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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11)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236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有哭,因为大革命

已使旧王朝的妇女眼泪流干了。往昔的爱情、后来的恐怖统

治已使她们习惯于最令人心碎的剧变,因此她们在生命危急

的关头能保持冷静而庄重的举止,真挚而不外露的热情,并

一直恪守宫廷礼仪和贵族风范,现代的新风尚对此一概否定

是大错特错的。老寡妇把少妇抱在怀里,温柔、疼爱地吻她

的前额,这个动作往往出自这类妇女的风度和习惯,而不是

出于内心。她甜言蜜语哄着侄媳,答应确保她将来幸福,发

誓永远爱她,对她爱抚备至,一边帮她上床睡下,好象她是

自己的亲生女儿,好象心爱的女儿的希望和忧愁就是她自己

的希望和忧愁。她从侄媳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想

到自己当时多么漂亮而又无知。伯爵夫人入睡了,很高兴得

到了一个朋友,一个母亲,从此她有人诉说衷肠了。第二天

上午,姑母和侄媳互相亲吻时,两人真挚热情,心心相印,证

明她俩感情上进了一步,更加协调一致了。这时她们听见马

蹄声,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见那个年轻的英国人按照他

的习惯慢慢经过窗下。看上去他对这两个孤单的妇人的生活

作过一番研究,每当她们吃午饭或晚饭的时刻,他必定经过

这儿,他的马不需要主人提醒,就自动放慢脚步。在经过餐

厅的两扇窗户时,亚瑟向里面投以忧郁的目光。伯爵夫人多

半不理会,因为她根本不注意,但侯爵夫人已养成那种无聊

的好奇心理,喜欢捉摸种种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以活跃外酋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生活,这种好奇心理,高贵的人们也在所难免,因此她对

英国人默默表示的羞怯而认真的爱情很感兴趣。她已经习惯

于每天在这个时候看到英国人投来的目光,每当亚瑟经过时,

她总想出点新词儿来和侄媳打趣。两位妇人坐下吃饭时不约

而同瞧见这个不列颠群岛的臣民,朱丽和亚瑟的眼光这一次

正好相遇,这种感情上的巧合使少妇睑红了,英国人立即催

马疾驰而去。

“夫人,该怎么办呢?”朱丽对她姑母说,“人家若看见这

个英国人老走过这里,一定以为我……”

“是的,”姑母打断她的话。

“那么,我能不能告诉他别这样散步呢?”

“莫非向他暗示他已构成一种危险?再说你能阻止一个人

随意走动吗?明天我们不在这间屋里吃饭好了,年轻的绅士

看不见我们就不会再在窗户外面向你求爱。亲爱的孩子,一

个懂得上流社会规矩的女子就是这样行事的。”

朱丽的不幸接踵而至。两位妇人刚吃完饭,维克托的随

身仆从突然来到。他从布尔日纵马飞驰,绕道而来,给伯爵

夫人送来她丈夫的一封信。维克托离开了皇帝,他通知妻子

帝政已崩溃、巴黎已失陷、法国各地纷纷倒向波旁王室。但

是他不知如何混进图尔,所以请她火速到奥尔良会他,他希

望在奥尔良为她搞到通行证。仆人是个旧军人,由他护送朱

丽从图尔到奥尔良,这条路维克托认为还是畅通的。Ⅲ

①此处作者自相矛盾:维克托不知如何混进图尔,但他能够到达奥尔良,并

以为奥尔良到图尔的道路是畅通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夫人,请您抓紧时间,”仆人说道,“普鲁士人、奥地利

人和英国人将在布卢瓦或奥尔良会师……。”

少妇在几个小时之内准备停当,坐上姑母借给她的一辆

旅行马车出发了。

“为什么您不跟我们一块去巴黎?”她一面说,一面吻别

姑母,现在波旁王室返驾了,您可以在那里找到……。”

“即使没有这次出乎意料的返驾,我也会去巴黎的,可怜

的孩子,因为我的劝导无论对维克托还是对你都太不可缺少

了,所以我一定想方设法去巴黎找你们。”

朱丽在女仆和老兵的陪伴下动身了,老兵骑马跟在车旁,

保护女主人的安全。入夜,朱丽不安地听见后面有一辆车从

昂布瓦斯一直跟着她,到达布卢瓦的前一个驿站时,她凑到

车门前看看她的旅伴到底是谁。借着月光,她认出是亚瑟,他

站在离开她三步的地方,眼睛盯着她的车子。他们的目光相

遇了。伯爵夫人赶紧缩回车内,害怕得心怦怦直跳。如同大

多数清白无辜又没有经验的少妇一样,她认为不自觉地引起

一个男人的爱情是一种过失。她本能地感到恐怖,这也许是

在如此胆大妄为的行动面前感到软弱无力的结果。男人有一

种非常强有力的武器,那就是擅自占有一个女人的可怕力量,

而女人的想象生来就是多变的,所以男人的追求对她是一种

威胁或者是一种侮辱。伯爵夫人想起了她姑母的劝导,决定

在旅途中呆在驿车里不出来。但是每到一站,她总听到英国

人在两辆车的周围走动。而且一路上,他那辆四轮马车令人

心烦意乱的声响无休止地传进朱丽的耳朵。少妇转念一想,一

旦和丈夫会面,维克托就会保护她不受这份莫名其妙的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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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是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因为爱我呢?”

这是她最后一种想法。到达奥尔良时,她的驿车被普鲁

士人扣住了,被拖进一家客栈的院子里,由士兵看守着。反

抗是无济于事的,外国人向三位旅客打着命令的手势,意思

是说他们接到命令不许任何人走出驿车。伯爵夫人哭了将近

两个小时。她被押在一些士兵中间,他们抽烟、嬉笑,有时

好奇地瞅她,样子十分放肆。后来传来一阵马蹄声,士兵们

终于恭恭敬敬地离开了桌子。一会儿,一个奥地利将军率领

一群外国高级军官来到她的驿车周围。

“夫人,”将军对她说,“请接受我们的歉意,误会了,不

必害怕,您可以继续旅行,这是一张通行证,从此您可免受

任何凌辱了……。”

伯爵夫人颤抖着接过通行证,结结巴巴说了几句含混不

清的话。她看见亚瑟穿着英国军官制服站在将军身旁,无疑

是多亏了他,自己才迅速恢复自由的。年轻的英国人显得又

高兴又忧郁,只敢偷眼瞧着朱丽。有了这张通行证,德·哀

格勒蒙夫人平安抵达巴黎,与丈夫团聚。维克托放弃效忠皇

帝的誓言后,受到德·阿图瓦伯爵Ⅲ十分亲切的接待。阿图

瓦伯爵由他的哥哥路易十八任命为王室少将。维克托在近卫

军内获得了一个高位,相当于将军。然而就在欢J夫波旁王室

回朝的日子里,可怜的朱丽遭到了很大的不幸,这件事将影

响她的一生:她失去了德·利斯托迈尔 朗东伯爵夫人。老

①一八一四年四月十四日,德·阿图瓦伯爵——未来的查理十世——被任

命为王室少将,并于一八一四年五月二十三日组建了六个近卫连。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夫人因为见到德·昂古莱姆公爵重返图尔,心里一激动,兴

奋而死。因此,唯一有权开导维克托的人、唯一可能通过巧

言相劝使夫妻更为和睦的人死了。朱丽深深感到这一损失的

重大。现在她和丈夫之间的关系,她已处于孤立无援的地位。

但她年轻懦怯,宁肯受苦,从不抱怨。她完美的品格也不允

许她忽视自己的职责,或者对她的痛苦寻根求源,因为消除

痛苦是极为棘手的事情:朱丽生怕玷污了她少女的清白。

现在简单交代一下德·哀格勒蒙先生在复辟王朝时期的

命运。

世间有些人,他们的平庸无能对多数认识他们的人是深

藏不露的,这样的人不是很多吗?高位、名门、要职、装璜

门面的礼节、极其谨慎的行为,以及财产的声望,凡此种种

都是他们的护身侍,使他们的内心世界免受批评。这些人有

点象君主,君主的身材、性格和生活习惯,人们从来不知底

细,也从来不能作恰如其分的评论,因为君主不是离人们太

远,就是离人们太近。这些徒具虚名的人只问不说,他们有

一种技巧,就是把别人推到前台,免得面对面交锋,然后极

其巧妙地牵动每一个人的情感或利益,用这种办法来愚弄实

际比他们高明的人,把别人当做傀儡,把别人降低到他们的

水平,然后认为别人渺小。于是乎他们平庸而又固执的思想,

自然就胜过了别人伟大而不断变化的思想。所以要想判断这

些空虚的头脑,衡量它们反面的价值,观察家不仅需要智力

超群,更要洞察入微,不仅要有眼光,更需要长期观察,不

仅要思想高尚、伟大,更要细致、敏锐。然而无论这些沽名

钓誉的人如何巧妙地遮盖他们的弱点,他们却很难瞒过自己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妻子、母亲、孩子或家庭至交,但是这些人在涉及共同名

誉的事情上几乎总是为他们严守秘密,甚至常常协助他们哄

骗社会。如果说,因为至亲好友的共谋,许多傻瓜被当作了

伟人,那么同样也有相当数量的伟人被当成了傻瓜。因此社

会政权总有那么一批虚有其表的栋梁之材。现在请想一想,一

个有头脑而且感情丰富的女子面对这样的丈夫该如何安身立

命吧!你们难道没有发现那些忠诚而充满痛苦的人生?那种

情深意切、多愁善感的心灵,人世间可说没有任何东西能给

予补偿。如果遇上一个强有力的女子,她会以一桩罪行来摆

脱这种可怕的处境,叶卡捷琳娜二世就是这么干的,Ⅲ而且居

然被人们尊为大帝。但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登极称帝,她们

之中的大部分在家庭的苦难中牺牲了自己。家庭的苦难外人

虽不与闻,但却十分可怕。那些寻求在今生今世解除痛苦的

女人,要么只是换一种痛苦,如果她始终不渝地履行责任的

话;要么就犯过失,如果她们为享乐而触犯法律的话。上面

这些见解条条适用于朱丽的秘史。拿破仑在台上的时候,德

·哀格勒蒙伯爵是许许多多上校中的一个,他是优秀的传令

官,能够圆满地完成一项危险的使命,却担当不了重要的指

挥任务,他不引人羡慕,一般人只把他看作皇帝宠爱的勇士,

就是军人称之为勇敢的小伙子那种人。王朝复辟给他恢复了

侯爵的头衔,他也不负圣恩,跟随波旁王室到了根特。这种

合乎逻辑的、忠诚不渝的行为否定了他岳父对他所作的预言,

①传说叶卡捷琳娜二世(1729 176)下令杀害其夫彼得三世而篡位。

人间喜剧第四卷 423

岳父曾说过他一辈子只能当个上校罢了。第二次复辟时,Ⅲ德

·哀格勒蒙先生被任命为少将,恢复了侯爵头衔,并野心勃

勃想当法兰西贵族院议员。他遵循《保守党人》吲的准则和策

略,装出城府很深的样子,其实是个草包;他神情严肃,喜

欢提问,很少说话,因而被认为有深谋远虑。他经常用繁文

缛节来打掩护,客套不离口,说起套话来滔滔不绝。这些套

话是巴黎的特产,每隔一段时间就生产一批,把伟大的思想

或行为铸成小硬币,发给没有头脑的人。于是上流社会的人

都把德·哀格勒蒙看作风雅而有学问的人。由于他固执地坚

持贵族的见解,他被誉为具有完美的个性。当他偶尔旧态复

萌,无所顾忌,兴高采烈的时候,他那些毫无意义、平庸无

奇的谈话却被人家当作外交词令。“噢!他只说他要说的话,”

老实人这么想。他既受益于他的优点,也受益于他的缺点;因

为他从来没有当过司令官,所以他单凭勇敢就获得了无可否

认的军人声誉。他那刚强而高贵的睑表现出思想开阔,他的

形象外貌只有他妻子才看得出是一个虚假的外壳。听到大家

一致把他的虚名当作真才,德·哀格勒蒙侯爵居然也自认为

是宫廷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在宫廷中他善于用自己的外表

取悦于人,因此他的多方面价值毫无异议地被承认了。然而

德·哀格勒蒙先生在家里倒是谦逊的,他本能地感到他妻子

①指拿破仑百日政变失败后,波旁王朝再次复辟。

②种_杲守党人》(1 818年10月 1820年3月),著名的极端保王派的刊物

夏多布里昂,拉马丁等人为之撰稿。但巴尔扎克写的事却发生在一八

五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尽管年轻却比他高明。丈夫不得已的敬重迫使侯爵夫人承认

自己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尽管她竭力回避这种力量加给自己

的负担。她是丈夫的主心骨,指导着他的行动,操纵着他的

财产。这种违情悖理的作用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屈辱,也是

她深蒙在内心的许多痛苦的缘由。首先,出于女性挑剔的本

能,她觉得服从一个有才干的男人,要比支配一个傻瓜丈夫

强得多。她知道一个被迫代替男人思考和行动的年轻妻子既

非女子也非男人,因为她虽然免去了女子的不幸,却也抛弃

了女性的风韵,同时也得不到受法律保护的男子所拥有的任

何特权。她的生活里隐藏着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苦衷,她不

得不维护空心偶像的荣誉,保护她的保护者,而这个可怜虫

对她始终不渝的忠诚所做的报答,只是强迫她接受丈夫自私

的爱情,把她只看作一个女人,不屑或不会关心她的快乐,更

不知道她为何忧伤,为何憔悴!正如大凡意识到才智不如妻

子的丈夫那样,侯爵为挽救他的自尊心便断定,朱丽的体质

孱弱导致她的精神衰弱,他喜欢抱怨命运为什么给他配一个

病病歪歪的少女作妻子。总之,他让人家相信他是受害者,其

实他是刽子手。侯爵夫人承受着这种可悲生活的全部不幸,还

得对愚蠢的男人笑睑相迎,还得给死气沉沉的家装点花朵,被

暗暗折磨得苍白憔悴的睑上还得装作满面春风。家庭声誉的

责任感,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不知不觉赋予年轻的侯爵夫

人妇女的尊严和名节的意识,使她能抵御来自社会的危险。探

测一下这颗心灵的深处吧,也许她心里既感觉不到激情的冲

动,也体验不到那种非法然而令人疯狂的欢乐,这种欢乐使

某些女子忘记了德行的戒律,名节的原则,在这些戒律和原

人间喜剧第四卷 425

则之上岿然耸立着整个社会。老于世故的德·利斯托迈尔

朗东夫人答应给她带来的乐趣与和睦,已经如同梦幻一般化

为泡影,她逆来顺受地希望早早死去,以结束她的痛苦。从

都兰回来之后,她的健康每况愈下,病痛好象成了她生命的

尺度,不过她的痛苦显得高雅,表面上看去生病几乎是享受,

所以肤浅的人认为她的病无非是小妇人的无病呻吟而已。医

生们宣布侯爵夫人必须静卧休息,她躺在沙发上,周围摆满

了花,她在花丛中越来越孱弱,花在凋谢,她在枯萎。衰弱

的身体使她不能外出,不能步行,要出门必须坐在车门紧闭

的车子里。她时时享用着豪华生活和现代工业创造的各种奇

珍瑰宝,所以她不大象病人,倒颇象娇慵的王后。有几个朋

友,也许是同情她的不幸和衰弱,他们知道她总呆在家里而

且料想她将来会恢复健康,常常来给她讲新闻,告诉她使巴

黎生活丰富多采的无数锱铢细事。她的哀伤尽管惨重而深沉,

但毕竞是言家人的哀伤。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好似一朵美

丽的鲜花,根部却已被土壤中的虫子咬坏。她不时到上流社

会走走,并非出于兴致,而是迫于她丈夫所向往的地位的需

要。她的嗓音和演唱技巧在这些地方可以博得阵阵掌声,这

固然能使一个青年女子觉得愉快。但是她丈夫不喜欢音乐,既

然在感情上和愿望上都一无所获,这种成功对她又有什么意

义呢?她在沙龙里几乎感到局促不安,尽管她的美貌使人们

对她另眼相看。她的处境在沙龙里激起一种令人痛苦的同情、

叫人悲哀的好奇。她得了一种炎症,通常这种炎症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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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们只在私下谈论,我们的新词语中还没有这个病名Ⅲ。尽

管她深居简出,但她的病痛是有目共瞎的。虽说她已结婚,却

总象个少女,谁看她一眼都会使她害羞。所以为了避免睑红

起见,她在人前总是笑吟吟、乐呵呵的。她装出快活的样子,

总说自己身体很好,或者羞答答地用假话去搪塞对她健康的

询问。然而一八一七年,一件事情大大改变了朱丽迄今为止

的可悲状况:她生了一个女儿,且决定自己哺育。两年之中,

她为照料婴儿牵肠挂肚、时喜时忧,减轻了生活的痛苦,而

且她必须和丈夫分居。医生们断定她的健康将会大有起色,但

侯爵夫人并不相信这种假想的预言。如同一切没有生活乐趣

的人,她也许反倒认为死亡是一种幸运的结局。

一八一九年初,对朱丽来说,生活比任何时候都更为严

峻。正当她J夫幸自己经过努力获得了消极的幸福的时候,她

隐约看到了可怕的深渊:她丈夫渐渐疏远她了。他对她的感

情本来就已经不太热烈,而且非常自私,此时更加冷却,很

可能导致更大的不幸,她的敏锐和审慎使她预见到这一点。尽

管她确信能牢牢控制维克托,并永远得到他的敬重,她仍然

担心情欲对这个无能、爱虚荣和无头脑的人所产生的影响。她

的朋友们经常发现她陷入沉思,缺乏见识的朋友居然用开玩

笑的口吻刺探她的秘密,好象一个少妇脑子里装的无非是一

些轻佻的琐事,好象一个家庭的母亲就不可能有深刻的思想。

再说,不幸如同真正的幸福,引人沉思遐想。有时朱丽跟爱

①这是巴尔扎克回避病名的一种手法,其实在十九世纪,“慢性子宫炎”的

病名早已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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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娜嬉戏的时候,用阴沉的眼睛望着她,不去回答她那些让

母亲其乐无穷的天真烂漫的问题:她在寻思女儿现在和将来

的命运。这时眼泪润湿了她的眼睛,因为她突然回想起杜伊

勒里宫前阅兵的情景。她父亲有先见之明的预言再次在她耳

边萦绕,她暗暗责备自己不听父亲的明达之言。她愚蠢地不

听父亲的话导致了自己的全部不幸,其中最难忍的是什么,她

往往也闹不清。不仅她心灵中丰富的感情她丈夫一无所知,而

且她始终没能使她的丈夫了解她,甚至连生活中最平常的事

也是如此。正当她能够更加主动、更加强烈地去爱的时候,合

法的夫妇之爱却在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剧烈痛苦中枯竭。久而

久之,她对丈夫近乎蔑视的恻隐之心把一切感情都摧毁了。再

者,如果说通过朋友聊天,通过几件活生生的事例,通过上

流社会的某些艳史,她看出爱情并不能带来巨大的幸福,那

么她的创伤则使她感到兄弟的情谊倒可能带来深切而纯洁的

欢乐。往事的回忆鲜明如画,其中每天都要浮现出亚瑟忠厚

的形象,越来越纯洁、越来越英俊,但转瞬即逝,因为她不

敢在这个回忆上停留。英国青年沉默、羞怯的爱情,是唯一

能给朱丽婚后忧郁而孤寂的心灵留下一点甜蜜痕迹的事件。

希望破灭,追求落空,朱丽越来越悲观,在这种情况下,也

许由于想象的自然作用,希望和追求统统转到这个英国人的

身上,他的举止、他的情感、他的性格好象都和她息息相通。

这种想法看起来不免有些荒唐,如梦似幻。每当不切实际地

胡思乱想一通之后,朱丽长叹几声,苏醒时更觉得痛苦难熬,

潜伏的痛苦在假想幸福的羽翼下沉睡之后,对她的刺激反而

越发强烈了。有时候她苦恼得几乎发疯,简直想不惜代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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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欢作乐一番,但是更多的时候,她却陷于难以形容的迟钝

麻木状态,听人讲话不解其意,思想含糊不清,模棱两可,以

致找不到语言来表达。她内心深处的意志受到了挫折,从前

做姑娘时所追求的品德遭到了伤害,她不得不默默吞下自己

的眼泪。向谁诉苦?谁又能听她诉说?再则,她是那种品行

端正、情操高尚的女性,她克制自己不发无谓的怨言,如果

争执的结果将会使胜负双方同时丢睑的话,她宁愿不去争上

风。朱丽千方百计想把她的才干和她的德行传给德·哀格勒

蒙先生,她夸耀自己实际上从未品尝到的幸福。她把女人的

智慧徒然地用在家务上,德·哀格勒蒙先生非但视而不见,而

且她越是周到,他倒越是专横。有时候她痛苦得几乎失去知

觉,万念俱灰,不能自己,而善心总是把她引向崇高的希望:

她寄希望于未来,这种可贵的信念使她重新担起痛苦的重负。

她默默忍受着这些可怕的内心冲突和痛苦,谁也不知道她内

心长期的苦闷,没有人关心她为何黯然神伤,没有人过问她

为何独自掉泪。

情势的发展,不知不觉使侯爵夫人面临一个紧要时刻,一

八二。年一月的一个晚上,她已看出这个时刻所包含的危险

的全部严重性。夫妻互相十分了解,长期习惯彼此的生活,妻

子懂得丈夫每个细小动作的涵义,能够识破他隐瞒的感情或

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偶然的或者起初出于无意的思考和关注

往往能使做妻子的猛然醒悟。女子常常在濒于危急或坠入深

渊时突然清醒过来。所以几天来侯爵夫人一面为单独留在家

里而高兴,一面已经推测到她孤寂的缘由。她丈夫对她负心、

厌倦也罢,对她关心、怜悯也罢,总之已经不属于她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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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她不再想她自己,不再想她的痛苦,不再想她的牺牲,她

一心一意做母亲,一心想着女儿的命运、未来和幸福。她女

儿是唯一给她带来喜悦的生灵,她的爱伦娜是使她留恋生活

的唯一财宝。现在朱丽决心活下去,为的是不让她的孩子落

到后母手中,后母的欺凌很可能扼杀这个可爱的小生命。她

预见到可能出现这种凄惨的前景,因而陷入充满焦虑的沉思,

这样的沉思默想往往要耗费好几年时光。从此她与她丈夫之

间将横亘着一个宽阔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的压力将由她一

人来承担。在这之前她一直确信维克托爱她,既然他爱她,她

也就献身于自己不能分享的幸福,每想到她的眼泪能使丈夫

快活,她就心满意足了。但是如今她已失去这种满足,孑然

一身,只能选择不幸。黑夜,万籁俱寂,她心灰意冷,感到

周身绵软无力。炉火即将熄灭,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擎着一

盏灯,走到女儿跟前,用干涸的眼睛望着她。这时,德·哀

格勒蒙先生兴高采烈地回到家。朱丽让他欣赏熟睡的爱伦娜,

他却用一句平庸的话来回答妻子的热忱。他说:

“这么大的孩子,个个都可爱。”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在女儿额上亲了一下,放下摇篮的

帏帐,转向朱丽,拉着她的手,带她到长沙发上坐下,这儿

正是她刚才思绪万千、心乱如麻时待的地方。

“今晚你美极了,德·哀格勒蒙夫人!”他高声说,对他

这种叫人难以忍受的空空洞洞的戏谑,侯爵夫人早已领教够

了。

“今晚你上哪儿去了?”她问道,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

“德·赛里齐夫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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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壁炉上拿起一把隔热扇,隔着火全神贯注地观赏扇

面丝绸,全然没有注意他妻子睑上的泪痕。朱丽打了一个寒

战。她心潮澎湃,难以言表,而且不得不强压在心头。

“德·赛里齐夫人下星期一举行音乐会,她非常想请你参

加。如果你好久不在交际场合露面,她就想在家里接待你。这

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她非常喜欢你。你最好去参加,而且可

以说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我一定去,”朱丽回答道。

侯爵夫人的声调、语气和眼色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强烈

的热情,维克托尽管心不在焉,也不免惊讶地瞧了她一眼。不

过仅仅是瞧了一眼而已。朱丽已猜出德·赛里齐夫人便是夺

去她丈夫的心的女人,她忧心如焚,四肢麻木,却装出专心

观火的样子。维克托用手指转动着扇子,显得百无聊赖,大

凡男子在外寻欢作乐,带着欢后的倦意回家后都是这副模样。

他打了几个呵欠,一只手拿着蜡烛,一只手懒洋洋地去挽妻

子的脖子,要吻她,但是朱丽低下头,把前额对着他,接受

了一个祝晚安的吻。这种机械的吻是没有爱情的,在她看来

不过是一种可恶的矫饰而已。等维克托关上门,侯爵夫人便

瘫坐在一张椅子上,双腿发颤,哭得泪人儿似的。必须有类

似的经历,才能懂得这类事情所隐藏的全部痛苦,才能揣摩

透由此而产生的漫长而可怕的悲剧。夫妻之间这种简单淡漠

的谈话和相对无言的沉默,侯爵坐在炉火前的动作、眼神、姿

态、他搂妻子的脖子接吻的神情,所有这一切此刻都在给朱

丽孤寂而痛苦的人生准备悲惨的结局。她烦躁不安,跪在沙

发前,把睑深埋在沙发里,什么也不想看见。她祈祷上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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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虽是平时的祷文,却已赋予新的涵义,加之发自肺腑的声

调,如果她丈夫听到的话,兴许会心碎的。整整一星期,她

一面受着痛苦的煎熬,一面专心致志地考虑自己的前途,她

要想方设法既能不以心为形役,又能重新控制侯爵,还能长

久活下去以确保女儿的幸福。她下决心与情敌作斗争,重新

在上流社会露面,在交际场中显身手。她已经不可能再去爱

她的丈夫,但她要装出爱他的样子,她要诱惑他。等到她用

巧计把他控制起来以后,她要象那些任性的、以捉弄情人为

乐的情妇一样,百般挑逗他。这种卑劣的手段可能是医治她

的创伤的唯一药方。这样她就可以驾御自己的痛苦,随心所

欲地加以调剂,叫伤心事日见稀少,同时牢牢牵制住她的丈

夫,叫他俯首帖耳、心惊胆战地屈从她的专制。她要让丈夫

的日子不好过而丝毫不感到内疚。她一跃而开始了冷酷无情

的盘算。为了拯救她的女儿,她突然明白了那些没有爱情的

女人是如何朝三暮四、哄骗欺诈的;突然明白了一个女人是

如何虚假地卖弄风情,巧施残忍的计谋的,这些计谋往往引

起男子对女人的切齿痛恨,并认为女人是天生的道德败坏。不

知不觉之间,朱丽女性的虚荣心、她的利益、她的潜伏的报

仇欲望和她的母爱并行不悖地使她走上一条依旧充满了痛苦

的道路。但是她心灵太纯洁,思想太高尚,性格太耿直,长

期耍手腕她是办不到的。她习惯于反躬自酋,所以在罪恶的

泥淖里刚迈出一步——因为这确实是作恶——,她的良心就

会出来抑制情欲和私心。确实,对一个心灵依然纯洁、爱情

未被玷污的年轻女子来说,便是母爱也有羞怯的成分。羞怯

不就是女性的集中体现吗?朱丽不愿她的新生活中出现任何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危险,产生任何过失。她前往德·赛里齐夫人家。她的情敌

原希望见到一个苍白、憔悴的女人,没想到侯爵夫人敷脂抹

粉、珠光宝气地打扮一番之后,显得更加美貌出众了。

德·赛里齐伯爵夫人是那种惯于发号施令,自以为可以

左右巴黎的时装和交际场的女人,因为她的小国子对她惟命

是从,她便自以为可以指挥全世界。她爱表现,喜欢评头论

足,是一位至高无上的评论家。文学、政治、男人、女人,一

切都得经过她的审视。对别人的意见,德·赛里齐夫人似乎

是不屑一顾的。她的家在任何方面都是风雅的舆范。大小客

厅里挤满了娇艳殊丽的女宾,朱丽却比赛里齐夫人更为出众。

她冷俐、活泼、快乐,晚会上最显赫的男客都团团聚集在她

的周围。她的衣着打扮挑不出一点儿毛病,这使贵妇人们大

失所望,她们无一不羡慕她的连衫裙的剪裁和胸衣的式样,一

致认为应归功于那位无名裁缝的匠心独运,因为女人们宁肯

相信穿着打扮的学问,而不太乐意承认穿衣人的风韵和优美

的体型。朱丽离座走到钢琴前演唱苔丝德蒙娜浪漫曲Ⅲ,男人

们从各个客厅纷纷聚拢来聆听这个沉默已久的金嗓子的歌

声,全场鸦雀无声。侯爵夫人看到门口人头济济,所有的眼

睛都盯着她,心里很兴奋。她寻找她的丈夫,投去一个娇媚

的秋波,愉快地感到此刻她的自尊心得到了异乎寻常的满足。

她对自己如此吸引人满心喜悦,所以她演唱的AI piu salice吲

①罗西尼所作歌剧《奥赛罗》第三场的曲名,又称《柳树浪漫曲》。

②意大利文:她坐在柳树下。

人间喜剧第四卷 433

第一部分使全场心醉神迷。即便是演唱家玛利勃朗Ⅲ和芭斯

塔吲,在感情的抒发和音调的处理上也从来没有达到如此尽

善尽美的地步。但是唱到叠句部分的时候,她瞧了瞧听众,突

然瞥见亚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猛地一哆嗦,声音变了。德

·赛里齐夫人急忙离开座位向侯爵夫人走去。

“亲爱的,你怎么啦?哦!可怜的孩子,你身体一定很不

舒服!看到你做力不从心的事,我一直感到胆战心惊……。”

