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了一眼。表面上看不出他有武器。只见他穿一身青
年人参加舞会的衣服。孤疑的军人尽管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
但已经看得分明,不由大声问:“这么干燥的天气您怎么滚一
身污泥?”
“提不完的问题!”他敲陧地回答。
这时候,侯爵发现儿子站在身旁。他想起刚才要儿子严
格遵守诺言,感到十分尴尬,他心里很不高兴,怒冲冲地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怎么,小电,你也在这儿,怎么没有去睡觉?”
“因为我想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对您是有用的,”居斯
塔夫回答。
“得了,上楼回房间去吧,”父亲听了儿子的回答,气消
了一半,然后他向陌生人说,“您,请跟我来吧。”
他们都不作声,好似两个赌徒,彼此提防。将军甚至开
始产生不祥的预感。陌生人已经象恶梦似的压在他的心上,但
是他想到必须信守诺言,还是领着陌生人穿过走廊,登上楼
梯,把他带进三层楼上的一个大房间。这个房间正好在客厅
上面,没有人住,冬天用来晾衣服,跟别的房间不相通,四
壁发黄,空空如也,只有一面旧房主留下的蹩脚镜子,安置
在壁炉上方;还有一面大镜子,侯爵搬进来的时候派不上用
场,暂时挂在壁炉对面。这间宽敞的顶楼房间从来不打扫,空
气冰冷,两张破椅算是全部家具了。将军把提灯往炉台上一
放,对陌生人说:“为了您的安全,您就藏在这间破旧的顶楼
房间里吧。因为我答应您保守秘密,我也请您让我把您关在
这里。”
那人低头表示同意。
“我只要求一个藏身之地,要求保密,还要点水喝,”他
补充道。
“我去给您取水,”侯爵回答,一面小心地把门关上,摸
索着下楼到客厅取一只烛台,准备亲自到厨房找长颈水瓶。
“喂,先生,出什么事啦?”侯爵夫人急不可待地问她的
丈夫。
“没出什么事,我亲爱的,”他镇静地回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可是我们听得很清楚,你刚才领了一个人上楼……。”
“爱伦娜,”将军接着说,一边看着抬头望他的女儿,“请
记住,你父亲的荣誉取决于你们严守秘密。你们得装做什么
也没听见。”
姑娘会意地点点头。侯爵夫人呆若木鸡,丈夫强迫她沉
默使她心里很生气。将军去取了一个长颈水瓶,一只玻璃杯,
又上楼到那个人的房间去:他看见陌生人靠在壁炉边的墙上,
光着头,帽子扔在一张椅子上。陌生人大概没有预料到会有
这么强的灯光照到自己身上,当他的眼光和将军炯炯有神的
眼光相遇时,他皱起了眉头,睑上显得忧虑不安,但他立刻
变得温和了,显出和蔼可亲的表情,以示对他的保护者的感
谢。将军把玻璃杯子和长颈水瓶放在壁炉台上,陌生人向他
投去一道火焰般的目光,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嗓子不象刚
才那样痉挛了,但仍旧有一种从心底发出的颤栗,他说:
“先生,我又要使您感到奇怪了,请原谅某些必要的任性。
如果您要呆在这儿,我请您不要看着我喝水。”
老得听一个他不喜欢的人指挥,这叫将军很不愉快,但
他还是立即转过身去。陌生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块白手绢,包
扎在右手上,然后抓起长颈水瓶,一口气喝尽瓶里的水。侯
爵并没有想违背自己默许的保证,他只是机械地瞧着镜子,然
而两面镜子互相映照,他仍旧把陌生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
楚楚。他看到陌生人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手绢立刻变得通红。
“啊!您瞧我了,”陌生人大声说,这时他已喝完水,裹
上大衣,神情孤疑地端详着将军,“我完了,他们来了,我听
见.他们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啊,”侯爵说。
“您不象我那样会听远处的声音。”
“您怎么满身鲜血,莫非您决斗了?”将军问道,他见到
客人的衣服上沾着大块大块的血斑,心里很不安。
“是的,是一场决斗,您说对了,”陌生人重复道,嘴唇
上掠过一丝苦笑。
这时,好几匹奔马急骤的蹄声从远处传来,声音很轻微,
宛如熹微的晨光。将军有经验的耳朵识别出这是骑兵队训练
有素的马队。
“这是宪兵队,”他说。
他向由他摆布的人看了一眼,这道眼光使陌生人打消了
因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产生的疑团。他拿走了灯,回到客厅。
他刚把上面房间的钥匙放到壁炉上,马队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并很快地接近别墅,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马队果然在门前
停下。一个骑兵跳下马,猛力敲门。将军不得不把门打开,宪
兵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军帽上的银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
禁不住心里暗暗吃惊。
“大人,”宪兵队长对他说,“刚才您没有听见一个人朝城
门跑去吗?”
“朝城门?没有。”
“您没有给任何人开过门吗?”
“我平时亲自开门吗?”
“呃,对不起,我的将军,这时候,我觉得……。”
“啊,行了,”侯爵用气恼的腔调大声说,“您想跟我开玩
笑吗?您有权……。”
人间喜剧第四卷
“没有,没有,大人,”队长忙温和地说,“请您原谅,我
们公务在身,不敢怠惰。我们知道一个法国贵族院议员是决
不会贸然在夜里这个时辰接待一个凶手的,我们只不过想打
听一些情况……。”
“一个凶手!”将军惊喊道,“那么是谁被……。”
“德·莫尼男爵刚才被一斧子砍死了,”队长接着说,“我
们正在紧急追捕凶手。我们肯定他就在附近,我们一定能逮
住他。请原谅,我的将军。”
队长一边说一边上马,侥幸得很,他没有看见将军的睑,
因为宪兵队长有怀疑一切的习惯,也许这时将军的睑会使他
起疑心:将军的内心活动在睑上暴露无遗。
“知道刺客的姓名吗?”将军问。
“不知道,”骑在马上的人回答,“他放过了塞满黄金和钞
票的写字台,连碰都没有碰。”
“那么这是仇杀喽!”侯爵说。
“啊!对一个老人有什么仇呀?……不是,不是,这个家
伙一定是来不及下手了呗。”
说完,宪兵追赶已经走远的同伴们去了。将军不知所措
地愣了一会儿,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不久,他听见仆人们
一路争争吵吵、好不热闹地回来了,他们人还在蒙特勒伊,声
音就传到了这里。他们到家的时候,将军的气正好没处出,就
对他们大发雷霆,他的声音雷鸣般地震荡着房子。但他突然
平静下来,因为他的随身侍从,仆人中最大胆、最机灵的家
伙,解释晚回来的原因,说他们被阻拦在蒙特勒伊门:宪兵
和警察正在追捕一个杀人犯,将军默不作声了。仆人的话提
人间喜剧第四卷
醒了他在这样特殊的处境中应当承担的责任,他生硬地命令
所有的人立刻去睡觉,仆人们都纳闷,怎么他如此轻易地就
相信了随身仆从的谎言。
正当这些事情在庭院里发生的时候,一件表面上无足轻
重的小事却改变了这个故事里其他一些人物的处境。侯爵一
走出客厅,他的妻子便来回看顶楼房门的钥匙和爱伦娜,最
后终于俯身向她的女儿轻声说道:“爱伦娜,你父亲把钥匙留
在壁炉上了。”
莫名其妙的姑娘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她母亲,只见母
亲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什么意思,妈妈?”她声音慌张地问道。
“我很想知道上面发生的事情,要是有人,怎么没有声音,
快去看看呀。”
“我去?”姑娘吓了一跳。
“你害怕吗?”
“不怕,夫人,但我好象听出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
“要是我自己能去,我就不会请你上去了,爱伦娜,”她
母亲冷淡而威严地说道,“如果你父亲回来,看见我不在,他
也许会找我的,但他不会发现你不在这儿。”
“夫人,”爱伦娜回答,“如果您命令我去的话,我就去,
但是我将失去父亲的信任……”
“怎么!”侯爵夫人用讥讽的口吻说,“既然你把一句玩笑
话当真,那么我就命令你上去看看。喏,钥匙在这儿,我的
女儿!你父亲嘱咐你对家里发生的事严守秘密,并没有禁止
你到楼上房间里去啊。去吧,你得知道一个母亲是不应当由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女儿来评头论足的……。”
侯爵夫人觉得被女儿顶撞了,讲这番话时声色俱厉,然
后她拿起钥匙塞给爱伦娜,女儿一句话也没说,站起来离开
了客厅。
“我母亲总有办法得到他的原谅,但是我,我完了,父亲
会看不起我的。莫非她想叫我失去父亲的疼爱,从而把我赶
出家门?”
这些想法突然在她脑子里涌现,她一边想一边摸黑沿着
走廊向神秘的房间走去。她走到房门口时,纷乱的思想中已
有了一种宿命的成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各种感情,被这种
杂乱无章的思索搅得翻腾起来了。她也许已经不相信有什么
幸福的未来,在这可怕的时刻,她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绝
望。她把钥匙往锁眼里送的时候,颤抖得痉挛起来,她的情
绪极度兴奋,不得不稍停一下,把手放在心口,好象能够平
息心脏深沉而响亮的跳动。她终于打开了门。铰链的声响大
概没有惊动凶手的耳朵。尽管他听觉非常灵敏,他仍好似贴
在墙上,一动不动,犹如陷于昏迷状态。灯笼的光圈微微照
亮着他,在这半明半暗的地方,他象一尊阴沉的骑士塑像,站
在哥特式小教堂下某个黑洞洞的墓穴旁。一滴滴冷汗在他黄
黄的宽额头上往下淌,在他紧张的睑上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果
敢气概。他明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好似眼前的黑暗
中正在进行一场战斗。从他睑上可以看出纷繁杂乱的思想迅
速从他头脑中掠过,他的神情坚毅而严峻,显示出一颗卓越
的灵魂。他的体格,他的姿态,他身体各部分的比例都跟他
野蛮的天性很相称。此人是力量的化身,威力的体现。他面
人间喜剧第四卷
对着黑暗犹如在瞻望他未来的图景。将军看惯了簇拥在拿破
仑周围的强有力的伟人,而且他刚才被这个人奇特的气质吸
引住了,没有注意这个奇特的人与众不同的外貌特征。而爱
伦娜却象所有的女人一样,十分注意外表的印象。灯光与阴
影,她心中的崇高感和激情交织在一起,意隈着她,陌生人
富有诗意的狼狈相使她感到他很象东山再起的路济弗尔Ⅲ。
霎时间,此人睑上翻腾着的狂风巨浪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种
无法描写的魔力在陌生人的四周如洪水般泛滥开来,迅速而
有节奏,其本源和体现便是他自己,而他可能并不自知。当
他睑上的线条恢复了自然的形态,千万种思绪便涌现在他的
前额。姑娘也许因这奇特的会见感到兴奋,也许因为她闯入
了一个秘密而心醉神迷,她看出这张温和而有趣的面容是值
得惊叹的,她一时如入寂静的魔境,眼花缭乱,心上泛起从
未有过的慌乱。但不一会儿,或许是爱伦娜情不自禁发出一
声惊叹或做了一个动作,或许因为凶手从理想世界回到了现
实世界,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陌生人把头转向房主人
的女儿,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女人高贵的睑庞和丰盈的体态。那
女人站着不动,身影恍惚,他还以为是天使显圣了哩。
“先生!”她用扣人心弦的声音说。
杀人凶手颤栗了一下。
“一个女人!”他脱口而出,但声音很轻,“怎么可能呢?”
他接着说,“请您走开吧,我不让任何人怜悯我、宽恕我,也
①她感到如果帮助路济弗尔(撒旦的别名,即魔鬼)赎罪,她自己也能得
救。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让任何人指责我。我应该一个人单独活着。去吧,我的孩
子,”他作了一个无比威严的手势,又说,“如果我让住这幢
房子的人来跟我呼吸同样的空气,那么我就辜负了主人的一
片好意。我必须服从社会的礼法。”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低,内心的直觉让他深深感受到这
个可悲的思想所引起的痛苦。他向爱伦娜投去一道蛇似的目
光,直射进这个怪癖的年轻姑娘的心底,至今仍然沉睡的思
想一齐骚动起来,如同一道光芒,给她照亮了未知的境界。她
的灵魂被击败、被制服,毫无力量抵抗这道目光的魔力,尽
管是无意向她投来的。她感到羞耻,颤抖着走出房门,只在
父亲回来之前一小会儿才回到客厅,所以没来得及向母亲说
什么。
将军忧心忡忡,叉着双臂,迈着规则的步伐在临街的窗
户和朝花园的窗户之间默默地踱来踱去。他的妻子守着熟睡
的阿贝尔。莫依娜蜷缩在安乐椅上,好似一只蹲在寓里的小
鸟,无忧无虑地睡着。大姐一手拿着丝线球,一手拿着一枚
针,凝望着炉火。深沉的寂静笼罩着客厅,屋内和屋外,只
听到一个个去睡觉的仆人拖沓的脚步声,参加婚礼的余兴未
消而发出的窃窃笑声,到房门口一边说话一边开门关门的声
音。然后从他们的床边传来一些沉闷的声响,一把椅子翻倒
了,老车夫轻轻地咳嗽,后来咳嗽声也消失了。这时正是午
夜,沉睡的大地上空处处覆盖着庄严的黑幕,惟有星星在闪
烁。寒冷冻结了大地,没有生物的声息,没有生物的动静。只
有炉火在轻轻地噼啪作响,似乎要让人明白夜阑人静了。蒙
特勒伊钟楼敲响了一点钟。这时从楼上隐约传来非常轻微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脚步声。侯爵和他的女儿确信已把杀害德·莫尼先生的凶手
锁在房间里,以为这是某个女佣人发出的声音,所以听到客
厅前屋的开门声并不感到惊异。突然间,凶手出现在他们眼
前,侯爵一时愣住了,母亲觉得好不奇怪,女儿也大吃一惊,
凶手于是径直向客厅中央走来,他用特别镇静的抑扬顿挫的
声音对将军说:“大人,两个小时的期限快到了。”
“是您!”将军惊喊道,“您用了什么神通?”他用可怕的
目光询问他的妻子和孩子。爱伦娜的睑变得火一般通红。
“您,”军人的口气很坚决,“您居然和我们在一起!一个沾满
鲜血的凶手居然来到这儿!您玷污了这个场景!出去!出去!”
他怒不可遏地喊道。
听到凶手一词,侯爵夫人不禁叫了一声。至于爱伦娜,这
个词好象决定了她的终身,她的睑上没有显露出丝毫惊异,她
好象在等待这个人。她思绪万千,归结成一个意思,就是上
天对她的过错的惩罚降临了。姑娘认为自己跟他一样罪孽深
重,所以泰然地望着他,她是他的伴侣,他的妹妹。对她来
说,上帝的意旨在此时此景显灵了,几年以后,理智也许会
否定她的良心责备,但此时良心的责备使她失去了理性。陌
生人冷冰冰站着不动,一丝轻蔑的微笑从他眉宇间和厚厚的
红嘴唇上流露出来。
“您完全不理解我对待您的高尚态度,”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愿意用手接触您给我解渴的水杯,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要
在您家里洗我的血手,我走出您家门的时候,只想让您知道
我的罪行C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唇在抽搐),而不留下罪行
的痕迹。最后,我并没有允许您的女儿……”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的女儿!”将军惊喊,一边恐怖地向爱伦娜瞪了一眼。
“啊!卑鄙的家伙,滚出去,否则我打死你。”
“两个小时还没有到呢,您不能够打死我,也不能出卖我,
要不然您和……我,都将名誉扫地。”
听到最后一句话,大惊失色的军人想仔细打量一番这个
罪犯,但他受不住罪犯眼里喷出的火焰,不得不垂下眼睛,他
又一次心慌意乱了,他担心自己会软下来,而且已经意识到
他的意志动摇了。
“杀害一个老人!难道您从来没有见过家庭吗?”他一边
说,一边用家长的神态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指给他看。
“是的,杀了一个老人,”陌生人重复道,他的额头微微
皱了皱。
“快走吧,”将军高喊道,但不敢正视他的客人,“我们的
契约解除了,我不会杀害您的,不!我永远不向断头台提供
对象。但是,您走吧,您使我们厌恶。”
“我知道,”罪犯顺从地答道,“法国的土地上已无我立足
之地了,但是如果法庭能跟上帝一样对具体事情作出具体审
判,如果法庭肯调查究竞凶手是魔电,还是被杀者是魔电,那
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留在人们中间。难道您想象不出被我砍
死的那个人以前犯下的罪恶吗?我既是法官也是凶手,我取
代了无能为力的人类法庭,这就是我的罪行。别了,先生。尽
管您对我殷勤的关照中不免有些苦涩,我仍然永世难忘。将
来在我的心目中,若有一个人值得感激的话,这个人便是您
……。不过,我本希望您会更大度一些。”
他向门口走去。这时姑娘向她的母亲俯过身子,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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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说了一句话。
“啊!……”妻子的叫声使将军浑身一哆嗦,好象看见莫
依娜死了。爱伦娜已经站起来。凶手本能地转过身,睑上显
出替这个家庭担忧的神色。
“您怎么啦,我亲爱的?”侯爵问道。
“爱伦娜要跟他走,”她说。
凶手睑红了。
“我母亲并没有把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的原因
说出来,”爱伦娜低声道,“还是让我来成全她的愿望吧。”
姑娘向四周扫了一眼,目光敲陧得近乎粗野,然后垂下
眼睛,保持着令人赞叹的谦卑姿态。
“爱伦娜,”将军问道,“你到上面那间房里去过啦……?”
“是的,父亲。”
“爱伦娜,”由于紧张得颤抖,他的声音都变了,“你是第
一次见这个人吧?”
“是的,父亲。”
“那么,你的想法是不合情理的……。”
“如果说不合情理,那至少是真的,父亲。”
“啊!我的女儿!”侯爵夫人低声道,但让她丈夫能听见,
“爱伦娜,你违背了我尽力在你心中培育的荣誉、谦逊、贞洁
等道德准则,如果直到这决定命运的时刻你还要继续欺骗,那
你走了也不值得惋惜。是因为这陌生人有一种精神上的完美
吸引了你呢?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犯罪者所不可缺少的力
量?……我过高估计你了,想不到……。”
“哦!您怎么想都可以,夫人,”爱伦娜冷冷地回答。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但尽管她此刻表现出坚强的性格,她眼睛里的火焰也很
难烧干滚动的泪水。陌生人从女儿的眼泪中明白了母亲的话,
他象鹰似的瞪着侯爵夫人,以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量迫使她正
视这个可怕的说惑者。而当她的眼光碰到这个人明亮的眼光
时,她感到心里一阵凉,好比我们看到毒蛇或者碰到莱顿
瓶Ⅲ,免不了猛然一震。
“我的朋友,”她向丈夫喊道,“这个人是魔电,他什么都
猜得到……。”
将军站起身,想去拉铃绳。
“他要害您,”爱伦娜对凶手说。
陌生人笑笑,上前一步,拉住侯爵的手臂,眼光逼视着
他,侯爵愕然了,失去了力量。
“我准备报答您的接待,”他说,“这样你我就两讫了,我
去自首,您也就不会背上坏名声,再说,我现在活在世上还
能干什么呢?”
“您不妨修悔过去!”爱伦娜一边说,一边满怀希望地望
着他,只有少女的眼睛里才会闪烁这种希望的光芒。
“我绝不后悔,”凶手说,他声音洪亮,高傲地昂起头。
“他双手沾满了鲜血,”父亲对女儿说。
“我可以给他擦净。”她回答。
“但是,”将军接着说,他不敢用手指陌生人,“你知道他
要你吗?”
凶手走近爱伦娜,她的容貌是一种巅雅含蓄的美,此刻
①莱顿瓶是第一种电容器,于一七四六年由荷兰人发明制造。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从内心闪出的一道光辉,仿佛把她睑上最细小的部位和最纤
巧的线条全都照亮了,叫人看得格外分明。他向这个妩媚动
人的姑娘温和地看了一眼,不过他眼里可怕的火焰仍未熄灭。
他激动地说:“出于对您的爱,也为了抵偿您父亲卖给我的两
个小时生命,我必须拒绝您的牺牲精神,是不是?”
“原来您也嫌弃我!”爱伦娜惊叫道,那声调令人心碎,
“那么我和你们大家永别了,我只能去死。”
“这是什么话?”她父母同声说。
她意味深长地向侯爵夫人投去质问的目光,然后低下头,
不再作声。将军和他妻子费尽唇舌,想尽办法抵制陌生人在
他们家中享有的莫名其妙的特权,陌生人则以他眼中喷射出
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芒来还击。结果将军和他的妻子陷于无
法解释的昏沉状态,他们的理智变得麻木了,竞抵抗不住这
股神奇的力量,只能听其摆布。他们感到空气沉闷,呼吸困
难,而对压抑他们的人又无从责陉起,尽管他们内心有一个
声音告诉他们,正是这个有法力的人使他们变得软弱无力。在
这种精神濒于崩溃的时刻,将军意识到应该设法影响女儿摇
摆不定的思想,于是他挽着女儿的腰,把她领到离开凶手较
远的窗口,低声对她说:
“我亲爱的孩子,虽然你心中突然产生了某种怪诞的爱
情,可是你清白的生活,你纯洁而虔诚的灵魂向我证明你性
格坚强,你有足够的毅力来克制一个异想天开的举动。你这
样做说明你有难言的苦衷。你知道,我的心是宽宏大量的,你
可以向我推心置腹说出来,即便你说的话使我心碎,我也能
忍受,孩子,而且永远为你的心里话保密。你忌妒我们喜欢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的弟弟妹妹?你心里是不是有失恋的悲伤?你在这儿感到
不愉快?你说话呀?告诉我什么理由使你扔下你的家,抛弃
你的家,使你的家失去最可爱的人,你有什么理由要离开母
亲,离开弟弟,离开你的小妹妹?”
“父亲,”她回答,“我不忌妒任何人,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包括您的朋友,外交官德·旺德奈斯先生。”
侯爵夫人睑色顿时变得惨白,女儿见她的模样,住嘴不
说了。
“我迟早不是要受一个男人的保护吗?”
“这倒是真的。”
“难道我们能知道我们的命运跟谁结合在一起吗?”她继
续说,“我,我相信这个人。”
“孩子啊!”将军提高嗓子说,“你该想一想你会受到多大
的痛苦。”
“我想到的是他的痛苦……。”
“多么不幸的生活啊!”父亲说。
“一个女人的生活呗,”女儿喃喃回答。
“你多会说话啊,”侯爵夫人终于找到话说了。
“夫人,询问迫使我回答,但要是您愿意的话,我还可以
说得更清楚点儿。”
“你说好啦,什么都可以说,我的女儿,我是母亲。”女
儿听到此话看了母亲一眼,侯爵夫人因此稍停了一会儿,“爱
伦娜,如果你要指责我,你尽管指责好了,我可以忍受,这
总比看着你跟这个大家避之惟恐不及的人走要好些。”
“您瞧,夫人,事情很明白,没有我,他将会只身飘零。”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别说了,夫人!”将军喊道,“我们只剩下一个女儿了。”
他瞧着熟睡的莫依娜,然后转向爱伦娜道,“我将把你关进修
道院。”
“好吧!父亲,”她回答,语气冷静得令人绝望,“我将死
在那里,您只有在上帝面前才对我的生命和他的灵魂负有责
任。”
她说完话,出现一阵深沉的静寂。这里发生的一切触疼
了社会生活的世俗感情,使在场的人不敢互相正视。突然侯
爵瞥见他的手枪,他抓起一支手枪,迅速装上子弹,对准陌
生人。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陌生人转过身来,目光镇静而
锋利地盯着将军,将军的手臂不由得软了,沉重地垂了下来,
手枪落到了地毯上……
“我的女儿,”父亲说话了,他已经被这场恶斗耗得精疲
力竭,“你自由了。吻别你的母亲吧,如果她同意的话。至于
我,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听到你说话了……。”
“爱伦娜,”母亲对女儿说,“想一想你将要受苦的呀!”
一阵沉重的喘气声从凶手宽阔的胸膛里进发出来,大家
不由得转过睑去。凶手睑上挂着一副轻蔑的神情。
“我接待了您,使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将军站起身大
声说,“刚才您只是打死了一个老人,在这里,您却杀害了整
个家庭,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这个家都免不了祸患。”
“但如果您的女儿幸福呢?”凶手问道,眼睛盯着将军。
“如果她跟您在一起能感到幸福,”父亲竭尽全力回答,
“那我就不为她难过了。”
爱伦娜怯生生地在她父亲面前跪下,用动人的声音对他
人间喜剧第四卷
说,“哦,父亲,我爱您,敬重您,无论您对我宽宏大量,还
是对我严厉鞭挞……但是我恳求您,希望您最后的那句话不
是气话。”
将军不敢端详他的女儿,这时陌生人走上前来,向爱伦
娜微笑,笑得既象魔电又象天使,他说:“您是上天派来的天
使,凶手吓不倒您。既然您决意把您的命运交托给我,那就
跟我走吧。”
“简直不可思议!”父亲惊喊道。
侯爵夫人向她女儿异乎寻常地瞟了一眼,张开她的双臂,
爱伦娜急忙哭着扑到她的怀里。
“再见,”她说,“再见吧,母亲!”
