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对付这些
事。可是,你知道,我也自私得很,你的搬家对我也有好处。嗯,
你不会拒绝我吧,倘使我有点儿要求?”
“什么事?”
“你屋子的六层楼上有一间卧房,也是归你的,我想住在
那里,行吗?我老了,离开女儿太远了。我不会打搅你的,光是
住在那儿。你每天晚上跟我谈谈她。你说,你不会讨厌吧?你
回家的时候,我睡在床上听到你的声音,心里想:——他才见
过我的小但斐纳,带她去跳舞,使她快乐。——要是我病了,
听你回来,走动,出门,等于给我心上涂了止痛膏。你身上有我
女儿的气息!我只要走几步路就到爱丽舍田园大道,她天天打
那儿过,我可以天天看到她,不会再象从前那样迟到了。也许
她还会上你这儿来!我可以听到她,看她穿着梳妆衣,踅着细
步,象小猫一样可爱的走来走去。一个月到现在,她又恢复了
从前小姑娘的模样,快活,漂亮,她的心情复原了,你给了她幸
福。哦!什么办不到的事,我都替你办。她刚才回家的路上对
我说:爸爸,我真快活!——听她们一本正经的叫我父亲,我
的心就冰冷;一叫我爸爸,我又看到了她们小时候的样子,回
想起从前的事。我觉得自己还是十足十的父亲,她们还没有给
旁人占去!”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儿抹了抹眼泪。
“好久我没听见她们叫我爸爸了,好久没有搀过她们的胳
膊了。唉!是呀,十年功夫我没有同女儿肩并肩的一块儿走了。
挨着她的裙子,跟着她的脚步,沾到她的暖气,多舒服啊!今儿
早上我居然能带了但斐纳到处跑,同她一块儿上铺子买东西,
又送她回家。噢!你一定得收留我!你要人帮忙的时候,有我
在那儿,就好伺候你啦。倘若那个阿尔萨斯臭胖子死了,倘若
他的痛风症乖乖的跑进了他的胃,我女儿不知该多么高兴呢!
那时你可以做我的女婿,堂而皇之做她的丈夫了。唉!她那么
可怜,一点儿人生的乐趣都没有尝到,所以我什么都原谅她。
好天爷总该保佑慈爱的父亲吧。”他停了一会,侧了侧脑袋又
说:“她太爱你了,上街的时候她跟我提到你:是不是,爸爸,他
好极了!他多有良心!有没有提到我呢!——呃,从阿图瓦街
到全景巷,拉拉扯扯不知说了多少!总之,她把她的心都倒在
我的心里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快乐极了,不觉得老了,我的身
体还不到一两重。我告诉她,你把一千法郎交给了我。哦!我
的小心肝听着哭了。”
拉斯蒂涅站在那儿不动,高老头忍不住了,说道:
“嗳,你壁炉架上放的什么呀?”
欧也纳愣头愣脑的望着他的邻居。伏脱冷告诉他明天要
决斗了;高老头告诉他,渴望已久的梦想要实现了。两个那么
极端的消息,使他好象做了一场噩梦。他转身瞧了瞧壁炉架,
看到那小方匣子,马上打开,发现一张纸条下面放着一只勃雷
盖牌子的表。纸上写着:
我要你时时刻刻想到我,因为 ……但斐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最后一句大概暗指他们俩某一次的争执,欧也纳看了大
为感动。拉斯蒂涅的纹章是在匣子里边用釉彩堆成的。这件
想望已久的装饰品,链条,钥匙,式样,图案,他件件中意。高老
头在旁乐得眉飞色舞。他准是答应女儿把欧也纳惊喜交集的
情形告诉她听的;这些年轻人的激动也有老人的份,他的快乐
也不下于他们两人。他已经非常喜欢拉斯蒂涅了,为了女儿,
也为了拉斯蒂涅本人。
“你今晚一定要去看她,她等着你呢。阿尔萨斯臭胖子在
他舞女那儿吃饭。嗳,嗳,我的代理人向他指出事实,他愣住
了。他不是说爱我女儿爱得五体投地么?哼,要是他碰一碰她,
我就要他的命。一想到我的但斐纳……(他叹了口气)我简直
气得要犯法;呸,杀了他不能说杀了人,不过是牛头马面的一
个畜生罢了。你会留我一块儿住的,是不是?”
“是的,老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我早看出了,你并没觉得我丢你的睑。来,让我拥抱你。”
他搂着大学生。“答应我,你得使她快乐!今晚你一定去了?”
“噢,是的。我先上街去一趟,有件要紧事儿,不能耽误。”
“我能不能帮忙呢?”
“哦,对啦!我上纽沁根太太家,你去见泰伊番老头,要他
今天晚上给我约个时间,我有件紧急的事和他谈。”
高老头睑色变了,说道:“楼下那些混蛋说你追求他的女
儿,可是真的,小伙子?该死!你可不知什么叫做高里奥的老
拳呢。你要欺骗我们,就得叫你尝尝味儿了。哦!那是不可能
的。”
大学生道:“我可以赌咒,世界上我只爱一个女人,连我自
人间喜剧第五卷
己也只是刚才知道。”
高老头道:“啊,那才好呢!”
“可是,”大学生又说,“泰伊番的儿子明天要同人决斗,听
说他会送命的。”
高老头道:“那跟你有什么相干?”
欧也纳道:“噢!非告诉他不可,别让他的儿子去……”
伏脱冷在房门口唱起歌来,打断了欧也纳的话:
噢,理查,噢,我的陛下,
世界把你丢啊……Ⅲ
勃龙!勃龙!勃龙!勃龙!勃龙!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脱啦,啦,啦,啦……
“诸位先生,”克里斯朵夫叫道,“汤冷了,饭厅上人都到齐
了。”
“喂,”伏脱冷喊,“来拿我的一瓶波尔多去。”吲
“你觉得好看吗,那只表?”高老头问。“她挑的不差可不
是?”
伏脱冷,高老头,和拉斯蒂涅三个人一同下楼,因为迟到
在饭桌上坐在一处。吃饭的时候,欧也纳一直对伏脱冷很冷
淡;可是伏盖太太觉得那个挺可爱的家伙从来没有这样的谈
①格雷特里(1741 1813)作曲的喜欢剧《狮心王理查》中的唱词。
②波尔多为法国西部港口,盛产红葡萄酒,通常以此地名称呼红酒。
人间喜剧第五卷
锋。他谐谑百出,把桌上的人都引得非常高兴。这种安详,这
种镇静,欧也纳看着害怕了。
“你今儿交了什么运呀,快活得象云雀一样?”伏盖太太
问。
“我做了好买卖总是快活的。”
“买卖?”欧也纳问。
“是啊。我交出了一部分货,将来好拿一笔佣金。”他发觉
老姑娘在打量他,便问:“米旭诺小姐,你这样盯着我,是不是
我睑上有什么地方叫你不舒服?老实告诉我,为了讨你欢喜,
我可以改变的。”
他又瞅着老公务员说:“波阿雷,咱们不会因此生气的,是
不是?”
“真是!你倒好给雕刻家做模特儿,让他塑一个滑稽大家
的像呢,”青年画家对伏脱冷道。
“不反对!只要米旭诺小姐肯给人雕做拉雪兹神甫公墓Ⅲ
的爱神,”伏脱冷回答。
“那么波阿雷呢?”毕安训问。
“噢!波阿雷就扮做波阿雷。他是果园里的神道,是梨的
化身,”吲伏脱冷回答。
“那你是坐在梨跟酪饼之间了,”毕安训说。
“都是废话,”伏盖太太插嘴道,“还是把你那瓶波尔多献
出来吧,又好健胃又好助兴。那个瓶已经在那儿伸头探颈了!”
①拉雪兹神甫公墓为巴黎最大的公共坟场。
②法语中梨rpoire)与波阿雷(po廿et)谐音,故以此为戏。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诸位,”伏脱冷道,“主席叫我们遵守秩序。库蒂尔太太和
维克托莉小姐虽不会对你们的胡说八道生气,可不能侵犯无
辜的高老头。我请大家喝一瓶波尔多,那是靠拉法夷特先生的
大名而格外出名的。我这么说可毫无政治意味。Ⅲ——来呀,
你这傻子!”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克里斯朵夫叫,“这儿来,克里
斯朵夫!怎么你没听见你名字?傻瓜!把酒端上来!”
“来啦,先生,”克里斯朵夫捧着酒瓶给他。
伏脱冷给欧也纳和高老头各各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几
滴。两个邻居已经在喝了,伏脱冷拿起杯子辨了辨味道,忽然
扮了个电睑:
“见电!见电!有瓶塞子味儿。克里斯朵夫,这瓶给你吧,
另外去拿,在右边,你知道?咱们一共十六个,拿八瓶下来。”
“既然你破钞,”画家说,“我也来买一百个栗子。”
“哦!哦!”
“啵!啵!”
“哎!哎!”
每个人大惊小怪的叫嚷,好似花筒里放出来的火箭。
“喂,伏盖妈妈,来两瓶香摈,”伏脱冷叫。
“亏你想得出,干吗不把整个屋子吃光了?两瓶香摈!十
二法郎!我哪儿去挣十二法郎!不成,不成。要是欧也纳先生
肯会香摈的账,我请大家喝果子酒。”
“吓!他的果子酒象秦皮汁一样难闻,”医学生低声说。
①夏多拉法夷特波尔多有名的酿酒区,有一种出名的红酒就用这个名
称,恰好和拉法夷特同名,所以伏脱冷出此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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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蒂涅道:“别说了,毕安训,我听见秦皮汁三个字就恶
心……行!去拿香摈,我付账就是了。”
“西尔维,”伏盖太太叫,“拿饼干跟小点心来。”
伏脱冷道:“你的小点心太大了,而且出毛了。还是拿饼干
来吧。”
一霎时,波尔多斟遍了,饭桌上大家提足精神,越来越开
心。粗野疯狂的笑声夹着各种野兽的叫声。博物院管事学巴
黎街上的一种叫卖声,活象猫儿叫春。立刻八个声音同时嚷起
来:
“磨刀哇!磨刀哇!”
“鸟粟子呕!”
“卷饼嗳,太太们,卷饼嗳!”
“修锅子,补锅子!”
“船上来的鲜鱼呕!鲜鱼呕!”
“要不要打老婆,要不要拍衣服?”
“有旧衣服,旧金线,旧帽子卖啵?”
“甜樱桃啊甜樱桃!”
最妙的是毕安训用鼻音哼的“修阳伞哇”!
几分钟之内,哗哩哗啦,沸沸扬扬,把人脑袋都胀破了。你
一句我一句,无非是瞎说八道,象一出大杂耍。伏脱冷一边当
指挥一边冷眼觑着欧也纳和高里奥。两人好象已经醉了,靠着
椅子,一本正经望着这片从来未有的混乱,很少喝酒,都想着
晚上要做的事,可是都觉得身子抬不起来。伏脱冷在眼梢里留
意他们的神色,等到他们眼睛迷迷忽忽快要闭上了,他贴着拉
斯蒂涅的耳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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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家伙,你还耍不过伏脱冷老头呢。他太喜欢你了,
不能让你胡闹。一朝我决心要干什么事,只有上帝能拦住我。
嘿!咱们想给泰伊番老头通风报信,跟小学生一样糊涂!炉子
烧热了,面粉捏好了,面包放上铲子了;明儿咱们就可以咬在
嘴里,丢着面包心子玩儿了,你竞想捣乱吗?不成不成,生米一
定得煮成熟饭!心中要有什么小小的不舒服,等你吃的东西消
化了,那点儿不舒服也就没有啦。咱们睡觉的时候,上校弗朗
舍西尼伯爵剑头一挥,替你把米歇尔·泰伊番的遗产张罗好
啦。维克托莉继承了她的哥哥,一年有小小的一万五千收入。
我已经打听清楚,光是母亲的遗产就有三十万以上……”
欧也纳听着这些话不能回答,只觉得舌尖跟上颚粘在一
块,身子重甸甸的,瞌睡得要死。他只能隔了一重明晃晃的雾,
看见桌子和同桌的人的睑。不久,声音静下来,客人一个一个
的散了,临了只剩下伏盖太太,库蒂尔太太,维克托莉,伏脱冷
和高老头。拉斯蒂涅好似在梦中,瞥见伏盖太太忙着倒瓶里的
余酒,把别的瓶子装满。
寡妇说:“嗳!他们疯疯癫癫,多年轻啊!”
这是欧也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西尔维道:“只有伏脱冷先生才会叫人这样快活,哟!克里
斯朵夫打鼾打得象陀螺一样。”
“再见,伏盖妈妈,我要到大街上看马蒂演《荒山》去了,那
是把《孤独者》改编的戏。倘使你愿意,我请你和这些太太们一
块儿去。”
库蒂尔太太回答:“我们不去,谢谢你。”
伏盖太太说:“怎么,我的邻居!你不想看《孤独者》改编的
174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戏?那是阿达拉·德·夏多布里昂Ⅲ写的小说,我们看得津津
有味,去年夏天在菩提树下哭得象玛德莱娜吲,而且是一部伦
理作品,正好教育教育你的小姐呢。”
维克托莉回答:“照教会的规矩,我们不能看喜剧。”
“哦,这两个都人事不知了;”伏脱冷把高老头和欧也纳的
脑袋滑稽的摇了一下。
他扶着大学生的头靠在椅背上,让他睡得舒服些,一边热
烈的亲了亲他的额角,唱道:
睡吧,我的心肝肉儿!
我永远替你们守护。㈢
维克托莉道:“我怕他害病呢。”
伏脱冷道:“那你在这里照应他吧。”又凑着她的耳朵说:
“那是你做贤妻的责任。他真爱你啊,这小伙子。我看,你将来
会做他的小媳妇儿。”他又提高了嗓子:“末了,他们在地方上
受人尊敬,白头偕老,子孙满堂。所有的爱情故事都这样结束
的。哎,妈妈,”他转身搂着伏盖太太,“去戴上帽子,穿上漂亮
的小花绸袍子,披上当年伯爵夫人的披肩。让我去替你雇辆
车。”说完他唱着歌出去了:
①伏盖太太毫无知识,把作者的姓名弄得七颠八倒,和作品名混为一体。
②玛德莱娜,即《新约》中抹大拉的马利亚,原系一堕落女子,后彻底悔罪,
在耶稣面前痛哭流涕,受到赦免。哭得象玛德莱娜,意思是哭得象泪人
儿。
③阿梅代·德·博柏朗的一首著名情歌中的叠句,一八一九年为斯克里布
和德拉维涅合作的一出歌舞剧所采用。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太阳,太阳,神明的太阳,
是你晒熟了南瓜的瓜瓢……Ⅲ
伏盖太太说:“天哪!你瞧,库蒂尔太太,这样的男人才叫
我日子过得舒服呢。”她又转身对着面条商说:“呦,高老头去
啦。这啬刻电从来没想到带我上哪儿去过。我的天,他要倒下
来啦。上了年纪的人再失掉理性,太不象话!也许你们要说,
没有理性的人根本丢不了什么。西尔维,扶他上楼吧。”
西尔维抓着老人的胳膊扶他上楼,当他铺盖卷似的横在
床上。
“可怜的小伙子,”库蒂尔太太说着,把欧也纳挡着眼睛的
头发撩上去,“真象个女孩子,还不知道喝醉是怎么回事呢。”
伏盖太太道:“啊!我开了三十一年公寓,象俗话说的,手
里经过的年轻人也不少了;象欧也纳先生这么可爱,这么出众
的人才,可从来没见过。瞧他睡得多美!把他的头放在你肩上
吧,库蒂尔太太。呃,他倒在维克托莉小姐肩上了。孩子们是
有神道保佑的。再侧过一点,他就碰在椅背的葫芦上啦。他们
俩配起来倒是挺好的一对。”
库蒂尔太太道:“好太太,别胡说,你的话……”
伏盖太太回答:“呃!他听不见的。来,西尔维,帮我去穿
衣服,我要戴上我的大胸褡。”
西尔维道:“哎哟!太太,吃饱了饭戴大胸褡!不,你找别
人吧,我下不了这毒手。你这么不小心是有性命危险的。”
“管他,总得替伏脱冷先生挣个面子。”
①当时工场里流行的小调。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你对继承人真是太好了。”
寡妇一边走一边吃喝:“嗳,西尔维,别顶嘴啦。”
厨娘对维克托莉指着女主人,说:“在她那个年纪!”
饭厅里只剩下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欧也纳靠在维克
托莉肩膀上睡着。静悄悄的屋里只听见克里斯朵夫的打鼾声;
相形之下,欧也纳的睡眠越加显得恬静,象儿童一般妩媚。维
克托莉睑上有种母性一般的表情,好象很得意;因为她有机会
照顾欧也纳,借此发泄女人的情感,同时又能听到男人的心在
自己的心旁跳动,而没有一点犯罪的感觉。千思百念在胸中涌
起,跟一股年轻纯洁的热流接触之下,她情绪激动,说不出有
多么快活。
库蒂尔太太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可怜的好孩子!”
天真而苦恼的睑上罩着幸福的光轮,老太太看了暗暗称
赏。维克托莉很象中世纪古拙的画像,没有琐碎的枝节,沉着
有力的笔触只着重面部,黄黄的皮色仿佛反映着天国的金光。
维克托莉摩着欧也纳的头发说:“他只不过喝了两杯呀,
妈妈。”
“孩子,他要是胡闹惯的,酒量就会跟别人一样了。他喝醉
倒是证明他老实。”
街上传来一辆车子的声音。
年轻的姑娘说:“妈妈,伏脱冷先生来了。你来扶一扶欧也
纳先生。我不愿意给那个人看见。他说话叫人感到精神上受
污辱,瞧起人来叫人受不了,仿佛剥掉人的衣衫一样。”
库蒂尔太太说:“不,你看错了!他是个好人,有点象过去
的库蒂尔先生,虽然粗鲁,本性可是不坏,他是好人歹脾气。”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柔和的灯光抚弄之下,两个孩子正好配成一幅图画。伏
脱冷悄悄的走进来,抱了手臂,望着他们说道:
“哎哟!多有意思的一幕,喔!给《保尔和维吉妮》的作者,
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看到了,一定会写出好文章来。青春
真美,不是吗,库蒂尔太太?”他又端详了一会欧也纳,说道:
“好孩子,睡吧。有时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他又回头对
寡妇道:“太太,我疼这个孩子,不但因为他生得清秀,还因为
他心眼好。你瞧他不是一个薛侣班靠在天使肩上么?真可爱!
我要是女人,我愿意为了他而死,(哦,不!不这么侵!)愿意为
了他而活!这样欣赏他们的时候,太太,”他贴在寡妇耳边悄悄
的说,“不由得不想到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然后他又
提高了嗓子:“上帝给我们安排的路是神秘莫测的,他是坚察
人心,试验人肺腑的。Ⅲ孩子们,看到你们俩都一样的纯洁,一
样的有情有义,我相信一朝结合了,你们决不会分离。上帝是
正直的。”他又对维克托莉说:“我觉得你很有福相,给我瞧瞧
你的手,小姐。我会看手相,人家的好运气常常被我说准的。别
怕。哎唷!你的手怎么啦?真的,你马上要发财了,爱你的人
也要托你的福了。父亲会叫你回家,你将来要嫁给一个年轻的
人,又漂亮又有头衔,又爱你!”
妖娆的伏盖寡妇下楼了,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伏脱冷的
预言。
“瞧啊,伏盖妈妈美丽得象一颗明明明……明星,包扎得
象根红萝h。不有点儿气急吗?”他把手按着她胸口说,“啊,胸
①此语来自《旧约·耶利米书》第十七章。
人间喜剧第五卷
脯绑得很紧了,妈妈。不哭则己,一哭准会爆炸;可是放心,我
会象古董商一样把你仔仔细细检起来的。”
寡妇咬着库蒂尔太太的耳朵说:“他真会讲法国式的奉承
话,这家伙!”
“再见,孩子们,”伏脱冷转身招呼欧也纳和维克托莉,一
只手放在他们头上,“我祝福你们!相信我,小姐,一个规矩老
实的人的祝福是有道理的,包你吉利,上帝会听他的话的。”
“再见,好朋友,”伏盖太太对她的女房客说,又轻轻补上
一句:“你想伏脱冷先生对我有意思吗?”
“呕!呕!”
他们走后,维克托莉瞧着自己的手叹道:
“唉!亲爱的妈妈,倘若真应了伏脱冷先生的话!”
老太太回答:“那也不难,只消你那魔电哥哥从马上倒栽
下来就成了。”
“噢!妈妈!”
