧唧的叫苦,肚子又热又硬,你就叫克里斯朵夫帮着

给他来一下……你知道的。万一他兴奋起来说许多话,有点儿

精神错乱,由他去好了。那倒不是坏现象,可是你得叫克里斯

朵夫上医院来。我们的医生,我的同事,或是我,我们会来给他

做一次灸。今儿早上你睡觉的时候,我们会诊过一次,到的有

加尔博士的一个学生,市立医院的主任医师跟我们的主任医

师。他们认为颇有些奇特的症候,必须注意病势的进展,可以

弄清科学上的几个要点。有一位说,血浆的压力要是特别加在

某个器官上,可能发生一些特殊的现象。所以老头儿一说话,

你就得留心听,看是哪一类的思想,是记忆方面的,智力方面

的,还是判断方面的;看他注意物质的事还是情感的事;是否

计算,是否回想过去;总之你想法给我们一个准确的报告。病

人间喜剧第五卷

势可能急转直下,他会象现在这样人事不知的死去。这一类的

病怪得很。倘若在这个地方爆发,”毕安训指了指病人的后脑,

“说不定有些出奇出怪的病状:头脑某几个部分会恢复机能,

一下子死不了。血浆能从脑里回出来,至于再走什么路,只有

解剖尸体才能知道。残废院内有个痴呆的老人,充血跟着脊椎

骨走;人痛苦得不得了,可是活在那儿。”

高老头忽然认出了欧也纳,说道:

“她们玩得痛快吗?”

“哦!他只想着他的女儿,”毕安训道,“昨夜他和我说了上

百次:她们在跳舞呢!她的跳舞衣衫有了。——他叫她们的名

字。那声音把我听得哭了,真是要命!他叫:但斐纳!我的小

但斐纳!娜齐!真的!简直叫你止不住眼泪。”

“但斐纳,”老人接口说,“她在这儿,是不是?我知道的。”

他眼睛忽然骨碌碌的乱转,瞪着墙壁和房门。

“我下去叫西尔维预备芥子膏药,”毕安训说,“这是替他

上药的好机会。”

拉斯蒂涅独自陪着老人,坐在床脚下,定睛瞧着这副嘴

睑,觉得又害怕又难过。

“德·鲍赛昂太太逃到乡下去了,这一个又要死了,”他心

里想。“美好的灵魂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待久的。真是,伟大的

感情怎么能跟一个猥琐,狭小,浅薄的社会沆瀣一气呢?”

他参加的那个盛会的景象在脑海中浮起来,同眼前这个

病人垂死的景象成为对比。毕安训突然奔进来叫道:

“喂,欧也纳,我才见到我们的主任医师,就奔回来了。要

是他忽然清醒,说起话来,你把他放倒在一长条芥子膏药上,

人间喜剧第五卷

让芥末把颈寓到腰部下面一齐裹住;再叫人通知我们。”

“亲爱的毕安训!”欧也纳说。

“哦!这是为了科学,”医学生说,他的热心象一个刚改信

宗教的人。

欧也纳说:“那么只有我一个人是为了感情照顾他了。”

毕安训听了并不生气,只说:“你要看到我早上的模样,就

不会说这种话了。告诉你,朋友,开业的医生眼里只有疾病,我

还看见病人呢。”

他走了。欧也纳单独陪着病人,惟恐高潮就要发作。不久

高潮果然来了。

“啊!是你,亲爱的孩子,”高老头认出了欧也纳。

“你好些吗?”大学生拿着他的手问。

“好一些。刚才我的脑袋好似夹在钳子里,现在松一点儿

了。你可曾看见我的女儿?她们马上要来了,一知道我害病,

会立刻赶来的。从前在瑞西安纳街,她们服侍过我多少回!天

哪!我真想把屋子收拾干净,好招待她们。有个年轻人把我的

泥炭烧完了。”

欧也纳说:“我听见克里斯朵夫的声音,他替你搬木柴来,

就是那个年轻人给你送来的。”

“好吧!可是拿什么付账呢?我一个钱都没有了,孩子。我

把一切都给了,一切。我变了叫化子了。至少那件金线衫好看

吗?10阿唷!我痛!)谢谢你,克里斯朵夫。上帝会报答你的,孩

子;我啊,我什么都没有了。”

欧也纳凑着男佣人的耳朵说:“我不会让你和西尔维白忙

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克里斯朵夫,是不是我两个女儿告诉你就要来了?你再

去一次,我给你五法郎。对她们说我觉得不好,我临死之前还

想拥抱她们,再看她们一次。你这样去说吧,可是别过分吓了

她们。”

克里斯朵夫看见欧也纳对他递了个眼色,便动身了。

“她们要来了,”老人又说,“我知道她们的脾气。好但斐

纳,我死了,她要怎样的伤心呀!还有娜齐也是的。我不愿意

死,因为不愿意让她们哭。我的好欧也纳,死,死就是再也看不

见她们。在那个世界里,我要闷得发慌哩。看不见孩子,做父

亲的等于入了地狱;自从她们结了婚,我就尝着这个味道。我

的天堂是瑞西安纳街。嗳!喂,倘使我进了天堂,我的灵魂还

能回到她们身边吗?听说有这种事情,可是真的?我现在清清

楚楚看见她们在瑞西安纳街的模样。她们一早下楼,说:爸爸,

你早。我把她们抱在膝上,用种种花样逗她们玩儿,跟她们淘

气。她们也跟我亲热一阵。我们天天一块儿吃中饭,一块儿吃

晚饭,总之那时我是父亲,看着孩子直乐。在瑞西安纳街,她们

不跟我讲嘴,一点不懂人事,她们很爱我。天哪!干吗她们要

长大呢?(哎唷!我痛啊;头里在抽。)啊!啊!对不起。孩子

们!我痛死了;要不是真痛,我不会叫的,你们早已把我训练得

不怕痛苦了。上帝呀!只消我能握着她们的手,我就不觉得痛

啦。你想她们会来吗?克里斯朵夫蠢极了!我该自己去的。他

倒有福气看到她们。你昨天去了跳舞会,你告诉我呀,她们怎

么样?她们一点不知道我病了,可不是?要不她们不肯去跳舞

了,可怜的孩子们!噢!我再也不愿意害病了。她们还少不了

我呢。她们的财产遭了危险,又是落在怎样的丈夫手里!把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治好呀,治好呀!(噢!我多难过!哟!哟!哟!)你瞧,非把我

医好不行,她们需要钱,我知道到哪儿去挣。我要上敖德萨去

做淀粉。我才精明呢,会赚他几百万。[吁《呀!我痛死了!)”

高里奥不出声了,仿佛集中全身的精力熬着痛苦。

“她们在这儿,我不会叫苦了,干吗还要叫苦呢?”