歌声中断了。吲朱丽败兴之余,鼓不起勇气再唱,只好忍

受情敌假意的同情。女人们窃窃私语,对这件事议论纷纷,结

果她们猜出侯爵夫人和德·赛里齐夫人在争风吃醋,少不了

风言风语,中伤一番。常常使朱丽心神不定的奇怪的预感突

然变成了现实。每当想到亚瑟,她总是心满意足地相信,一

个外表如此温雅的男子必定忠于他最初的恋人。有时她很得

意自己是这个美好的爱情的对象,这种爱情是一个年轻男子

纯洁诚挚的激情的表现,他一心一意想着心爱的人,把每时

每刻都贡献给她;他对心爱的人一片赤诚,使女人睑红的事

也会使他睑红,女人想到的事他也想到,他不会给她树情敌,

完全献身于她,毫无野心,将名利置之度外。朱丽为了排遣

忧烦,曾在幻梦中把种种优秀品质加在亚瑟身上,现在突然

①玛利勃朗(180s 1836),西班牙女歌唱家,缪塞曾在他的诗《献给玛利

勃朗》中赞扬她演唱这个曲子。

②芭斯塔(1797 1 865),意大利女歌唱家,斯丹达尔在论述罗西尼时曾谈

到芭斯塔杰出地扮演了苔丝德蒙娜。

③在原剧中,苔丝德蒙娜由于悲痛和哭泣,中断过歌声。这里是巴尔扎克

安排的一个巧合,念来格外动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之间她以为梦想实现了。她从英国青年近乎女胜的睑上看到

了深沉的思想、淡淡的哀愁、痛苦的牺牲,她对这种克已牺

牲有着切身的感受。在他的身上,她认出了自己。不幸和忧

伤是爱情最有力的表现,快得难以置信地使两个痛苦的人心

心相印。他们在思想深处对事物和观念有全而正确的反映和

认识。所以侯爵夫人从自己受到的震动之强烈看到了未来的

种种危险,她乐得借口健康欠佳,歌没唱好,听任德·赛里

齐夫人喋喋不休、花言巧识地表示关怀。朱丽的演唱未能终

曲,成了许多人谈论的一件大事。有些人哀怜朱丽的不幸,觉

得社交界倘若失去一位如此杰出的女子未免令人惋惜,有些

人则决意要把她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总是孤独地生活弄个水

落石出。

“喂,亲爱的龙克罗尔,”侯爵对德·赛里齐夫人的兄弟

说,“你一见到德·哀格勒蒙夫人便羡慕我幸福,你还骂我不

该对她不忠,你看见了吧?得了,你要是象我一样跟一位美

人儿呆上一、二年,连她的手都不敢吻一下,生怕把它折断,

那么你就觉得我的命运不怎么值得羡慕了。有些精巧的首饰

只配放在玻璃罩里,千万别去亲吻,要知道它们易碎、珍贵,

迫使我们永远敬而远之。你不常把好马牵出去吧?据说你怕

它遇上暴雨和大雪。我的情况也一样。我确信我的妻子品行

端正,这是千真万确的,但我的婚事是件摆设品,要是你以

为我已结婚,那你就错了,因此我的不忠在某种程度上是情

有可原的。先生们,你们就会笑,我倒想知道,要是你们处

在我的地位会怎么样?很多男人都不会象我那样体贴妻子。”

他低声补充道,“我肯定德·哀格勒蒙夫人什么也没有看出

人间喜剧第四卷

来。要是我抱怨,我就大错特错了,我现在很幸福……不过,

对一个富有感情的男子来说,没有比看到他所依恋的苦命人

儿痛苦更烦恼的了……。”

“这么说你是很富有感情的喽?”德·龙克罗尔先生说,

“你可是很少住在家里呀。”

在场的人听了这个友好的俏皮话都笑起来,但是亚瑟却

冷静而不动声色,保持着以严肃为主要特征的绅士风度。年

轻的英国人听了德·哀格勒蒙先生这一番不寻常的表白一定

产生了某些希望,他耐心地等待,想单独跟德·哀格勒蒙先

生谈一谈。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他对这位丈夫说:

“先生,我看到侯爵夫人的健康状况感到非常难过。您知

道,要是不经过特殊的治疗,她会悲惨地死去,我想您是不

会拿她的病痛当儿戏的。我之所以对您这么说是因为我几乎

确信能治好德·哀格勒蒙夫人的病,使她恢复健康,重获幸

福。象我这种阶层的人当医生是很罕见的,只不过是一个偶

然的机会使我学了医。我现在无所事事,无聊得很,”他冷冰

冰地装出一副为他自己考虑的自私的样子,“所以我乐意用我

的时间和旅行来为一个病人效劳,而不至于去干些荒唐的侵

事。这种疾病痊愈的例子是极少的,因为需要充分的护理、时

间和耐心,尤其需要好运气,需要旅行,需要一丝不荀地遵

循一天一变然而并不叫人讨厌的医嘱。我们俩都是绅士,”他

特别强调了来源于英文的绅士一词,“所以我们能彼此了解。

我预先告诉您,如果您接受我的建议,您随时都可以考查我

的行为,在没有跟您商量和取得您的监督之前,我不会采取

任何步骤;如果您按我的意见行事,我向您保证成功。是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如果您同意在一个较长的时间内不做德·哀格勒蒙夫人的丈

夫的话。”他凑在德·哀格勒蒙先生耳旁说道。

“爵士先生,”侯爵笑着说,“肯定只有英国人才会向我提

如此奇怪的建议。请允许我既不拒绝也不接受,我得考虑考

虑。再说,我得先把您的建议告诉我的妻子。”

这时候,朱丽重新出现在钢琴旁,她唱起了《塞米拉米

德》中的son reging,son gueⅢeraⅢ。全场鼓掌,尽管掌声

不响亮,可以说是圣日耳曼区礼貌的反应,但终究证明她赢

得了人们的赞扬。

德·哀格勒蒙把他的妻子送回公馆,朱丽看到自己的尝

试获得迅速的成功感到又喜悦又不安。她丈夫被她刚才扮演

的角色撩得兴起,想和她重归一时之好,他欲火上升,紧紧

搂住她,好象搂一个女演员。朱丽见自己这个操守谨严的女

人在婚后受到丈夫这样的对待,感到很有趣。她设法运用自

己的权力,但在第一个回合的斗争中,她善良的心地使她再

一次屈服了,这确实是命运留给她的最可怕的教训。凌晨两、

三点,朱丽坐在双人床上,忧郁、迷惘,一盏摇曳不定的烛

光照得卧室半明半暗,万籁俱寂。将近一个小时以来,侯爵

夫人悔恨不已,泪水簌簌往下落,其苦楚惟有经历过同样处

境的女子方能体会。只有朱丽这样的心灵才会象她那样厌恶

盘算好的抚摸,才会象她那样厌恶冷冰冰的接吻。一次痛苦

①意大利文:我是王后,我是女侠。罗西尼的歌剧《塞米拉米德》于一八

二三年在威尼斯首次上演,一八二五年才在巴黎演出,这里时司上有出

.^: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卖身加深了她对丈夫的嫌恶。她蔑视自己,诅咒婚姻,情

愿早死,要不是她女儿的一声啼哭,她也许就跳楼自尽了。德

·哀格勒蒙先生安稳地在她身旁熟睡,没有被妻子洒在他身

上的眼泪惊醒。第二天朱丽又显得很快活。她打起精神,强

作欢颜,不仅成功地掩盖了她的忧伤。而且掩盖了难以抑制

的恶感。从这一天起她不再把自己看作洁白无瑕的女子了。她

不是对自己说谎了吗?往后她不是会掩饰自己了吗?将来她

若不守妇道,行事之隐秘不也能令人吃惊吗?她的婚姻是她

产生邪恶的先验的原因,尽管这种邪恶还没有导致任何实际

后果。不过她已经在寻思何苦要抵制心爱的情人,同时却违

心地、勉为其难地委身于一个她已不爱的丈夫。一切错误,一

切罪过可能都是这样,从根本上说都是思想误入迷途或者过

分自私的结果。只有个人遵从法律的要求作出牺牲,社会才

能生存。承认权益不就是用行动来维持社会生存的条件吗?不

过,没有面包却被迫尊重财产所有权的穷人令人同情的程度,

并不亚于那些心愿不能实现、崇高的天性受到伤害的女人。这

件被秘藏在夫妻生活中的事情发生几天以后,德·哀格勒蒙

向他妻子介绍了葛兰维尔勋爵。朱丽冷漠而有礼貌地接待了

亚瑟,她的态度说明她已经有了不动声色的本领。她压抑住

心声,遮掩住眼神,说话语气坚定,这样她便掌握了自己的

前途。然后,运用这些无妨说是女胜天生的手段,认清了她

在亚瑟心中唤起的爱情的深度,她才对希望很快病愈的话报

以微微一笑,不再反对他丈夫逼她接受这位年轻医生的护理。

不过她还是琢磨了葛兰维尔勋爵的言谈举止,确信他有默默

受苦的胸怀之后,方始信赖他。她对他有绝对的权威,而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已经在滥用了,因为她毕竟是女性!

蒙孔图尔是一座老宅子,坐落在卢瓦尔河边一座金黄色

的岩山上,离一八一四年朱丽旅途中停留的地方不远。那一

带有许多这类漂亮的白色小古堡,一座精雕细刻的塔楼耸立

其上,整个古堡被装饰得好似马林Ⅲ花边。这些古堡小巧玲

珑,连同周围的桑树丛、葡萄园、低凹的小路、镂花的小栅

栏、岩石上的洞穴、枝蔓缠绕的长春藤和险峻的陡坡,在江

水中投下迷人的倒影。蒙孔图尔古堡的楼顶在阳光照耀下闪

闪烁烁,在这里万物都散发出炽热的气息。许许多多西班牙

遗迹使这座宜人的住处富有诗意,清风载着金染木和钟形花

的馨香;空气醉人,土地含笑,每到之处都犹如身临甜蜜的

仙境,懒洋洋,软绵绵,情驰神纵,流连忘返。这块美丽可

爱的地方可以安抚痛苦,唤醒激情。面对这万里无云的天空,

这波光粼粼的河水,谁能够无动于衷呢?在这里奢望消失了,

在这里你依偎在幸福、宁静的怀抱中,正如每天傍晚太阳在

碧空紫气的讯褓里沉入梦境。

一八二一年八月一个和煦的傍晚,有两个人沿着古堡脚

下岩坡上的石径朝上攀登,无疑是想要登临绝顶,让那万千

气象尽收眼底。这两个人就是朱丽和葛兰维尔爵士,不过此

时朱丽已经脱胎换骨,与过去判若两人。侯爵夫人气色健康,

由于精力充沛而显得目光炯炯有神,水汪汪的眼睛忽闪闪的,

象赋有无限魅力的孩童眼睛一样如两道清泓。她满面春风,心

情舒畅,蕴含着蓬勃的生气。看她一双小脚轻捷的步伐,一

①马林,比利时城市,这里出产的花边以其精细别致闻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望便知病痛已除,不再象从前那样虚弱得举止滞重,动作迟

缓,眼光无精打采,说话有气无力。她打着一顶白绸阳伞,挡

住灼热的阳光,她披着头纱,象一个新娘,又如一个受爱情

吸引的处女。亚瑟情人似的小心翼翼地领着她,如同带领一

个孩子,让她拣好路走,叫她避开石头,指给她看一片远景,

或者把她带到一朵花前。他始终怀着善良的感情、高尚的目

的,他对这个女人生活乐趣之所在有深切的了解,他这些感

情似乎是天生的,与他个人生活所必需的感情同样丰富。女

病人和她的医生迈着相同的步伐,自第一天他们一起散步时

起他们就这样走着,然而他却没有觉察。他们心性相投,相

同的感受使他们同时停下脚步;他们的眼神、谈吐与彼此的

思想都息息相通。他们登上一块葡萄园,想到一块白色长石

板上歇一歇,开山挖洞时总不断有这样的石板凿下来。朱丽

坐下以前,凝望着风景。

“多美的地方啊!”她大声说道,“咱们搭个帐篷,住下吧。”

她高喊:“维克托,快来啊!快来啊!”

德·哀格勒蒙先生在下面用一声猎人似的喊叫作为回

答,但并没有加快步伐,他只是不时往上瞧瞧,只见他的妻

子在曲折的山路上时隐时现。朱丽仰着头大口吸着空气,十

分快活,同时朝亚瑟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聪明的女子能用

这样的眼神表达一切思想。

“啊!我真愿意一辈子待在这儿,”她接着说,“如此美丽

的河谷怎能不永远让人喜爱呢?您是否知道这条美丽的河流

的名字,勋爵?”

“西兹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西兹河,”她重复道,“那边,我们正前方,是什么?”

“谢尔酋的山丘,”他说。

“右边呢?噢,右边是图尔。您瞧瞧远处大教堂钟楼那片

景致多美啊。”

她不再说话,让那只指着图尔城的手落在亚瑟的手上。他

们俩静静地欣赏那浑然一体、苍茫清幽的自然美景。淙淙的

流水,纯净的空气,清澈的天空,一切的一切都和他们年轻

钟情的心中浮现的翩翩思绪和谐一致。

“啊!我的上帝,我多么喜爱这个地方,”朱丽以更大的

热情天真地重复道。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您在这儿住过很

久吗?”

听到这句话,葛兰维尔勋爵不禁战栗了一下。

“就在那儿,”他忧郁地回答,一边指着路边的胡桃树丛,

“我这个当时的阶下囚就在那儿第一次见到您。”

“是的,但是我当时非常愁闷,觉得这儿的自然景色荒凉

得很,可是现在……。”

她停住不说了,葛兰维尔勋爵不敢看她。

“多亏了您,我才这么快活。”长时间的沉默后,朱丽说,

“只有生气勃勃的人才能感受生活的欢乐,不是吗?而我在这

之前对一切都心灰意冷了。您不仅使我恢复了健康,更重要

的是您教会我感受到健康的全部价值……。”

女胜有一种无法仿效的能力来表达感情,而不用过激的

言词,她们的表现力主要包含在语气、手势、神态和目光里。

葛兰维尔勋爵双手捧着头,因为眼泪在他眼睛里打滚。这是

朱丽自离开巴黎以来第一次向他表示谢意。整整一年他忠心

人间喜剧第四卷

耿耿地照料着侯爵夫人,在德·哀格勒蒙的支持下,他把朱

丽带到艾克斯温泉,后又来到拉罗歇尔海边。他随时仔细观

察朱丽极坏的体质在他简单而高明的治疗下发生的变化,犹

如一个爱花如命的园艺家精心培育一朵稀有的花。侯爵夫人

接受亚瑟精心治疗的态度,正象听愤奉承的巴黎女子那般自

私,又象高等妓女那般心安理得,因为这等女人既不知东西

的贵贱,也不懂男人的价值,单凭为己所用的程度来评价男

人。地理环境对心灵的影响是值得一提的。如果我们在江泽

湖畔易于产生忧伤之情的话,那么我们易感的天性的另一条

规律则是,一旦我们登上高山,我们的情感就会净化:外露

的激情越少,内在的激情越深。也许是宽阔的卢瓦尔河盆地

和两爪l情人脚下的美丽山岗使他们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旷神怡

的静谎,他们静静地品味着从表面平淡的话里揣度对方感情

波澜的欢悦。朱丽刚说完那句深深打动葛兰维尔勋爵的话,一

阵微风吹来,树梢摇动,河水向空中散发出清香,几片白云

遮住了太阳,在柔和的阴影下秀丽的山川景物显示出其全部

清姿神韵。朱丽转过头去,不让年轻勋爵看见她好不容易才

忍住的泪水:是亚瑟激动的心情使她受到了感染。她不敢抬

头望他,生怕让他看出她目光里包含着过分的喜悦。女性的

本能使她觉得在这危险的时刻应该把爱情深深埋在心底。然

而沉默不语同样也很可怕。朱丽看到葛兰维尔感动得说不出

一句话,便温和地接着说:“我的话感动了您,勋爵,用这种

强烈的方式吐露感情,也许是为了让一颗象您那样高尚、善

良的心灵纠正一个错误的判断。否则您一定会认为我是忘恩

负义的人,因为在这次幸而即将结束的旅行中,我要么冷淡

人间喜剧第四卷

寡言,要么尖刻无情。如果我不懂您护理的价值,那么我就

不配接受您的关怀了。勋爵,我什么都记得。咳!我什么也

忘不了,忘不了您象母亲照看孩子似的细心照料我,尤其忘

不了我们亲如手足的、推心置腹的谈话,忘不了您正直的行

为,这一切的诱惑力,我们女人是无法抵御的。勋爵,我实

在无法报答您……。”

说到这里,朱丽急忙走开,葛兰维尔勋爵没有阻止她。侯

爵夫人登上附近的一块岩石,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动了感

情,这是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他们一定在暗暗哭泣。夕

阳西下,鸟语呜啭,欢快的歌声充满缕缕温情。他们因为心

灵震撼,不得不分开,现在这歌声更加强烈地打动了他们:大

自然在替他们表达他们自己不敢明言的爱情。

“好吧,勋爵,”朱丽回到他面前接着说,神情之庄重并

不因她拉过亚瑟的手而稍有减损,“您使我重新获得了生命,

现在我请求您保持它的纯洁和神圣,我们就此分手吧。”她看

到葛兰维尔勋爵睑色发青,又说:“我知道您为我作了很多牺

牲,我理应感激,现在非但不报答您的心血,反而要求您作

更大的牺牲……不过,这是不得已的……。请您不要留在法

国。要您这么做,难道不是使您将来有神圣的权利吗?”她把

年轻人的手按在她剧烈跳动的心上。

“是的,”亚瑟边说边站起身来。

正在这时,德·哀格勒蒙出现在古堡的栏杆旁,他抱着

女儿,从低凹的山路另一端登上古堡,让他的小爱伦娜在那

儿跳上跳下。

“朱丽,我不向您吐露我的爱情,我们早已相通了。不管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心中的喜悦埋藏得多么深、多么隐蔽,您都能分享到,这

一点,我感受到了,觉察到了,看到了。现在我得到了我们

始终心心相印的证据,真是令人高兴,但是我却该走了……

我好几次精心策划杀死这个人。如果我留在您身边,我是很

难克制自己不下手的。”

“我也是这么想,”她说道,睑上露出又惊讶又凄凉的痛

苦表情。

但是朱丽的语气和手势充分表达了她的坚贞不渝、自信

不疑,也说明她已经屡次暗中战胜了爱情的力量,葛兰维尔

勋爵不禁对她钦佩得五体投地。在这天真无邪的心灵里,连

一丝罪恶的阴影都消散了。控制着这个漂亮前额的宗教感情,

想必在不断驱散思想中的邪念,我们这些邪念是从我们有缺

点的本性中产生的,这既表明我们命运的伟大,也表明我们

命运的危险。

“要不然,”她垂下眼睛说,“我本可能招致您的蔑视,不

过也许蔑视反能成全我。失去您的好感,不就是等于死亡吗?”

两个英勇的情人又陷入沉默,痛苦深深地折磨着他们。他

们的思想无论是好是坏,始终是一致的,不论是内心的喜悦

还是最深的隐痛,他们俩都息息相通。

“我不该抱怨,我生活中的不幸是我自己造成的,”她补

充说,抬头望着天空,双眼噙满泪水。

“勋爵,”将军远远打着手势喊道,“我们头一次见面就在

这里,您也许不记得了吧,瞧,那边,在那些白杨树附近。”

英国人生硬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

“我本应早早含愤死去,”朱丽说,“是的,别以为我会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下去。哀愁是致命的,跟您给我治好的那种可怕的疾病一样。

我不认为自己有罪。不,我对您产生的感情是无法抗拒的,永

恒的,然而是违背我的意志的,所以我注意保持贞节。我将

同时忠于妻子的良心、母亲的责任和心灵的愿望。听我说,”

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我不再属于这个人,永远不会了。”朱

丽以一个泄露真情的可怕手势指指她的丈夫,接着说,“人间

的法律要求我使他生活幸福,我将顺从时俗,我会成为他的

女仆,无条件地侍奉他,但从今天起我便守寡了。我既不愿

意在我自己的眼里也不愿意在别人的眼里成为出卖自己的女

人,如果说我不属于德·哀格勒蒙先生,那我也决不会属于

另外一个人。您只能从我身上得到您已经取得的东西。这就

是我对自己所做的决定。”她自豪地瞧瞧亚瑟,“这个决定是

不能改变的,勋爵。现在您得知道,如果您产生罪恶的念头,

那么德·哀格勒蒙先生的寡妇将进修道院,在意大利,或在

西班牙。不幸的是我们倾诉了我们的爱情。吐露爱情也许是

不可避免的,不过但愿我们的心弦从此不再如此强烈的震荡。

明天,请您假装收到英国来的一封信,我们就此分手吧,再

不要见面了。”

朱丽由于过分激动而筋疲力尽,她感到双膝支持不住,浑

身冰冷,出于女人的细心,她赶紧坐下,以免倒在亚瑟的怀

±。

“朱丽,”葛兰维尔勋爵大声喊道。

这喊声宛如雷鸣,撕心裂胆地道出了一直默默无言的情

人的全部心里话。

“喂,她怎么啦?”将军问道。

人间喜剧第四卷

听见这声叫喊,侯爵加快步伐,顷刻便来到两个情人面

前。

“没有什么,”朱丽以令人钦佩的冷静说,女人天生的机

敏往往能使她们在生活中遇到严重危机的时刻保持镇静,“这

棵胡桃树下太阴凉,差一点叫我失去知觉,所以我的医生害

怕得要命。对他来说,我还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不是吗?

他也许看到作品被毁而胆战心惊……。”

她大胆地挽起葛兰维尔勋爵的手臂,朝丈夫笑笑,又看

了看眼前的景色,然后拉着旅伴的手离开了山顶。

“毫无疑问,这是我们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致,”她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瞧,维克托,这么深远、这么广阔、这

么多采。这个地方使我产生爱恋之情。”

她几乎笑得前仰后合,但那是为了哄骗她的丈夫。她在

低凹的路上兴高采烈地跳跳蹦蹦,消失了。

“怎么,这么快?……”待远远离开德·哀格勒蒙先生时,

她说道,“唉,我的朋友,待会儿我们就不再是也永远不会是

现在这样了,总之,我们将虽生犹死了……。”

“我们走慢点,”葛兰维尔勋爵答道,“车子还远着呢。待

会儿我们还要一块儿走,我们可以用眼睛说话,这样我们的

心在这段时间里还可以不死。”

他们漫步在水边的堤岸上。时近黄昏,他们安静地走着,

他们的谈话如同卢瓦尔河潺潺的水声一般柔和,虽然不着边

际,却震撼着他们的心灵。夕阳西下,笼罩着他们的是即将

消失的红霞,这恰是他们不祥的爱情的可悲形象。将军担心

车子不在原来的地方,他一会儿跟在后面,一会儿走在前面,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但没有介入两个情人的谈话。在这次旅行中葛兰维尔勋爵的

行为高尚而得体,打消了侯爵的孤疑,近来他已经完全相信

这位勋爵医生的诚意Ⅲ,便让他的妻子自由活动。亚瑟和朱丽

一路走着,仍然沉浸在悲痛的情感之中,他们的心因为痛苦

而枯萎了。刚才他们在攀登蒙孔图尔陡坡的时候,两人还抱

着噱咙的希望,一种不敢弄清究竞的令人不安的幸福;但沿

着堤岸下坡的时候,他们已经推倒了用幻想建成的摇摇晃晃

的大厦,他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就象孩子们预见到他

们用纸牌搭的房子要倒塌那样。他们已经无可希望,当天晚

上葛兰维尔勋爵就起程了。他向朱丽投去的最后一道眼光痛

苦地证明,他们心灵的沟通使他们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他

确实有理由不放心自己。

第二天德·哀格勒蒙先生和他妻子乘车出发时,车厢里

少了他们的旅伴;他们飞快地赶路,走的正是侯爵夫人一八

一四年经过的那条道,当时她不知道有人爱她,几乎咒骂过

所谓始终不渝的爱情。此刻许多被遗忘的印象纷纷再现。心

上的事是难忘的。有的女人记不起最严重的事件,却对自己

的感情经历终生难忘。所以朱丽对一些甚至是细枝末节的事

都记忆犹新。她高兴地忆起第一次旅行中最微小的事情,甚

至记得她在某段路上有过什么想法。自从朱丽恢复了青春的

活力和艳丽的容颜之后,维克托重新迷恋起他的妻子。他情

人般地紧紧偎依着她,想把她抱在怀里,但朱丽轻轻地挣脱

了。她找到一个什么借口,躲开了他好意的温存。很快她就

①原文为la南i puniuue(背信弃义),疑为作者的笔误。——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四卷

讨厌和维克托挨在一起,这样坐着,她感到维克托身上的热

气朝她扑来。她想一个人坐到车厢的前座,但她丈夫特地让

她坐在后座。她叹了一口气,对这种好意表示感谢,而他却

误解了这声叹息;这位前禁卫军是好色之徒,竞认为妻子的

忧伤是对他有情意,这不能不迫使朱丽干脆直言相告。黄昏

时她对他说:

“我的朋友,您很清楚,您已经险些儿要了我的命。如果

我还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姑娘,我可以再次奉献我的生命,但

现在我是母亲,我有一个女儿要抚育,我对她和对您同样负

有义务。让我们共同承受我们的不幸吧。您的日子好过,反

正您有外遇;而我的责任,我们共同的声誉,更重要的是我

的秉性,不允许我象您那样做。”她接着说,“喏,您不当心

把德·赛里齐夫人的三封信忘在抽屉里了,给您。我并没有

声张,您看得出您妻子是宽宏大量的。我不要求您作出牺牲,

而法律却要我作这样的牺牲。但是我仔细考虑过了,我明白

我们的作用是不相同的,命中注定不幸的只有女人。我纯洁

的名声建立在确定不变的原则之上。我懂得清清白白地过日

子,但请让我自己过日子吧。”

女人受到爱情的启迪,善于运用逻辑思维研究问题,侯

爵听后大惊失色,他被女人在感情危机时所表现的天生的尊

严慑服了。朱丽对任何挫伤她的爱情和心愿的东西表现出本

能的反感,这正是女子的一大美德,这种美德也许来自天生

的品质,法律也罢,社会文明也罢,都抑制不了。因此,什

么人敢去指责女人呢?当她们置那种不能同时属于两个男人

的专一感情于不顾时,她们不就和没有信仰的教士一样吗?有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头脑僵化的人会对朱丽在义务和爱情之间所作的妥协说长

道短,而那些情绪偏激的人则会认为她犯了一桩罪行。这种

普遍的谴责表明违背法律必将遭到不幸,也表明欧洲的社会

制度存在着令人担忧的缺陷。

两年过去了。在这两年中德·哀格勒蒙先生和夫人过着

上流社会的生活,他们各行其事,在交际场会面的次数比在

自己家里会面的机会多。这就是所谓风雅的离异,高等社会

里许多婚姻都是以此告终的。一天晚上,夫妻俩不寻常地在

自己家的客厅里相聚。德·哀格勒蒙夫人请一位女友吃晚饭,

这位总在外面吃饭的将军刚好留在家里。

“您可以快活一阵子了,侯爵夫人,”德·哀格勒蒙先生

说道,把刚喝完的咖啡杯放到桌上。他瞧了瞧维姆凡夫人,神

情半是玩笑,半是忧郁,补充道,“我要出门打一阵子猎,跟

王室犬猎队队长一起去。至少一星期内您绝对守寡,这正是

您所希望的,我想……。”

“纪尧姆,”他对来收拾杯子的仆人说,“让人把车套上。”

维姆凡夫人就是从前德·哀格勒蒙夫人劝她独身的那位

路易莎。两个妇人会心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说明朱丽的朋友

已经成为她可以诉说痛苦的知己,难能可贵而且宽厚善良的

知己,因为维姆凡夫人的婚姻非常美满;也许正因为她们的

处境相反,所以幸福的一方才会对不幸的一方关怀备至。在

这种情况下,不同的命运往往成为友谊的强有力的纽带。

“现在是打猎的季节吗?”朱丽问道,一面漫不经心地朝

丈夫瞟了一眼。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三月已近结束。

“夫人,猎队长想在什么时候打猎,想在哪儿打猎都随他

的便。我们去王家森林打野猪。”

“当心别出什么事。”

“祸事是难以预料的,”他微笑着回答。

“先生的车已经备好,”纪尧姆说。

将军站起身,吻了吻维姆凡夫人的手,转向朱丽,恳求

似的说道:

“夫人,但愿我能成为野猪的牺牲品!”