爱伦娜大胆地向陌生人把手一挥,他不由地一颤。她亲
了亲父亲的手,勉强地、匆匆地吻别莫依娜和小阿贝尔,和
凶手一同走出大门。
“他们往哪儿跑呢?”将军听着两个潜逃者的脚步声大声
说,过了一会儿,他对妻子说:“夫人,我在做梦吧,我觉得
这事里面有电,您该知道吧。”
侯爵夫人打了一个冷战。
“这些日子,”她回答,“您的女儿变得异常浪漫,狂热得
出奇。尽管我一直用心纠正她性格中的这种倾向……。”
“这并没有说清楚……”
将军觉得好象听见花园传来他女儿和陌生人的脚步声,
他不再往下说,冲过去打开窗户。
“爱伦娜!”他大声喊道。
喊声沉没在黑暗中,犹如无人理睬的预言。将军叫出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个世上再也无人回答的名字时,突然象得到了什么法力,摆
脱了魔电的力量对他的迷惑。似乎有一个神灵从他眼前掠过,
使他清晰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情景。他诅咒自己的软弱,他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软弱。一股热流从心口冲到脑门,传
到脚底,他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变得凶狠,渴望报仇。他发
出可怕的喊声:
“来人呀!来人呀!……”
他奔向铃绳,死命地拉,铃发出奇陉的当当声,所有的
人都惊醒了。他一股劲地大喊,打开了沿街的窗户,呼喊宪
兵,拿起他的手枪,朝天开枪,想让骑兵快点赶来,让他的
佣人快点起床,让他的近邻闻声快来救援。狗辨出主人的喊
声,纷纷狂叫起来,马也跟着嘶呜,踢蹬前蹄。顿时宁静的
夜晚乱哄哄闹成一片。下楼来追赶女儿的将军,见到惊煌失
措的佣人从四面八方向他跑来。
“我的女儿呢?爱伦娜被人劫走了。快到花园去!守住街
头!给宪兵队开门!抓杀人凶手啊!”
他在狂怒中拽断了拴住看门狗的链子,对狗喊道:
“追爱伦娜!追爱伦娜!”
狗象狮子似的向前一纵,狂叫着奔向花园,速度之快,使
将军无法跟上。这时马队的声音从街上传来,将军赶紧亲手
把门打开。
“队长,”他大声说道,“请切断杀害德·莫尼先生的凶手
的后路。他们是从我的花园逃跑的。赶快,封锁庇卡底小丘
的各条小道,我要到所有的地里、园里、屋里仔细搜索。你
们其余的人,”他对佣人们说,“都去把守街道,从城门到凡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尔赛层层布岗。大家立即行动!”
他抓起随身仆从递过来的一支步枪,奔向花园,一边对
狗嚷着:“快找!快找!”可怕的狗叫声从远处向他呼喊,他
朝着隐约听见狗喘气的方向赶去。
早晨七点,宪兵队、将军、佣人以及邻居的搜索毫无结
果。狗却没有回来。侯爵精疲力竭,由于悲哀显得苍老,他
回到客厅,尽管他的其他三个孩子在,他仍感到客厅里十分
凄凉。
“您对您女儿太冷漠了,”他瞧着妻子说,“这就是她给我
们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他指着织毯机,看见上面有一朵花刚
织了一个开头,又说,“刚才她还在那儿,现在,完了!完了!”
他哭了,双手捧着头,好一阵子不作声,不敢看客厅,这
个客厅曾使他看到家庭幸福最美妙的图景。熹微的晨光在跟
奄奄一息的烛光争辉,蜡烛已经烧着了托底的纸花,一切都
和这个父亲绝望的心境一样悲凉。
“得把这个毁掉,”一阵沉默之后,他指着织毯机说,“我
不能够再看见任何使我们想起她的东西……。”
在这个圣诞节之夜,侯爵夫妇不幸失去了他们的长女,他
们无法抵抗抢走他们女儿的这个人身上那种奇特的力量,尽
管这个人带走他们的女儿并非有意。这个可怕的圣诞节之夜
好象是命运对他们的一次警告。一个证券经纪人的破产毁了
侯爵。他抵押了他妻子的财产,尝试一项投机事业,想要凭
此举重振家业,但这一着使他彻底破了产。将军无路可走,只
得离开祖国去海外冒险。他出走的六年中,家里很少收到他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消息,但是在西班牙承认美利坚合众国独立的前几天,他
通知家里他要回国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几个腰缠万贯的法国商人乘一艘西班
牙双桅帆船到了离波尔多几法里的海面上,他们在墨西哥或
哥伦比亚历尽艰辛,出生入死,发了大财,现在急于返回祖
国。旅答们聚集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欣赏风景,他们躲过
了大海的威胁,又受到好天气的吸引,纷纷登上甲板,仿佛
出来向祖国的大地致意。这时一个受劳累或悲伤的煎熬已显
出未老先衰模样的男子靠在舷樯上,好象对眼前的景色无动
于衷。大部分旅客望眼欲穿地想看到隐藏在远处地平线上几
朵峥嵘的白云后面的塔灯、加斯科涅的建筑、科尔杜安的灯
塔Ⅲ。大海是那么平静,要是没有船头溅起的流苏般的银色浪
花,要是没有船尾拖着的随生随灭的长长的波纹,旅客们很
可能认为自己被固定在大海之中了。天空明净得可爱,高高
的苍穹呈深蓝色,往下渐渐变淡,最后跟淡蓝的海水相接,海
天一色,天与海交界的地方是一条明亮的线,好似一串星星
一样耀眼。阳光倾泻在万顷碧波之上,反射出万道金光,广
阔的海面比浩淼的苍穹更为灿烂。柔和的海风,鼓起片片船
帆。雪白的布帆、迎风招展的黄色信旗、纵横交错的桅索,在
澄净明亮的大气、天空、海洋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除
了轻盈的船帆投下的阴影之外,海洋上没有任何暗淡的色彩。
晴朗的天空,习习的海风,祖国的景色,平静的大洋,一声
①科尔杜安灯塔,法国吉伦特湾海面科尔杜安岛上的灯塔,建于一五八四
至一六一0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凄婉的呜响,一艘孤单的帆船在洋面上滑行,好似一位淑女
奔赴约会,这是一幅色彩调和的图画,在这里,人类的心灵
能够从一切皆动的地方把握静止的空间。孤独和生活,寂静
和喧闹,它们的对比是那么鲜明,然而,人们又不知何处是
喧闹和生气,何处是太虚和寂静。所以,没有人出声来打破
这仙境般迷人的意境。西班牙船长,水手,法国人,有的坐
着,有的站着,人人都沉浸在充满回忆的宗教般的迷醉状态
之中。四周弥漫着懒洋洋的空气,笑逐颜开的面庞表明这些
人完全忘却了过去的痛苦,他们在轻轻摇晃的船上仿佛在金
色的梦中漂游。可是靠在船舷上的老乘客颇为焦急地眺望着
远方。他睑上的每个部位都烙有对命运的疑瞑,他好象在担
忧不能很快到达法国的国土。此人便是侯爵。命运并没有辜
负他绝望的呐喊和绝望的挣扎。经过五年的奋斗和惨淡经营,
他终于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他心急如焚地想重返家园,给
家庭带回幸福,于是他效法几个在哈瓦那的法国商人,随着
他们乘一艘开往波尔多的西班牙货船回国。他已经疲于预测
祸患,头脑里只浮现着过去幸福生活中最美好的图景。当他
见到远处灰褐色的一线大地时,他仿佛看见了妻子和儿女,他
仿佛已经坐在家里的老位置上,感到又劳累,又亲切。他想
象着莫依娜,美丽、顾长,俨然象个大姑娘。这幅虚幻的图
景渐渐变得真切了,泪水涌上了侯爵的眼眶,他为了掩饰激
动的心情,把眼光从那烟雾朦胧的一线土地上转过来,向相
反方向的海平线望去。
“就是它,”他说,“它跟着我们呢!”
“什么东西?”西班牙船长高声问。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艘船,”将军低声说。
“我昨天就见着了,”高梅茨船长回答,他打量着法国人,
好象要问什么,然后他俯在将军的耳旁说:“它一直追逐我们
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赶不上我们,”老军人接着说,“这艘
帆船比您这该死的圣费迪南号强多啦。”
“它一定有损伤,吃水线下有漏洞。”
“它追上来啦!”法国人惊喊。
“这是一艘哥伦比亚的海盗船,”船长在他耳边说,“我们
离陆地还有六法里,可惜风势弱下来了。”
“这船不是在航行,简直在飞行,好象知道再过两个小时,
它的猎物就要逃出虎口了。它简直是在玩命!”
“那还用说吗?”船长大声说,“嘿,这艘船叫奥赛罗号不
是没有道理的。最近它击沉了一艘西班牙的三桅战舰,可是
它的炮数还不到三十门呢!我怕的就是这艘船,因为我知道
它在安的列斯海游弋……。”他停了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船帆,
“啊!啊!起风了,我们快到了,靠岸就好了,巴黎船长是手
下无情的。”
“可是它也赶到了!”
奥赛罗号只离三法里之遥。尽管船员们没有听见侯爵和
高梅茨船长的谈活,但这条帆船的出现却把大部分水手和乘
客吸引到这两个人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这艘双桅帆船当
作一艘商船,饶有兴味地瞧着它驶来,突然一个水手一字一
板地惊呼:“圣雅各保佑,我们完蛋了,这可是巴黎船长啊!”
听到这个名字,船上立即出现一片惊慌,混乱嘈杂得无
人间喜剧第四卷
法形容。西班牙船长激励他的水手,暂时鼓起了他们的勇气,
在这危急的时刻,他决意不惜一切代价到达陆地,他下令迅
速挂起右舷和左舷各层的辅助帆,使横桁上的帆统统迎风张
开。但是帆挂得很不顺利,因为这里缺乏战舰上那种令人赞
叹的协调一致。奥赛罗号尽管配有顺着风向的转帆,快如飞
燕,但表面上看来行驶得并不太快,所以这些不幸的法国人
产生了欣慰的幻想。在高梅茨打着手势亲自大声指挥下,水
手们熟练地挂起了船帆,圣费迪南号加快了速度,这时舵手
突然操作失误,帆船横转过来,这失误无疑是故意的。海风
从侧面吹来,猛击船帆,发出啪啪的声响,使船身大部分逆
着风向,辅助帆桁折断,船完全失去控制。船长的心中升起
无名怒火,睑变得比船帆还白,他纵身一跃,扑向舵手,猛
地将一把匕首向他捅去,因用力过猛,没有刺着,却把舵手
推下海去。他抓过舵柄,竭力想把在正直而勇敢的水手中出
现的可怕混乱平息下去。他伤心欲绝,泪水在眼眶中滚动,因
为我们明智的努力被一次背叛付之东流,这使我们比临近死
亡更感到悲伤。但是船长越是咒骂,事情越是糟糕。他亲手
放炮报警,希望岸上听见。这时海盗船以无可比拟的速度赶
来,它回敬一炮,炮弹落在离圣费迪南号十图瓦兹Ⅲ的地方。
“天杀的!”将军惊叹,瞄得多准哪!他们有特制的大口
径短炮。”
“嘿!这家伙,您瞧见了吧,它一开口啊,咱们就得当哑
巴啦,”一个水手凑上来说,巴黎船长连英国船也不怕……。”
①法国旧长度单位,一图瓦兹相当于1.949米。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大局已定,”船长绝望地嚷道,他瞄了一下望远镜,看
不清岸上任何东西,“我们离法国远着呢。”
“您发什么愁呀?”将军说,“您的乘客都是法国人,是他
们租用了您的船。这海盗是巴黎人,是不?那么把白旗挂起
来就行了……。”
“他照样叫我们沉到海底。”船长回答,“他要掠夺大笔钱
财时,根据情况,他自会明白应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吵’
“这么说,他是海盗喽。”
“海盗!”那个水手凶狠狠地说,“哼!他可是有合法证件
的,人家该咋办就咋办。”
“那么,”将军抬头望着天空说,“听天由命吧。”他的眼
泪几乎要流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话音未落,第二炮打来,这次瞄得更准,炮弹击中了
圣费迪南号,打穿了船体。
“下帆停止前进。”船长神情沮丧地说。
刚才替巴黎船长辩护,说他不是坏人的水手敏捷地和其
他水手一道执行了这个无可奈何的决定。全体船员垂头丧气
地等待着,半小时之中船上象死一般的静寂。圣费迪南号上
的五个乘客有四百万皮阿斯特吲,光将军的财产就值一百十
一万法郎。奥赛罗号终于到了步枪射程十倍的地方,可以看
见十二门准备开火的大炮张着狰狞的大口。船行如飞,好象
有魔电在后面为它鼓风,其实老练的水手很容易弄明白其中
①意即海盗船会根据掠夺对象,挂出不同的旗帜,装扮成敌国的船只。
②埃及等国货币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奥秘。只要稍稍仔细地看一看便会发现:那艘帆船船头尖
尖的,船身又长又窄,桅杆很高,布帆裁剪得法。缆绳索具
轻盈,全体船员团结得象一个人一样,熟练地操纵着船帆,白
色的帆齐刷刷地迎风张开。船上的一切都显示出一种难以置
信的威力。
“我们也有炮啊!”将军抓住西班牙船长的手嚷道。
船长向老军人看了一眼,目光充满勇气,可也充满失望,
对他说:“那么人呢?”
侯爵看了一眼圣费迪南号的船员,心里凉了半截。四个
商人面如土色,四肢打战,水手们聚在一个水手的周围,好
象在商议去奥赛罗号入伙,他们眼巴巴望着海盗船。只有水
手长、船长和侯爵默然相对,眼光中流露出坚强的决心。
“唉!高梅茨船长,我从前告别家乡和家庭时,真是痛不
欲生,如今眼看就要给孩子们带回欢乐和幸福,难道我又得
离开他们不成?”
将军转过身去,一滴愤怒的泪珠掉进海里,正巧看见圣
费迪南号的舵手正游向海盗船。
“这一回啊,”船长回答,“您大概要跟他们永别了。”
法国人痴痴呆呆地瞅了西班牙人一眼,把西班牙人吓了
一跳。这时两艘船已经几乎相碰了,看到敌船上的人,将军
相信了高梅茨的不祥的预言。每一门炮旁边站着三条好汉,个
个膀大腰圆,相貌粗暴,手臂赤裸,青筋暴起,乍一看象是
一群青铜塑像,就是死神找到他们,他们也不会倒下。水手
们全副武装,精神抖擞、机灵健壮、一个个纹丝不动。全都
是些英武强壮的汉子,睑膛晒得黝黑,身体锻炼得十分结实。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只只闪亮的眼睛如同点点火花,表现出他们矫健而机智,欢
乐而阴沉。甲板上人和帽子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证明他
们纪律严明,有一个强有力的意志使这帮人间的恶魔俯首帖
耳。首领站在主桅杆下,叉着双臂,没有带武器,只有一把
斧子放在脚边。为了挡太阳,他头戴一顶宽边毡帽,帽影遮
住了他的睑。炮手、士兵、水手,好似一群躺在主人脚下的
狗,一会儿瞧瞧他们的船长,一会儿瞧瞧商船。当两船相碰
时,一阵震动惊醒了沉思的海盗,他朝身旁一个年轻军官附
耳说了几个字。于是大副喊道:
“钩绳接舷!”
于是圣费迪南号转眼之间被钩住,靠上了奥赛罗号的船
舷。根据海盗轻声说出,由大副重复发出的命令,手下的喽
罗井然有序地走到束手就擒的商船甲板上,如同修道院修士
去做弥撒,他们按各人的分工,有的捆住水手、乘客的双手,
有的去抢夺财宝。顷刻之间,一桶桶的银钱、粮食,连同圣
费迪南号的全体人员,全都运到奥赛罗号的甲板上。将军被
捆住双手,象货物一样被扔到一个包裹上,他觉得好象是在
一场恶梦之中。海盗、大副和一个象是水手长的人物在一起
开了会。短短的讨论结束之后,水手长打一个唿哨,把人召
集来,命令一下,他们立即全部跳上圣费迪南号攀桅爬竿,在
绳索里钻来钻去,动手把横桁、布帆、索具统统剥了下来,动
作之利落犹如战场上士兵剥死去的同伴的衣物,贪婪地扒下
他的皮鞋和大衣。
“咱们完了,”西班牙船长镇等地对侯爵说,他一直在冷
眼观察三个头目商谈时的动作和水手们在商船上进行的彻底
人间喜剧第四卷
劫掠。
“怎么完了?”将军也镇静地问道。
“他们拿我们有什么用处?”西班牙人回答,“他们无疑断
定很难在法国或西班牙港口把圣费迪南号拍卖掉,所以他们
打算把船弄沉,免得受累。至于我们,您以为在他们不知道
把我们扔到哪个港口的情况下,肯给我们饭吃吗?”
船长话音未落,将军便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接
着是好几个人体落海发出的沉闷声响。他转过身去,四个商
人已经无影无踪,八个凶神恶煞的炮手还未从空中收回胳膊。
他恐怖地望着他们。
“我刚才跟您说的没错吧,”西班牙船长镇静地说。
侯爵猛地站了起来,海水已恢复平静,他甚至寻不到蒙
难旅伴落水的地方,他们被捆住手脚在波涛下翻滚,要不然
就已经喂鱼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信弃义的舵手和方才
吹捧巴黎船长神通广大的圣费迪南号水手已经跟海盗们一见
如故,他们用手点着,告诉海盗他们认为哪些水手可以加入
奥赛罗号一伙,剩下来的人,尽管他们发出难以入耳的咒骂,
还是被两个小水手捆起了双脚。挑选完毕,八个炮手推起被
绑的人,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扔进了大海。海盗们幸灾乐祸地
瞧着他们堕入海中的模样、他们的痛苦表情以及垂死的挣扎。
不过海盗们睑上毫无表情,没有嘲笑,没有惊愕,也没有怜
悯,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平常的事,好象已经司空见惯了。
年纪较大的海盗感兴趣的是放在大桅杆脚下装满皮阿斯特的
木桶,他们瞅着这些木桶,睑上露出一抹阴沉而坚定的微笑。
将军和高梅茨船长坐在包裹上,用几乎呆滞的目光默默地互
人间喜剧第四卷
相探视。很快他们便成了圣费迪南号全体人员最后的两个幸
存者,被两个奸细选中的七个西班牙水手已经兴高采烈地换
上了秘鲁人Ⅲ的服装。
“残忍的混蛋!”将军突然叫了起来,他义愤填膺,忘记
了痛苦,也忘记了谨慎。
“他们也是不得已,”高梅茨镇静地说,“如果您再见到其
中的任何人,您难道不会用剑把他穿透吗?”
“船长,”大副转过身来对西班牙人说,“巴黎船长听说过
您,他说您是唯一熟悉安的列斯海海道和巴西海岸的人。如
果您愿意……。”
船长轻蔑地喝住了年轻的大副,回答道:“我宁愿死,不
愧为海员,不愧为忠诚的西班牙人,不愧为基督教徒。你明
白吗?”
“扔下海!”年轻人喝道。
一声令下,两个炮手上来架住高梅茨。
“你们是一些卑怯的无赖!”将军嚷道,两个海盗闻声停
下来。
“老家伙,”大副对他说,“火气别太旺。您的红缓带引起
了我们船长的注意,可我才不管这些呢……一会儿就轮到跟
你聊几句了。”
这时,一个沉闷的响声使将军明白正直的高梅茨死了,他
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不愧是海员。
“我跟你们拼啦!”将军怒火万丈地狂叫。
①巴尔扎克大概忘了前面说这是一艘哥伦比亚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嘿!您倒满通情达理的嘛,”年轻的海盗冷笑着回答,
“现在您放心,我们要给您一点颜色看看……。”
说完,大副一示意,两个水手上来准备捆住法国人的脚,
但他出其不意勇猛地把他们打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
大副腰间的大刀,敏捷地挥舞起来,显出了老骑兵将军的本
芦。①.
“啊!强盗们!你们甭想把拿破仑的老兵象牡蛎似的扔进
水里。”
手枪几乎顶着顽抗的法国人吲射出了几发子弹,枪声引
起了巴黎船长的注意,当时他看着水手们按他的命令把圣费
迪南号的索具搬过来,他不动声色地转到勇敢的将军背后,迅
速地擒住他,把他拖到船边,准备象扔废杉木板似的把他扔
下水。就在这一瞬间,将军看见了抢走他女儿的那个人猛兽
般的眼睛。岳父和女婿立刻互相认了出来。船长做了一个相
反的动作,非但没有把将军扔下海反而轻轻地把他放到主桅
杆的旁边,动作之轻快利落,好象侯爵没有重量似的。甲板
上议论纷纷,海盗向他的喽罗们瞪了一眼,下面立即鸦雀无
声。
“这是爱伦娜的父亲,”船长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谁
不敬重他谁就倒霉!”
甲板上响起了一片兴奋的欢呼,声音直冲云霄,仿佛是
教堂里的祈祷,仿佛感恩赞美诗的第一声呼唤。小水手们在
①巴尔扎克忘了将军的手是被绑着的。
②居然没有打中他,这里显然是作音的疏忽。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绳索上摇来荡去,水手们把帽子抛向空中,炮手们使劲跺着
脚,所有的人都情绪激昂、呼喊、唿哨、赌咒,响成一片。这
种狂热的欢腾使将军惴惴不安,心中黯然。他觉得这疯狂的
感情一定和某种骇人听闻的秘密有关,所以他冷静下来的第
一句话便是:“我的女儿,她在哪儿?”海盗向将军射去一道
深沉的目光,不知道什么缘故,这种目光每每能使最顽强的
人心慌意乱。将军顿时哑口无言。水手们十分得意,他们看
到他们的首领能制服任何人。海盗带着将军走向一道楼梯,领
他走下去,来到一间船舱门前,他激动地推开门,说道:“她
在这儿。”
他说完就走了,任老军人看着眼前的情景发愣。爱伦娜
听到房门突然打开,从她休息的沙发上站起来,看到侯爵,惊
讶得叫出了声。她的模样大变了,惟有父亲的眼睛才认得出
来。热带的太阳给她白哲的面孔涂上了一层棕色的油彩,一
层神奇的光泽,使她更加漂亮,而且赋有诗意。她气宇轩昂,
端庄凝重,那深沉的感情,哪怕最粗野的人见了也会深受感
动。她的头发又长又密,波浪形的发鬈披散在高贵的脖颈上,
给这张充满豪情的睑庞增添了威严的影象。爱伦娜的姿势和
体态充分表现出她意识到自己的权力。红润的鼻孔微微张开,
流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她美丽的容颜每个部分都在告诉你
她过着恬静幸福的生活。她身上同时具有处女的温柔和受人
宠爱而特有的矜持。她既是奴隶,又是王后,她愿意服从,因
为她能够统治。她的服饰华丽,穿着迷人而优雅,全身上下
都是印度绸。沙发和垫子蒙着开司米,宽敞的船舱地板上铺
着波斯地毯。她的四个孩子在她的脚边嬉戏,他们用珍珠项
人间喜剧第四卷
链、珍贵的首饰和贵重的物品在拼搭希奇古怪的宫殿。几个
由雅科托Ⅲ夫人描绘的塞夫勒瓷瓶里插着馨香的奇花异卉,
其中有墨西哥的茉莉,还有山茶花,几只驯养的美洲小鸟在
山茶花枝上盘旋,这些小鸟好似用红宝石、蓝宝石、和金子
做成的。这间客厅里放着一架钢琴,板壁上挂着黄绸,还挂
着几幅画,虽然都是小幅的,但都出自名家之手。居丹吲的
一幅《夕阳西下》和一张泰尔比尔吲的画挂在一起,拉斐尔
的《圣母像》跟吉罗德一张诗意盎然的草图争辉,一幅热拉
尔·道的画使小德罗林圳的画相形见绌。在一张中国漆的桌
上放着一个金盘子,装满了美味的水果。总之,爱伦娜好象
大帝国的皇后坐在自己的小客厅里,身为帝王的丈夫给她收
集了全世界最高雅的东西。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生气勃勃
地望着他们的外祖父,他们过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动荡生活,
很象大卫画的《布鲁图斯》⑨里喜欢流血战斗的小罗马人。
“这怎么可能呢?”爱伦娜惊呼,她抓住父亲,好象要证
实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
“爱伦娜!”