他迷迷糊糊昏沉了好久。克里斯朵夫回来,拉斯蒂涅以为

高老头睡熟了,让佣人高声回报他出差的情形。

“先生,我先上伯爵夫人家,可没法跟她说话,她和丈夫有

要紧事儿。我再三央求,德·雷斯托先生亲自出来对我说:高

里奥先生快死了是不是?哎,再好没有。我有事,要太太待在

家里。事情完了,她会去的。——他似乎很生气,这位先生。我

正要出来,太太从一扇我看不见的门里走到穿堂,告诉我:克

里斯朵夫,你对我父亲说,我同丈夫正在商量事情,不能来。那

是有关我孩子们生死的问题。但等事情一完,我就去看

他。——说到男爵夫人吧,又是另外一桩事儿!我没有见到

她,不能跟她说话。女佣人说:啊!太太今儿早上五点一刻才

从跳舞会回来;中午以前叫醒她,一定要挨骂的。等会她打铃

叫我,我会告诉她,说她父亲的病更重了。报告一件坏消息,不

会嫌太晚的。——我再三央求也没用。哎,是呀,我也要求见

男爵,他不在家。”

“一个也不来,”拉斯蒂涅嚷道,“让我写信给她们。”

“一个也不来,”老人坐起来接着说,“她们有事,她们在睡

觉,她们不会来的。我早知道了。直要临死才知道女儿是什么

东西!唉!朋友,你别结婚,别生孩子!你给他们生命,他们给

你死。你带他们到世界上来,他们把你从世界上赶出去。她们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会来的!我已经知道了十年。有时我心里这么想,只是不敢

相信。”

他每只眼中冒出一颗眼泪,滚在鲜红的眼皮边上,不掉下

来。

“唉!倘若我有钱,倘若我留着家私,没有把财产给她们,

她们就会来,会用她们的亲吻来舐我的睑!我可以住在一所公

馆里,有漂亮的屋子,有我的仆人,生着火;她们都要哭做一

团,还有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孩子。这一切我都可以到手。现

在可什么都没有。钱能买到一切,买到女儿。啊!我的钱到哪

儿去了?倘若我还有财产留下,她们会来伺候我,招呼我;我可

以听到她们,看到她们。啊!欧也纳,亲爱的孩子,我唯一的孩

子,我宁可给人家遗弃,宁可做个倒霉电!倒霉电有人爱,至少

那是真正的爱!啊,不,我要有钱,那我可以看到她们了。唉,

谁知道?她们两个的心都象石头一样。我把所有的爱在她们

身上用尽了,她们对我不能再有爱了。做父亲的应该永远有

钱,应该拉紧儿女的缰绳,象对付狡猾的马一样。我却向她们

下跪。该死的东西!她们十年来对我的行为,现在到了顶点。

你不知道她们刚结婚的时候对我怎样的奉承体贴!(噢!我痛

得象受毒刑一样!)我才给了她们每人八十万,她们和她们的

丈夫都不敢怠慢我。我受到好款待:好爸爸,上这儿来;好爸

爸,往那儿去。她们家永远有我的一份刀叉。我同她们的丈夫

一块儿吃饭,他们对我很恭敬,看我手头还有一些呢。为什么?

因为我生意的底细,我一句没提。一个给了女儿八十万的人是

应该奉承的。他们对我那么周到,体贴,那是为我的钱啊。世

界并不美。我看到了,我!她们陪我坐着车子上戏院,我在她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的晚会里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她们承认是我的女儿,承认我

是她们的父亲。我还有我的聪明呢,嗨,什么都没逃过我的眼

睛。我什么都感觉到,我的心碎了。我明明看到那是假情假意;

可是没有办法。在她们家,我就不象在这儿饭桌上那么自在。

我什么话都不会说。有些漂亮人物咬着我女婿的耳朵问:

——那位先生是谁啊?

——他是财神,他有钱。

——啊,原来如此!

“人家这么说着,恭恭敬敬瞧着我,就象恭恭敬敬瞧着钱

一样。即使我有时叫他们发窘,我也补赎了我的过失。再说,

谁又是十全的呢?(哎唷!我的脑袋简直是块烂疮!)我这时的

痛苦是临死以前的痛苦,亲爱的欧也纳先生,可是比起当年娜

齐第一次瞪着我给我的难受,眼前的痛苦算不了什么。那时她

瞪我一眼,因为我说错了话,丢了她的睑;唉,她那一眼把我全

身的血管都割破了。我很想懂得交际场中的规矩;可是我只懂

得一样:我在世界上是多余的。第二天我上但斐纳家去找安

慰,不料又闹了笑话,惹她冒火。我为此急疯了。八天功夫我

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去看她们,怕受埋怨。这样,我便进不

了女儿的大门。哦!我的上帝!既然我吃的苦,受的难,你全

知道,既然我受的千刀万剐,使我头发变白、身子磨坏的伤,你

都记在账上,干吗今日还要我受这个罪?就算太爱她们是我的

罪过,我受的刑罚也足够补赎了。我对她们的慈爱,她们都狠

狠的报复了,象刽子手一般把我上过毒刑了。唉!做老子的多

蠢!我太爱她们了,每次都回头去迁就她们,好象赌棍离不开

赌场。我的嗜好,我的情妇,我的一切,便是两个女儿,她们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想要一点儿装饰品什么的,女佣人告诉了我,我就去买来送给

她们,巴望得到些好款待!可是她们看了我在人前的态度,照

样来一番教训。而且等不到第二天!喝,她们为着我睑红了。

这是给儿女受好教育的报应。我活了这把年纪,可不能再上学

校啦。(我痛死了,天哪!医生呀!医生呀!把我脑袋劈开来,

也许会好些。)我的女儿呀,我的女儿呀,娜齐,但斐纳!我要看

她们。叫警察去找她们来,抓她们来!法律应该帮我的,天性,

民法,都应该帮我。就要抗议。把父亲踩在脚下,国家不要亡

了吗?这是很明白的。社会,世界,都是靠父道做轴心的;儿女

不孝父亲,不要天翻地覆吗?哦!看到她们,听到她们,不管她

们说些什么,只要听见她们的声音,尤其但斐纳,我就不觉得

痛苦。等她们来了,你叫她们别那么冷冷的瞧我。啊!我的好

朋友,欧也纳先生,看到她们眼中的金光变得象铅一样不灰不

白,你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自从她们的眼睛对我不放光辉之

后,我老在这儿过冬天;只有苦水给我吞,我也就吞下了!我活

着就是为受委屈,受侮辱。她们给我一点儿可怜的,小小的,可

耻的快乐,代价是叫我受种种羞辱,我都受了,因为我太爱她

们了。老子偷偷摸摸的看女儿!听见过没有?我把一辈子的

生命给了她们,她们今天连一小时都不给我!我又饥又渴,心

在发烧,她们不来苏解一下我的临终苦难。我觉得我要死了。

什么叫做践踏父亲的尸首,难道她们不知道吗?天上还有一个

上帝,他可不管我们做老子的愿不愿意,要替我们报仇的。噢!