寡妇道:“我的天!咒敌人也许是桩罪过,好,那么我来补
赎吧。真的,我很愿意给他送点儿花到坟上去。他那个坏良心,
没有勇气替母亲说话,只晓得拿她的遗产,夺你的家私。当时
你妈妈陪嫁很多,算你倒霉,婚约上没有提。”
维克托莉说:“要拿人家的性命来换我的幸福,我心上永
远不会安乐的。倘使要我幸福就得去掉我哥哥,那我宁可永久
住在这儿。”
“伏脱冷先生说得好,谁知道全能的上帝高兴叫我们走哪
条路呢?——你瞧他是信教的,不象旁人提到上帝比魔电还
要不敬。”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们靠着西尔维帮忙,把欧也纳抬进卧房,放倒在床上;
厨娘替他脱了衣服,让他舒舒服服的睡觉。临走,维克托莉趁
老太太一转身,在欧也纳额上亲了一亲,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
罪过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她瞧瞧他的卧室,仿佛把这一天上多
多少少的幸福归纳起来,在脑海中构成一幅图画,让自己老半
天的看着出神。她睡熟的时候变了巴黎最快乐的姑娘。
伏脱冷在酒里下了麻醉药,借款待众人的机会灌醉了欧
也纳和高老头,这一下他可断送了自己。半醉的毕安训忘了向
米旭诺追问电上当那个名字。要是他说了,伏脱冷,或者雅克
·柯冷 在此我们不妨对苦役场中的大人物还他的真名实
姓,——一定会马上提防。后来,米旭诺小姐认为柯冷性情豪
爽,正在盘算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半夜里逃走是不是更好的
时候,听到拉雪兹神甫公墓上的爱神那个绰号,便突然改变主
意。她吃过饭由波阿雷陪着出门,到圣安娜小街找那有名的特
务头子去了,心里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名叫龚杜罗的高级职员。
特务长见了她挺客气。把一切细节说妥之后,米旭诺小姐要求
那个检验黥印的药品。看到圣安娜小街的大人物在书桌抽斗
内找寻药品时那种得意的态度,米旭诺才懂得这件事情的重
要性还不止在于抓捕一个普通的逃犯。她仔细一想,觉得警察
当局还希望根据苦役场内线的告密,赶得上没收那笔巨大的
基金。她把这点疑心向那老孤狸说了,他却笑了笑,有心破除
老姑娘的疑心。
“你想错了,”他说。“在贼党里,柯冷是个从未有过的最危
险的博士,我们要抓他是为这一点。那些坏蛋也都知道;他是
他们的旗帜,他们的后台,他们的拿破仑;他们都爱戴他。这家
180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伙永远不会把他的老根丢在沙滩广场上的。”Ⅲ
米旭诺听了莫名其妙,龚杜罗给她解释,他用的两句土话
是贼党里极有分量的切口,他们早就懂得一个人的脑袋可有
两种看法:博士是一个活人的头脑,是他的参谋,是他的思想;
老根是个轻蔑的字眼,表示头颅落地之后毫无用处。
他接着说:“柯冷拿我们打哈哈。对付那些英国钢条般的
家伙,我们也有一个办法,只要他们在逮捕的时候稍微抵抗一
下,立刻把他干掉。我们希望柯冷明天动武,好把他当场格杀。
这么一来,诉讼啊,看守的费用啊,监狱里的伙食啊,一概可以
酋掉,同时又替社会除了害。起诉的手续,证人的传唤,旅费津
贴,执行判决,凡是对付这些无赖的合法步骤所花的钱,远不
止你到手的三千法郎。并且还有节酋时间的问题。一刀戳进
电上当的肚子,可以消弭上百件的罪案,叫多少无赖不敢越过
轻罪法庭的范围。这就叫做警政办得好。照真正慈善家的理
论,这种办法便是预防犯罪。”
“这就是替国家出力呀,”波阿雷道。
“对啦,你今晚的话才说得有理了。是呀,我们当然是替国
家出力哕。外边的人对我们很不公平,其实我们暗中帮了社会
多少的忙。再说,一个人不受偏见约束才算高明,违反成见所
做的好事自然免不了害处,能忍受这种害处才是基督徒。你
瞧,巴黎终究是巴黎。这句话就说明了我的生活。小姐,再见
吧。明天我带着人在植物园等。你叫克里斯朵夫上布丰街我
①老根,俗话指脑袋。沙滩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也是公众庆祝活动
的集会场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前次住的地方找龚杜罗先生就得了。先生,将来你丢了东西,
尽管来找我,包你物归原主。我随时可以帮忙。”
“嗳,”波阿雷走到外边对米旭诺小姐说,“世界上竞有些
傻子,一听见敬察两字就吓得魂不附体。可是这位先生多和
气,他要你做的事情又象打招呼一样简单。”
第二天是伏盖公寓历史上最重大的日子。至此为止,平静
的公寓生活中最显著的事件,是那个假伯爵夫人象彗星一般
的出现。可是同这一日天翻地覆的事C从此成为伏盖太太永久
的话题)一比,一切都黯淡无光了。先是高里奥和欧也纳一觉
睡到十一点。伏盖太太半夜才从快活剧院回家,早上十点半还
在床上。喝了伏脱冷给的剩酒,克里斯朵夫的酣睡耽误了屋里
的杂务。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并不抱怨早饭开得晚。维克托
莉和库蒂尔太太也睡了晚觉。伏脱冷八点以前就出门,直到开
饭才回来。十一点一刻,西尔维和克里斯朵夫去敲各人的房门
请吃早饭,居然没有一个人说什么不满意的话。两个仆人一走
开,米旭诺小姐首先下楼,把药水倒入伏脱冷自备的银杯,那
是装满了他冲咖啡用的牛奶,跟旁人的一起墩在锅子上的。老
姑娘算好利用公寓里这个习惯下手。七个房客过了好一会才
到齐。欧也纳伸着懒腰最后一个下楼,正碰上德·纽沁根太太
的信差送来一封信,写的是:
朋友,我对你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我有失尊严。我等到半夜二
点,等一个心爱的人!受过这种罪的人决不会叫人家受。我看出你是
第一次恋爱。你碰到了什么事呢?我真急死了。要不怕泄露心中的
秘密,我就亲自来了,看看你遇到的究竟是凶是吉。可是在那个时候
出门,不论步行或是坐车,岂不是断送自己?我这才觉得做女人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苦。我放心不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父亲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你竟
没有来。我要生你的气,可是会原谅你的。你病了么?为什么住得这
样远?求你开声口吧。希望马上就来。倘若有事,只消回我一个字:
或者说就来,或者说害病。不过你要不舒服的话,父亲会来通知我
的。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怎么回事呢?”欧也纳叫了起来。他搓着没有念完
的信,冲进饭厅,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伏脱冷一边说一边把糖放进咖啡。
那逃犯冷静而迷人的眼睛瞪着欧也纳。凡是天生能勾魂
摄魄的人都有这种目光,据说能镇压疯人院中的武痴。欧也纳
不禁浑身哆嗦。街上传来一辆马车的声音,泰伊番先生家一个
穿号衣的当差神色慌张的冲进来,库蒂尔太太一眼便认出了。
“小姐,”他叫道,“老爷请你回去,家里出了事。弗雷德里
克先生跟人决斗,脑门上中了一剑,医生认为没有希望了,恐
怕你来不及跟他见面了,已经昏迷了。”
伏脱冷叫道:“可怜的小伙子!有了三万一年的收入,怎么
还能打架?年轻人真不懂事。”
“吓,老兄!”欧也纳对他嚷道。
“怎么,你这个大孩子?巴黎哪一天没有人决斗?”伏脱冷
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的喝完咖啡。米旭诺小姐全副精神看
他这个动作,听到那件惊动大众的新闻也不觉得震动。
库蒂尔太太说:“我跟你一块儿去,维克托莉。”
她们俩帽子也没戴,披肩也没拿,径自跑了。维克托莉临
走噙着泪对欧也纳望了一眼,仿佛说:“想不到我们的幸福要
叫我流泪!”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伏盖太太道:“呃,你竞是未h先知了,伏脱冷先生?”
雅克·柯冷回答:“我是先知,我是一切。”
伏盖太太对这件事又说了一大堆废话:“不是奇怪吗!死
神来寻到我们,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年轻人往往走在
老年人之前。我们女人总算运气,用不着决斗;可是也有男人
没有的病痛。我们要生孩子,而做母亲的苦难是很长的!维克
托莉真福气!这会儿她父亲没有办法啦,只能让她继承喽。”
“可不是!”伏脱冷望着欧也纳说,“昨天两手空空,今儿就
有了几百万!”
伏盖太太叫道:“喂,欧也纳先生,这一下你倒是中了头彩
啦。”
听到这一句,高老头瞧了瞧欧也纳,发见他手中还拿着一
封团皱的信。
“你还没有把信念完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跟
旁人一样吗?”他问欧也纳。
“太太,我永远不会娶维克托莉小姐,”欧也纳回答伏盖太
太的时候,不胜厌恶的口气叫在场的人都觉得奇怪。
高老头抓起大学生的手握着,恨不得亲它一下。
伏脱冷道:“哦,哦!意大利人有句妙语,叫做col tenT_I
DOw!”
“我等回音呢,”纽沁根太太的信差催问拉斯蒂涅。
“告诉太太说我会去的。”
信差走了。欧也纳心烦意躁,紧张到极点,再也顾不得谨
①意大利文:听凭时司安排。
人间喜剧第五卷
慎不谨慎了。他高声自言自语:“怎么办?一点儿没有证据!”
伏脱冷微微笑着。他吞下的药品已经发作,只是逃犯的身
体非常结实,还能站起来瞧着拉斯蒂涅,沉着嗓子说:
“孩子,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
说完他直僵僵的倒在地下。
欧也纳道:“果真是神灵不爽!”
“哎哟!他怎么啦?这个可怜的亲爱的伏脱冷先生?”
米旭诺小姐叫道:“那是中风啊。”
“喂,西尔维,请医生去,”寡妇吩咐,“拉斯蒂涅先生,你快
去找毕安训先生。说不定西尔维碰不到我们的葛兰佩勒医
生。”
拉斯蒂涅很高兴借此机会逃出这个可怕的魔窟,便连奔
带跑的溜了。
“克里斯朵夫,你上药铺去要些治中风的药。”
克里斯朵夫出去了。
“哎,喂,高老头,帮我们抬他上楼,抬到他屋里去。”
大家抓着伏脱冷,七手八脚抬上楼梯,放在床上。
高里奥说:“我帮不了什么忙,我要看女儿去了。”
“自私的老头儿!”伏盖太太叫道,“去吧,但愿你不得好
死,孤零零的象野狗一样!”
“瞧瞧你屋子里可有乙醚,”米旭诺小姐一边对伏盖太太
说,一边和波阿雷解开伏脱冷的衣服。
伏盖太太下楼到自己卧房去,米旭诺小姐就可以为所欲
为了。
她吩咐波阿雷:“赶快,脱掉他的衬衫,把他翻过来!你至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少也该有点儿用处,总不成叫我看到他赤身露体。你老呆在那
里干吗?”
伏脱冷给翻过身来,米旭诺照准他肩头一巴掌打过去,鲜
红的皮肤上立刻白白的泛出两个该死的字母。
“吓!一眨眼你就得了三千法郎赏格,”波阿雷说着,扶住
伏脱冷,让米旭诺替他穿上衬衣。——他把伏脱冷放倒在床
上,又道:“呃,好重啊!”
“别多嘴!瞧瞧有什么银箱没有?”老姑娘性急慌忙的说,
一双眼睛拚命打量屋里的家具,恨不得透过墙壁才好。
她又道:“最好想个理由打开这口书柜!”
波阿雷回答:“恐怕不大好吧?”
“为什么不大好?贼赃是公的,不能说是谁的了。可惜来
不及,已经听到伏盖的声音了。”
伏盖太太说:“乙醚来了。哎,今天的怪事真多。我的天!
这个人是不会害病的,他白得象子鸡一样。”
“象子鸡?”波阿雷接了一句。
寡妇把手按着伏脱冷的胸口,说,“心跳得很正常。”
“正常?”波阿雷觉得很诧异。
“是呀,跳得挺好呢。”
“真的吗?”波阿雷问。
“妈妈呀!他就象睡着一样。西尔维已经去请医生了。喂,
米旭诺小姐,他把乙醚吸进去了。大概是抽筋。脉搏很好;身
体象土耳其人一样棒。小姐,你瞧他胸口的毛多浓;好活到一
百岁呢,这家伙!头发也没有脱。呦!是胶在上面的,他戴了
假头发,原来的头发是土红色的。听说红头发的人不是好到极
人间喜剧第五卷
点,就是坏到极点!他大概是好的了,他?”
“好!好吊起来,”波阿雷道。
“你是说他好吊在漂亮女人的脖子上吧?”米旭诺小姐抢
着说,“你去吧,先生。你们闹了病要人伺候,那就是我们女人
的事了,你还是到外边去遛遛吧。这儿有我跟伏盖太太照应就
行了。”
波阿雷一声没出,轻轻的走了,好象一条狗给主人踢了一
脚。
拉斯蒂涅原想出去走走,换换空气。他闷得发慌。这桩准
时发生的罪案,隔夜他明明想阻止的;后来怎么的呢?他应该
怎办呢?他惟恐在这件案子中做了共谋犯。想到伏脱冷那种
若无其事的态度,他还心有余障。他私下想:
“要是伏脱冷一声不出就死了呢?”
他穿过卢森堡公园的走道,好似有一群猎犬在背后追他,
连它们的咆哮都听得见。
“喂,朋友,”毕安训招呼他,“你有没有看到《舵工报》?”
《舵工报》是蒂索先生主办的激进派报纸,在晨报出版后
几小时另出一张地方版,登载当天的新闻,在外酋比别家报纸
的消息要早二十四小时。
科尚医院的实习医生接着说:“有段重要新闻:泰伊番的
儿子和前帝国禁卫军的弗朗舍西尼伯爵决斗,额上中了一剑,
深两寸。这么一来,维克托莉小姐成了巴黎最有陪嫁的姑娘
了。哼!要是早知道的话!死了个人倒好比开了个头奖!听
说维克托莉对你很不错,可是真的?”
“别胡说,毕安训,我永远不会娶她。我爱着一个妙人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也爱着我,我……”
“你这么说好象拚命压制自己,惟恐对你的妙人儿不忠
实。难道真有什么女人,值得你牺牲泰伊番老头的家私么?倒
要请你指给我瞧瞧。”
拉斯蒂涅嚷道:“难道所有的魔电都钉着我吗?”
毕安训道:“那么你又在钉谁呢?你疯了么?伸出手来,让
我替你按按脉。呦,你在发烧呢。”
“赶快上伏盖妈妈家去吧,”欧也纳说,“刚才伏脱冷那混
蛋晕过去了。”
“啊!我早就疑心,你给我证实了。”毕安训说着,丢下拉斯
蒂涅跑了。
拉斯蒂涅溜了大半天,非常严肃。他似乎把良心翻来覆去
查看了一遍。尽管他迟疑不决,细细考虑,到底真金不怕火,他
的清白总算经得起严格的考验。他记起隔夜高老头告诉他的
心腹话,想起但斐纳在阿图瓦街替他预备的屋子;拿出信来重
新念了一遍,吻了一下,心上想:
“这样的爱情正是我的救星。可怜老头儿有过多少伤心
事;他从来不提,可是谁都一目了然!好吧,我要象照顾父亲一
般的照顾他,让他享享福。倘使她爱我,她白天会常常到我家
里来陪他的。那高个子的雷斯托太太真该死,竟会把老子当做
门房看待。亲爱的但斐纳!她对老人家孝顺多了,她是值得我
爱的。啊!今晚上我就可以快乐了!”
他掏出表来,欣赏了一番。
“一切都成功了。两个人真正相爱永久相爱的时候,尽可
以互相帮助,我尽可以收这个礼。再说,将来我一定飞黄腾达,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无论什么我都能百倍的报答她。这样的结合既没有罪过,也没
有什么能叫最严格的道学家皱一皱眉头的地方。多少正人君
子全有这一类的男女关系!我们又不欺骗谁;欺骗才降低我们
的人格。扯谎不就表示投降吗?她和丈夫已经分居好久。我
可以对那个阿尔萨斯人说,他既然不能使妻子幸福,就应当让
给我。”
拉斯蒂涅心里七上八下,争执了很久。虽然青年人的善念
终于得胜了,他仍不免在四点半左右,天快黑的时候,存着按
捺不下的好奇心,回到发誓要搬走的伏盖公寓。他想看看伏脱
冷有没有死。
毕安训把伏脱冷灌了呕吐剂,叫人把吐出来的东西送往
医院化验。米旭诺竭力主张倒掉,越发引起毕安训的疑心。并
且伏脱冷也复原得太快,毕安训更疑心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
是遭了暗算。拉斯蒂涅回来,伏脱冷已经站在饭厅内火炉旁
边。包饭客人到的比平时早,因为知道了泰伊番儿子的事,想
来打听一番详细情形以及对维克托莉的影响。除了高老头,全
班人马都在那儿谈论这件新闻。欧也纳进去,正好跟不动声色
的伏脱冷打了个照面,被他眼睛一瞪,直瞧到自己心里,挑起
一些邪念,使他心惊肉跳,打了个寒噤。那逃犯对他说:
“喂,亲爱的孩子,死神向我认输的日子还长哩。那些太太
们说我刚才那场脑充血,连牛都吃不住,我可一点事儿都没
有。”
伏盖寡妇叫道:“别说牛,连公牛都受不了。”Ⅲ
“你看我没有死觉得很不高兴吗?”伏脱冷以为看透了拉
①伏脱冷所说的牛(bo哪t)是去势的牛,伏盖太太说的是公牛(taure锄),即
斗牛用的牛。
人间喜剧第五卷
斯蒂涅的心思,凑着他耳朵说。“那你倒是个狠将了!”
“嗳,真的,”毕安训说,“前天米旭诺小姐提起一个人绰号
叫做鬼上当,这个名字对你倒是再合适没有。”
这句话对伏脱冷好似晴天霹雳,他顿时睑色发白,身子晃
了几晃,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射在米旭诺睑上,好似一道阳
光;这股精神的威势吓得她腿都软了,歪歪斜斜的倒在一张椅
子里。逃犯扯下平时那张和善的睑,露出狰狞可怖的面目。波
阿雷觉得米旭诺遭了危险,赶紧向前,站在她和伏脱冷之间。
所有的房客还不知道这出戏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愣住了。
这时外面响起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士兵的枪柄跟街面上的石
板碰击的声音。正当柯冷不由自主的望着墙壁和窗子,想找出
路的时候,客厅门口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便是那特务长,其
余三个是警务人员。
“兹以法律与国王陛下之名……”一个警务人员这么念
着,以下的话被众人一片惊讶的声音盖住了。
不久,饭厅内寂静无声,房客闪开身子,让三个人走进屋
内。他们的手都插在衣袋里,抓着上好子弹的手枪。跟在后面
的两个宪兵把守客厅的门;另外两个在通往楼梯道的门口出
现。好几个士兵的脚声和枪柄声在前面石子道上响起来。电
上当完全没有逃走的希望了,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钉着
他一个人。特务长笔直的走过去,对准他的脑袋用力打了一巴
掌,把假头发打落了。柯冷丑恶的面貌马上显了出来。土红色
的短头发表示他的强悍和狡猾,配着跟上半身气息一贯的脑
袋和睑庞,意义非常清楚,仿佛被地狱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的
伏脱冷,他的过去,现在,将来,倔强的主张,享乐的人生观,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及玩世不恭的思想,行动,和一切都能担当的体格给他的气
魄,大家全明白了。全身的血涌上他的睑,眼睛象野猫一般发
亮。他使出一股犷野的力抖擞一下,大吼一声,把所有的房客
吓得大叫。一看这个狮子般的动作,暗探们借着众人叫喊的威
势,一齐掏出手枪。柯冷一见枪上亮晶晶的火门,知道处境危
险,便突然一变,表现出人的最高的精神力量。那种场面真是
又丑恶又庄严!他睑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譬喻可以形容,仿佛一
口锅炉贮满了足以翻江倒海的水汽,一眨眼之间被一滴冷水
化得无影无踪。消灭他一腔怒火的那滴冷水,不过是一个快得
象闪电般的念头。他微微一笑,瞧着自己的假头发,对特务长
说:
“哼,你今天不客气啊。”
他向那些宪兵点点头,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来吧,宪兵,拿手铐来吧。请在场的人作证,我没有抵
抗。”
这一幕的经过,好比火山的熔液和火舌突然之间窜了出
来,又突然之间退了回去。满屋的人看了,不由得唧唧哝哝表
示惊叹。
逃犯望着那有名的特务长说:“这可破了你的计,你这小
题大做的家伙!”
“少废话,衣服剥下来,”那个圣安娜小街的人物满睑瞧不
起的吆喝。
柯冷说:“干吗?这儿还有女太太。我又不赖,我投降了。”
他停了一会,瞧着全场的人,好象一个演说家预备发表惊
人的言论。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写吧,拉沙佩勒老头,”他招呼一个白头发的矮老头。
老人从公事包里掏出逮捕笔录,在桌旁坐下。“我承认是雅克
·柯冷,诨名电上当,判过二十年苦役。我刚才证明我并没盗
窃虚名,辜负我的外号。”他又对房客们说:“只要我举一举手,
这三个奸细就要叫我当场出彩,弄脏伏盖妈妈的屋子。这般坏
蛋专门暗箭伤人!”
伏盖太太听到这几句大为难受,对西尔维道:“我的天!真
要叫人吓出病来了;我昨天还跟他上快活剧院呢。”
“放明白些,妈妈,”柯冷回答,“难道昨天坐了我的包厢就
倒霉了吗?难道你比我们强吗?我们肩膀上背的丑名声,还比
不上你们心里的坏主意,你们这些烂社会里的蛆!你们之中最
优秀的对我也抵抗不了。”
他的眼睛停在拉斯蒂涅身上,温柔的笑了笑;那笑容同他
粗野的表情成为奇怪的对照。
“你知道,我的宝贝,咱们的小交易还是照常,要是接受的
话!”说着他唱起来:
我的芳舍特多可爱,
你瞧她多么朴实。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收账。人家怕我,决不敢揩我的油。”
他这个人,这番话,把苦役场中的风气,亲狎,下流,令人
触目京心的气概,忽而滑稽忽而可怕的谈吐,突然表现了出
来。他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舆型,代表整个堕
落的民族,野蛮而又合理,粗暴而又能屈能伸的民族。一刹那
间柯冷变成一首恶魔的诗,写尽人类所有的情感,只除掉忏
人间喜剧第五卷
悔。他的目光有如撒旦的目光,他象撒旦一样永远要拚个你死
我活。拉斯蒂涅低下头去,默认这个罪恶的联系,补赎他过去
的邪念。
“谁出卖我的?”柯冷可怕的目光朝着众人扫过去,最后钉
住了米旭诺小姐,说道:“哼,是你!假『二假义的老妖精,你暗算
我,骗我中风,你这个奸细!我一句话,包你八天之内脑袋搬
家。可是我饶你,我是基督徒。而且也不是你出卖我的。那么
是谁呢?”
他听见警务人员在楼上打开他的柜子,拿他的东西,便
道:“嘿!嘿!你们在上面搜查。鸟儿昨天飞走了,窠也搬空了!
你们找不出什么来的。账簿在这儿,”他拍拍脑门,“呃,出卖我
的人,我知道了。一定是丝线那个小坏蛋,对不对,捕快先生?”
他问特务长,“想起我们把钞票放在这儿的日子,一定是他。
哼,什么都没有了,告诉你们这般小奸细!至于丝线哪,不出半
个月就要他的命,你们派全部宪兵去保镖也是白搭。——这
个米旭诺,你们给了她多少?两三千法郎吧?我可不止值这一
些,告诉你这个母夜叉,丑八怪,公墓上的爱神!你要是通知了
我,可以到手六千法郎。嗯,你想不到吧,你这个卖人肉的老
货!我倒愿意那么办,开销六千法郎,免得旅行一趟,又麻烦,
又损失钱,”他一边说一边让人家戴上手铐,“这些家伙要拿我
开心,尽量拖延日子,折磨我。要是马上送我进苦役场,我不久
就好重新办公,才不怕这些傻瓜的警察老爷呢。在牢里,弟兄
们把灵魂翻身都愿意,只要能让他们的大哥走路,让慈悲的电
上当远走高飞!你们之中可有人象我一样,有一万多弟兄肯替
你拚命的?”他骄傲的问,又拍拍心口:“这里面着实有些好东
人间喜剧第五卷
西,我从来没出卖过人!喂,假『二假义的老妖精,”他叫老姑娘,
“你瞧他们都怕我,可是你哪,只能叫他们恶心。好吧,领你的
赏格去吧。”
他停了一会,打量着那些房客,说道:
“你们蠢不蠢,你们!难道从来没见过苦役犯?一个象我
柯冷气派的苦役犯,可不象别人那样没心没肺。我是卢梭的门
徒,我反抗社会契约Ⅲ那样的大骗局。我一个人对付政府,跟
上上下下的法院,宪兵,预算作对,弄得他们七荤八素。”
“该死!”画家说,“把他画下来倒是挺美的呢。”
“告诉我,你这刽子手大人的跟班,你这个寡妇总监,”(寡
妇是苦役犯替断头台起的又可怕又有诗意的名字,)他转身对
特务长说,“大家客客气气!告诉我,是不是丝线出卖我的?我
不愿意冤枉他,叫他替别人抵命。”
这时警务人员在楼上抄遍了他的卧室,一切登记完毕,进
来对他们的主任低声说话。逮捕笔录也已经写好。
“诸位,”柯冷招呼同住的人,“他们要把我带走了。我在这
儿的时候,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告辞了。将
来我会寄普罗旺斯吲的无花果给你们。”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拉斯蒂涅。
“再会,欧也纳,”他的声音又温柔又凄凉,跟他长篇大论
的粗野口吻完全不同。“要有什么为难,我给你留下一个忠心
的朋友。”
①社会契约即卢梭(171¨_1778)所著《民约论》。
②普罗旺斯为法国南部各州的总名,土伦苦役场即在此地区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虽然戴了手铐,还能摆出剑术教师的架势,喊着“一,
二!”Ⅲ然后往前跨了一步,又说:
“有什么倒霉事儿,尽管找他。人手和钱都好调度。”
这怪人的最后几句说得十分古怪,除了他和拉斯蒂涅之
外,谁都不明白。警察,士兵,警务人员一齐退出屋子,西尔维
一边用酸醋替女主人擦太阳穴,一边瞧着那帮诧异不置的房
客,说道:
“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个好人!”
大家被这一幕引起许多复杂的情绪,迷迷糊糊愣在那里,
听了西尔维的话方始惊醒过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然后不
约而同的把眼睛钉在米旭诺小姐身上。她象木乃伊一样的干
瘪,又瘦又冷,缩在火炉旁边,低着眼睛,只恨眼罩的阴影不够
遮掩她两眼的表情。众人久已讨厌这张睑,这一下突然明白了
讨厌的原因。屋内隐隐然起了一阵嘀咕声,音调一致,表示反
感也全场一致。米旭诺听见了,仍旧留在那里。毕安训第一个
探过身去对旁边的人轻轻的说:
“要是这婆娘再同我们一桌子吃饭,我可要跑了。”
一刹那间,除了波阿雷,个个人赞成医学生的主张;医学
生看见大众同意,走过去对波阿雷说:
“你和米旭诺小姐特别有交情,你去告诉她马上离开这
儿。”
“马上?”波阿雷不胜惊讶的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走到老姑娘身旁,咬了咬她的耳朵。
①“一,二!”为剑术教师教人开步时的口令。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房饭钱完全付清,我出我的钱住在这儿,跟大家一
样!”她说完把全体房客毒蛇似的扫了一眼。
拉斯蒂涅说:“那容易得很,咱们来摊还她好了。”
她说:“你先生帮着柯冷,哼,我知道为什么。”她瞅着大学
生的眼光又恶毒又带着质问的意味。
欧也纳跳起来,仿佛要扑上去掐死老姑娘。米旭诺眼神中
那点子阴险,他完全体会到,而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邪
念,也给米旭诺的目光照得雪亮。
房客们叫道:“别理她。”
拉斯蒂涅抱着手臂,一声不出。
“喂,把犹大小姐的事给了一了吧,”画家对伏盖太太说,
“太太,你不请米旭诺走,我们走了,还要到处宣扬,说这儿住
的全是苦役犯和奸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替你瞒着;老实说,
这是在最上等的社会里也免不了的,除非在苦役犯额上刺了
字,让他们没法冒充巴黎的布尔乔亚去招摇撞骗。”
听到这番议论,伏盖太太好象吃了仙丹,立刻精神抖擞,
站起身子,把手臂一抱,睁着雪亮的眼睛,没有一点哭过的痕
迹。
“嗳,亲爱的先生,你是不是要我的公寓关门?你瞧伏脱冷
先生……哎哟!我的天!”她打住了话头,叫道,“我一开口就叫
出他那个冒充规矩人的姓名!……一间屋空了,你们又要叫我
多空两间。这时候大家都住定了,要我召租不是抓瞎吗!”