“这是什么意思?”维姆凡夫人问道。

“得了,来吧,”德·哀格勒蒙夫人对维克托说道,然后

她朝路易莎笑笑,好象是对她说,你等着瞧吧。

朱丽把脖子伸向丈夫,他上前去吻她,不料侯爵夫人突

然一低头,丈夫没有亲着妻子的睑,却碰到风帽的花边上。

“请您将来在上帝面前作证,”侯爵对维姆凡夫人说道,

“要得到这样一个小小的恩惠非得有一道圣谕才行。我的妻子

就是这样理解爱情的。不知道她用什么手段把我逼到了这一

步。祝你们快乐!”

他走出门去。

“你可怜的丈夫真不错啊,”屋里只留下两个妇人时,路

易莎高声说,“他爱你。

“噢,可别再提这个爱字,我对名字上加上他的姓都感到

恶心……。”

“但是维克托对你百依百顺啊,”路易莎说。

“他温顺,”朱丽反驳道,“是因为他感到我值得敬重。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是一个循规蹈矩、品行端正的女人,我把他的家治理得非常

舒适,我对他的风流勾当闭眼不问,我不占用他的任何财产,

而他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挥霍我们的收入,我只不过留心保住

家产就是了。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得到了安宁。他不明白,或

不愿明白我的生活方式。我如此对待我的丈夫并非心里下害

怕他脾性发作,我好象一个养熊的人,真害怕哪天套在熊嘴

上的笼头破裂。一旦维克托认为有权看不起我,我实在不敢

预料将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他粗暴,自尊心极强,特别爱虚

荣。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遇到微妙的情况,一旦他的坏

情绪占了上风,他会不顾一切,说不定头脑一热把我给杀了,

第二天自己也痛心疾首而死。不过这种悲惨的命运倒并不可

怕……。”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两位女友都在琢磨造成这种状况的

秘而不宣的原因。

“我还残忍地让人服从过,”朱丽另有所指地向路易莎使

了一个眼色,“但是我没有禁止他给我写信。啊!他已经把我

忘了,他做得对,否则毁了他的前途那就太悲惨了。我的前

途不是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吗?亲爱的,请想想,我念英文报

纸的唯一目的是希望看到他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唉,他还没

有进上议院。”

“你懂英文啦?”

“我没告诉你么!我学的。”

“可怜的人儿,”路易莎叹道,一边拉住朱丽的手,“这日

子你是怎么过的啊?”

“这是一个秘密,”侯爵夫人答道,不自觉地作了一个孩

人间喜剧第四卷

童般天真的手势,“听我悦,我抽鸦片,伦敦某公爵夫人的故

事给了我启发,你知道,麦图林还根据她的故事写过一部小

说哩。Ⅲ我的阿片酊滴剂用量很小。我睡得很多,一天只醒七

个小时,而这七个小时我全用在女儿身上……。”

路易莎看着炉火,不敢正视她的朋友:她第一次如此清

楚地了解到女友的不幸。

“路易莎,请给我保守秘密,”朱丽沉默片刻后说道。

突然一个仆人给侯爵夫人送来一封信。

“啊!”她失声喊道,睑色都变白了。

“我不用打听是谁的信,”维姆凡夫人对她说。

侯爵夫人专心看信,没有答话,她的女友看到德·哀格

勒蒙夫人睑上一阵红一阵白,感情非常激动,兴奋得令人害

怕。最后朱丽把信扔进火里。

“这封信简直是一团火!哦!我的心快窒息了。”

她站起身走动,两眼灼灼发光。

“他没有离开巴黎,”她喊道。

她说话断断续续,停顿时让人心怵,维姆凡夫人不敢插

嘴。每次停顿后,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深沉,最后几句话有些

令人毛骨悚然。

“他常常看到我而不让我知道,每天看上我一眼就能帮助

他活下去,你不理解吧,路易莎?他快死了,希望向我告别,

①查理罗伯特·麦图林(178¨_1824),爱尔兰小说家兼剧作家,对巴尔

扎克有过较大影响。这里提到的小说可能是《赞成与反对,或女人》,一

八二0年译成法文。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知道我的丈夫今晚不在,要出门好几天,所以他一会儿就

要到这里来了。啊!我肯定会支持不住的,我完了。听着,留

下陪我,在两个女人面前他是不敢的!噢,留下别走,我担

心自己顶不住。”

“可是我丈夫知道我在你家吃晚饭,”维姆凡夫人回答,

“他要来接我的呀。”

“那么,在你走以前,我就把他打发走。我将成为我们两

个人的刽子手,唉!他以为我不再爱他了。这封信啊!我亲

爱的,我看信里有些句子是用火一般的热情写的。”

一辆马车驶进大门。

“啊!”侯爵夫人颇为高兴地喊道,“他堂而皇之来登门。”

“葛兰维尔勋爵!”仆人喊道。

侯爵夫人呆呆地站着,看到亚瑟那么苍白、干瘪、清瘦,

哪儿还能保持严厉的神色。葛兰维尔勋爵尽管因未能与朱丽

单独相逢而非常不快,但仍然平和而冷静。不过在这两位熟

悉他的爱情秘密的女人看来,他的举止、声调、眼神有一种

类似电鳗Ⅲ的威力。极度的痛苦发出的强烈电流使侯爵夫人

和维姆凡夫人呆若木鸡。葛兰维尔勋爵的声音使德·哀格勒

蒙夫人的心突突跳动,她竞不敢回答他的话,生怕让他看出

他对自己的深刻影响,葛兰维尔勋爵也不敢正视朱丽,结果

维姆凡夫人一人唱独脚戏,讲些毫无趣味的话。朱丽向她瞟

了一眼,眼光里充满了动人的感激,感谢她出来解围。两位

情人勉强抑制住感情,总算没有越出本分和礼仪的界线。但

①这种鱼能放出电流,使接触他的动物顿时麻木迟钝。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很快就有人报告德·维姆凡先生来到,见他进屋,两位女友

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里都明白面临新的困难。让德·

维姆凡先生明白这幕悲剧的内情是不可能的,再说路易莎没

有任何理由要求她的丈夫留在她女友家里。当德·维姆凡夫

人戴上披肩的时候,朱丽站起身装作帮她系带,轻声对她说,

“我会有勇气的,他既然公开来我家,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但要是没有你,一开始见他变化这么大,我很可能倒在他的

脚下。”

德·哀格勒蒙夫人送走客人,回到椭圆形双人沙发前坐

下。葛兰维尔勋爵不敢来坐,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么说,

亚瑟,您没有听从我的话。”

“离开您不久,我再也顶不住了,听到您的歌声,呆在您

附近,这种快乐我不能放弃。我心驰神往,如醉似狂,我再

也控制不住自己。我为自己诊断过:我太孱弱了。我大概快

死了,但死而见不到您,死而听不到您衣裙的塞率声,死而

不能掬起您的泪水,我死不瞑目!”

他想离朱丽远一点,但他动作仓猝,一支手枪从口袋里

掉了出来。侯爵夫人瞧着手枪,眼神里既无激情,也不表达

任何思想。葛兰维尔勋爵拾起手抢,对这个意外事故非常恼

火,因为这可能被人认为是爱情讹诈。

“亚瑟!”朱丽发问。

“夫人,”他低着头回答,“我来的时候绝望之极,我本想

“您本想在我家里自杀!”她高声说道。

“不光想杀我自己,”他轻声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什么?也许还有我的丈夫?”

“不,不,”他哽咽地大声否认,然后接着说,“您请放心,

我那个不祥的计划已经破灭。当我走进您的家,当我看见了

您,我觉得自己有勇气克制自己,一个人去死。”

朱丽离开座位,扑到亚瑟的怀里;尽管他的情人泣不成

声,他还是听清了两句热情洋溢的话,她说:

“感受到幸福而后去死,好吧,这值得!”

朱莉的全部生活都包含在这一深沉的呼喊声中,这是不

信宗教的女子无法抵御的天性和爱情的呼声。亚瑟托起她,把

她抱到长沙发上,他的动作由于意外的幸福而显得极度兴奋。

突然侯爵夫人从情人的怀里挣脱开,用绝望的女子那种发呆

的眼光望了望他,拉住他的手,一手拿起蜡烛,带他走进卧

房;来到爱伦娜熟睡的床前,她轻轻掀开床帘,揭开孩子的

被子,用手掩住烛光,以免光线刺激小女儿微闭的、白哲的

眼睑。爱伦娜张开双臂,带笑地睡着。朱丽用目光示意葛兰

维尔勋爵看她的孩子,这个眼色说明了一切。

“一个丈夫,我们可以抛弃他,即使他还爱我们,因为男

人毕竟是男人,他可以找到别的安慰,所以我们可以无视社

会的法律。但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所有这些思想以及种种其他感人肺腑的想法统统包含在

这道眼光里。

“我们可以把她带走,”英国人低声说道,“我会喜欢她的

“妈妈!”爱伦娜突然醒来喊道。

听到这声喊叫,朱丽泪下如雨。葛兰维尔勋爵坐了下来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交叉着双臂,默不作声,黯然神伤。

“妈妈!”这个天真、悦人的喊声唤醒了多少崇高的感情,

激起了多少不可抗拒的怜悯心,爱情一时被母爱的强音压下

去了。朱丽的女性让位于母性。葛兰维尔勋爵很快就退却了,

朱丽的眼泪打动了他。就在这时候,传来一声开门的巨响,接

着,“德·哀格勒蒙夫人,你在这儿吗?”这句问话如同一声

惊雷震撼两爪l情人的心房,侯爵回家来了。朱丽还没有来得

及镇静下来,将军已经从自己的房间朝他妻子的房间走来,这

两间卧室是毗连的。朱丽急中生智,示意葛兰维尔躲进盥洗

室,然后侯爵夫人赶快把门关紧。

“你瞧,我的太太,”维克托对她说,“我回来了,打猎取

消了。我去睡觉了。”

“晚安,”她答道,“我也要睡了,那么请让我脱衣服吧。”

“今天晚上您的脾气很不好呀,我遵命,侯爵夫人。”

将军回到自己的房间,朱丽陪他到通道的门口,关好门

后,赶紧回过头来放葛兰维尔勋爵出来。她已恢复清醒的头

脑,心想她过去的医生来访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她可以推说

来照看女儿睡觉而把他留在客厅里,所以走过去想告诉他悄

悄地到客厅里去,但她打开盥洗室门的时候,不禁尖叫一声:

葛兰维尔勋爵的手指刚才被夹进门槽里压断了。

“你出什么事啦?”她丈夫问她。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回答,“我的手指让针扎了一

下。”

通道的门突然又打开了。侯爵夫人以为她丈夫关心她,她

恨死了这种虚情假意的关心。葛兰维尔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指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抽出来,她便赶紧把盥洗室的门关上了。将军果然进房来了,

不过侯爵夫人想错了:他是为自己的事而来的。

“你能借我一条围巾吗?夏尔这家伙连一条围巾都没有给

我留下。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是那么精心地关心我的衣物,

我都嫌烦了。啊!蜜月不长呀!我的衣物跟我一个样。现在

我听凭这帮凡夫俗子的摆布,他们都不把我当回事儿。”

“喏,给您围巾。您没有进客厅吗?”

“没有。”

“如果您经过客厅,也许就能见着葛兰维尔勋爵了。”

“他在巴黎?”

“看来是的。”

“噢,我到客厅去,这个好医生。”

“不过他可能走了,”朱丽高声道。

侯爵这时站在他妻子房间的当中把围巾包在头上,得意

地照着镜子说:

“我不知我们那帮人都上哪儿去了,我拉了三次铃喊夏

尔,他都没有来。您的侍女也不在您身边啊?拉铃叫她一下,

我想今天夜里在我床上加一条被子。”

“波利娜出去了,”侯爵夫人冷淡地说。

“半夜里出去!”将军说。

“我允许她去歌剧院。”

“那就怪了,”丈夫一边脱衣服,一边接着说,“我刚上楼

的时候还见到她呢。”

“那么她大概回来了,”朱丽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

然后,为了不引起丈夫的任何怀疑,侯爵夫人拉了一下

人间喜剧第四卷

铃绳,但是拉得很轻。

这天夜里所发生的事情,外人不全清楚,这类事情其实

既简单,又恼人,无非跟以前发生过的那些普通的家庭纠纷

差不多。第二天起,侯爵夫人病倒在床上好几天。

“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弄得大家都在议

论你的妻子?”德·龙克罗尔在发生这夜倒霉的事情几天之后

询问德·哀格勒蒙先生。

“请相信我的话,千万别结婚,”德·哀格勒蒙说,“爱伦

娜睡的床帘着了火,我妻子一惊之下病倒了,这不,医生说

她得病上一年。娶一个美貌的妻子吧,她会变得难看的;娶

一个健壮的姑娘吧,她会变得娇弱的。你以为她多情,其实

她冷淡;或者表面上冷淡,实际上多情得非杀死你,或非教

你名誉扫地不可。有时候,最温柔的女人却是任性的,而任

性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变得温柔;有时候,你到手的宝贝儿既

幼稚无知又娇嫩脆弱,她却可以对你施展铁一般的意志、魔

电般的性子。我对婚姻已经厌倦了。”

“或者说你对你妻子已厌倦了吧。”

“那倒不一定。对啦,你跟我一块去圣多马·达干教堂参

加葛兰维尔勋爵的葬礼吗?”

“这倒是别开生面的消遣,”龙克罗尔答道,“不过对他的

死因究竟搞清楚了没有?”

“据他的仆人说,为了不使他的情妇丢睑,他站在窗台外

面整整呆了一夜,这几天刚好冷得要命。”

“这种牺牲精神要是换了我们这些老手倒是十分值得赞

许的。但是葛兰维尔勋爵还年轻,而且是……英国人。这些

人间喜剧第四卷

英国人老想别出心裁。”

“晤!”德·哀格勒蒙说,“有没有这种英勇精神取决于影

响他们的女人,当然,这个可怜的亚瑟不是为了我的女人而

死的喽!”

二埋藏心底的痛苦

在塞纳河和洛昂河之间伸展着一片广阔的平原,周围是

枫丹白露森林和莫雷、奈穆尔、蒙特罗几个城镇。一眼望去,

只见干旱的土地上稀疏地分布着几座小山丘,田野中稀稀落

落的有几片小树林供禽鸟藏身,除此之外,随处可见的就是

索洛涅、博斯和贝里地区所特有的灰蒙蒙或似黄非黄的线条,

一直伸展到天际;在平原中部,莫雷和奈穆尔两城之间,旅

行者可以看见一座名叫圣朗日的古堡,周围环境不乏宏伟庄

严的气势:榆树夹道的大路,纵横的沟渠,蜿蜒的围墙,宽

阔的龙园,庞大的庄园建筑——当年大兴土木想必动用了各

种捐税,包括公田税收、特种公款以及被当今民法所摧毁的

贵族的巨大产业。要是艺术家或爱沉思的人偶然迷路,走进

深深印着车辙的小道或者该地区边界上的粘土地带,他一定

很奇怪如此富有诗意的古堡,怎么会建在这无垠的麦地、白

垩土、泥灰岩和黄沙形成的旷野之间。这里没有欢乐,哀伤

倒会油然而生。无声的寂寞,单调的视野,这是一种反面的

美,只能使人厌倦,然而那些受痛苦折磨而不愿得到慰藉的

人在这里倒得其所哉。

人间喜剧第四卷 459

一八二。年Ⅲ岁末,一个以风韵、美貌、聪明闻名巴黎

的年轻女子,一个社会地位、财产与她的名望相称的年轻女

子,居然到离圣朗日一里左右的地方定居下来,小村庄的人

大为惊愕。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佃户和农民就没见过古堡的

主人。土地尽管富饶,但一直任凭管家经营,由一些老仆人

看守。因此侯爵夫人的到来在地方上引起了震动。村头有一

家简陋的客栈,坐落在奈穆尔和莫雷两条道的交叉口上,好

些人聚集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四轮马车缓缓驶过,侯爵夫人

是乘自己的马车从巴黎来到这里的。车内前排坐着一个女仆,

她抱着一个面无笑容、倒象是若有所思的小女孩。母亲歪着

身子坐在后排,好似一个被医生遣送乡下的垂死者。这位娇

贵的少夫人无精打采的面容使村子里的政界人士大失所望,

他们希望她来到圣朗日能给本镇带来某种活力,而任何活力

显然都是跟这个病恹恹的女人无缘的。

当晚,圣朗日村一位自命不凡的人物在小酒店乡绅们喝

酒的小间里宣称,从侯爵夫人愁闷的表情来看,她定是破产

了。报纸上登着侯爵将陪同昂古莱姆公爵去西班牙,丈夫不

在,她来圣朗日节俭度日,酋出必需的款项,清偿交易所投

机失败造成的亏空:侯爵是交易所的一个大投机家。地产也

许会小块小块地变卖掉,要是这样,便有机可趁了。每个人

都想到要数一数自己的埃居,把埃居从藏匿的地方掏出来,点

①由于本书各段原系独立的短篇,因而时司安排常出现矛盾。前文描写朱

丽和葛兰维尔勋爵散步是在一八二一年八月,两年后亚瑟去世,此时应

为一八二三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算一下自己的财力,以便在宰割圣朗日地产时弄一块到手。这

个前景美妙之极,乡绅们个个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这种前景是

否可靠,他们想通过古堡里的人打听虚实,但是古堡里没有

一个人说得清他们的女主人遭的是什么难,冬天到了还住到

圣朗日古堡里来,而不到其他领地上去,那些地方都有悦人

的风景和美丽的花园。镇长先生来向夫人致敬,但是没有被

接见,接着管家来请安,也没有成功。

侯爵夫人只在仆人收拾房间的时候离开卧室,暂时待在

隔壁她吃饭的小客厅里——所谓吃饭,只不过指她坐在桌前,

毫无胃口地看看菜肴,吃的分量刚好让她不致饿死,——然

后她立刻回到古老的安乐椅上,从早上起,她就这样一直坐

在给她卧室送进光线的唯一窗洞旁。她只在短得可怜的用饭

时间见一下她的女儿,而且仍旧闷闷不乐,好似受痛苦折磨。

难道不是要有超乎寻常的苦痛才能使一个年轻妇女忘记母爱

吗?古堡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接近她,她只让贴身女仆一个人

伺候,她要求古堡里绝对安静,她的女儿也必须到远离她的

地方去玩耍,她不能容忍任何一点儿声音,连她孩子的声音

也不能忍受,任何声音都使她极不痛快。地方上的人都对她

的怪癖感到好奇。其后,等一切假设全落空了,周围小城镇

的人也罢,农民们也罢,都不再理会这个病歪歪的女人。

侯爵夫人不跟外界接触,得以在她建立的安静环境里保

持绝对沉默,她从不离开那间挂着壁毯的房间,她的祖母就

死在这儿,她也来到这里慢慢等死。没有外人,没有纠缠,不

必忍受自私的人们的虚情假意,城市里这种虚情假意往往使

垂死者痛苦倍增。这个女子芳龄二十六。这种年龄的人心里

人间喜剧第四卷

依然充满诗一般的幻想,喜欢品尝死亡,因为死亡对她来说

反而受用。但是死亡往往捉弄年轻人,时而向前,时而后退,

时而出现,时而隐伏。死亡的缓慢使年轻人幻灭;因不确知

死亡之后如何,他们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于是又立即遇上

比死亡更加残酷的痛苦。这个不想活下去的女人离群索居,体

验慢慢死亡的苦楚,并且在死亡不能制止的道德危机中顽强

地学会利己主义,从而失去童心,顺应时尚,随波逐流。

接受这种残忍而又悲惨的教训往往是早年遭受痛苦的结

果。侯爵夫人第一次真正地感到痛苦,也许这是她一生中唯

一的一次。确实,相信感情能灭而复生难道不是一种错误吗?

感情一旦开花结实,不就永远埋藏心底了吗?随着坎坷的人

生感情时而平息,时而苏醒,但始终存于心底,久而久之,必

然使心灵起变化。因此,一切感情只有一个高潮,那就是初

次爆发的时期,时间可长可短。因此,痛苦,我们最持久的

感情,只在初次爆发的时候才剧烈难忍,以后就越来越弱,或

者因为我们适应了痛苦的打击,或者因为我们本性中的惯性

定律起了作用:为了生存,本能地从利己主义的动机出发,以

一种势均力敌却又缓慢迟钝的力量去抵抗摧毁性的痛苦打

击。但在所有的痛苦中,哪一种痛苦能够真正用得上“痛

苦”这个词?丧失父母是自然给人类安排的哀伤;身体上的

病痛是暂时的,挫伤不了心灵,如果病痛长期不癔,那就不

再是病痛,而是死亡了;要是一个年轻妇女失去一个新生婴

儿,夫妻的恩爱不久可以给她送来另外一个,因此失去婴儿

的悲伤也是暂时的。总之这些痛苦以及许多其他类似的痛苦

几乎可以说是一些打击,一些创伤,任何这类痛苦都不伤元

人间喜剧第四卷

气,除非异乎寻常地连续不断出现,才会扼杀促使我们寻找

幸福的情感。真正巨大的痛苦则是一种致命的痛苦,足以同

时毁灭过去、现在和将来,使每一部分生命都失去完整性,使

人的思想永远不健全,在嘴唇上和额头上永远打下烙印,粉

碎或瓦解快乐的原动力,使心灵萎靡不振,使人厌弃世间的

一切。更有甚者,这种痛苦之所以巨大无边,这种痛苦之所

以压抑身心,是因为它降临在人们风华正茂、丰姿秀逸的岁

月,摧毁的是一颗活生生的心灵。痛苦撕开了一个大伤口,产

生巨大的疼痛;谁也摆脱不了这种疾病,除非有诗意般的变

化:或者朝天国的路上走,或者虽然留在凡间,却返回社会,

欺骗社会,在社会上扮演一个角色,于是他开始认识社会的

内幕,人们躲在里边盘算、哭泣、作乐。在这次重创之后,社

会生活已无神秘可言,从而被无可挽回地否定了。在一般象

侯爵夫人这样年岁的女人身上,这第一次痛苦,这个最令人

心碎的痛苦,总是因同样的过失引起的。心灵伟大、外貌美

丽的女人,尤其是年轻女郎,总是全力以赴地奔向天性、感

情和社会把她推往的地方。如果她的这种生活失败了,而且

她失败后还留在世上,那么她就要体验最难忍的痛苦,因为

她把初恋看成最美的情感。为什么这种不幸从来不曾感召过

画家和诗人?但这种不幸难道能描绘吗?难道能吟咏吗?不

能,这种不幸所酿成的痛苦,其性质是难以进行艺术剖析和

描绘的。再说,这类痛苦从不吐露:要安慰一个痛苦的女人,

必须善于猜测,她辛酸地感受到、虔诚地怀抱着的痛苦永远

留在心里,如同雪崩,崩雪向山谷坍塌,先毁坏山谷,而后

在那里找一个位置安顿下来。

人间喜剧第四卷

侯爵夫人当时受这种痛苦所折磨,久久不为外人所知,因

为世间的一切都谴责这种痛苦;然而情感却加以抚慰,一个

真正的女人的良心却为之辩解。这种痛苦好比天生发育不健

全的孩子们的痛苦,他们的痛苦要比天资优良的孩子们的痛

苦更使母亲们心疼。也许从来没有一种毁灭我们身外一切生

命的可怕灾难,其猛烈、其彻底、其残酷,可与侯爵夫人遭

遇的灾难相比,而残酷的程度由于侯爵夫人所处的环境更为

加剧了。一个她所爱恋的男人,年轻、厚道,因为服从社会

的法律从未对她有过什么欲求,而今为了替她挽救社会所谓

的女人的名誉而死去了。她能对谁讲:我痛苦啊!她的眼泪

很可能触怒她的丈夫,而丈夫正是灾难的缘由;法律和风俗

都不允许她呜咽;女友听了可能会幸灾乐祸,男人听了可能

会心怀电胎。不行,可怜的苦命人只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痛

哭,在那里饮恨忍苦,或被痛苦所吞没,在那里死去或扼杀

她自身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她的良心。几天来,她双眼凝望

着平板单调的远景,恰如她未来的生活:无所追求,无所希

望,一片凄凉荒漠的景象在她面前一览无余,不断撕裂着她

的心。雾蒙蒙的早晨,阴沉沉的天空,微弱的光线,低垂的

乌云,这一切都跟她精神上的病痛非常协调,她的心不痛苦

了,谈不上更加消沉,也谈不上稍见好转,不,她那纯真、活

泼的天性因极度痛苦的缓慢侵蚀而僵化了。因为她心无目标,

僵化的心令她痛苦,她也为僵化的心而痛苦。象这样痛苦下

去,难道不是陷入利己主义了吗?可怕的念头涌上她的心头,

损害了她的道德心。她真心诚意进行反酋,发现了自己的双

重性:她身上有理智的一面,也有感情用事的一面;有深受

人间喜剧第四卷

痛苦的一面,也有不愿再痛苦的一面。她追溯童年的欢乐,而

岁月蹉跎的童年并没有给她留下幸福的印象,倒是清晰的回

忆在脑海里接踵而至,好象专诚向她表明顺应世风的婚姻实

际上是不幸的,一定令人失望。她年轻时的贞洁,她所压抑

的快乐以及她为社会所作的牺牲,这一切的一切有什么用处

呢?尽管她身上的一切都在表达爱情、等待爱情,她自问她

和谐的举止、动人的微笑、绰约的丰姿还有什么意义?她不

再希望自己鲜妍诱人,正如人们不喜欢重复无目的的声音。连

她的美貌都好似一件无用之物使她无法忍受。她恐惧地觉察

到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她内心的自我,不

是已经无力品尝使生活充满乐趣的新鲜感受了吗?以后她的

大部分感觉将随生随灭,很多从前会使她激动万分的感觉,往

后再也打动不了她啦。继身体上的童年之后产生心灵上的童

年,而心灵上的童年已经被她的情人带到坟墓里去了。尽管

就欲望而言她的青春犹在,但对赋予生活中的一切以价值和

乐趣的心灵来说,青春已不复存在了。她身上不是已经深深

打上了忧伤和怀疑的烙印,激情刚刚爆发,刚刚显示出活力

就被压制下去了吗?因为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她重新获得

她曾梦寐以求的幸福,那种想象得如此完美的幸福。她第一

次洒落的真正的泪水,浇灭了第一次点燃她心田的圣火,她

将因未能实现她可能实现的事而悔恨终生。由于想到这一点,

每当欢乐重新出现,心中的苦味便油然而生,使她厌烦得转

过睑去。她对人生的看法犹如即将离世的老人,尽管她觉得

自己年轻,但是没有欢乐的日子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把她

的心碾碎,使她未老先衰。她绝望地仰问苍天,她失去曾经

人间喜剧第四卷

帮助她活下去的爱情能否得到什么补偿。她寻思,在她如此

贞洁、如此单纯的恋爱过程中是否思想比行动更有罪。她乐

于认为自己有罪,这样就等于触犯社会,就可以缓解不曾跟

她所哀悼的人完全结合的遗恨。如果两个人完全结合了,活

着的人痛苦就会减轻,因为他相信自己已经完整地享受到幸

福,已经完整地给人以幸福,确信自己身上已经烙有死去的

那个人的印记。她心里很压抑,就象女演员没有演上她的角

色:这种痛苦刺激着她的全部神经,打击了她的心脏和大脑。

如果女子天性中最隐秘的愿望受到伤害的话,那么虚荣心受

到的挫伤会不亚于导致自我牺牲的善心。再者,提出各种各

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剖析我们的社会、精神和物质几方面

的生活,在这过程中她的心弦松弛下来了,在种种矛盾的思

想中她没有能够抓住任何东西。每当大雾弥漫的时候,她打

开窗户,头脑空空地呆在窗口,机械地呼吸着空中飘浮的泥

土气息,呆呆地站着不动,看上去好象发痴,因为痛苦引起

的耳呜使她既听不见万籁的和声,也听不见思想的魅人旋律。

一天,时近中午,天空已放晴,她的女仆不经吩咐径直

进屋来对她说:“本堂神甫先生已经第四次来拜见侯爵夫人,

他今天一再坚持,非见不行,我们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好。”