她们会来的!来啊,我的小心肝,你们来亲我呀;最后一个亲吻

就是你们父亲的临终圣体了,他会代你们求上帝,说你们一向

孝顺,替你们辩护!归根结底,你们没有罪。朋友,她们是没有

人间喜剧第五卷

罪的!请你对大家都这么说,别为了我难为她们。一切都是我

的错,是我纵容她们把我踩在脚下的。我就喜欢那样。这跟谁

都不相干,人间的裁判,神明的裁判,都不相干。上帝要是为了

我责罚她们,就不公平了。我不会做人,是我糊涂,自己放弃了

权利。为她们我甚至堕落也甘心情愿!有什么办法!最美的

天性,最优秀的灵魂,都免不了溺爱儿女。我是一个糊涂蛋,遭

了报应,女儿七颠八倒的生活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惯了她

们。现在她们要寻欢作乐,正象她们从前要吃糖果。我一向对

她们百依百顺。小姑娘想入非非的欲望,都给她们满足。十五

岁就有了车!要什么有什么。罪过都在我一个人身上,为了爱

她们而犯的罪。唉,她们的声音能够打开我的心房。我听见她

们,她们在来啦。哦!一定的,她们要来的。法律也要人给父

亲送终的,法律是支持我的。只要叫人跑一趟就行。我给车钱。

你写信去告诉她们,说我还有几百万家私留给她们!我敢起

誓。我可以上敖德萨去做高等面食。我有办法。计划中还有

几百万好赚。哼,谁也没有想到。那不会象麦子和面粉一样在

路上变坏的。嗳,嗳,淀粉哪,有几百万好赚呢!你告诉她们有

几百万决不是扯谎。她们为了贪心还是肯来的;我宁愿受骗,

我要看到她们。我要我的女儿!是我把她们生下来的!她们

是我的!”他一边说一边在床上挺起身子,给欧也纳看到一张

白发凌乱的睑,竭力装做威吓的神气。

欧也纳说:“嗳,嗳,你睡下吧。我来写信给她们。等毕安

训来了,她们要再不来,我就自个儿去。”

“她们再不来,”老人一边大哭一边接了一句,“我要死了,

要气疯了,气死了!气已经上来了!现在我把我这一辈子都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清楚了。我上了当!她们不爱我,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是摆明

的了。她们这时不来是不会来的了。她们越拖,越不肯给我这

个快乐。我知道她们。我的悲伤,我的痛苦,我的需要,她们从

来没体会到一星半点,连我的死也没有想到;我的爱,我的温

情,她们完全不了解。是的,她们把我糟蹋惯了,在她们眼里我

所有的牺牲都一文不值。哪怕她们要挖掉我眼睛,我也会说:

挖吧!我太侵了。她们以为天下的老子都象她们的一样。想

不到你待人好一定要人知道!将来她们的孩子会替我报仇的。

唉,来看我还是为她们自己啊。你去告诉她们,说她们临死要

受到报应的。犯了这桩罪,等于犯了世界上所有的罪。去啊,

去对她们说,不来送我的终是忤逆!不加上这一桩,她们的罪

过已经数不清啦。你得象我一样的去叫:哎!娜齐!哎!但斐

纳!父亲待你们多好,他在受难,你们来吧!——唉!一个都

不来。难道我就象野狗一样的死吗?爱了一辈子的女儿,到头

来反给女儿遗弃!简直是些下流东西,流氓婆;我恨她们,咒她

们;我半夜里还要从棺材里爬起来咒她们。嗳,朋友,难道这能

派我的不是吗?她们做人这样恶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不

是告诉我但斐纳在这儿吗?还是她好。你是我的儿子,欧也纳。

你,你得爱她,象她父亲一样的爱她。还有一个是遭了难。她

们的财产呀!哦!上帝!我要死了,我太苦了!把我的脑袋割

掉吧,留给我一颗心就行了。”

“克里斯朵夫,去找毕安训来,顺便替我雇辆车。”欧也纳

嚷着。他被老人这些呼天抢地的哭诉吓坏了。

“老伯,我到你女儿家去把她们带来。”

“把她们抓来,抓来!叫警卫队,叫军队!”老人说着,对欧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纳瞪了一眼,闪出最后一道理性的光,“去告诉政府,告诉检

察官,叫人替我带来!”

“你刚才咒过她们了。”

老人愣了一愣,说:“谁说的?你知道我是爱她们的,疼她

们的!我看到她们,病就好啦……去吧,我的好邻居,好孩子,

去吧,你是慈悲的;我要重重的谢你;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只

能给你一个祝福,一个临死的人的祝福。啊!至少我要看到但

斐纳,吩咐她代我报答你。那个不能来,就带这个来吧。告诉

她,她要不来,你不爱她了。她多爱你,一定会来的。哟,我渴

死了,五脏六腑都在烧!替我在头上放点儿什么吧。最好是女

儿的手,那我就得救了,我觉得的……天哪!我死了,谁替她们

挣钱呢?我要为她们上敖德萨去,上敖德萨做面条生意。”

欧也纳搀起病人,用左臂扶着,另一只手端给他一杯满满

的药茶,说道:“你喝这个。”

“你一定要爱你的父母,”老人说着,有气无力的握着欧也

纳的手。“你懂得吗,我要死了,不见她们一面就死了。永远口

渴而没有水喝,这便是我十年来的生活……两个女婿断送了

我的女儿。是的,从她们出嫁之后,我就没有女儿了。做老子

的听着!你们得要求国会定一条结婚的法律!要是你们爱女

儿,就不能把她们嫁人。女婿是毁坏女儿的坏蛋,他把一切都

污辱了。再不要有结婚这回事!结婚抢走我们的女儿,叫我们

临死看不见女儿。为了父亲的死,应该订一条法律。真是可怕!

报仇呀!报仇呀!是我女婿不准她们来的呀。杀死他们!杀

雷斯托!杀纽沁根!他们是我的凶手!不还我女儿,就要他们

的命!唉!完啦,我见不到她们了!她们!娜齐,斐斐纳,喂,

人间喜剧第五卷 259

来呀,爸爸出门啦……”Ⅲ

“老伯,你静静吧,别生气,别多想。”

“看不见她们,这才是我的临终苦难!”

“你会看见的。”

“真的!”老人迷迷惘惘的叫起来,“噢!看到她们!我还会

看到她们,听到她们的声音。那我死也死得快乐了。唉,是啊,

我不想活了,我不希罕活了,我痛得越来越厉害了。可是看到

她们,碰到她们的衣衫,唉!只要她们的衣衫,衣衫,就这么一

点儿要求!只消让我摸到她们的一点儿什么!让我抓一把她

们的头发,……头发……”

他仿佛挨了一棍,脑袋往枕上倒下,双手在被单上乱抓,

好象要抓女儿们的头发。

他又挣扎着说:“我祝福她们,祝福她们。”

然后他昏过去了。毕安训进来说:

“我碰到了克里斯朵夫,他替你雇车去了。”

他瞧了瞧病人,用力揭开他的眼皮,两个大学生只看到一

只没有颜色的灰暗的眼睛。

“完啦,”毕安训说,“我看他不会醒的了。”

他按了按脉,摸索了一会,把手放在老头儿心口。

“机器没有停;象他这样反而受罪,还是早点去的好!”

“对,我也这么想,”拉斯蒂涅回答。

“你怎么啦?睑色发白象死人一样。”

①“来呀,爸爸出门啦”二句,为女儿幼时父亲出门前呼唤她们的亲切语;此

处出门二字有双关意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朋友,我听他又哭又叫,说了一大堆。真有一个上帝!哦,

是的,上帝是有的,他替我们预备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好一

点儿的世界。咱们这个太混帐了。刚才的情形要不那么悲壮,

我早哭死啦,我的心跟胃都给揪紧了。”

“喂,还得办好多事,哪儿来的钱呢?”