毕安训叫道:“诸位,戴上帽子走吧,上索邦广场弗利谷多
饭铺去!”
伏盖太太眼睛一转,马上打好算盘,骨碌碌的一直滚到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旭诺面前。
“喂,我的好小姐,好姑娘,你不见得要我关门吧,嗯?你瞧
这些先生把我逼到这个田地;你今晚暂且上楼……”
“不行不行,”房客一齐叫着,“我们要她马上出去。”
“她饭都没吃呢,可怜的小姐,”波阿雷用了哀求的口吻。
“她爱上哪儿吃饭就哪儿吃饭,”好几个声音回答。
“滚出去,奸细!”
“奸细们滚出去!”
波阿雷这脓包突然被爱情鼓足了勇气,说道:“诸位,对女
性总得客气一些!”
画家道:“奸细还有什么性别!”
“好一个女性喇嘛!”
“滚出去喇嘛!”
“诸位,这不象话。叫人走路也得有个体统。我们已经付
清房饭钱,我们不走,”波阿雷说完,戴上便帽,走去坐在米旭
诺旁边一张椅子上;伏盖太太正在说教似的劝她。
画家装着滑稽的模样对波阿雷说:“你放赖,小坏蛋,去你
的吧!”
毕安训道:“喂,你们不走,我们走啦。”
房客们一寓蜂向客厅拥去。
伏盖太太嚷道:“小姐,你怎么着?我完了。你不能耽下去,
他们会动武呢。”
米旭诺小姐站起身子。
——“她走了!”——“她不走!”——“她走了!”——“她不
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此呼彼应的叫喊,对米旭诺越来越仇视的说话,使米旭诺
低声同伏盖太太办过交涉以后,不得不走了。
她用恐吓的神气说:“我要上比诺太太家去。”
“随你,小姐,”伏盖太太回答,她觉得这房客挑的住所对
她是恶毒的侮辱,因为比诺太太的公寓是和她竞争的,所以她
最讨厌。“上比诺家去吧,去试试她的酸酒跟那些饭摊上买来
的菜吧。”
全体房客分做两行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波阿雷好不温
柔的望着米旭诺小姐,迟疑不决的神气非常天真,表示他不知
怎么办,不知应该跟她走呢还是留在这儿。看米旭诺一走,房
客们兴高采烈,又看到波阿雷这个模样,便互相望着哈哈大
笑。
画家叫道:“唧,唧,唧,波阿雷,喂,唷,啦,喂唷!”
博物院管事很滑稽的唱起一支流行歌曲的头几句:
动身上叙利亚,那年轻俊俏的杜努阿……
毕安训道:“走吧,你心里想死了,真叫做:trahit sua
quemque v Oluptas!w”
助教说:“这句维吉尔吲的名言翻成普通话,就是各人跟
着各人的相好走。”
米旭诺望着波阿雷,做了一个挽他手臂的姿势;波阿雷忍
不住了,过去搀着老姑娘,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啊,波阿雷!”
①拉丁文:嗜好所在,锲而不舍。
②维吉尔廷勺公元前70 1 9),拉丁诗人。《埃涅阿斯纪》的作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个好波阿雷哪!”
“阿波罗波阿雷!”
“战神波阿雷!”
“英勇的波阿雷!”
这时进来一个当差,送一封信给伏盖太太。她念完立刻软
瘫似的倒在椅子里。
“我的公寓给天雷打了,烧掉算啦。泰伊番的儿子三点钟
断了气。我老是巴望那两位太太好,咒那个可怜的小伙子,现
在我遭了报应。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叫人来拿行李,搬到她
父亲家去。泰伊番先生答应女儿招留库蒂尔寡妇做伴。哎哟!
多了四间空屋,少了五个房客!”她坐下来预备哭了,叫着:“晦
气星进了我的门了!”
忽然街上又有车子的声音。
“又是什么倒霉的事来啦,”西尔维道。
高里奥突然出现,红光满面,差不多返老还童了。
“高里奥坐车!”房客一齐说,“真是世界末日到了!”
欧也纳坐在一角出神,高老头奔过去抓着他的胳膊,高高
兴兴的说:“来啊。”
“你不知道出了事么?”欧也纳回答,“伏脱冷是一个逃犯,
刚才给抓了去;泰伊番的儿子死了。”
“哎!那跟我们什么相干?我要同女儿一起吃饭,在你屋
子里!听见没有?她等着你呢,来吧!”
他用力抓起拉斯蒂涅的手臂,死拖活拉,好象把拉斯蒂涅
当做情妇一般的绑走了。
“咱们吃饭吧,”画家叫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每个人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
胖子西尔维道:“真是,今天样样倒霉。我的黄豆煮羊肉也
烧焦了。也罢,就请你们吃焦的吧。”
伏盖太太看见平时十八个人的桌子只坐了十个,没有勇
气说话了;每个人都想法安慰她,逗她高兴。先是包饭客人还
在谈伏脱冷和当天的事,不久顺着谈话忽东忽西的方向,扯到
决斗,苦役场,司法,牢狱,需要修正的法律等等上去了。说到
后来,跟什么柯冷,维克托莉,泰伊番,早已离开十万八千里。
他们十个人叫得二十个人价响,似乎比平时人更多;今天这顿
晚饭和隔天那顿晚饭就是这么点儿差别。这批自私的人已经
恢复了不关痛瘁的态度,等明天再在巴黎的日常事故中另找
一个倒霉电做他们的牺牲品。便是伏盖太太也听了胖子西尔
维的话,存着希望安静下来。
这一天从早到晚对欧也纳是一连串五花八门的幻境;他
虽则个性很强,头脑清楚,也不知道怎样整理他的思想;他经
过了许多紧张的情绪,上了马车坐在高老头身旁,老人那些快
活得异乎寻常的话传到他耳朵里,简直象梦里听到的。
“今儿早上什么都预备好了。咱们三个人就要一块儿吃饭
了,一块儿!懂不懂?四年功夫我没有跟我的但斐纳,跟我的
小但斐纳吃饭了。这一回她可以整个晚上陪我了。我们从早
上起就在你屋子里,我脱了衣衫,象小工一般做活,帮着搬家
具。啊!啊!你不知道她在饭桌上才殷勤呢,她曾招呼我:嗳,
爸爸,尝尝这个,多好吃!可是我吃不下。噢!已经有那么久,
我没有象今晚这样可以舒舒服服同她在一起了!”
欧也纳说:“怎么,今天世界真是翻了身吗?”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里奥说:“什么翻了身?世界从来没这样好过。我在街
上只看见快活的睑,只看见人家在握手,拥抱;大家都高兴得
不得了,仿佛全要上女儿家吃饭,吃一顿好饭似的。你知道,她
是当我的面向英国咖啡馆的总管点的菜。嗳!在她身边,黄连
也会变成甘草咧。”
“我现在才觉得活过来了,”欧也纳道。
“喂,马夫,快一点呀,”高老头推开前面的玻璃叫,“快点
儿,十分钟赶到,我给五法郎酒钱。”
马夫听着,加了几鞭,他的马便在巴黎街上闪电似的飞奔
起来。
高老头说:“他简直不行,这马夫。”
拉斯蒂涅问道:“你带我上哪儿去啊?”
高老头回答:“你府上喽。”
车子在阿图瓦街停下。老人先下车,丢了十法郎给马夫,
那种阔绰活现出一个单身汉得意之极,什么都不在乎。
“来,咱们上去吧,”他带着拉斯蒂涅穿过院子,在一幢外
观很体面的新屋子的后半边,走上三楼的一套住宅。高老头不
用打铃。德·纽沁根太太的女仆泰蕾丝已经来开门了。欧也
纳看到一套单身汉住的精雅的屋子,包括穿堂,小客厅,卧室,
和一间面临花园的书房。小客厅的家具和装修,精雅无比。在
烛光下面,欧也纳看见但斐纳从壁炉旁边一张椅子上站起来,
把遮火的团扇Ⅲ放在壁炉架上,声音非常温柔的招呼他:
“非得请你才来吗,你这位莫名其妙的先生!”
①当时妇女握在手中用以遮蔽火炉热气的团扇。
人间喜剧第五卷
泰蕾丝出去了。大学生搂着但斐纳紧紧抱着,快活得哭
了。这一天,多少刺激使他的心和头脑都疲倦不堪,加上眼前
的场面和公寓里的事故对比之下,拉斯蒂涅更加容易激动。
“我知道他是爱你的,”高老头悄悄的对女儿说。欧也纳软
瘫似的倒在沙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弄不清这最后一幕
幻境是怎么变出来的。
“你来瞧瞧,”德·纽沁根太太抓住他的手,带他走进一间
屋子,其中的地毯,器具,一切细节都叫他想到但斐纳家里的
卧房,不过稍小一点。
“还少一张床,”拉斯蒂涅说。
“是的,先生,”她红着睑,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欧也纳望着但斐纳,他还年轻,懂得女人动了爱情自有真
正的羞恶之心表现出来。他附在她耳边说:
“你这种妙人儿值得人家一辈子疼爱。我敢说这个话,因
为我们俩心心相印。爱情越热烈越真诚,越应当含蓄隐蔽,不
露痕迹。我们决不能对外人泄漏秘密。”
“哦!我不是什么外人啊,我!”高老头咕噜着说。
“你知道你便是我们……”
“对啦,我就希望这样。你们不会提防我的,是不是?我走
来走去,象一个无处不在的好天使,你们只知道有他,可是看
不见他。嗳,但斐纳,尼奈特,但但!我当初告诉你:阿图瓦街
有所漂亮屋子,替他布置起来吧!——不是说得很对么?你还
不愿意。啊!你的生命是我给的,你的快乐还是我给的。做父
亲的要幸福,就得永远的给。永远的给,这才是父亲的所以成
其为父亲。”
人间喜剧第五卷
“怎么呢?”欧也纳问。
“是呀,她早先不愿意,怕人家说闲话,仿佛‘人家’抵得上
自己的幸福!所有的女人都恨不得要学但斐纳的样呢……”
高老头一个人在那儿说话,德·纽沁根太太带拉斯蒂涅
走进书房,给人听到一个亲吻的声音,虽是那么轻轻的一吻。
书房和别间屋子一样精雅;每间屋里的动用器具也已经应有
尽有。
“你说,我们是不是猜中了你的心意?”她回到客厅吃晚饭
时问。
“当然。这种全套的奢华,这些美梦的实现,年少风流的生
活的诗意,我都彻底领会到,不至于没有资格享受;可是我不
能受你,我还太穷,不能……”
“嗯嗯!你已经在反抗我了,”她装着半正经半玩笑的神气
说,有模有样的撅着嘴。逢到男人有所顾虑的时候,女人多半
用这个方法对付。
欧也纳这一天非常严肃的考问过自己,伏脱冷的被捕又
使他发觉差点儿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加强了他的高尚心胸
与骨气,不愿轻易接受礼物。但斐纳尽管撒娇,和他争执,他也
不肯让步。他只觉得非常悲哀。
“怎么!”德·纽沁根太太说,“你不肯受?你不肯受是什么
意思,你知道吗?那表示你怀疑我们的前途,不敢和我结合。你
怕有朝一日会欺骗我!倘使你爱我,倘使我……爱你,干吗你
对这么一些薄意就不敢受?要是你知道我怎样高兴替你布置
这个单身汉的家,你就不会推三阻四,马上要向我道歉了。你
有钱存在我这儿,我把这笔钱花得很正当,这不就得了吗?你
人间喜剧第五卷
自以为胸襟宽大,其实并不。你所要求的还远不止这些……
(她瞥见欧也纳有道热情奋发的目光)而为了区区小事就扭捏
起来。倘使你不爱我,那么好,就别接受。我的命运只凭你一
句话。你说呀!”她停了一会,转过来向她父亲说:“喂,父亲,你
开导开导他。难道他以为我对于我们的名誉不象他那么顾虑
吗?”
高老头看着,听着这场怪有意思的拌嘴,侵呵呵的笑着。
但斐纳抓着欧也纳的手臂又说:“孩子,你正走到人生的
大门,碰到多数男人没法打破的关口,现在一个女人替你打开
了,你退缩了!你知道,你是会成功的,你能挣一笔大大的家
业;瞧你美丽的额角,明明是飞黄腾达的相貌。今天欠我的,那
时不是可以还我么?古时宫堡里的美人不是把盔甲,刀剑,骏
马,供给骑士,让他们用她的名义到处去比武吗?嗳!欧也纳,
我此刻送给你的是现代的武器,胸怀大志的人必不可少的工
具。哼,你住的阁楼也够体面的了,倘使跟爸爸的屋子相象的
话。哎,哎!咱们不吃饭了吗?你要我心里难受是不是?你回
答我呀!”她摇摇他的手,“天哪!爸爸,你来叫他打定主意,要
不然我就走了,从此不见他了。”
高老头从迷惘中醒过来,说道:“好,让我来叫你决定。亲
爱的欧也纳先生,你不是会向犹太人借钱吗?”
“那是不得已呀。”
“好,就要你说这句话,”老人说着,掏出一只破皮夹。“那
么我来做犹太人。这些账单是我付的,你瞧。屋子里全部的东
西,账都清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至多五千法郎,算是我借给
你的。我不是女人,你总不会拒绝了吧。随便写个字做凭据,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将来还我就行啦。”
几颗眼泪同时在欧也纳和但斐纳眼中打转,他们俩面面
相觑,愣住了。拉斯蒂涅握着老人的手。
高里奥道:“哎哟,怎么!你们不是我的孩子吗?”
德·纽沁根太太道:“可怜的父亲,你哪儿来的钱呢?”
“嗳!问题就在这里。你听了我的话决意把他放在身边,
象办嫁妆似的买东买西,我就想:她要为难了!代理人说,向你
丈夫讨回财产的官司要拖到六个月以上。好!我就卖掉长期
年金一千三百五十法郎的本金;拿出一万五存了一千二的终
身年金Ⅲ,有可靠的担保;余下的本金付了你们的账。我么,这
儿楼上有间每年一百五十法郎的屋子,每天花上两法郎,日子
就过得象王爷一样,还能有多余。我什么都不用添置,也不用
做衣服。半个月以来我肚里笑着想:他们该多么快活啊!喂,
你们不是快活吗?”
“哦!爸爸,爸爸!”德·纽沁根太太扑在父亲膝上,让他抱
着。
她拚命吻着老人,金黄的头发在他腮帮上厮磨,把那张光
彩奕奕,眉飞色舞的老睑洒满了眼泪。
她说:“亲爱的父亲,你才是一个父亲!天下哪找得出第二
个象你这样的父亲!欧也纳已经非常爱你,现在更要爱你了!”
高老头有十年功夫,不曾觉得女儿的心贴在他的心上跳
过,他说:“噢!孩子们,噢,小但斐纳,你叫我快活死了!我的
①终身年金为特种长期存款,按年支息,待存款人故世后本金即没收,故利
率较高。
人间喜剧第五卷
心胀破了。喂!欧也纳先生,咱们两讫了!”
老人抱着女儿,发疯似的蛮劲使她叫起来:
“哎,你把我掐痛了。”
“把你掐痛了?”他说着,睑色发了白,瞅着她,痛苦得了不
得。这个父性基督的面目,只有大画家笔下的耶稣受难的图像
可以相比。高老头轻轻的亲吻他刚才掐得太重的腰部。他又
笑盈盈的,带着探问的口吻:
“不,不,我没有掐痛你;倒是你那么叫嚷使我难受。”他一
边小心翼翼的亲着女儿,一边咬着她耳朵:“花的钱不止这些
呢,咱们得瞒着他,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老人的牺牲精神简直无穷无尽,使欧也纳愣住了,只能不
胜钦佩的望着他。那种天真的钦佩在青年人心中就是有信仰
的表现。
他叫道:“我决不辜负你们。”
“噢,欧也纳,你说的好,”德·纽沁根太太亲了亲他的额
角。
高老头道:“他为了你,拒绝了泰伊番小姐和她的几百万
家私。是的,那姑娘是爱你的;现在她哥哥一死,她就和克雷絮
斯一样有钱了Ⅲ。”
拉斯蒂涅道:“呃!提这个做什么!”
“欧也纳,”但斐纳凑着他的耳朵说,“今晚上我还觉得美
中不足。可是我多爱你,永远爱你!”
高老头叫道:“你们出嫁到现在,今天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①克雷絮斯,公元前六世纪小亚细亚利提阿最后一个国王,以富有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好天爷要我受多少苦都可以,只要不是你们叫我受的。将
来我会想到:今年二月里我有过一次幸福,那是别人一辈子都
没有的。你瞧我啊,但斐纳!”他又对欧也纳说:“你瞧她多美!
你有没有碰到过有她那样好看的皮色,小小的酒寓的女人?没
有,是不是?嗳,这个美人儿是我生出来的呀。从今以后,你给
了她幸福,她还要漂亮呢。欧也纳,你如果要我的那份儿天堂,
我给你就是,我可以进地狱。吃饭吧,吃饭吧,”他嚷着,不知道
自己说些什么。“啊,一切都是咱们的了。”
“可怜的父亲!”
“我的儿啊,”他起来向她走去,捧着她的头亲她的头发,
“你不知道要我快乐多么容易!只要不时来看我一下,我老是
在上面,你走一步路就到啦。你得答应我!”
“是的,亲爱的父亲。”
“再说一遍。”
“是的,好爸爸。”
“行啦行啦,由我的性子,会叫你说上一百遍。咱们吃饭
吧。”
整个黄昏大家象小孩子一样闹着玩儿,高老头的疯癫也
不下于他们俩。他躺在女儿脚下,亲她的脚,老半天钉着她的
眼睛,把脑袋在她衣衫上厮磨;总之他象一个极年轻极温柔的
情人一样风魔。
“你瞧,”但斐纳对欧也纳道,“我们和父亲在一起,就得整
个儿给他。有时的确麻烦得很。”
这句话是一切忘恩负义的根源,可是欧也纳已经几次三
番忌妒老人,也就不能责备她了。他向四下里望了望,问:
人间喜剧第五卷
“屋子什么时候收拾完呢?今晚我们还得分手么?”
“是的。明儿你来陪我吃饭,”她对他使了个眼色,“那是意
大利剧院上演的日子。”
高老头道:“那么我去买楼下的座儿。”
时间已经到半夜。德·纽沁根太太的车早已等着。高老
头和大学生回到伏盖家,一路谈着但斐纳,越谈越上劲,两股
强烈的热情在那里互相比赛。欧也纳看得很清楚,父爱绝对不
受个人利害的玷污,父爱的持久不变和广大无边,远过于情人
的爱。在父亲心目中,偶像永远纯洁,美丽,过去的一切,将来
的一切,都能加强他的崇拜。他们回家发现伏盖太太呆在壁炉
旁边,在西尔维和克里斯朵夫之间。老房东坐在那儿,好比马
利乌斯坐在迦太基的废墟之上。Ⅲ她一边对西尔维诉苦,一边
等待两个硕果仅存的房客。虽然拜伦把塔索吲的怨叹描写得
很美,以深刻和真实而论,还远远不及伏盖太太的怨叹呢。
“明儿早上只要预备三杯咖啡了,西尔维!屋子里荒荒凉
凉的,怎么不伤心?没有了房客还象什么生活!公寓里的人一
下子全跑光了。生活就靠那些衣食饭碗呀。我犯了什么天条
要遭这样的飞来横祸呢?咱们的豆子和番薯都是预备二十个
人吃的。想不到还要招警察上门!咱们只能尽吃番薯的了!只
能把克里斯朵夫歇掉的了!”
①古罗马执政马利乌斯被苏拉战败,逃往非洲时曾逗留于迦太基废墟上,
回想战败的经过,欷散凭吊。西方俗谚常以此典故为不堪回首之喻。
②十六世纪意大利大诗人塔索,在十九世纪浪漫派心目中代表被迫害的天
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克里斯朵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问了声:
“太太?”
“可怜的家伙!简直象条看家狗,”西尔维道。
“碰到这个淡月,大家都安顿好了,哪还有房客上门?真叫
我急疯了。米旭诺那老妖精把波阿雷也给拐走了!她对他怎
么的,居然叫他服服帖帖,象小狗般跟着就走?”
“呦!”西尔维侧了侧脑袋,“那些老姑娘自有一套电本
领。”
“那个可怜的伏脱冷先生,他们说是苦役犯,嗳,西尔维,
怎么说我还不信呢。象他那样快活的人,一个月喝十五法郎的
葛洛丽亚,付账又从来不脱期!”
克里斯朵夫道:“又那么慷慨!”
西尔维道:“大概弄错了吧?”
“不,他自己招认了,”伏盖太太回答,“想不到这样的事会
出在我家里,连一只猫儿都看不见的区域里!真是,我在做梦
了。咱们眼看路易十六出了事,眼看皇帝Ⅲ下了台,眼看他回
来了又倒下去了,这些都不希奇;可是有什么理由叫包饭公寓
遭残呢?咱们可以不要王上,却不能不吃饭;龚弗朗家的好姑
太太把好茶好饭款待客人……。除非世界到了末日……唉,对
啦,真是世界的末日到啦。”
西尔维叫道:“再说那米旭诺小姐,替你惹下了大锅,反而
①十九世纪法国人对拿破仑通常简称为皇帝,甚至他下野以后仍然保持着
这一称号。
人间喜剧第五卷 209
拿到三千法郎年金!吵’
伏盖太太道:“甭提了,简直是个女流氓!还要火上加油,
住到比诺家去!哼,她什么都做得出,一定干过混帐事儿,杀过
人,偷过东西,倒是她该送进苦役场,代替那个可怜的好人
......,,
说到这里,欧也纳和高老头打铃了。
“啊!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回来了,”伏盖太太说着,叹了口
自
U 0
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已经记不大清公寓里出的乱子,直截
了当的向房东宣布要搬往昂丹大道。
“唉,西尔维,”寡妇说,“我最后的王牌也完啦。你们两位
要了我的命了!简直是当胸一棍。我这里好似有根铁棒压着。
今天要使我少活十年,真的,我要发疯了。那些豆子又怎么办?
啊!好,要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你明儿也该走了,克里斯朵夫。
再会吧,先生们,再会吧。”
“她怎么啦?”欧也纳问西尔维。
“噢!出了那些事,大家都跑了,她急坏了。哎,听呀,她哭
起来了。哭一下对她倒是好的。我服侍她到现在,还是第一回
看见她落眼泪呢。”
第二天,伏盖太太象她自己所说的,想明白了。固然她损
失了所有的房客,生活弄得七颠八倒,非常伤心,可是她神志
很清,表示真正的痛苦,深刻的痛苦,利益受到损害,习惯受到
破坏的痛苦是怎么回事。一个情人对情妇住过的地方,在离开
①实际上不是年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时候那副留恋不舍的目光,也不见得比伏盖太太望着空荡
荡的饭桌的眼神更凄惨。欧也纳安慰她,说毕安训住院实习的
时期几天之内就满了,一定会填补他的位置;还有博物院管事
常常羡慕库蒂尔太太的屋子;总而言之,她的人马不久仍旧会
齐的。
“但愿上帝听你的话,亲爱的先生!不过晦气进了我的屋
子,十天以内必有死神光临,你等着瞧吧,”她把阴惨惨的目光
在饭厅内扫了一转。“不知轮着哪一个!”