“他大概想为镇里的穷人要点钱,去拿二十五个路易,替

我给他送去。”

“夫人,”女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本堂神甫先生不要钱,

他想跟您说话。”

“那么让他来吧!”侯爵夫人回答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做了

一个生气的手势,预示着对神甫的接待将是难堪的,毫无疑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问,她将直截了当,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免得他纠缠。

侯爵夫人从小失去母亲,她的教育自然受到大革命时期

法国破除宗教束缚的放任主义的影响。虔诚是女人的德行,只

在妇女们之间传授、继承,而侯爵夫人从小接受的却是她父

亲推崇的十八世纪哲学信仰。她没有参加过任何宗教仪式,对

她来说,一个神甫就是一个公务员,而且认为这类公务员的

用处大可怀疑。在她目前的处境下,宗教的声音只能加重她

的病痛。再说她根本不相信乡村教士和他们的说教,所以她

决定让来访的教士安分一些,说话当然不要尖刻,以言人的

方式行个善,把他打发走算了。教士来了,他的外貌没有改

变侯爵夫人的想法。她眼见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矮胖子,红

睑膛,已经上了岁数,满睑皱纹,装出笑容可掬的样子,结

果似笑非笑。光秃的脑门上横跨着许多很深的皱褶,脑壳象

一个锃亮的圆球安放在睑上,使他的睑显得很小,后脑上有

几根白发,朝双耳反梳过来。不过,这神甫的相貌倒是一个

天生的乐天派。厚厚的嘴唇,微翘的鼻子,重叠的下巴,显

示出随和的性格。侯爵夫人首先只注意这些基本特征,但神

甫一开口讲话,她就对他柔和的声音产生了好感,于是较仔

细地看了看他,注意到他灰白的眉毛下一双哭泣过的眼睛,从

侧面看过去,面颊的轮廓使他的头部带有一种庄严的痛苦表

情,侯爵夫人从这位本堂神甫身上发现了男子汉的气息。

“侯爵夫人,言人只在他们痛苦的时候才属于我们。一个

年轻、美貌、富贵的已婚女子,如果不是为失去子女或父母

而悲伤,那么她的痛苦我们是猜测得出来的,她的哀痛只能

由宗教来减轻。您的灵魂遇到了危险,夫人。现在我不是跟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讲等待着我们大家的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不,我不是在布

道。但我有责任向您指明您的社会生活的前途,对不对?请

您原谅老人的冒昧,但打扰您的目的是为了您的幸福。”

“幸福,先生,幸福已经跟我无缘了。我很快就将属于您

的了,您说得对,不过是永远属于您的了。”

“不,夫人,您不会因痛苦而死去,尽管痛苦使您难受,

尽管痛苦笼罩您的眉宇。如果您本该死于悲痛的话,您就不

会来圣朗日了。我们很少因为悔恨而死,多半是因为希望破

灭而死。我见过更加难忍的、更加可怕的痛苦,但并没有致

人以死命。”

侯爵夫人显出不信的样子。

“夫人,我这个人受过大苦大难,相比之下,您就会觉得

您的痛苦轻微了。”

也许因为长期的离群索居开始使她感到窒息,也许因为

她乐于向一位朋友的心倾吐苦衷,她以询问的神态瞧着教士,

她的心情教士一望便知。

“夫人,”神甫接着说,“这个人有过家室,以前家里人口

众多,后来只剩下三个孩子;他相继失去了他的双亲,其后

又失去了他十分心爱的女儿和妻子。他只身一人在外酋一个

偏僻的小庄园里幸福地生活了很长的时间。他的三个儿子都

从了军,每个人都得到了跟他服役的时间相称的军衔。百日

政变的时候,大儿子调进禁卫军,当了上校;小儿子是炮兵

营营长;二儿子的军衔是龙骑兵少校。夫人,这三个孩子爱

他们的父亲,其程度不亚于他们的父亲爱他们。您知道,一

般年轻人一旦为激情所驱使,就从不在家庭温情上花时间,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只要举一个事实,您就可以看出这三个青年对这孤零零的

可怜老汉的感情有多强烈,要知道这个老人是因他们活着,为

他们活着的啊。这个事实就是,每个星期他必能收到一个儿

子的来信。对于孩子们,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软弱,因为这会

削弱他们的敬意,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无理的严厉,因为这会

伤害他们,他从来不吝惜牺牲,因为这会使他们和他疏远。不,

他不只是他们的父亲,而且成了他们的兄弟、朋友。最后,他

们出发去比利时的时候,他到巴黎去跟他们告别,他想看看

他们骑的是不是好马,看看他们还缺少什么东西。他们走了,

父亲回到自己的家。战争开始后,他收到从弗勒吕斯、利尼Ⅲ

寄来的书信,一切顺利。滑铁卢战役打响后,其结果您是知

道的,法国顿时举国报丧。家家户户忧心忡忡,焦急万分。至

于他,您理解,夫人,他等待着,时时刻刻惦记着,每份报

纸他必读,每天亲自去邮局。一天傍晚,有人向他通报他的

上校儿子的仆人来了,他看到此人骑在他儿子的马上,不用

问,什么都明白了,上校死了,被一颗炮弹炸成两段。夜幕

降临时,小儿子的仆人徒步来到:小儿子死于战役的次日。最

后,半夜时分,一个炮兵向他通报最后一个儿子的死讯,在

这很短的时间间隔内,可怜的父亲曾把自己整个生命都寄托

在最后一个儿子身上,唉,夫人,他们统统倒下了!”稍停片

刻后,神甫激动的情绪平息了,他用温和的声音补充道:“父

亲还活着呢,夫人。他明白上帝让他留在世上,他就得在世

①弗勒吕斯、利尼均系比利时地名,一八一五年六月拿破仑一世在此大战

普鲁士军。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受苦,他现在还在受苦,但他已经投入宗教的怀抱,除此,

他能干什么呢?”侯爵夫人举目望着本堂神甫的睑:忧伤和忍

耐使他的睑显得十分高尚。她等他把话讲完,这样一句话使

她感动得落泪:“当神甫!夫人,他伏在祭台前接受圣职的时

候,早已被泪水圣化了。”

一时沉默无语,侯爵夫人和本堂神甫从窗口眺望雾蒙蒙

的远景,好象能够从中看见去世的人们。

“我不是什么城里的神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本堂神

甫,”他接着说。

“在圣朗日吗?”她一边说,一边擦着眼泪。

“是的,夫人。”

朱丽从未感到过痛苦会如此庄严崇高,这一声是的,夫

人如同流不尽的苦水落在她的心头,这悦耳的声音搅动着五

脏六腑,啊!这正是不幸的声音,充实、深沉,仿佛带着一

股沁人心脾的暖流。

“先生,”侯爵夫人颇尊敬地问道,“要是我死不了,我该

怎么办呢?”

“夫人,您不是有一个孩子吗?”

“是的,”她冷冷地回答。

教士向她看了一眼,这目光,犹如医生看着垂危的病人,

决心竭尽全力从死神的手中夺回她的生命。

“您明白了吧,夫人,我们应该忍着痛苦活下去,惟有宗

教能给我们真正的安慰。请您允许我以后再来让您听听一个

同情一切苦难的人的声音,我想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可害怕

的。可以吗?”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可以,先生,再来吧,我感谢您想到了我。”

“那么,夫人,再见。”

这次访问可以说减轻了她心上的负担,先前她的心情受

悲伤和孤独的刺激过分强烈了。神甫在她心里留下了香脂的

气味和宗教忠告的袅袅余音。她感到一种满足,犹如一个体

察过孤独的深沉和铁链的沉重的囚徒,听到了隔壁的难友用

敲墙的声音向他表达共同的思想,她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

知己。但是她很快又耽于悲苦的冥想,象那个囚犯一样,她

认为一个患难之交解除不了她的羁绊,开拓不了她的前程。本

堂神甫不想在第一次访问中过分触动她完全利己主义的痛

处,但他希望凭他的艺术能在第二次会晤中使她在宗教方面

有所进步。第三天他果然来了,侯爵夫人对他的接待证明她

希望他来。

“怎么样,侯爵夫人,”老人说,“您想过一下人类的痛苦

没有?您是否举目望过苍天?您见到了广阔无垠的星云天象

了吗?这茫茫的天际使我们感到自己渺小,使我们的虚荣心

化为乌有,从而减轻我们的痛苦……。”

“没有,先生,”她说,“社会的法规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把我的心压得粉碎,我哪儿能升入天国?但天国的戒律也许

没有人世的习俗那么残忍。啊!人间社会!”

“夫人,我们应该既服从上天的戒律又顺应人世的习俗:

戒律是圣谕,习俗是社会的行为。”

“顺从社会?……”侯爵夫人不禁作了一个厌恶的手势,

她接着说,“唉!先生,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是从那儿产生的。

上帝没有定过一条不幸的戒律,而人类聚在一起却践踏了上

人间喜剧第四卷

帝的业绩。我们妇女受文明的摧残已超过自然法则给我们造

成的损害。自然规律强使我们肉体上受痛苦,你们男人使这

种痛苦有增无减;为文明所发展的情感,你们不断加以愚弄。

自然扼杀弱者,你们则要他们活着受罪。婚姻制度是当今社

会的基石,却单让我们妇女承担全部重负:自由属男子,义

务归女人。我们得一辈子对你们忠诚,你们则只需偶尔对我

们尽责。总之,男子可以自由选择,我们只能盲目屈从。噢!

先生,我对您什么都说了吧。嘿!婚姻,当今世界实行的婚

姻,在我看来简直是合法的卖淫。我的痛苦就是由此而产生

的。但是在婚配不幸的女人中间只有我一个应该忍气吞声!因

为造成不幸的是我自己:是我要结婚的。”

她停住不说了,流着辛酸的眼泪,沉默不语。

“在这悲惨的深渊里,在这痛苦的海洋里,”她接着说,

“我找到了几块歇脚的沙滩,供我自由自在地受苦。一阵飓风

把一切都卷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已无

力抵抗暴风雨了。”

“只要上帝跟我们在一起,我们决不会软弱无力的。”神

甫说,“再说,即使在人世您没有感情可寄托,难道您就没有

义务要履行吗?”

“又是义务!”她颇不耐烦地嚷道,“但是谁对我有感情,

使我们有力量履行义务呢?先生,一报还一报,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这是精神上和肉体上最正确的法则之一。您

想要这些树在没有液汁的情况下生叶开花吗?心灵也要琼浆

玉液啊!在我身上液汁的源泉已经枯竭。”

“我不想跟您提及孕育忍耐精神的宗教情感,”神甫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过,母爱,夫人,总是要……。”

“别说了,先生!”侯爵夫人说,“我实话对您说吧!唉!

从今以后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实话了,我不得不虚假对人。社

会一直强制我们装模作样,命令我们顺从它的陈规陋习,否

则就让我们蒙受耻辱。母爱有两种,先生,从前我不懂得有

不同的母爱,现在我知道了。我只是半个母亲,最好这半个

也不要。爱伦娜不是他的!喂!您听了别害怕!圣朗日是一

个深渊,在这里淹没了许多虚假的感情,从这里发射出不祥

的微光,在这里违反自然规律的不牢固的大厦倒塌了。我有

一个孩子,这就够了;我是母亲,这是自然规律所要求的。但

是您,先生,既然您悲天悯人,怀有恻隐之心,也许您能理

解一个可怜女人的呼声,她不曾让任何虚假的感情潜入她的

心田。上帝会对我作出判断,我心中的爱情是上帝给的,我

不认为顺从心中的爱就是违背上帝的戒律。因此我想到,一

个孩子,先生,难道不是两人结合的形象吗?难道不是两个

人的感情自由融为一体的果实吗?如果他不跟我们的肌肤骨

肉和心中的温情联系在一起,如果他不能使人忆起甜蜜的爱

情、两人幸福的时刻和地点、他们喃喃低语的音乐声以及他

们美妙的思想的话,那么这孩子便是误生的。是的,对他们

俩来说,这孩子必须是一个可爱动人的缩影,集中了他们俩

秘密生活的诗章,必须是他们俩丰富的感情源泉,既体现他

们的过去,也体现他们的将来。我可怜的小爱伦娜是他父亲

的孩子,义务的产儿,偶然的产物。从我这方面说,她只体

现了女人的本能,自然规律不可抗拒地促使我们把小生命孕

育在我们的腹胎里。从社会的观点来讲,我是无可厚非的,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是为她牺牲了我的生命和我的幸福了吗?她的哭声震撼我

的五脏六腑,如果她落进水里,我会立即不顾一切地去捞救。

但她在我心里已经不存在了。啊!爱情使我幻想一种更加伟

大、更加完整的母爱。我曾经梦想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

先想要而后有孕的。总之,这朵芬芳的花儿在出世之前就在

心灵里诞生了。而我跟爱伦娜的关系却是自然规律中母体和

后代的关系。当她不再需要我的时候,事情便了结啦:因灭

果亡。如果女性得天独厚地把母爱泽及孩子的终生,难道不

应该把这种神圣的、经久不衰的感情归因于她光辉的道德观

念吗?如果孩子出世时不带有母亲的灵魂包膜,那么母亲心

中的母爱就中止了,就象动物一样。这是真的,我深有体会;

我可怜的女儿一天天长大,我的心一天天缩紧,我为她所作

的牺牲已经使我跟她疏远,而相反,要是对另一个孩子,我

认为我的心将永远不会枯竭,因为对想要的孩子就无所谓牺

牲了,一切皆是快乐。说到这儿,先生,理性、宗教、我身

上的一切面对我的感情都是无能为力的。一个既非母亲亦非

妻子的女人,她不幸已经看到爱情展现其全部的美景胜境,看

到母爱可以带来无涯的欢乐,难道她想死有什么不对吗?她

活着能干什么呢?我,我可以向您说出她的感受!只要稍不

注意,一时没有克制住,某个回忆马上使我看见幸福的情景,

这莫大的幸福超过我的想象,使我从头到脚,从四肢到心脏,

全身战栗,次数之多白天达一百次,夜里达一百次。这种可

怕的幻觉使我的感情变得浅薄了,我心想:我的生活会变成

什么样,如果……?”她双手捂住睑,痛哭起来。“这就是我

的心里话!”她接着讲,“如果我有一个他的孩子,我愿意遭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受最可怕的不幸!为世人承担一切罪孽的救世主会饶恕我这

种致命的思想,但是我知道人间社会是无情的,一定认为我

的话是亵渎神明。我藐视一切人间的法律,我要向社会宣战,

砸碎和重新制定法律和习俗!我不是已经被社会击伤了吗?我

的全部思想、全部肌体、全部感情、全部欲望、全部希冀,我

的未来、现在、过去,不是统统被伤害了吗?对我来说,白

日阴森无光;思想是一把匕首,内心是一道创伤,孩子是对

我的否定。是的,当爱伦娜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希望她发出

另一个人的声音;当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希望她用另一个人

的眼睛。她向我活生生地证明应当怎么做人和不应当怎么做

人。她使我难以忍受!我向她微笑,我尽量给她补偿被我窃

走的感情。我痛苦!啊!先生,我痛苦得活不下去。然而我

将被誉为有德行的女人!我没有罪过呀!人家将给我荣誉!我

抑制了一时软弱而产生的不由自主的爱情,但是如果说我的

身子是清白的,难道我的心也是清白的吗?这颗心,”她一边

说,一边把右手放在胸脯上,“这颗心永远只属于一个人。这

一点我的孩子心里非常明白。母亲的眼色、声调和手势,其

力量能塑造孩子们的心灵;我可怜的女儿,当我抱她的时候,

她感觉不到我的手臂发抖,当我对她说话的时候,她感觉不

到我的声音在颤动,当我看着她的时候,她感觉不到我的眼

光变得柔和,她向我投以谴责的目光,使我经受不住!有时

我发现她就是法庭,不容我辩护就把我判决了。上帝保佑不

要在我们之间产生仇恨!上帝啊!还是打开我的坟墓吧,让

我在圣朗日结束生命算了!我要到可以重新找到我的另一个

灵魂的世界上去,在那里我将成为完整的母亲!哎呀!对不

人间喜剧第四卷

起,先生,我疯了,这些话一直压在我的心头,我说了出来。

啊!您也哭啦!您不会瞧不起我吧。爱伦娜!爱伦娜!我的

女儿,快来!”她听到她的孩子散步回来了,便起来绝望似的

叫喊。

小姑娘笑着,叫着跑进来,她拿着一只她刚捉到的蝴蝶,

但是看到她母亲在流泪,她便安静下来,走到母亲身边,让

母亲吻她的前额。

“她跟她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侯爵夫人回答,一面热情

抱吻她的女儿,好似要还清一笔债务或消除一个内疚。

“你身上好热啊,妈妈。”

“去吧,让我们谈话,我的天使,”侯爵夫人回答。

孩子无所谓地走开了,连看也不看她母亲一眼,能躲开

一张哭丧的睑似乎颇为高兴,她已经明白母亲睑上的情感是

对她不利的。微笑是母爱的特权,母爱的语言,母爱的表现。

侯爵夫人笑不起来,她涨红了睑望着神甫;她竭力想做出母

亲的样子,但是她跟她的孩子一样,不会装假。确实,女子

由衷的接吻好似把一颗心都放进了这温存的动作之中,甜蜜

非凡,又好似一团透进身体的火焰,整个心都被它温暖了。缺

乏这种甘露般甜蜜的接吻是苦涩的,干巴巴的。神甫已经感

觉有两类不同的母爱:他发现肉体的母爱和心灵的母爱之间

确有天壤之别。所以他向她投去一个讯问的目光,他说道:

“您说得对,夫人,对您来说,宁可死了的好……。”

“啊!我看得出您理解我的苦楚,”她说,“因为您是基督

教神甫,您能猜到、能赞成我因痛苦而决意弃世而去。是的,

我曾想过自杀,但是我缺乏必要的勇气来执行我的计划。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心坚强的时候,肉体却很懦怯,等我的手不发抖了,心又

动摇起来!我不懂这种反复和斗争的奥秘是什么。无疑我是

一个可悲的女性,缺乏坚忍不拔的意志,只会一味地爱恋。我

瞧不起自己!夜里,等家人睡熟之后,我勇气十足地走到水

池边,可是一到水边,我脆弱的本性又对死亡惊恐起来。我

向您承认我的软弱。我回到床上,羞惭不堪,于是又鼓起勇

气,一般在这种时候,我就吞服阿片酊,但我只难过一阵,没

有死掉。我以为把一瓶阿片酊全喝了,其实只喝了一半。”

“您已经迷途了,夫人,”教士严肃地说,他的声音充满

了眼泪,“您会回到上流社会去的,您会欺骗上流社会,在那

里四处寻求,寻求您认为能补偿您苦恼的东西,然后有一天

您将承受您的欢乐带来的痛苦……。”

“我,”她高声道,“难道我会把我心中最后的、最珍贵的

财富随便交给玩弄情欲的骗子,为获得飘忽不定的短暂欢乐

而葬送我的终身吗?不!我的灵魂将被一团纯洁的火焰烧尽。

先生,所有的男子都有男性的肉欲,但是有灵魂的男性,能

满足我们女性一切要求的男性在我们一生中是不会遇到两次

的,我们女人的天性和谐得宛如一首乐曲,只有在感情的压

力下才会动荡翻腾。我的未来是可怕的,这一点我知道,没

有爱情的女人等于零,没有欢乐的美貌等于零。再说即使幸

福降临于我,社会还不是照样要非议我的幸福?我不得不当

我女儿的光彩的母亲。啊!我被一个铁圈箍住了,不蒙羞受

辱是跳不出来的。没有报偿的家庭义务只能令我厌倦;我将

诅咒生活;不过我的女儿至少有一个外表很体面的母亲。我

可以给她珍贵的德行来代替我不能给她的珍贵的感情。我甚

人间喜剧第四卷

至根本不想领略孩子们的幸福给母亲们带来的欢乐。我不相

信幸福。爱伦娜的命运如何?大概跟我一样吧。母亲们有什

么办法保证为女儿找到称心如意的丈夫呢?你们羞辱为几个

埃居卖身给过路男人的可怜虫:因为饥饿和需要,这种短暂

的结合可以得到宽恕,然而社会却允许、鼓励一个诚实的姑

娘跟一个她认识不到三个月的男子匆匆结婚,其实这种结合

更为可怕,她被终身出卖了。代价实在太高了!你们说,虽

然不容许补偿她的痛苦,但你们敬重她。其实不然,社会诽

谤我们女人中最有德行的人!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正反两方

面的命运:公开卖淫,结果是耻辱;秘密卖淫,结果是不幸。

至于那些没有嫁资的可怜的姑娘们,她们只能发疯,只能等

死,对于她们不存在任何怜悯!美貌、德行在你们的人肉市

场上是没有价值可言的,你们却把这种利己主义的虎穴狼寓

称为社会。干脆剥夺妇女的继承权好啦!这样你们至少可以

按自然规律选择你们的伴侣,按自己的心愿娶妻。”

“夫人,您的一席话使我看出,家庭精神也罢,宗教精神

也罢,对您都已不起作用了,所以您不会在伤害您的社会利

己主义和使您向往欢乐的个人利己主义之间游移不定了

……。,,

“家庭,先生,难道存在什么家庭吗?父亲或母亲一死,

社会就让家庭成员瓜分财产,各奔东西,我否定这种社会里

的家庭,家庭是一种暂时的和偶然的协会,人一死,立即解

散。我们的法律粉碎了家族,粉碎了继承,粉碎了舆范和传

统的永久性。在我的周围,我看到的只是残垣断壁。”

“夫人,只有等上帝的手按压到您的时候,您才会重新皈

人间喜剧第四卷

依上帝,我希望您有足够的时间跟上帝言归于好。您是低头

向地寻找安慰,而不是抬头朝天寻找慰藉。诡辩哲学和个人

利益侵蚀了您的心,您对宗教的声音充耳不闻,犹如本世纪

的孩子们一样毫无信仰!人世的欢乐只会产生痛苦。您只能

从一种痛苦换成另外一种痛苦,换汤不换药而已。”

“我将使您的预言破产,”她苦笑道,“我将永远忠于为我

而死的那个人。”

“痛苦,”他回答说,“痛苦只能在受过宗教熏陶的心灵里

开花结果。”

他诚惶诚恐地垂下眼睛,不让别人看见他目光里可能呈

现的疑虑神情。侯爵夫人发自内心的强烈控诉,使他黯然神

伤。他从中看出形态千变万化的人类的自我,他对感化这颗

心已灰心失望,痛苦使这颗心枯萎,而没有使它柔化,福音

的传播者在这颗心里撒下的种子发不出芽,因为他温柔的声

音被利己主义的鼓噪声淹没了。尽管如此,他依然发挥传教

士的顽强精神,几次三番诱导这颗崇高而傲慢的灵魂皈依上

帝。但是当他发现侯爵夫人之所以乐于跟他谈话是因为谈论

死去的那个人能给她带来乐趣,于是他泄气了。他不愿意降

低神职身分和别人大淡情欲。他停止了推心置腹的谈话,渐

渐地只讲一些老生常谈。春天降临。侯爵夫人尽管仍然悒郁

寡欢,但找到了一些消遣:在百无聊赖之余关心起她的田地

来了,她还饶有兴味地指挥大田作业呢。到十月离开圣朗日

古堡时,她已经在闲暇中恢复了鲜艳的气色和美貌。她的痛

苦开始时十分剧烈,犹如刚刚用力抛出去的铁饼,最后她无

力地陷入忧郁症,犹如铁饼慢慢减速最后晃晃悠悠地落在地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忧郁症是由一系列相似的精神动荡引起的。最初的动荡

引起绝望,最后的动荡引起快乐;年轻时,忧郁症犹如淡淡

的曙光,老年时,忧郁症犹如苍茫的夜色。

一辆四轮轻便马车经过村子的时候,本堂神甫正从教堂

回他自己的住宅,侯爵夫人接受他的致意,但在还礼的时候,

却垂下眼睛,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神甫对这位以弗所的可怜

的阿耳忒弥斯不以为然Ⅲ实在太有道理了!

三时年三十岁

一个前程似锦的年轻人,参加了菲尔米亚尼夫人家举行

的舞会。他出身名门世家,这种世家的姓氏,历尽沧海桑田,

总是跟法兰西的光荣史紧密结合在一起。菲尔米亚尼夫人为

他写了几封介绍信,推荐给她在那不勒斯的两、三个女友。这

位名叫夏尔·德·旺德奈斯的青年来向她道谢,同时向她告

辞。旺德奈斯曾出色地完成过好几次使命,最近被任命为出

席莱巴赫会议吲的法国全权公使的随员,他想利用这次出国

机会对意大利作一番考察。因此参加这天的盛会可以说是告

①阿耳忒弥斯,希腊神话中的狩猎女神,即罗马神话中的狄安娜,以贞洁

著称,但很残忍。此处指贞洁白许的哀格勒蒙侯爵夫人。以弗所是爱琴

海岸一古城,原属希腊,现在土耳其境内,曾因建有阿耳忒弥斯神庙闻

名于世。

②莱巴赫,即今南斯拉夫境内的卢布尔雅那,一八二一年初俄、奥、普和

那不勒斯君主在莱巴赫开会商议镇压拿破仑党徒活动的办法,英、法均

派全权公使参加。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别巴黎的享乐、告别节奏飞快的生活、告别活跃的思想界和

沸腾的狂欢,尽管这种生活常常招来非议,但是纸醉金迷毕

竟令人神往。三年来,随着外交生涯的频繁变化,夏尔·德

·旺德奈斯已习惯于出入欧洲各国首都,对这次远离巴黎,他

并不感到十分遗憾。女人已经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也许他认

为真正的爱情对政治家的生活来说太占时间,也许他感到表

面献殷勤的低级趣味对一个有抱负的人来说未免无聊。我们

大家都有出人头地的抱负。在法国,哪怕是碌碌无为的男子

也不甘心仅仅被人看作聪明人。所以夏尔尽管年轻(刚刚三

十岁),已经象哲学家般惯于观察思想、成果和手段,而大多

数象他这种年纪的人却只看到情感、欢乐和幻影。他把年轻

人特有的热情和激昂压抑在他天生宽厚的心底里。他训练自

己沉着镇静、深谋远虑,他努力使他得天独厚的精神财富表

现为翩翩的举止,迷人的风度,诱惑人的手段,这是地道的

野心家的行当,是为了达到当今所谓的好地位而扮演的可悲

角色。他到各个舞厅最后看一眼,大概想在离开舞会时把舞

会的景象摄走,好似一个不看最后一场戏就不离开歌剧院包

厢的观众。不过同时,德·旺德奈斯先生凭着一种很容易理

解的兴致,想研究一下舆型的法国人的行为,研究一下这个

巴黎盛会艳丽的场面和含笑的睑,同时在脑子里和即将在那

不勒斯看到的景象和面孔作比较;他打算在赴任前路过那不

勒斯呆几天。他好象在把千变万化,且已及时研究过的法国

跟一个陌生的国家相比,那个国家的风土人情,他只是从一

些自相矛盾的传闻中,或者多半写得十分蹩脚的书本中得知

一二。此时他的脑子里涌现出了一些颇有诗意的思想——现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在看来这些思想十分平庸,和他心中的隐愿或许暗暗相合。他

心里与其说是看破红尘,不如说欲求正旺,与其说是萎靡不

振,不如说是无所事事。他心想:

“这里聚集着巴黎最风雅、最富有、爵位最高的妇女,聚

集着当代名流、论坛权威、政界显贵和文坛巨匠;喏,那些

是艺术家;喏,那些是权倾一时的要人。然而透过外表,我

看到的只是调情的小手段、注定要失败的爱情、毫无意义的

微笑,无缘无故的蔑视、没有热情的目光、毫无目的地被浪

费掉的大量才智。一张张白里透红的面孔与其说是在寻找快

乐,不如说是在寻找消遣。没有任何真实的感情。当然,如

果你只希冀漂亮的羽饰、凉爽的纱罗、美丽的时装、苗条的

女人,如果你认为生活无非是过眼云烟,那么这里便是你的

世界。但你必须满足于毫无意义的谈话、讨人喜欢的电睑,并

且根本不指望什么真诚的感情。至于我,我厌恶这类无聊的

诡计,其结果无非是结婚,当上个副区长或税务官之类,倘

若事关爱情,则需私下安排,因为人们对类乎情欲的事还非

常害噪哩。从这些富有表情的睑上我看不出任何一个人醉心

于某种思想或痛心于某种过失。这里,谈笑风生无耻地掩盖

了一切悔恨或不幸。我没有见到一个我乐于与之较量的女人,

没有见到一个能使你随她堕入深渊的女人。巴黎何处能找到

动力?在巴黎,一把匕首是挂在镀金挂钩上的古董,外面还

套上一个漂亮的鞘子。女人、思想、感情,什么都是如此。激

情不复存在了,因为个性消失了。门第、才智、财富被拉平

了,我们统统穿上黑衣服,好象大家都在为死去的法兰西服

丧。我们不爱同我们地位相同的人,在两爪l情人之间,必须

人间喜剧第四卷

存在有待消除的差别、有待填平的距离。爱情的魅力于一七

八九年消失了!我们的烦恼、我们平庸的习俗正是政治制度

造成的。至少在意大利,一切事物还具有鲜明的特色。意大

利女人是凶恶的野兽,危险的美人鱼,不讲理智、不讲逻辑,

然而有欲念。要象提防老虎一样提防她们……。”

菲尔米亚尼夫人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无声独白,他那些矛

盾的、断断续续、杂乱无章的思绪是难以言传的。沉思默想

的妙处全在于它的模糊不清,简直就是一种智力蒸汽!菲尔

米亚尼夫人拉着他的手臂说:

“我要给您介绍一位妇人,她听到有关您的情况,很想认

识您。”

她把他领进隔壁的一间客厅,以地地道道巴黎人的手势、

微笑和眼色让他看一位坐在壁炉旁的女人。

“她是谁呀?”德·旺德奈斯伯爵急切地问道。

“一个您或褒或贬肯定不止谈论过一次的女人,一个离群

索居的女人,一个货真价实的谜。”

“如果您有生以来发过慈悲,那么请开恩告诉我她的名

字,好吗?”