“父亲!”
两人拥抱,但老人搂着女儿既不太有力也不太热情。
①玛丽维克图瓦·雅科托(177s 1855),工艺美术家,曾为塞夫勒造瓷
场在瓷器上复制大师们的杰作。
②居丹(180¨_1880),法国画家。
③泰尔比尔(1 617 1 681),荷兰画家,以画肖像著称。
④德罗林(175¨_1817),室内装饰画家。
⑤大约是指《侍从官给布鲁图斯送回他的孩子们的尸体》,现存卢浮宫。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刚才呆在这艘船上?”
“是的,”他神情忧郁地回答,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
瞧着围着他的孩子们,他们天真地端详着他,“我差一点死了,
要是没有……”
“要是没有我的丈夫,”她打断了他的话,“我猜到了。”
“唉!”将军叹道,“干吗要让我这样跟你团聚呢?我的爱
伦娜,我为你流过多少泪啊!我还得继续为你的命运叹息!”
“为什么?”她微笑着问道,“您难道不乐意听说我是世界
上最幸福的女人吗?”
“最幸福的女人!”他吃惊地跳了起来。
“是的,我的好父亲,”她接着说,一边拉过她父亲的双
手,吻了吻,紧贴在她突突跳动的心口,又娇憨地把头一歪,
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无穷的喜悦的光芒。
“你到底情况怎么样?”他问道,很想知道他女儿的生活,
见她喜形于色,他把别的什么都忘记了。
“您听我说,父亲,”她回答,“我的情人、丈夫、仆人、
主人,是一个心胸开阔似这无边大海的人,是一个性情温和
如蓝天的人,总之,他是一个神明!七年来,他始终对我温
柔体贴、情深意切,从来没有一句话、一个神情、一个手势
叫我难过的。他看着我的时候,嘴上总是挂着亲切的微笑,眼
里总是闪着快乐的光芒。在上面他雷鸣般的声音常常盖过风
暴的呼啸,压住枪炮的轰鸣,可是在这里,他的声音温柔动
听,听他说话就好象聆听罗西尼的音乐。凡是女人异想天开
需要的东西,我都能得到,甚至往往超过我的愿望。总之,我
统治着海洋,我象一个女王,别人对我都恭恭敬敬。”她停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会儿接着说,“啊!幸福!幸福这个词不能表达我的快乐。
我拥有一切女人的快乐!心里感到对自己所爱的人一往情深,
一片忠诚,同时体会到在心里,在他的心里感情深厚无涯,能
容纳得下一个女人的全部心灵,而且始终如此,您说,这难
道不是幸福吗?我一个人要上千人供养。这里只有我一个女
人,这里我能发号施令。从来没有别的女人登上过这艘高贵
的船,维克托总是跟我寸步不离。”她停了一下,神情狡黠地
接着说,“他跟我形影不离,就象船尾总跟着船头。七年啦!
七年始终如一的爱情,受七年之久考验的爱情,难道能简单
地称之为爱情吗?不!啊,不能!这超过了我对生活的一切
要求……人类的语言难以表达天堂里的幸福。”
泪水从她火一般灼热的眼睛中夺眶而出,四个孩子见了
齐声呜咽,象四只小鸡向他们的母亲跑过去,大孩子一边捶
打将军一边狠狠地瞪着他。
“阿贝尔,我的天使,”她说,“我是高兴得哭的啊。”
爱伦娜把他抱在膝盖上,孩子亲热地抚摸她,双臂搂住
她美丽的脖子,好似小狮在跟母狮玩耍。
“你不感到无聊吗?”将军大声问道,他被女儿这番热情
洋溢的答话弄得不知所措。
“也感到无聊,”她回答,“我们到陆地去的时候就感到无
聊,虽然并没有离开我的丈夫。”
“可是你以前那么喜欢节日、舞会、音乐!”
“音乐么,他的声音就是音乐;我的节日,就是用心为他
梳妆打扮。要是他喜欢我某种打扮,岂不等于全世界在赞美
我吗!仅仅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不把这些钻石、这些项链、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宝石发饰、这些财宝、这些鲜花、这些艺术珍品扔下海去。
他慷慨给我这一切的时候对我说:‘爱伦娜,既然你不去世上
享受富贵荣华,我就要让世上的富贵荣华来找你。”’
“但是这条船上尽是些男人,一些胆大妄为的男人,可怕
得很,他们是不顾一切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父亲,”她微笑着说,“您放心。从来
没有哪个皇后象我这样受人敬重。这帮人很迷信,他们认为
我是神灵,保护着这条船,保护着他们的行业,保护着他的
成功。但是他才是他们的上帝!有一天,只有一次,一个水
手对我不尊敬,出言不逊吧,”她哈哈笑着说,“还没等维克
托知道,船上的人便把他投下海,其实我已经原谅他了。他
们爱我如爱天使,我给他们治病,有幸救活了几个人,他们
死里逃生,是因为我象妻子那样坚持不懈地看护他们。这些
可怜的人既是大汉,也是小孩子。”
“要是交火呢?”
“我已经习惯了,”她回答,“第一次交火的时候,我害怕
得发抖……现在我的心已经习惯冒风险……甚至……因为我
是您的女儿,”她说,“我爱这种冒险生活。”
“要是他遭不幸呢?”
“我就跟着他死。”
“那么孩子们呢?”
“他们是在海洋和危险中出生的,他们跟父母共命运……
我们的存在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我们共同生活在一起,我
们的生活被记录在同一页历史上,我们知道,我们是同舟共
济的一家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爱他爱到如此程度,真是胜过一切啊!”
“是的,胜过一切,”她重复道,“行了,别再探测这个秘
密了。您瞧!这个可爱的孩子,将来就是第二个他!”
说完,她使劲抱着孩子,贪婪地在他的睑颊上、头发上
亲吻。
“可是,”将军高声道,“我忘不了他刚才把九个人扔进大
海。”
“那一定是他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她回答,“他可『二慈宽
厚啦。他尽可能避免流血,以便保全他手下的小天下和这个
小天下的利益,以便保护他所捍卫的神圣事业。您可以跟他
谈谈您认为不好的事情,您信不信,他准使您改变看法。”
“那么他的罪行呢?”将军说,他好象在自言自语。
“什么罪行,”她冷静而庄重地反驳,“如果这是德行呢?
如果是因为人类的法律不能替他报仇雪恨呢?”
“替自己报仇!”将军喊道。
“什么叫地狱?”她问道,“不就是因某天犯了几个错误而
受到永世的报复么?”
“啊!你已迷入歧途。他使你着了魔,使你堕落。你在胡
言乱语。”
“您在这里呆一天试试,父亲,要是您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看看他的为人,您会喜欢他的。”
“爱伦娜,”将军严肃地说,“我们离法国只有几法里了。”
她不禁颤抖了一下,从房间的窗口朝外望了望,指着一
片绿波荡漾的茫茫大海,脚尖拍着地毯,回答说:
“这就是我的祖国啊!”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不去看看你的母亲、你的妹妹、你的弟弟?”
“哦,要去的,如果他肯去,如果他能陪我去。”
“你一无所有啊,爱伦娜,”军人严肃地接着说,“你没有
祖国,没有家庭……。”
“我是他的妻子,”她神情自豪地反驳,语气十分庄严,
“七年来我第一次尝到不是直接来自他的幸福,”她抓起父亲
的手,吻了吻,补充道,“七年来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声责陉。”
“你的良心怎么想?”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就是他。”这时,她猛地颤抖了一
下,“他来了,”她说,“甚至在战斗激烈的时刻,我在众人的
脚步声中也能识别出他在甲板上的声音。”
她的双颊顿时飞起一片红云,变得神采奕奕,两眼闪闪
发光,睑色也发白了……在她的肌肉里,在她蓝色的血管里,
在她周身情不自禁的颤抖里,渗透着幸福和爱情。她这样感
情激荡,打动了将军的心。果然,不一会儿,海盗进屋来,坐
在安乐椅上,抱起他的大儿子,跟他玩起来。一时大家无言,
将军陷入沉思,一种朦胧的感情把他带入梦幻。他凝望着这
个雅致的房舱,它很象一个翠鸟寓。七年来这一家在海洋上
航行,在天空和海浪之间漂泊,靠着一个人的信念,历经战
斗和风雨的艰险,就象一个家庭要在一家之主的带领下闯过
社会上的种种祸患……他不胜欣赏地望着女儿,她那如海上
仙子般神奇的身影,鲜艳妩媚,洋溢着幸福。她的心灵丰满,
眼睛晶莹闪烁,她身上和她周围荡漾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诗意,
相形之下,连四周的珍宝也黯然失色了。这奇特的情景使将
军惊异莫置,其中的激情和道理无比崇高,平庸之辈是难以
人间喜剧第四卷
理解的。社会上冷酷、狭隘的阴谋手段在这幅图景面前都将
无地自容。老军人感觉到这一切,同时明白他女儿决不会放
弃如此广阔、如此丰富多采而又充满真情实爱的生活。再说,
要是尝到一次遇险的滋味而没有受惊,那么她就绝不会再回
到平庸、狭隘的社会小天地里来了。
“我妨碍你们吗?”海盗看着妻子,打破沉默问道。
“不,”将军回答说,“爱伦娜什么都对我讲了,我看她已
经永远跟我们分离了……。”
“不,”海盗急忙说,“再过几年吧,等时效Ⅲ过了之后,
我们就可以回法国了。只要良心是纯洁的,虽然违反了你们
社会的法律,却服从了……”
他不说了,不屑为自己辩护。
“可是您怎么能够,”将军问,“对在我眼前犯下的新凶杀
没有任何内疚呢?”
“我们断粮了,”海盗镇静地回答。
“但是可以把这些人送到海岸上去啊……。”
“他们可能设法派军舰切断我们的后路。我们就到不了智
利了……。”
“在他们从法国通知西班牙海军部之前不行吗?……”将
军打断他的话。
“但是法国也会认为一个被重罪法庭追究的人抢了波尔
多人租借的商船是一件坏事。话说回来,您在战场上有时难
①在没有判决的情况下,时效为期十年,再等三年,他便可免于受审判罪
但并不等于恢复权利和地位。
人间喜剧第四卷
道不也多放了几发炮弹吗?”
将军被海盗的眼光镇住了,只好不开口,他女儿看着他,
神情里既有胜利也有忧伤……。
“将军,”海盗用深沉的声音说,“我自己定下一条规矩,
绝不滥行掠夺,但是毫无疑问我的收获比您的财富要可观得
多。请允许我用现钱来补还您的财物……”
他从钢琴的抽屉里抽出一捆钞票,不点数就递给侯爵,足
有一百万。
“您知道,”他接着说,“我看着波尔多岸上人来人往并不
开心啊……好吧,除非您喜欢我们充满危险的波希米亚式的
生活,除非您喜欢南美的风光、热带的夜晚,除非您喜欢我
们的战斗、乐于让一个新兴的国家取胜,或者说在西蒙·玻
利瓦尔Ⅲ的旗帜下战斗,否则我们得分手了……。一只小艇
和几个忠实的人在等着您。希望我们有第三次相遇,一次完
全幸福的相遇……。”
“维克托,我想让我父亲再待一会儿,”爱伦娜气鼓鼓地
说。
“多十分钟或少十分钟,很可能使我们遇到舰艇。也好,
我们可以开开心!我们的人烦闷得慌呢。”
“嗨!那您走吧,父亲,”海盗的妻子说,“给妹妹、弟弟
①西蒙·玻利瓦尔(1783 1830),南美自由党领袖、将军和政治家。“巴
黎船长”似乎是站在玻利瓦尔一边为反对西班牙而斗争的哥伦比亚海
盗。但巴尔扎克在时司安排上有误,因为玻利瓦尔自一八一九年已取得
委内瑞拉和新格林纳达的独立,从而建立了哥伦比亚。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们、我的……母亲,”她加了一句,“带上这些留作纪念吧。”
她抓了一把宝石、项链、首饰,用一块开司米包了,有
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父亲。
“我代你向他们说些什么呢?”他问,好象注意到了她说
出母亲一词之前犹豫了一下。
“嗨,您还怀疑我的心愿呀!我每天都在祝愿他们幸福。”
“爱伦娜,”老人又问,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我再也
见不着你了吗?我难道永远不能知道你出走的原因吗?”
“这个秘密不在我这边,”她语气严肃地说,“我也许应该
告诉您,可现在可能还不到告诉您的时候,我曾经受了十年
不可思议的痛苦……。”
她没有往下说,只把送给家里人的礼物递给她父亲。将
军在战争中见过世面,对战利品的看法颇为开通,他接受了
女儿的礼物,心里高兴地想到巴黎船长在爱伦娜纯洁的灵魂、
崇高的心地感召下,跟西班牙人作战,仍不失为正派人。对
勇士的喜爱在他身上占了上风,心想要是假正经未免荒唐可
笑,于是他有力地握了握海盗的手,拥抱了爱伦娜,他唯一
的女儿Ⅲ,其感情的流露是士兵们所特有的,他的一滴眼泪掉
在女儿睑上,她带着刚强而高傲的表情一再向他微笑。海盗
深受感动,抱起孩子们让他祝福。最后,大家再一次用充满
热情的眼睛表示再见。
“祝你们永远快乐!”外祖父大声祝愿,一面急忙奔向甲
板。
①作者暗示莫依娜是德·旺德奈斯的私生女。
人间喜剧第四卷
海面上,将军眼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被火焰吞没
的圣费迪南号在熊熊燃烧,好似着了火的一大堆草。水手们
在沉没西班牙双桅帆船的时候,发现船上有一桶朗姆酒,这
种酒在奥赛罗号上多的是,他们为了寻乐,便点燃一大碗酒,
让它在海上漂游。这帮人海上生活单调,有机会就想活跃一
下生活,所以这种娱乐是情有可原的。将军下船登上由六个
壮实水手操作的圣费迪南号小艇,他不由自主地回首凝望起
火的圣费迪南号和他的女儿,但见她偎依着海盗,两人站在
船尾,种种往事涌上将军的心头。爱伦娜的白色连衫裙迎风
飘动,宛如船上的一片白帆。在这广袤的大海上,将军清晰
地辨认出她那张睑,那么美丽、那么崇高,带着统治一切、甚
至统治大海的庄严神情,军人的乐天态度使他忘记了他恰好
在正直的高梅茨的坟墓上行舟。在他的头顶上空,一股巨大
的烟柱如乌云翻滚,灿烂的阳光透射烟云,撒下富有诗意的
闪光。这是第二重天,一个阴暗的天穹,下面金光闪烁,上
面展现着万里晴空,这暂时的衬托使天空显得格外美丽。这
条烟柱的颜色希奇古怪,时而黄澄澄,时而金灿灿,时而红
通通,时而黑漆漆,各种颜色云雾般团团融合在一起,弥漫
在西班牙商船的上空,船上不断发出爆破声,断裂声和各种
尖厉的声响。火焰呼呼作响,吞噬着绳索,窜进整个船舱,犹
如城市平民暴动,沿街抢劫。朗姆酒燃烧的蓝色火焰摇摇晃
晃,仿佛海电狂舞的炬光,又仿佛大学生在狂欢的酒宴上挥
动的酒火。但太阳嫉妒这肆无忌惮的火光,发出更加耀眼的
光芒,使这火光的色彩几乎难以分辨。火光犹如一张网,一
块头巾,在直泻而下的阳光里轻轻飘荡。奥赛罗号掉转船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利用仅有的一点风力,逃之天天。它一会儿歪向左侧,一会
儿歪向右侧,宛如空中一只摇晃的风筝。这条漂亮的帆船向
南抢风航行,时而从将军的视线中消失,隐没在右边笼罩着
海面的奇形怪状的烟柱后面,时而潇洒地露出船身,向远方
驶去。爱伦娜每一次从船上远运看见父亲,便挥动手绢向他
告别。
不一会儿,圣费迪南号沉没了,在发出一阵沸腾般的声
音之后,立刻被海洋吞没。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烟云,在和风
的吹拂下缓缓飘荡。奥赛罗号已经远去,小艇朝海岸靠拢。烟
雾弥漫在这艘小艇和双桅横帆船之间,通过这片翻滚的烟云
的裂隙,将军最后一次瞥见他的女儿。多么带有预言性的景
象啊!茶褐色的背景上只能看见白手绢、连衫裙。帆船已经
隐没在绿水和蓝天之间,爱伦娜只是依稀可辨的一个点、一
条飘逸的线,一个云霞中的天使,一个印象,一个回忆。
侯爵在重振家业之后,因苦累过度死去。一八三三年,他
死后几个月,侯爵夫人不得不带莫依娜到比利牛斯海滨疗养。
任性的孩子提出上山去观赏风景,等她回到海滨,发生了一
幕可怕的场景。
“我的上帝,”莫依娜说,“我们万不该离开山里,母亲,
在那里多住几天才好哩!我们在那里比在这儿强多了。你听
见了没有?隔壁该死的孩子整整哭了一宿,不幸的母亲唠唠
叨叨哄她,她大概说的是土语,我一句也没有听h董。真倒霉,
碰到这样的邻居!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夜晚。”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侯爵夫人回答,“好吧,我亲爱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孩子,我去见老板娘,把隔壁这间房间也要过来,我们单独
住一套好啦,这样我们就听不见吵闹声了。今天早上你觉得
怎么样?还累吗?”
说着,侯爵夫人起身来到莫依娜的床边。
“怎么样啦?”她一边问,一边拉女儿的手。
“啊!别碰我,母亲,”莫依娜回答,“你的手冷着呢。”
说完,小姑娘一扭头,赌气地把睑埋在枕头里,但是那
娇滴滴的样子,母亲是不会生气的。就在这时,从隔壁房间
传来呻吟声,声调低沉而悠长,叫女人们听了心里难过。
“整整一夜你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为什么不喊醒我呢?
我们也好……。”一声更为深沉的呻吟打断侯爵夫人的话,她
惊喊道,“那边有人快死了!”她连忙走出房间。
“把波利娜给我叫来,”莫依娜喊道,“我要穿衣服了。”
侯爵夫人迅速下楼,在院子里见到老板娘,几个人正围
着她仔细听她说话。
“太太,您在我们旁边房间安排的那个人好象病得很重
……。,,
“嗨,甭提啦!”旅馆女主人大声说,“我刚派人去找镇长。
请想想,一个女人,一个可怜的遭难的女人,昨天晚上到的,
步行来的啊。从西班牙来的,没有护照,没有钱。背着的孩
子都快要死了。我不能接待她呀。今天一早,我还去看过她
呢,因为昨天她刚到的时候,她那个样子真叫我心疼,可怜
的女人!她跟孩子睡在一起,两个人都快死了,还都在挣扎。
“她一边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一边对我说:‘太太,我只
有这个东西了,您拿着就算是我的房钱吧,这也足够了,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会在这儿久住的。可怜的小宝宝,咱们死在一起吧。’她一
边说一边瞧着孩子。我收下她的戒指,我问她是谁,但她硬
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刚派人去找医生和镇长……。”
“嗬,请您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吧,”侯爵夫人大声说,“我
的上帝!或许还来得及救她呢!她的一切费用由我给您支付
……。,,
“嘿!夫人,她的样子可傲气啦,我不知道她乐意不。”
“我去看看她……。”
侯爵夫人立即上楼去找那个她并不认识的女人,没有想
到自己穿着丧服,奄奄一息的病人见了会有害处。侯爵夫人
一见这个临死的女人睑色顿时刷白。尽管极度的痛苦使爱伦
娜美丽的容貌变了样,侯爵夫人还是认出了自己的大女儿。而
爱伦娜见到一个穿黑丧服的女人,立即坐了起来,恐怖地尖
叫一声,然后又慢慢躺了下去,她发现这个女人正是她的母
亲。
“我的女儿!”德·哀格勒蒙夫人说,“您要什么吗?波利
娜!……莫依娜!……”
“我什么也不需要,”爱伦娜声音微弱地回答,“我原希望
能重新见到我父亲,但既然您的丧服已经自我表明……。”
她没有把话讲完,紧紧把孩子贴在胸口上,好象要用身
体暖和她。她吻吻孩子的额头,然后向母亲看了一眼,眼光
里责备的神情仍依稀可辨,尽管已经被宽恕冲淡了。侯爵夫
人不愿看见这种责备,她忘记了爱伦娜当年是在眼泪和痛苦
中孕育的,是义务的产物,忘记了这个孩子曾经引起了她多
么大的痛苦。她慢慢走近她的长女,脑子里只记得爱伦娜第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个使她尝到生育的愉快,母亲热泪盈眶地吻她女儿,一边
喊道:“爱伦娜,我的女儿……。”
爱伦娜不作声,她感觉到她的最后一个孩子咽下了最后
一口气。
这时,莫依娜、她的随身女仆波利娜,老板娘和医生进
屋来。侯爵夫人双手拉着女儿的手,凝视着她,悲痛十分真
切。但是水手的遗孀刚刚从海船遇险中死里逃生,整个美满
的家庭只救出一个孩子,这一不幸使她悲愤难平,所以她声
色俱厉地对母亲说:“这一切都是您造成的!如果您从前对我
能象对……。”
“莫依娜,出去,你们统统出去!”德·哀格勒蒙夫人放
大嗓门,压住了爱伦娜的声音。
“发发慈悲吧,我的女儿,”她接着说,“在这样的时刻旧
事别提了吧……。”
“好吧,我不说啦,”爱伦娜回答,她作了超人的努力来
控制自己,“我也是母亲,我知道莫依娜不该……我的孩子在
哪儿?”
莫依娜出于好奇探头进来。
“姐姐,”这个娇生惯养的孩子说,“医生……”
“什么都不用了,”爱伦娜说,“唉!为什么我十六岁那年
不死,我当时真想自杀啊!越出礼法决不会有幸福……莫依
娜……你。”
她断气了,头歪倒在她痉挛地抱住的孩子的头上。
德·哀格勒蒙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痛哭流涕,她接着
爱伦娜刚才的话对莫依娜说:“你姐姐大概想对你说,莫依娜,
572 人间喜剧第四卷
对一个姑娘来说,浪漫的生活是决不会有幸福的,因为越出
了传统的思想,特别是因为远离了自己的母亲。”
六一个有罪的母亲的晚年
一八四四年六月上句的一天,中午时分,在巴黎翎毛街Ⅲ
一座大公馆的花园里,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贵妇沿着一条小径
在太阳下散步,看上去她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小径略有曲
折,她在这里走来走去,是为了能看见一个套房的窗户,看
来这个套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转了两、三国之后,她
坐到一张半乡间式的椅子上,这些椅子是用带皮的新树枝做
的。贵妇人坐在这别致的座位上,通过铁栅栏院墙,可以看
见市内林荫道,大街上巴黎荣军院雄伟的金色圆顶,高高耸
立在密密丛丛的榆树树梢之上,十分壮观,同时她也能看见
荣军院的并不十分宏伟的花园,后面是圣日耳曼区一座最美
丽的公馆的灰色门睑。邻近邸宅的花园,大街,荣军院,一
切都是静悄悄的,因为这个贵族区一天的生活从中午才开始。
除非有人心血来潮,或是某个年轻的贵妇非要在早晨骑马,或
是某个老外交官有什么非应付不可的礼宾任务,一般在这个
时辰,不论仆人或主子,要么在沉沉酣睡,要么是大梦初醒。
这位早起的老妇人正是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是这座
漂亮公馆的主人德·圣埃雷安夫人的母亲。侯爵夫人把这幢
房子让给了她女儿,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她,自己只留下一份
①现巴黎第七区乌迪诺街。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养老金。莫依娜·德·圣埃雷安夫人是德·哀格勒蒙夫人剩
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为了使她嫁给法国一个阀阅世家的继承
人,侯爵夫人牺牲了一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相继失
去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居斯塔夫·德·哀格勒蒙侯爵,死于
霍乱;另一个是阿贝尔,在出征君士坦丁的过程中死于非命。
居斯塔夫留下遗孀和几个孩子,但是德·哀格勒蒙夫人对两
个儿子的感情原本就不太热烈,到了孙子辈就更淡薄了。她
对德·哀格勒蒙少夫人以礼相待,只保持表面的感情,侍合
对待近亲的情理和礼仪。死去的两个孩子的家产安排得合情
合理,她把自己的积蓄和自己的财产留给了她亲爱的莫依娜。
莫依娜自幼美丽动人,一直是德·衷格勒蒙夫人偏爱的对象,
言豪人家的母亲总存在这类天生的或无意的偏爱,这种命中
注定的好感似乎是难以解释的,其实观察家知道得一清二
楚。Ⅲ莫依娜妩媚动人的面孔,这个宝贝女儿的声调,她的风
度、步履、表情、动作,无一不使侯爵夫人深深为之激动,这
种激情能鼓舞或扰乱母亲的心,能使母亲心醉神迷。她过去、
现在、将来的生活动力全在这个少妇的心里,为了这颗心,她
耗尽了全部财富。四个孩子中,莫依娜幸运地活了下来。德
·哀格勒蒙夫人很悲惨地失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下落几乎
是不明不白的——许多有身分的人都这么说。另外还有一个
男孩,五岁上惨遭横祸夭折了。命运好象为她最心爱的女儿
留下了生路,侯爵夫人一定认为这是一种天意,所以她对被
死神夺走的几个孩子记忆淡薄,他们在她的心目中犹如战场
①暗指莫依娜是爱情的产儿,故母亲要十分偏爱。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的累累坟头,久而久之便被遍地的野花淹没了。侯爵夫人
的冷漠心肠和偏宠偏爱本会招来世人的非议,但是巴黎社会
一心关注接踵而来的事件、时装、新思想,德·哀格勒蒙夫
人的一生几乎被人忘却了。谁都想不到给她加上冷淡、健忘
的罪名,人们对此毫无兴趣,相反她对莫依娜的疼爱倒引起
很多人的注目,这固然是一种偏执,却也令人肃然起敬。再
说,侯爵夫人很少去交际场所,认识她的人家多半都觉得她
善良、温和、虔诚、宽容。既然社会满足于这些外表,我们
又何必深究呢?何况,老人已经销声匿迹,只愿成为人们的
一个回忆,对他们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总之,德·哀格
勒蒙夫人是子女向父亲,女婿向岳母津津乐道地列举的楷模。
她早就把财产给了莫依娜,对年轻伯爵夫人的幸福满心欢喜,
因她才活着,为了她而活着。假使有几个老成持重的长者,几
个忧心忡忡的叔伯辈人责备这种行为,说什么:“德·哀格勒
蒙夫人也许有一天要后悔把财产给了她的女儿,纵使她了解
德·圣埃雷安夫人的心,难道她对女婿的为人也有把握吗?”