“还是搬家的好,”欧也纳悄悄的对高老头说。
“太太,”西尔维慌慌张张跑来,“三天不看见弥斯蒂格里
了。”
“啊!好,要是我的猫死了,要是它离开了我们,我……”
可怜的寡妇没有把话说完,合着手仰在椅背上,被这个可
怕的预兆吓坏了。
两个女儿
晌午,正当邮差走到先贤祠区域的时候,欧也纳收到一封
封套很精致的信,火漆上印着鲍赛昂家的纹章。信内附一份给
德·纽沁根夫妇的请帖;一个月以前预告的盛大的舞会快举
行了。另外有个字条给欧也纳:
我想,先生,你一定很高兴代我向德·纽沁根太太致意。我特意
寄上你要求的请柬,我很乐意认识德·雷斯托太太的妹妹。替我陪
这个美人儿来吧,希望你别让她把你的全部感情占了去,你该回敬
我的着实不少呷。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
欧也纳把这封短简念了两遍,想道:“德·鲍赛昂太太明
明表示不欢迎德·纽沁根男爵。”
他赶紧上但斐纳家,很高兴能给她这种快乐,说不定还会
得到酬报呢。德·纽沁根太太正在洗澡。拉斯蒂涅在内客室
等。一个想情人想了两年的急色儿,等在那里当然极不耐烦。
这等情绪,年轻人也不会碰到第二次。男人对于他所爱的第一
个十足地道的女子,就是说侍合巴黎社会的条件的,光彩耀目
的女子,永远觉得天下无双。巴黎的爱情和旁的爱情没有一点
儿相同。每个人为了体统关系,在所谓毫无利害作用的感情上
所标榜的门面话,男男女女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的。在这儿,女
人不但应当满足男人的心灵和肉体,而且还有更大的义务,要
满足人生无数的虚荣。巴黎的爱情尤其需要吹捧,无耻,浪费,
哄骗,摆阔。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中,所有的妇女都羡慕拉瓦利
埃小姐,因为她的热情使那位名君忘了他的袖饰值到六千法
郎一对,把它撕破了来帮助德·韦尔芒杜瓦公爵降生。Ⅲ以此
为例,我们对别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你得年轻,有钱,有头
衔,要是可能,金钱名位越显赫越好;你在偶像面前上的香越
多,假定你能有一个偶像的话,她越宠你。爱情是一种宗教,信
奉这个宗教比信奉旁的宗教代价高得多;并且很快就会消失,
信仰过去的时候象一个顽皮的孩子,还得到处闯些祸。感情这
①拉瓦利埃(1 644 171 0),路易十四的情妇,德·韦尔芒杜瓦公爵是他们
的私生子。这里指拉瓦利埃分娩时,痛苦中撕下了守候在身边的国王的
袖饰。
人间喜剧第五卷
种奢侈惟有阁楼上的穷小于才有;除了这种奢侈,真正的爱还
剩下什么呢?倘若巴黎社会那些严格的法规有什么例外,那只
能在孤独生活中,在不受人情世故支配的心灵中找到。这些心
灵仿佛是靠近明净的,瞬息即逝而不绝如缕的泉水过活的;他
们守着绿荫,乐于倾听另一世界的语言,他们觉得这是身内身
外到处都能听到的;他们一边怨叹浊世的枷锁,一边耐心等待
自己的超升。拉斯蒂涅却象多数青年一样,预先体验到权势的
滋味,打算有了全副武装再跃登人生的战场;他已经染上社会
的狂热,也许觉得有操纵社会的力量,但既不明白这种野心的
目的,也不知道实现野心的方法。要是没有纯洁和神圣的爱情
充实一个人的生命,那么,对权势的渴望也能促成美妙的事
业,——只要能摆脱一切个人的利害,以国家的光荣为目标。
可是大学生还没有达到瞻望人生而加以批判的程度。在外酋
长大的儿童往往有些清新隽永的念头,象绿荫一般荫庇他们
的青春,至此为止拉斯蒂涅还对那些念头有所留恋。他老是踌
躇不决,不敢放胆在巴黎下海。尽管好奇心很强,他骨子里仍
忘不了一个真正的乡绅在古堡中的幸福生活。虽然如此,他隔
夜逗留在新屋子里的时候,最后一些顾虑已经消灭。前一个时
期他已经靠着出身到处沾光,如今又添上一个物质优裕的条
件,使他把外酋人的壳完全脱掉了,悄悄的爬到一个地位,看
到一个美妙的前程。因此,在这间可以说一半是他的内客室中
懒洋洋的等着但斐纳,欧也纳觉得自己和去年初到巴黎时大
不相同,回顾之下,他自问是否换了一个人。
“太太在寝室里,”泰蕾丝进来报告,吓了他一跳。
但斐纳横在壁炉旁边一张双人沙发上,气色鲜艳,精神饱
人间喜剧第五卷
满;罗绮被体的模样令人想到印度那些美丽的植物,花还没有
谢,果子已经结了。
“哎,你瞧,咱们又见面了,”她很感动的说。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着,”欧也纳说着,坐在她身旁,
拿起她的手亲吻。
德·纽沁根太太念着请帖,做了一个快乐的手势。虚荣心
满足了,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欧也纳,把手臂勾着他的脖子,
发狂似的把他拉过来。
“倒是你(好宝贝!她凑上耳朵叫了一声。泰蕾丝在更衣
室里,咱们得小心些!),倒是你给了我这个幸福!是的,我管这
个叫做幸福。从你那儿得来的,当然不光是自尊心的满足。没
有人肯介绍我进那个社会。也许你觉得我渺小,虚荣,轻薄,象
一个巴黎女子;可是你知道,朋友,我准备为你牺牲一切;我所
以格外想踏进圣日耳曼区,还是因为你在那个社会里。”
“你不觉得吗,”欧也纳问,“德·鲍赛昂太太暗示她不预
备在舞会里见到德·纽沁根男爵?”
“是啊,”男爵夫人把信还给欧也纳,“那些太太就有这种
放肆的天才。可是管他,我要去的。我姊姊也要去,她正在打
点一套漂亮的服装。”她又放低了声音说:“告诉你,欧也纳,因
为外边有闲话,她特意要去露露面。你不知道关于她的谣言
吗?今儿早上纽沁根告诉我,昨天俱乐部里公开谈着她的事,
天哪!女人的名誉,家庭的名誉,真是太脆弱了!姊姊受到侮
辱,我也跟着丢了睑。听说德·特拉伊先生签在外边的借票有
十万法郎,都到了期,要被人控告了。姊姊迫不得已把她的钻
石卖给一个犹太人,那些美丽的钻石你一定看见她戴过,还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婆婆传下来的呢。总而言之,这两天大家只谈论这件事儿。
难怪阿娜斯塔齐要定做一件金银线织锦缎的衣衫,到鲍府去
出风头,戴着她的钻石给人看。我不愿意被她比下去。她老是
想压倒我,从来没有对我好过;我帮过她多少忙,她没有钱的
时候总给她通融。好啦,别管闲事了,今天我要痛痛快快的乐
一下。”
早上一点,拉斯蒂涅还在德·纽沁根太太家,她恋恋不舍
的和他告别,暗示未来的欢乐的告别。她很伤感的说:
“我真害怕,真迷信;不怕你笑话,我只觉得心惊胆战,惟
恐我消受不了这个福气,要碰到什么飞来横祸。”
欧也纳道:“孩子!”
她笑道:“啊!今晚是我变做孩子了。”
欧也纳回到伏盖家,想到明天一定能搬走,又回味着刚才
的幸福,便象许多青年一样,一路上做了许多美梦。
高老头等拉斯蒂涅走过房门的时候问道:“喂,怎么呢?”
“明儿跟你细谈。”
“从头至尾都得告诉我啊。好,去睡吧,明儿咱们开始过快
乐生活了。”
第二天,高里奥和拉斯蒂涅只等运输行派人来,就好离开
公寓。不料中午时分,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上忽然来了一辆车,
停在伏盖家门口。德·纽沁根太太下来,打听父亲是否还在公
寓。西尔维回答说是,她便急急上楼。欧也纳正在自己屋里,
他的邻居却不知道。吃中饭的时候,他托高老头代搬行李,约
定四点钟在阿图瓦街相会。老人出去找搬佚,欧也纳匆匆到学
校去应了卯,又回来和伏盖太太算账,不愿意把这件事去累高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恐怕他固执,要代付欧也纳的账。房东太太不在家。欧
也纳上楼瞧瞧有没有忘了东西,发觉这个念头转得不差,因为
在抽斗内找出那张当初给伏脱冷的不写抬头人的借据,还是
清偿那天随手扔下的。因为没有火,正想把借据撕掉,他忽然
听出但斐纳的口音,便不愿意再有声响,马上停下来听,以为
但斐纳不会再有什么秘密要隐瞒他的了。刚听了几个字,他觉
得父女之间的谈话出入重大,不能不留神听下去。
“啊!父亲,”她道,“怎么老天爷没有叫你早想到替我追究
产业,弄得我现在破产!我可以说话么?”
“说吧,屋子里没有人,”高老头声音异样的回答。
“你怎么啦,父亲?”
老人说:“你这是给我当头一棒。上帝饶恕你,孩子!你不
知道我多爱你,你知道了就不会脱口而出,说这样的话了,况
且事情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叫你这时候
赶到这儿来?咱们不是等会就在阿图瓦街相会吗?”
“唉!父亲,大祸临头,顷刻之间还作得了什么主!我急坏
了!你的代理人把早晚要发觉的倒霉事儿,提早发觉了。你生
意上的老经验马上用得着;我跑来找你,好比一个人淹在水
里,哪怕一根树枝也抓着不放的了。但维尔先生看到纽沁根种
种刁难,便拿起诉恐吓他,说法院立刻会批准分产的要求。纽
沁根今天早上到我屋里来,问我是不是要同他两个一齐破产。
我回答说,这些事我完全不懂,我只晓得有我的一份产业,应
当由我掌管,一切交涉都该问我的诉讼代理人,我自己什么都
不明白,什么都不能谈。你不是吩咐我这样说的吗?”
高老头回答说:“对!”
人间喜剧第五卷
“唉!可是他告诉我生意的情形。据说他拿我们两人的资
本一齐放进了才开头的企业,为了那个企业,必得放出大宗款
子在外边。倘若我强迫他还我陪嫁,他就要宣告清理;要是我
肯等一年,他以名誉担保能还我两倍或者三倍的财产,因为他
把我的钱经营了地产,等那笔买卖结束了,我就可以支配我的
全部产业。亲爱的父亲,他说得很真诚,我听着害怕了。他求
我原谅他过去的行为,愿意让我自由,答应我爱怎办就怎办,
只要让他用我的名义全权管理那些事业。为证明他的诚意,他
说确定我产权的文件,我随时可以托但维尔先生检查。总之他
自己缚手缚脚的交给我了。他要求再当两年家,求我除了他规
定的数目以外,绝对不花钱。他对我证明,他所能办到的只是
保全面子,他已经打发了他的舞女,不得不尽量暗中撙节,才
能支持到投机事业结束,而不至于动摇信用。我跟他闹,装做
完全不信,一步一步的逼他,好多知道些事情;他给我看账簿,
最后他哭了,我从来没看见一个男人落到那副模样。他急坏
了,说要自杀,疯疯癫癫的叫我看了可怜。”
“你相信他的胡扯吗?”高老头叫道,“他这是做戏!我生意
上碰到过德国人,几乎每个都规矩,老实,天真;可是一朝装着
老实样儿跟你耍手段,要无赖的时候,他们比别人更凶。你丈
夫哄你。他觉得给你逼得无路可走了,便装死;他要假借你的
名义,因为比他自己出面更自由。他想利用这一点规避生意上
的风波。他又坏又刁,真不是东西。不行,不行!看到你两手
空空我是不愿意进坟墓的。我还懂得些生意经。他说把资金
放在某些企业上,好吧,那么他的款子一定有证券,借票,合同
等等做凭据!叫他拿出来跟你算账!咱们会挑最好的投机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业去做,要冒险也让咱们自己来。咱们要拿到追认文书,写明
但斐纳·高里奥,德·纽沁根男爵的妻子,产业自主。他把我
们当傻瓜吗,这家伙?他以为我知道你没有了财产,没有了饭
吃,能够忍受到两天吗?唉!我一天,一夜,两小时都受不了!
你要真落到那个田地,我还能活吗?嗳,怎么,我忙上四十年,
背着面粉袋,冒着大风大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样样为了你
们,为我的两个天使——我只要看到你们,所有的辛苦,所有
的重担都轻松了;而今日之下,我的财产,我的一辈子都变成
一阵烟!真是气死我了!凭着天上地下所有的神灵起誓,咱们
非弄个明白不可,非把账目,银箱,企业,统统清查不可!要不
是有凭有据,知道你的财产分文不缺,我还能睡觉吗?还能躺
下去吗?还能吃东西吗?谢谢上帝,幸亏婚约上写明你是财产
独立的;幸亏有但维尔先生做你的代理人,他是一个规矩人。
请上帝作证!你非到老都有你那一百万家私不可,非有你每年
五万法郎的收入不可,要不然我就在巴黎闹他一个满城风雨,
嘿!嘿!法院要不公正,我向国会请愿。知道你在银钱方面太
平无事,才会减轻我的一切病痛,才能排遣我的悲伤。钱是性
命。有了钱就有了一切。他对我们胡扯些什么,这阿尔萨斯死
胖子?但斐纳,对这只胖猪,一个子儿都不能让,他从前拿锁链
缚着你,磨得你这么苦。现在他要你帮忙了吧,好!咱们来抽
他一顿,叫他老实一点。天哪,我满头是火,脑壳里有些东西烧
起来了。怎么,我的但斐纳躺在草垫上!噢!我的斐斐纳!——
该死!我的手套呢?哎,走吧,我要去把什么都看个清楚,账簿,
营业,银箱,信札,而且当场立刻!直要知道你财产没有了危
险,经我亲眼看过了,我才放心。”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亲爱的父亲!得小心哪。倘若你想借这件事出气,显出
过分跟他作对的意思,我就完啦。他是知道你的,认为我担心
财产,完全是出于你的授意。我敢打赌,他不但现在死抓我的
财产,而且还要抓下去。这流氓会拿了所有的资金,丢下我们
溜之大吉的,他也知道我不肯因为要追究他而丢我自己的睑。
他又狠又没有骨头。我把一切都想透了。逼他太甚,我是要破
产的。”
“难道他是个骗子吗?”
“唉!是的,父亲,”她倒在椅子里哭了,“我一向不愿意对
你说,免得你因为把我嫁了这种人而伤心!他的良心,他的私
生活,他的精神,他的肉体,都是搭配好的!简直可怕,我又恨
他又瞧不起他。你想,下流的纽沁根对我说了那番话,我还能
敬重他吗?在生意上干得出那种勾当的人是没有一点儿顾虑
的;因为我看透了他的心思,我才害怕。他明明白白答应我,
他,我的丈夫,答应我自由,你懂得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要在
他倒霉的时候肯让他利用,肯出头顶替,他可以让我自由。”
高老头叫道:“可是还有法律哪!还有沙滩广场给这等女
婿预备着呢;要没有刽子手,我就亲自动手,割下他的脑袋。”
“不,父亲,没有什么法律能对付这个人的。丢开他的花言
巧语,听听他骨子里的话吧!——要么你完事大吉,一个子儿
都没有,因为我不能丢了你而另外找个同党;要么你就让我干
下去,把事情弄成功。——这还不明白吗?他还需要我呢。我
的为人他是放心的,知道我不会要他的财产,只想保住我自己
的一份。我为了避免破产,不得不跟他作这种不清白的,盗窃
式的勾结。他收买我的良心,代价是听凭我同欧也纳自由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往。——我允许你胡来,你得让我犯罪,叫那些可怜虫倾家荡
产!——这话还说得不明白吗?你知道他所谓的企业是怎么
回事?他买进空地,叫一些傀儡去盖屋子。他们一方面跟许多
营造厂订分期付款的合同,一方面把屋子低价卖给我丈夫。然
后他们向营造厂宣告破产,赖掉未付的款子。纽沁根银号这块
牌子把可怜的营造商骗上了。这一点我是懂得的,我也懂得,
为预防有朝一日要证明他已经付过大宗款子,纽沁根把巨额
的证券送到了阿姆斯特丹、伦敦、那不勒斯、维也纳。咱们怎么
能抢回来呢?”
欧也纳听见高老头沉重的膝盖声,大概是跪在地下了。
老头儿叫道:“我的上帝,我什么地方触犯了你,女儿才会
落在这个混蛋手里,由他摆布?孩子,原谅我吧!”
但斐纳道:“是的,我陷入泥坑,或许也是你的过失。我们
出嫁的时候都没有头脑!社会,买卖,男人,品格,我们懂了哪
一样?做父亲的应该代我们考虑。亲爱的父亲,我不埋怨你,
原谅我说出那样的话。一切都是我的错。得了,爸爸,别哭啦,”
她亲着老人的额角。
“你也别哭啦,我的小但斐纳。把你的眼睛给我,让我亲一
亲,抹掉你的眼泪。好吧!我去找那大头电,把他一团糟的事
理出个头绪来。”
“不,还是让我来吧;我会对付他。他还爱我呢!唉!好吧,
我要利用这一点影响,叫他马上放一部分资金在不动产上面。
说不定我能叫他用纽沁根太太的名义,在阿尔萨斯买些田,他
是看重本乡的。不过明儿你得查一查他的账目跟业务。但维
尔先生完全不懂生意一道。哦,不,不要明天,我不愿意惹动肝
人间喜剧第五卷
火。德·鲍赛昂太太的跳舞会就在后天,我要调养得精神饱
满,格外好看,替亲爱的欧也纳挣点儿面子!来,咱们去瞧瞧他
的屋子。”
一辆车在圣热内维埃弗新街停下,楼梯上传来德·雷斯
托太太的声音。“我父亲在家吗?”她问西尔维。
这一下倒是替欧也纳解了围,他本想倒在床上装睡了。
但斐纳听出姊姊的口音,说道:“啊!父亲,没有人和你提
到阿娜斯塔齐吗?仿佛她家里也出了事呢。”
“怎么!”高老头道。“那是我末日到了。真叫做祸不单行,
可怜我怎么受得了呢!”
“你好,父亲,”伯爵夫人进来叫,“呦!你在这里,但斐纳。”
德·雷斯托太太看到了妹妹,局促不安。
“你好,娜齐。你觉得我在这儿奇怪吗?我是跟父亲天天
见面的,我。”
“从哪时起的?”
“要是你来这儿,你就知道了。”
“别挑错儿啦,但斐纳,”伯爵夫人的声音差不多要哭出
来。“我苦极了,我完了,可怜的父亲!哦!这一次真完了!”
“怎么啦,娜齐?”高老头叫起来,“说给我们听吧,孩子。哎
哟,她睑色不对了。但斐纳,快,快去扶住她,小乖乖,你对她好
一点,我更喜欢你。”
“可怜的娜齐,”但斐纳扶着姊姊坐下,说,“你讲吧!你瞧,
世界上只有我们俩始终爱着你,一切原谅你。瞧见没有,骨肉
的感情才是最可靠的。”她给伯爵夫人嗖了盐,醒过来了。
“我要死啦,”高老头道,“来,你们俩都走过来。我冷啊。”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拨着炭火。“什么事,娜齐?快快说出来。你要我的命了
......,,
“唉!我丈夫全知道了。父亲,你记得上回马克西姆那张
借票吗?那不是他的第一批债。我已经替他还过不!』>。正月
初,我看他愁眉苦睑,对我什么都不说;可是爱人的心事最容
易看透,一点儿小事就够了,何况还有预感。他那时格外多情,
格外温柔,我总是一次比一次快乐。可怜的马克西姆!他后来
告诉我,原来他暗中和我诀别,想自杀。我拚命逼他,苦苦央
求,在他前面跪了两小时,他才说出欠了十万法郎!哦!爸爸,
十万法郎!我疯了。你拿不出这笔钱,我又什么都花光了
......,,
“是的,”高老头说,“我没有办法,除非去偷。可是我会去
偷的呀,娜齐!会去偷的呀!”
姊妹俩听着不出声了。这句凄惨的话表示父亲的感情无
能为力,到了痛苦绝望的地步,象一个人临终的痰厥,也象一
颗石子丢进深渊,显出它的深度。天下还有什么自私自利的
人,能够听了无动于衷呢?
“因此,父亲,我挪用了别人的东西,筹到了款子,”伯爵夫
人哭着说。
但斐纳感动了,把头靠在姊姊的脖子上,她也哭了。
“那么外边的话都是真的了?”但斐纳问。
娜齐低下头去,但斐纳抱着她,温柔的亲吻,把她搂在胸
口,说道:
“我心中对你只有爱,没有责备。”
高老头有气无力的说:“你们两个小天使,干吗直要患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临头才肯和好呢?”
伯爵夫人受着热情的鼓励,又道:“为了救马克西姆的命,
也为了救我的幸福,我跑去找你们认识的那个人,跟魔电一样
狠心的高布赛克,拿雷斯托看得了不起的,家传的钻石,他的,
我的,一齐卖了。卖了!懂不懂?马克西姆得救了!我完啦。
雷斯托全知道了。”
高老头道:“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我要这个人的命!”
“昨天他叫我到他屋子去。他说:‘阿娜斯塔齐……(我一
听声音就猜着了),你的钻石在哪儿?’‘在我屋里啊。’‘不,他
瞅着我说,在这儿,在我的柜子上。’他把手帕蒙着的匣子给我
看,说道:‘你知道从哪儿来的吧?’我双膝跪下……哭着问他
要我怎么死。”
“哎哟,你说这个话!”高老头叫起来,“皇天在上,哼!只要
我活着,我一定把那个害你们的人,用文火来慢慢的烤,把他
割做一片一片,象……”
高老头忽然不响,话到了喉咙说不出了。娜齐又道:
“临了他要我做的事比死还难受。天!但愿做女人的永远
不会听到那样的话!”
“我要杀他,”高老头冷冷的说,“可恨他欠我两条命,而他
只有一条;以后他又怎么说呢?”高老头望着阿娜斯塔齐问。
伯爵夫人停了一忽儿说道:“他瞧着我说:‘阿娜斯塔齐,
我可以一笔勾销,和你照旧同居;我们有孩子。我不打死特拉
伊,因为不一定能打中;用别的方法消灭他又要触犯刑律。在
你怀抱里打他吧,叫孩子们怎么见人?为了使孩子们,孩子们
的父亲跟我,一个都不伤,我有两个条件。你先回答我:孩子中
人间喜剧第五卷
间有没有我的?’我回答说有。他问:‘哪一个?’‘爱乃斯特,最
大的。’‘好,’他说,‘现在你得起誓,从今以后服从我一件事。
(我便起了誓。)多咱我要求你,你就得在你产业的卖契上签
字。”’
“不能签呀,”高老头叫着,“永远不能签这个字。吓!雷斯
托先生,你不能使女人快活,她自己去找;你自己不惭愧,反倒
要责罚她?……哼,小心点儿!还有我呢,我要到处去等他。娜
齐,你放心。啊,他还舍不得他的后代!好吧,好吧。让我掐死
他的儿子,哎哟!天打的!那是我的外孙呀。那么这样吧,我
能够看到小娃娃,我把他藏在乡下,你放心,我会照顾他的。我
可以逼这个魔电投降,对他说:咱们来拚一拚吧!你要儿子,就
得还我女儿财产,让她自由。”
“我的父亲!”
“是的,你的父亲!唉,我是一个真正的父亲。这流氓贵族
不来伤害我女儿也还罢了。天打的!我不知道我的气多大。我
象老虎一样,恨不得把这两个男人吃掉。哦呀!孩子们,你们
过的这种生活!我急疯了。我两眼一翻,你们还得了!做父亲
的应该和女儿活得一样长久。上帝啊,你把世界弄得多糟!人
家还说你圣父有个圣子呢。你正应当保护我们,不要在儿女身
上受苦。亲爱的小天使,怎么!直要你们遭了难我才能见到你
们么?你们只拿眼泪给我看。嗳,是的,你们是爱我的,我知道。
来吧,到这儿来哭诉吧,我的心大得很,什么都容得下。是的,
你们尽管戳破我的心,撕做几片,还是一片片父亲的心。我恨
不得代你们受苦。啊!你们小时候多么幸福!……”
“只有那个时候是我们的好日子,”但斐纳说,“在阁楼面
人间喜剧第五卷
粉袋上打滚的日子到哪里去了?”