“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

“我要去向她请教:她居然使一个碌碌无为的丈夫当上法

国贵族院议员,使一个无能之辈变成政治能人。不过,请告

诉我,您认为葛兰维尔勋爵确实如某些女人所说的那样是为

她而死的吗?”

“也许是,不管是真是假,反正从这件奇事发生之后,这

个可怜的女人大变样了。她还没有重返社交界呢,在巴黎持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续四年不进社交场所可不简单哪!您之所以在这里见到她

……”菲尔米亚尼夫人停住不住下说,过了一会儿,又神情

狡黠地补充道,“我忘了不该张扬。去跟她聊聊吧。”

夏尔站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地轻轻靠在门框上,他注视

着这个名气很大的女人,而谁也说不清她的名气是怎么得来

的。社会上有许多这类稀奇古怪的反常现象。诚然,和某些

始终埋头于一个未发表的杰作的人相比,哀格勒蒙夫人的名

声不见得更令人奇陉:不肯发表统计数字的统计学家被认为

是深谋远虑的;有的人靠在报上发表一篇文章就当上政治家;

有些作者或艺术家总是把作品藏在文件夹里;有些学者和根

本不懂科学的人在一起以显示其有学问,就象斯卡纳赖尔跟

不懂拉丁文的人在一起就成了拉丁文学者,Ⅲ此类人物在某

一点上被公认为很有能耐,那就是领导艺术,或出使重任。这

是一种专业,这句令人惊叹的话好象是由那些政界或艺术界

的“无头动物”创造的。夏尔原没打算凝视这么长时间,他

因自己为一个女人花费这么多心思感到不快,但是眼前这位

女子否定了一分钟之前青年外交官对舞会的看法。

侯爵夫人时年三十岁,尽管体型孱弱,模样娇嫩,却十

分美丽。她最大的魅力来自面部:镇静自若的神态显示出她

心灵的惊人深邃。目光闪烁,却又仿佛总是蒙着一层思想的

薄纱,泄露了她炽热的生命力和最大限度的耐性。她的眼皮

几乎总是贞洁地低垂着,很少抬起。即使环顾四周,她的动

作也是忧郁的,你一定会说她把眼睛里的火留起来进行神秘

①见莫里哀的喜剧《打出来的医生》第二幕第四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冥想。因此所有杰出的男子都出于好奇而被这个温柔而娴

静的女子所吸引。如果聪明人想揣测她从现在走向过去、从

社会走向孤独的永叵运动的奥秘,那么探索这颗因痛苦而矜

持的心灵的秘密也定会使他感到兴趣。况且她身上的一切非

常侍合她最初给人的印象。几乎跟所有留长发的女人一样,她

睑色苍白,但白得好看。她的皮肤细腻得出奇,这正是感觉

敏锐的征兆,很少例外;加之她的面部轮廓完美得不可思议,

犹如中国画家笔下的仙女像。她的脖子可能略长了一点,但

这样的颈项是最优美的,因为能让女人的头如扭动的蛇一般

微微晃动,具有一种难以言传的美感,十分迷人。即使有些

人的性格深藏不露,观察家只要仔细观察头部的动作和脖颈

的扭动就能对一个女人作出判断,因为这些动作和扭动变化

多端、富有表情。德·哀格勒蒙夫人的衣着跟指导她行为的

思想很协调。宽宽的发辫在头上盘成高高的发髻,没戴任何

首饰,她大概已经不再讲究穿着打扮了,所以在她身上找不

到使许多妇女弄巧成拙的小花招儿。可是不管她上衣如何朴

实,总不能完全掩盖她窈窕的身材。其次她的长摆连衫裙因

为裁剪手艺高超而显得雍容华贵;如果容许从衣料的裁剪中

探寻某些意图的话,那么可以说她的连衫裙密实而朴素的褶

纹使她气度非凡。也许她对手脚的精心保养暴露了女人不可

克服的弱点,但她若偶尔高兴露出了手脚,哪怕是恶意挑剔

的情敌也难以说她矫揉造作,因为她做得那么自然,简直就

是孩子气的习惯。何况即使她有这么一点做作的娇态,别人

看到她优雅的慵倦神情,也就不责陉她了。整个相貌特征,所

有这些使一个女人变丑或变美、诱人或讨厌的细节,惟有象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在德·哀格勒蒙夫人身上那样,和灵魂发生联系,并与之融

为一体才能显示出来。因此她的举止和相貌、衣着的特征非

常协调。只有到达一定的年龄,少数杰出的女子才能让自己

的姿态说话。究竞是忧伤还是幸福,使三十岁的[幸运或不

幸的)女人掌握这种用姿态表情达意的诀窍呢,这将永远是

一个活生生的谜,按不同的欲求、希冀,按不同的思想方法,

各人有各人的解释。侯爵夫人双肘搭在安乐椅的扶手上,象

扳弄弓指似地把双手的指尖对在一起,脖子微微弯曲,懒散

而柔软的身体优雅地倒在椅子里。她随随便便地伸着腿,毫

不注意自己的姿势,她的动作无精打采,这一切说明她是一

个对生活无所欲求的女人,她不曾领略过爱情的欢乐,却梦

想过这种欢乐,对往事的回忆沉重地压抑着她;这是一个对

前途、对自己早已绝望的女人,一个把空虚当作虚无而无所

事事的女人。夏尔·德·旺德奈斯欣赏了这幅美丽的画,他

认为这幅画的手法比一般女人的手法要高明。他认识德·哀

格勒蒙。第一眼看到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年轻的外交官

便看出这对夫妻太不相称,用法律用语说,就是婚配不当,要

侯爵夫人爱她的丈夫是不可能的。然而德·哀格勒蒙夫人的

行为却无懈可击,她严守贞操,观察家在她身上揣测到的一

切秘密因而具有更高的价值。旺德奈斯惊叹一番之后,竭力

想寻找一个最妥当的方式和德·哀格勒蒙夫人攀谈,最后他

决定用一种颇庸俗的外交伎俩接近她,他准备吻她,看看她

对胡闹如何反应。

“夫人,”他边说边在她旁边坐下,“我很幸运,由于有人

嘴快,我获悉我不知何故很荣幸地被您注意到了,我万分感

人间喜剧第四卷

激,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恩宠。从今以后我可不愿

再默默无闻了,假如这是一个缺点,那责任该由您来负

......,,

“您错了,先生,”她笑着说,“应该把虚荣心让给那些腹

中空空之辈。”

于是年轻人跟侯爵夫人攀谈起来,按习惯,他们在很短

的时间内天南海北地扯一通,绘画、音乐、文学、政治、人

物、大小事件,无所不及。其后不知不觉地转到法国人乃至

外国人谈话的永恒主题:爱情、感情和女人。

“我们是奴隶啊。”

“不,你们是王后。”

这是夏尔和侯爵夫人之间颇为诙谐的谈话的概括,现在

和以后谈的话归根结底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意思,但这两句

话在某个特定场合就等于说:“爱我吧!——我一定会爱您

的。”

“夫人,”夏尔·德·旺德奈斯温柔地嚷道,“您使我非常

舍不得离开巴黎,在意大利我肯定遇不上象今天这样风趣的

谈话。”

“您也许会遇上幸福,先生,总比每天晚上在巴黎听那些

或真或假的才子们高谈阔论要强。”

告别侯爵夫人之前,夏尔获准到她家向她辞行。他提出

这个要求时表情十分诚恳,为此他还颇为自呜得意。晚上睡

觉的时候和次日一整天,他无法驱散这个女人的形象。有时

他自忖为什么侯爵夫人单单注意到了他,对于她希望再见到

他的真正用意,他作了各种各样的解释。有时他自认为找到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她的好奇心的缘由,随着他对这个巴黎常见的礼节作出不

同的解释,他忽而心醉神迷,充满希望,忽而凉了半截,希

望全无。时而觉得大局已定,时而觉得全部落空。总之,他

竭力阻止自己爱上侯爵夫人。但他依然去了她家。常常有一

些潜在的思想指导着我们的行动,我们自己却并未意识到这

些思想的存在。这种说法看来十分离奇,不象真的,但是每

个诚实的人一生中必定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例证。夏尔去侯爵

夫人家,就是听从早已存在的思想而行动的,我们的经验和

心得,一般只是事后感觉出来的这些思想的发展。三十岁的

女人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所以象侯爵

夫人这样的女子和旺德奈斯这样的青年男子之间产生深切的

好感,这种例子已屡见不鲜,没有更为自然、更为实在、更

为先定的事了。确实,年轻姑娘的幻想太多,太没有经验,往

往把性的问题和爱情问题搅在一起,很难叫青年男子满意;而

成年妇女却懂得她所要作的全部牺牲。前者受好奇心支配,受

并非爱情的诱惑所支配;后者却顺应自觉的感情。前者对男

人让步;后者对男人选择,而选择本身不就是极大的奉承吗?

妇人是有经验的,她们的见识几乎总是付出高昂的代价从不

幸中获得,当她委身的时候,她给予的东西好象超出了她自

身;而姑娘因无知、轻信、不懂事理,不会对比,不会品评,

她只是接受爱情,体会爱情。妇人是教导人的,在我们喜欢

听人指导并以服从为乐的年纪,她谆谆善诱;姑娘什么都想

学,正当妇人温柔多情的时候,她们却表现得幼稚无知。姑

娘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一次胜利,妇人却迫使你不断争夺。前

者只有眼泪和快乐,后者却是欢畅与内疚兼而有之。一个姑

人间喜剧第四卷

娘成为情妇,她准是堕落不堪了,人们会厌恶地把她抛弃,而

妇人却有上千种手段既保持权力又保持尊严。前者过分屈从,

使你过得舒适、安全,然而无聊,而后者做了大量的牺牲,必

定会希望爱情生活丰富多采;前者只让自己一个人名誉扫地,

后者却为了你的利益毁灭整个家庭。姑娘只有一种风情,以

为把衣服一脱,什么都解决了,而妇人却有万般的娇姿媚态,

情深似海,含而不露,总之,她满足了一切虚荣心,而黄毛

丫头只能满足一种虚荣心。再者,三十岁的女人心中会产生

犹豫、恐惧、担忧、慌乱和风暴,而这一切在姑娘的爱情中

是从来遇不到的。到了这个年纪,妇人要求青年男子归还她

为他牺牲的尊严,她只为他活着,关心他的前途,愿他过美

好的生活,并使他的生活光彩夺目:她服从,她祈求,她指

导,她堕落,她升华;她善于在任何时机安抚慰问,而姑娘

只会抱怨呻吟。总而言之,除了她的地位提供的种种有利条

件之外,三十岁的女人可以变成姑娘,扮演各种角色,具有

羞耻之心,甚至遭不幸之后会变得更美。在这两种女人之间

有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区别,有强和弱的区别,差别之大

难以估量。三十岁的女人满足一切,而姑娘什么也满足不了,

否则就不成其为姑娘了。上述思想在一个青年男子的脑子里

发展成熟,使他产生最强烈的激情,这种激情之所以强烈,是

因为它把风俗习惯所造成的人为感情与天性的真实感情结合

在一起了。

女人一生中最重大和最关键的一步恰恰是她认为最无足

轻重的事Ⅲ。一旦结了婚,她便不再属于自己,她是家庭的王

①指结婚。此处的论点,巴尔扎克曾在《婚姻生理学》中全面目述。

人间喜剧第四卷

后,也是家庭的奴隶。女人的圣洁是跟社会的义务和自由不

相容的。解放妇女,就是腐蚀妇女。允许一个外人进入家庭

圣地,不就等于引狼入室吗?允许女人引外人进来,这不是

一个错误吗?或确切地说,不是等于一个错误的开端吗?应

该不折不扣地接受这个理论,要不然就得宽恕情欲。迄今为

止,法国社会确实采取了mez∞termineⅢ:谁遭到不幸就嘲

弄谁。正象斯巴达人只惩罚愚笨,法兰西似乎允许偷盗。但

这很可能是一种贤明的制度。公众的蔑视成了最可怕的惩罚,

它直刺女人的心房。妇女应该保持,而且应该毫无例外的保

持体面,因为没有尊重,她们就没法生活。妇女中最腐化的

人甚至在出卖未来的同时首先要求宽恕过去,竭力使她的情

人明白她情愿用难以舍弃的幸福来换取社会所拒绝给她的荣

誉。没有哪个女人第一次在家里单独接见一个青年男子时不

是这么想的,特别是接见象夏尔·德·旺德奈斯这样英俊、聪

明的青年。同样,很少有青年人会不怀着某些秘密的心愿去

见象德·哀格勒蒙夫人这样美丽、聪明和不幸的女人,因为

他们认为对这样的女人产生爱情是天经地义的。所以侯爵夫

人听见通报德·旺德奈斯的时候感到心慌意乱;而夏尔则几

乎很难为情,尽管外交官通常是能保持镇定的。但是侯爵夫

人很快做出亲切的神态,这是妇女们提防别人批评她们装腔

作势的护身法宝。这种态度可以防止对方想入非非,既不是

毫无情意,又用礼貌的形式使感情降温。女人可以在这种模

棱两可的态度下不动声色地坚持下去,犹如处在十字路口:可

①意大利文:折衷的办法。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以通向尊敬、漠然,也可以通向惊愕、热情。只有到了三十

岁,女人才有在这种处境中应付裕如的本领。她能够嬉笑、打

趣、温情脉脉而不损害自己的名誉。这时女人已具备必要的

触觉,能够恰如其分地拨动男人的全部感情之弦,然后研究

这些弦上发出的声音。她的沉默和她的谈吐同样危险。你永

远猜不透这种年龄的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是挖苦你还是

真心诚意祝福你。在给了你跟她周旋的权利之后,说不定突

然用一句话、一个眼色、一个手势 其威力她们自己是清

楚的——中断来往,把你抛弃,继续牵动你心中的秘密。她

们可以用一句笑话把你牺牲掉,也可以对你表示关心,而她

们自己则既受到她们弱点的保护,也受到她们力量的保护。尽

管夏尔第一次来访的过程中,侯爵夫人置身于中立地带,却

仍保持着女人的崇高尊严。她内心的痛苦始终笼罩在虚假的

快乐之上,犹如一层薄雾,把阳光遮掩得朦朦胧胧。旺德奈

斯离开的时候,已经从这次谈话得到了无名的乐趣,但是他

依然确信征服侯爵夫人这样的女人代价太高,试图爱她们是

难以做到的。他起身告辞的时候,心想:

“这将需要似海的深情,需要比谋求荣升次官更大的耐心

来追求,但如果我愿意的话……。”这句要命的如果我愿意的

话,往往使固执的人声名狼藉。在法国,自尊心会引起爱情。

夏尔第二次来德·哀格勒蒙夫人家后,相信她乐于跟他谈话。

他不想天真地追求爱情的幸福,而想扮演一个双重身分的角

色。他竭力装出已经被迷恋,然后冷静地分析这种私情的发

展过程,想一身兼任情人和外交官。但是他厚道、年轻,这

种剖析只会把他引向无边无垠的爱情,因为侯爵夫人不管是

人间喜剧第四卷

矫揉造作还是真诚自然,反正比他强得多。每次夏尔从德·

哀格勒蒙夫人家里出来,他坚持他的怀疑态度,对自己心灵

的逐步变化作严格的分析,用这种分析来扼杀自己的情感。

“今天,”在第三次访问后他心想,“她使我明白她非常不

幸,生活很孤单,要是没有她的女儿,她非死不可,她只能

逆来顺受。然而我并非她的兄弟,亦非她的忏悔师,为什么

她对我诉说她的忧伤呢?她爱上我了。”

两天之后,走出德·哀格勒蒙夫人家的时候,他责斥现

代的风尚:

“爱情带有时代的色彩。一八二二年的爱情是空论派Ⅲ

的。从前爱情通过行动来考验,现在人们议论爱情,论证爱

情,对爱情夸夸其谈。妇女被迫采用三种手段:首先,她们

怀疑我们的感情,不承认我们能够象她们爱得那么深。这简

直是装腔作势!是不折不扣的挑战,侯爵夫人今晚的举动就

是这样。其次,她们装出非常不幸的样子,激发我们天生的

同情心或自尊心。一个青年男子能安慰一个非常不幸的女子

难道不引以自豪吗?最后,她们喜欢装出纯洁无瑕的样子!她

想必以为我相信她还是个处女。她可以拿我的一片诚心做一

次绝妙的投机。”

但是有一天,在反复怀疑之后,他寻思侯爵夫人也许确

实是真诚的,这么多的痛苦怎么装得出来,为什么要假装逆

来顺受?她形影相吊,暗暗强忍哀伤,只在感叹的声调中稍

①指斯丹达尔的论著《论爱情》,以及当时被称为空论派的自由保守派的理

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稍有所流露。从这天起,夏尔对德·哀格勒蒙夫人产生了强

烈的兴趣。然而当他照例登门拜访的时候,尽管这种心心相

印的约会对双方都已不可缺少,旺德奈斯仍然感到她的女主

人干练而不够真诚,他最后的结论是:“确实,这个女人很有

一手。”他进屋后,看见侯爵夫人正摆出她最喜欢的充满伤感

的神态。她抬眼望了他一下,没有动弹,只投以类似微笑的

一道目光。德·哀格勒蒙夫人表达的是信任、是真正的友谊,

但毫无爱情的成分。夏尔坐下,说不出一句话,他很激动,这

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激动。

“您怎么啦?”她用同情的声调问道。

“没有什么,”他回答,“不过我在想一件您不关心的事

情。”

“什么事情啊?”

“嗯……会议已经结束了。”

“噢,”她说,“您本应该去参加会议的?”

直接回答是最有说服力的,这是妙不可言的爱情表示,但

夏尔没有这么做。德·哀格勒蒙夫人的神情表明了诚实的友

情,使一切虚荣的打算落空,使一切爱情的希望破灭,使这

位外交官的一切疑惑消失。她全然不知或装作完全不知道她

被人迷恋着;而当惶恐不安的夏尔反躬自问的时候,他不得

不承认他也的确没有做过任何事情,没有说过任何话,使这

个女人认为有人爱她。德·旺德奈斯先生这天晚上觉得侯爵

夫人一如往常:爽直而亲切,真心表露痛苦,为得到一个朋

友而高兴,为遇上一个善于倾听她的心声的心灵而自豪。到

此为止,不越出雷池一步,根本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可能被诱

人间喜剧第四卷

惑两次。她已经经历过爱情,而且至今这带血的爱情还留存

在心底。她想象不出幸福怎么可能使女人陶醉两次,因为她

不但相信精神,而且也相信灵魂,对她来说,爱情不是一种

诱惑,而是一切崇高的诱惑的结合。此时夏尔又变成年轻人,

他被如此伟大的个性征服了,渴望探求被命运而不是被过错

所摧毁的人生的奥秘。他请她解释为何极度哀伤,她的芳容

为何总是浮现着一种宁静的忧郁,德·哀格勒蒙夫人只向他

瞪了一眼,但这深沉的眼光却犹如山盟海誓的印记。

“别再向我提类似的问题啦,”她说,“三年前,也是这么

个日子,爱我的人死了,能为他的幸福而牺牲我的名声的唯

一男人死了,而且是为了挽救我的名誉而死的。爱情正当青

春时节,纯洁无瑕,充满幻想的时候,突然中断了。命运把

我推向了一次热恋,但在我投身这次爱情之前,我被曾经毁

过多少姑娘的假象诱惑了,被一个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男

人迷惑了。结婚以后,我的希望犹如飘零的秋叶,一点一点

地破灭。如今我失去了正当的幸福,失去了人们称之为罪孽

的幸福,这个幸福我还没有享受到就已失去了。现在我一无

所有。如果说我没有死成,那么我至少应该忠于我的记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没有哭,只垂下眼睛,轻轻地绞着

手,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是她的习惯动作。这些话说得很朴实,

但声调是绝望的,其深沉的程度不亚于她的爱情,所以没有

给夏尔留下任何希望。她绞着手指用三言两语表达的这种可

怕的生活,一个弱女子内心强烈的痛苦,一位美丽的女性头

脑里这种深不可测的渊壑,一句话,三年Ⅲ的悲伤,三年的

①按上下文推算,本应为四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眼泪使旺德奈斯着迷,他默不作声,在这位伟大和崇高的女

子面前自惭形秽:他看见的不再是完整无缺、妙不可言的肉

体美,而是超凡脱俗的灵魂美了。他终于遇到了理想的人。一

切在激情中生活和热切追求激情的人,一切向往激情的收获,

然而未及享用便抱憾身己的人,都曾神魂颠倒地梦想过、惊

天动地呼唤过这种理想的人。

听到这样的话语,面对这个美丽而崇高的女性,夏尔感

到自己的思想狭窄。如此朴实而高尚的一幕,他一时竞不知

如何应对,只得就妇女的命运问题,套用几句老生常谈:

“夫人,应该善于忘记自己的痛苦,要不然就得自掘坟

墓。”

但理性与感情相比总是显得褊狭,理性如同一切讲求实

际的东西,本来就是有限的,而感情则是无限的。应当感知

的时候却推理,这是没有作为的人的特征。旺德奈斯于是默

不作声,久久凝望着德·哀格勒蒙夫人,然后告辞走了。这

个女人的形象在他的心目中越来越高大,他深深为这种新产

生的思想而苦恼,犹如一个画家在画室中画过了庸俗的模特

儿之后,突然见到博物馆里最美丽而最不受人重视的古代摩

涅莫绪涅Ⅲ塑像。夏尔深深钟情了。他以一片青春的赤诚,用

初恋的满腔热忱钟情于德·哀格勒蒙夫人,他的热情具有一

种不可言喻的魅力,一种即使爱情不衰,将来也不可能完整

地保持下来的纯真。这是一种美不可言的激情,这种激情几

①摩涅莫绪涅,即记忆女神,她一连九夜跟宙斯结合,生下九个缪斯(女

神)。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乎总是由女人挑起,为女人所津津有味地品尝,因为三十岁

的盛年是女人一生中诗意最浓的岁月,她们能统观整个一生,

既能看到过去也能展望未来。这时候,女人们懂得爱情的全

部价值,享受着爱情的欢乐,而又惟恐失去爱情,因为尽管

她们的心灵还保留着青春的美,青春却已将她们抛弃,她们

的激情因惧怕未来而与日俱增。

“我钟情了,”旺德奈斯这次离开侯爵夫人时心里想,“不

幸的是我找到一个依恋往事的女人。跟死人竞争是困难的,因

为死人已不在世,不会干蠢事,不会讨人嫌,而且人们只想

到他的优点。要去消除回忆的魅力,扑灭与失去的情人相联

系的希望,这岂不是想破坏完美吗?因为失去的情人只唤起

过情欲,这是爱情最美、最诱惑人的内容之所在。”

由于心灰意懒和生怕不成功,一切真正的热恋开始时总

是诚惶诚恐的,旺德奈斯这种悲观的想法是他越来越失灵的

外交手段的最后一着棋。从此他失去了心机,变成了爱情的

玩物,沉湎于靠一句话、一次沉默、一个依稀的希望这类细

枝末节来维持的怪诞的幸福。他决意搞柏拉图式的恋爱,每

天来呼吸德·哀格勒蒙夫人呼吸的空气,几乎死钉在她家里,

形影不离地到处跟着她,他这种热忱是自私和绝对忠诚的混

合物。爱情有一种本能,善于识别通往心灵的途径,宛如一

只弱小的昆虫百折不挠、无所畏惧地向花儿挺进。所以凡是

真挚的感情,其命运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一个女人想到她的

生活多少取决于她的情人欲求的真实性、强烈性、持久性,这

难道不是很值得她大大恐慌一番吗?要一个妇人、一个妻子、

一个母亲提防一个年轻男子的爱情是办不到的,她能做的唯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事情是,一旦猜测到了他心中的秘密,——女人总是能猜

测到的——便不再继续见他。但是这种做法未免太绝了,女

人是不肯干的,因为女人到了觉得婚姻是一种负担的年纪,她

便感到无聊和厌倦,即使她丈夫不抛弃她,夫妻的感情也已

淡漠了。要是这女人长得难看,遇到有人把她当作美女来爱,

肯定会受宠若惊;要是她年轻俊俏,诱惑她们的力量势必与

她们自己的诱惑力旗鼓相当:因而具有磅礴的气势;要是她

奉礼守节,一种人间崇高的情操会促使她们从自己为情人所

作的伟大牺牲中找到某种宽恕,从艰苦的搏斗中找到荣誉,不

管是哪一种情况,她们都要跌入陷阱。所以面对如此强烈的

诱惑,任何教训都不过分。从前希腊、东方不许女子出闺门,

现在英国也有这种风气,这是捍卫家庭道德的唯一办法,但

在这种制度统治下,社会的乐趣消失了,社交、礼仪,优雅

的风尚也就不复存在了。各个国家应当三思而后行。

就这样,时隔第一次相逢数月之后,德·哀格勒蒙夫人

感到她的生命已和旺德奈斯的生命紧紧结合在一起了,她奇

怪自己跟他竞那么情投意合,不过她并不感到过分的不安,相

反倒有几分高兴。是她采纳了旺德奈斯的意见,还是旺德奈

斯迎合了她的所好?她根本不加过问。这位可敬可爱的妇人

已经被卷进激情的洪流,却战战兢兢、假装诚恳地对自己说:

“喔!不可能!我将忠于为我而死的男人。”

帕斯卡尔说过:“怀疑上帝,就等于相信上帝。”同样,一

个女人只有当她被擒的时候才挣扎。侯爵夫人意识到有人爱

上她的那天,思绪万千,百般矛盾。对经验的迷信使她顾虑

重重。她能幸福吗?社会规定的礼法不管是对是错,她能无

人间喜剧第四卷

视礼法找到幸福吗?迄今为止,生活向她倾注的只是苦汁。由

社会礼仪隔开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会有好的结局吗?幸福是

否总有一天要付出高昂的代价?话说回来,如此热切渴望的

幸福,人们如此自然地会去追求的幸福,也许有朝一日她真

能得到!好奇心总是为情人们辩护。正当她私下思想斗争的

时候,旺德奈斯来了。他的出现使推理的玄学幽魂销声匿迹。

如果说年轻男子和三十岁的女子的感情迅速地不断起伏变

化,那么总有这样一个时刻,差别消失了,种种推理化为一

体,化成最后的思想,既为情欲所融解,又证实了情欲。抵

制的时间越长,爱情的呼声越强。我们这门课程到此结束,如

果我们借用画家惟妙惟肖的用语来形容,那么可以说关于这

个去皮人体模型的研究到此告一段落,因为这个故事只解释

了爱情的风险和理论,而没有对爱情进行描绘。不过,从现

在开始,每天都要在这个骨架上着色敷彩,给它增添青春的

丰姿,恢复筋肉的元气,再生活动的能力,使它容光焕发,美

丽动人,使它的感情具有诱惑力,使它的生命具有吸引力。夏

尔发觉德·哀格勒蒙夫人若有所思,便问她:“您怎么啦?”赋

有魔力的柔情使他的语调恳切感人,但她避而不答。这个甜

蜜的问话促进了心灵的沟通。侯爵夫人凭她女性奇妙的本能

懂得,叹息不幸或吐露不幸差不多等于主动接近。如果这些

话每一句都已经有了他们俩心领神会的涵义,她又有什么风

险不能冒呢?她用清醒而明亮的眼光审视了自己之后,默然

无语,她的沉默也感染了旺德奈斯。

“我身体不舒服,”她终于开口了,因为这一阵沉默的意

义叫她害怕,此刻她眼睛的表情充分弥补了语言的不足。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夫人,”夏尔回答,他的声音柔和,但非常激动,“心灵

和肉体,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如果您感到幸福,您就会青春

常驻、容光焕发。为什么您不向爱情索取被爱情夺走的一切

呢?您认为生命已终结的时候,其实您的生命刚刚开始。请

您信任一个朋友的照应。被人爱是多么愉快的事啊!”