那么这种预言会引起公愤,而且四面八方都对莫依娜颂扬备
至。
“应当替德·圣埃雷安夫人说句公道话,”一个年轻妇人
说道,“她母亲的生活环境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德·哀格勒
蒙夫人仍旧住得言丽堂皇,她有一辆车听她使唤,照旧可以
到任何交际场所去啊……。”
“除了意大利歌剧院,”一位老食客低声道,这等人自以
为有权向朋友们随便说俏皮话,表示自己并不随声附和,“老
夫人喜欢音乐,而她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对音乐什么的却一
人间喜剧第四卷
窍不通。当年她是多么出色的音乐家啊!如今伯爵夫人的包
厢里总是挤满年轻的花蝴蝶,她在那儿碍小人儿的事,人家
已经在说她的女儿是个风骚女人了,可怜的母亲再也不去意
大利歌剧院了……。”
“德·圣埃雷安夫人为她母亲举行很有趣味的晚会呢,”
一个该出嫁的姑娘说,“那个沙龙,全巴黎的名流都去。”
“在那个沙龙里谁也不注意侯爵夫人,”老食客说。
“事实上德·哀格勒蒙夫人总是有人陪伴的。”一个花花
公子辩解道,他是年轻贵妇的应声虫。
“上午,”老观察家低声道,“上午,亲爱的莫依娜要睡觉。
四点钟亲爱的莫依娜要去森林。晚上,亲爱的莫依娜去舞会
或滑稽剧院Ⅲ……不过,德·哀格勒蒙夫人确实可以在她亲
爱的女儿换衣服的时候,或者亲爱的莫依娜偶尔跟亲爱的母
亲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见得着她亲爱的女儿。就在一个星期
以前,先生,”食客拉住一个新到主人家的腼腆的家庭教师的
手臂说,“我见到了这个可怜的母亲,孤零零一个人愁眉苦睑
地坐在壁炉旁。我问她:‘您怎么啦?’侯爵夫人朝我笑笑,但
是看得出,她哭过了,她回答我说:‘我在想,生了五个孩子,
到头来还这么孤独,真是天大的怪事,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
吧!不过话说回来,当我知道莫依娜玩得痛快,我心里挺高
兴的。’她可以对我推心置腹,我从前认识她的丈夫,她丈夫
是个可怜的人,娶了这个妻子可走运了,多亏她,他才当上
贵族院议员,还在查理十世的宫廷里找到了差使。”
①当时对巴黎意大利歌剧院的一种称呼。
576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流社会人士的谈话有很多虚妄不实之词,往往轻率地
造成严重的创伤,所以风俗史家们不得不谨慎地掂量那些信
口雌黄、不负责任的说法。总而言之,孩子和母亲到底谁是
谁非大概永远也搞不清了。对这两颗心,只有一个审判官可
以评断,那便是上帝!上帝往往在家庭内部进行报复,总是
利用孩子反对母亲,利用父亲反对儿子,利用人民反对帝王,
利用王公国喊反对自己的国家,利用一切反对一切;而在精
神领域里,则用这样一些感情代替那样一些感情,犹如春天
的新叶代替枯叶,根据一个万古不变的规律行事,其目的只
有上帝自己才知道。也许是万物趋本,或说得更确切一些,万
物归本吧。
这些宗教思想,在老人们心中非常自然,同样也在德·
哀格勒蒙夫人心灵上弥漫浮动,半明半暗,时隐时现,犹如
狂风大作时水面上翻腾的浪花。她懒洋洋地坐着,因长时间
的沉思遐想疲惫了,在这类梦境中,人的一生往往展现在预
感到死亡来临的人们眼前。
这个未老先衰的女人,对某个在马路上游逛的诗人来说,
简直是一幅趣味横生的图画。中午她坐在一棵槐树的瘦影下,
谁见了都能从她苍白而冷静的睑上看出点故事来,甚至在温
暖的阳光下也是如此。她那表情丰富的睑上有某种比风烛残
年的人更为严肃的神情,或者比饱经风霜而消沉的人更为深
沉的神情。她这一类人物若置身于成百上千因毫无性格而引
人注目的人中间,会使你驻足,使你思索,犹如你置身在挂
人间喜剧第四卷 577
着成百上千幅画的博物馆里,或为牟利罗Ⅲ描绘母亲的痛苦
那幅杰出的头像所感动;或被贝阿特丽丝·桑西吲的面庞所
吸引,——在最骇人听闻的罪行的背景下,基德吲画出了最
动人的无辜者的形象;或因腓力二世阴沉的睑而流连——委
拉斯开兹圳善于表现引起恐惧的君王的威严。有些面孔具有
咄咄逼人的神气,好象在对你说话、向你讯问、回答你隐藏
在心中的思想,这些面孔甚至可以说是完整的诗篇。德·哀
格勒蒙夫人冷冰冰的睑就是一首阴森的诗,可以在但丁《神
曲》里的无数这类形象中找到。
在昙花一现的如花似玉的年代里,她曾出色地利用姿色
的特点把自己伪装起来,她这样做既是她天生的弱点,也是
我们社会的法律造成的。她鲜艳的睑容光焕发,眼睛火一般
炯炯有神,五官生得细致优美,面部轮廓干净利落、曲直相
宜,在这种外貌下,她所有的感情都可以隐匿起来。譬如睑
红吧,无非给红润的睑上增添一层鲜艳的色彩,一切内在的
激情都可以融入闪烁着生命烈火的眼睛里,忧心如焚的时刻
①牟利罗(1617—1682),西班牙画家,他的画既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和神
秘气氛,同时也有反映现实的一面。
②贝阿特丽丝·桑西(1 577 1 599),罗马富豪弗朗赛斯科·桑西之女。弗
朗赛斯科残忍而放荡,贝阿特丽丝与其继母、兄弟合谋弑父。一五九九
年教皇下令将贝阿特丽丝及其弟处绞刑。
③雷尼·基德(1575 1642),意大利画家。这里巴尔扎克称赞了基德以贝
阿特丽丝·桑西的故事为题材的绘画,而实际上基德的这幅名画画的并
不是贝阿特丽丝·桑西。
④委拉斯开兹(1599 1660),西班牙画家。这里巴尔扎克又有一个错误,
委拉斯开兹所画的是腓力四世,而不是腓力二世。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不过给眼神增添一层光泽。年轻人的睑神秘莫测,因为没
有任何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年轻妇人的睑好似湖面,平静、光
滑、清新。女人的面貌要到三十岁才定型,在这以前画家在
她们的睑上只看得到玫瑰红和白哲,微笑和清一色的思想表
现——即青春与爱情,千篇一律,毫无深度。但是女人到了
晚年,她身上的一切都说明问题,激情深深地在她睑上打上
了烙印:她当过情人、妻子、母亲;最强烈的欢乐和痛苦终
于使她睑部线条变形、皱纹丛生,成百上千的皱纹条条都有
涵义,这时女人的头部因饱经风霜而显得崇高,因忧伤而显
得美丽,或因镇静而显得优雅。如果我们打个奇陉的比喻,就
好比湖泊干涸,暴露出当年湖泊形成时一股股激流留下的痕
迹。于是,老妇人不再在交际场所抛头露面,因为轻佻的人
见到他们所习惯的美的概念在老人睑上被破坏无遗定会心惊
胆颤;老妇人也不再属于艺术家,因为艺术家在她的睑上已
无可发现,但她却属于真正的诗人,属于那些超脱艺术和美
的偏见所造成的一切陈规陋习而对美有独到见地的人们。
尽管德·哀格勒蒙夫人头上戴着一顶时髦的风帽,依然
很容易让人看出从前乌黑的头发如今因令人痛苦的激情而斑
白了。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紧贴两鬓,这种发式表明她情
趣不减当年,依然保留着风流女子高雅的习惯,尽管衰老的
前额皱纹纵横,昔日的丰采仍然依稀可辨。睑部的轮廓、匀
称的线条使人隐约感到她曾经因自己的美貌感到自豪,但是
这些迹象更暴露了她的痛苦,而且痛苦颇为剧烈,以致她容
颜枯槁,两鬓干瘪,双颊凹陷,眼睑松垂,睫毛脱落,失去
了目光的妩媚。这个女人浑身上下使人感到娴静:她的步履
人间喜剧第四卷
和动作缓慢,显得严肃而内向,令人肃然起敬。她的谦逊变
成了胆怯,好象是几年来对女儿退让的结果,她的话不多,言
语温和,很象那些被迫沉思默想,排遣杂念,修身养性的人。
这种态度和举止叫人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既非忧虑,亦
非同情,而是这种种感情兼而有之。总之,额头深深的皱纹,
满睑的褶子,痛苦而黯淡的眼光,这一切充分表明她为了不
让眼泪落地,往心里咽下了不知多少泪水。那些惯于翘首望
天,向苍天诉说他们生活苦难的人们,很容易从这位母亲的
眼里看出每日每时祈求上天的积习以及心灵隐痛的轻微痕
迹,这种创痛毁坏了心灵的花朵,直至母爱。对这类肖像,画
家们可以用色彩描绘,但要如实再现,概念和语言是无能为
力的。在皮肤的色调里,在面部神态上,存在着某些无法解
释的现象,但心灵一望而知,而叙述使面部表情急剧变化的
种种事件则是诗人评述事件的唯一手段。这张睑表明在母亲
忍受痛苦的坚韧性和人类感情的脆弱性之间爆发了一场平静
而冷酷的风暴、一场秘密的战斗,至于我们的感情,跟我们
本身一样,是有限的,没有任何无限的成分。不断压抑痛苦,
久而久之在这个女人身上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病态,也许几次
过分强烈的震动使这位母亲的心脏受到损害,某种疾病,大
概是动脉瘤吧,慢慢威胁着她,而她自己却不知道。真正的
病痛潜伏得很深,表面上风平浪静,痛苦好象沉睡着,其实
它不断侵蚀着患者,好似腐蚀水晶的强酸!这时候,两滴泪
珠沿着侯爵夫人的双颊流了下来,她站起身,好象某个异乎
寻常的、特别令人心碎的念头剧烈地刺伤了她。无疑她在估
量莫依娜的前途,她预见她的女儿将要遭受痛苦,同时她自
人间喜剧第四卷
己一生的种种苦难统统涌上心头。
这位母亲的处境,只有在解释了她女儿的处境之后,才
能搞清楚。
德·圣埃雷安伯爵外出执行一项政治使命已有六个来
月,在他出门期间,莫依娜小主妇的虚荣心充分暴露,而且
娇生惯养的孩子那种任性妄为的习气也抬头了。或因轻率,或
因放纵自己卖弄风情,或是为了试试她掌握的权力,她居然
跟一个极有手腕的男人调情取乐,这个男人是无情无义的,却
自称爱得入迷,其实这种爱情无非是花花公子为了实现种种
社会野心和各种虚荣的小算盘而采取的手段。德·哀格勒蒙
夫人饱经沧桑,懂得生活,识得男人,畏惧人世,她冷眼旁
观这个阴谋的发展,看到女儿落到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手里,
预感到女儿将会毁于一旦。看到莫依娜对之言听计从的男人
是个浪荡公子,哪能不叫她毛骨悚然?她亲爱的孩子正处在
万丈深渊的边缘。她十分清楚后果的严重性,然而又不敢阻
拦女儿,因为她在女儿面前害怕得发抖。她预料到莫依娜根
本不会听从她贤明的警告,她对这颗心已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这颗心对她是硬梆梆的,对别人则是软绵绵的。如果引诱她
女儿的人还有一些优秀品质的话,她出于对女儿的疼爱可能
会关心这场爱情的痛苦。但是她的女儿纯粹是卖弄风情,加
之侯爵夫人鄙视阿尔弗雷德·德·旺德奈斯伯爵,深知此人
跟莫依娜调情如同与人对弈。尽管阿尔弗雷德·德·旺德奈
斯使这位不幸的母亲深感厌恶,她却不得不把她厌恶的理由
深深埋藏在心底。她跟阿尔弗雷德的父亲,德·旺德奈斯侯
爵交往甚密,这种在世人看来相当体面的友谊使年轻人得以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亲热地出入德·圣埃雷安夫人的家,他装作从小就与莫依娜
有深厚的感情。即使德·哀格勒蒙夫人下了决心,把那句可
怕的话告诉女儿和阿尔弗雷德,Ⅲ他们也不会分离,不管这句
话的分量有多重,她知道不会起作用,相反会使她女儿瞧不
起她。阿尔弗雷德太堕落,莫依娜太精灵,他们决不会相信
她说的事实。年轻的伯爵夫人首先会疏远她,认为母亲在施
展诡计。德·哀格勒蒙夫人亲手筑起了囚室,把自己关在里
面等死,还得眼看莫依娜的美好生活走向毁灭。女儿的生活
已经成为她的光荣、她的幸福和她的安慰,女儿的生命要比
她自己的生命贵重一千倍。多么可怕的苦难!简直令人难以
置信,语言也难以表达!无底的深渊啊!
她焦急地等待女儿起床,却又害怕她起床,好象被判死
刑的人,急于结束生命,但一想到刽子手又毛骨悚然。侯爵
夫人决心作最后一次努力,不过比起担心劝说失败,她更害
怕的是自己的心再受一次痛苦的创伤,累累创伤已经蚀尽了
她全部勇气。她的母爱已经达到这样的地步:疼爱女儿,害
怕女儿,担心从女儿那儿受到致命一击,但仍然迎险而上。对
那些多情的心灵来说,母亲的感情是那么宽广,因而一个母
亲在还没有心灰意冷的时候,就应当死去,要不就去投靠某
种巨大的力量,如宗教或爱情。侯爵夫人起床以后,一直沉
湎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这些事表面上微不足道,在精神生
活中却是重大事件。确实,有时一个手势造成整整一场悲剧,
一句话的声调摧毁整个人生,一个无动于衷的目光扼杀最难
①莫依娜和阿尔弗雷德实际上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人间喜剧第四卷
能可贵的激情。不幸,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这类手势见得
太多了,这类话听得太多了,这类刺心的目光承受得太多了,
她的回忆不会给她增加什么希望。一切向她证明阿尔弗雷德
已经使她在女儿的心目中失去了地位,她,女儿的母亲,在
女儿的心目中已不再是欢乐,而只是义务。无数的事情,甚
至锱铢琐事都向她表明伯爵夫人已经厌烦她了。这种忘恩负
义的行为也许在侯爵夫人看来是一种惩罚吧。她尽量用外酋
人的见地来为她女儿开脱,为的是还能疼爱这双打击她的手。
这天早晨她回想往事,过去的一切再次刺伤她的心,她的内
心充满了哀伤,再加一点痛苦就可能外溢,一个冷淡的眼光
就可以置她于死地。这些家务事是很难描绘的,也许举些例
子,可以从一斑见全貌。譬如,侯爵夫人开始有些耳背,但
是莫依娜跟她说话时从来不愿提高嗓门。有一天,她以患病
者的直率态度请女儿重复一遍她没能听清的话,伯爵夫人重
复了,但神情很不乐意,从此德·哀格勒蒙夫人再也不敢重
复这个小小的请求了。从这一天起,每当莫依娜讲一件事,或
者同她说话,侯爵夫人就注意靠近一些,但伯爵夫人对母亲
的残疾常常显得不耐烦,没头没脑地责怪母亲。这是无数件
事情中的一例,只能刺伤母亲的心。这些事或许连观察家都
注意不到,因为除女人的眼睛之外,别人无法觉察这些事情
的微妙之处。又如一天德·哀格勒蒙夫人对女儿说德·卡迪
央王妃来看过自己,莫依娜直截了当地喊道:“怎么,她来看
的是您!”伯爵夫人说话的神态、腔调略微带点儿惊讶,带点
儿高雅的蔑视,这种蔑视会使那些永葆青春、温柔多情的人
认为,按照野蛮人的习俗,当老年人攀不住强烈摇晃的树枝
人间喜剧第四卷
时就将他们杀掉,可算一件『二慈之举。德·哀格勒蒙夫人站
起来,微微一笑,走开偷偷哭泣。有教养的人,特别是女人,
他们的感情流露是很难觉察的,但是跟这位憔悴的母亲有同
样生活处境的人,却能够感觉到她们心弦的颤动。德·哀格
勒蒙夫人陷入回忆,无数细微的事在脑中萦绕,那么辛酸,那
么无情,这时她比任何时候更清楚地看到微笑之下所隐藏的
残忍的蔑视。等她听见女儿卧室的百叶窗打开的声音时,她
的泪水已经干了。她沿着刚才坐过的椅子对面铁栏杆下的小
路,朝窗户急步走去。她发现园丁非常仔细地把沙子路面耙
平了,最近一个时期这条小径一直没有很好地收拾。德·哀
格勒蒙夫人走到她女儿窗下,百叶窗突然又关上了。
“莫依娜!”她喊道。
没有回答。
侯爵夫人进屋问她女儿起床没有,莫依娜的贴身女仆回
答:“伯爵夫人在小客厅里。”
德·哀格勒蒙夫人心事重重,满脑子忧虑,顾不得考虑
是否合时宜,便径直闯进小客厅,只见伯爵夫人穿着晨衣,蓬
乱的头发上随便戴着一顶便帽,脚上趿一双拖鞋,腰带上挂
着卧室的钥匙,睑上红扑扑的,正是心潮澎湃的迹象。她坐
在沙发上,似乎陷入了沉思。
“干吗进来?”她语调生硬地问,“啊,原来是您,母亲,”
她换了口气,但心不在焉。
“是的,孩子,是你的母亲……”
德·哀格勒蒙夫人的声调充满出自肺腑的深情和内心的
激动,这种感情除了用神圣一词,很难找到别的概念来形容。
人间喜剧第四卷
果然,母亲这种不容亵读的神情打动了女儿,莫依娜朝她转
过身来,表示出尊敬、不安和内疚。侯爵夫人关上客厅的门,
任何人在进来以前都会从前厅传来声音。这样,她们的谈话
就不会被外人听见了。
“我的女儿,”侯爵夫人说,“我有责任向你点明我们女人
生活中最严重的危机,你已经处在这种危机之中而也许并不
自觉,我想以朋友而不是以母亲的身分跟你谈一谈。你结了
婚,你的行动是自由的,你只对你丈夫负责。但是以前我很
少让你感觉到母亲的权威(这可能是一个错误),因此我想我
有权要你至少听我一次话,在目前的严重情况下,想必你需
要劝导。想一想,莫依娜,我让你嫁给了一个很有才干的男
人,你可以为他感到骄傲……。”
“母亲,”莫依娜桀骜不驯地大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您
要对我说什么……您又来教训我关于阿尔弗雷德的事……。”
“你不会猜得这么准,莫依娜,”侯爵夫人竭力忍住眼泪,
严肃地说,“如果你不感到……。”
“什么?”莫依娜神情高傲地说,“但事实上,母亲……。”
“莫依娜,”德·哀格勒蒙夫人作出异乎寻常的努力喝住
她,“你必须仔细听我要对你说的话……。”
“我听着呐,”伯爵夫人说,一边交叉双手,装出不得不
听从的放肆样子,然后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冷静态度对母亲说,
“那么请允许我把波利娜打发走……。”
她拉了铃。
“我亲爱的孩子,波利娜听不见……。”
“妈妈,”伯爵夫人一本正经地说,她的态度在她母亲看
人间喜剧第四卷
来十分反常, “我应当……”她打住话头,贴身女仆来了。
“波利娜,你亲自到博德朗铺子走一趟,问问为什么我的帽子
还没有做好……。”
她说完又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母亲。侯爵夫人
胸口发胀,眼睛发干,她这时感受到的痛苦只有做母亲的才
能体会到。她向莫依娜说明她面临的危险。但是,也许因为
母亲对德·旺德奈斯侯爵的儿子心存疑窦,使伯爵夫人感到
不快,或许因为她正沉湎于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狂热之中,这
是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所固有的,她趁母亲停顿的机会,勉强
带笑地对她说:“妈妈,我本来还以为你只忌妒父亲呢……。”
听了这句话,德·哀格勒蒙夫人闭上眼睛,垂下头,轻
轻叹了一口气。她朝上空望了一眼,正象我们在生活中遇到
严重危机的时刻,不由自主地会求助于上帝一样;然后,她
的目光移向女儿,眼睛里充满可怕的威严,同时也透着深深
的痛苦。
“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变得很厉害,“你对你母亲冷酷无
情的程度胜过你母亲得罪过的那个男人Ⅲ,也许你比上帝更
无情。”
德·哀格勒蒙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发
现女儿的眼中只有惊异的神情。她离开屋子,一直走到花园,
这时她已精疲力竭了,她感到心脏一阵剧痛,便倒在一张长
凳上。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见了沙路上男人踩过的新脚印,长
统靴在那儿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毫无疑问,她的女儿完
①指德·哀格勒蒙先生。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她这才明白莫依娜打发波利娜去办事的动机。明白了这
个令人痛苦的事实,随之而来推想到最令人发指的事情,她
猜想德·旺德奈斯侯爵的儿子已经把莫依娜心中对母亲的尊
敬破坏掉了。于是她的痛苦加剧,昏晕过去,失去了知觉,仿
佛睡着了一样。年轻的伯爵夫人觉得母亲竞这样训斥她,未
免过于生硬,但心想晚上表示一下温存或殷勤,也就可以和
解了。她听见花园里有女人的喊声,漫不经心地俯身向窗外
一看,原来是还没有出门的波利娜双臂抱着侯爵夫人在喊救
命。
“不要吓着我女儿,”这是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莫依娜看着人家把母亲抬回,母亲睑色苍白,奄奄一息,
呼吸困难,但却舞动着双臂,好象想挣扎或者想说话。莫依
娜看到这情景吓呆了,她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地帮着把母亲
安放在她床上,帮着脱下母亲的衣服。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
的过错。在这关键的时刻,她才认识了自己的母亲,但一切
都已无法挽回了。她要求单独跟母亲待在一起,等房间里没
有别人时,她拉着母亲冰凉的手,痛哭流涕,这只手对她始
终是爱护备至的啊。侯爵夫人被哭声惊醒,还能看清她亲爱
的莫依娜,抽抽噎噎的哭声简直要撕裂已十分虚弱而且功能
紊乱的心脏,侯爵夫人微笑着端详自己的女儿。这微笑向不
孝的女儿证明,母亲的胸怀象大海一样深广,而在海底是可
以随时找到宽恕的。大家一听侯爵夫人病倒了,马上分头骑
马去找医生、外科大夫和德·哀格勒蒙夫人的孙儿们。年轻
的侯爵夫人和她的孩子们跟医生同时到达,加上仆从,人数
众多,济济一堂。人们缄默无言,焦虑不安。年轻的侯爵夫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听不见任何动静,上前轻扣房门。听见敲门声,莫依娜恍
然从痛苦中苏醒过来,猛力推开两扇房门,惊恐地望着家里
这一大群人。神色的慌乱比语言更说明问题。看到她悔恨交
加的模样,大家哑然无声。人们一眼就看见侯爵夫人僵硬的
双脚,痉挛地伸在床上。莫依娜倚着房门,瞧着她的亲戚,声
音低沉地说:“我失去了母亲。”
一八二八年——一八四四年于巴黎
沈志明译
题 解
贝阿特丽克丝
《贝阿特丽克丝》前半部写于一八三八年十月至一八三九
年一月,最初在一八三九年四、五月问的《世纪报》上连载,
题为《贝阿特丽克丝,或强迫的爱情》,同年十二月在苏弗兰
书屋出版单行本。当时划为三部分:第一部“一个宗法家
庭’’,下分八章;第二部“一位名媛”,下分十二章;第三部
“情斗”,下分八章。一八四二年收入《人间喜剧》十六卷本
第三卷时,取消了原来的章节,简单地划为“人物”和“悲
剧”两部分。
小说的后半部写于一八四四年八月至十一月,同年十二
月以《一个正派女人的小手腕》为题在雅使报》上连载。一
八四五年五月分别在克朗多夫斯基书屋和苏弗兰书屋出版单
行本,题名《蜜月》,分为‘愉情”和“虔诚女子的恶行”两
个部分。第一部三十三章;第二部二十七章。同年十一月收
入菲讷版《人间喜剧》十六卷本第四卷,取消了原来的章节,
合并成《贝阿特丽克丝》的第三部:‘愉情”。
小说的三个部分,分别揭示了当时社会生活中普遍存在
的三组矛盾,迫使刚踏入社会的主人公卡利斯特不断作出选
择:第一部描写淳朴、古老的宗法家庭和现『弋文明社会的竞
争,结果是现『弋文明获胜;第二部描写两种爱情 富于牺
牲精神的高洁的爱情和从虚荣心出发的自私的爱情 之间
的竞争,结果是自私的爱情获胜;第三部描写纯真的夫妇之
爱和邪恶的情欲之间的竞争,如果不是采取了邪恶的巴黎方
式与之格斗,同样也会是邪恶的情欲获胜。
小说还侧重刻画了上流社会三种不同类型的女性:一种
是以恺尼克男爵夫人为『弋表的贤妻良母型,她们如生活在闭
塞的宗法式社会,可能获得一种单调、恬淡的幸福;而在巴
黎这种崇尚虚荣的环境中,她们的德行却很难与邪恶相抗衡。
第二种类型是以德·图希小姐为『弋表的女强人,她们太聪明、
太理智,以致爱情对她们敬而远之。她们虽能始终保持自己
的尊严和j虫立,最后却只好在修道院终其天年。第三种类型
比较复杂,这就是贝阿特丽克丝所『弋表的高等社会的浪漫女
性。这种人聪明、勇敢,然而自私、虚荣,她们不能忍受强
加给自己的婚姻,敢于对抗社会礼俗、抛弃家庭和财产出走。
她们在受到社会蔑视的情况下,试图以“忠贞”的爱情来维
护自己的尊严。可是她们的结局往往相当凄惨。在遭到情人
遗弃后,她们不是向下滑为高等社会的交际花,就只能被迫
回到丈夫身边。
三十岁的女人
《三十岁的女人》实际上是不同时间发表的六个短篇的组
合。第一部分《最初的失误》,原题名《约会》,写于一八二
九年末至一八三0年初。一八三0年二月十一日,卿I影》周
刊登载了其中的片断:娜兰的一瞥》,同年十一月《讽剌》周
刊又发表了另一片断:《拿破仑的最后一次检阅》。《约会》的
全文,于一八三一年九月十五日至十月一日在《两世界》杂
志上发表。一八三一年一月二十三日和三十日,《巴黎杂志》
分两次刊登了短篇小说《两次相遇》,分别题名为《蛊惑》和
《巴黎船长》,后合并为本篇的第五部分。一八三一年三月二
十七日,该杂志又刊登了短篇小说《上帝的旨意》,后成为本
篇的第四部分。第三部分《时年三十岁》,原题名《三十岁的
女人》,于一八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在《巴黎杂志》上发表。
一八三二年五月,玛门一德洛奈书屋再版蛳人生活场景》时,
除收入了《约会》、《三十岁的女人》、《两次相遇》、《上帝的
旨意》等篇外,还增加了题为《赎罪》的另一个短篇,后成
为本篇的第六部分。在《两次相遇》中,除原有的两个段落
(《蛊惑》和《巴黎船长》)外,又补充了描写爱伦娜之死的
《教训》。从这一版开始,巴尔扎克已经在酝酿将这几个短篇
合成一部长篇,并以玛门一德洛奈的名义,在出版说明中提
出此项建议,甚至已为这部长篇设想了一个标题:《女性生活
剪影》。
一八三四年,贝歌夫人书屋第二次重版《私人生活场
景》。作者在《同一个故事》的标题下,将前述五个短篇作了
若干修改补充后归在一起,并在《最初的失误》和《三十岁
的女人》之间,插入了作为第二部分的《埋藏心底的痛苦》。
一八三七年盛尔『弋书屋再版蛳人生活场景》时,作者
对《同一个故事》又作了若干修改补充,力图使六个部分更
加衔接和统一。
一八四二年十一月,本篇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十六
卷本第三卷,作者统一了六个故事的主人公姓名,总标题改
为《三十岁的女人》,第一部分《约会》改为《最初的失误》,
原题为《三十岁的女人》的第三部分改为《时年三十岁》,第
六部分《赎罪》改为《一个有罪的母亲的晚年》。各个短篇原
有的段落标题一律取消。
将描写女性不同生活阶段的六个短篇衔接在一起,用来
表现作为婚姻制度牺牲品的女性的一生,这种别出心裁的做
法,当然会在细节上留下不少漏洞,人物形象前后也频不统
一,但作者在一八三四年版序言中说明:“可以说贯穿在组成
《同一个故事》的六个场景里的人物,不是一个形象,而是一
个思想,这个思想的装束越是不同,越能说明作者的意图。”
巴尔扎克一直认为,家庭是社会的基础,而以财产、门第为
杠杆的婚姻制度恰是破坏家庭、造成种种私生活悲剧的根源,
其中受害最深的便是女子,作者通过女主人公朱丽之口,对
这种婚姻制度提出了强烈的控诉:‘婚姻不过是合法的卖淫!”