拉斯蒂涅掏出表来:

“你送当铺去。我路上不能耽搁,只怕赶不及。现在我等

着克里斯朵夫,我身上一个钱都没有了,回来还得付车钱。”

拉斯蒂涅奔下楼梯,上海尔德街德·雷斯托太太家去了。

刚才那幕可怕的景象使他动了感情,一路义愤填胸。他走进穿

堂求见德·雷斯托太太,人家回报说她不能见客。

他对当差说:“我是为了她马上要死的父亲来的。”

“先生,伯爵再三吩咐我们……”

“既然伯爵在家,那么告诉他,说他岳父快死了,我要立刻

和他说话。”

欧也纳等了好久。

“说不定他就在这个时候死了,”他心里想。

当差带他走进第一客室,德·雷斯托先生站在没有生火

的壁炉前面,见了客人也不请坐。

“伯爵,”拉斯蒂涅说,“令岳在破烂的阁楼上就要断气了,

连买木柴的钱也没有;他马上要死了,但等见一面女儿……”

“先生,”伯爵冷冷的回答,“你大概可以看出,我对高里奥

先生没有什么好感。他教坏了我太太,造成我家庭的不幸。我

把他当做扰乱我安宁的敌人。他死也好,活也好,我全不在意。

你瞧,这是我对他的情分。社会尽可以责备我,我才不在乎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现在要处理的事,比顾虑那些傻瓜的闲言闲语紧要得多。至

于我太太,她现在那个模样没法出门,我也不让她出门。请你

告诉她父亲,只消她对我,对我的孩子,尽完了她的责任,她会

去看他的。要是她爱她的父亲,几分钟内她就可以自由……”

“伯爵,我没有权利批评你的行为,你是你太太的主人。可

是至少我能相信你是讲信义的吧?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就是告

诉她,说她父亲没有一天好活了,因为她不去送终,已经在咒

她了!”

雷斯托注意到欧也纳愤愤不平的语气,回答道:“你自己

去说吧。”

拉斯蒂涅跟着伯爵走进伯爵夫人平时起坐的客厅。她泪

人儿似的埋在沙发里,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叫他看了可怜。她

不敢望拉斯蒂涅,先怯生生的瞧了瞧丈夫,眼睛的神气表示她

精神肉体都被专横的丈夫压倒了。伯爵侧了侧脑袋,她才敢开

口:

“先生,我都听到了。告诉我父亲,他要知道我现在的处

境,一定会原谅我。我想不到要受这种刑罚,简直受不了。可

是我要反抗到底,”她对她的丈夫说,“我也有儿女。请你对父

亲说,不管表面上怎么样,在父亲面前我并没有错,”她无可奈

何的对欧也纳说。

那女的经历的苦难,欧也纳不难想象,便呆呆的走了出

来。听到德·雷斯托先生的口吻,他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阿

娜斯塔齐已经失去自由。

接着他赶到德·纽沁根太太家,发觉她还在床上。

“我不舒服呀,朋友,”她说,“从跳舞会出来受了凉,我怕

人间喜剧第五卷

要害肺炎呢,我等医生来……”

欧也纳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哪怕死神已经到了你身边,

爬也得爬到你父亲跟前去。他在叫你!你要听到他一声,马上

不觉得你自己害病了。”

“欧也纳,父亲的病也许不象你说的那么严重;可是我要

在你眼里有什么不是,我才难过死呢;所以我一定听你的吩

咐。我知道,倘若我这一回出去闹出一场大病来,父亲要伤心

死的。我等医生来过了就走。”她一眼看不见欧也纳身上的表

链,便叫道:“哟!怎么你的表没有啦?”

欧也纳睑上红了一块。

“欧也纳!欧也纳!倘使你已经把它卖了,丢了,……哦!

那太岂有此理了。”

大学生伏在但斐纳床上,凑着她耳朵说:

“你要知道么?哼!好,告诉你吧!你父亲一个钱没有了,

今晚上要把他入殓的尸衣Ⅲ都没法买。你送我的表在当铺里,

我钱都光了。”

但斐纳猛的从床上跳下,奔向书柜,抓起钱袋递给拉斯蒂

涅,打着铃,嚷道:

“我去我去,欧也纳。让我穿衣服,我简直是禽兽了!去吧,

我会赶在你前面!”她回头叫女仆:“泰蕾丝,请老爷立刻上来

跟我说话。”

欧也纳因为能对垂死的老人报告有一个女儿会来,几乎

很快乐的回到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他在但斐纳的钱袋里掏

①西俗入殓时将尸体用布包裹,称为尸衣。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一阵打发车钱,发觉这位那么有钱那么漂亮的少妇,袋中只

有七十法郎。他走完楼梯,看见毕安训扶着高老头,医院的外

科医生当着内科医生在病人背上做灸。这是科学的最后一套

治疗,没用的治疗。

“替你做灸你觉得吗?”内科医生问。

高老头看见了大学生,说道:

“她们来了是不是?”

外科医生道:“还有希望,他说话了。”

欧也纳回答老人:“是的,但斐纳就来了。”

“呃!”毕安训说,“他还在提他的女儿,他拚命的叫她们,

象一个人吊在刑台上叫着要喝水……”

“算了吧,”内科医生对外科医生说,“没法的了,没救的

了。”

毕安训和外科医生把快死的病人放倒在发臭的破床上。

医生说:“总得给他换套衣服,虽则毫无希望,他究竟是个

人。”他又招呼毕安训:“我等会儿再来。他要叫苦,就给他横隔

膜上搽些鸦片。”

两个医生走了,毕安训说:

“来,欧也纳,拿出勇气来!咱们替他换上一件白衬衫,换

一条褥单。你叫西尔维拿了床单来帮我们。”

欧也纳下楼,看见伏盖太太正帮着西尔维摆刀叉。拉斯蒂

涅才说了几句,寡妇就迎上来,装出一副又和善又难看的神

气,活现出一个满腹猜疑的老板娘,既不愿损失金钱,又不敢

得罪主顾。

“亲爱的欧也纳先生,你和我一样知道高老头没有钱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把被单拿给一个正在翻眼睛的人,不是白送吗?另外还得牺牲

一条做他入殓的尸衣。你们已经欠我一百四十四法郎,加上四

十法郎被单,以及旁的零星杂费,跟等会儿西尔维要给你们的

蜡烛,至少也得二百法郎;我一个寡妇怎受得了这样一笔损

失?天啊!你也得凭凭良心,欧也纳先生。自从晦气星进了我

的门,五天功夫我已经损失得够了。我愿意花三十法郎打发这

好家伙归天,象你们说的。这种事还要叫我的房客不愉快。只

要不花钱,我愿意送他进医院。总之你替我想想吧。我的铺子

要紧,那是我的,我的性命呀。”

欧也纳赶紧奔上高里奥的屋子。

“毕安训,押了表的钱呢?”