“我老了,”她说,“没有任何理由不继续象以前那样痛苦

地生活。至于您,不是说应该恋爱吗?唉,我既不应当,也

不能够。除了您的友情还能向我的生活洒下几滴甘露以外,我

对谁都没有兴趣,谁都消除不了我的回忆。一个朋友我可以

接受,但是一个情人我必须回避。此外,把一颗枯萎的心换

取一颗年轻的心,接受我不能再相信的幻想,创造一个我根

本不信或者胆战心惊生怕失落的幸福,这在我恐怕不大厚道

吧?我可能用利己主义去回报他的一片忠诚,他感情丰富,而

我则运用心机;他兴高采烈享受欢乐的时候,我的回忆可能

大煞风景。不行,您说是吧,初恋是永远无法代替的。何况

有哪个男人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来要我的心呢?”

这些话装腔作势到了可恶的程度,是理智的最后挣扎。

“如果他就此泄气罢手的话,那么我将独善其身,忠诚不渝。”

这个想法浮上这个女人的心头,对她来说犹如一根纤细的柳

枝,游水者在被激流卷走以前常常抓着这样的柳枝不放。听

到这个决断,旺德奈斯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然而这一下

颤抖在侯爵夫人心上的作用胜过他以前全部孜孜不倦的努

力。最能感动妇女的,莫过于在我们身上看出她们所具有的

细腻、温雅和微妙的感情,因为在她们身上,细腻和温雅是

真情的标志。夏尔战栗的动作表露出一种真正的爱情。德·

人间喜剧第四卷

哀格勒蒙夫人凭她的痛苦感受觉察到旺德奈斯情感的力量。

年轻人冷冷地说:“您也许说得对。新的爱情,新的神伤。”然

后,他换了话题,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是他的激动

是显而易见的,他聚精会神地望着德·哀格勒蒙夫人,好象

最后一次见她似的。最后他向她告辞时激动地说:“永别了,

夫人。~‘再见吧。”她娇滴滴地说,这种娇媚的秘诀只有优秀

的女性才掌握。他没有回答便径自走了。

夏尔走了,他坐的椅子却替他说话,她万分后悔,感到

自己理亏。当一个女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宽厚或者伤害

了某个高贵的心灵时,她的感情就会大大增涨。在爱情上千

万不要小看恶劣的情绪,这种情绪往往能拯救我们,女人只

有受到德行的打击才屈服。徒有好愿望,也要下地狱,此话

并非说教者的悖论。旺德奈斯几天没有登门。每天晚上通常

约会的时刻,侯爵夫人万分内疚,焦急地等待着他。写信吧,

这就等于吐露真情。何况她本能地感到他会回来的。第六天,

仆人向她报告他来了。她听到这个名字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她的喜悦吓了她自己一跳。

“您罚得我好苦啊!”她对他说。

旺德奈斯呆呆地望着她。

“罚您?”他说,“为什么呀?”

其实夏尔很明白侯爵夫人的意思,但他想报复,他受了

多大的痛苦,而且她竞曾怀疑他的痛苦。

“您为什么不来看我?”她微笑着问。

“没有人来看您吗?”他不直接回答她。

“德·龙克罗尔先生和德·玛赛先生,小德·埃斯格里尼

人间喜剧第四卷

翁来过这里,一个是昨天来的,另一个今天上午,呆了近两

个小时。我还见到了菲尔米亚尼夫人和令姐,德·利斯托迈

尔夫人。”

又多一层痛苦!有些人恋爱时带着虎视眈眈的专横和凶

恶,芝麻大的事也会引起极大的妒忌,总是想使心爱的人儿

避免受爱情以外的一切影响,不是如此恋爱的人难以理解旺

德奈斯此时的痛苦。

“什么!”他心想,“她居然接待那些称心如意的家伙,她

跟他们聊天,而我形影相吊,被撇在一边干倒霉!”

他强忍住忧伤,把爱情藏在心底里,好象把棺材沉到海

底。他的思想不向外表露,象酸类那样,造成损伤快,挥发

得快。可是他的前额蒙上一层阴霾,德·哀格勒蒙夫人顺着

女性的本能也忧伤起来,不过她并不明白那缘故。旺德奈斯

觉察到她并非有意给他造成痛苦,于是吐露了他的境况和他

的妒忌,他好象是在谈论一种假设,供情人们争论取乐。侯

爵夫人一切都明白了,受到极大的感动,忍不住流下热泪。自

此,他们双双进入爱情的天堂。天堂与地狱是两大诗题,我

们的一生只以这两点为轴心转动:快乐或痛苦。天堂现在是、

将来永远是人类感情之极的无涯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呈现在

我们眼前的永远只是它的局部,因为幸福是单一的,而地狱

却表现为痛苦对我们无穷无尽的折磨,由此我们可以写出诗

篇,因为痛苦是各不相同的。

一天晚上,两个情人单独相会,默默地坐在一起,专心

眺望美丽的苍穹:落日余辉向澄清的天空抹上淡淡的金黄色

和淡淡的紫红色。在这白日将尽的时刻,逐渐暗淡的光线好

人间喜剧第四卷

象唤醒了温情,我们的激情缓缓蠕动,我们美滋滋地体察着

寂静中某种莫名的骚动。大自然以隐隐约约的景象向我们暗

示幸福,当幸福接近我们的时候,大自然邀请我们尽情享受,

当幸福消逝的时候,大自然则教我们为之遗憾。在这充满奇

观妙景的时刻里,在这柔和迷人、微光幽然的天幕下,自然

景色动人的和谐与内心的诱惑结合在一起要抵制魔力无穷的

心愿是十分困难的啊!于是忧伤消融,其乐陶陶,但痛苦加

剧。壮丽的晚景是吐露爱情的信号,鼓励他们倾心相爱。沉

默比谈话更加危险,广漠无垠的天际所具有的力量全部映入

他们的眼帘,并且从眼睛中反射出来。如果这时他们说话,一

字一句都会具有无法抗拒的力量。声音里难道没有光彩?眼

光里难道没有紫霞?天堂不就是在我们心中?或者说,我们

不就是象在天堂里吗?旺德奈斯和朱丽叶Ⅲ俩人交谈起来,几

天来她让旺德奈斯亲切地称她朱丽叶,而她则乐于叫他夏尔。

不过他们谈话最初的题目都跟他们自己失之千里。如果说他

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那么他们却如醉如痴地倾听

着话外的心声。侯爵夫人的手放在旺德奈斯的手里,她把手

伸给他时并没有想到这是一种恩惠。

他俩偎依在一起观赏壮丽的景色,白雪皑皑,冰凌莹莹,

奇峰异峦,山腰有乌云缠绕,如同一幅图画,火红和墨色对

比分明,点缀着天际,赋有无法模仿的、转瞬即逝的诗意,这

是包裹新生太阳的华丽的讯褓,收殓太阳的洁白的尸布。这

①侯爵夫人忠于过去的爱情时称朱丽,而这时朱丽却喜欢人家叫她朱丽叶

(喻指《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朱丽叶)。这个名字几乎是爱情的象征。

人间喜剧第四卷

时朱丽叶的头发轻轻擦着旺德奈斯的面颊,她感觉到微微的

接触,不由得强烈地颤抖了一下,而他颤抖得更厉害,因为

他们俩逐渐到达了一个难以解释的关键阶段:寂静赋予感官

一种非常敏锐的知觉,最轻微的冲击会使忧思重重的人痛哭

流涕和悲痛欲绝,或者使飘飘然的恋人兴高采烈,得意忘形。

朱丽叶几乎不由自主地压紧他朋友的手。这个富有感情的压

力给了怯生生的情人以勇气。此刻的快乐和未来的希望全部

融化在一片激情之中:初次的爱抚,夏尔在德·哀格勒蒙夫

人面颊上纯洁、羞怯的亲吻,使他们俩激动不已,平日里愈

胆怯,此时就愈胆大,而且愈危险。不幸的是,他们俩既不

矫饰也不作假,这是两颗高尚灵魂的情投意合,他们被礼法

隔离,却被天性结合。就在这时,德·哀格勒蒙将军进来了。

“内阁改组了,”他说,“令伯参加了新内阁。所以您很有

希望当大使啊,旺德奈斯。”

夏尔和朱丽涨红了睑,互相望了望。两人同时害羞也是

一种联系。他们俩有着共同的思想,相同的内疚,两个偷吻

的情人之间的联盟,犹如刚杀人的两个强盗之间的联盟一样

可怕而且一样牢固。总应该给侯爵一个回答啊。

“我不想离开巴黎了,”夏尔·德·旺德奈斯说。

“我们知道为什么,”将军接口道,他装出发现秘密的人

的精明相,“您不愿离开令伯,为的是继承他的贵族院议员席

位。”

侯爵夫人躲进自己的房间,心里狠狠骂了他的丈夫一句:

“他愚蠢到了极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四上帝的旨意

在意大利门和卫生检疫站之间有一条通往植物园的市内

林荫道Ⅲ,这里的景致能使艺术家赏心悦目,能使最倦于观赏

美景的旅行家流连忘返。如果你走上道旁微微隆起的一个小

丘一从这里开始,浓荫蔽日的大道曲曲弯弯,宛如林间一

条静悄悄的绿色小径,你可以看见一道幽深的河谷,谷地里

半乡村式的工厂星罗棋布,有稀疏的青翠草木点缀其间,别

弗尔河(或称戈伯兰河)吲的浊流滚滚而过。山丘的那一面成

千的屋顶鳞次栉比,好似万头躜动的人群,荫庇着圣马尔索

区的穷苦人。先贤祠宏伟的穹顶、慈谷军医学院灰暗凄凉的

圆顶,高傲地俯视着整个阶梯形的城镇,阶梯的台坡由曲曲

弯弯的街道构成,显得奇形怪状。相形之下,这两个建筑物

巨大无比,居高临下,似乎把摇摇欲坠的民房和山谷里最高

大的杨树踩在脚下。左边,天文台好象一个又黑又瘦的幽灵,

因为从这里望去,日光透过窗户和走廊会产生难以形容的幻

觉。远处,在卢森堡区一片青灰色的建筑和圣絮尔皮斯教堂

①意大利门位于穆夫塔街北端,这条街当时直达现今的意大利广场;卫生

检疫站位于今圣雅各广场。当时巴黎的环城大道被入市税征收处分割成

两部分。故事发生在市内,环城道现称布朗基大道。故事发生的确切地

点是在靠该大道双号一边的爱德蒙·贡迪内街和保尔·热韦街之司。

②别弗尔河发源于凡尔赛,分两支注入塞纳河,十四世纪冉·戈伯兰在别

弗尔河畔建厂,后人也称戈伯兰河。染坊和制革业使用河水,造成现在

人们所说的污染。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灰色钟楼之间,荣军院漂亮的尖顶闪闪发光。这一带建筑

掩映在青枝绿叶之中,消失在模糊的阴暗处,随着天空的色

彩、光线或云景的不断变化而显示出万千气象。远方,高楼

大厦布满天际,近处,树木起伏荡漾,乡间小路蜿蜒蛇行。右

边,景色别致,你从宽阔的空隙望去,圣马丁运河的水面犹

如长长的白练,两岸砌着红色的石块,岸旁种着菩提树,其

间耸立着公仓Ⅲ的罗马式建筑。最远处,美城区烟雾迷漫的

高地背负着房屋和磨坊,起伏的地势和峥嵘的云脚浑然一片,

竞难以辨认。沿山谷排列的屋宇和依稀如童年回忆的地平线

之间,有一座你看不见的城市,一座巨大的城市,消失在广

慈医院的屋顶和东城公墓的山顶之间的深渊里,沉浮在痛苦

与死亡之间。城市发出沉闷的隆隆声,犹如大海在悬崖的后

面咆哮,它好象在怒吼:“我在这儿哪!”如果太阳向巴黎的

这个侧面倾泻光芒,廓清尘埃,使万物豁然开朗;如果太阳

映入几扇玻璃窗门,照亮屋顶,投射在金色的十字架上,刷

白墙垣,使空气变成一块透明的轻纱;如果太阳给奇幻的阴

影造成千差万别的对比,如果天空蔚蓝、地面熙熙攘攘,如

果大钟鸣响,那么你可以从那儿欣赏到难以想象的人间仙境,

你会为之倾倒,如同见到那不勒斯、伊斯坦布尔吲或佛罗里

达吲的美景那样心荡神驰。这支管乐队乐器齐全,既有人世

①公仓用来储存防饥荒的粮草,此处公仓建于一八0七年,位于现今的布

东大道。

②伊斯坦布尔,土耳其一港口。

③佛罗里达,美国东南一岛屿,现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一个州。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喧哗又有孤独的诗人平静的吟唱,既有万物的气息,又有

上帝的声音。在拉雪兹神甫公墓宁静的柏树下,沉睡着这样

一座城市。

一个春天的早晨,正当太阳使这美丽的景色大放光彩的

时候,我倚着一棵榆树观赏风景,任那春风吹拂树上的黄花。

面对这一派壮丽多采的景致,我辛酸地想到我们对当今祖国

的轻蔑,甚至在书籍里也有反映。我诅咒那帮可怜的言人,他

们厌弃我们美丽的法兰西,用高价购买蔑视他们祖国的权利,

举着单柄眼镜,走马看花地观赏已经变得俗不可耐的意大利

风景。我怀着深情厚意凝望着现代的巴黎,不禁沉浸在梦想

里。突然一个响亮的接吻声扰乱了我的清静,驱散了我的哲

理的思索。我站在山谷陡峭的坡顶一条与大道平行的小路上,

坡下是淙淙的流水。朝戈伯兰桥那边望去,我看见一个在我

看来还相当年轻的妇人,穿着雅致大方,她那温存的面容好

象和甜蜜明快的景色交相辉映。一个英俊的年轻男子正把一

个少见的漂亮男孩放在地上,所以我不知道这个响吻是亲在

母亲的睑颊上呢,还是亲在男孩的睑颊上。两个年轻人的眼

睛、举止、微笑都反映出他们有一致的、温柔而活跃的思想。

他们迅速而轻松地挽起手臂,相互靠拢时,配合之默契令人

惊叹。这当儿,他们只想到自己,根本没有察觉我在场。不

过旁边还有另一个孩子,这孩子闷闷不乐,赌气地背对着他

们,向我投来的目光里有一种令人刺心的表情。这孩子让弟

弟一个人奔跑,弟弟忽而跑在他母亲和年轻人的后面,忽而

跑在他们前面。她的穿着跟弟弟一样,也那么招人怜爱,但

举止更柔和,一声不响,常常发呆,仿佛一条冻僵的蛇。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是一个小女孩。美丽的妇人和同伴的散步有一种说不出的机

械性。也许为了消遣,他们只限于在小桥和停在大道拐弯处

的马车之间很小的空地上来回走动,时而停下脚步,彼此瞧

瞧,相对而笑。他们的谈话变化无常,忽而气氛活跃,忽而

无精打采,忽而疯疯癫癫,忽而严肃认真。

我躲在大榆树后面欣赏这个美妙的场面,如果我没有发

现若有所思、沉默寡言的小女孩睑上有一种和她年龄不相称

的深思的迹象,我多半不会注意到他们的秘密。当她母亲和

年轻人走过来挨近她时,她常常阴郁地歪着头,如同对弟弟

一样向他们偷偷瞟一眼,这是一种实在奇特的眼光。每当小

男孩撒娇想跟他们走在一起时,美丽的妇人或青年男子总是

抚摸他的金黄鬈发,亲切地拍拍他细嫩的脖子或白色细布绉

领,这时,眼圈略青的女孩睑上立即出现敏锐的反应、天真

的恶意、粗野的目光简直无法描述。无疑,这个奇怪的小女

孩柔弱的容貌上有一种大人的激情。她不是在苦恼便是在思

索。不过,对这些年华似锦的人们来说,究竞是什么更为致

命呢?是埋藏在胸中的痛苦呢,还是吞噬着刚诞生的心灵的

早熟思想?一个母亲也许知道吧。至于我,我认为最令人寒

心的事莫过于看到孩子的额头上呈现老人的思想,相比之下,

贞女出言亵渎神明还没有这么可怕。所以这个已经开始动脑

筋的小女孩木讷的神情,她那少得出奇的动作,这一切引起

了我的兴趣。我好奇地注视着她。凭着观察家天生的想象力,

我把她跟她的弟弟作了一番比较,企图捕捉他们之间的关系

和差别。女孩是深色头发,黑眼睛,健壮、早熟;小男孩是

金黄头发,海绿色眼睛,体力单薄,两人形成强烈的对比。姐

人间喜剧第四卷 507

姐大概有七、八岁,弟弟不到六岁。Ⅲ他们的穿着打扮完全相

同。可是仔细瞧一瞧,我便注意到他们的衬衣圆绉领有一点

相当细微的差别,但这点细微的差别后来给我揭示了整整一

段往事,同时给我揭晓将来发生的整个悲剧。确实算不了什

么,褐发小姑娘的圆绉领上只简单绣上一圈折边,而弟弟的

圆绉领上却镶着漂亮的刺绣,这暴露了母亲心中的一个秘密,

一种无言的偏爱,孩子们能看透母亲的心事,好象上帝的圣

灵附在他们身上。金发男孩无忧无虑,欢欣雀跃,长得象个

小女孩,因为他的皮肤白哲细嫩,动作文雅,容貌温柔,而

姐姐尽管强壮,五官端正、面色红润,却象一个病态的小男

孩。她活泼的眼睛已失去孩子那种迷人的水汪汪的光彩,好

似那种低三下四的人被心火烧干的眼睛。总之,她的白暂缺

少某种光泽,白里带青,恰是性格刚强的征兆。他弟弟两次

来找她,用动人的神态和美丽的目光,用肯定会使沙尔莱吲眉

飞色舞的表情,把他玩的小喇叭递给她:“喏,爱伦娜,你要

吗?”她却每次都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作为回答。小姑娘在无忧

无虑的外表下显得阴沉可怕,每当她弟弟走近她,她就颤抖,

甚至马上睑红起来,但是看上去弟弟根本没有察觉到姐姐情

绪恶劣,他那纯真的童心所表现出的无忧无虑、关心别人的

神情和小姑娘睑上表现出来的成年人的老谋深算形成强烈的

①由于本段原系独立的短篇,人物的年龄与前文有矛盾。按前文爱伦娜生

于一八一七年,朱丽与旺德奈斯相爱是在一八二五年以后,两个孩子的

年龄至少应相差八、九岁。

②尼古拉图桑·沙尔莱(179¨_1845),法国当时的著名画家,雕刻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对比。在她身上已经笼罩了成人的阴影。

“妈妈,爱伦娜不愿意玩,”小男孩高声说,他抓住她母

亲和年轻男子在戈伯兰桥上静默无言的时机发出抱怨。

“随她去,夏尔Ⅲ,你知道她老赌气。”

母亲漫不经心地说道,接着很快地转身和年轻人一起走

了。这句话使爱伦娜难受得落泪,她偷偷吞下眼泪,向她弟

弟望了一眼,眼光深沉,带着难以理解的表情。她先不怀好

意地朝弟弟站在上面的陡坡望望,然后瞅瞅别弗尔河,瞧瞧

桥、风景和我。

我怕被这一对快活的男女发现,因为我可能打扰他们的

谈话。我悄悄躲开,藏在一排接骨木形成的绿篱后面,树叶

把我挡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我悠然自得地在陡坡高处

坐下,静静地观望,时而欣赏变幻的美景,时而凝视孤僻的

小姑娘;我把头倚在接骨木上,正好和大路相平,所以透过

树丛的空隙或者根部我还能看见她。爱伦娜见不着我,显得

很不安,她的黑眼睛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好看的眼光朝小径的

远处、林木的后面到处找我。她为什么对我发生兴趣呢?这

时小夏尔天真的朗朗笑声在宁静的空中回响,犹如小鸟在歌

唱。跟他一样有金黄头发的英俊青年把他抱在怀里颠来颠去,

一边亲吻他,一边说些没头没尾、失去原意的话。我们对孩

子亲眶地说话时常常是这样的。母亲微笑着看他们闹着玩,时

不时轻轻说几句话,大概都是肺腑之言,因为她的伴侣非常

快乐地停了下来,用火一般热情的蓝眼睛瞧着她,神情痴迷。

①小男孩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们的声音夹杂着男孩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他们

三个人都很可爱动人,在这美丽的风景里,这美妙的场景使

人感到一种难以想象的温馨。一个美丽、白哲、含笑的妇人,

一个爱情产生的男孩,一个青春焕发的男人,一片清澄的天

空,总之,自然界的一切都那么协调和谐,使人心旷神怡。我

突然发现自己也在微笑,好象这种幸福是属于我的。英俊的

青年听到钟鸣九下。他温柔地吻了他的女伴之后,往回走向

他的轻便双轮马车,这时车子已由一个老仆人驾着慢慢迎上

来。他的女伴变得严肃起来,甚至有一点忧郁。年轻人一边

听那可爱的孩子天真幼稚的絮语,一边最后亲吻了他几下。然

后,年轻人上了车,妇人呆呆地听着马车滚动,望着林荫大

道的滚滚尘土,就在这时候,夏尔朝站在桥边的姐姐跑来,我

听他用银铃般的声音向她问道:“你为什么不来向我的好朋友

告别呀?”

爱伦娜看见弟弟到了陡坡上,她朝他恶狠狠瞪了一眼,眼

睛里燃起一团火,其他任何孩子都没有这样可怕的目光,她

愤怒地把他猛然一推。夏尔沿着陡坡滑下去,碰到了树根,被

猛烈地弹到岩壁锋利的石块上,他的前额撞破了,鲜血直淌,

接着他滚进了污浊的河水。美丽的金发脑袋扎进水里,溅起

无数褐色的水柱。我听到了可怜的孩子的尖叫声,但很快就

被河水淹没了,他扑通一声重重地掉进水里消失了,好似一

块石头被投入水底。这事故象闪电一样迅速。我忽地站起来,

从一条小路跑下去。吓呆了的爱伦娜发出令人心碎的嘶叫:

“妈妈!妈妈!”母亲已经来到,站在我身旁。她是象鸟一般

地飞快跑来的。但母亲的眼睛也好,我的眼睛也好,都无济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于事,我们认不出孩子淹没的确切地点。黑浪在宽阔的河面

上翻腾。别弗尔河床在这一带有十尺深的污泥。孩子大概已

死在里面,救他是办不到的了。这天是星期天,在这个时辰,

一切都在休息。别弗尔河上没有船只,也没有渔夫。我既找

不到竿子来探测这段臭河,远处也找不到一个人。我何必要

向人讲这场灾祸呢?何必要泄露这个不幸的秘密呢?爱伦娜

也许替她父亲报了仇。她的妒忌或许是上帝的意旨。然而我

望着她母亲,心中不寒而悚。她的丈夫,她的永恒的审判官,

将要对她进行何等可怕的审问呢?她的身边始终拖着无法否

认的证人。孩子的额头和面色是透明和半透明的,谎言对孩

子来说犹如一盏灯,照在他睑上,连眼睛都要红的。这可怜

的妇人还没有虑及回到家里会有怎样的灾难,她只顾向着别

弗尔河水发呆。

这样一个事件在一个女人的生活中一定会引起可怕的反

响,许多十分骇人的回声时时惊扰着朱丽叶的爱情生活,这

里要讲的就是其中的一次。

两、三年之后,一天晚饭后在德·旺德奈斯侯爵家里,他

当时正为父亲服丧,有一件继承的事要办,所以邀请了一位

公证人。这个公证人可不是斯特恩笔下的小公证人Ⅲ,而是巴

黎常见的那种又粗又胖的公证人,是值得尊重的人,这等人

一板一眼地干蠢事,重重踩着别人包藏起来的伤口,还要问

别人为什么叫苦连天。这种人一旦得知他们所干的害人侵事

①指斯特恩的小说《感伤旅行》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缘由,便说:“说真话,我事先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总

而言之,这公证人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笨蛋,除了证书契约之

外,对生活一窍不通。外交官有德·哀格勒蒙夫人在身旁。德

·哀格勒蒙将军没有等饭吃完就彬彬有礼地退了席,带着两

个孩子看戏去了,去大马路的昂必居喜剧院或者快活剧院。尽

管情节十分刺激,这种剧却在巴黎被认为可以让孩子们看而

没有危险,因为无辜者总以胜利告终。父亲没有吃饭后果点

就走了,因为女儿和儿子一股劲地缠着他,催他在开幕前到

达剧院。

公证人,这个沉着镇静的公证人,完全想不到德·哀格

勒蒙夫人为什么把孩子们和父亲打发去看戏,自己却不陪他

们一起去。他打从吃晚饭起就如钉在椅子上似的不动弹。他

和主人的一场讨论延长了吃饭后果点的时间,仆人们也就推

迟上咖啡。这些意外的事消耗了无疑十分宝贵的时间,引起

美丽的妇人作出不耐烦的表示,我们可以把她比作一匹赛跑

前的纯种马,前蹄不断踢蹬。对马和女人一窍不通的公证人

天真地认为侯爵夫人是一个生气勃勃、活泼愉快的女人。公

证人为能跟一个时髦女人和一个著名的政治家在一起感到高

兴,竭力卖弄聪明;他把侯爵夫人敷衍的微笑当作赞许,其

实她极不耐烦,而他却越来越起劲。主人当然明白女伴的意

思,他已经多次以沉默来回答公证人盼望得到的赞扬,但是

在这些意思很明确的静场时,这个电家伙眼睛瞧着火,搜肠

刮肚地寻找轶事趣闻。后来,外交家不耐烦地看表。最后,美

丽的妇人带上帽子准备告辞,当然并没有走。但公证人视而

不见,听而不闻,什么也没有明白,美滋滋地十分得意,满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以为他的话使侯爵夫人很感兴趣,使她待看不动。“我肯定能

使这个女人当我的主顾,”他心想。

侯爵夫人站着,戴上手套,绞着手指,一会儿看看跟她

一样不耐烦的德·旺德奈斯侯爵,一会儿看看层出不穷耍小

聪明的公证人。每次这个可敬的人说话稍停的时候,这对漂

亮的男女便松一口气,互相表示:“他总算要走啦!”但是不,

他仍待着不动。这简直是精神上的一场恶梦,终于激怒了两

个热恋的人,公证人的行为犹如一条蛇缠着两只鸟儿,迫使

他们采取生硬的态度。公证人津津有味地叙述一个得宠的代

理人如何运用卑劣的手段发财致富,其卑鄙的行为又是如何

被一个聪明绝顶的公证人不折不扣地识破,这时外交官听到

钟敲九响,他看出他的公证人不折不扣是一个笨蛋,只能干

脆下逐客令,于是他毅然决然用一个手势打断他的话。

“您想要火钳吗,侯爵先生?”公证人问道,一边把火钳

递给他的委托人。

“不,先生,我不得不赶您走了。太太要去找她的孩子们,

我得陪她去。”

“已经九点了!跟殷勤可爱的人在一起,光阴似箭啊!”公

证人说,其实是他一个人唠叨了一个小时。

他取了帽子,又回过来站在壁炉前面,忍不住打了一个

饱嗝,根本没有注意侯爵夫人雷击般的目光,他对他的委托

人说:“我们归纳一下吧,侯爵先生。正经事要紧,明天我们

就给令弟发一张传讯,催告一下。我们先着手清点财产,然

后,毫无疑问……。”

公证人完全没有明白他的委托人的意图,他把主人刚才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逐客令理解成相反的意思。这桩遗产继承纠纷太微妙,旺

德奈斯出于无奈,不得不更正笨拙的公证人的意见,由此引

起了一场争论,又耽误了一些时间。

“听我说,”外交家在年轻妇人的暗示下最后说,“您搞得

我头昏脑胀,请明天九点钟跟我的诉讼代理人一起来吧。”

“但是请允许我提醒您,侯爵先生,我们不一定能在明天

见着德罗什先生,而如果催告书不在中午以前发出,那就要

过期,而且……。”

这时一辆马车开进院子,听见马车声,可怜的妇人生气

地转过睑,掩饰涌上眼眶的泪水。侯爵拉铃叫人说他不在家,

但突然从快活剧院回来的将军抢在仆人的前面,一手拉着哭

红眼睛的女儿,一手拉着怏怏不乐的小儿子。

“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啦?”妻子问丈夫。

“我以后再对你说吧,”将军回答,一面朝旁边开着门的

小客厅走去,他看见里面有报纸。

烦躁的侯爵夫人失望地斜靠在一张长沙发上。公证人自

认为应当和孩子们表示亲近,用矫揉造作的声调对男孩说:

“怎么啦,我的小乖乖,看了什么戏啦?”