“父亲!事情还没完呢,”阿娜斯塔齐咬着老人的耳朵,吓
得他直跳起来,“钻石没有卖到十万法郎。马克西姆给告上了。
我们还缺一万二。他答应我以后安分守己,不再赌钱。你知道,
除了他的爱情,我在世界上一无所有;我付了那么高的代价,
失掉这爱情,我只能死了。我为他牺牲了财产,荣誉,良心,孩
子。唉!你至少想想办法,别让马克西姆坐牢,丢睑;我们得支
持他,让他在社会上混出一个局面来。现在他不但要负我幸福
的责任,还要负不名一文的孩子们的责任。他进了圣佩拉日监
狱Ⅲ,就一切都完啦。”
“我没有这笔钱呀,娜齐。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真是
世界末日到了。哦呀,世界要坍了,一定的。你们去吧,逃命去
吧!呃!我还有银搭扣,六套银的刀叉,我当年第一批买的,最
后,我只有一千二百的终身年金……”
“你的长期存款哪儿去了?”
“卖掉了,只留下那笔小数目做生活费。我替但斐纳布置
一个屋子,需要一万二。”
“在你家里吗,但斐纳?”德·雷斯托太太问她的妹妹。
高老头说:“问这个干吗!反正一万二已经花掉了。”
伯爵夫人说:“我猜着了。那是为了德·拉斯蒂涅先生。
唉!可怜的但斐纳,得了吧。瞧瞧我到了什么田地。”
“亲爱的,德·拉斯蒂涅先生不会叫情妇破产。”
①圣佩拉日监狱,当时拘留债务人的监狱,一八二七年起改为政治犯的监
狱。
人间喜剧第五卷
“谢谢你,但斐纳,想不到在我危急的关头你会这样;不
错,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爱你的,娜齐,”高老头说,“我们刚才谈到你,她说你
真美,她自己不过是漂亮罢了。”
伯爵夫人接着说:“她!那么冷冰冰的,好看?”
“由你说吧,”但斐纳红着睑回答,“可是你怎么待我呢?你
不认我妹妹,我希望要走动的人家,你都给我断绝门路,一有
机会就叫我过不去。我,有没有象你这样把可怜的父亲一千又
一千的骗去,把他榨干了,逼他落到这个田地?瞧吧,这是你的
成绩,姊姊。我却是尽可能的来看父亲,并没把他撵出门外,直
到用得着他的时候再来舐他的手。他为我花掉一万二,事先我
完全不知道。我没有乱花钱,你是知道的。并且即使爸爸送东
西给我,我从来没有向他要过。”
“你比我幸福,德·玛赛先生有钱,你肚里明白。你老是象
黄金一样吝啬。再会吧,我没有姊妹,也没有……”
高老头喝道:“别说了,娜齐!”
但斐纳回答娜齐:“只有象你这样的姊妹才会跟着别人造
我谣言,你这种话已经没有人相信了。你是野鲁。”
“孩子们,孩子们,别说了,要不我死在你们前面了。”
德·纽沁根太太接着说:“得啦,娜齐,我原谅你,你倒了
霉。可是我不象你这么做人。你对我说这种话,正当我想拿出
勇气帮助你的时候,甚至想走进丈夫的屋子求他,那是我从来
不肯做的,哪伯为了我自己或者为了……这个总该对得起你
九年以来对我的阴损吧?”
父亲说:“孩子们,我的孩子们,你们拥抱呀!你们是一对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好天使呀!”
“不,不,你松手,”伯爵夫人挣脱父亲的手臂,不让他拥
抱。“她对我比我丈夫还狠心。大家还要说她大贤大德呢!”德
·纽沁根太太回答:“哼,我宁可人家说我欠德·玛赛先生的
钱,不愿意承认德·特拉伊先生花了我二十多万。”
伯爵夫人向她走近一步,叫道:“但斐纳!”
男爵夫人冷冷的回答:“你诬蔑我,我只对你说老实话。”
“但斐纳!你是一个……”
高老头扑上去拉住娜齐,把手掩着她的嘴。
娜齐道:“哎唷!父亲,你今天碰过了什么东西?”
“哟,是的,我忘了,”可怜的父亲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阵,
“我不知道你们会来,我正要搬家。”
他很高兴受这一下抱怨,把女儿的怒气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坐下说:
“唉!你们撕破了我的心。我要死了,孩子们!脑子里好
象有团火在烧。你们该和和气气,相亲相爱。你们要我命了。
但斐纳,娜齐,得了吧,你们俩都有是都有不是。喂,但但尔,”
他含着一包眼泪望着男爵夫人,“她要一万两千法郎,咱们来
张罗吧。你们别这样的瞪眼呀。”
他跪在但裴纳面前,凑着她耳朵说:
“让我高兴一下,你向她赔个不是吧,她比你更倒霉是不
是?”
父亲的表情痛苦得象疯子和野人,但斐纳吓坏了,说道:
“可怜的娜齐,是我错了,来,拥抱我吧……”
高老头道:“啊!这样我心里才好过一些。可是哪儿去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万两千法郎呢?也许我可以代替人家服兵役。”
“啊!父亲!不能,不能。”两个女儿围着他喊。
但斐纳说:“你这种念头只有上帝报答你,我们粉身碎骨
也补报不了!不是么,娜齐?”
“再说,可怜的父亲,即使代替人家服兵役也不过杯水车
薪,无济于事,”娜齐回答。
老人绝望之极,叫道:“那么咱们卖命也不成吗?只要有人
救你,娜齐,我肯为他拚命,为他杀人放火。我愿意象伏脱冷一
样进苦役场!我……”他忽然停住,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扯
着头发又道:“什么都光了!我要知道到哪儿去偷就好啦。不
过要寻到一个能偷的地方也不容易。抢银行吧,又要人手又要
时间。唉,我应该死了,只有死了。不中用了,再不能说是父亲
了!不能了。她来向我要,她有急用!而我,该死的东西,竟然
分文没有。啊!你把钱存了终身年金,你这老混蛋,你忘了女
儿吗?难道你不爱她们了吗?死吧,象野狗一样的死吧!对啦,
我比狗还不如,一条狗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哎哟!我的脑
袋烧起来啦。”
“噢!爸爸,使不得,使不得,”姊妹俩拦着他,不让他把脑
袋往墙上撞。
他嚎啕大哭。欧也纳吓坏了,抓起当初给伏脱冷的借据,
上面的印花本来超过原来借款的数目;他改了数字,缮成一张
一万二的借据,写上高里奥的抬头,拿着走过去。
“你的钱来了,太太,”他把票据递给她,“我正在睡觉,被
你们的谈话惊醒了,我才知道我欠着高里奥先生这笔钱。这儿
是张票据,你可以拿去周转,我到期准定还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伯爵夫人拿了票据,一动不动;她睑色发白,浑身哆嗦,气
愤到极点,叫道:
“但斐纳,我什么都能原谅你,上帝可以作证!可是这一手
哪!吓,你明知道他先生在屋里!你竞这样卑鄙,借他来报仇,
让我把自己的秘密,生活,孩子的底细,我的耻辱,名誉,统统
交在他手里!去吧,我不认得你这个人,我恨你,我要好好的收
拾你……”她气得说不上话,喉咙都干了。
“嗳,他是我的儿子啊,是咱们大家的孩子,是你的兄弟,
你的救星啊,”高老头叫着,“来拥抱他,娜齐!瞧,我拥抱他
呢,”他说着拚命抱着欧也纳。“噢!我的孩子!我不但要做你
的父亲,还要代替你所有的家属。我恨不得变做上帝,把世界
丢在你脚下。来,娜齐,来亲他!他不是个凡人,是个天使,真
正的天使。”
但斐纳说:“别理她,父亲,她疯了。”
德·雷斯托太太说:“疯了!疯了!你呢?”
“孩子们,你们这样下去,我要死了,”老人说着,象中了一
颗子弹似的往床上倒下。“她们逼死我了!”他对自己说。
欧也纳被这场剧烈的吵架弄得失魂落魄,一动不动愣在
那里。但斐纳急急忙忙替父亲解开背心。娜齐毫不在意,她的
声音,目光,姿势,都带着探问的意味,叫了声欧也纳:
“先生——”
他不等她问下去就回答:“太太,我一定付清,决不声张。”
老人晕过去了,但斐纳叫道:
“娜齐!你把父亲逼死了!”
娜齐却是往外跑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原谅她,”老人睁开眼来说,“她的处境太可怕了,头脑
再冷静的人也受不住。你安慰安慰娜齐吧,对她好好的,你得
答应我,答应你快死的父亲,”他紧紧握着但斐纳的手说。
但斐纳大吃一惊,说道:“你怎么啦?”
父亲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就会好的。觉得有些东西
压在我脑门上,大概是头痛。可怜的娜齐,将来怎么办呢?”
这时伯爵夫人回进屋子,跪倒在父亲脚下,叫道:
“原谅我吧!”
“唉,”高老头回答,“你现在叫我更难受了。”
伯爵夫人含着泪招呼拉斯蒂涅:“先生,我一时急昏了头,
冤枉了人,你对我真象兄弟一样么?”她向他伸出手来。
“娜齐,我的小娜齐,把一切都忘了吧,”但斐纳抱着她叫。
“我不会忘掉的,我!”
高老头嚷道:“你们都是天使,你们使我重见光明,你们的
声音使我活过来了。你们再拥抱一下吧。嗳,娜齐,这张借据
能救了你吗?”
“但愿如此。喂,爸爸,你能不能给个背书?”
“对啦,我真该死,忘了签字!我刚才不舒服,娜齐,别恨我
啊。你事情完了,马上派人来说一声。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哦,
不!我不能来,我不能看见你丈夫,我会当场打死他的。他休
想抢你的财产,还有我呢。快去吧,孩子,想法叫马克西姆安分
些。”
欧也纳看着呆住了。
德·纽沁根太太说:“可怜的娜齐一向暴躁,她心是好
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是为了借票的背书回来的,”欧也纳凑在但斐纳的耳
边说。
“真的吗?”
“但愿不是,你可不能不防她一着,”他抬起眼睛,仿佛把
不敢明说的话告诉了上帝。
“是的,她专门装腔,可怜父亲就相信她那一套。”
“你觉得怎么啦?”拉斯蒂涅问老人。
“我想睡觉,”他回答。
欧也纳帮着高里奥睡下。老人抓着但斐纳的手睡熟的时
候,她预备走了,对欧也纳说:
“今晚在意大利剧院等你。到时你告诉我父亲的情形。明
儿你得搬家了,先生。让我瞧瞧你的屋子吧。”她一进去便叫起
来:“哟!要命!你比父亲住得还要坏。欧也纳,你心地太好了。
我更要爱你。可是孩子,倘使你想挣一份家业,就不能把一万
两千法郎随便往窗外扔。德·特拉伊先生是个赌棍,姊姊不愿
意看清这一点。一万二!他会到输一座金山或者赢一座金山
的地方去张罗的。”
他们听见哼了一声,便回到高里奥屋里。他似乎睡熟了;
两个情人走近去,听见他说了声:
“她们在受罪啊!”
不管他是睡着还是醒着,说那句话的口气大大的感动了
女儿,她走到破床前面亲了亲他的额角。他睁开眼来说:
“哦!是但斐纳!”
“嗳,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还好,你别担心,我就要上街的。得啦,得啦,孩子们,你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尽管去快活吧。”
欧也纳送但斐纳回家,因为不放心高里奥,不肯陪她吃
饭。他回到伏盖公寓,看见高老头起来了,正预备吃饭。毕安
训挑了个好仔细打量面条商的座位,看他嗖着面包辨别面粉
的模样,发觉他的行动已经身不由主,便做了个凄惨的姿势。
“坐到我这边来,实习医师,”欧也纳招呼他。
毕安训很乐意搬个位置,可以和老头儿离得更近。
“他什么病呀?”欧也纳问。
“除非我看错,他完啦!他身上有些出奇的变化,恐怕马上
要脑溢血了。下半个睑还好,上半部的线条统统往脑门那边吊
上去了。那古怪的眼神也显得血浆已经进了脑子。你瞧他眼
睛不是象布满无数的微尘吗?明儿我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还有救吗?”
“没有救了。也许可以拖几天,倘使能把反应限制在身体
的末梢,譬如说,限制在大腿部分。明天晚上要是病象不停止,
可怜虫就完啦。他怎么发病的,你知道没有?一定精神上受了
剧烈的打击。”
“是的,”欧也纳说着,想起两个女儿接二连三的打击父亲
的心。
“至少但斐纳是孝顺的!”他私下想。
晚上在意大利剧院,他说话很小心,惟恐德·纽沁根太太
惊慌。
“你不用急,”她听了开头几句就回答,“父亲身体很强壮。
不过今儿早上我们给他受了些刺激。我们的财产成了问题,你
可知道这件倒霉事儿多么严重?要不是你的爱情使我感觉麻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木,我竞活不下去了。爱情给了我生活的乐趣,现在我只怕失
掉爱情。除此以外,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世界上我什么都不
爱了。你是我的一切。倘若我觉得有了钱快乐,那也是为了更
能讨你喜欢。说句不怕害噪的话,我的爱情胜过我的孝心。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整个生命都在你身上。父亲给了我一颗心,
可是有了你,它才会跳。全世界责备我,我也不管!你是没有
权利恨我的,我为了不可抵抗的感情犯的罪,只要你能替我补
赎就行了。你把我当做没有良心的女儿吗?噢,不是的。怎么
能不爱一个象我们那样的好爸爸呢?可是我们可叹的婚姻的
必然的后果,我能瞒着他吗?干吗他当初不阻拦我们?不是应
该由他来替我们着想吗?今天我才知道他和我们一样痛苦;可
是有什么办法?安慰他吗?安慰不了什么。咬紧牙关忍耐吗?
那比我们的责备和诉苦使他更难受。人生有些局面,简直样样
都是辛酸。”
真正的感情表现得这么坦白,欧也纳听着很感动,一声不
出。固然巴黎妇女往往虚伪,非常虚荣,只顾自己,又轻浮又冷
酷;可是一朝真正动了心,能比别的女子为爱情牺牲更多的感
情,能摆脱一切狭隘卑鄙,变得伟大,达到高超的境界。并且,
等到有一股特别强烈的感情把女人跟天性吲如父母与子女
的感情)隔离了,有了距离之后,她批判天性的时候所表现的
那种深刻和正确,也叫欧也纳暗暗吃惊。德·纽沁根太太看见
欧也纳不声不响,觉得心中不快,问道:
“你想什么呀?”
“我在体味你的话,我一向以为你爱我不及我爱你呢。”
她微微一笑,竭力遮掩心中的快乐,免得谈话越出体统。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年轻而真诚的爱自有一些动人心魄的辞令,她从来没有听见
过。再说几句,她就要忍不住了。
她改变话题,说道:“欧也纳,难道你不知道那个新闻吗?
明天,全巴黎都要到德·鲍赛昂太太家,罗什菲德同德·阿瞿
达侯爵约好,一点消息不让走漏;王上明儿要批准他们的婚
约,你可怜的表姊还蒙在鼓里。她不能取消舞会,可是侯爵不
会到场了。到处都在谈这件事。”
“大家取笑一个人受辱,暗地里却就在促成这种事!你不
知道德·鲍赛昂太太要为之气死吗?”
但斐纳笑道:“不会的,你不知道这一类妇女。可是全巴黎
都要到她家里去,我也要去,——托你的福!”
“巴黎有的是谣言,说不定又是什么捕风捉影的事。”
“咱们明天便知分晓。”
欧也纳没有回伏盖公寓。他没有那个决心不享受一下他
的新居。头天他半夜一点钟离开但斐纳,今儿是但斐纳在清早
两点左右离开他回家。第二天他起得很晚,中午等德·纽沁根
太太来一块儿用餐。青年人都是只顾自己快活的,欧也纳差不
多忘了高老头。在新屋里把精雅绝伦的东西一件一件使用过
来,真是其乐无穷。再加德·纽沁根太太在场,更抬高了每样
东西的价值。四点光景,两个情人记起了高老头,想到他有心
搬到这儿来享福。欧也纳认为倘若老人病了,应当赶紧接过
来。他离开但斐纳奔回伏盖家。高里奥和毕安训两人都不在
饭桌上。
“啊,喂,”画家招呼他,“高老头病倒了,毕安训在楼上看
护。老头儿今天接见了他一个女儿,德·雷斯托喇嘛伯爵夫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以后他出去了一趟,加重了病。看来咱们要损失一件美丽
的古董了。”
拉斯蒂涅冲上楼梯。
“喂,欧也纳先生!”
“欧也纳先生!太太请你,”西尔维叫。
“先生,”寡妇说,“高里奥先生和你应该是二月十五搬出
的,现在已经过期三天,今儿是十八了,你们得再付一个月。要
是你肯担保高老头,只请你说一声就行。”
“干吗?你不相信他吗?”
“相信!倘使老头儿昏迷了,死了,他的女儿们连一个子儿
都不会给我的。他的破烂东西统共不值十法郎。今儿早上他
把最后的餐具也卖掉了,不知为什么。他睑色象青年人一样。
上帝原谅我,我只道他搽着胭脂,返老还童了呢。”
“一切由我负责,”欧也纳说着心慌得厉害,惟恐出了乱
子。
他奔进高老头的屋子。老人躺在床上,毕安训坐在旁边。
“你好,老丈。”
老人对他温柔的笑了笑,两只玻璃珠子般的眼睛望着他,
问:
“她怎么样?”
“很好,你呢?”
“不坏。”
“别让他劳神,”毕安训把欧也纳拉到屋子的一角嘱咐他。
“怎么啦?”欧也纳问。
“除非奇迹才有办法。脑溢血已经发作。现在贴着芥子膏
人间喜剧第五卷
药;幸而他还有感觉,药性已经起了作用。”
“能不能把他搬个地方?”
“不行。得留在这儿,不能有一点儿动作和精神上的刺激
......,,
欧也纳说:“毕安训,咱们俩来照顾他吧。”
“我已经请医院的主任医师来过。”
“结果呢?”
“要明儿晚上知道。他答应办完了公就来。不幸这倒霉蛋
今儿早上胡闹了一次,他不肯说为什么。他脾气犟得象匹驴。
我跟他说话,他装没听见,装睡,给我一个不理不答;倘使睁着
眼睛,就一味的哼哼。他早上出去了,在城里乱跑,不知到了哪
儿去。他把值钱的东西统统拿走了,做了些该死的交易,弄得
精疲力尽!他女儿之中有一个来过这儿。”
“伯爵夫人吗?是不是大个子,深色头发,眼睛很精神很好
看,身腰软软的,一双脚很有样的那个?”
“是的。”
拉斯蒂涅道:“让我来陪他一会。我盘问他,他会告诉我
的。”
“我趁这时候去吃饭。千万别让他太兴奋;咱们还有一线
希望呢。”
“你放心。”
高老头等毕安训走了,对欧也纳说:“明儿她们好痛痛快
快的乐一下了。她们要参加一个盛大的跳舞会。”
“老丈,你今儿早上干了什么,累成这个样子躺在床上?”
“没有干什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阿娜斯塔齐来过了吗?”拉斯蒂涅问。
“是的,”高老头回答。
“哎!别瞒我啦。她又问你要什么?”
“唉!”他进足了力气说,“她很苦呀,我的孩子!自从出了
钻石的事,她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她为那个跳舞会定做了一件
金线铺绣衣衫,好看到极点。不料那下流的女裁缝不肯赊账,
结果女佣人垫了一千法郎定洋。可怜娜齐落到这步田地!我
的心都碎了。女佣人看见雷斯托不相信娜齐,怕垫的钱没有着
落,串通了裁缝,要等一千法郎还清才肯送衣服来。舞会便是
明天,衣衫已经做好,娜齐急得没有法了。她想借我的餐具去
抵押。雷斯托非要她上那个舞会去,叫全巴黎瞧瞧那些钻石,
外边说是她卖掉了。你想她能对那个恶电说:我欠着一千法
郎,替我付一付吧。当然不能。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斐纳明儿
要打扮得天仙似的,娜齐当然不能比不上妹妹。并且她哭得泪
人儿似的,可怜的孩子!昨天我拿不出一万两千法郎,已经惭
愧死了,我要拚这条苦命来补救。过去我什么都咬着牙齿忍
受,但这一回没有钱,真是撕破了我的心。吓!我马上打定主
意,把我的钱重新调度一下,拼凑一下;银搭扣和餐具卖了六
百法郎,我的终身年金向高布赛克押了四百法郎,一年为期。
也行!我光吃面包就得了!年轻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现在也
还可以。至少我的娜齐能快快活活的消磨一晚啦,能花枝招展
的去出风头啦。一千法郎钞票已经放在我床头。想着头底下
藏着娜齐喜欢的东西,我心里就暖和。现在她可以撵走可恶的
维克图瓦Ⅲ了,哼!佣人不相信主人,还象话!明儿我就好啦,
①前文说她的女仆是康斯坦斯。
人间喜剧第五卷
娜齐十点钟要来的。我不愿意她们以为我害了病。那她们要
不去跳舞,来服侍我了。娜齐会拥抱我象拥抱她的孩子,她跟
我亲热一下,我的病就没有啦。再说,在药铺子里我不是也能
花掉上千法郎吗?我宁可给包医百病的娜齐的。至少我还能
使她在苦难中得到点安慰,我存了终身年金的过失也能补救
一下。她掉在窟窿里,我没有能力救她出来。哦!我要再去做
买卖,上敖德萨去买谷子。那边的麦子比这儿贱三倍。麦子进
口是禁止的;可是定法律的先生们并没禁止用麦子做的东西
进口哪,吓,吓!今儿早上我想出来了!做淀粉买卖还有很大
的赚头。”
“他疯了,”欧也纳望着老人想。
“得啦,你歇歇吧,别说话……”
毕安训上楼,欧也纳下去吃饭。接着两人轮流守夜,一个
念医书,一个写信给母亲姊妹。
第二天,病人的症状,据毕安训说,略有转机;可是需要不
断治疗,那也惟有两个大学生才能胜任。象他们这样的照应,
任何称赞的语句都不会过分。老人骨瘦如柴的身上除了安放
许多水蛭以外,又要用水罨,又要用热水洗脚,种种的治疗,不
是两个热心而强壮的青年人休想对付得了。德·雷斯托太太
没有来,派了当差来拿钱。
“我以为她会亲自来的呢。也好,免得她看见我病了操
心,”高老头说。女儿不来,他倒象很高兴似的。
晚上七点,泰蕾丝送来一封但斐纳的信。
你在干什么呀,朋友?才相爱,难道就对我冷淡了吗?在肝胆相
照的那些心腹话中,你表现的心灵太美了,我相信你是永久忠实的,
238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感情的微妙,你了解太深刻了,正如你听摩西的祈祷Ⅲ时说的:对某
些人,这不过是音符,对另外一些人是无穷尽的音乐!别忘了我今晚
等你一同赴德·鲍赛昂夫人的舞会。德·阿瞿达先生的婚约,今天
早上在宫中签了,可怜子爵夫人到两点才知道。全巴黎的妇女都要
拥到她家里去,好似群众挤到沙滩广场去看执行死刑。你想,去瞧这
位太太能否掩藏她的痛苦,能否视死如归,不是太惨了吗?朋友,倘
使我从前去过她的家,今天我决计不去了;但她今后一定不再招待
宾客,我过去所有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吗?我的情形和别人不同,况且
我也是为你去的。我等你。要是两小时内你还不在我身边,我不知道
是否能原谅你。
拉斯蒂涅拿起笔来回答:
我等医生来,要知道你父亲还能活不能活。他快死了。我会把
医生的判决通知你,恐怕竟是死刑。你能不能赴舞会,到时你斟酌
吧。请接受我无限的温情。
八点半,医生来了,认为虽然没有什么希望,也不至于马
上就死。他说还有好几次反复,才决定老人的生命和神志。
“他还是快一点死的好。”这是医生的最后一句话。
欧也纳把高老头交托给毕安训,向德·纽沁根太太报告
凶讯去了;他家庭观念还很重,觉得一切娱乐这时都应该停
止。
高老头好似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在拉斯蒂涅出去的时候
忽然坐起来叫着:“告诉她,叫她尽管去玩儿。”
拉斯蒂涅愁眉苦睑的跑到但斐纳面前。她头也梳好了,鞋
①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179¨_1 868)的歌剧《摩西》中最精彩的一幕。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穿好了,只等套上跳舞衣衫。可是最后的修整,象画家收拾
作品的最后几笔,比用颜色打底子更费功夫。
“嗯,怎么,你还没有换衣服?”她问。
“可是太太,你的父亲……”
“又是我的父亲,”她截住了他的话,“应该怎么对待父亲,
不用你来告诉我。我了解他这么多年了。欧也纳,甭说啦。你
先穿扮了,我才听你的话。泰蕾丝在你家里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的车套好在那儿,你坐着去,坐着回来。到跳舞会去的路上,
再谈父亲的事。我们非要早点儿动身不可,如果困在车马阵
里,包管十一点才能进门。”
“太太!”