“在桌子上,还剩三百六十多法郎。欠的账已经还清。当

票压在钱下面。”

“喂,太太,”拉斯蒂涅愤愤的奔下楼梯,说道:“来算账。高

里奥先生在府上不会耽久了,而我……”

“是的,他只能两脚向前的出去了,可怜的人,”她一边说

一边数着二百法郎,神气之间有点高兴,又有点惆怅。

“快点儿吧,”拉斯蒂涅催她。

“西尔维,拿出褥单来,到上面去给两位先生帮忙。”

“别忘了西尔维,”伏盖太太凑着欧也纳的耳朵说,“她两

晚没有睡觉了。”

欧也纳刚转身,老寡妇立刻奔向厨娘,咬着她耳朵吩咐:

“你找第七号褥单,那条旧翻新的。反正给死人用总是够

好的了。”

欧也纳已经在楼梯上跨了几步,没有听见房东的话。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毕安训说:“来,咱们替他穿衬衫,你把他扶着。”

欧也纳站在床头扶着快死的人,让毕安训脱下衬衫。老人

做了个手势,仿佛要保护胸口的什么东西,同时哼哼唧唧,发

出些不成音的哀号,犹如野兽表示极大的痛苦。

“哦!哦!”毕安训说,“他要一根头发链子和一个小小的胸

章,刚才咱们做灸拿掉的。可怜的人,给他挂上。喂,在壁炉架

上面。”

欧也纳拿来一条淡黄带灰的头发编成的链子,准是高里

奥太太的头发。胸章的一面刻着:阿娜斯塔齐;另外一面刻着:

但斐纳。这是他永远贴在心头的心影。胸章里面藏着极细的

头发卷,大概是女儿们极小的时候剪下来的。发辫挂上他的脖

子,胸章一碰到胸脯,老人便心满意足的长叹一声,叫人听了

毛骨悚然。他的感觉这样振动了一下,似乎往那个神秘的区

域,发出同情和接受同情的中心,隐没了。抽搐的睑上有一种

病态的快乐的表情。思想消灭了,情感还存在,还能发出这种

可怕的光彩,两个大学生看着大为感动,涌出几颗热泪掉在病

人身上,使他快乐得直叫:

“噢!娜齐!斐斐纳!”

“他还活着呢,”毕安训说。

“活着有什么用?”西尔维说。

“受罪喽!”拉斯蒂涅回答。

毕安训向欧也纳递了个眼色,叫他跟自己一样蹲下身子,

把胳膊抄到病人腿肚子下面,两人隔着床做着同样的动作,抚

住病人的背。西尔维站在旁边,但等他们抬起身子,抽换被单。

高里奥大概误会了刚才的眼泪,使出最后一些气力伸出手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床的两边碰到两个大学生的脑袋,拚命抓着他们的头发,轻

轻的叫了声:“啊!我的儿哪!”整个灵魂都在这两句里面,而灵

魂也随着这两句喁语飞逝了。

“可怜可爱的人哪,”西尔维说,她也被这声哀叹感动了。

这声哀叹,表示那伟大的父爱受了又惨又无心的欺骗,最后激

动了一下。

这个父亲的最后一声叹息还是快乐的叹息。这叹息说明

了他的一生,他还是骗了自己。大家恭恭敬敬把高老头放倒在

破床上。从这个时候起,喜怒哀乐的意识消灭了,只有生与死

的搏斗还在他睑上印着痛苦的标记。整个的毁灭不过是时间

问题了。

“他还可以这样的拖几小时,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死

去。他连临终的痰厥也不会有,脑子全部充血了。”

这时楼梯上有一个气咻咻的少妇的脚声。

“来得太晚了,”拉斯蒂涅说。

来的不是但斐纳,是她的女仆泰蕾丝。

“欧也纳先生,可怜的太太为父亲向先生要钱,先生和她

大吵。她晕过去了,医生也来了,恐怕要替她放血。她嚷着:爸

爸要死了,我要去看爸爸呀!叫人听了心惊肉跳。”

“算了吧,泰蕾丝,现在来也不中用了,高里奥先生已经昏

迷了。”

泰蕾丝道:“可怜的先生,竞病得这样凶吗?”

“你们用不着我了,我要下去开饭,已经四点半了,”西尔

维说着,在楼梯台上几乎觉得撞在德·雷斯托太太身上。

伯爵夫人的出现叫人觉得又严肃又可怕。床边黑魃魃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只点着一支蜡烛。瞧着父亲那张还有几分生命在颤动的睑,她

掉下泪来。毕安训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恨我没有早些逃出来,”伯爵夫人对拉斯蒂涅说。

大学生悲伤的点点头。她拿起父亲的手亲吻。

“原谅我,父亲!你说我的声音可以把你从坟墓里叫回来,

哎!那么你回来一忽儿,来祝福你正在忏悔的女儿吧。听我说

啊。——真可怕!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祝福我。大家恨我,只

有你爱我。连我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要恨我。你带我一块儿去

吧,我会爱你,服侍你。噢!他听不见了,我疯了。”

她双膝跪下,疯子似的端相着那个躯壳。

“我什么苦都受到了,”她望着欧也纳说,“德·特拉伊先

生走了,丢下一身的债。而且我发觉他欺骗我。丈夫永远不会

原谅我了,我已经把全部财产交给他。唉!一场空梦,为了谁

来!我欺骗了唯一疼我的人!(她指着她的父亲)我辜负他,嫌

弃他,给他受尽苦难,我这该死的人!”

“他知道,”拉斯蒂涅说。

高老头忽然睁了睁眼,但只不过是肌肉的抽搐。伯爵夫人

表示希望的手势,同弥留的人的眼睛一样凄惨。

“他还会听见我吗?——哦,听不见的了”她坐在床边自

言自语。

德·雷斯托太太说要守着父亲,欧也纳便下楼吃饭。房客

都到齐了。

“喂,”画家招呼他,“看样子咱们楼上要死掉个把人了啦

嘛?”

“夏尔,找点儿不那么凄惨的事开玩笑好不好?”欧也纳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说。

“难道咱们就不能笑了吗?”画家回答,“有什么关系,毕安

训说他已经昏迷了。”

“嗳!”博物院管事接着说,“他活也罢,死也罢,反正没有

分别。”

“父亲死了!”伯爵夫人大叫一声。

一听见这声可怕的叫喊,西尔维,拉斯蒂涅,毕安训,一齐

上楼,发觉德·雷斯托太太晕过去了。他们把她救醒,送上等

在门外的车;欧也纳嘱咐泰蕾丝小心看护,送往德·纽沁根太

太家。

“哦!这一下他真死了,”毕安训下楼说。

“诸位,吃饭吧,汤冷了,”伏盖太太招呼众人。

两个大学生并肩坐下。

欧也纳问毕安训:“现在该怎么办?”

“我把他眼睛阔上了,四肢放得端端正正。等咱们上市政

府报告死亡,那边的医生来验过之后,把他包上尸衣埋掉。你

还想怎么办?”

“他不能再这样嗖他的面包了,”一个房客学着高老头的

电睑说。

“要命!”当助教的叫道,“诸位能不能丢开高老头,让我们

清静一下?一个钟点以来,只听见他的事儿。巴黎这个地方有

桩好处,一个人可以生下,活着,死去,没有人理会。这种文明

的好处,咱们应当享受。今天死六十个人,难道你们都去哀悼

那些亡灵不成?高老头死就死吧,为他还是死的好!要是你们

疼他,就去守灵,让我们消消停停的吃饭。”

人间喜剧第五卷

“噢!是的,”寡妇道,“他真是死了的好!听说这可怜的人

苦了一辈子!”