“《洪流滚滚的河谷》,”Ⅲ居斯塔夫悻悻地说。

“说句公道话,”公证人说,“我们现在的作家八成是疯子!

《洪流滚滚的河谷》!为什么不说《河谷的洪流》呢?一个河

谷完全可能没有洪流,而要是说“河谷的洪流”,作者就可能

①《洪流滚滚的河谷,又名孤儿与凶手》,是迪佩蒂·梅雷的三幕情节剧

八一六年首次在圣马丁门上演。剧中有一个男人推一个小男孩入水。

人间喜剧第四卷

表达得更明确、更确切、更明显、更明白。这先不去管他。现

在,请想想在一道洪流里,在一个河谷中,能产生一场戏吗?

你们会反驳我说,如今这类演出主要的魅力在于布景,要是

这样,这个题目倒是挺合适的。您玩得很高兴吧,我的小少

爷?”他一边说一边在孩子面前坐下。

当公证人询问洪流里能发生什么悲剧时,侯爵夫人的女

儿慢慢转过身去哭了起来。母亲心里很不愉快,根本没有注

意女儿的行动。

“噢!先生,我倒是觉得挺好玩的,”男孩回答说,“戏里

有一个小男孩,他很可爱,不过他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因为

他的爸爸不要他了。哦,当他走到急流上面的桥头时,一个

大胡子的坏蛋,穿一身黑衣服,把他推进了河里,就在这个

时候,爱伦娜哭了起来,呜呜哭个不停,全场的人都嘘我们,

我爸爸就赶紧,赶紧把我们领出来了……。”

德·旺德奈斯先生和侯爵夫人两人惊得呆住了,好似突

然发了病,使他们失去了思想和行动的能力。

“居斯塔夫,你给我住嘴,”将军喊道,“我叫你不要说剧

场里发生的事情,你忘了我的叮嘱。”

“请大人原谅他吧,侯爵先生,”公证人说,“我不该问他,

但我不知道事情如此严重……。”

“他不该回答,”父亲说道,一边生气地看着儿子。

孩子们和父亲突然回来的原因,看来外交家和侯爵夫人

是十分清楚的。母亲望着女儿,见她哭泣不止,便起身向她

走去,不过同时紧紧板起了睑,声色俱厉、毫不宽容地对她

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够了,爱伦娜,到小客厅去擦干你的眼泪。”

“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她怎么啦?”公证人问,他既想平

息母亲的怒火,又想安慰哭泣的女儿,“她长得多么好看,数

得上世界上最乖的小姑娘啦,夫人,我敢肯定她只会使您快

乐,是不是啊?小姑娘?”

爱伦娜哆哆嗦嗦地望着母亲,擦擦眼泪,尽力克制睑上

的抽搐,然后躲进小客厅里去了。

“诚然,”公证人滔滔不绝地往下讲,“夫人,您是一个绝

顶的好母亲,不会偏爱孩子的。再说您情操高尚,不会产生

这种可悲的偏爱,偏爱的恶果我们公证人看得特别清楚。社

会让我们经手这类事情,所以偏袒的感情在我们眼中表现为

最丑恶的形式——利益。譬如,一个母亲为了她所偏袒的孩

子们的利益,想要剥夺她丈夫的孩子们的继承权,相反丈夫

有时执意要把财产留给母亲所憎恨的孩子。于是导致勾心斗

角、担惊受怕,于是签定什么证书契约,搞什么秘密文件,伪

造变卖文件,委托遗赠等等。总之,一片混乱,可悲可怜,说

良心话,实在是可悲可怜!又如,有些父亲一辈子专门想方

设法剥夺孩子的继承权,窃取他们妻子的财产……是的,窃

取一词用的十分恰当。当然我们说的是悲剧喽!我敢向您肯

定,如果我们可以披露赠与的秘密,我们的作家准能写出惊

心动魄的资产阶级悲剧。我不知道妇女们有什么神通能达到

她们的欲望,别看外表,别看她们娇滴滴的,最后总是她们

获胜。嘿,不过,她们却唬不住我。我总能猜出她们偏爱的

原因,这些原因上流社会的人总是彬彬有礼地推托说难以捉

摸。但是丈夫们永远也猜不透,应该为他们说一句公平话。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定会反驳我说……。”

爱伦娜跟着父亲从小客厅回到大客厅,仔细听着公证人

说话,她非常明白公证人说的话,怯生生地向她母亲瞟了一

眼,凭童年的本能预感到这种情况将导致母亲对她加倍严厉。

侯爵夫人睑色刷白,心惊胆战地向伯爵Ⅲ示意瞧瞧她的丈夫,

她丈夫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此时,外交官的教

养无论怎么好,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狠狠瞪了公证人一眼。

“到这边来一下,先生。”他一边对公证人说,一边急速

向客厅的前屋走去。

公证人战战兢兢地跟着他,连话也没有说完。

德·旺德奈斯侯爵猛地关上客厅的门,把那对夫妻留在

客厅里,然后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对公证人说:“先生,吃晚饭

以来,您尽干蠢事,尽说傻话,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走吧,

弄不好您要惹大祸的。如果您是一个优秀的公证人,您就呆

在您的事务所里得了,您若是偶然来到上流社会,还是识相

一些为好……。”

说完,他根本没有理睬公证人,便径直回到客厅,公证

人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头晕耳呜过

去之后,他好象听到客厅里有人在呻吟,有人在来回走动。他

怕再见到伯爵吲,双脚总算恢复了逃走的元气,他找到了楼

梯,但到达门口时,他撞在急急忙忙来到主人面前听命的仆

人怀里。

①巴尔扎克忘了把旺德奈斯伯爵改成侯爵。

②应为侯爵,同上。

人间喜剧第四卷 517

“这帮大老爷们原来都是这样的啊,”他一边想一边在街

上寻找轻便马车,“他们鼓励你说话,请你说话时还恭维一番,

你以为逗乐了他们,没那个事儿!他们对你言行放肆,对你

疏远,甚至把你赶出门外而毫不在乎。其实,我才智横溢,我

没有说过任何不明智、不稳重、不得体的话。他劝我识相点

儿,说实话,我识相得很哪!活见电!我是法律公证人,公

证人公会的会员。晤,这定是大使的俏皮话,这些人没一句

正经话,明天让他给讲清楚我怎么在他家里尽说傻话,尽干

蠢事。我要他赔礼,就是说,我要求他讲出道理。归根到底,

也许我错了……说实在的,我何必自讨没趣!跟我有什么相

干呢!”

公证人回到家里,把这个谜交给了他的公证婆,一五一

十地把晚上发生的事向她讲了一遍。

“我亲爱的克罗塔,大人说你尽干蠢事,尽说傻话,一点

也不错啊。”

“为什么呢?”

“我亲爱的,我可以对你说,不过这不妨碍你赶明儿到别

处重蹈复辙。只是我再次劝你在交际场所只谈事务为好。”

“如果你不愿对我说个究竟,我明天就去向……。”

“天哪,最大的笨伯也会想方设法把这类事情掩盖起来,

你想一个大使会说出来吗?真是,克罗塔,我从来没见过你

这么糊涂。”

“谢谢,我亲爱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五两次相遇

从前拿破仑的一个传令官,我们只称他为侯爵或将军,王

政复辟时期发了迹。春暖花开的日子他来到凡尔赛Ⅲ,住在位

于教堂和蒙特勒伊门之间的一座乡间别墅里,这里可直通圣

克鲁大街。他在王宫的职务不允许他离巴黎太远。

这幢别墅是从前某个大贵人用于偷情的隐庐,有着宽阔

的属地。别墅处于花园的正中,左、右离城门边的茅屋和蒙

特勒伊最边沿的房子一样远。这样,这幢花园式住宅的主人

在不太孤独的情况下,离城不远但又能享受清净的乐趣。与

这一点形成奇怪对比的是房子的正面和大门正好朝着道路,

也许以前这条道很少有人经过。这个假设似乎站得住脚,如

果我们想到这条道通向路易十五为德·罗曼小姐建造的雅致

的别墅,如果我们想到如今游客们在到达别墅之前可以看到

好几个地方有娱乐场,娱乐场室内的摆设和装饰暴露出我们

聪明的祖先的奢侈生活。尽管他们的放荡受责难,他们寻找

的却是幽静和神秘。

一个冬天的夜晚,侯爵、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单独呆在这

幢僻静的房子里。他们的仆人告假去凡尔赛参加他们之中一

个人的婚礼,刚好这天又是圣诞节,隆重的节日气氛给他们

在主人面前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他们便毫无顾忌地尽情

作乐,比准假的时间多玩了一会儿。但是将军素有严守信用

①此处与后面提到的冬天的夜晚、圣诞节有矛盾,是作者的一个疏忽。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美名,所以到了回家的时间,偷闲者们虽然还在跳舞,心

里不无内疚。十一点刚打过,一个仆人都没有回来。田野里

笼罩着一片寂静,只不时听到北风带着哨音吹过黑压压的树

林,北风在房子周围呼啸,或猛烈地吹进狭长的走廊。严寒

净化了空气,硬化了田地,冻结了石子路,一切都干得发脆,

这种现象往往使我们吃惊。一个迟归的醉汉沉重的步伐,或

一辆回巴黎的马车声,都显得特别响亮,也比平时传得更远。

枯叶被突如其来的旋风卷得满地飞舞,在庭院的石块上发出

瑟瑟声,使寂静的夜晚发出声息。总之,这是一个严酷的冬

夜,这样的夜晚,往往从我们自私的心里引出怜悯穷人或旅

客的无用的哀叹,从而使我们特别依恋火炉。这时候,将军

一家人团聚在客厅里,既不因仆人们不在感到不安,也不为

无家可归的人们担忧,更不曾想到寒夜难眠的诗意。妻子和

孩子们信任一个老兵的保护,陶醉在内心生活产生的快乐里,

没有一句不合时宜的高谈阔论,这时感情上不受拘束,亲呢

和坦率使言语生动、目光有神、游戏活跃。

将军坐在,或说得更确切一点,埋在壁炉旁一张又高又

宽的安乐椅里,炉火熊熊,发出灼人的热气,表明屋外非常

寒冷。这位诚实的父亲把头靠在椅背上,略略倾斜着,他坐

的姿态懒洋洋的,看得出他十分平静,喜悦甜滋滋地涌上心

头。手臂软绵绵地伸出在安乐椅的外面,好象已失去知觉一

般,更显出心情的舒畅。他端详着最小的孩子,一个刚五岁

的男孩。那孩子脱了一半衣服,不肯让母亲给他换睡衣。侯

爵夫人有时挥动衬衣和睡帽吓唬他,于是那孩子捂着绣花绉

领,躲避睡衣睡帽。母亲叫他的时候,他朝她笑,因为他看

人间喜剧第四卷

见母亲因他的淘气也在发笑。然后他又跟姐姐一起玩起来,他

姐姐跟他一样天真,却比他更调皮,说话也比较清晰,父母

听不太清楚他们隐隐约约的谈话和含含糊糊的意思。小莫依

娜比他大两岁,已经会用女性的媚态和不断的笑声来逗引弟

弟,那笑声好比不断进发的烟火,常常无缘无故地爆发。看

到他们两个在炉前打滚,毫无拘束地袒露着可爱的圆滚滚的

身体和白净细嫩的肌肤,看到他们黑色和金黄色鬈发绞在一

起,红扑扑的睑庞互相厮磨,睑上笑容荡漾,露出自然的酒

寓儿,这时,一个父亲,尤其是一个母亲,是理解这些幼小

的心灵的,在他们看来,这些心灵已经带上了他们的特性,已

经浸透了他们的感情。这两个天使水汪汪的眼睛、红润的双

颊、白哲的肤色,使柔软的织花地毯也失去了光彩。地毯成

了他们嬉戏的舞台,他们在上面跌偃摔打而毫无危险。母亲

坐在壁炉另一角的一张椭圆形双人沙发上,面对着她的丈夫,

周围堆着散乱的衣服,手上拿着一只红鞋,姿态十分悠闲。她

的表情略微有些严厉,不过被嘴唇上和蔼的微笑冲淡了。她

将近三十六岁Ⅲ,因为五官罕见的端正,依然十分美貌,这时

热气、亮光和幸福使她睑上焕发出神奇的光彩。她常常不看

孩子们而睁着一双温柔的眼睛望着丈夫严肃的面孔,有时夫

妻俩的目光相遇,便交换着无声的喜悦和深沉的感想吲。将军

①由于前面已经提到的原因,朱丽的年龄又与前文不一致。朱丽结识旺德

奈斯时已经三十岁,后又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已经五岁,因而按理此

时应不止三十六岁。

②这是《人司喜剧》中少有的幸福家庭场面,当巴尔扎克写这个短篇时,一

点没有想到德·哀格勒蒙先生和夫人,但后来修改时也很少改动。莫依

娜是爱情的产物,阿贝尔是义务的产物。夫妻俩经历了若干曲折之后,达

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睑色黝黑,宽阔而明朗的前额上垂着几绺灰白的头发。他

那闪闪发亮的蓝眼睛射出坚毅的光芒,他那布满皱纹的干枯

的面颊上带着英武的神采,这表明他付出了艰辛的努力才换

得别在上衣饰孔上的红色勋表。此刻他的两个孩子天真的喜

悦反映在他那苍劲、刚强的睑上,使他的睑透出难以言传的

纯朴、厚道。这个年老的军事家轻而易举地返老还童了。那

些历尽人世苦难终于承认暴力的可悲、弱者的可亲的士兵不

是都对儿童表现出疼爱吗?较远的地方有一张圆桌,由一排

星光油灯照亮,明亮的光线使壁炉上的烛光显得苍白无力,桌

前坐着一个十三岁的小伙子,正快速地翻阅一本大书。他弟

弟妹妹的闹声一点都没有使他分心,他的睑表露出青年人的

好奇心。如果我们知道他念的是《一千零一夜》的迷人故事,

看到他身穿中学生制服,那就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聚精会神

了。他端坐不动,带着沉思的神态,一只肘搁在桌子上,手

托脑袋,雪白的手指插在褐色的头发里。灯火垂直地泻在他

的睑上,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却是暗的,很象拉斐尔那一类色

调暗淡的自画像:画家歪着脑袋全神贯注地沉思着未来。在

这张桌子和侯爵夫人之间,一个顾长窈窕的姑娘在做活计,她

坐在织毯机前,脑袋上下来回俯仰,精心梳理的乌发反射出

光亮。单凭爱伦娜一个人就可构成一个场景。她的美是一种

罕见的健美。她的头发向上拢起,显出一圈鲜明的线条,但

因为头发太密,仍有几绺不听梳子的指挥,顽强地卷曲在后

颈上面。整齐的浓眉在白哲明净的前额上显得很突出。人们

甚至可以从她的上唇看出她颇有点胆量,因为在线条极为精

美的希腊式鼻子下有一道浅浅的茶褐色。但是丰满可爱的体

人间喜剧第四卷

型,面部其他部分的纯朴表情,细嫩晶莹的肤色,柔软多情

的嘴唇,完美的鹅蛋睑,特别是处女圣洁的眼神,使这个茁

壮成长中的美人赋有女性的温柔,迷人的端庄,这正是我们

赋予和平天使和爱情天使的特性。不过,这个少女身上没有

任何脆弱的成分,她的心性温和,体态柔美,灵魂刚强,面

庞迷人。她模仿她的中学生弟弟静静地不出声,好象沉浸在

少女不可避免的遐想里,这类遐想父亲往往是猜不出的,甚

至聪明的母亲也难以捉摸,所以当一些变化无常的阴影从她

睑上掠过时就象澄清的天空浮起薄薄的乌云,很难看出是因

为灯光晃动的关系呢,还是由内心的隐痛引起的。

夫妻俩这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两个大孩子。不过将军询

问的目光多次扫视大孩子的静默场面,这幅家庭画面的前景

中孩子们吵吵嚷嚷所表达的希望已经在置于中景的无声场面

里完美地实现了。这些人物用难以觉察的渐变解释了人生,构

成一首生动的诗歌。客厅里琳琅满目的豪华装饰,客厅里的

人物不同的神态,五颜六色的服装,不同年龄的容貌,灯光

下越发突出的不同的睑部轮廓,在人类生活的这些篇章里给

雕刻家、画家、作家提供了瑰丽多彩的素材。最后,寂静与

严冬,孤独与夜色给这个高尚而纯朴的场景增添了庄严的气

息,这是大自然绝妙的功力。家庭生活这种神圣的时刻确有

难以形容的魅力,也许是憧憬另一个美满世界的结果吧。苍

天的光辉无疑照射到这种场面,作为人类一部分悲伤的补偿,

并叫人类接受现世的生活。宇宙好象在我们面前显露出迷人

的形状,展现出自己伟大的思想规律,而社会生活也好象在

人间喜剧第四卷 523

用未来的前景为自己的规律辩护Ⅲ。

然而,尽管阿贝尔和莫依娜发出一阵阵欢笑声时,爱伦

娜向他们投以动情的目光,尽管当她偷偷注视父亲时,光润

的睑上浮起幸福的神态,但一种深沉的哀怨情绪表现在她的

手势、姿态里,尤其明显地表现在她藏在长长的眼帘后面的

眸子里。她那双雪白而有力的手,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红润

透明,几乎要化为晶莹的液体,唉,这双手在颤抖。只有一

次她的眼光和侯爵夫人的眼光相遇而没有互相猜疑。爱伦娜

的眼光暗淡、冷漠、恭敬,而母亲的眼光阴沉而逼人,她们

于是从对方的眼光中看到了对方的心。爱伦娜赶紧低下眼睛

专心看着织机,敏捷地挑针,许久不抬头,好象她的头沉得

抬不动似的。母亲莫非对女儿太严厉了?她认为这种严厉有

必要吗?她妒忌爱伦娜的美貌吗?她不是还可以用衣着打扮

的魔力来跟女儿争艳吗?或许是女儿如同许多开始懂事的姑

娘一样,发现了母亲的秘密?这位妇人表面上忠于自己的职

责,以为已经把这秘密深深埋在心底,犹如深埋在坟墓里一

般。

爱伦娜已经长大,纯洁的心灵开始变得严厉起来,而在

这样的年纪,严厉的态度往往超过了正常的感情范围。有些

人把自己的过失看作罪恶,于是用想象来折磨自己的良心,年

轻姑娘因为把自己的错误看得很严重,往往加倍地惩罚自己。

爱伦娜好象觉得自己比谁都低贱。以前生活中的一个秘密,也

许是一个意外事故,她起先并不理解,慢慢地由于宗教意识

①巴尔扎克认为家庭是整个社会的基础,这是他的基本思想之一。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影响,她越来越敏锐地感受到这个秘密的压迫,最近更象

是把自己看得一钱不值。她行为的变化是从她读了新近翻译

出版的外国名剧选中席勒的著名悲剧《威廉·退尔》开始的。

母亲看见女儿把书掉在地上,先是责怪她,随后发现引起女

儿心灵上震撼的正是诗人描写杀一人以救全民族的威廉·退

尔和弑君者约翰之间的某种友谊Ⅲ。爱伦娜从此变得谦卑、虔

诚和内向,她不再去参加舞会。她对父亲从未象现在这样温

存,侯爵夫人不在场的时候,她对父亲更是百依百顺。然而

爱伦娜对母亲的感情很冷淡,不过很少表露出来,将军尽管

珍视家庭的和睦,竞一点也没有觉察。任何一个男人的眼光

都不够敏锐,都看不透这两个女性的心,一个年轻高尚,一

个敏感矜持;一个宽容『二厚,一个精细多情。如果说母亲以

女性巧妙的专横使女儿伤心,这也只有受害者才觉察得到。再

说只有发生意外的事件,才会出现尴尬的局面。一直到这天

夜里为止,她们还没有发生过龃龉,但是在她俩和上帝之间

肯定已经有了某种不祥的秘密。

“行了,阿贝尔,”侯爵夫人趁莫依娜和弟弟玩累了,既

不说话,也不动弹的时候,高声说,“好,来,我的儿子,你

该睡了……”她向他投去一道命令的目光,不容分说地把他

抱在自己膝上。

“怎么回事?”将军说,“已经十点半了,怎么一个佣人也

①该剧第五场中,奥地利弑君者约翰杀害合法国王、自己的亲伯父之后,逃

到威廉家,威廉当时正杀了地区的暴君。但诗人并没有描写他们之司的

友谊,相反,威廉对约翰说:“我跟你毫无共同之处啊。”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回来?啊,这帮家伙!”他转身对他的儿子说,“居斯塔夫,

我给你这本书的时候,说好只许看到十点,到了规定的时间

本该按你许诺过我的那样,自觉地把书合上,自己去睡觉。如

果你想成为一个杰出的人,就应当把自己的话当作信条来恪

守,象重视你的荣誉那样重视你自己的话。英国最伟大的演

说家之一福克斯Ⅲ,最为突出的是他崇高的品格。他最主要的

优点就是恪守自己所作的保证。在他童年的时候,他的父亲,

一个公认的正直的英国人,给福克斯扎扎实实地上了一课,使

这个年轻的孩子永世不忘。当时的福克斯正是你现在的年纪,

放假时回父亲家住,他父亲跟所有富裕的英国人一样,在他

古堡周围拥有一座相当大的花园。花园里有一座老亭子要拆

毁,另在一个景致好的地方造一座新亭子。孩子们都喜欢看

拆房子,小福克斯想在家多呆几天看拆房,但是他父亲要求

他在开学的时候按期返校,这样父子间产生了争执。他的母

亲,跟所有的奶妈一样,袒护小福克斯。于是父亲答应儿子

等他下次放假回来再拆房子。福克斯回学校去了。父亲以为

小孩子学习忙,大概忘了这件事,就让人拆毁了旧亭,在另

一个地方新修了一个堋5知道执拗的小男孩一心想着亭子。当

他回到父亲家时,他关心的第一件事便是看老亭子,结果他

非常伤心,吃饭时他对父亲说:‘您欺骗了我。’这个英国绅

士十分羞愧,不过同时庄严地宣布:‘是的,我的儿子,但我

将弥补我的过错。信守自己的诺言,应该胜于守住自己的家

财,因为信守诺言能发家致富,而任何万贯家财都不能因失

①福克斯(1了49 l 806),英国政客,辉格党领袖,议会中的著名演说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言而消除良心上的污点。’父亲于是下令在原来的地方照原样

重建了旧亭子,等旧亭子建好之后,他又下令当着他儿子的

面把亭子拆毁。但愿这个故事,居斯塔夫,你将引以为戒。”

居斯塔夫专心听了父亲讲的故事,立刻把书合上。一时

无话,将军趁机抱起跟睡魔格斗的莫伊娜,把她轻轻搂在怀

里。小姑娘的脑袋在父亲的胸口摇晃,很快就入睡了,美丽

的金黄色鬈发披散在身上。就在此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

街道上响起,突然三下叩门声使整个房子发出回响。这三下

重重的叩门声很象一个生命垂危的人的呼号。看门狗狂叫起

来。爱伦娜、居斯塔夫、将军和他妻子惊得颤抖起来,但刚

让母亲戴上睡帽的阿贝尔和莫依娜却没有被惊醒。

“他很急啊,这个人,”军人大声说,一边把女儿放在安

乐椅上。

他急匆匆走出客厅,没有听见他妻子的祈求:

“我的朋友,别上那儿去……。”

侯爵到他卧室里取了两支手枪,点上他的遮光提灯,急

速走向楼梯,闪电似的飞快下楼,很快来到大门口。他儿子

一直大胆地跟着他。

“外面是谁?”他问道。

“请开门,”一个声音回答,由于急促的喘气,回答的声

音几乎被窒息了。

“你是朋友吗?”

“是的,是朋友。”

“你是一个人吗?”

“是的,快开门,他们追来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将军刚把门打开一半,一个人影如幽灵般闪进门廊,陌

生人一脚把门踢上,将军来不及阻挡,只好把手松开,门一

关上,陌生人便紧贴在门上,好象惟恐门再打开。将军突然

朝陌生人的胸口举起他的枪和提灯,不许他乱动。他定睛一

看,只见一个中等身材的人,裹着一件老人穿的皮袄,又长

又大,看样子不是他的。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由于疏忽,逃

亡者的帽子一直压到眉梢,把整个额头都遮住了。

“先生,”他对将军说,“请您垂下枪口,没有您的允许,

我决不赖在您家,但要是我出去的话,我就会死在城门口,多

惨啊!将来您在上帝面前如何交待!我请求您接待我两个小

时,请考虑一下,先生,尽管我在求您,但是我所要求的非

做到不可。我要求阿拉伯式的接待Ⅲ,就是说我对于您来说是

神圣的,要不然,就请打开门,让我死在外面。您必须保守

秘密,给我一个藏身之地,给我一些水喝。啊,给一点水行

吗?”他气喘咻咻地说。

“您究竞是谁?”将军问道,他对陌生人激动地说个没完

感到吃惊。

“噢,一定要问我是谁吗?那么,开门吧,我走就是了。”

那人用强烈的嘲讽口吻回答。

不管侯爵如何摆弄他的灯光,他只能看清陌生人睑的下

部,这半张睑丝毫也不令人感到可以满足如此怪诞的要求:他

的睑颊在抽动,睑色铁青,睑上的线条紧张得吓人。在帽檐

的阴影下,两眼放出炯炯的光芒,使暗淡的烛光越发显得昏

①即摩尔人式的接待,就是说主人应把这种接待看作神圣的义务。

人间喜剧第四卷

暗了,不管怎么样,总得给他回答。

“先生,”将军说,“您说的话未免太奇怪了,要是您处在

我的地位……。”

“您掌握着我的生命,”陌生人嚷了起来,用可怕的声音

打断了主人的话。

“两个小时?”侯爵犹豫不定地说。

“两个小时,”那人重复道。

但是他突然用绝望的手势把帽子往上一推,露出了前额,

他好似要作最后一次努力,向将军瞪了一眼,那明亮锐利的

目光直刺将军的心田。这种机智和意志的进发犹如一道闪电,

象霹雳一般势不可当,有时人真具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力量。

“好吧,不管您是谁,您在我家里是平安无事的,”住宅

的主人严肃地接着说,他觉得自己被某种无从解释的本能所

驱使。

“上帝将报答您,”陌生人赶紧补上一句,深深松了一口

U 0

“您有武器吗?”将军问。

作为回答,陌生人掀开皮大衣,然后机警地拢上,刚好

让将军瞧

了一眼。表面上看不出他有武器。只见他穿一身青

年人参加舞会的衣服。孤疑的军人尽管只是飞快地看了一眼,

但已经看得分明,不由大声问:“这么干燥的天气您怎么滚一

身污泥?”

“提不完的问题!”他敲陧地回答。

这时候,侯爵发现儿子站在身旁。他想起刚才要儿子严

格遵守诺言,感到十分尴尬,他心里很不高兴,怒冲冲地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怎么,小电,你也在这儿,怎么没有去睡觉?”