一个天真无邪、活泼愉快的少女,一旦套上婚姻的枷锁,委
身于一个对她毫不理解、和她毫不相称的男人,从此便陷于
不幸的深渊。她们受社会礼俗的约束,要么含悲忍苦地充当
奴隶,时刻面临被遗弃的危险;要么因在婚外寻求幸福而遭
受社会乃至子女的谴责。她们的短暂幸福,往往造成家庭、子
女的极大不幸和自己终生的痛苦。
艾 珉
·Balzac·
LA COMEDIE HUMAINE
人间喜剧
第五卷
(法]巴尔扎克著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叼
目 次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V
高老头…………………..
伏盖公寓………………
两处访问……………..
初见世面……………..
鬼上当…………………
两个女儿………………
父亲的死………………
夏倍上校………………..
无神论者望弥撒………..
禁治产…………………..
婚约……………………..
妇女再研究……………..
题解
.傅雷译(2)
…………(2)
.………(52)
.………(87)
………(144)
………(210)
………(247)
傅雷译(274)
何友齐译(346)
傅雷译(367)
袁树仁译(447)
王文融译(617)
(686)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V]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老头
献给杰出伟大的若夫华
才华和著作的敬佩。
圣伊莱尔①,以示对他的
德巴尔扎克
伏盖公寓
一个夫家姓伏盖,娘家姓龚弗朗的老妇人,四十年来在巴
黎开着一所兼包客饭的公寓,坐落在拉丁区与圣马尔索之间
的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上。大家称为伏盖家的这所寄宿舍,男女
老少,一律招留,从来没有为了风化问题受过飞短流长的攻
击,可是三十年间也不曾有姑娘们寄宿;而且非要家庭给的生
活费少得可怜,才能使一个青年男子住到这儿来。话虽如此,
一八一九年上,正当这幕惨剧开场的时候,公寓里的确住着一
个可怜的少女。虽然惨剧这个字眼被近来多愁善感,颂赞痛苦
的文学用得那么滥,那么歪曲,以致无人相信;这儿可是不得
①若夫华·圣伊莱尔(177¨_1844),法国著名动物学家,进化论的先驱,曾
于一八三0年同居维埃进行震撼全欧思想界的公开论战。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用。并非在真正的字义上说,这个故事有什么戏剧意味;但
我这部书完成之后,intra r1]uros et extr∥也许有人会掉
几滴眼泪。出了巴黎是不是还有人懂得这件作品,确是疑问。
书中有许多考证与本地风光,只有住在蒙马特尔和蒙鲁日高
地之间的人能够领会。这个著名的盆地,墙上的石灰老是在剥
落,阳沟内全是漆黑的泥浆;到处是真苦难,空欢喜,而且那么
忙乱,不知要怎么重大的事故才能在那儿轰动一下。然而也有
些东零西碎的痛苦,因为罪恶与德行混在一块而变得伟大庄
严,使自私自利的人也要定一定神,生出一点同情心;可是他
们的感触不过是一刹那的事,象匆匆忙忙吞下的一颗美果。文
明好比一辆大车,和印度的神车一样,吲碰到一颗比较不容易
粉碎的心,略微耽搁了一下,马上把它压碎了,又浩浩荡荡的
继续前进。你们读者大概也是如此:雪白的手捧了这本书,埋
在软绵绵的安乐椅里,想道:也许这部小说能够让我消遣一
下。读完了高老头隐秘的痛史以后,你依旧胃口很好的用晚
餐,把你的无动于衷推给作者负责,说作者夸张,渲染过分。殊
不知这惨剧既非杜撰,亦非小说。All is true,吲真实到每个
人都能在自己身上或者心里发现剧中的要素。
公寓的屋于是伏盖太太的产业,坐落在圣热内维埃弗新
街下段,正当地面从一个斜坡向弩弓街低下去的地方。坡度陡
①拉丁文:城墙内外。r止E处指巴黎城内外)
②印度每年逢vichnou神纪念日,将神像置于车上游行,善男信女奉之若
狂,甚至有攀附神车或置身轮下之举,以为如此则来世可托生于较高的
阶级心aste)。
③英文:一切都是真情实事。——引自莎士比亚的悲剧《亨利八世》。
人间喜剧第五卷
峭,马匹很少上下,因此挤在慈谷军医学院和先贤祠之间的那
些小街道格外清静。两座大建筑罩下一片黄黄的色调,改变了
周围的气息;穹窿阴沉严肃,使一切都暗淡无光。街面上石板
干燥,阳沟内没有污泥,没有水,沿着墙根生满了草。一到这个
地方,连最没心事的人也会象所有的过路人一样无端端的不
快活。一辆车子的声音在此简直是件大事;屋子死沉沉的,墙
垣全带几分牢狱气息。一个迷路的巴黎人Ⅲ在这一带只看见
些公寓或者私塾,苦难或者烦恼,垂死的老人或是想作乐而不
得不用功的青年。巴黎城中没有一个区域更丑恶,更没有人知
道的了。特别是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仿佛一个古铜框子,跟这
个故事再合适没有。为求读者了解起见,尽量用上灰黑的色彩
和沉闷的描写也不嫌过分,正如游客参观初期基督徒墓窟的
时候,走下一级级的石梯,日光随着暗淡,向导的声音越来越
空洞。这个比较的确是贴切的。谁又能说,枯萎的心灵和空无
一物的骷髅,究竟哪一样看上去更可怕呢?
公寓侧面靠街,前面靠小花园,屋子跟圣热内维埃弗新街
成直角。屋子正面和小园之间有条中间微凹的小石子路,大约
宽两公尺;前面有一条平行的砂子铺的小路,两旁有风吕草,
夹竹桃和石榴树,种在蓝白二色的大陶盆内。小路靠街的一头
有扇小门,上面钉一块招牌,写着:淡盖宿舍;下面还有一行:
本店兼包客饭,男女宾客,一律欢迎。临街的栅门上装着一个
声音刺耳的门铃。白天你在栅门上张望,可以看到小路那一头
①真正的巴黎人是指住在塞纳河右岸的人。公寓所在地系左岸。迷路云云
谓右岸的人偶尔漫步到左岸去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墙上,画着一个模仿青色大理石的神龛,大概是本区画家的
手笔。神龛内画着一个爱神像:浑身斑驳的釉彩,一般喜欢象
征的鉴赏家可能认做爱情病的标记,那是在邻近的街坊上就
可医治的。Ⅲ神像座子上模糊的铭文,令人想起雕像的年代,
伏尔泰在一七七七年上回到巴黎大受欢迎的年代。那两句铭
^日自
义定:。
不论你是谁,她总是你的师傅,
现在是,过去是,或者将来是。
天快黑的时候,栅门换上板门。小园的宽度正好等于屋子
正面的长度。园子两旁,一边是临街的墙,一边是和邻居分界
的墙;大片的长春藤把那座界墙统统遮盖了,在巴黎城中格外
显得清幽,引人注目。各处墙上都钉着果树和葡萄藤,瘦小而
灰土密布的果实成为伏盖太太年年发愁的对象,也是和房客
谈天的资料。沿着侧面的两堵墙各有一条狭小的走道,走道尽
处是一片菩提树阴。伏盖太太虽是龚弗朗出身,菩提树三字老
是念别音的,房客们用文法来纠正她也没用。两条走道之间,
一大块方地上种着朝鲜蓟,左右是修成圆锥形的果树,四周又
围着些莴苣,香芹,酸菜。菩提树阴下有一张绿漆圆桌,周围放
几个凳子。逢着大暑天,一般有钱喝咖啡的主顾,在热得可以
孵化鸡子的天气到这儿来品尝咖啡。
四层楼外加阁楼的屋子用的材料是粗沙石,粉的那种黄
颜色差不多使巴黎所有的屋子不堪入目。每层楼上开着五扇
①指附近圣雅各区的嘉布遣会医院。
②指伏尔泰为梅仲宫堡园中的爱神像所作的铭文。
人间喜剧第五卷
窗子,全是小块的玻璃;细木条子的遮阳撑起来高高低低,参
差不一。房子侧面有两扇窗,楼下的两扇装有铁栅和铁丝网。
正屋之后是一个二十尺宽的院子:猪啊,鸡啊,兔子啊,和和气
气的混在一块儿;院子底上有所堆木柴的棚子。棚子和厨房的
后窗之间挂一口凉橱,下面淌着洗碗池流出来的脏水。靠圣热
内维埃弗新街有扇小门,厨娘为了避免瘟疫不得不冲洗院子
的时候,就把垃圾打这扇门里扫到街上。
房屋的分配本是预备开公寓的。底层第一间有两扇临街
的窗子取光,通往园子的是一扇落地长窗。客厅侧面通到饭
厅,饭厅和厨房中间是楼梯道,楼梯的踏级是用木板和彩色地
砖拼成的。一眼望去,客室的景象再凄凉没有:几张沙发和椅
子,上面包的马鬃布满是一条条忽而暗淡忽而发光的纹缕。正
中放一张黑地白纹的云石面圆桌,桌上摆一套白磁小酒杯,金
线已经剥落一大半,这种酒杯现在还到处看得到。房内地板很
坏,四周的护壁板只有半人高,其余的地位糊着上油的花纸,
画着《忒勒玛科斯》Ⅲ主要的几幕,一些有名的人物都著着彩
色。两扇有铁丝网的窗子之间的壁上,画着卡吕普索款待尤利
西斯的儿子的盛宴。吲四十年来这幅画老是给年轻的房客当
作说笑的引子,把他们为了穷而不得不将就的饭食取笑一番,
表示自己的身分比处境高出许多。石砌的壁炉架上有两瓶藏
在玻璃罩下的旧纸花,中间放一座恶俗的半蓝不蓝的云石摆
钟。壁炉内部很干净,可见除了重大事故,难得生火。
①指法国作家费讷隆(1 651 171 5)的名著《忒勒玛科斯》。
②即《忒勒玛科斯》中的情节。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间屋子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应当叫做公寓味道。那是一
种闭塞的,霉烂的,酸腐的气味,叫人发冷,吸在鼻子里潮腻腻
的,直望衣服里钻;那是刚吃过饭的饭厅的气味,酒菜和碗盏
的气味,救济院的气味。老老少少的房客sui gellerisⅢ气味,
跟他们伤风的气味合成的令人作呕的成分,倘能加以分析,也
许这味道还能形容。话得说回来,这间客室虽然叫你恶心,同
隔壁的饭厅相比,你还觉得客室很体面,芬芳,好比女太太们
的上房呢。
饭厅全部装着护壁,漆的颜色已经无从分辨,只有一块块
油迹画出奇奇陉怪的形状。几口黏手的食器柜上摆着暗淡无
光的破裂的水瓶,刻花的金属垫子,好几堆图尔内吲窑的蓝边
厚磁盆。屋角有口小橱,分成许多标着号码的格子,存放寄膳
客人满是污迹和酒痕的饭巾。在此有的是销毁不了的家具,没
处安插而扔在这儿,跟那些文明的残骸留在痼疾救济院里一
样。你可以看到一个晴雨表,下雨的时候有一个教士出现;还
有些令人倒胃的版画,配着黑漆描金的框子;一口镶铜的贝壳
座钟;一只绿色火炉;几盏灰尘跟油混在一块儿的挂灯;一张
铺有漆布的长桌,油腻之厚,足够爱淘气的医院实习生用手指
在上面刻划姓名;几张断腿折臂的椅子;几块可怜的小脚毯,
草辫老在散率而始终没有分离;还有些破烂的脚炉,洞眼碎
裂,铰链零落,木座子象炭一样的焦黑。这些家具的古旧,龟
裂,腐烂,摇动,虫蛀,残缺,老弱无能,奄奄一息,倘使详细描
写,势必长篇累牍,妨碍读者对本书的兴趣,恐非性急的人所
①拉丁文:特殊的。
②图尔内,比利时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能原谅。红色的地砖,因为擦洗或上色之故,画满了高高低低
的沟槽。总之,这儿是一派毫无诗意的贫穷,那种锱铢必较的,
浓缩的,百孔千疮的贫穷;即使还没有泥浆,却已有了污迹;即
使还没有破洞,还不算褴褛,却快要崩溃腐朽,变成垃圾。
这间屋子最有光彩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左右,伏盖太太的
猫赶在主人之前,先行出现,它跳上食器柜,把好几罐盖着碟
子的牛奶闻嗖一番,呼啊呼啊的做它的早课。不久寡妇出现
了,网纱做的便帽下面,露出一圈歪歪斜斜的假头发,懒洋洋
的趿着愁眉苦睑的软鞋。她的憔悴而多肉的睑,中央耸起一个
鹦鹉嘴般的鼻子,滚圆的小手,象教堂的耗子Ⅲ一般胖胖的身
材,膨亨饱满而颠颠耸耸的乳房,一切都跟这寒酸气十足而暗
里蹲着冒险家的饭厅调和。她闻着室内暖烘烘的臭味,一点不
觉得难受,她的面貌象秋季初霜一样新鲜,眼睛四周布满皱
纹,表情可以从舞女那样的满面笑容,一变而为债主那样的竖
起眉毛,板起睑孔。总之她整个的人品足以说明公寓的内容,
正如公寓可以暗示她的人品。监狱少不了牢头禁卒,你想象中
决不能有此无彼。这个小妇人的没有血色的肥胖,便是这种生
活的结果,好象传染病是医院气息的产物。罩裙底下露出毛线
编成的衬裙,罩裙又是用旧衣衫改的,棉絮从开裂的布缝中钻
出来;这些衣衫就是客室,饭厅,和小园的缩影,同时也泄露了
厨房的内容与房客的流品。她一出场,舞台面就完全了。五十
岁左右的伏盖太太跟一切饱经忧患的女人一样。无精打采的
①教堂的耗子原是一句俗语,指过分虔诚的人;因巴尔扎克以动物拟人的
用意在本书中特别显著,故改按字面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眼睛,假惺惺的神气象一个会假装恼怒,以便敲竹杠的媒婆,
而且她也存心不择手段的讨便宜,倘若世界上还有什么乔治
或皮什格吕可以出卖,她是决计要出卖的。Ⅲ房客们却说她骨
子里是个好人,他们听见她同他们一样咳嗽,哼哼,便相信她
真穷。伏盖先生当初是怎么样的人,她从无一字提及。他怎样
丢了家私的呢?她回答说是遭了厄运。他对她不好,只留给她
一双眼睛好落眼泪,这所屋子好过活,还有给了她不必同情别
人灾祸的权利,因为她说,她什么苦难都受尽了。
一听见女主人急促的脚声,胖子厨娘西尔维赶紧打点房
客们的中饭。一般寄饭客人通常只包每月三十法郎的一顿晚
饭。
这个故事开始的时代,寄宿的房客共有七位。二层楼上是
全屋最好的两套房间,伏盖太太住了小的一套,另外一套住着
库蒂尔太太,她过世的丈夫在共和政府时代当过军需官。和她
同住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维克托莉·泰伊番小姐,把库
蒂尔太太当做母亲一般。这两位女客的膳宿费每年一千八百
法郎。三层楼上的两套房间,分别住着一个姓波阿雷的老人,
和一个年纪四十上下,戴假头发,鬓脚染黑的男子,自称为退
休的商人,叫做伏脱冷先生。四层楼上有四个房间:老姑娘米
旭诺小姐住了一间;从前做粗细面条和淀粉买卖,大家叫做高
老头的,住了另外一间;其余两间预备租给候鸟吲,象高老头
①乔治与皮什格吕均系法国大革命时代人物,因阴谋推翻拿破仑而被处死
刑。
②侯鸟,指短时期的过路客人。此语为作者以动物拟人的又一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和米旭诺小姐般只能付四十五法郎一月膳宿费的穷学生;可
是伏盖太太除非没有办法,不大乐意招留这种人,因为他们面
包吃得太多。
那时代,两个房间中的一个,住着一位从昂古莱姆乡下到
巴黎来读法律的青年,欧也纳·德·拉斯蒂涅。人口众多的老
家,酋吃俭用,熬出他每年一千二百法郎的生活费。他是那种
因家境清寒而不得不用功的青年,从小就懂得父母的期望,自
己在那里打点美妙的前程,考虑学业的影响,把学科迎合社会
未来的动向,以便捷足先登,榨取社会。倘没有他的有趣的观
察,没有他在巴黎交际场中无孔不入的本领,我们这故事就要
缺乏真实的色彩;没有问题,这点真实性完全要归功于他敏锐
的头脑,归功于他有种欲望,想刺探一桩惨事的秘密;而这惨
事是制造的人和身受的人一致讳莫如深的。
四层楼的顶上有一间晾衣服的阁楼,还有做粗活的男仆
克里斯朵夫和胖子厨娘西尔维的两间卧房。
除了七个寄宿的房客,伏盖太太旺季淡季统扯总有八个
法科或医科的大学生,和两三个住在近段的熟客,包一顿晚
饭。可以容纳一二十人的饭厅,晚餐时坐到十八个人;中饭只
有七个房客,团团一桌的情景颇有家庭风味。每个房客趿着软
鞋下楼,对包饭客人的衣着神气,隔夜的事故,毫无顾忌的议
论一番。这七位房客好比伏盖太太特别宠爱的孩子,她按照膳
宿费的数目,对各人定下照顾和尊敬的分寸,象天文家一般不
差毫厘。这批萍水相逢的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打算。三层楼的
两位房客只付七十二法郎一月。这等便宜的价钱0惟有库蒂尔
太太的房饭钱是例外),只能在圣马塞尔区,在妇救医院和流
人间喜剧第五卷
民习艺所中间的那个地段找到。这一点,证明那些房客明里暗
里全受着贫穷的压迫,因此这座屋子内部的悲惨景象,在住户
们破烂的衣着上照样暴露。男人们穿着说不出颜色的大褂,象
高等住宅区扔在街头巷尾的靴子,快要磨破的衬衫,有名无实
的衣服。女人们穿着黯淡陈旧,染过而又褪色的服装;戴着补
过的旧花边,用得发亮的手套,老是暗黄色的领围,经纬散率
的围巾。衣服虽是这样,人却差不多个个生得很结实,抵抗过
人世的风波;冷冷的狠巴巴的睑,好象用旧而不再流通的银币
一般模糊;干瘪的嘴巴配着一副尖利的牙齿。你看到他们会体
会到那些已经演过的和正在搬演的戏剧,——并非在脚灯和
布景前面上演的,而是一些活生生的,或是无声无息的,冰冷
的,把人心搅得发热的,连续不断的戏剧。
老姑娘米旭诺,疲倦的眼睛上面戴着一个油腻的绿绸眼
罩,扣在脑袋上的铜丝连怜悯之神也要为之大吃一惊。身体只
剩一把骨头,德子零零落落象眼泪一般的披肩,仿佛披在一副
枯骨上面。当初她一定也俊俏过来,现在怎么会形销骨立的
呢?为了荒唐胡闹吗?有什么伤心事吗?过分的贪心吗?是
不是谈爱情谈得太多了?有没有做过花粉生意?还是单单是
个娼妓?她是否因为年轻的时候骄奢过度,而受到老年时路人
侧目的报应?惨白的眼睛叫人发冷,干瘪的睑孔带点儿凶相。
尖利的声音好似丛林中冬天将临时的蝉呜。她自称服侍过一
个患膀胱炎的老人,被儿女们当做没有钱而丢在一边。老人给
她一千法郎的终身年金,至今他的承继人常常为此跟她争执,
说她坏话。虽然她的面貌被情欲摧残得很厉害,肌肤之间却还
有些白哲与细腻的遗迹,足见她身上还保有一点儿残余的美。
人间喜剧第五卷
波阿雷先生差不多是架机器。他走在植物园的小道上象
一个灰色的影子:戴着软绵绵的旧鸭舌帽,有气无力的抓着一
根手杖,象牙球柄已经发黄了;褪色的大褂遮不了空荡荡的扎
脚裤,只见衣摆在那里扯来扯去;套着蓝袜子,两条腿摇摇晃
晃象喝醉了酒;上身露出腌臌的白背心,枯草似的粗纱颈围,
跟绕在火鸡式脖子上别扭的领带,乱糟糟的搅在一起。看他那
副模样,大家都心里思忖,这个幽灵是否跟在意大利人大街上
溜达的哥儿们同样属于泼辣放肆的白种民族?什么工作使他
这样干瘪缩小的?什么情欲把他生满小球刺儿的睑变成了黑
沉沉的猪肝色?这张睑画成漫画,简直不象是真的。他当过什
么差事呢?说不定做过司法部的职员,经手过刽子手们送来的
账单,——执行逆伦犯所用的蒙面黑纱,刑台下铺的糠,Ⅲ刑
架上挂铡刀的绳子等等的账单。也许他当过屠宰场收款员,或
卫生处副检查长之类。总之,这家伙好比社会大磨坊里的一匹
驴子,做了傀儡而始终不知道牵线的是谁,也仿佛多少公众的
灾殃或丑事的轴心;总括一句,他是我们见了要说一声究竞这
等人也少不得的人。这些被精神的或肉体的痛苦磨得色如死
灰的睑相,巴黎的漂亮人物是不知道的。巴黎真是一片海洋,
丢下探海锤也没法测量这海洋的深度。不论花多少心血到里
面去搜寻去描写,不管海洋的探险家如何众多如何热心,都会
随时找到一片处女地,一个新的洞穴,或是几朵鲜花,几颗明
珠,一些妖魔暗陉,一些闻所未闻,文学家想不到去探访的事。
①法国刑法规定,凡逆伦犯押赴刑场时,面上须蒙以黑纱作为标志。刑台下
铺糠乃预备吸收尸身之血。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伏盖公寓便是这些奇怪的魔窟之一。
其中有两张睑跟多数房客和包饭的主顾成为显著的对
比。维克托莉·泰伊番小姐虽则皮色苍白,带点儿病态,象害
干血痨的姑娘;虽则经常的忧郁,局促的态度,寒酸和娇弱的
外貌,使她脱不了这幅画面的基本色调——痛苦;可是她的睑
毕竞不是老年人的睑,动作和声音毕竞是轻盈活泼的。这个不
幸的青年人仿佛一株新近移植的灌木,因为水土不宜而叶子
萎黄了。黄里带红的睑色,灰黄的头发,过分纤瘦的腰身,颇有
近代诗人在中世纪小雕像上发见的那种妩媚。灰中带黑的眼
睛表现她有基督徒式的温柔与隐忍。朴素而经济的装束勾勒
出年轻人的身材。她的好看是由于五官四肢配搭得巧。只要
心情快乐,她可能非常动人;女人要有幸福才有诗意,正如穿
扮齐整才显得漂亮。要是舞会的欢情把这张苍白的睑染上一
些粉红的色调,要是讲究的生活使这对已经微微低陷的面颊
重新丰满而泛起红晕,要是爱情使这双忧郁的眼睛恢复光彩,
维克托莉大可跟最美的姑娘们见个高低。她只缺少叫女人返
老还童的东西:衣衫和情书。她的故事足够写一本书。她的父
亲自以为有不认亲生女儿的理由,不让她留在身边,只给六百
法郎一年,又改变他财产的性质,以便全部传给儿子。维克托
莉的母亲在悲苦绝望之中死在远亲库蒂尔太太家里;库蒂尔
太太便把孤儿当做亲女一样抚养长大。共和政府军需官的寡
妇不幸除了丈夫的预赠年金和公家的抚恤金以外一无所有,
可能一朝丢下这个既无经验又无资财的少女,任凭社会摆布。
好心的太太每星期带维克托莉去望弥撒,每半个月去忏悔一
次,让她将来至少能做一个虔诚的姑娘。这办法的确不错。有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宗教的热情,这个弃女将来也能有一条出路。她爱她的父
亲,每年回家去转达母亲临终时对父亲的宽恕;每年父亲总是
闭门不纳。能居间斡旋的只有她的哥哥,而哥哥四年之中没有
来探望过她一次,也没有帮助过她什么。她求上帝使父亲开
眼,使哥哥软心,毫无怨恨的为他们祈福。库蒂尔太太和伏盖
太太只恨字舆上咒骂的字眼太少,不够形容这种野蛮的行为。
她们咒骂混帐的百万富翁的时候,总听到维克托莉说些柔和
的话,好似受伤的野鸽,痛苦的叫喊仍然吐露着爱。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纯粹是南方型的睑:白皮肤,黑头
发,蓝眼睛。风度,举动,姿势,都显出他是大家子弟,幼年的教
育只许他有高雅的习惯。虽然衣着朴素,平日尽穿隔年的旧衣
服,有时也能装扮得风度翩翩的上街。平常他只穿一件旧大
褂,粗背心;蹩脚的旧黑领带扣得马马虎虎,象一般大学生一
样;裤子也跟上装差不多,靴子已经换过底皮。
在两个青年和其余的房客之间,那四十上下,鬓角染色的