在欧也纳心中,高老头是父爱的代表,可是他身后得到的

唯一的诔词,就是上面这几句。十五位房客照常谈天。欧也纳

和毕安训听着刀叉声和谈笑声,眼看那些人狼吞虎咽,不关痛

瘁的表情,难受得心都凉了。他们吃完饭,出去找一个神甫来

守夜,给死者祈祷。手头只有一点儿钱,不能不看钱办事。晚

上九点,遗体放在便榻上,两旁点着两支蜡烛,屋内空空的,只

有一个神甫坐在他旁边。临睡之前,拉斯蒂涅向教士打听了礼

忏和送葬的价目,写信给德·纽沁根男爵和德·雷斯托伯爵,

请他们派管事来打发丧费。他要克里斯朵夫把信送出去,方始

上床。他疲倦之极,马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毕安训和拉斯蒂涅亲自上市政府报告死亡;

中午,医生来签了字。过了两小时,一个女婿都没送钱来,也没

派人来,拉斯蒂涅只得先开销了教士。西尔维讨了十法郎去缝

尸衣。欧也纳和毕安训算了算,死者的家属要不负责的话,他

们倾其所有,只能极勉强的应付一切开支。把尸身放入棺材的

差事,由医学生担任了去;那口穷人用的棺木也是他向医院特

别便宜买来的。他对欧也纳说:

“咱们给那些混蛋开一下玩笑吧。你到拉雪兹神甫公墓去

买一块地,五年为期;再向丧礼代办所和教堂定一套三等丧

仪。要是女婿女儿不还你的钱,你就在墓上立一块碑,刻上几

个字:

德·雷斯托伯爵夫人暨德·纽沁根男爵夫人之尊翁

高里奥先生之墓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大学生二人醵资代葬。

欧也纳在德·纽沁根夫妇和德·雷斯托夫妇家奔走毫无

结果,只得听从他朋友的意见。在两位女婿府上,他只能到大

门为止。门房都奉有严令,说:

“先生跟太太谢绝宾客。他们的父亲死了,悲痛得了不

得。”

欧也纳对巴黎社会已有相当经验,知道不能固执。看到没

法跟但斐纳见面,他心里感到一阵异样的压迫,在门房里写了

一个字条:

请你卖掉一件首饰吧,使你父亲下葬的时候成个体统。

他封了字条,吩咐男爵的门房递给泰蕾丝送交女主人;门

房却送给男爵,被他往火炉里一扔了事。欧也纳部署停当,三

点左右回到公寓,望见小门口停着口棺木,在静悄悄的街头,

搁在两张凳上,棺木上面连那块黑布也没有遮盖到家。他一见

这光景,不由得掉下泪来。谁也不曾把手蘸过的蹩脚圣水

盂,Ⅲ浸在盛满圣水的镀银盘子里。门上黑布也没有挂。这是

穷人的丧礼,既没排场,也没后代,也没朋友,也没亲属。毕安

训因为医院有事,留了一个便条给拉斯蒂涅,告诉他跟教堂办

的交涉。他说追思弥撒价钱贵得惊人,只能做个便宜的晚祷;

至于丧礼代办所,已经派克里斯朵夫送了信去。欧也纳看完字

条,忽然瞧见藏着两个女儿头发的胸章在伏盖太太手里。

“你怎么敢拿下这个东西?”他说。

①西俗吊客上门,必在圣水盂内蘸圣水。“谁也不曾把手蘸过”,即没有吊客

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天哪!难道把它下葬不成?”西尔维回答。“那是金的啊。”

“当然哕!”欧也纳愤愤的说,“代表两个女儿的只有这一

点东西,还不给他带去么?”

枢车上门的时候,欧也纳叫人把棺木重新抬上楼,他撬开

钉子,诚心诚意的把那颗胸章,姊妹俩还年轻,天真,纯洁,象

他在临终呼号中所说的“不懂得讲嘴”的时代的形象,挂在死

人胸前。除了两个丧礼执事,只有拉斯蒂涅和克里斯朵夫两人

跟着枢车,把可怜的人送往圣艾蒂安·杜·蒙,离圣热内维埃

弗新街不远的教堂。灵柩被放在一所低矮黝黑的圣堂山前面。

大学生四下里张望,看不见高老头的两个女儿或者女婿。除他

之外,只有克里斯朵夫因为赚过他不少酒钱,觉得应当尽一尽

最后的礼数。两个教士,唱诗班的孩子,和教堂管事都还没有

到。拉斯蒂涅握了握克里斯朵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是的,欧也纳先生,”克里斯朵夫说,“他是个老实人,好

人,从来没大声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损害别人,也从来没干过

坏事。”

两个教士,唱诗班的孩子,教堂的管事,都来了。在一个宗

教没有余钱给穷人作义务祈祷的时代,他们做了尽七十法郎

所能办到的礼忏:唱了一段圣诗,唱了Lihera吲和De pr0

fulldis吲。全部礼忏花了二十分钟。送丧的车只有一辆,给教士

和唱诗班的孩子乘坐,他们答应带欧也纳和克里斯朵夫同去。

①教堂内除正面的大堂外,两旁还有小圣堂。

②拉丁文:解脱。

③拉丁文:来自灵魂深处。

人间喜剧第五卷

教士说:

“没有送丧的行列,我们可以赶一赶,免得耽搁时间。已经

五点半了。”

正当灵柩上车的时节,德·雷斯托和德·纽沁根两家有

爵徽的空车忽然出现,跟着枢车到拉雪兹神甫公墓。六点钟,

高老头的遗体下了墓穴,周围站着女儿家中的管事。大学生出

钱买来的短短的祈祷刚念完,那些管事就跟神甫一齐溜了。两

个盖坟的工人,在棺木上扔了几铲子土挺了挺腰;其中一个走

来向拉斯蒂涅讨酒钱。欧也纳掏来掏去,一个子儿都没有,只

得向克里斯朵夫借了一法郎。这件很小的小事,忽然使拉斯蒂

涅大为伤心。白日将尽,潮湿的黄昏使他心里乱糟糟的;他瞧

着墓穴,埋葬了他青年人的最后一滴眼泪,神圣的感情在一颗

纯洁的心中逼出来的眼泪,从它坠落的地下立刻回到天上的

眼泪。Ⅲ他抱着手臂,凝神瞧看天空的云。克里斯朵夫见他这

副模样,径自走了。

拉斯蒂涅一个人在公墓内向高处走了几步,远眺巴黎,只

见巴梨蜿蜒曲折的躺在塞纳河两岸,慢慢的亮起灯火。他的欲

火炎炎的眼睛停在旺多姆广场和荣军院的穹窿之间。那便是

他不胜向往的上流社会的区域。面对这个热闹的蜂房,他射了

一眼,好象恨不得把其中的甘蜜一口吸尽。同时他气概非凡的

说了句:

“现在咱们俩来拚一拚吧!”

①浪漫派诗歌中常言神圣的眼泪是从天上来的,此处言回到天上,即隐含

此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然后拉斯蒂涅为了向社会挑战,到德·纽沁根太太家吃

饭去了。

一八三四年九月于萨榭。

傅雷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夏倍上校

献给夏特莱·伊达·德·博卡尔梅『白爵夫人

“哎唷!咱们的老卡列克Ⅲ又来了!”