“去吧!甭说啦,”她说着奔进内客室去拿项链。
“嗳,去啊,欧也纳先生,你要惹太太生气了,”泰蕾丝一边
说一边推他走。他可是被这个风雅的忤逆女儿吓呆了。
他一路穿衣一路想着最可怕最丧气的念头。他觉得社会
好比一个大泥淖,一脚踩了进去,就陷到脖子。他想:
“他们连犯罪也是没有骨气没有血性的!伏脱冷伟大得多
哩。”
他看到人生的三个面目:服从,斗争,反抗;家庭,社会,伏
脱冷。他决不定挑哪条路。服从吗?受不了;反抗吗?做不到;
斗争吗?没有把握。他又想到自己的家,恬静的生活,纯洁的
感情,过去在疼爱他的人中间消磨的日子。那些亲爱的人按部
就班照着日常生活的规律,在家庭中找到一种圆满的,持续不
断的,没有苦闷的幸福。他虽有这些高尚的念头,可没有勇气
向但斐纳说出他纯洁的信仰,不敢利用爱情强迫她走上道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路。他才开始受到的教育已经见效,为了爱情,他已经自私
了。他凭着他的聪明,识透了但斐纳的心,觉得她为了参加跳
舞会,不怕踩着父亲的身体走过去;而他既没有力量开导她,
也没有勇气得罪她,更没有骨气离开她。
“在这个情形之下使她理屈,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他
想。
然后他又推敲医生的话,觉得高老头也许并不象他想象
的那么危险;总之他找出许多为凶手着想的理由,替但斐纳开
脱。先是她不知道父亲的病情。即使她去看他,老人自己也要
逼她回去参加跳舞会的。呆板的礼教只知道死抓公式,责备那
些显而易见的过失;其实家庭中各人的性格,利害观念,当时
的情势,都千变万化,可能造成许多特殊情形,宽恕那些表面
上的罪过。欧也纳要骗自己,预备为了情妇而抹煞良心。两天
以来,他的生活大起变化。女人搅乱了他的心,压倒了家庭,一
切都为着女人牺牲了。拉斯蒂涅和但斐纳是在干柴烈火,使他
们极尽绸缪的情形之下相遇的。欢情不但没有消灭情欲,反而
把充分培养的情欲挑拨得更旺。欧也纳占有了这个女人,才发
觉过去对她不过是肉的追求,直到幸福到手的第二天方始对
她有爱情。也许爱情只是对欢娱所表示的感激。她下流也罢,
高尚也罢,他反正爱极了这个女人,为了他给她的快乐,也为
了他得到的快乐,而但斐纳的爱拉斯蒂涅,也象坦塔罗斯爱一
个给他充饥疗渴的天使一样。Ⅲ
①坦塔罗斯为希腊神话中吕狄亚国王,因杀子飨神,得罪众神,被罚永久饥
渴:俯饮河水,水即不见;仰取果实,高不可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欧也纳穿了跳舞服装回去,德·纽沁根太太问道:
“现在你说吧,父亲怎么啦?”
“不行啦。你要真爱我,咱们马上去看他。”
她说:“好吧,等跳舞回来。我的好欧也纳,乖乖的,别教训
我啦,来吧。”
他们动身了。车子走了一程,欧也纳一声不出。
“你怎么啦?”她问。
“我听见你父亲痰都涌上来了,”他带着气恼的口吻回答。
接着他用青年人的慷慨激昂的辞令,说出德·雷斯托太
太如何为了虚荣心下毒手,父亲如何为了爱她而闹出这场危
险的病,娜齐的金线舞衫付出了如何可怕的代价。但斐纳听着
哭了。
“我要难看了。”
这么一想,她眼泪干了,接着说:
“我要去服侍父亲,守在他床头。”
拉斯蒂涅道:“啊!这样我才称心哩。”
鲍赛昂府四周被五百多辆车上的灯照得通明雪亮。大门
两旁各各站着一个气吁吁的警察。这个名门贵妇栽了斤斗,无
数上流社会的人都要来瞧她一瞧。德·纽沁根太太和拉斯蒂
涅到的时候,楼下一排大厅早已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当年大公
主的婚事被路易十四否决以后Ⅲ,宫廷里全班人马曾经拥到
公主府里;从此还没有一件情场失意的悲剧象德·鲍赛昂夫
①指路易十四的堂妹和洛桑公爵的婚事。但三天以后国王又回心转意,批
准了他们的请求。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的那样轰动过。那位天潢贵胄,勃艮第王室的最后一个女
儿Ⅲ,可并没有被痛苦压倒。当初她为了点缀她爱情的胜利,
曾经敷衍这个虚荣浅薄的社会;现在到了最后一刻,她依旧高
高在上,控制这个社会。每间客厅里都是巴黎最美的妇女,个
个盛装艳服,堆着笑睑。宫廷中最显要的人物,各国的大使公
使,部长,名流,挂满了十字勋章,系着五光十色的缓带,争先
恐后拥在于爵夫人周围。乐队送出一句又一句的音乐,在金碧
辉煌的天顶下缭绕;可是在女后心目中,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一
片荒凉。鲍赛昂太太站在第一间客厅的门口,迎接那些自称为
她的朋友的人。全身穿着白衣服,头上简简单单的盘着发辫,
没有一点装饰,她安闲静穆,既没有痛苦,也没有高傲,也没有
假装的快乐。没有一个人能看透她的心思。几乎象一座尼俄
柏吲的石像。她对几个熟朋友的笑容有时带点儿嘲弄的意味;
但是在众人眼里,她始终和平常一样,同她被幸福的光辉照耀
的时候一样。这个态度叫一般最麻木的人也看了佩服,犹如古
时的罗马青年对一个含笑而死的斗兽士喝彩。上流社会似乎
特意装点得花团锦簇,来跟它的一个母后告别。
她和拉斯蒂涅说:“我只怕你不来呢。”
拉斯蒂涅觉得这句话有点埋怨的意思,声音很激动的回
①作者假定德·鲍赛昂夫人的母家是勃艮第王族。中世纪时与十五世纪
时,勃艮第族曾两次君临法国。
②尼俄柏相传为底比斯王后,生有七子七女,以子女繁衍自傲,嘲笑阿耳忒
弥斯和阿波罗的母亲仅一子一女。勒托大怒,命阿波罗将其七子七女杀
尽。尼俄柏痛苦之极,化为石像。希腊雕塑中有一组雕像,统称为尼俄柏
及其子女。后人以尼俄柏象征母性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五卷
答:“太太,我是预备最后一个走的。”
“好,”她握着他的手说,“这儿我能够信托的大概只有你
一个人。朋友,对一个女人能永久爱下去,就该爱下去。别随
便丢了她。”
她挽着拉斯蒂涅的手臂走进一间打牌的客室,带他坐在
一张长沙发上,说道:
“请你替我上侯爵那儿送封信去。我叫当差带路。我向他
要还我的书信,希望他全部交给你。拿到之后你上楼到卧室去
等我。他们会通知我的。”
她的好朋友德·朗热公爵夫人也来了,她站起身来迎接。
拉斯蒂涅出发上罗什菲德公馆,据说侯爵今晚就在那边。他果
然找到了阿瞿达,跟他一同回去,侯爵拿出一个匣子,说道:
“统统在这儿了。”
他好象要对欧也纳说话,也许想打听跳舞会和子爵夫人
的情形,也许想透露他已经对婚姻失望,——以后他也的确失
望;不料他眼中忽然亮起一道骄傲的光,拿出可叹的勇气来,
把他最高尚的感情压了下去。
“亲爱的欧也纳,别跟她提到我。”
他紧紧握了握拉斯蒂涅的手,又恳切又伤感,意思催他快
走。欧也纳回到鲍赛昂府,给带进子爵夫人的卧房,房内是准
备旅行的排场。他坐在壁炉旁边,望着那杉木匣子非常伤心。
在他心中,德·鲍赛昂太太的身分不下于《伊利昂纪》史诗中
的女神。
“啊!朋友,”子爵夫人进来把手放在拉斯蒂涅肩上。
她流着泪,仰着眼睛,一只手发抖,一只手举着。她突然把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匣子放在火上,看它烧起来。
“他们都在跳舞!他们都准时而到,偏偏死神不肯就
来。——嘘!朋友。”拉斯蒂涅想开口,被她拦住了。她说:“我
永远不再见巴黎,不再见人了。清早五点,我就动身,到诺曼底
乡下去躲起来。从下午三点起,我忙着种种准备,签署文书,料
理银钱杂务;我没有一个人能派到……”
她停住了。
“我知道他一定在……”
她难过得不行,又停住了。这时一切都是痛苦,有些字眼
简直说不出口。
“我早打算请你今晚帮我最后一次忙。我想送你一件纪念
品。我时常想到你,觉得你心地好,高尚,年轻,诚实,那些品质
在这个社会里是少有的。希望你有时也想到我。”她向四下里
瞧了一下,“哦,有了,这是我放手套的匣子。每次我上舞会或
戏院之前拿手套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很美,因为那时我是幸福
的;我每次碰到这匣子,总对它有点儿温情,它多少有我的一
点儿气息,有当年的整个鲍赛昂夫人在内。你收下吧。我等会
儿叫人送到阿图瓦街去。德·纽沁根太太今晚漂亮得很,你得
好好的爱她。朋友,我们尽管从此分别了,你可以相信我远远
的祝福你。你对我多好。我们下楼吧,我不愿意人家以为我在
哭。以后的日子长呢,一个人的时候,谁也不会来追究我的眼
泪了。让我再瞧一瞧这间屋子。”
说到这儿她停住了。她把手遮着眼睛,抹了一下,用冷水
浸过,然后挽着大学生的手臂,说道:“走吧!”
德·鲍赛昂太太,以这样英勇的精神忍受痛苦,拉斯蒂涅
人间喜剧第五卷
看了感情激动到极点。回到舞会,他同德·鲍赛昂太太在场子
里绕了一圈。这位恳切的太太借此表示她最后一番心意。
不久他看见了两姊妹,德·雷斯托太太和德·纽沁根太
太。伯爵夫人戴着全部钻石,气概非凡,可是那些钻石决不会
使她好受,而且也是最后一次穿戴了。尽管爱情强烈,态度骄
傲,她到底受不住丈夫的目光。这种场面更增加拉斯蒂涅的伤
感。在姊妹俩的钻石下面,他看到高老头躺的破床。子爵夫人
误会了他的怏怏不乐的表情,抽回手臂,说道:“去吧!我不愿
意你为我牺牲快乐。”
欧也纳不久被但斐纳邀了去。她露了头角,好不得意。她
一心要讨这个社会喜欢,既然如愿以偿,也就急于拿她的成功
献在大学生脚下。
“你觉得娜齐怎么样?”她问。
“她吗,”欧也纳回答,“她预支了她父亲的性命。”
清早四点,客厅的人渐渐稀少。不久音乐也停止了。大客
厅中只剩德·朗热公爵夫人和拉斯蒂涅。德·鲍赛昂先生要
去睡觉了,子爵夫人和他作别,他再三说:
“亲爱的,何必隐居呢,在你这个年纪!还是同我们一块儿
住下吧。”
告别完了,她走到大客厅,以为只有大学生在那儿;一看
见公爵夫人,不由得叫了一声。
“我猜到你的意思,克拉拉,”德·朗热夫人说,“你要一去
不回的走了;你未走之前,我有番话要跟你说,我们之间不能
有一点儿误会。”
德·朗热太太挽着德·鲍赛昂太太的手臂走到隔壁的客
人间喜剧第五卷
厅里,含着泪望着她,把她抱着,亲她的面颊,说道:
“亲爱的,我不愿意跟你冷冰冰的分手,我良心上受不了。
你可以相信我,象相信你自己一样。你今晚很伟大,我自问还
配得上你,还要向你证明这一点。过去我有些对不起你的地
方,我没有始终如一,亲爱的,请你原谅。一切使你伤心的行
为,我都向你道歉;就愿意收回我说过的话。患难成知己,我不
知道我们俩哪一个更痛苦。德·蒙特里沃先生今晚没有上这
儿来,你明白没有?克拉拉,到过这次舞会的人永远忘不了你。
我吗,我在作最后的努力;万一失败,就进修道院!你又上哪儿
呢,你?”
“上诺曼底,躲到库尔塞勒乡下去,去爱,去祈祷,直到上
帝把我召回为止。”
子爵夫人想起欧也纳等着,便招呼他:
“拉斯蒂涅先生,你来吧。”
大学生弯着身子握了表姊的手亲吻。
德·鲍赛昂太太说:“安东奈特,告辞了!但愿你幸福。”她
转身对着大学生说:“至于你,你已经幸福了,你年轻,还能有
信仰。没想到我离开这个社会的时候,象那般幸运的死者,周
围还有些虔诚的真诚的心!”
拉斯蒂涅目送德·鲍赛昂夫人坐上旅行的轿车,看她泪
眼晶莹同他作了最后一次告别。由此可见社会上地位最高的
人,并不象那般趋奉群众的人说的,能逃出感情的规律而没有
伤心痛苦的事。五点光景,欧也纳冒着又冷又潮湿的天气走回
伏盖公寓。他的教育受完了。
拉斯蒂涅走进邻居的屋子,毕安训和他说:“可怜的高老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头没有救了。”
欧也纳把睡熟的老人望了一眼,回答说:“朋友,既然你能
克制欲望,就走你平凡的路吧。我入了地狱,而且得留在地狱。
不管人家把上流社会说得怎么坏,你相信就是!没有一个讽刺
作家能写尽隐藏在金银珠宝底下的丑恶。”
父亲的死
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毕安训要出去,叫醒拉斯蒂涅,接
他的班。高老头的病势上半天又加重了许多。
“老头儿活不到两天了,也许还活不到六小时,”医学生
道,“可是他的病,咱们不能置之不理。还得给他一些费钱的治
疗。咱们替他当看护是不成问题,我可没有钱。他的衣袋,柜
子,我都翻遍了,全是空的。他神志清楚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
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你身上有多少,你?”
“还剩二十法郎,我可以去赌,会赢的。”
“输了怎办?”
“问他的女婿女儿去要。”
毕安训道:“他们不给又怎办?眼前最急的还不是钱,而是
要在他身上贴滚热的芥子膏药,从脚底直到大腿的半中间。他
要叫起来,那还有希望。你知道怎么做的。再说,克里斯朵夫
可以帮你忙。我到药剂师那儿去作个保,赊欠药账。可惜不能
送他进我们的医院,护理得好一些。来,让我告诉你怎么办;我
不回来,你不能离开他。”
他们走进老人的屋子,欧也纳看到他的睑变得没有血色,
人间喜剧第五卷
没有生气,扭做一团,不由得大吃一惊。
“喂,老丈,怎么样?”他靠着破床弯下身去问。
高里奥眨巴着黯淡的眼睛,仔细瞧了瞧欧也纳,认不得
他。大学生受不住了,眼泪直涌出来。
“毕安训,窗上可要挂个帘子?”
“不用。气候的变化对他已经不生影响。他要有冷热的知
觉倒好了。可是咱们还得生个火,好煮药茶,还能作好些旁的
用处。等会我叫人送些柴草来对付一下,慢慢再张罗木柴。昨
天一昼夜,我把你的柴跟老头儿的泥炭都烧完了。屋子潮得厉
害,墙壁都在淌水,还没完全烘燥呢。克里斯朵夫把屋子打扫
过了,简直象马房,臭得要命,我烧了些松子。”
拉斯蒂涅叫道:“我的天!想想他的女儿哪!”
“他要喝水的话,给他这个,”医学生指着一把大白壶。“倘
若他哼哼唧唧的叫苦,肚子又热又硬,你就叫克里斯朵夫帮着
给他来一下……你知道的。万一他兴奋起来说许多话,有点儿
精神错乱,由他去好了。那倒不是坏现象,可是你得叫克里斯
朵夫上医院来。我们的医生,我的同事,或是我,我们会来给他
做一次灸。今儿早上你睡觉的时候,我们会诊过一次,到的有
加尔博士的一个学生,市立医院的主任医师跟我们的主任医
师。他们认为颇有些奇特的症候,必须注意病势的进展,可以
弄清科学上的几个要点。有一位说,血浆的压力要是特别加在
某个器官上,可能发生一些特殊的现象。所以老头儿一说话,
你就得留心听,看是哪一类的思想,是记忆方面的,智力方面
的,还是判断方面的;看他注意物质的事还是情感的事;是否
计算,是否回想过去;总之你想法给我们一个准确的报告。病
人间喜剧第五卷
势可能急转直下,他会象现在这样人事不知的死去。这一类的
病怪得很。倘若在这个地方爆发,”毕安训指了指病人的后脑,
“说不定有些出奇出怪的病状:头脑某几个部分会恢复机能,
一下子死不了。血浆能从脑里回出来,至于再走什么路,只有
解剖尸体才能知道。残废院内有个痴呆的老人,充血跟着脊椎
骨走;人痛苦得不得了,可是活在那儿。”
高老头忽然认出了欧也纳,说道:
“她们玩得痛快吗?”
“哦!他只想着他的女儿,”毕安训道,“昨夜他和我说了上
百次:她们在跳舞呢!她的跳舞衣衫有了。——他叫她们的名
字。那声音把我听得哭了,真是要命!他叫:但斐纳!我的小
但斐纳!娜齐!真的!简直叫你止不住眼泪。”
“但斐纳,”老人接口说,“她在这儿,是不是?我知道的。”
他眼睛忽然骨碌碌的乱转,瞪着墙壁和房门。
“我下去叫西尔维预备芥子膏药,”毕安训说,“这是替他
上药的好机会。”
拉斯蒂涅独自陪着老人,坐在床脚下,定睛瞧着这副嘴
睑,觉得又害怕又难过。
“德·鲍赛昂太太逃到乡下去了,这一个又要死了,”他心
里想。“美好的灵魂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待久的。真是,伟大的
感情怎么能跟一个猥琐,狭小,浅薄的社会沆瀣一气呢?”
他参加的那个盛会的景象在脑海中浮起来,同眼前这个
病人垂死的景象成为对比。毕安训突然奔进来叫道:
“喂,欧也纳,我才见到我们的主任医师,就奔回来了。要
是他忽然清醒,说起话来,你把他放倒在一长条芥子膏药上,
人间喜剧第五卷
让芥末把颈寓到腰部下面一齐裹住;再叫人通知我们。”
“亲爱的毕安训!”欧也纳说。
“哦!这是为了科学,”医学生说,他的热心象一个刚改信
宗教的人。
欧也纳说:“那么只有我一个人是为了感情照顾他了。”
毕安训听了并不生气,只说:“你要看到我早上的模样,就
不会说这种话了。告诉你,朋友,开业的医生眼里只有疾病,我
还看见病人呢。”
他走了。欧也纳单独陪着病人,惟恐高潮就要发作。不久
高潮果然来了。
“啊!是你,亲爱的孩子,”高老头认出了欧也纳。
“你好些吗?”大学生拿着他的手问。
“好一些。刚才我的脑袋好似夹在钳子里,现在松一点儿
了。你可曾看见我的女儿?她们马上要来了,一知道我害病,
会立刻赶来的。从前在瑞西安纳街,她们服侍过我多少回!天
哪!我真想把屋子收拾干净,好招待她们。有个年轻人把我的
泥炭烧完了。”
欧也纳说:“我听见克里斯朵夫的声音,他替你搬木柴来,
就是那个年轻人给你送来的。”
“好吧!可是拿什么付账呢?我一个钱都没有了,孩子。我
把一切都给了,一切。我变了叫化子了。至少那件金线衫好看
吗?10阿唷!我痛!)谢谢你,克里斯朵夫。上帝会报答你的,孩
子;我啊,我什么都没有了。”
欧也纳凑着男佣人的耳朵说:“我不会让你和西尔维白忙
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克里斯朵夫,是不是我两个女儿告诉你就要来了?你再
去一次,我给你五法郎。对她们说我觉得不好,我临死之前还
想拥抱她们,再看她们一次。你这样去说吧,可是别过分吓了
她们。”
克里斯朵夫看见欧也纳对他递了个眼色,便动身了。
“她们要来了,”老人又说,“我知道她们的脾气。好但斐
纳,我死了,她要怎样的伤心呀!还有娜齐也是的。我不愿意
死,因为不愿意让她们哭。我的好欧也纳,死,死就是再也看不
见她们。在那个世界里,我要闷得发慌哩。看不见孩子,做父
亲的等于入了地狱;自从她们结了婚,我就尝着这个味道。我
的天堂是瑞西安纳街。嗳!喂,倘使我进了天堂,我的灵魂还
能回到她们身边吗?听说有这种事情,可是真的?我现在清清
楚楚看见她们在瑞西安纳街的模样。她们一早下楼,说:爸爸,
你早。我把她们抱在膝上,用种种花样逗她们玩儿,跟她们淘
气。她们也跟我亲热一阵。我们天天一块儿吃中饭,一块儿吃
晚饭,总之那时我是父亲,看着孩子直乐。在瑞西安纳街,她们
不跟我讲嘴,一点不懂人事,她们很爱我。天哪!干吗她们要
长大呢?(哎唷!我痛啊;头里在抽。)啊!啊!对不起。孩子
们!我痛死了;要不是真痛,我不会叫的,你们早已把我训练得
不怕痛苦了。上帝呀!只消我能握着她们的手,我就不觉得痛
啦。你想她们会来吗?克里斯朵夫蠢极了!我该自己去的。他
倒有福气看到她们。你昨天去了跳舞会,你告诉我呀,她们怎
么样?她们一点不知道我病了,可不是?要不她们不肯去跳舞
了,可怜的孩子们!噢!我再也不愿意害病了。她们还少不了
我呢。她们的财产遭了危险,又是落在怎样的丈夫手里!把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治好呀,治好呀!(噢!我多难过!哟!哟!哟!)你瞧,非把我
医好不行,她们需要钱,我知道到哪儿去挣。我要上敖德萨去
做淀粉。我才精明呢,会赚他几百万。[吁《呀!我痛死了!)”
高里奥不出声了,仿佛集中全身的精力熬着痛苦。
“她们在这儿,我不会叫苦了,干吗还要叫苦呢?”