伏脱冷,正好是个中间人物。人家看到他那种人都会喊一声好
家伙!肩头很宽,胸部很发达,肌肉暴突,方方的手非常厚实,
手指中节生着一簇簇茶红色的浓毛。没有到年纪就打皱的睑
似乎是性格冷酷的标记;但是看他软和亲热的态度,又不象冷
酷的人。他的低中音嗓子,跟他嘻嘻哈哈的快活脾气刚刚配
合,绝对不讨厌。他很殷勤,老堆着笑睑。什么锁钥坏了,他立
刻拆下来,粗枝大叶的修理,上油,锉一阵磨一阵,装配起来,
说:“这一套我是懂的。”而且他什么都懂:帆船,海洋,法国,外
国,买卖,人物,时事,法律,旅馆,监狱。要是有人过干抱怨诉
苦,他立刻凑上来帮忙。好几次他借钱给伏盖太太和某些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客;但受惠的人死也不敢赖他的债,因为他尽管外表随和,自
有一道深沉而坚决的目光叫人害怕。看那唾口水的功架,就可
知道他头脑冷静的程度:要解决什么尴尬局面的话,一定是杀
人不眨眼的。象严厉的法官一样,他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所有的
问题,所有的心地,所有的感情。他的日常生活是中饭后出门,
回来用晚饭,整个黄昏都在外边,到半夜前后回来,用伏盖太
太给他的百宝钥匙开大门。百宝钥匙这种优待只有他一个人
享受。他待寡妇也再好没有,叫她妈妈,搂着她的腰,——可惜
这种奉承对方体会得不够,老妈妈还以为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殊不知惟有伏脱冷一个人才有那么长的胳膊,够得着她粗大
的腰身。他另外一个特点是饭后喝一杯葛洛丽亚Ⅲ,每个月很
阔绰的花十五法郎。那般青年人固然卷在巴黎生活的漩涡内
一无所见,那般老年人也固然对一切与己无干的事漠不关心,
但即使不象他们那么肤浅的人,也不会注意到伏脱冷形迹可
疑。旁人的事,他都能知道或者猜到;他的心思或营生,却没有
一个人看得透。虽然他把亲热的态度,快活的性情,当做墙壁
一般挡在他跟旁人之间,但他不时流露的性格颇有些可怕的
深度。往往他发一阵可以跟尤维纳利斯吲相比的牢骚,专爱挖
苦法律,鞭挞上流社会,攻击它的矛盾,似乎他对社会抱着仇
恨,心底里密不透风的藏着什么秘密事儿。
泰伊番小姐暗中偷觑的目光和私下的念头,离不开这个
①一种羼有酒精的咖啡或红茶。
②尤维纳利斯(约60 140),著名的拉丁诗人,其讽刺诗批评富人的骄奢淫
逸,对穷人表示同情,是罗马讽刺作家中锋芒最锐的一个。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中年人跟那个大学生。一个是精力充沛,一个是长得俊美,她
无意之间受到他们吸引。可是那两位好似一个也没有想到她,
虽说天道无常,她可能一变而为陪嫁富裕的对象。并且,那些
人也不愿意推敲旁人自称为的苦难是真是假。除了漠不关心
之外,他们还因为彼此境况不同而提防人家。他们知道没有力
量减轻旁人的痛苦,而且平时叹苦经叹得太多了,互相劝慰的
话也早已说尽。象老夫妻一样的无话可谈,他们之间的关系只
有机械的生活,等于没有上油的齿轮在那里互相推动。他们可
以在路上遇到一个瞎子而头也不回的走过,也可以无动于衷
的听人家讲一桩苦难,甚至把死亡看做一个悲惨局面的解决;
饱经忧患的结果,大家对最惨痛的苦难都冷了心。这些伤心人
中最幸福的还算伏盖太太,高高在上的管着这所私人救济院。
惟有伏盖太太觉得那个小园是一座笑吟吟的树林;事实上,静
寂和寒冷,干燥和潮湿,使园子象大草原一样广漠无垠。惟有
为她,这所黄黄的,阴沉沉的,到处是账台的铜绿味的屋子,才
充满愉快。这些牢房是属于她的。她喂养那批终身做苦役的
囚犯,他们尊重她的权威。以她所定的价目,这些可怜虫在巴
黎哪儿还能找到充足而卫生的饭食,以及即使不能安排得高
雅舒适、至少可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哪怕她做出极不公
道的事来,人家也只能忍受,不敢叫屈。
整个社会的分子在这样一个集团内当然应有尽有,不过
是具体而微罢了。象学校或交际场中一样,饭桌上十八个客人
中间有一个专受白眼的可怜虫,老给人家打哈哈的出气筒。欧
也纳·德·拉斯蒂涅住到第二年开头,发觉在这个还得住上
两年的环境中,最堪注目的便是那个出气筒,从前做面条生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高里奥老头。要是画家来处理这个对象,一定会象史家一样
把画面上的光线集中在他头上。半含仇恨的轻蔑,带着轻视的
虐待,对苦难毫不留情的态度,为什么加之于一个最老的房客
身上呢?难道他有什么可笑的或是古怪的地方,比恶习更不容
易原谅吗?这些问题牵涉到社会上许多不公正的事。也许人
的天性就喜欢叫那些为了谦卑,为了懦弱,或者为了满不在乎
而忍受一切的人,忍受一切。我们不是都喜欢把什么人或物做
牺牲品,来证明我们的力量吗?最幼弱的生物,儿童,就会在大
冷天按人家的门铃,或者提着脚尖在崭新的建筑物上涂写自
己的名字。
六十九岁的高老头,在一八一三年上结束了买卖,住到伏
盖太太这儿来。他先住库蒂尔太太的那套房间,每年付一千二
百法郎膳宿费,那气派仿佛多五个路易少五个路易Ⅲ都无所
谓。伏盖太太预收了一笔补偿费,把那三间屋子整新了一番,
添置一些起码家具,例如黄布窗帘,羊毛绒面的安乐椅,几张
胶印画,以及连乡村酒店都不要的糊壁纸。高老头那时还被尊
称为高里奥先生,也许房东看他那种满不在乎的阔气,以为他
是个不知市面的冤大头。高里奥搬来的时候箱笼充实,里外服
装,被褥行头,都很讲究,表示这位告老的商人很会享福。十八
件二号荷兰细布衬衫,叫伏盖太太叹赏不置,面条商还在纱颈
围上扣着两支大金刚钻别针,中间系一条小链子,愈加显出衬
衣料子的细洁。他平时穿一套宝蓝衣服,每天换一件雪白的细
格布背心,下面鼓起一个滚圆的大肚子在那儿翕动,把一条挂
①路易为法国旧时金币,合二十至二十四法郎,随时代而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各色坠子的粗金链子,震动得一蹦一跳。鼻烟匣也是金的,
里面有一个装满头发的小圆匣子,仿佛他还有风流韵事呢。听
到房东太太说他风流,他嘴边立刻浮起笑容,好似一个小财主
听见旁人称赞他的爱物。他的柜子(他把这个名词跟穷人一样
念别了音)装满许多家用的银器。伏盖寡妇殷勤的帮他整东西
时,不由得眼睛发亮,什么勺子,羹匙,刀叉,油瓶,汤碗,盘子,
镀金的早餐用具,以及美丑不一,有相当分量,他舍不得放手
的东西。这些礼物使他回想起家庭生活中的大事。他抓起一
个盘,跟一个盖上有两只小鸽亲嘴的小钵,对伏盖太太说:
“这是内人在我们结婚的第一周年送我的。好心的女人为
此花掉了做姑娘时候的积蓄。噢,太太,要我动手翻土都可以,
这些东西我决不放手。谢天谢地!这一辈子总可以天天早上
用这个钵喝咖啡;我不用发愁,有现成饭吃的日子还长哩。”
末了,伏盖太太那双喜鹊眼还瞥见一叠公债票,约略加起
来,高里奥这个好人每年有八千到一万法郎的进款。从那天
起,龚弗朗家的姑奶奶,年纪四十八而只承认三十九的伏盖太
太,打起主意来了。虽然高里奥的里眼角向外翻转,又是虚肿
又是往下掉,他常常要用手去抹,她觉得这副相貌还体面,讨
人喜欢。他的多肉而突出的腿肚子,跟他的方鼻子一样暗示他
具备伏盖寡妇所重视的若干优点;而那张满月似的,又天真又
痴呆的睑,也从旁证实。伏盖寡妇理想中的汉子应当精壮结
实,能把全副精神花在感情方面。每天早晨,综合理工学院Ⅲ
的理发匠来替高里奥把头发扑粉,梳成鸽翅式,在他的低额角
①法国有名的最高学府之一,校址在先贤祠附近,离伏盖公寓甚远。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上留出五个尖角,十分好看。虽然有点儿土气,他穿扮得十分
整齐,倒起烟来老是一大堆,吸进鼻孔的神气表示他从来不愁
烟壶里会缺少玛古巴山。所以高里奥搬进伏盖太太家的那一
天,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便盘算怎样离开伏盖的坟墓,到高里奥
身上去再生;她把这个念头放在欲火上烧烤,仿佛烤一只涂满
油脂的竹鸡。再醮,把公寓出盘,跟这位布尔乔亚的精华结合,
成为本区中一个显要的太太,替穷人募捐,星期日逛舒瓦齐,
苏瓦西,让蒂耶吲;随心所欲的上戏院,坐包厢,毋须再等房客
在七月中弄几张作家的赠券送她;总而言之,她做着一般巴黎
小市民的黄金梦。她有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积起来的四万法郎,
对谁也没有提过。当然,她觉得以财产而论,自己还是一个出
色的对象。
“至于其他,我还怕比不上这家伙!”想到这儿她在床上翻
了个身,仿佛有心表现一下美妙的身段,所以胖子西尔维每天
早上看见褥子上有个陷下去的寓。
从这天起,约摸有三个月,伏盖寡妇利用高里奥先生的理
发匠,在装扮上花了点心血,推说公寓里来往的客人都很体
面,自己不能不修饰得和他们相称。她想出种种玩意儿要调整
房客,声言从今以后只招待从各方面看来都是最体面的人。遇
到生客上门,她便宣传说高里奥先生,巴黎最有名望最有地位
的商界钜子,特别选中她的公寓。她分发传单,上面大书特书:
淡盖宿舍,后面写着:“拉丁区最悠久最知名的包饭公寓。风景
①当时最著名的一种鼻烟,产于马提尼克岛。
②舒瓦齐,苏瓦西,让蒂耶,均为巴黎近郊名胜。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优美,可以远眺戈伯兰盆地哪是要在四层楼上远眺的),园亭
幽雅,菩提树夹道成荫。”另外还提到环境清静,空气新鲜的
话。
这份传单替她招来了德·昂倍梅尼伯爵夫人,三十六岁,
丈夫是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将军;她以殉职军人的寡妇身份,等
公家结算抚恤金。伏盖太太把饭菜弄得很精美,客厅里生火有
六个月之久,传单上的诺言都严格履行,甚至花了她的血本。
伯爵夫人称伏盖太太为亲爱的朋友,说预备把德·沃梅尔朗
男爵夫人和上校皮克阿梭伯爵的寡妇,她的两个朋友,介绍到
这儿来;她们住在沼泽区Ⅲ一家比伏盖公寓贵得多的宿舍里,
租期快要满了。一朝陆军部各司署把手续办完之后,这些太太
都是很有钱的。
“可是,”她说,“衙门里的公事老不结束。”
两个寡妇晚饭之后一齐上楼,到伏盖太太房里谈天,喝着
果子酒,嚼着房东留各自用的糖果。德·昂倍梅尼夫人大为赞
成房东太太对高里奥的看法,认为确是高见,据说她一进门就
猜到房东太太的心思;觉得高里奥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
“啊!亲爱的太太,”伏盖寡妇对她说,“他一点毛病都没
有,保养得挺好,还能给一个女人许多快乐哩。”
伯爵夫人对伏盖太太的装束很热心的贡献意见,认为还
不能跟她的抱负配合。“你得武装起来,”她说。仔细计算一番
之后,两个寡妇一同上王宫市场的木廊吲,买了一顶饰有羽毛
的帽子和一顶便帽。伯爵夫人又带她的朋友上小冉奈德铺子
①从十七世纪起,沼泽区属于巴黎高等住宅区。
②一八二八年以前王宫市场内有一条走廊,都是板屋,开着小铺子,廊子的
名字叫做木廊。
人间喜剧第五卷
挑了一件衣衫和一条披肩。武装买齐,扎束停当之后,寡妇真
象煨牛肉饭店的招牌Ⅲ。她却觉得自己大为改观,添加了不少
风韵,便很感激伯爵夫人,虽是生性吝啬,也硬要伯爵夫人接
受一顶二十法郎的帽子;实际是打算托她去探探高里奥,替自
己吹嘘一番。昂倍梅尼夫人很乐意当这个差事,跟老面条商作
了一次密谈,想笼络他,把他勾引过来派自己的用场;可是种
种的诱惑,对方即使不曾明白拒绝,至少是怕羞得厉害;他的
伧俗把她气走了。
“我的宝贝,”她对她的朋友说,“你在这个家伙身上什么
都挤不出来的!他那疑神疑电的态度简直可笑;这是个吝啬
电,笨蛋,蠢货,只能讨人厌。”
高里奥先生和昂倍梅尼太太会面的经过,甚至使伯爵夫
人从此不愿再同他住在一幢屋里。第二天她走了,把六个月的
膳宿费都忘了,留下的破衣服只值五法郎。伏盖太太拚命寻
访,总没法在巴黎打听到一些关于德·昂倍梅尼伯爵夫人的
消息。她常常提起这件倒霉事儿,埋怨自己过于轻信,其实她
的疑心病比猫还要重;但她象许多人一样,老是提防亲近的人
而遇到第一个陌生人就上当。这种古怪的,也是实在的现象,
很容易在一个人的心里找到根源。也许有些人,在共同生活的
人身上再也得不到什么;把自己心灵的空虚暴露之后,暗中觉
得受着旁人严厉的批判;而那些得不到的恭维,他们又偏偏极
感需要,或者自己素来没有的优点,竭力想显得具备;因此他
①饭店当时开在中学街,离王宫市场不远,招牌上面一条牛,戴着帽子和披
肩;旁边有一株树,树旁坐着一个女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希望争取陌生人的敬重或感情,顾不得将来是否会落空。更
有一等人,天生势利,对朋友或亲近的人绝对不行方便,因为
那是他们的义务,没有报酬的;不比替陌生人效劳,可以让自
尊心满足一下;所以在感情国内同他们离得越近的人,他们越
不爱;离得越远,他们越殷勤。伏盖太太显然兼有上面两种性
格,骨子里都是鄙陋的,虚伪的,恶劣的。
“我要是在这儿,”伏脱冷说,“包你不会吃这个亏!我会揭
破那个女骗子的面皮,叫她当场出彩。那种嘴脸我是一望而知
的。”
象所有心路不宽的人一样,伏盖太太从来不能站在事情
之外推究它的原因。她喜欢把自己的错处推在别人头上。受
了那次损失,她认为老实的面条商是罪魁祸首;并且据她自己
说,从此死了心。当她承认一切的挑逗和搔首弄姿都归无用之
后,她马上猜到了原因,以为这个房客象她所说的另有所欢。
事实证明她那个美丽动人的希望只是一场空梦,在这家伙身
上是什么都挤不出来的,正如伯爵夫人那句一针见血的
话,——她倒象是个内行呢。伏盖太太此后敌视的程度,当然
远过于先前友谊的程度。仇恨的原因并非为了她的爱情,而是
为了希望的破灭。一个人向感情的高峰攀登,可能中途休息;
从怨恨的险坡往下走,就难得留步了。然而高里奥先生是她的
房客,寡妇不能不捺着受伤的自尊心不让爆发,把失望以后的
长吁短叹藏起来,把报复的念头闷在肚里,好似修士受了院长
的气。逢到小人要发泄感情,不问是好感是恶感,总是不断的
玩小手段的。那寡妇凭着女人的狡狯,想出许多暗中捉弄的方
法,折磨她的仇人。她先取消公寓里添加出来的几项小节目。
人间喜剧第五卷
“用不着什么小黄瓜跟赠鱼了。都是上当的东西!”她恢复
旧章的那天早晨,这样吩咐西尔维。
可是高里奥先生自奉菲薄,正如一般白手成家的人,早年
不得已的俭酋已经成为习惯。素羹,或是肉汤,加上一盘蔬菜,
一向是,而且永远就该是,他最称心的晚餐。因此伏盖太太要
折磨她的房客极不容易,他简直无所谓嗜好,也就没法跟他为
难。遇到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她觉得无可奈何,只能瞧不
起他,把她对高里奥的敌意感染别的房客;而他们为了好玩,
竟然帮着她出气。
第一年将尽,寡妇对他十分猜疑,甚至在心里思忖:这个
富有七八千法郎进款的商人,银器和饰物的精美不下于富翁
的外室,为什么住到这儿来,只付一笔在他财产比例上极小的
膳宿费?这第一年的大半时期,高里奥先生每星期总有一两次
在外面吃晚饭;随后,不知不觉改为一个月两次。高里奥大爷
那些甜蜜的约会,对伏盖太太的利益配合得太好了;所以他在
家用餐的习惯越来越正常,伏盖太太不能不生气。这种改变被
认为一方面由于他的财产慢慢减少,同时也由于他故意跟房
东为难。小人许多最可鄙的习惯中间,有一桩是以为别人跟他
们一样小气。不幸,第二年年终,高里奥先生竞证实了关于他
的谰言,要求搬上三楼,膳宿费减为九百法郎。他需要极度撙
节,甚至整整一冬屋里没有生火。伏盖寡妇要他先付后住,高
里奥答应了,从此她便管他叫高老头。
关于他降级的原因,大家议论纷纷,可是始终猜不透!象
那假伯爵夫人所说的,高老头是一个城府很深的家伙。一般头
脑空空如也,并且因为只会胡扯而随便乱说的人,自有一套逻
人间喜剧第五卷
辑,认为不提自己私事的人决没有什么好事。在他们眼中,那
么体面的言商一变而为骗子,风流人物一变而为老混蛋了。一
会儿,照那个时代搬入公寓的伏脱冷的说法,高老头是做交易
所的,送完了自己的钱,还在那里靠公债做些小投机,这句话,
在伏脱冷嘴里用的是有声有色的金融上的术语。一会儿,他是
个起码赌电,天天晚上去碰运气,赢他十来个法郎。一会儿,他
又是特务警察雇用的密探;但伏脱冷认为他还不够狡猾当这
个差事。又有一说,高老头是个放印子钱的守财奴,再不然是
一个追同号奖券的人Ⅲ。总之,大家把他当做恶劣的嗜好、无
耻、低能所能产生的最神秘的人物。不过无论他的行为或恶劣
的嗜好如何要不得,人家对他的敌意还不至于把他撵出门外:
他从没欠过房饭钱。况且他也有他的用处,每个人快乐的或恶
劣的心绪,都可用打趣或咕噜的方式借他来发泄。最近似而被
众人一致认可的意见,是伏盖太太的那种说法。这个保养得那
么好,一点毛病都没有,还能给一个女人许多快乐的人,据她
说,实在是个古怪的好色电。伏盖寡妇的这种坏话有下面的事
实做根据。
那个晦气星伯爵夫人白吃白住了半年,溜掉以后几个月,
伏盖太太一天早上起身之前,听见楼梯上有绸衣塞率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轻轻巧巧的溜进高里奥房里,打开房门的方式
又象有暗号似的。胖子西尔维立即上来报告女主人,说有个漂
亮得不象良家妇女的姑娘,装扮得神仙似的,穿着一双毫无灰
土的薄底呢靴,象鳗鱼一样从街上一直溜进厨房,问高里奥先
①买彩票时每次买同样的号码而增加本钱,叫做追同号奖券。
人间喜剧第五卷
生的房间在哪儿。伏盖太太带着厨娘去凑在门上偷听,耳朵里
掠到几句温柔的话;两人会面的时间也有好一会。高里奥送女
客出门,胖子西尔维马上抓起菜篮,装做上菜市的模样去跟踪
这对情人。
她回来对女主人说:“太太,高里奥先生一定钱多得作怪,
才撑得起那样的场面。你真想不到吊刑街转角,有一辆漂亮马
车等在那里,我看她上去的。”
吃晚饭的时候,伏盖太太去拉了一下窗帘,把射着高里奥
眼睛的那道阳光遮掉。Ⅲ
“高里奥先生,你阳光高照,艳福不浅呢,”她说话之间暗
指他早晨的来客。“吓!你眼力真好,她漂亮得很啊。”
“那是我的女儿呐;”他回答时那种骄傲的神气,房客都以
为是老人故意遮面子。
一个月以后,又有一个女客来拜访高里奥先生。他女儿第
一次来是穿的晨装,这次是晚餐以后,穿得象要出去应酬的模
样。房客在客厅里聊天,瞥见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子,瘦瘦的身
腰,极有丰韵,那种高雅大方的气度决不可能是高老头的女
儿。
“哎啊!竞有两个!”胖子西尔维说;她完全认不出是同一
个人。
过了几天,另外一个女儿,高大,结实,深色皮肤,黑头发,
配着炯炯有神的眼睛,跑来见高里奥先生。
“哎啊!竞有三个!”西尔维说。
①本书中所说的晚餐,约在下午四点左右。公寓每日只开两餐。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第二个女儿初次也是早上来的,隔了几天又在黄昏时
穿了跳舞衣衫,坐了车来。
“哎啊!竞有四个!”伏盖太太和西尔维一齐嚷着。她们在
这位阔太太身上一点没有看出她上次早晨穿扮朴素的影子。
那时高里奥还付着一千二百法郎的膳宿费。伏盖太太觉
得一个富翁养四五个情妇是挺平常的,把情妇充作女儿也很
巧妙。他把她们叫到公寓里来,她也并不生气。可是那些女客
既然说明了高里奥对她冷淡的原因,她在第二年年初便唤他
做老雄猫。等到他降级到九百法郎之后,有一次她看见这些女
客之中的一个下楼,就恶狠狠的问他打算把她的公寓当做什
么地方。高老头回答说这位太太是他的大女儿。
“你女儿有两三打吗?”伏盖太太尖刻的说。
“我只有两个,”高老头答话的口气非常柔和,正如一个落
难的人,什么贫穷的委屈都受得了。
快满第三年的时候,高老头还要节酋开支,搬上四层楼,
每个月的房饭钱只有四十五法郎了。他戒掉了鼻烟,打发了理
发匠,头上也不再扑粉。高老头第一次不扑粉下楼,房东太太
大吃一惊,直叫起来;他的头发原是灰中带绿的腌臌颜色。他
的面貌被暗中的忧患磨得一天比一天难看,似乎成了饭桌上
最忧郁的一张睑。如今是毫无疑问了:高老头是一个老色电。
要不是医生本领高强,他的眼睛早就保不住,因为治他那种病
的药品是有副作用的。他的头发所以颜色那么丑恶,也是由于
他纵欲无度,和服用那些使他继续纵欲的药物之故。可怜虫的
精神与身体的情形,使那些无稽之谈显得凿凿有据。漂亮的被
褥衣物用旧了,他买十四铜子一码的棉布来代替。金刚钻,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烟匣,金链条,饰物,一样一样的不见了。他脱下宝蓝大褂跟那
些华丽的服装,不分冬夏,只穿一件栗色粗呢大褂,羊毛背心,
灰色毛料长裤。他越来越瘦,腿肚子掉了下去;从前因心满意
足而肥胖的睑,不知打了多少皱裥;脑门上有了沟槽,牙床骨
突了出来。他住到圣热内维埃弗新街的第四年上,完全变了
样。六十二岁时的面条商,看上去不满四十,又胖又肥的小财
主,仿佛不久才荒唐过来,雄赳赳气昂昂,叫路人看了也痛快,
笑容也颇有青春气息;如今忽然象七十老翁,龙龙钟钟,摇摇
晃晃,面如死灰。当初那么生气勃勃的蓝眼睛,变了黯淡的铁
灰色,转成苍白,眼泪水也不淌了,殷红的眼眶好似在流血。有
些人觉得他可憎,有些人觉得他可怜。一般年轻的医学生注意
到他下唇低垂,量了量他面角的顶尖,再三戏弄他而什么话都
探不出来之后,说他害着甲状腺肿大。Ⅲ
有一天黄昏,吃过饭,伏盖太太挖苦他说:“啊,喂!她们不
来看你了吗,你那些女儿?”口气之间显然怀疑他做父亲的身
分。高老头一听之下,浑身发抖,仿佛给房东太太刺了一针。
“有时候来的,”他声音抖动的回答。
“哎啊!有时你还看到她们!”那般大学生齐声嚷着,“真了
不起,高老头!”