这样大惊小怪嚷着的是一个小职员,在一般事务所中被

称为跳沟的吲。他把身子靠着窗口,狼吞虎咽的啃着一块面

包,挖出些瓤搓成一个丸子,有心开玩笑,从撑开了一半的窗

里摔出去,摔得那么准,面包丸不但打中了一个陌生人的帽

子,还跳起来,跳到差不多和窗子一般高。陌生人刚在楼下穿

过天井。天井的所在地是维维安讷街上诉讼代理人吲但维尔

先生住的屋子。

首席帮办正在那里核一笔账,停下来说:“喂,西蒙南,别

跟人捣乱;要不然我把你赶出去了。不管当事人怎么穷,到底

①卡列克,一种英国式样的大氅,相传为英人约翰·卡列克所创;上半身披

肩部分长至手腕,共有两三叠之多。故事发生的年代,此装束已过时。

②十九世纪时巴黎街道尚极污秽,道旁阳沟污水淤积,行人常有失足之事;

故现在俗称为跑腿的,当时巴黎人称为“跳沟的”。

③法国司法制度,律师只负责庭上辩护;凡拟写状子,准备一切诉讼手续及

代表当事人出庭等等均由诉讼代理人负责。代理人的资格须经司法当局

核准,且全国诉讼代理人的总数有一定限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是个人!”

凡是当跳沟的,通常都象西蒙声那样是个十三四岁的男

孩子,在事务所里特别受首席帮办管辖。除了上书记官那儿送

公文,向法院递状子以外,还得替首席帮办当差,带送情书什

么的。他的习气跟巴黎的顽童一样,将来又是靠打官司这一行

吃饭的:永远不哀怜人,一味的撒野,不守规矩,常常编些小

调,喜欢挖苦人,又贪心,又懒惰。可是这一类的小职员大半都

有一个住在六层楼上的老母,一家两口就靠他每月挣的三四

十法郎度日。

“他要是个人,干吗你们叫他做老卡列克呢?”西蒙南的神

气活象一个小学生抓住了老师的错儿。

说完他又吃着面包跟乳饼,把半边肩头靠在窗框上;因为

他象街车上的马似的站着歇息,提着一条腿,把靴尖抵着另一

条腿。

叫做高德夏的第三帮办正在随念随写,拟一份状子的底

稿,由第四帮办写着正本,两个新来的外酋人写着副本。这时

高德夏恰好在状子里发挥议论,忽然停下来轻轻的说道:“这

怪物,咱们怎么样耍他一下才好呢?”

然后又把他的腹稿念下去:

“……但以路易十八陛下之仁德春智……(喂,写正本的

德罗什学士,十八两字不能用阿拉伯字!)……自重掌大政以

后,即深知……(深知什么呢,这大滑头?)……深知天帝所赋

予之使命!……咖惊叹号,后面加六点。法院里还有相当的

宗教信仰,大概天帝二字还看得下去吧),故圣虑所及,欲对于

为祸惨烈的大革命时期之牺牲者首先予以补偿, 此点坚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于颁布诏书之日期即可证明, 将不少忠实臣下(不少两字

一定使法院里的人看了得意的)被充公而未曾标卖之产业,不

论其是否归入公产,抑归入王上之普通产业或特殊产业,或拨

归公共机关,一律发还;吾人不揣冒昧,敢断言此乃颁布于一

八××年之圣谕之真意所在……”

念到这里,高德夏对三个职员说:“等一会儿,这要命的句

子把我的纸填满了。”他用舌头舐了舐纸角预备把厚厚的公文

纸翻过来,“喂,你们要开玩笑的话,只消告诉他,说咱们的东

家要半夜里两三点钟才接见当事人,看这老坏蛋来不来。”

然后高德夏把那没结束的句子念下去:“颁布于一八……

(你们赶上没有?)”

“赶上了,”三个书记一齐回答。

谈话,起稿,捉弄人的计划,都在那里同时进行。

“颁布于一八……(喂,布卡尔老头,诏书是哪年颁布的?

那可含糊不得。真要命!纸张倒耗费不少了。)”

首席帮办布卡尔还没回答,一个书记接应了一句:“真要

命!”

高德夏带着又严厉又挖苦的神气瞧着新来的抄写员,嚷

道:“怎么!你把真要命这几个字也写上了吗?”

第四帮办德罗什把抄写员的副本瞅了一眼,说道:“一点

不错;他写的是:那可含糊不得。真要命!……”

所有的职员听了都哈哈大笑。

西蒙南嚷道:“怎么,于雷先生,你把真要命当作法律名词

吗?亏你还说是莫尔塔涅地方出身!”

“快点儿抹掉!”首席帮办说,“给核算讼费的推事看了,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要说我们荒谬绝伦吗?你要给东家惹是招非了。于雷先生,以

后别这样乱搅!一个诺曼底人写状子不应该糊里糊涂!Ⅲ这是

吃法律饭的第一件要紧事儿。”

高德夏还在问:“颁布于……颁布于……(布卡尔,告诉我

到底是哪一年呀?)”