他迷迷糊糊昏沉了好久。克里斯朵夫回来,拉斯蒂涅以为
高老头睡熟了,让佣人高声回报他出差的情形。
“先生,我先上伯爵夫人家,可没法跟她说话,她和丈夫有
要紧事儿。我再三央求,德·雷斯托先生亲自出来对我说:高
里奥先生快死了是不是?哎,再好没有。我有事,要太太待在
家里。事情完了,她会去的。——他似乎很生气,这位先生。我
正要出来,太太从一扇我看不见的门里走到穿堂,告诉我:克
里斯朵夫,你对我父亲说,我同丈夫正在商量事情,不能来。那
是有关我孩子们生死的问题。但等事情一完,我就去看
他。——说到男爵夫人吧,又是另外一桩事儿!我没有见到
她,不能跟她说话。女佣人说:啊!太太今儿早上五点一刻才
从跳舞会回来;中午以前叫醒她,一定要挨骂的。等会她打铃
叫我,我会告诉她,说她父亲的病更重了。报告一件坏消息,不
会嫌太晚的。——我再三央求也没用。哎,是呀,我也要求见
男爵,他不在家。”
“一个也不来,”拉斯蒂涅嚷道,“让我写信给她们。”
“一个也不来,”老人坐起来接着说,“她们有事,她们在睡
觉,她们不会来的。我早知道了。直要临死才知道女儿是什么
东西!唉!朋友,你别结婚,别生孩子!你给他们生命,他们给
你死。你带他们到世界上来,他们把你从世界上赶出去。她们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会来的!我已经知道了十年。有时我心里这么想,只是不敢
相信。”
他每只眼中冒出一颗眼泪,滚在鲜红的眼皮边上,不掉下
来。
“唉!倘若我有钱,倘若我留着家私,没有把财产给她们,
她们就会来,会用她们的亲吻来舐我的睑!我可以住在一所公
馆里,有漂亮的屋子,有我的仆人,生着火;她们都要哭做一
团,还有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孩子。这一切我都可以到手。现
在可什么都没有。钱能买到一切,买到女儿。啊!我的钱到哪
儿去了?倘若我还有财产留下,她们会来伺候我,招呼我;我可
以听到她们,看到她们。啊!欧也纳,亲爱的孩子,我唯一的孩
子,我宁可给人家遗弃,宁可做个倒霉电!倒霉电有人爱,至少
那是真正的爱!啊,不,我要有钱,那我可以看到她们了。唉,
谁知道?她们两个的心都象石头一样。我把所有的爱在她们
身上用尽了,她们对我不能再有爱了。做父亲的应该永远有
钱,应该拉紧儿女的缰绳,象对付狡猾的马一样。我却向她们
下跪。该死的东西!她们十年来对我的行为,现在到了顶点。
你不知道她们刚结婚的时候对我怎样的奉承体贴!(噢!我痛
得象受毒刑一样!)我才给了她们每人八十万,她们和她们的
丈夫都不敢怠慢我。我受到好款待:好爸爸,上这儿来;好爸
爸,往那儿去。她们家永远有我的一份刀叉。我同她们的丈夫
一块儿吃饭,他们对我很恭敬,看我手头还有一些呢。为什么?
因为我生意的底细,我一句没提。一个给了女儿八十万的人是
应该奉承的。他们对我那么周到,体贴,那是为我的钱啊。世
界并不美。我看到了,我!她们陪我坐着车子上戏院,我在她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的晚会里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她们承认是我的女儿,承认我
是她们的父亲。我还有我的聪明呢,嗨,什么都没逃过我的眼
睛。我什么都感觉到,我的心碎了。我明明看到那是假情假意;
可是没有办法。在她们家,我就不象在这儿饭桌上那么自在。
我什么话都不会说。有些漂亮人物咬着我女婿的耳朵问:
——那位先生是谁啊?
——他是财神,他有钱。
——啊,原来如此!
“人家这么说着,恭恭敬敬瞧着我,就象恭恭敬敬瞧着钱
一样。即使我有时叫他们发窘,我也补赎了我的过失。再说,
谁又是十全的呢?(哎唷!我的脑袋简直是块烂疮!)我这时的
痛苦是临死以前的痛苦,亲爱的欧也纳先生,可是比起当年娜
齐第一次瞪着我给我的难受,眼前的痛苦算不了什么。那时她
瞪我一眼,因为我说错了话,丢了她的睑;唉,她那一眼把我全
身的血管都割破了。我很想懂得交际场中的规矩;可是我只懂
得一样:我在世界上是多余的。第二天我上但斐纳家去找安
慰,不料又闹了笑话,惹她冒火。我为此急疯了。八天功夫我
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去看她们,怕受埋怨。这样,我便进不
了女儿的大门。哦!我的上帝!既然我吃的苦,受的难,你全
知道,既然我受的千刀万剐,使我头发变白、身子磨坏的伤,你
都记在账上,干吗今日还要我受这个罪?就算太爱她们是我的
罪过,我受的刑罚也足够补赎了。我对她们的慈爱,她们都狠
狠的报复了,象刽子手一般把我上过毒刑了。唉!做老子的多
蠢!我太爱她们了,每次都回头去迁就她们,好象赌棍离不开
赌场。我的嗜好,我的情妇,我的一切,便是两个女儿,她们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想要一点儿装饰品什么的,女佣人告诉了我,我就去买来送给
她们,巴望得到些好款待!可是她们看了我在人前的态度,照
样来一番教训。而且等不到第二天!喝,她们为着我睑红了。
这是给儿女受好教育的报应。我活了这把年纪,可不能再上学
校啦。(我痛死了,天哪!医生呀!医生呀!把我脑袋劈开来,
也许会好些。)我的女儿呀,我的女儿呀,娜齐,但斐纳!我要看
她们。叫警察去找她们来,抓她们来!法律应该帮我的,天性,
民法,都应该帮我。就要抗议。把父亲踩在脚下,国家不要亡
了吗?这是很明白的。社会,世界,都是靠父道做轴心的;儿女
不孝父亲,不要天翻地覆吗?哦!看到她们,听到她们,不管她
们说些什么,只要听见她们的声音,尤其但斐纳,我就不觉得
痛苦。等她们来了,你叫她们别那么冷冷的瞧我。啊!我的好
朋友,欧也纳先生,看到她们眼中的金光变得象铅一样不灰不
白,你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自从她们的眼睛对我不放光辉之
后,我老在这儿过冬天;只有苦水给我吞,我也就吞下了!我活
着就是为受委屈,受侮辱。她们给我一点儿可怜的,小小的,可
耻的快乐,代价是叫我受种种羞辱,我都受了,因为我太爱她
们了。老子偷偷摸摸的看女儿!听见过没有?我把一辈子的
生命给了她们,她们今天连一小时都不给我!我又饥又渴,心
在发烧,她们不来苏解一下我的临终苦难。我觉得我要死了。
什么叫做践踏父亲的尸首,难道她们不知道吗?天上还有一个
上帝,他可不管我们做老子的愿不愿意,要替我们报仇的。噢!
她们会来的!来啊,我的小心肝,你们来亲我呀;最后一个亲吻
就是你们父亲的临终圣体了,他会代你们求上帝,说你们一向
孝顺,替你们辩护!归根结底,你们没有罪。朋友,她们是没有
人间喜剧第五卷
罪的!请你对大家都这么说,别为了我难为她们。一切都是我
的错,是我纵容她们把我踩在脚下的。我就喜欢那样。这跟谁
都不相干,人间的裁判,神明的裁判,都不相干。上帝要是为了
我责罚她们,就不公平了。我不会做人,是我糊涂,自己放弃了
权利。为她们我甚至堕落也甘心情愿!有什么办法!最美的
天性,最优秀的灵魂,都免不了溺爱儿女。我是一个糊涂蛋,遭
了报应,女儿七颠八倒的生活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惯了她
们。现在她们要寻欢作乐,正象她们从前要吃糖果。我一向对
她们百依百顺。小姑娘想入非非的欲望,都给她们满足。十五
岁就有了车!要什么有什么。罪过都在我一个人身上,为了爱
她们而犯的罪。唉,她们的声音能够打开我的心房。我听见她
们,她们在来啦。哦!一定的,她们要来的。法律也要人给父
亲送终的,法律是支持我的。只要叫人跑一趟就行。我给车钱。
你写信去告诉她们,说我还有几百万家私留给她们!我敢起
誓。我可以上敖德萨去做高等面食。我有办法。计划中还有
几百万好赚。哼,谁也没有想到。那不会象麦子和面粉一样在
路上变坏的。嗳,嗳,淀粉哪,有几百万好赚呢!你告诉她们有
几百万决不是扯谎。她们为了贪心还是肯来的;我宁愿受骗,
我要看到她们。我要我的女儿!是我把她们生下来的!她们
是我的!”他一边说一边在床上挺起身子,给欧也纳看到一张
白发凌乱的睑,竭力装做威吓的神气。
欧也纳说:“嗳,嗳,你睡下吧。我来写信给她们。等毕安
训来了,她们要再不来,我就自个儿去。”
“她们再不来,”老人一边大哭一边接了一句,“我要死了,
要气疯了,气死了!气已经上来了!现在我把我这一辈子都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清楚了。我上了当!她们不爱我,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是摆明
的了。她们这时不来是不会来的了。她们越拖,越不肯给我这
个快乐。我知道她们。我的悲伤,我的痛苦,我的需要,她们从
来没体会到一星半点,连我的死也没有想到;我的爱,我的温
情,她们完全不了解。是的,她们把我糟蹋惯了,在她们眼里我
所有的牺牲都一文不值。哪怕她们要挖掉我眼睛,我也会说:
挖吧!我太侵了。她们以为天下的老子都象她们的一样。想
不到你待人好一定要人知道!将来她们的孩子会替我报仇的。
唉,来看我还是为她们自己啊。你去告诉她们,说她们临死要
受到报应的。犯了这桩罪,等于犯了世界上所有的罪。去啊,
去对她们说,不来送我的终是忤逆!不加上这一桩,她们的罪
过已经数不清啦。你得象我一样的去叫:哎!娜齐!哎!但斐
纳!父亲待你们多好,他在受难,你们来吧!——唉!一个都
不来。难道我就象野狗一样的死吗?爱了一辈子的女儿,到头
来反给女儿遗弃!简直是些下流东西,流氓婆;我恨她们,咒她
们;我半夜里还要从棺材里爬起来咒她们。嗳,朋友,难道这能
派我的不是吗?她们做人这样恶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不
是告诉我但斐纳在这儿吗?还是她好。你是我的儿子,欧也纳。
你,你得爱她,象她父亲一样的爱她。还有一个是遭了难。她
们的财产呀!哦!上帝!我要死了,我太苦了!把我的脑袋割
掉吧,留给我一颗心就行了。”
“克里斯朵夫,去找毕安训来,顺便替我雇辆车。”欧也纳
嚷着。他被老人这些呼天抢地的哭诉吓坏了。
“老伯,我到你女儿家去把她们带来。”
“把她们抓来,抓来!叫警卫队,叫军队!”老人说着,对欧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纳瞪了一眼,闪出最后一道理性的光,“去告诉政府,告诉检
察官,叫人替我带来!”
“你刚才咒过她们了。”
老人愣了一愣,说:“谁说的?你知道我是爱她们的,疼她
们的!我看到她们,病就好啦……去吧,我的好邻居,好孩子,
去吧,你是慈悲的;我要重重的谢你;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只
能给你一个祝福,一个临死的人的祝福。啊!至少我要看到但
斐纳,吩咐她代我报答你。那个不能来,就带这个来吧。告诉
她,她要不来,你不爱她了。她多爱你,一定会来的。哟,我渴
死了,五脏六腑都在烧!替我在头上放点儿什么吧。最好是女
儿的手,那我就得救了,我觉得的……天哪!我死了,谁替她们
挣钱呢?我要为她们上敖德萨去,上敖德萨做面条生意。”
欧也纳搀起病人,用左臂扶着,另一只手端给他一杯满满
的药茶,说道:“你喝这个。”
“你一定要爱你的父母,”老人说着,有气无力的握着欧也
纳的手。“你懂得吗,我要死了,不见她们一面就死了。永远口
渴而没有水喝,这便是我十年来的生活……两个女婿断送了
我的女儿。是的,从她们出嫁之后,我就没有女儿了。做老子
的听着!你们得要求国会定一条结婚的法律!要是你们爱女
儿,就不能把她们嫁人。女婿是毁坏女儿的坏蛋,他把一切都
污辱了。再不要有结婚这回事!结婚抢走我们的女儿,叫我们
临死看不见女儿。为了父亲的死,应该订一条法律。真是可怕!
报仇呀!报仇呀!是我女婿不准她们来的呀。杀死他们!杀
雷斯托!杀纽沁根!他们是我的凶手!不还我女儿,就要他们
的命!唉!完啦,我见不到她们了!她们!娜齐,斐斐纳,喂,
人间喜剧第五卷 259
来呀,爸爸出门啦……”Ⅲ
“老伯,你静静吧,别生气,别多想。”
“看不见她们,这才是我的临终苦难!”
“你会看见的。”
“真的!”老人迷迷惘惘的叫起来,“噢!看到她们!我还会
看到她们,听到她们的声音。那我死也死得快乐了。唉,是啊,
我不想活了,我不希罕活了,我痛得越来越厉害了。可是看到
她们,碰到她们的衣衫,唉!只要她们的衣衫,衣衫,就这么一
点儿要求!只消让我摸到她们的一点儿什么!让我抓一把她
们的头发,……头发……”
他仿佛挨了一棍,脑袋往枕上倒下,双手在被单上乱抓,
好象要抓女儿们的头发。
他又挣扎着说:“我祝福她们,祝福她们。”
然后他昏过去了。毕安训进来说:
“我碰到了克里斯朵夫,他替你雇车去了。”
他瞧了瞧病人,用力揭开他的眼皮,两个大学生只看到一
只没有颜色的灰暗的眼睛。
“完啦,”毕安训说,“我看他不会醒的了。”
他按了按脉,摸索了一会,把手放在老头儿心口。
“机器没有停;象他这样反而受罪,还是早点去的好!”
“对,我也这么想,”拉斯蒂涅回答。
“你怎么啦?睑色发白象死人一样。”
①“来呀,爸爸出门啦”二句,为女儿幼时父亲出门前呼唤她们的亲切语;此
处出门二字有双关意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朋友,我听他又哭又叫,说了一大堆。真有一个上帝!哦,
是的,上帝是有的,他替我们预备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好一
点儿的世界。咱们这个太混帐了。刚才的情形要不那么悲壮,
我早哭死啦,我的心跟胃都给揪紧了。”
“喂,还得办好多事,哪儿来的钱呢?”
拉斯蒂涅掏出表来:
“你送当铺去。我路上不能耽搁,只怕赶不及。现在我等
着克里斯朵夫,我身上一个钱都没有了,回来还得付车钱。”
拉斯蒂涅奔下楼梯,上海尔德街德·雷斯托太太家去了。
刚才那幕可怕的景象使他动了感情,一路义愤填胸。他走进穿
堂求见德·雷斯托太太,人家回报说她不能见客。
他对当差说:“我是为了她马上要死的父亲来的。”
“先生,伯爵再三吩咐我们……”
“既然伯爵在家,那么告诉他,说他岳父快死了,我要立刻
和他说话。”
欧也纳等了好久。
“说不定他就在这个时候死了,”他心里想。
当差带他走进第一客室,德·雷斯托先生站在没有生火
的壁炉前面,见了客人也不请坐。
“伯爵,”拉斯蒂涅说,“令岳在破烂的阁楼上就要断气了,
连买木柴的钱也没有;他马上要死了,但等见一面女儿……”
“先生,”伯爵冷冷的回答,“你大概可以看出,我对高里奥
先生没有什么好感。他教坏了我太太,造成我家庭的不幸。我
把他当做扰乱我安宁的敌人。他死也好,活也好,我全不在意。
你瞧,这是我对他的情分。社会尽可以责备我,我才不在乎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现在要处理的事,比顾虑那些傻瓜的闲言闲语紧要得多。至
于我太太,她现在那个模样没法出门,我也不让她出门。请你
告诉她父亲,只消她对我,对我的孩子,尽完了她的责任,她会
去看他的。要是她爱她的父亲,几分钟内她就可以自由……”
“伯爵,我没有权利批评你的行为,你是你太太的主人。可
是至少我能相信你是讲信义的吧?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就是告
诉她,说她父亲没有一天好活了,因为她不去送终,已经在咒
她了!”
雷斯托注意到欧也纳愤愤不平的语气,回答道:“你自己
去说吧。”
拉斯蒂涅跟着伯爵走进伯爵夫人平时起坐的客厅。她泪
人儿似的埋在沙发里,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叫他看了可怜。她
不敢望拉斯蒂涅,先怯生生的瞧了瞧丈夫,眼睛的神气表示她
精神肉体都被专横的丈夫压倒了。伯爵侧了侧脑袋,她才敢开
口:
“先生,我都听到了。告诉我父亲,他要知道我现在的处
境,一定会原谅我。我想不到要受这种刑罚,简直受不了。可
是我要反抗到底,”她对她的丈夫说,“我也有儿女。请你对父
亲说,不管表面上怎么样,在父亲面前我并没有错,”她无可奈
何的对欧也纳说。
那女的经历的苦难,欧也纳不难想象,便呆呆的走了出
来。听到德·雷斯托先生的口吻,他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阿
娜斯塔齐已经失去自由。
接着他赶到德·纽沁根太太家,发觉她还在床上。
“我不舒服呀,朋友,”她说,“从跳舞会出来受了凉,我怕
人间喜剧第五卷
要害肺炎呢,我等医生来……”
欧也纳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哪怕死神已经到了你身边,
爬也得爬到你父亲跟前去。他在叫你!你要听到他一声,马上
不觉得你自己害病了。”
“欧也纳,父亲的病也许不象你说的那么严重;可是我要
在你眼里有什么不是,我才难过死呢;所以我一定听你的吩
咐。我知道,倘若我这一回出去闹出一场大病来,父亲要伤心
死的。我等医生来过了就走。”她一眼看不见欧也纳身上的表
链,便叫道:“哟!怎么你的表没有啦?”
欧也纳睑上红了一块。
“欧也纳!欧也纳!倘使你已经把它卖了,丢了,……哦!
那太岂有此理了。”
大学生伏在但斐纳床上,凑着她耳朵说:
“你要知道么?哼!好,告诉你吧!你父亲一个钱没有了,
今晚上要把他入殓的尸衣Ⅲ都没法买。你送我的表在当铺里,
我钱都光了。”
但斐纳猛的从床上跳下,奔向书柜,抓起钱袋递给拉斯蒂
涅,打着铃,嚷道:
“我去我去,欧也纳。让我穿衣服,我简直是禽兽了!去吧,
我会赶在你前面!”她回头叫女仆:“泰蕾丝,请老爷立刻上来
跟我说话。”
欧也纳因为能对垂死的老人报告有一个女儿会来,几乎
很快乐的回到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他在但斐纳的钱袋里掏
①西俗入殓时将尸体用布包裹,称为尸衣。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一阵打发车钱,发觉这位那么有钱那么漂亮的少妇,袋中只
有七十法郎。他走完楼梯,看见毕安训扶着高老头,医院的外
科医生当着内科医生在病人背上做灸。这是科学的最后一套
治疗,没用的治疗。
“替你做灸你觉得吗?”内科医生问。
高老头看见了大学生,说道:
“她们来了是不是?”
外科医生道:“还有希望,他说话了。”
欧也纳回答老人:“是的,但斐纳就来了。”
“呃!”毕安训说,“他还在提他的女儿,他拚命的叫她们,
象一个人吊在刑台上叫着要喝水……”
“算了吧,”内科医生对外科医生说,“没法的了,没救的
了。”
毕安训和外科医生把快死的病人放倒在发臭的破床上。
医生说:“总得给他换套衣服,虽则毫无希望,他究竟是个
人。”他又招呼毕安训:“我等会儿再来。他要叫苦,就给他横隔
膜上搽些鸦片。”
两个医生走了,毕安训说:
“来,欧也纳,拿出勇气来!咱们替他换上一件白衬衫,换
一条褥单。你叫西尔维拿了床单来帮我们。”
欧也纳下楼,看见伏盖太太正帮着西尔维摆刀叉。拉斯蒂
涅才说了几句,寡妇就迎上来,装出一副又和善又难看的神
气,活现出一个满腹猜疑的老板娘,既不愿损失金钱,又不敢
得罪主顾。
“亲爱的欧也纳先生,你和我一样知道高老头没有钱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把被单拿给一个正在翻眼睛的人,不是白送吗?另外还得牺牲
一条做他入殓的尸衣。你们已经欠我一百四十四法郎,加上四
十法郎被单,以及旁的零星杂费,跟等会儿西尔维要给你们的
蜡烛,至少也得二百法郎;我一个寡妇怎受得了这样一笔损
失?天啊!你也得凭凭良心,欧也纳先生。自从晦气星进了我
的门,五天功夫我已经损失得够了。我愿意花三十法郎打发这
好家伙归天,象你们说的。这种事还要叫我的房客不愉快。只
要不花钱,我愿意送他进医院。总之你替我想想吧。我的铺子
要紧,那是我的,我的性命呀。”
欧也纳赶紧奔上高里奥的屋子。
“毕安训,押了表的钱呢?”
“在桌子上,还剩三百六十多法郎。欠的账已经还清。当
票压在钱下面。”
“喂,太太,”拉斯蒂涅愤愤的奔下楼梯,说道:“来算账。高
里奥先生在府上不会耽久了,而我……”
“是的,他只能两脚向前的出去了,可怜的人,”她一边说
一边数着二百法郎,神气之间有点高兴,又有点惆怅。
“快点儿吧,”拉斯蒂涅催她。
“西尔维,拿出褥单来,到上面去给两位先生帮忙。”
“别忘了西尔维,”伏盖太太凑着欧也纳的耳朵说,“她两
晚没有睡觉了。”
欧也纳刚转身,老寡妇立刻奔向厨娘,咬着她耳朵吩咐:
“你找第七号褥单,那条旧翻新的。反正给死人用总是够
好的了。”
欧也纳已经在楼梯上跨了几步,没有听见房东的话。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毕安训说:“来,咱们替他穿衬衫,你把他扶着。”
欧也纳站在床头扶着快死的人,让毕安训脱下衬衫。老人
做了个手势,仿佛要保护胸口的什么东西,同时哼哼唧唧,发
出些不成音的哀号,犹如野兽表示极大的痛苦。
“哦!哦!”毕安训说,“他要一根头发链子和一个小小的胸
章,刚才咱们做灸拿掉的。可怜的人,给他挂上。喂,在壁炉架
上面。”
欧也纳拿来一条淡黄带灰的头发编成的链子,准是高里
奥太太的头发。胸章的一面刻着:阿娜斯塔齐;另外一面刻着:
但斐纳。这是他永远贴在心头的心影。胸章里面藏着极细的
头发卷,大概是女儿们极小的时候剪下来的。发辫挂上他的脖
子,胸章一碰到胸脯,老人便心满意足的长叹一声,叫人听了
毛骨悚然。他的感觉这样振动了一下,似乎往那个神秘的区
域,发出同情和接受同情的中心,隐没了。抽搐的睑上有一种
病态的快乐的表情。思想消灭了,情感还存在,还能发出这种
可怕的光彩,两个大学生看着大为感动,涌出几颗热泪掉在病
人身上,使他快乐得直叫:
“噢!娜齐!斐斐纳!”
“他还活着呢,”毕安训说。
“活着有什么用?”西尔维说。
“受罪喽!”拉斯蒂涅回答。
毕安训向欧也纳递了个眼色,叫他跟自己一样蹲下身子,
把胳膊抄到病人腿肚子下面,两人隔着床做着同样的动作,抚
住病人的背。西尔维站在旁边,但等他们抬起身子,抽换被单。
高里奥大概误会了刚才的眼泪,使出最后一些气力伸出手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床的两边碰到两个大学生的脑袋,拚命抓着他们的头发,轻
轻的叫了声:“啊!我的儿哪!”整个灵魂都在这两句里面,而灵
魂也随着这两句喁语飞逝了。
“可怜可爱的人哪,”西尔维说,她也被这声哀叹感动了。
这声哀叹,表示那伟大的父爱受了又惨又无心的欺骗,最后激
动了一下。
这个父亲的最后一声叹息还是快乐的叹息。这叹息说明
了他的一生,他还是骗了自己。大家恭恭敬敬把高老头放倒在
破床上。从这个时候起,喜怒哀乐的意识消灭了,只有生与死
的搏斗还在他睑上印着痛苦的标记。整个的毁灭不过是时间
问题了。
“他还可以这样的拖几小时,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死
去。他连临终的痰厥也不会有,脑子全部充血了。”
这时楼梯上有一个气咻咻的少妇的脚声。
“来得太晚了,”拉斯蒂涅说。
来的不是但斐纳,是她的女仆泰蕾丝。
“欧也纳先生,可怜的太太为父亲向先生要钱,先生和她
大吵。她晕过去了,医生也来了,恐怕要替她放血。她嚷着:爸
爸要死了,我要去看爸爸呀!叫人听了心惊肉跳。”
“算了吧,泰蕾丝,现在来也不中用了,高里奥先生已经昏
迷了。”
泰蕾丝道:“可怜的先生,竞病得这样凶吗?”