老人并没听见他的答话所引起的嘲笑,又恢复了迷迷糊
①面角为生理学名词。侧面从耳孔至齿槽(鼻孔与口唇交接处)之水平线,
正面从眼窝上部(即额角最突出处)至齿槽之垂直线,二线相遇所成之
角,称为面角。人类之面角大,近于直角;兽类之面角小,近于锐角。面角
的项尖乃指眼窝上部。甲状腺肿大之生理现象往往为眼睛暴突,精神现
象为感觉迟钝,智力衰退。
人间喜剧第五卷
糊的神气。光从表面上观察的人以为他老态龙钟。倘使对他
彻底认识了,也许大家会觉得他的身心交瘁是个大大的疑案;
可是认识他真是谈何容易。要打听高里奥是否做过面条生意,
有多少财产,都不是难事;无奈那般注意他的老年人从来不走
出本区的街坊,老躲在公寓里象牡蛎黏着岩石;至于旁人,巴
黎生活特有的诱惑,使他们一走出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便忘记
了他们所调侃的可怜老头。头脑狭窄的人和漠不关心的年轻
人,一致认为以高老头那种寒伧,那种蠢头蠢脑,根本谈不上
有什么财产或本领。至于他称为女儿的那些婆娘,大家都接受
伏盖太太的意见。象她那种每天晚上以嚼舌为事的老太婆,对
什么事都爱乱猜,结果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她说:
“要是高老头真有那么有钱的女儿,象来看他的那些女
客,他决不会住在我四层楼上,每月只付四十五法郎的房饭
钱,也不会穿得象穷人一样的上街了。”
没有一件事情可以推翻这个结论。所以到一八一九年十
一月底,这幕惨剧爆发的时期,公寓里每个人都对可怜的老头
儿有了极其肯定的意见。他压根儿不曾有过什么妻子儿女;荒
淫的结果使他变成了一条蜗牛,一个人形的软体动物,据一个
包饭客人,博物院职员说,应当列入鸭舌帽类Ⅲ。跟高老头比
较起来,波阿雷竟是老鹰一般,大有绅士气派了。波阿雷会说
话,会理论,会对答;虽然他的说话,理论,对答,只是用不同的
字眼重复旁人的话;但他毕竟参加谈话,他是活的,还象有知
①高老头当时和波阿雷一样戴一项鸭舌帽。因而博物院职员用分类学名词
将他归入鸭舌帽类。
人间喜剧第五卷
觉的;不比高老头,照那博物院职员的说法,在寒暑表上永远
指着零度。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过了暑假回来,他的心情正和一
般英俊有为的青年或是因家境艰难而暂时显得卓越的人一
样。寄寓巴黎的第一年,法科学生考初级文凭的作业并不多,
尽可享受巴黎的繁华。要知道每个戏院的戏码,摸出巴黎迷宫
的线索,学会规矩,谈吐,把京城里特有的娱乐搅上瘾,走遍好
好坏坏的地方,选听有趣的课程,背得出各个博物院的宝藏,
……一个大学生决不嫌时间太多。他会对无聊的小事情入迷,
觉得伟大得了不得。他有他的大人物,例如法兰西高等学校的
什么教授,拿了薪水吸引群众的人。他整着领带,对喜歌剧院
楼厅里的妇女搔首弄姿。一样一样的入门以后,他就脱了壳,
扩大眼界,终于体会到社会的各阶层是怎样重叠起来的。大太
阳的日子,在爱丽舍田园大道上辐辏成行的车马,他刚会欣
赏,跟着就眼红了。
欧也纳得了文学士和法学士学位,回乡过暑假的时节,已
经不知不觉经过这些学习。童年的幻象,外酋人的观念,完全
消灭了。见识改换,雄心奋发之下,他看清了老家的情形。父
亲,母亲,两个兄弟,两个妹妹,和一个除了养老金外别无财产
的姑母,统统住在拉斯蒂涅家小小的田地上。年收三千法郎左
右的田,进款并没把握,因为葡萄的行情跟着酒市上落,可是
每年总得凑出一千二百法郎给他。家里一向为了疼他而瞒起
的常年窘迫的景象;他把小时候觉得那么美丽的妹妹,和他认
为美的巅型的巴黎妇女所作的比较;压在他肩上的这个大家
庭的渺茫的前途;眼见任何微末的农作物都珍藏起来的俭酋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习惯;用榨床上的残渣剩滓制造的家常饮料,总之,在此无
须一一列举的许多琐事,使他对于权位的欲望与出人头地的
志愿,加强了十倍。象一切有志气的人,他发愿一切都要靠自
己的本领去挣。但他的性格明明是南方人的性格:临到实行就
孤疑不决,主意动摇了,仿佛青年人在汪洋大海中间,既不知
向哪方面驶去,也不知把帆挂成怎样的角度。先是他想没头没
脑的用功,后来又感到应酬交际的必要,发觉女子对社会生活
影响极大,突然想投身上流社会,去征服几个可以做他后台的
妇女。一个有热情有才气的青年,加上倜傥风流的仪表,和很
容易叫女人着迷的那种阳性的美,还愁找不到那样的女子吗?
他一边在田野里散步一边不断转着这些念头。从前他同妹妹
们出来闲逛完全无忧无虑,如今她们觉得他大大的变了。他的
姑母德·玛西阿克太太,当年也曾入宫觐见,认识一批名门贵
族的领袖。野心勃勃的青年忽然记起姑母时常讲给他听的回
忆中,有不少机会好让他到社会上去显露头角,这一点至少跟
他在法学院的成就同样重要;他便盘问姑母,那些还能拉到关
系的人是怎么样的亲戚。老姑太太把家谱上的各支各脉想了
一想,认为在所有自私的阔亲戚中间,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大
概最容易相与。她用老派的体裁写了封信交给欧也纳,说如果
能接近这位子爵夫人,她自会帮他找到其余的亲戚。回到巴黎
几天之后,拉斯蒂涅把姑母的信寄给德·鲍赛昂夫人,夫人寄
来一张第二天的跳舞会的请帖,代替复信。
以上是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底公寓里的大概情形。过了几
天,欧也纳参加了德·鲍赛昂太太的舞会,清早两点左右回
家。为了补偿损失的光阴,勇气十足的大学生一边跳舞一边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愿回去开夜车。他预备第一次在这个万籍无声的区域中熬夜,
自以为精力充沛,其实只是见到豪华的场面的冲动。那晚他没
有在伏盖太太家用餐,同居的人可能以为他要天亮回来,好象
他有几次赴普拉多舞厅Ⅲ或奥德翁舞厅吲的舞会,丝袜上溅满
污泥,漆皮鞋走了样的回家。克里斯朵夫拴上大门之前,开出
门来向街上瞧了瞧。拉斯蒂涅恰好在这时赶回,悄悄的上楼,
跟在他后面上楼的克里斯朵夫却闹出许多响声。欧也纳进了
卧房,卸了装,换上软鞋,披了一件破大褂,燃起泥炭,急匆匆
的准备用功。克里斯朵夫笨重的脚声还没有完,把青年人轻微
的响动盖过了。
欧也纳没有开始读书,先出神的想了一会。他看出德·鲍
赛昂子爵夫人是当令的阔太太之一,她的府第被认为是圣日
耳曼区最愉快的地方。以门第与财产而论,她也是贵族社会的
一个领袖。靠了德·玛西阿克姑母的力量,这个穷学生居然受
到鲍府的优待,可还不知道这优待的作用多大。能够在那些金
碧辉煌的客厅中露面,就等于一纸阀阅世家的证书。一朝踏进
了这个比任何社会都不容易进去的地方,可以到处通行无阻。
盛会中的鬓光钗影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和子爵夫人仅仅寒
喧了几句,便在那般争先恐后赴此晚会的巴黎女神中,发现了
一个叫青年人一见倾心的女子。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伯
爵夫人生得端正,高大,被称为巴黎身腰最好看的美人之一。
一对漆黑的大眼睛,美丽的手,有样的脚,举动之间流露出热
①普拉多舞厅,坐落在最高法院对面,一八五五年时拆毁。
②一八一九年新开张的舞厅,欧也纳参加了开场后的几次舞会。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情的火焰;这样一个女人,照德·龙克罗尔侯爵的说法,是一
匹纯血种的马。泼辣的气息并没影响她的美;身腰丰满圆浑而
并不肥胖。纯血种的马,责种的美人,这些成语已经开始代替
天上的安琪儿,仙女般的脸庞,以及新派公子哥儿早已唾弃不
用的关于爱情的老神话。在拉斯蒂涅心目中,阿娜斯塔齐·德
·雷斯托夫人干脆就是一个迷人的女子。他想法在她的扇子
上登记了两次Ⅲ,并且在第一次四组舞时就有机会对她说:
“以后在哪儿跟你见面呢,太太?”说话之间那股感情冲动
的劲儿,正是女人们最喜欢的。
“森林吲啊,滑稽剧院啊,我家里啊,到处都可以;”她回
答。
于是这南方的冒险家,在一场四组舞或华尔兹舞中间可
能接触的范围内,竭力和这个动人心魄的伯爵夫人周旋。一经
说明他是德·鲍赛昂太太的表弟,他心目中的那位贵妇人立
刻邀请他,说随时可以上她家去玩儿。她对他最后一次的微
笑,使他觉得登门拜访之举是少不了的了。宾客之中有的是当
时出名放肆的男人,什么摩冷古,龙克罗尔,马克西姆·德·
特拉伊,德·玛赛,阿瞿达潘托,旺德奈斯,都是自命不凡、
煊赫一时之辈,尽跟最风雅的妇女们厮混,例如布朗东勋爵夫
人,德·朗热公爵夫人,德·凯嘉鲁埃伯爵夫人,德·赛里齐
夫人,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费罗伯爵夫人,德·朗蒂夫
①当时舞会习惯,凡男子要求妇女同舞,必先预约,由女子在扇子上登记
依次轮值。
②指巴黎近郊布洛涅森林,巴黎上流社会游乐胜地。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菲尔米亚尼夫人,德·利斯托迈
尔侯爵夫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
人,葛朗利厄夫人。在这等场合,年轻人闹出不通世面的笑话
是最糟糕的。拉斯蒂涅遇到的幸而不是一个嘲笑他愚昧无知
的人,而是德·朗热公爵夫人的情人,德·蒙特里沃侯爵,一
位淳朴如儿童的将军,告诉他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住在海尔
德街。
年纪轻轻,渴望踏进上流社会,饥荒似的想弄一个女人,
眼见高门大户已有两处打通了路子:在圣日耳曼区能够跨进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府第,在昂丹大道Ⅲ能够在德·雷斯
托伯爵夫人家出入!一眼之间望到一连串的巴黎沙龙,自以为
相当英俊,足够博取女人的欢心而得到她的帮助与庇护!也自
认为雄心勃勃,尽可象江湖卖技的汉子似的,走在绳索上四平
八稳,飞起大腿作一番精彩表演,把一个迷人的女子当做一个
最好的平衡棒,支持他的重心!脑中转着这些念头,那女人仿
佛就巍巍然站在他的炭火旁边,站在法巅与贫穷之间;在这种
情形之下,谁又能不象欧也纳一样沉思遐想,探索自己的前
途,谁又能不用成功的幻想点缀前途?他正在胡思乱想,觉得
将来的幸福十拿九稳,甚至自以为已经在德·雷斯托太太身
旁了;不料静悄悄的夜里忽然哼的一声喘息,欧也纳听了几乎
以为是垂死病人的痰厥。他轻轻开了门,走入甬道,瞥见高老
头房门底下有一线灯光;他怕邻居病了,凑上锁孔张望,不料
老人干的事非常可疑,欧也纳觉得为了公众安全,应当把自称
①当时新贵的住宅区,海尔德街即在此区域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为的面条商深更半夜干的勾当看个明白。原来高老头把一张
桌子仰倒着,在桌子横挡上缚了一个镀金的盘和一件好似汤
钵一类的东西,另外用根粗绳绞着那些镌刻精工的器物,拚命
拉紧,似乎要绞成金条。老人不声不响,用筋脉隆起的胳膊,靠
绳索帮忙,扭着镀金的银器,象捏面粉一般。
“呦!好家伙!”拉斯蒂涅私下想着,挺起身子站了一会。
“他是一个贼还是一个窝赃的?是不是为了遮人耳目,故意装
疯作侵,过着叫化子般的生活?”
大学生又把眼睛凑上锁孔,只见高老头解开绳索,拿起银
块,在桌上铺了一条毯子,把银块放在上面卷滚,非常利落的
搓成一根条子。条子快搓成的时候,欧也纳心上想:“难道他力
气跟波兰王奥古斯特Ⅲ一样大吗?”
高老头伤心的瞧了瞧他的作品,掉下几滴眼泪,吹灭蜡
烛,躺上床去,叹了一口气。
欧也纳私忖道:“他疯了。”
“可怜的孩子!”高老头忽然叫了一声。
听到这一句,拉斯蒂涅认为这件事还是不声张为妙,觉得
不该冒冒失失断定邻居是坏人。他正要回房,又听见一种难以
形容的声音,大概是几个穿布底鞋的人上楼梯。欧也纳侧耳细
听,果然有两个人不同的呼吸,既没有开门声,也没有脚步声,
忽然三楼伏脱冷的屋内漏出一道微光。
“一所公寓里竞有这么些怪事!”他一边想一边走下几级
听着,居然还有洋钱的声音。一忽儿,灯光灭了,没有开门的声
①指波兰王奥古斯特二世(1670 1733)。传说他力大无比。
人间喜剧第五卷
音,却又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他们慢慢的下楼,声音也就跟着
低下去。
“谁啊?”伏盖太太打开卧房的窗子问。
“是我回来喔,伏盖妈妈,”伏脱冷大声回答。
“真怪!”欧也纳回到房内想。“克里斯朵夫明明把大门上
了闩。在巴黎真要通宵不睡才弄得清周围的事。”
这些小事打断了他关于爱情的幻想,他开始用功了。可
是,他先是猜疑高老头,心思乱了,而打扰得更厉害的是德·
雷斯托太太的面貌不时出现,仿佛一个预告幸运的使者;结果
他上床睡熟了。年轻人发狠要在夜里读书,十有九夜是睡觉完
事的。要熬夜,一定要过二十岁。
第二天早上,巴黎浓雾蔽天,罩住全城,连最准时的人也
弄错了时间。生意上的约会全失误了,中午十二点,大家还当
是八点。九点半,伏盖太太在床上还没动弹。克里斯朵夫和胖
子西尔维也起迟了,正在消消停停的喝他们的咖啡,里面羼着
从房客的牛奶上撩起来的一层乳脂。西尔维把牛乳放在火上
尽煮,叫伏盖太太看不出他们揩油的痕迹。
克里斯朵夫把第一块烤面包浸在咖啡里,说道:“喂,西尔
维,你知道,伏脱冷先生是个好人;昨晚又有两个客人来看他。
太太要有什么疑心,你一个字都别提。”
“他有没有给你什么?”
“五法郎,算本月份的赏钱,意思叫我不要声张。”
西尔维回答:“除了他跟库蒂尔太太舍得花钱以外,旁的
都想把新年里右手给的,左手拿回去!”
“哼!他们给的也是天晓得!”克里斯朵夫接着说,“一块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码洋钱,五法郎!高老头自己擦皮鞋擦了两年了。波阿雷那小
气鬼根本不用鞋油,大概他宁可吞在肚里,舍不得搽他的破靴
子。至于那瘦小的大学生,他只给两法郎。两法郎还不够我买
鞋刷,临了他还卖掉他的旧衣服。真是没出息的地方!”
西尔维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咖啡,“话得说回来,咱们这个
还算这一区的好差事哩。哎,克里斯朵夫,关于伏脱冷先生,人
家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怎么没有!前几天街上有位先生和我说:你们那里住着
一位鬓脚染黑的胖子是不是?——我回答说:不,先生。他并
没有染鬓脚。他那样爱寻快活的人,才没有这个闲功夫呢。我
把这个告诉了伏脱冷先生,他说:伙计,你对付得好!以后就这
样说吧。顶讨厌是给人家知道我们的缺点,娶起亲来不麻烦
吗?”
“也有人在菜市上哄我,要知道我有没有看见他穿衬衫。
你想好笑不好笑!”西尔维忽然转过话头:“呦!慈谷军医学院
已经敲九点三刻了,还没一个人动弹。”
“啊,喂!他们都出去啦。库蒂尔太太同她的小姑娘八点
钟就上圣艾蒂安教堂拜老天爷去了。高老头挟着一个小包上
街了。大学生要十点钟上完课才回来。我打扫楼梯的时候看
他们出去的;我还给高老头的小包裹撞了一下,硬得象铁。这
老头儿究竟在干什么呢?旁人耍弄他,当做陀螺一样,人倒是
挺好的,比他们都强。他不给什么钱,可是我替他送信去的地
方,那般太太酒钱给的很阔气,穿也穿得漂亮。”
“是他所说的那些女儿吗,嗯?统共有一打吧?”
“我一向只去过两家,就是到这儿来过的两个。”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太太起来了;一忽儿就要叫叫嚷嚷的,我该上去了。你当
心着牛奶,克里斯朵夫,仔细那猫儿。”
西尔维走进女主人的屋子。
“怎么,西尔维,已经十点差一刻了,你让我睡得象死人一
样!真是从来没有的事!”
“那是浓雾作怪,浓得用刀劈也劈不开。”
“中饭怎么了?”Ⅲ
“呕!那些房客都见了电,一太早就滚出去了。”
“说话要清楚,西尔维。应该说一大早。”
“哦!太太,你要我怎么说都可以。包你十点钟有饭吃。米
旭诺跟波阿雷还没动弹。只有他们俩在家,睡得象猪一样。”
“西尔维,你把他们两个放在一块儿讲,好象……”
“好象什么?”西尔维大声痴笑起来,“两个不是一双吗?”
“真怪,西尔维,昨夜克里斯朵夫把大门上了闩,怎么伏脱
冷先生还能进来?”
“不是的,太太。他听见伏脱冷先生回来,下去开门的。你
当做……”
“把短袄给我,快快去弄饭。剩下的羊肉再加些番薯;饭后
点心用煮熟梨子,挑两个里亚吲一个的。”
过了一会,伏盖太太下楼了,她的猫刚刚一脚掀开罩盆,
急匆匆的舐着牛奶。
①当时中饭比现在吃得早,大概在十一点左右(见皮尔南著:《一八三0年
法国的日常生活》),但伏盖公寓的习惯,中饭比一般更早。
②里亚,法国旧铜币,价值等于一个苏的四分之一。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人间喜剧第五卷
“弥斯蒂格里!”她叫了一声,猫逃了,又回来在她腿边厮
磨。“好,好,你拍马屁,你这老畜生!”