“一八一四年六月,”首席帮办回答的时候照旧做着他的

工作。

事务所的门上有人敲了一下,把冗长累赘的状子里的文

句打断了。五个胃口极好,目光炯炯,眼神含讥带讽,小脑袋,

鬈头发的职员,象唱圣诗一般同时叫了声“进来!”,便一齐抬

起头来。

布卡尔把头埋在公文堆里(法院的俗语叫做度纸),继续

写他的账单。

那事务所是一个大房间,装着一般的事务所通用的那种

炉子。管子从斜里穿过房间,通到一个底下给堵死了的壁炉烟

囱。壁炉架的大理石面上,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面包,三角形

的布里干酪,新鲜的猪排,玻璃杯,酒瓶,和首席帮办喝巧克力

用的杯子。这些食物的腥味,烧得太热的炉子的秽气,和办公

室与纸张文件特有的霉味混合之下,便是有只孤狸在那儿,你

也不会闻出它的噪臭。地板上已经被职员们带进许多泥巴和

雪。靠窗摆着首席帮办用的,盖子可以上下推动的书桌;背靠

这书桌的是第二帮办的小桌子。他那时正在跑法院。时间大

①诺曼底一带r包括莫尔塔涅在内)素来是出讼师的地方,故诺曼底人不谙

公文程式,尤其显得荒谬。

人间喜剧第五卷

概在早上八点与九点之问。室内的装饰只有那些黄色的大招

贴,无非是不动产扣押的公告,拍卖的公告,成年人与未成年

人共有财产拍卖的公告,预备公断或正式公断的公告;这都算

是替一般事务所增光的!首席帮办的位置后面,靠壁放着一口

其大无比的文件柜,把墙壁从上到下都占满了,每一格里塞满

了卷宗,挂着无数的签条与红线,使诉讼案卷在一切案卷中另

有一副面目。底下几格装着旧得发黄的蓝镶边的纸夹,标着大

主顾的姓名,他们那些油水充足的案子正在烹调的过程中。乌

七八糟的玻璃窗只透进一点儿亮光。并且,二月里巴黎很少事

务所在上午十点以前能不点灯写字,因为这种地方的通遢是

我们想象得到的:大家在这儿进出,谁也不在这儿逗留,没有

一个人会觉得这么平凡的景象对自己有什么关系。在主人眼

里,事务所是一个实验室,在当事人是一个过路的地方,在职

员是一个教室:他们都不在乎它的漂亮不漂亮。满是油垢的家

具,从一个又一个的代理人手里郑重其事的传下来,某些事务

所甚至还有古老的字纸篓,切羊皮纸条的模子,和从沙特莱衙

门出来的公文夹;这衙门在前朝的司法机构中等于今日的初

级法院。所以这个尘埃遍地,光线不足的事务所,跟别的事务

所一样,在当事人看来颇有些不可向迩的成分,使它成为巴黎

最可怕的魔窟之一。固然,魔窟还不限于此:潮湿的祭衣室是

把人们的祷告当作油盐酱醋一般秤斤掂两,计算价钱的;卖旧

货的人堆放破衣服的铺子,是令人看到灯红酒绿,歌衫舞袖的

下场,使人生的迷梦为之惊醒的。要没有这两种富有诗意的丑

地方,法律事务所便是最可怖的社会工场了。但赌场,法院,娼

寮,奖券发行所,全是污秽凌乱,不堪入目的。为什么?也许因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为在这等场所,内心的活剧使一个人不在乎演剧的道具;大思

想家与野心家的生活所以特别朴素,也不外乎这个原因。

“我的刀子在哪儿?”

“我吃早饭呢!”

“该死!状子上怎么能放肉包子!”

“诸位,别闹啊!”

大家这样同时叫嚷的当口,年老的当事人进了事务所,正

在关门。可怜虫战战兢兢,动作很不自然。他想对众人笑睑相

迎,但在六个漠不关心的职员睑上找不到一点儿善意的表示,

他面部的肌肉也就跟着松了下来。大概他看人颇有经验,所以

很客气的找跳沟的说话,希望这个当出气筒的角色不至于粗

声大气的对待他。

“先生,贵东家能不能接见我呢?”

狡猾的跳沟的再三用左手轻轻拍着耳朵,仿佛说:“我是

聋子。”

“先生,你有什么事啊?”高德夏一边问一边吞下一口面

包,那分量足够做一颗两公斤重的炮弹;他手里晃着刀子,交

叉着腿,把跷在空中的一只脚举得跟眼睛一般高。

那倒霉蛋回答:“我到这儿来已经是第五次了,希望见一

见但维尔先生。”

“可是为了什么案子吗?”

“是的,但我只能告诉但维尔先生……”

“东家还睡着呢,倘若你有什么难题和他商量,他要到半

夜里才正式办公。你不妨把案情告诉我们,我们同样能替你解

决……”

人间喜剧第五卷

陌生人听了声色不动,只怯生生的向四下里瞅着,象一条

狗溜进了别人家的厨房,惟恐挨打似的。由于职业关系,事务

所的职员从来不怕窃贼,所以对这个穿卡列克的家伙并不怀

疑,让他在屋子里东张西望。他显然是很累了,但办公室里找

不到一张凳子好让他休息一下。诉讼代理人的事务所照例不

多放椅子。普通的主顾站得不耐烦了,只得叽哩咕噜的走掉,

可是决没办法侵占代理人的时间。

他回答说:“先生,我已经向你声明过了,我的事只能跟但

维尔先生谈,我可以等他起床。”

布卡尔把账结好了,闻到他的巧克力香,便从草垫子的椅

上站起来走向壁炉架,把老人打量了一番,瞧着那件卡列克,

扮了个无法形容的电睑。大概他认为随你怎么挤,这当事人也

挤不出一个铜子来的,便说了几句斩钉截铁的话,存心要打发

一个坏主顾。

“先生,他们说的是实话。敝东家只在夜里办公。倘若你

案情严重,我劝你早上一点钟再来罢。”

当事人发呆似的瞧着首席帮办,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会儿。

一般健讼的家伙因为迟疑不决或是胡思乱想,睑上往往变化

多端,有些意想不到的表情;事务所的职员见得多了,便不再

理会那老人,只管吃他们的早点,和牲口吃草一样的大声咀

嚼。

临了,老人说道:“好罢,先生,我今天晚上再来。”他跟遭

遇不幸的人同样有那种固执脾气,有心到那个时候来揭穿人

家缺德的玩意儿。

一般可怜虫是不能用言语来讽刺社会的,只能以行动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暴露法院与慈善机关的偏枉不公,使它们显露原形。一朝看出

了人间的虚伪,他们就更急切的把自己交给上帝。

西蒙南没等老头儿关上门,就说:“喝!这不是吹牛吗?”接

着又道:“他的神气象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大概是一个向公家讨欠薪的上校吧,”首席帮办说。

“不,他从前一定是看门的,”高德夏说。

布卡尔嚷道:“谁敢说他不是个贵族呢?”

“我打赌他是门房出身,”高德夏回答,“只有门房才会穿

那种下祷七零八落,全是油迹的破卡列克。他的靴子后跟都开

了裂,灌着水,领带下面根本没有衬衣,难道你们没留意吗?他

这种人是睡在桥洞底下的。”

德罗什道:“他可能又是贵族,又当过看门的;那也有的

是。”

布卡尔在众人哄笑声中说道:“我断定他一七八九年上是

个卖啤酒的,共和政府时代当过上校。”

高德夏回答:“我可以赌东道,他要是当过兵,大家想瞧什

么玩意儿就归我请客。”

“好极了,”布卡尔说。

“喂,先生!先生!”西蒙南开着窗子叫起来。

“你干什么,西蒙南?”布卡尔问。

“我把他叫回来问问他到底是上校还是门房;他一定知道

的。”

所有的职员都哈哈大笑。老头儿已经回头上楼来了。

“咱们跟他说什么好呢?”高德夏嚷道。

“让我来对付罢,”布卡尔回答。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怜人回进屋子,怯生生的低着眼睛,也许是怕过分贪馋

的看着食物会露出自己的饥饿。

布卡尔和他说:“先生,能不能留个姓名,让敝东家知道

......,,

“敝姓夏倍。”

至此为止还没开过口的于雷,急于要在众人的刻薄话中

加上一句:

“可是在埃洛Ⅲ阵亡的夏倍上校?”

“一点不错,”老头儿回答的神气非常朴实,说完就走了。

办公室内却是一片声嚷起来:

“哎哟!”

“妙啊!”

“嘿嘿!”

“噢!”

“啊!”

“这老滑头!”

“真有意思!”

于雷在第四帮办的肩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力气之大可以

打死一条犀牛:“德罗什先生,你看白戏看定了。”

大家又是叫又是笑,夹着一大堆惊叹辞,和许多没有意义

的声音。

“咱们上哪个戏院呢?”

①埃洛,当时波兰一村镇,现为苏联境内巴格拉迪奥诺夫斯克。一八0七年

二月六、七日,拿破仑在此大战俄普联军,双方伤亡惨重,称埃洛战役。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歌剧院!”首席帮办说。

“且慢且慢,”高德夏抢着回答,“我没说请大家看戏。只要

我高兴,我可以带你们上萨基太太Ⅲ那儿。”

“萨基太太那一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高德夏回答,“咱们先把事实给确定一下。

诸位,请问我赌的是什么东道?请大家看点玩意儿。什么叫做

看玩意儿?无非是看些可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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