“你们用不着我了,我要下去开饭,已经四点半了,”西尔
维说着,在楼梯台上几乎觉得撞在德·雷斯托太太身上。
伯爵夫人的出现叫人觉得又严肃又可怕。床边黑魃魃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只点着一支蜡烛。瞧着父亲那张还有几分生命在颤动的睑,她
掉下泪来。毕安训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恨我没有早些逃出来,”伯爵夫人对拉斯蒂涅说。
大学生悲伤的点点头。她拿起父亲的手亲吻。
“原谅我,父亲!你说我的声音可以把你从坟墓里叫回来,
哎!那么你回来一忽儿,来祝福你正在忏悔的女儿吧。听我说
啊。——真可怕!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祝福我。大家恨我,只
有你爱我。连我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要恨我。你带我一块儿去
吧,我会爱你,服侍你。噢!他听不见了,我疯了。”
她双膝跪下,疯子似的端相着那个躯壳。
“我什么苦都受到了,”她望着欧也纳说,“德·特拉伊先
生走了,丢下一身的债。而且我发觉他欺骗我。丈夫永远不会
原谅我了,我已经把全部财产交给他。唉!一场空梦,为了谁
来!我欺骗了唯一疼我的人!(她指着她的父亲)我辜负他,嫌
弃他,给他受尽苦难,我这该死的人!”
“他知道,”拉斯蒂涅说。
高老头忽然睁了睁眼,但只不过是肌肉的抽搐。伯爵夫人
表示希望的手势,同弥留的人的眼睛一样凄惨。
“他还会听见我吗?——哦,听不见的了”她坐在床边自
言自语。
德·雷斯托太太说要守着父亲,欧也纳便下楼吃饭。房客
都到齐了。
“喂,”画家招呼他,“看样子咱们楼上要死掉个把人了啦
嘛?”
“夏尔,找点儿不那么凄惨的事开玩笑好不好?”欧也纳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说。
“难道咱们就不能笑了吗?”画家回答,“有什么关系,毕安
训说他已经昏迷了。”
“嗳!”博物院管事接着说,“他活也罢,死也罢,反正没有
分别。”
“父亲死了!”伯爵夫人大叫一声。
一听见这声可怕的叫喊,西尔维,拉斯蒂涅,毕安训,一齐
上楼,发觉德·雷斯托太太晕过去了。他们把她救醒,送上等
在门外的车;欧也纳嘱咐泰蕾丝小心看护,送往德·纽沁根太
太家。
“哦!这一下他真死了,”毕安训下楼说。
“诸位,吃饭吧,汤冷了,”伏盖太太招呼众人。
两个大学生并肩坐下。
欧也纳问毕安训:“现在该怎么办?”
“我把他眼睛阔上了,四肢放得端端正正。等咱们上市政
府报告死亡,那边的医生来验过之后,把他包上尸衣埋掉。你
还想怎么办?”
“他不能再这样嗖他的面包了,”一个房客学着高老头的
电睑说。
“要命!”当助教的叫道,“诸位能不能丢开高老头,让我们
清静一下?一个钟点以来,只听见他的事儿。巴黎这个地方有
桩好处,一个人可以生下,活着,死去,没有人理会。这种文明
的好处,咱们应当享受。今天死六十个人,难道你们都去哀悼
那些亡灵不成?高老头死就死吧,为他还是死的好!要是你们
疼他,就去守灵,让我们消消停停的吃饭。”
人间喜剧第五卷
“噢!是的,”寡妇道,“他真是死了的好!听说这可怜的人
苦了一辈子!”
在欧也纳心中,高老头是父爱的代表,可是他身后得到的
唯一的诔词,就是上面这几句。十五位房客照常谈天。欧也纳
和毕安训听着刀叉声和谈笑声,眼看那些人狼吞虎咽,不关痛
瘁的表情,难受得心都凉了。他们吃完饭,出去找一个神甫来
守夜,给死者祈祷。手头只有一点儿钱,不能不看钱办事。晚
上九点,遗体放在便榻上,两旁点着两支蜡烛,屋内空空的,只
有一个神甫坐在他旁边。临睡之前,拉斯蒂涅向教士打听了礼
忏和送葬的价目,写信给德·纽沁根男爵和德·雷斯托伯爵,
请他们派管事来打发丧费。他要克里斯朵夫把信送出去,方始
上床。他疲倦之极,马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毕安训和拉斯蒂涅亲自上市政府报告死亡;
中午,医生来签了字。过了两小时,一个女婿都没送钱来,也没
派人来,拉斯蒂涅只得先开销了教士。西尔维讨了十法郎去缝
尸衣。欧也纳和毕安训算了算,死者的家属要不负责的话,他
们倾其所有,只能极勉强的应付一切开支。把尸身放入棺材的
差事,由医学生担任了去;那口穷人用的棺木也是他向医院特
别便宜买来的。他对欧也纳说:
“咱们给那些混蛋开一下玩笑吧。你到拉雪兹神甫公墓去
买一块地,五年为期;再向丧礼代办所和教堂定一套三等丧
仪。要是女婿女儿不还你的钱,你就在墓上立一块碑,刻上几
个字:
德·雷斯托伯爵夫人暨德·纽沁根男爵夫人之尊翁
高里奥先生之墓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大学生二人醵资代葬。
欧也纳在德·纽沁根夫妇和德·雷斯托夫妇家奔走毫无
结果,只得听从他朋友的意见。在两位女婿府上,他只能到大
门为止。门房都奉有严令,说:
“先生跟太太谢绝宾客。他们的父亲死了,悲痛得了不
得。”
欧也纳对巴黎社会已有相当经验,知道不能固执。看到没
法跟但斐纳见面,他心里感到一阵异样的压迫,在门房里写了
一个字条:
请你卖掉一件首饰吧,使你父亲下葬的时候成个体统。
他封了字条,吩咐男爵的门房递给泰蕾丝送交女主人;门
房却送给男爵,被他往火炉里一扔了事。欧也纳部署停当,三
点左右回到公寓,望见小门口停着口棺木,在静悄悄的街头,
搁在两张凳上,棺木上面连那块黑布也没有遮盖到家。他一见
这光景,不由得掉下泪来。谁也不曾把手蘸过的蹩脚圣水
盂,Ⅲ浸在盛满圣水的镀银盘子里。门上黑布也没有挂。这是
穷人的丧礼,既没排场,也没后代,也没朋友,也没亲属。毕安
训因为医院有事,留了一个便条给拉斯蒂涅,告诉他跟教堂办
的交涉。他说追思弥撒价钱贵得惊人,只能做个便宜的晚祷;
至于丧礼代办所,已经派克里斯朵夫送了信去。欧也纳看完字
条,忽然瞧见藏着两个女儿头发的胸章在伏盖太太手里。
“你怎么敢拿下这个东西?”他说。
①西俗吊客上门,必在圣水盂内蘸圣水。“谁也不曾把手蘸过”,即没有吊客
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天哪!难道把它下葬不成?”西尔维回答。“那是金的啊。”
“当然哕!”欧也纳愤愤的说,“代表两个女儿的只有这一
点东西,还不给他带去么?”
枢车上门的时候,欧也纳叫人把棺木重新抬上楼,他撬开
钉子,诚心诚意的把那颗胸章,姊妹俩还年轻,天真,纯洁,象
他在临终呼号中所说的“不懂得讲嘴”的时代的形象,挂在死
人胸前。除了两个丧礼执事,只有拉斯蒂涅和克里斯朵夫两人
跟着枢车,把可怜的人送往圣艾蒂安·杜·蒙,离圣热内维埃
弗新街不远的教堂。灵柩被放在一所低矮黝黑的圣堂山前面。
大学生四下里张望,看不见高老头的两个女儿或者女婿。除他
之外,只有克里斯朵夫因为赚过他不少酒钱,觉得应当尽一尽
最后的礼数。两个教士,唱诗班的孩子,和教堂管事都还没有
到。拉斯蒂涅握了握克里斯朵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是的,欧也纳先生,”克里斯朵夫说,“他是个老实人,好
人,从来没大声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损害别人,也从来没干过
坏事。”
两个教士,唱诗班的孩子,教堂的管事,都来了。在一个宗
教没有余钱给穷人作义务祈祷的时代,他们做了尽七十法郎
所能办到的礼忏:唱了一段圣诗,唱了Lihera吲和De pr0
fulldis吲。全部礼忏花了二十分钟。送丧的车只有一辆,给教士
和唱诗班的孩子乘坐,他们答应带欧也纳和克里斯朵夫同去。
①教堂内除正面的大堂外,两旁还有小圣堂。
②拉丁文:解脱。
③拉丁文:来自灵魂深处。
人间喜剧第五卷
教士说:
“没有送丧的行列,我们可以赶一赶,免得耽搁时间。已经
五点半了。”
正当灵柩上车的时节,德·雷斯托和德·纽沁根两家有
爵徽的空车忽然出现,跟着枢车到拉雪兹神甫公墓。六点钟,
高老头的遗体下了墓穴,周围站着女儿家中的管事。大学生出
钱买来的短短的祈祷刚念完,那些管事就跟神甫一齐溜了。两
个盖坟的工人,在棺木上扔了几铲子土挺了挺腰;其中一个走
来向拉斯蒂涅讨酒钱。欧也纳掏来掏去,一个子儿都没有,只
得向克里斯朵夫借了一法郎。这件很小的小事,忽然使拉斯蒂
涅大为伤心。白日将尽,潮湿的黄昏使他心里乱糟糟的;他瞧
着墓穴,埋葬了他青年人的最后一滴眼泪,神圣的感情在一颗
纯洁的心中逼出来的眼泪,从它坠落的地下立刻回到天上的
眼泪。Ⅲ他抱着手臂,凝神瞧看天空的云。克里斯朵夫见他这
副模样,径自走了。
拉斯蒂涅一个人在公墓内向高处走了几步,远眺巴黎,只
见巴梨蜿蜒曲折的躺在塞纳河两岸,慢慢的亮起灯火。他的欲
火炎炎的眼睛停在旺多姆广场和荣军院的穹窿之间。那便是
他不胜向往的上流社会的区域。面对这个热闹的蜂房,他射了
一眼,好象恨不得把其中的甘蜜一口吸尽。同时他气概非凡的
说了句:
“现在咱们俩来拚一拚吧!”
①浪漫派诗歌中常言神圣的眼泪是从天上来的,此处言回到天上,即隐含
此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然后拉斯蒂涅为了向社会挑战,到德·纽沁根太太家吃
饭去了。
一八三四年九月于萨榭。
傅雷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夏倍上校
献给夏特莱·伊达·德·博卡尔梅『白爵夫人
“哎唷!咱们的老卡列克Ⅲ又来了!”
这样大惊小怪嚷着的是一个小职员,在一般事务所中被
称为跳沟的吲。他把身子靠着窗口,狼吞虎咽的啃着一块面
包,挖出些瓤搓成一个丸子,有心开玩笑,从撑开了一半的窗
里摔出去,摔得那么准,面包丸不但打中了一个陌生人的帽
子,还跳起来,跳到差不多和窗子一般高。陌生人刚在楼下穿
过天井。天井的所在地是维维安讷街上诉讼代理人吲但维尔
先生住的屋子。
首席帮办正在那里核一笔账,停下来说:“喂,西蒙南,别
跟人捣乱;要不然我把你赶出去了。不管当事人怎么穷,到底
①卡列克,一种英国式样的大氅,相传为英人约翰·卡列克所创;上半身披
肩部分长至手腕,共有两三叠之多。故事发生的年代,此装束已过时。
②十九世纪时巴黎街道尚极污秽,道旁阳沟污水淤积,行人常有失足之事;
故现在俗称为跑腿的,当时巴黎人称为“跳沟的”。
③法国司法制度,律师只负责庭上辩护;凡拟写状子,准备一切诉讼手续及
代表当事人出庭等等均由诉讼代理人负责。代理人的资格须经司法当局
核准,且全国诉讼代理人的总数有一定限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是个人!”
凡是当跳沟的,通常都象西蒙声那样是个十三四岁的男
孩子,在事务所里特别受首席帮办管辖。除了上书记官那儿送
公文,向法院递状子以外,还得替首席帮办当差,带送情书什
么的。他的习气跟巴黎的顽童一样,将来又是靠打官司这一行
吃饭的:永远不哀怜人,一味的撒野,不守规矩,常常编些小
调,喜欢挖苦人,又贪心,又懒惰。可是这一类的小职员大半都
有一个住在六层楼上的老母,一家两口就靠他每月挣的三四
十法郎度日。
“他要是个人,干吗你们叫他做老卡列克呢?”西蒙南的神
气活象一个小学生抓住了老师的错儿。
说完他又吃着面包跟乳饼,把半边肩头靠在窗框上;因为
他象街车上的马似的站着歇息,提着一条腿,把靴尖抵着另一
条腿。
叫做高德夏的第三帮办正在随念随写,拟一份状子的底
稿,由第四帮办写着正本,两个新来的外酋人写着副本。这时
高德夏恰好在状子里发挥议论,忽然停下来轻轻的说道:“这
怪物,咱们怎么样耍他一下才好呢?”
然后又把他的腹稿念下去:
“……但以路易十八陛下之仁德春智……(喂,写正本的
德罗什学士,十八两字不能用阿拉伯字!)……自重掌大政以
后,即深知……(深知什么呢,这大滑头?)……深知天帝所赋
予之使命!……咖惊叹号,后面加六点。法院里还有相当的
宗教信仰,大概天帝二字还看得下去吧),故圣虑所及,欲对于
为祸惨烈的大革命时期之牺牲者首先予以补偿, 此点坚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于颁布诏书之日期即可证明, 将不少忠实臣下(不少两字
一定使法院里的人看了得意的)被充公而未曾标卖之产业,不
论其是否归入公产,抑归入王上之普通产业或特殊产业,或拨
归公共机关,一律发还;吾人不揣冒昧,敢断言此乃颁布于一
八××年之圣谕之真意所在……”
念到这里,高德夏对三个职员说:“等一会儿,这要命的句
子把我的纸填满了。”他用舌头舐了舐纸角预备把厚厚的公文
纸翻过来,“喂,你们要开玩笑的话,只消告诉他,说咱们的东
家要半夜里两三点钟才接见当事人,看这老坏蛋来不来。”
然后高德夏把那没结束的句子念下去:“颁布于一八……
(你们赶上没有?)”
“赶上了,”三个书记一齐回答。
谈话,起稿,捉弄人的计划,都在那里同时进行。
“颁布于一八……(喂,布卡尔老头,诏书是哪年颁布的?
那可含糊不得。真要命!纸张倒耗费不少了。)”
首席帮办布卡尔还没回答,一个书记接应了一句:“真要
命!”
高德夏带着又严厉又挖苦的神气瞧着新来的抄写员,嚷
道:“怎么!你把真要命这几个字也写上了吗?”
第四帮办德罗什把抄写员的副本瞅了一眼,说道:“一点
不错;他写的是:那可含糊不得。真要命!……”
所有的职员听了都哈哈大笑。
西蒙南嚷道:“怎么,于雷先生,你把真要命当作法律名词
吗?亏你还说是莫尔塔涅地方出身!”
“快点儿抹掉!”首席帮办说,“给核算讼费的推事看了,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要说我们荒谬绝伦吗?你要给东家惹是招非了。于雷先生,以
后别这样乱搅!一个诺曼底人写状子不应该糊里糊涂!Ⅲ这是
吃法律饭的第一件要紧事儿。”
高德夏还在问:“颁布于……颁布于……(布卡尔,告诉我
到底是哪一年呀?)”
“一八一四年六月,”首席帮办回答的时候照旧做着他的
工作。
事务所的门上有人敲了一下,把冗长累赘的状子里的文
句打断了。五个胃口极好,目光炯炯,眼神含讥带讽,小脑袋,
鬈头发的职员,象唱圣诗一般同时叫了声“进来!”,便一齐抬
起头来。
布卡尔把头埋在公文堆里(法院的俗语叫做度纸),继续
写他的账单。
那事务所是一个大房间,装着一般的事务所通用的那种
炉子。管子从斜里穿过房间,通到一个底下给堵死了的壁炉烟
囱。壁炉架的大理石面上,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面包,三角形
的布里干酪,新鲜的猪排,玻璃杯,酒瓶,和首席帮办喝巧克力
用的杯子。这些食物的腥味,烧得太热的炉子的秽气,和办公
室与纸张文件特有的霉味混合之下,便是有只孤狸在那儿,你
也不会闻出它的噪臭。地板上已经被职员们带进许多泥巴和
雪。靠窗摆着首席帮办用的,盖子可以上下推动的书桌;背靠
这书桌的是第二帮办的小桌子。他那时正在跑法院。时间大
①诺曼底一带r包括莫尔塔涅在内)素来是出讼师的地方,故诺曼底人不谙
公文程式,尤其显得荒谬。
人间喜剧第五卷
概在早上八点与九点之问。室内的装饰只有那些黄色的大招
贴,无非是不动产扣押的公告,拍卖的公告,成年人与未成年
人共有财产拍卖的公告,预备公断或正式公断的公告;这都算
是替一般事务所增光的!首席帮办的位置后面,靠壁放着一口
其大无比的文件柜,把墙壁从上到下都占满了,每一格里塞满
了卷宗,挂着无数的签条与红线,使诉讼案卷在一切案卷中另
有一副面目。底下几格装着旧得发黄的蓝镶边的纸夹,标着大
主顾的姓名,他们那些油水充足的案子正在烹调的过程中。乌
七八糟的玻璃窗只透进一点儿亮光。并且,二月里巴黎很少事
务所在上午十点以前能不点灯写字,因为这种地方的通遢是
我们想象得到的:大家在这儿进出,谁也不在这儿逗留,没有
一个人会觉得这么平凡的景象对自己有什么关系。在主人眼
里,事务所是一个实验室,在当事人是一个过路的地方,在职
员是一个教室:他们都不在乎它的漂亮不漂亮。满是油垢的家
具,从一个又一个的代理人手里郑重其事的传下来,某些事务
所甚至还有古老的字纸篓,切羊皮纸条的模子,和从沙特莱衙
门出来的公文夹;这衙门在前朝的司法机构中等于今日的初
级法院。所以这个尘埃遍地,光线不足的事务所,跟别的事务
所一样,在当事人看来颇有些不可向迩的成分,使它成为巴黎
最可怕的魔窟之一。固然,魔窟还不限于此:潮湿的祭衣室是
把人们的祷告当作油盐酱醋一般秤斤掂两,计算价钱的;卖旧
货的人堆放破衣服的铺子,是令人看到灯红酒绿,歌衫舞袖的
下场,使人生的迷梦为之惊醒的。要没有这两种富有诗意的丑
地方,法律事务所便是最可怖的社会工场了。但赌场,法院,娼
寮,奖券发行所,全是污秽凌乱,不堪入目的。为什么?也许因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为在这等场所,内心的活剧使一个人不在乎演剧的道具;大思
想家与野心家的生活所以特别朴素,也不外乎这个原因。
“我的刀子在哪儿?”
“我吃早饭呢!”
“该死!状子上怎么能放肉包子!”
“诸位,别闹啊!”
大家这样同时叫嚷的当口,年老的当事人进了事务所,正
在关门。可怜虫战战兢兢,动作很不自然。他想对众人笑睑相
迎,但在六个漠不关心的职员睑上找不到一点儿善意的表示,
他面部的肌肉也就跟着松了下来。大概他看人颇有经验,所以
很客气的找跳沟的说话,希望这个当出气筒的角色不至于粗
声大气的对待他。
“先生,贵东家能不能接见我呢?”
狡猾的跳沟的再三用左手轻轻拍着耳朵,仿佛说:“我是
聋子。”
“先生,你有什么事啊?”高德夏一边问一边吞下一口面
包,那分量足够做一颗两公斤重的炮弹;他手里晃着刀子,交
叉着腿,把跷在空中的一只脚举得跟眼睛一般高。
那倒霉蛋回答:“我到这儿来已经是第五次了,希望见一
见但维尔先生。”
“可是为了什么案子吗?”
“是的,但我只能告诉但维尔先生……”
“东家还睡着呢,倘若你有什么难题和他商量,他要到半
夜里才正式办公。你不妨把案情告诉我们,我们同样能替你解
决……”
人间喜剧第五卷
陌生人听了声色不动,只怯生生的向四下里瞅着,象一条
狗溜进了别人家的厨房,惟恐挨打似的。由于职业关系,事务
所的职员从来不怕窃贼,所以对这个穿卡列克的家伙并不怀
疑,让他在屋子里东张西望。他显然是很累了,但办公室里找
不到一张凳子好让他休息一下。诉讼代理人的事务所照例不
多放椅子。普通的主顾站得不耐烦了,只得叽哩咕噜的走掉,
可是决没办法侵占代理人的时间。
他回答说:“先生,我已经向你声明过了,我的事只能跟但
维尔先生谈,我可以等他起床。”
布卡尔把账结好了,闻到他的巧克力香,便从草垫子的椅
上站起来走向壁炉架,把老人打量了一番,瞧着那件卡列克,
扮了个无法形容的电睑。大概他认为随你怎么挤,这当事人也
挤不出一个铜子来的,便说了几句斩钉截铁的话,存心要打发
一个坏主顾。
“先生,他们说的是实话。敝东家只在夜里办公。倘若你
案情严重,我劝你早上一点钟再来罢。”
当事人发呆似的瞧着首席帮办,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会儿。
一般健讼的家伙因为迟疑不决或是胡思乱想,睑上往往变化
多端,有些意想不到的表情;事务所的职员见得多了,便不再
理会那老人,只管吃他们的早点,和牲口吃草一样的大声咀
嚼。
临了,老人说道:“好罢,先生,我今天晚上再来。”他跟遭
遇不幸的人同样有那种固执脾气,有心到那个时候来揭穿人
家缺德的玩意儿。
一般可怜虫是不能用言语来讽刺社会的,只能以行动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暴露法院与慈善机关的偏枉不公,使它们显露原形。一朝看出
了人间的虚伪,他们就更急切的把自己交给上帝。
西蒙南没等老头儿关上门,就说:“喝!这不是吹牛吗?”接
着又道:“他的神气象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大概是一个向公家讨欠薪的上校吧,”首席帮办说。
“不,他从前一定是看门的,”高德夏说。
布卡尔嚷道:“谁敢说他不是个贵族呢?”
“我打赌他是门房出身,”高德夏回答,“只有门房才会穿
那种下祷七零八落,全是油迹的破卡列克。他的靴子后跟都开
了裂,灌着水,领带下面根本没有衬衣,难道你们没留意吗?他
这种人是睡在桥洞底下的。”
德罗什道:“他可能又是贵族,又当过看门的;那也有的
是。”
布卡尔在众人哄笑声中说道:“我断定他一七八九年上是
个卖啤酒的,共和政府时代当过上校。”
高德夏回答:“我可以赌东道,他要是当过兵,大家想瞧什
么玩意儿就归我请客。”
“好极了,”布卡尔说。
“喂,先生!先生!”西蒙南开着窗子叫起来。
“你干什么,西蒙南?”布卡尔问。
“我把他叫回来问问他到底是上校还是门房;他一定知道
的。”
所有的职员都哈哈大笑。老头儿已经回头上楼来了。
“咱们跟他说什么好呢?”高德夏嚷道。
“让我来对付罢,”布卡尔回答。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怜人回进屋子,怯生生的低着眼睛,也许是怕过分贪馋
的看着食物会露出自己的饥饿。
布卡尔和他说:“先生,能不能留个姓名,让敝东家知道
......,,
“敝姓夏倍。”
至此为止还没开过口的于雷,急于要在众人的刻薄话中
加上一句:
“可是在埃洛Ⅲ阵亡的夏倍上校?”
“一点不错,”老头儿回答的神气非常朴实,说完就走了。
办公室内却是一片声嚷起来:
“哎哟!”
“妙啊!”
“嘿嘿!”
“噢!”
“啊!”
“这老滑头!”
“真有意思!”
于雷在第四帮办的肩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力气之大可以
打死一条犀牛:“德罗什先生,你看白戏看定了。”
大家又是叫又是笑,夹着一大堆惊叹辞,和许多没有意义
的声音。
“咱们上哪个戏院呢?”
①埃洛,当时波兰一村镇,现为苏联境内巴格拉迪奥诺夫斯克。一八0七年
二月六、七日,拿破仑在此大战俄普联军,双方伤亡惨重,称埃洛战役。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歌剧院!”首席帮办说。
“且慢且慢,”高德夏抢着回答,“我没说请大家看戏。只要
我高兴,我可以带你们上萨基太太Ⅲ那儿。”
“萨基太太那一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高德夏回答,“咱们先把事实给确定一下。
诸位,请问我赌的是什么东道?请大家看点玩意儿。什么叫做
看玩意儿?无非是看些可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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