她接着又叫:“西尔维!西尔维!”
“哎,哎,什么事呀,太太?”
“你瞧,猫喝掉了多少!”
“都是混帐的克里斯朵夫不好,我早告诉他摆桌子,他到
哪儿去了?不用急,太太;那份牛奶倒在高老头的咖啡里吧。让
我冲些水,他不会发觉的。他对什么都不在意,连吃什么都不
知道。”
“他上哪儿去了,这陉物?”伏盖太太摆着盘子,问。
“谁知道?大概在跟魔电打交道吧。”
“我睡得太多了,”伏盖太太说。
“可是太太,你新鲜得象一朵玫瑰……”
这时门铃一响,伏脱冷大声唱着,走进客厅: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哦!哦!你早,伏盖妈妈,”他招呼了房东,又亲热的拥抱
她。
“喂,放手呀。”
“干吗不说放肆呀!”他回答,“说啊,说我放肆啊!哦,哦,
我来帮你摆桌子。你看我多好!……
勾搭褐发和金发的姑娘,
爱一阵呀叹一声……
“我才看见一桩怪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全是偶然……”
寡妇道:“什么事?”
“高老头八点半在后妃街,拿了一套镀金餐具,走进一家
收买旧食器旧肩章的银匠铺,卖了一笔好价钱。亏他不吃这行
饭的人,绞出来的条子倒很象样呢。”
“真的?”
“当然真的。我有个朋友出远门,送他上了邮车回来,我看
到高老头,就想等着瞧瞧是怎么回事。他回到本区砂岩街上,
走进鼎鼎大名放印子钱的高布赛克家;你知道高布赛克是个
了不起的坏蛋,会把他老子的背脊梁雕成骰子的家伙!真是个
犹太人,阿拉伯人,希腊人,波希米亚人,哼,你休想抢到他的
钱,他把洋钱都存在银行里。”
“那么高老头去干什么?”
“干什么?吃尽当光!”伏脱冷回答,“这糊涂虫不惜倾家荡
产去爱那些婊子……”
“他来了!”西尔维叫着。
“克里斯朵夫,你上来,”高老头招呼佣人。
克里斯朵夫跟着高老头上楼,一忽儿下来了。
“你上哪儿去?”伏盖太太问。
“替高里奥先生跑一趟。”
“什么东西呀?”伏脱冷说着,从克里斯朵夫手中抢过一个
信封,念道:送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他把信还
给克里斯朵夫,问:“送哪儿呢?”
“海尔德街。他吩咐一定要面交伯爵夫人。”
“里面是什么东西?”伏脱冷把信照着亮处说,“钞票?不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他把信封拆开一点:——“哦,是一张债务清讫的借票。
嘿!这老妖精倒有义气!”他伸出大手摸了摸克里斯朵夫的头
发,把他的身体象骰子般骨碌碌的转了几下,“去吧,坏东西,
你又好挣几个酒钱了。”
刀叉杯盘已经摆好。西尔维正在煮牛奶。伏盖太太生着
火炉,伏脱冷在旁帮忙,嘴里哼着: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一切准备停当,库蒂尔太太和泰伊番小姐回来了。
“这么早到哪儿去啦,漂亮的太太?”伏盖太太问。
“我们在圣艾蒂安教堂祈祷。今儿不是要去泰伊番先生家
吗?可怜的孩子浑身哆嗦,象一张树叶,”库蒂尔太太说着坐在
火炉前面,鞋子搁在火门口冒起烟来。
“来烤火吧,维克托莉,”伏盖太太说。
“小姐,”伏脱冷端了一把椅子给她,“求上帝使你父亲回
心转意固然不错,可是不够。还得有个朋友去叫这个丑八怪把
头脑醒醒。听说这蛮子手头有三百万,偏偏不肯给你一分陪
嫁。这年月,一个美人儿是少不得陪嫁的。”
“可怜的孩子,”伏盖太太接口道,“你那魔王老子不怕报
应吗?”
一听这几句,维克托莉眼睛湿了;伏盖太太看见库蒂尔太
太对她摆摆手,就不出声了。
军需官的寡妇接着说:“只要我能见到他的面,和他说话,
把他妻子的遗书交给他,也就罢了。我从来不敢冒险从邮局寄
去;他认得我的笔迹……”
人间喜剧第五卷 4l
“哦!那些无辜的女人,遭着灾殃,受着欺侮,”Ⅲ伏脱冷这
么嚷着,忽然停下,说:“你现在就是落到这个田地!过几天让
我来管这笔账,包你称心满意。”
“哦!先生,”维克托莉一边说,一边对伏脱冷又畏怯又热
烈的望了一眼,伏脱冷却毫不动心,“倘若你有方法见到家父,
请你告诉他,说我把父亲的慈爱和母亲的名誉,看得比世界上
所有的财宝都贵重。如果你能把他的铁石心肠劝转一些,我要
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我一定感激不尽……”
‘铖久已走遍了世界……”伏脱冷用讽刺的口吻唱着。
这时高里奥,米旭诺小姐,波阿雷,都下楼了,也许都闻到
了肉汁的味道,那是西尔维做来浇在隔夜的羊肉上的。七个同
居的人正在互相问好,围着桌子坐下,时钟敲了十点,大学生
的脚步也在门外响了。
“嗳,行啦,欧也纳先生,”西尔维说,“今儿你可以跟大家
一块儿吃饭了。”
大学生招呼了同居,在高老头身旁坐下。
“我今天有桩意想不到的奇遇,”他说着夹了好些羊肉,割
了一块面包——伏盖太太老在那里估计面包的大小。
“奇遇!”波阿雷叫道。
“哎!你大惊小怪干什么,老糊涂?”伏脱冷对波阿雷说,
“难道他老人家不配吗?”
泰伊番小姐怯生生的对大学生瞧了一眼。
伏盖太太说道:“把你的奇遇讲给我们听吧。”
①伏脱冷这句话是摹仿当时上演的一出悲剧的台词。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昨天我去赴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舞会,她是我的表
姊,有一所华丽的住宅,每间屋子都铺满了绫罗绸缎。她举行
一个盛大的跳舞会,把我乐得象一个皇帝……”
“象黄雀,”伏脱冷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欧也纳气恼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黄雀,因为黄雀比皇帝快活得多。”
应声虫波阿雷说:“不错,我宁可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黄雀,
不要做皇帝,因为……”
“总之,”大学生截住了波阿雷的话,“我同舞会里最漂亮
的一位太太跳舞,一位千娇百媚的伯爵夫人,真的,我从没见
过那样的美人儿。她头上插着桃花,胸部又是最好看的花球,
都是喷香的鲜花;啊唷!真要你们亲眼看见才行。一个女人跳
舞跳上了劲,真是难画难描。唉!哪知今儿早上九点,我看见
这位神仙似的伯爵夫人在砂岩街上走。哦!我的心跳啦,以为
......,,
“以为她上这儿来,嗯?”伏脱冷对大学生深深的瞧了一
眼,“其实她是去找放印子钱的高布赛克老头。要是你在巴黎
妇女的心寓里掏一下,包你先发现债主,后看见情夫。你的伯
爵夫人叫做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住在海尔德街。”
一听见这个名字,大学生瞪着伏脱冷。高老头猛的抬起头
来,把他们俩瞧了一眼,又明亮又焦急的目光叫大家看了奇
怪。
“克里斯朵夫走晚了一步,她到过那儿了,”高里奥不胜懊
恼的自言自语。
“我猜着了,”伏脱冷咬着伏盖太太的耳朵。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老头糊里糊涂的吃着东西,根本不知道吃的什么;愣头
侵脑,心不在焉到这个程度,他还从来不曾有过。
欧也纳问:“伏脱冷先生,她的名字谁告诉你的?”
伏脱冷回答:“嗳!嗳!既然高老头会知道,干吗我不能知
道?”
“什么!高里奥先生?”大学生叫起来。
“真的?昨天晚上她很漂亮吗?”可怜的老人问。
“谁?”
“德·雷斯托太太。”
“你瞧这老东西眼睛多亮,”伏盖太太对伏脱冷说。
“他难道养着那个女人吗?”米旭诺小姐低声问大学生。
“哦!是的,她漂亮得了不得,”欧也纳回答高老头,高老头
不胜艳羡的望着他,“要没有德·鲍赛昂太太,那位神仙般的
伯爵夫人竞可以算全场的王后了;年轻人的眼睛只盯住她一
个,我在她的登记表上已经是第十二名,没有一次四组舞没有
她,旁的女人都气坏了。昨天她的确是最得意的人。常言道:
天下之美,莫过于满帆的巨舶,飞奔的骏马,婆娑起舞的美女,
真是一点不错。”
“昨天在爵府的高堂上,今儿早晨在债主的脚底下,这便
是巴黎女人的本相,”伏脱冷说,“丈夫要供给不起她们挥霍,
她们就出卖自己。要不就破开母亲的肚子,搜搜刮刮的拿去摆
架子,总而言之,她们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做得出。唉,有的
是,有的是!”
高老头听了大学生的话,眉飞色舞,象晴天的太阳,听到
伏脱冷刻毒的议论,立刻沉下了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伏盖太太道,“你还没说出你的奇遇呢。你刚才有没有跟
她说话?她要不要跟你补习法律?”
欧也纳道:“她没有看见我;可是九点钟在砂岩街上碰到
一个巴黎顶美的美人儿,清早两点才跳完舞回家的女子,不古
怪吗?只有巴黎才会碰到这等怪事。”
“吓!比这个更怪的事还多咧,”伏脱冷嚷道。
泰伊番小姐并没留神他们的话,只想着等会儿要去尝试
的事。库蒂尔太太向她递了个眼色,叫她去换衣服。她们俩一
走,高老头也跟着走了。
“喂,瞧见没有?”伏盖太太对伏脱冷和其余的房客说,“他
明明是给那些婆娘弄穷的。”
大学生叫道:“我无论如何不相信美丽的伯爵夫人是高老
头的情妇。”
“我们并没要你相信啊,”伏脱冷截住了他的话,“你年纪
太轻,还没熟悉巴黎。慢慢你会知道自有一般所谓痴情汉
......,,
[米旭诺小姐听了这一句,会心的瞧了瞧伏脱冷,仿佛战
马听见了号角。)
“哎!哎!”伏脱冷停了一下,深深的瞪了她一眼,“咱们不
都是有过一点儿小小的痴情吗?……”
(老姑娘低下眼睛,好似女修士见到裸体雕像。)
伏脱冷又道:“再说,那些人啊,一朝有了一个念头就抓住
不放。他们只认定一口井喝水,往往还是臭水;为了要喝这臭
水,他们肯出卖老婆,孩子,或者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电。在某
些人,这口井是赌场,是交易所,是收古画,收集昆虫,或者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音乐;在另外一些人,也许是做得一手好菜的女人。世界上所
有的女人,他们都不在乎,一心一定只要满足自己风魔的那
个。往往那女的根本不爱他们,凶悍泼辣,叫他们付很高的代
价换一点儿小小的满足。唉!唉!那些侵蛋可没有厌倦的时
候,他们会把最后一床被寓送进当铺,换几个最后的钱去孝敬
她。高老头便是这等人。伯爵夫人剥削他,因为他不会声张;
这就叫做上流社会!可怜的老头儿只想着她。一出痴情的范
围,你们亲眼看到,他简直是个蠢笨的畜生。提到他那一门,他
眼睛就发亮,象金刚钻。这个秘密是容易猜到的。今儿早上他
把镀金盘子送进银匠铺,我又看他上砂岩街高布赛克老头家。
再看他的下文。回到这儿,他叫克里斯朵夫送信给德·雷斯托
太太,咱们都看见信封上的地址,里面是一张债务清讫的借
票。要是伯爵夫人也去过那放债的家里,显见情形是紧急得很
了。高老头很慷慨的替她还债。用不到多少联想,咱们就看清
楚了。告诉你,年轻的大学生,当你的伯爵夫人嬉笑跳舞,搔首
弄姿,把她的桃花一摇一摆,尖尖的手指拈着裙角的时候,她
是象俗语所说的,大脚套在小鞋里,正想着她或是她情人的到
了期付不出的借票。”
欧也纳叫道:“你们这么一说,我非把事情弄清楚不可了。
明儿我就上德·雷斯托太太家。”
“对,”波阿雷接口道,“明儿就得上德·雷斯托太太家。”
“说不定你会碰到高老头放了情分在那边收账呢!”
欧也纳不胜厌恶的说:“那么你们的巴黎竟是一个垃圾坑
了。”
“而且是一个古怪的垃圾坑,”伏脱冷接着说,“凡是浑身
人间喜剧第五卷
污泥而坐在车上的都是正人君子,浑身污泥而搬着两条腿走
的都是小人流氓。扒窃一件随便什么东西,你就给牵到法院广
场上去展览,大家拿你当把戏看。偷上一百万,交际场中就说
你大贤大德。你们花三千万养着宪兵队和司法人员来维持这
种道德。妙极了!”
“怎么,”伏盖太太插嘴道,“高老头把他的镀金餐具熔掉
了?”
“盖上有两只小鸽的是不是?”欧也纳问。
“是呀。”
“大概那是他心爱的东西,”欧也纳说,“他毁掉那只碗跟
盘的时候,他哭了。我无意中看到的。”
“那是他看做性命一般的呢,”寡妇回答。
“你们瞧这家伙多痴情!”伏脱冷叫道,“那女人有本领迷
得他心眼儿都瘁了。”
大学生上楼了,伏脱冷出门了。过了一会,库蒂尔太太和
维克托莉坐上西尔维叫来的马车。波阿雷搀着米旭诺小姐,上
植物园去消磨一天之中最舒服的两个钟点。
“哎哟!他们这不象结了婚?”胖子西尔维说,“今儿他们第
一次一块儿出去。两口儿都是又干又硬,碰起来一定会爆出火
星,象打火石一样呢。”
“米旭诺小姐真要当心她的披肩才好,”伏盖太太笑道,
“要不就会象艾绒一样烧起来的。”
四点钟,高里奥回来了,在两盏冒烟的油灯下看见维克托
莉红着眼睛。伏盖太太听她们讲着白天去看泰伊番先生一无
结果的情形。他因为给女儿和这个老太太纠缠不清,终于答应
人间喜剧第五卷
接见,好跟她们说个明白。
“好太太,”库蒂尔太太对伏盖太太说,“你想得到吗,他对
维克托莉连坐也不叫坐,让她从头至尾站在那里。对我,他并
没动火,可是冷冷的对我说,以后不必再劳驾上他的门;说小
妇——不说他的女儿——越跟他麻烦,●一年一次就说麻烦,
这魔王!)越惹他厌;又说维克托莉的母亲当初并没有陪嫁,所
以她不能有什么要求;反正是许多狠心的话,把可怜的姑娘哭
得泪人儿似的。她扑在父亲脚下,勇敢的说,她的苦苦哀求只
是为了母亲,她愿意服从父亲的意旨,一点不敢抱怨,但求他
把亡母的遗嘱读一遍。于是她呈上信去,说着世界上最温柔最
诚心的话,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一定是上帝的启示吧,因为
可怜的孩子说得那么至情至性,把我听的人都哭昏了。哪想到
老昏君铰着指甲,拿起可怜的泰伊番太太浸透眼泪的信,望壁
炉里一扔,说道:好!他想扶起跪在地下的女儿,一看见她捧着
他的手要亲吻,马上缩了回去。你看他多恶!他那脓包儿子跑
进来,对他的亲妹妹理都不理。”
“难道他们是野兽吗?”高里奥插了一句。
“后来,”库蒂尔太太并没留意高老头的慨叹,“父子俩对
我点点头走了,说有要事。这便是我们今天拜访的经过。至少,
他见过了女儿。我不懂他怎么会不认她,父女相象得跟两滴水
一样。”
包饭的和寄宿的客人陆续来了,彼此问好,说些无聊的废
话。在巴黎某些社会中,这种废话,加上古怪的发音和手势,就
算谐谑,主要是荒唐胡闹。这一类的俗语常常在变化,作为根
据的笑料不到一个月就听不见了。什么政治事件,刑事案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街上的小调,戏子的插科打诨,都可以做这种游戏的材料,把
思想,言语,当做羽毛球一般抛来抛去。一种新发明的玩意叫
做狄奥喇嘛Ⅲ,比巴诺喇嘛吲把光学的幻景更推进一步;某些
画室用这个字打哈哈,无论说什么,字尾总添上一个喇嘛。有
一个年轻的画家在伏盖公寓包饭,把这笑料带了来。
“啊,喂!波阿雷先生,”博物院管事说,“你的健康喇嘛怎
么啦?”不等他回答,又对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说:“太太们,
你们心里难受,是不是?”
“快开饭了吗?”荷拉斯·毕安训问,他是医科学生,拉斯
蒂涅的朋友,“我的宝贝胃儿快要掉usque ad talones吲。”
“天冷得要冰喇嘛!”伏脱冷叫着。“让一让啊,高老头。该
死!你的脚把火门全占了。”
毕安训道:“大名鼎鼎的伏脱冷先生,干吗你说冷得要冰
喇嘛?那是不对的。应该说冷得要命喇嘛。”
“不,”博物院管事说,“应当说冷得要冰喇嘛,意思是说我
的脚冷。”
“啊!啊!原来如此!”
“嘿!拉斯蒂涅侯爵大人阁下,胡扯法学博士来了,”毕安
训一边嚷一边抱着欧也纳的脖子,叫他透不过气来,——“哦!
嗨!诸位,哦!嗨!”
米旭诺小姐轻轻的进来,一言不发对众人点点头,坐在三
①十九世纪风行的透景画。
②活动景画。
③拉丁文:到脚底下去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位太太旁边。
“我一看见她就打寒噤,这只老蝙蝠,”毕安训指着米旭诺
低声对伏脱冷说,“我研究加尔的骨相学,Ⅲ发觉她有犹大的
反骨。”
“你先生认识犹大吗?”伏脱冷问。
“谁没有碰到过犹大?”毕安训回答,“我敢打赌,这个没有
血色的老姑娘,就象那些长条的虫,梁木都会给它们蛀空的。”
伏脱冷理着鬓脚,说道:“这就叫做,孩子啊,
那蔷薇,就象所有的蔷薇,
只开了一个早晨。”
看见克里斯朵夫恭恭敬敬端了汤盆出来,波阿雷叫道:
“啊!啊!出色的喇嘛汤来了。”
“对不起,先生,”伏盖太太道,“那是蔬菜汤。”
所有的青年人都大声笑了。
“输了,波阿雷!”
“波阿雷输了!”
“给伏盖妈妈记上两分,”伏脱冷道。
博物院管事问:“可有人注意到今儿早上的雾吗?”
毕安训道:“那是一场狂雾,惨雾,绿雾,忧郁的,闷塞的,
高里奥式的雾。”
“高里奥喇嘛的雾,”画家道,“因为浑浑沌沌,什么都瞧不
见。”
“喂,葛里奥脱老爷,提到你啦。”
①加尔(175s 1 828),德国医生,骨相学的创始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老头坐在桌子横头,靠近端菜的门。他抬起头来,把饭
巾下面的面包凑近鼻子去闻,那是他偶然流露的生意上的老
习惯。
“呦!”伏盖太太带着尖刻的口气,粗大的嗓子盖住了羹
匙,盘子,和谈话的声音,“是不是面包不行?”
“不是的,太太。那用的是埃唐帕面粉,头等货色。”
“你凭什么知道的?”欧也纳问。
“凭那种白,凭那种味道。”
“凭你鼻子里的味道,既然你闻着嗖着,”伏盖太太说。“你
酋俭到极点,有朝一日单靠厨房的气味就能过活的。”
博物院管事道:“那你不妨去领一张发明执照,倒好发一
笔财哩。”
画家说:“别理他。他这么做,不过是叫人相信他做过面条
生意。”
“那么,”博物院管事又追问一句,“你的鼻子竞是一个提
炼食物精华的蒸馏瓶了。”
“蒸——什么?”毕安训问。
“蒸饼。”
“蒸笼。”
“蒸汽。”
“蒸鱼。”
“蒸包子。”
“蒸茄子。”
“蒸黄瓜。”
“蒸黄瓜喇嘛。”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八句回答从室内四面八方传来,象连珠炮似的,把大家
笑得不可开交,高老头愈加目瞪口呆的望着众人,好象要想法
懂一种外国话似的。
“蒸什么?”他问身旁的伏脱冷。
“蒸猪脚,朋友!”伏脱冷一边回答,一边往高里奥头上拍
了一下,把他帽子压下去蒙住了眼睛。
可怜的老人被这下出其不意的攻击骇呆了,半晌不动。克
里斯朵夫以为他已经喝过汤,拿走了他的汤盆。等到高老头掀
起帽子,拿汤匙往身边掏的时候,一下碰到了桌子,引得众人
哄堂大笑。
“先生,”老头儿说,“你真缺德,要是你敢再来捺我帽子的
话……”
“那么老头儿,怎么样?”伏脱冷截住了他的话。
“那么,你总有一天要受大大的报应……”
“进地狱是不是?”画家问,“还是进那个关坏孩子的黑
房?”
“喂,小姐,”伏脱冷招呼维克托莉,“你怎么不吃东西?爸
爸还是不肯让步吗?”
“简直是魔王,”库蒂尔太太说。
“总得要他讲个理才好,”伏脱冷说。
“可是,”跟毕安训坐得很近的欧也纳插嘴,“小姐大可为
吃饭问题告一状,因为她不吃东西。嗨!嗨!你们瞧高老头打
量维克托莉小姐的神气。”
老人忘了吃饭,只顾端相可怜的女孩子;她睑上显出真正
的痛苦,一个横遭遗弃的孝女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好朋友,”欧也纳低声对毕安训说,“咱们把高老头看错
了。他既不是一个蠢货,也不是毫无生气的人。拿你的骨相学
来试一试吧,再告诉我你的意见。昨夜我看见他扭一个镀金盘
子,象蜡做的一样轻便;此刻他睑上的神气表示他颇有点了不
起的感情。我觉得他的生活太神秘了,值得研究一下。你别笑,
毕安训,我说的是正经话。”
“不消说,”毕安训回答,“用医学的眼光看,这家伙是有格
局的;我可以把他解剖,只要他愿意。”
“不,只要你量一量他的脑壳。”
“行,就怕他的傻气会传染。”
两处访问
第二天,拉斯蒂涅穿得非常漂亮,下午三点光景出发到德
·雷斯托太太家去了,一路上痴心妄想,希望无穷。因为有这
种希望,青年人的生活才那么兴奋,激动。他们不考虑阻碍与
危险,到处只看见成功;单凭幻想,把自己的生活变做一首诗;
计划受到打击,他们便伤心苦恼,其实那些计划只不过是空中
楼阁,漫无限制的野心。要不是他们无知,胆小,社会的秩序也
没法维持了。欧也纳担着一百二十分的心,提防街上的泥土,
一边走一边盘算跟德·雷斯托太太说些什么话,准备好他的
聪明才智,想好一番敏捷的对答,端整了一套巧妙的措辞,塔
莱朗式Ⅲ精辟的句子,以便遇到求爱的机会拿来应用,而能有
①塔莱朗(1754 1 838),法国著名外交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求爱的机会就能建筑他的前程。不幸大学生还是被泥土沾污
了,只能在王宫市场叫人上鞋油,刷裤子。他把以防万一的一
枚银币找换时想道:
“我要是有钱,就可以坐在车上,舒舒服服的思索了。”
他终于到了海尔德街,向门上说要见德·雷斯托伯爵夫
人。人家看他走过院子,大门外没有车马的声音,便轻蔑的瞧
了他一眼;他存着终有一朝扬眉吐气的心,咬咬牙齿忍受了。
院中停着一辆华丽的两轮车,披挂齐整的马在那儿跺脚。他看
了挥金如土的奢华,暗示巴黎享乐生活的场面,已经自惭形
秽,再加下人们的白眼,自然更难堪了。他马上心绪恶劣。满
以为心窍大开、才思涌发的头脑,忽然闭塞了,神志也不清了。
当差进去通报,欧也纳站在穿堂内一扇窗下,提着一只脚,肘
子搁在窗子的拉手上,茫然望着窗外的院子。他觉得等了很
久;要不是他有南方人的固执脾气,坚持下去会产生奇迹的那
股劲儿,他早已跑掉了。
“先生,”当差出来说,“太太在上房里忙得很,没有给我回
音;请先生到客厅里去等(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