“因为我想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我对您是有用的,”居斯

塔夫回答。

“得了,上楼回房间去吧,”父亲听了儿子的回答,气消

了一半,然后他向陌生人说,“您,请跟我来吧。”

他们都不作声,好似两个赌徒,彼此提防。将军甚至开

始产生不祥的预感。陌生人已经象恶梦似的压在他的心上,但

是他想到必须信守诺言,还是领着陌生人穿过走廊,登上楼

梯,把他带进三层楼上的一个大房间。这个房间正好在客厅

上面,没有人住,冬天用来晾衣服,跟别的房间不相通,四

壁发黄,空空如也,只有一面旧房主留下的蹩脚镜子,安置

在壁炉上方;还有一面大镜子,侯爵搬进来的时候派不上用

场,暂时挂在壁炉对面。这间宽敞的顶楼房间从来不打扫,空

气冰冷,两张破椅算是全部家具了。将军把提灯往炉台上一

放,对陌生人说:“为了您的安全,您就藏在这间破旧的顶楼

房间里吧。因为我答应您保守秘密,我也请您让我把您关在

这里。”

那人低头表示同意。

“我只要求一个藏身之地,要求保密,还要点水喝,”他

补充道。

“我去给您取水,”侯爵回答,一面小心地把门关上,摸

索着下楼到客厅取一只烛台,准备亲自到厨房找长颈水瓶。

“喂,先生,出什么事啦?”侯爵夫人急不可待地问她的

丈夫。

“没出什么事,我亲爱的,”他镇静地回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可是我们听得很清楚,你刚才领了一个人上楼……。”

“爱伦娜,”将军接着说,一边看着抬头望他的女儿,“请

记住,你父亲的荣誉取决于你们严守秘密。你们得装做什么

也没听见。”

姑娘会意地点点头。侯爵夫人呆若木鸡,丈夫强迫她沉

默使她心里很生气。将军去取了一个长颈水瓶,一只玻璃杯,

又上楼到那个人的房间去:他看见陌生人靠在壁炉边的墙上,

光着头,帽子扔在一张椅子上。陌生人大概没有预料到会有

这么强的灯光照到自己身上,当他的眼光和将军炯炯有神的

眼光相遇时,他皱起了眉头,睑上显得忧虑不安,但他立刻

变得温和了,显出和蔼可亲的表情,以示对他的保护者的感

谢。将军把玻璃杯子和长颈水瓶放在壁炉台上,陌生人向他

投去一道火焰般的目光,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嗓子不象刚

才那样痉挛了,但仍旧有一种从心底发出的颤栗,他说:

“先生,我又要使您感到奇怪了,请原谅某些必要的任性。

如果您要呆在这儿,我请您不要看着我喝水。”

老得听一个他不喜欢的人指挥,这叫将军很不愉快,但

他还是立即转过身去。陌生人从口袋里抽出一块白手绢,包

扎在右手上,然后抓起长颈水瓶,一口气喝尽瓶里的水。侯

爵并没有想违背自己默许的保证,他只是机械地瞧着镜子,然

而两面镜子互相映照,他仍旧把陌生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

楚楚。他看到陌生人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手绢立刻变得通红。

“啊!您瞧我了,”陌生人大声说,这时他已喝完水,裹

上大衣,神情孤疑地端详着将军,“我完了,他们来了,我听

见.他们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啊,”侯爵说。

“您不象我那样会听远处的声音。”

“您怎么满身鲜血,莫非您决斗了?”将军问道,他见到

客人的衣服上沾着大块大块的血斑,心里很不安。

“是的,是一场决斗,您说对了,”陌生人重复道,嘴唇

上掠过一丝苦笑。

这时,好几匹奔马急骤的蹄声从远处传来,声音很轻微,

宛如熹微的晨光。将军有经验的耳朵识别出这是骑兵队训练

有素的马队。

“这是宪兵队,”他说。

他向由他摆布的人看了一眼,这道眼光使陌生人打消了

因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产生的疑团。他拿走了灯,回到客厅。

他刚把上面房间的钥匙放到壁炉上,马队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并很快地接近别墅,他不由打了一个冷战。马队果然在门前

停下。一个骑兵跳下马,猛力敲门。将军不得不把门打开,宪

兵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军帽上的银饰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

禁不住心里暗暗吃惊。

“大人,”宪兵队长对他说,“刚才您没有听见一个人朝城

门跑去吗?”

“朝城门?没有。”

“您没有给任何人开过门吗?”

“我平时亲自开门吗?”

“呃,对不起,我的将军,这时候,我觉得……。”

“啊,行了,”侯爵用气恼的腔调大声说,“您想跟我开玩

笑吗?您有权……。”

人间喜剧第四卷

“没有,没有,大人,”队长忙温和地说,“请您原谅,我

们公务在身,不敢怠惰。我们知道一个法国贵族院议员是决

不会贸然在夜里这个时辰接待一个凶手的,我们只不过想打

听一些情况……。”

“一个凶手!”将军惊喊道,“那么是谁被……。”

“德·莫尼男爵刚才被一斧子砍死了,”队长接着说,“我

们正在紧急追捕凶手。我们肯定他就在附近,我们一定能逮

住他。请原谅,我的将军。”

队长一边说一边上马,侥幸得很,他没有看见将军的睑,

因为宪兵队长有怀疑一切的习惯,也许这时将军的睑会使他

起疑心:将军的内心活动在睑上暴露无遗。

“知道刺客的姓名吗?”将军问。

“不知道,”骑在马上的人回答,“他放过了塞满黄金和钞

票的写字台,连碰都没有碰。”

“那么这是仇杀喽!”侯爵说。

“啊!对一个老人有什么仇呀?……不是,不是,这个家

伙一定是来不及下手了呗。”

说完,宪兵追赶已经走远的同伴们去了。将军不知所措

地愣了一会儿,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不久,他听见仆人们

一路争争吵吵、好不热闹地回来了,他们人还在蒙特勒伊,声

音就传到了这里。他们到家的时候,将军的气正好没处出,就

对他们大发雷霆,他的声音雷鸣般地震荡着房子。但他突然

平静下来,因为他的随身侍从,仆人中最大胆、最机灵的家

伙,解释晚回来的原因,说他们被阻拦在蒙特勒伊门:宪兵

和警察正在追捕一个杀人犯,将军默不作声了。仆人的话提

人间喜剧第四卷

醒了他在这样特殊的处境中应当承担的责任,他生硬地命令

所有的人立刻去睡觉,仆人们都纳闷,怎么他如此轻易地就

相信了随身仆从的谎言。

正当这些事情在庭院里发生的时候,一件表面上无足轻

重的小事却改变了这个故事里其他一些人物的处境。侯爵一

走出客厅,他的妻子便来回看顶楼房门的钥匙和爱伦娜,最

后终于俯身向她的女儿轻声说道:“爱伦娜,你父亲把钥匙留

在壁炉上了。”

莫名其妙的姑娘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她母亲,只见母

亲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什么意思,妈妈?”她声音慌张地问道。

“我很想知道上面发生的事情,要是有人,怎么没有声音,

快去看看呀。”

“我去?”姑娘吓了一跳。

“你害怕吗?”

“不怕,夫人,但我好象听出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声。”

“要是我自己能去,我就不会请你上去了,爱伦娜,”她

母亲冷淡而威严地说道,“如果你父亲回来,看见我不在,他

也许会找我的,但他不会发现你不在这儿。”

“夫人,”爱伦娜回答,“如果您命令我去的话,我就去,

但是我将失去父亲的信任……”

“怎么!”侯爵夫人用讥讽的口吻说,“既然你把一句玩笑

话当真,那么我就命令你上去看看。喏,钥匙在这儿,我的

女儿!你父亲嘱咐你对家里发生的事严守秘密,并没有禁止

你到楼上房间里去啊。去吧,你得知道一个母亲是不应当由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女儿来评头论足的……。”

侯爵夫人觉得被女儿顶撞了,讲这番话时声色俱厉,然

后她拿起钥匙塞给爱伦娜,女儿一句话也没说,站起来离开

了客厅。

“我母亲总有办法得到他的原谅,但是我,我完了,父亲

会看不起我的。莫非她想叫我失去父亲的疼爱,从而把我赶

出家门?”

这些想法突然在她脑子里涌现,她一边想一边摸黑沿着

走廊向神秘的房间走去。她走到房门口时,纷乱的思想中已

有了一种宿命的成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各种感情,被这种

杂乱无章的思索搅得翻腾起来了。她也许已经不相信有什么

幸福的未来,在这可怕的时刻,她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绝

望。她把钥匙往锁眼里送的时候,颤抖得痉挛起来,她的情

绪极度兴奋,不得不稍停一下,把手放在心口,好象能够平

息心脏深沉而响亮的跳动。她终于打开了门。铰链的声响大

概没有惊动凶手的耳朵。尽管他听觉非常灵敏,他仍好似贴

在墙上,一动不动,犹如陷于昏迷状态。灯笼的光圈微微照

亮着他,在这半明半暗的地方,他象一尊阴沉的骑士塑像,站

在哥特式小教堂下某个黑洞洞的墓穴旁。一滴滴冷汗在他黄

黄的宽额头上往下淌,在他紧张的睑上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果

敢气概。他明亮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好似眼前的黑暗

中正在进行一场战斗。从他睑上可以看出纷繁杂乱的思想迅

速从他头脑中掠过,他的神情坚毅而严峻,显示出一颗卓越

的灵魂。他的体格,他的姿态,他身体各部分的比例都跟他

野蛮的天性很相称。此人是力量的化身,威力的体现。他面

人间喜剧第四卷

对着黑暗犹如在瞻望他未来的图景。将军看惯了簇拥在拿破

仑周围的强有力的伟人,而且他刚才被这个人奇特的气质吸

引住了,没有注意这个奇特的人与众不同的外貌特征。而爱

伦娜却象所有的女人一样,十分注意外表的印象。灯光与阴

影,她心中的崇高感和激情交织在一起,意隈着她,陌生人

富有诗意的狼狈相使她感到他很象东山再起的路济弗尔Ⅲ。

霎时间,此人睑上翻腾着的狂风巨浪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种

无法描写的魔力在陌生人的四周如洪水般泛滥开来,迅速而

有节奏,其本源和体现便是他自己,而他可能并不自知。当

他睑上的线条恢复了自然的形态,千万种思绪便涌现在他的

前额。姑娘也许因这奇特的会见感到兴奋,也许因为她闯入

了一个秘密而心醉神迷,她看出这张温和而有趣的面容是值

得惊叹的,她一时如入寂静的魔境,眼花缭乱,心上泛起从

未有过的慌乱。但不一会儿,或许是爱伦娜情不自禁发出一

声惊叹或做了一个动作,或许因为凶手从理想世界回到了现

实世界,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陌生人把头转向房主人

的女儿,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女人高贵的睑庞和丰盈的体态。那

女人站着不动,身影恍惚,他还以为是天使显圣了哩。

“先生!”她用扣人心弦的声音说。

杀人凶手颤栗了一下。

“一个女人!”他脱口而出,但声音很轻,“怎么可能呢?”

他接着说,“请您走开吧,我不让任何人怜悯我、宽恕我,也

①她感到如果帮助路济弗尔(撒旦的别名,即魔鬼)赎罪,她自己也能得

救。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让任何人指责我。我应该一个人单独活着。去吧,我的孩

子,”他作了一个无比威严的手势,又说,“如果我让住这幢

房子的人来跟我呼吸同样的空气,那么我就辜负了主人的一

片好意。我必须服从社会的礼法。”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低,内心的直觉让他深深感受到这

个可悲的思想所引起的痛苦。他向爱伦娜投去一道蛇似的目

光,直射进这个怪癖的年轻姑娘的心底,至今仍然沉睡的思

想一齐骚动起来,如同一道光芒,给她照亮了未知的境界。她

的灵魂被击败、被制服,毫无力量抵抗这道目光的魔力,尽

管是无意向她投来的。她感到羞耻,颤抖着走出房门,只在

父亲回来之前一小会儿才回到客厅,所以没来得及向母亲说

什么。

将军忧心忡忡,叉着双臂,迈着规则的步伐在临街的窗

户和朝花园的窗户之间默默地踱来踱去。他的妻子守着熟睡

的阿贝尔。莫依娜蜷缩在安乐椅上,好似一只蹲在寓里的小

鸟,无忧无虑地睡着。大姐一手拿着丝线球,一手拿着一枚

针,凝望着炉火。深沉的寂静笼罩着客厅,屋内和屋外,只

听到一个个去睡觉的仆人拖沓的脚步声,参加婚礼的余兴未

消而发出的窃窃笑声,到房门口一边说话一边开门关门的声

音。然后从他们的床边传来一些沉闷的声响,一把椅子翻倒

了,老车夫轻轻地咳嗽,后来咳嗽声也消失了。这时正是午

夜,沉睡的大地上空处处覆盖着庄严的黑幕,惟有星星在闪

烁。寒冷冻结了大地,没有生物的声息,没有生物的动静。只

有炉火在轻轻地噼啪作响,似乎要让人明白夜阑人静了。蒙

特勒伊钟楼敲响了一点钟。这时从楼上隐约传来非常轻微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脚步声。侯爵和他的女儿确信已把杀害德·莫尼先生的凶手

锁在房间里,以为这是某个女佣人发出的声音,所以听到客

厅前屋的开门声并不感到惊异。突然间,凶手出现在他们眼

前,侯爵一时愣住了,母亲觉得好不奇怪,女儿也大吃一惊,

凶手于是径直向客厅中央走来,他用特别镇静的抑扬顿挫的

声音对将军说:“大人,两个小时的期限快到了。”

“是您!”将军惊喊道,“您用了什么神通?”他用可怕的

目光询问他的妻子和孩子。爱伦娜的睑变得火一般通红。

“您,”军人的口气很坚决,“您居然和我们在一起!一个沾满

鲜血的凶手居然来到这儿!您玷污了这个场景!出去!出去!”

他怒不可遏地喊道。

听到凶手一词,侯爵夫人不禁叫了一声。至于爱伦娜,这

个词好象决定了她的终身,她的睑上没有显露出丝毫惊异,她

好象在等待这个人。她思绪万千,归结成一个意思,就是上

天对她的过错的惩罚降临了。姑娘认为自己跟他一样罪孽深

重,所以泰然地望着他,她是他的伴侣,他的妹妹。对她来

说,上帝的意旨在此时此景显灵了,几年以后,理智也许会

否定她的良心责备,但此时良心的责备使她失去了理性。陌

生人冷冰冰站着不动,一丝轻蔑的微笑从他眉宇间和厚厚的

红嘴唇上流露出来。

“您完全不理解我对待您的高尚态度,”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不愿意用手接触您给我解渴的水杯,我也根本没有想到要

在您家里洗我的血手,我走出您家门的时候,只想让您知道

我的罪行C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唇在抽搐),而不留下罪行

的痕迹。最后,我并没有允许您的女儿……”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的女儿!”将军惊喊,一边恐怖地向爱伦娜瞪了一眼。

“啊!卑鄙的家伙,滚出去,否则我打死你。”

“两个小时还没有到呢,您不能够打死我,也不能出卖我,

要不然您和……我,都将名誉扫地。”

听到最后一句话,大惊失色的军人想仔细打量一番这个

罪犯,但他受不住罪犯眼里喷出的火焰,不得不垂下眼睛,他

又一次心慌意乱了,他担心自己会软下来,而且已经意识到

他的意志动摇了。

“杀害一个老人!难道您从来没有见过家庭吗?”他一边

说,一边用家长的神态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指给他看。

“是的,杀了一个老人,”陌生人重复道,他的额头微微

皱了皱。

“快走吧,”将军高喊道,但不敢正视他的客人,“我们的

契约解除了,我不会杀害您的,不!我永远不向断头台提供

对象。但是,您走吧,您使我们厌恶。”

“我知道,”罪犯顺从地答道,“法国的土地上已无我立足

之地了,但是如果法庭能跟上帝一样对具体事情作出具体审

判,如果法庭肯调查究竞凶手是魔电,还是被杀者是魔电,那

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留在人们中间。难道您想象不出被我砍

死的那个人以前犯下的罪恶吗?我既是法官也是凶手,我取

代了无能为力的人类法庭,这就是我的罪行。别了,先生。尽

管您对我殷勤的关照中不免有些苦涩,我仍然永世难忘。将

来在我的心目中,若有一个人值得感激的话,这个人便是您

……。不过,我本希望您会更大度一些。”

他向门口走去。这时姑娘向她的母亲俯过身子,在她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耳边说了一句话。

“啊!……”妻子的叫声使将军浑身一哆嗦,好象看见莫

依娜死了。爱伦娜已经站起来。凶手本能地转过身,睑上显

出替这个家庭担忧的神色。

“您怎么啦,我亲爱的?”侯爵问道。

“爱伦娜要跟他走,”她说。

凶手睑红了。

“我母亲并没有把她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的原因

说出来,”爱伦娜低声道,“还是让我来成全她的愿望吧。”

姑娘向四周扫了一眼,目光敲陧得近乎粗野,然后垂下

眼睛,保持着令人赞叹的谦卑姿态。

“爱伦娜,”将军问道,“你到上面那间房里去过啦……?”

“是的,父亲。”

“爱伦娜,”由于紧张得颤抖,他的声音都变了,“你是第

一次见这个人吧?”

“是的,父亲。”

“那么,你的想法是不合情理的……。”

“如果说不合情理,那至少是真的,父亲。”

“啊!我的女儿!”侯爵夫人低声道,但让她丈夫能听见,

“爱伦娜,你违背了我尽力在你心中培育的荣誉、谦逊、贞洁

等道德准则,如果直到这决定命运的时刻你还要继续欺骗,那

你走了也不值得惋惜。是因为这陌生人有一种精神上的完美

吸引了你呢?还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犯罪者所不可缺少的力

量?……我过高估计你了,想不到……。”

“哦!您怎么想都可以,夫人,”爱伦娜冷冷地回答。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但尽管她此刻表现出坚强的性格,她眼睛里的火焰也很

难烧干滚动的泪水。陌生人从女儿的眼泪中明白了母亲的话,

他象鹰似的瞪着侯爵夫人,以一种难以抵抗的力量迫使她正

视这个可怕的说惑者。而当她的眼光碰到这个人明亮的眼光

时,她感到心里一阵凉,好比我们看到毒蛇或者碰到莱顿

瓶Ⅲ,免不了猛然一震。

“我的朋友,”她向丈夫喊道,“这个人是魔电,他什么都

猜得到……。”

将军站起身,想去拉铃绳。

“他要害您,”爱伦娜对凶手说。

陌生人笑笑,上前一步,拉住侯爵的手臂,眼光逼视着

他,侯爵愕然了,失去了力量。

“我准备报答您的接待,”他说,“这样你我就两讫了,我

去自首,您也就不会背上坏名声,再说,我现在活在世上还

能干什么呢?”

“您不妨修悔过去!”爱伦娜一边说,一边满怀希望地望

着他,只有少女的眼睛里才会闪烁这种希望的光芒。

“我绝不后悔,”凶手说,他声音洪亮,高傲地昂起头。

“他双手沾满了鲜血,”父亲对女儿说。

“我可以给他擦净。”她回答。

“但是,”将军接着说,他不敢用手指陌生人,“你知道他

要你吗?”

凶手走近爱伦娜,她的容貌是一种巅雅含蓄的美,此刻

①莱顿瓶是第一种电容器,于一七四六年由荷兰人发明制造。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从内心闪出的一道光辉,仿佛把她睑上最细小的部位和最纤

巧的线条全都照亮了,叫人看得格外分明。他向这个妩媚动

人的姑娘温和地看了一眼,不过他眼里可怕的火焰仍未熄灭。

他激动地说:“出于对您的爱,也为了抵偿您父亲卖给我的两

个小时生命,我必须拒绝您的牺牲精神,是不是?”

“原来您也嫌弃我!”爱伦娜惊叫道,那声调令人心碎,

“那么我和你们大家永别了,我只能去死。”

“这是什么话?”她父母同声说。

她意味深长地向侯爵夫人投去质问的目光,然后低下头,

不再作声。将军和他妻子费尽唇舌,想尽办法抵制陌生人在

他们家中享有的莫名其妙的特权,陌生人则以他眼中喷射出

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光芒来还击。结果将军和他的妻子陷于无

法解释的昏沉状态,他们的理智变得麻木了,竞抵抗不住这

股神奇的力量,只能听其摆布。他们感到空气沉闷,呼吸困

难,而对压抑他们的人又无从责陉起,尽管他们内心有一个

声音告诉他们,正是这个有法力的人使他们变得软弱无力。在

这种精神濒于崩溃的时刻,将军意识到应该设法影响女儿摇

摆不定的思想,于是他挽着女儿的腰,把她领到离开凶手较

远的窗口,低声对她说:

“我亲爱的孩子,虽然你心中突然产生了某种怪诞的爱

情,可是你清白的生活,你纯洁而虔诚的灵魂向我证明你性

格坚强,你有足够的毅力来克制一个异想天开的举动。你这

样做说明你有难言的苦衷。你知道,我的心是宽宏大量的,你

可以向我推心置腹说出来,即便你说的话使我心碎,我也能

忍受,孩子,而且永远为你的心里话保密。你忌妒我们喜欢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的弟弟妹妹?你心里是不是有失恋的悲伤?你在这儿感到

不愉快?你说话呀?告诉我什么理由使你扔下你的家,抛弃

你的家,使你的家失去最可爱的人,你有什么理由要离开母

亲,离开弟弟,离开你的小妹妹?”

“父亲,”她回答,“我不忌妒任何人,也没有爱过任何人,

包括您的朋友,外交官德·旺德奈斯先生。”

侯爵夫人睑色顿时变得惨白,女儿见她的模样,住嘴不

说了。

“我迟早不是要受一个男人的保护吗?”

“这倒是真的。”

“难道我们能知道我们的命运跟谁结合在一起吗?”她继

续说,“我,我相信这个人。”

“孩子啊!”将军提高嗓子说,“你该想一想你会受到多大

的痛苦。”

“我想到的是他的痛苦……。”

“多么不幸的生活啊!”父亲说。

“一个女人的生活呗,”女儿喃喃回答。

“你多会说话啊,”侯爵夫人终于找到话说了。

“夫人,询问迫使我回答,但要是您愿意的话,我还可以

说得更清楚点儿。”

“你说好啦,什么都可以说,我的女儿,我是母亲。”女

儿听到此话看了母亲一眼,侯爵夫人因此稍停了一会儿,“爱

伦娜,如果你要指责我,你尽管指责好了,我可以忍受,这

总比看着你跟这个大家避之惟恐不及的人走要好些。”

“您瞧,夫人,事情很明白,没有我,他将会只身飘零。”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别说了,夫人!”将军喊道,“我们只剩下一个女儿了。”

他瞧着熟睡的莫依娜,然后转向爱伦娜道,“我将把你关进修

道院。”

“好吧!父亲,”她回答,语气冷静得令人绝望,“我将死

在那里,您只有在上帝面前才对我的生命和他的灵魂负有责

任。”

她说完话,出现一阵深沉的静寂。这里发生的一切触疼

了社会生活的世俗感情,使在场的人不敢互相正视。突然侯

爵瞥见他的手枪,他抓起一支手枪,迅速装上子弹,对准陌

生人。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陌生人转过身来,目光镇静而

锋利地盯着将军,将军的手臂不由得软了,沉重地垂了下来,

手枪落到了地毯上……

“我的女儿,”父亲说话了,他已经被这场恶斗耗得精疲

力竭,“你自由了。吻别你的母亲吧,如果她同意的话。至于

我,我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听到你说话了……。”

“爱伦娜,”母亲对女儿说,“想一想你将要受苦的呀!”

一阵沉重的喘气声从凶手宽阔的胸膛里进发出来,大家

不由得转过睑去。凶手睑上挂着一副轻蔑的神情。

“我接待了您,使我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将军站起身大

声说,“刚才您只是打死了一个老人,在这里,您却杀害了整

个家庭,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这个家都免不了祸患。”

“但如果您的女儿幸福呢?”凶手问道,眼睛盯着将军。

“如果她跟您在一起能感到幸福,”父亲竭尽全力回答,

“那我就不为她难过了。”

爱伦娜怯生生地在她父亲面前跪下,用动人的声音对他

人间喜剧第四卷

说,“哦,父亲,我爱您,敬重您,无论您对我宽宏大量,还

是对我严厉鞭挞……但是我恳求您,希望您最后的那句话不

是气话。”

将军不敢端详他的女儿,这时陌生人走上前来,向爱伦

娜微笑,笑得既象魔电又象天使,他说:“您是上天派来的天

使,凶手吓不倒您。既然您决意把您的命运交托给我,那就

跟我走吧。”

“简直不可思议!”父亲惊喊道。

侯爵夫人向她女儿异乎寻常地瞟了一眼,张开她的双臂,

爱伦娜急忙哭着扑到她的怀里。

“再见,”她说,“再见吧,母亲!”

爱伦娜大胆地向陌生人把手一挥,他不由地一颤。她亲

了亲父亲的手,勉强地、匆匆地吻别莫依娜和小阿贝尔,和

凶手一同走出大门。

“他们往哪儿跑呢?”将军听着两个潜逃者的脚步声大声

说,过了一会儿,他对妻子说:“夫人,我在做梦吧,我觉得

这事里面有电,您该知道吧。”

侯爵夫人打了一个冷战。

“这些日子,”她回答,“您的女儿变得异常浪漫,狂热得

出奇。尽管我一直用心纠正她性格中的这种倾向……。”

“这并没有说清楚……”

将军觉得好象听见花园传来他女儿和陌生人的脚步声,

他不再往下说,冲过去打开窗户。

“爱伦娜!”他大声喊道。

喊声沉没在黑暗中,犹如无人理睬的预言。将军叫出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个世上再也无人回答的名字时,突然象得到了什么法力,摆

脱了魔电的力量对他的迷惑。似乎有一个神灵从他眼前掠过,

使他清晰地看到了刚才发生的情景。他诅咒自己的软弱,他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软弱。一股热流从心口冲到脑门,传

到脚底,他恢复了本来的面目,变得凶狠,渴望报仇。他发

出可怕的喊声:

“来人呀!来人呀!……”

他奔向铃绳,死命地拉,铃发出奇陉的当当声,所有的

人都惊醒了。他一股劲地大喊,打开了沿街的窗户,呼喊宪

兵,拿起他的手枪,朝天开枪,想让骑兵快点赶来,让他的

佣人快点起床,让他的近邻闻声快来救援。狗辨出主人的喊

声,纷纷狂叫起来,马也跟着嘶呜,踢蹬前蹄。顿时宁静的

夜晚乱哄哄闹成一片。下楼来追赶女儿的将军,见到惊煌失

措的佣人从四面八方向他跑来。

“我的女儿呢?爱伦娜被人劫走了。快到花园去!守住街

头!给宪兵队开门!抓杀人凶手啊!”

他在狂怒中拽断了拴住看门狗的链子,对狗喊道:

“追爱伦娜!追爱伦娜!”

狗象狮子似的向前一纵,狂叫着奔向花园,速度之快,使

将军无法跟上。这时马队的声音从街上传来,将军赶紧亲手

把门打开。

“队长,”他大声说道,“请切断杀害德·莫尼先生的凶手

的后路。他们是从我的花园逃跑的。赶快,封锁庇卡底小丘

的各条小道,我要到所有的地里、园里、屋里仔细搜索。你

们其余的人,”他对佣人们说,“都去把守街道,从城门到凡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尔赛层层布岗。大家立即行动!”

他抓起随身仆从递过来的一支步枪,奔向花园,一边对

狗嚷着:“快找!快找!”可怕的狗叫声从远处向他呼喊,他

朝着隐约听见狗喘气的方向赶去。

早晨七点,宪兵队、将军、佣人以及邻居的搜索毫无结

果。狗却没有回来。侯爵精疲力竭,由于悲哀显得苍老,他

回到客厅,尽管他的其他三个孩子在,他仍感到客厅里十分

凄凉。

“您对您女儿太冷漠了,”他瞧着妻子说,“这就是她给我

们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他指着织毯机,看见上面有一朵花刚

织了一个开头,又说,“刚才她还在那儿,现在,完了!完了!”

他哭了,双手捧着头,好一阵子不作声,不敢看客厅,这

个客厅曾使他看到家庭幸福最美妙的图景。熹微的晨光在跟

奄奄一息的烛光争辉,蜡烛已经烧着了托底的纸花,一切都

和这个父亲绝望的心境一样悲凉。

“得把这个毁掉,”一阵沉默之后,他指着织毯机说,“我

不能够再看见任何使我们想起她的东西……。”

在这个圣诞节之夜,侯爵夫妇不幸失去了他们的长女,他

们无法抵抗抢走他们女儿的这个人身上那种奇特的力量,尽

管这个人带走他们的女儿并非有意。这个可怕的圣诞节之夜

好象是命运对他们的一次警告。一个证券经纪人的破产毁了

侯爵。他抵押了他妻子的财产,尝试一项投机事业,想要凭

此举重振家业,但这一着使他彻底破了产。将军无路可走,只

得离开祖国去海外冒险。他出走的六年中,家里很少收到他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消息,但是在西班牙承认美利坚合众国独立的前几天,他

通知家里他要回国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几个腰缠万贯的法国商人乘一艘西班

牙双桅帆船到了离波尔多几法里的海面上,他们在墨西哥或

哥伦比亚历尽艰辛,出生入死,发了大财,现在急于返回祖

国。旅答们聚集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欣赏风景,他们躲过

了大海的威胁,又受到好天气的吸引,纷纷登上甲板,仿佛

出来向祖国的大地致意。这时一个受劳累或悲伤的煎熬已显

出未老先衰模样的男子靠在舷樯上,好象对眼前的景色无动

于衷。大部分旅客望眼欲穿地想看到隐藏在远处地平线上几

朵峥嵘的白云后面的塔灯、加斯科涅的建筑、科尔杜安的灯

塔Ⅲ。大海是那么平静,要是没有船头溅起的流苏般的银色浪

花,要是没有船尾拖着的随生随灭的长长的波纹,旅客们很

可能认为自己被固定在大海之中了。天空明净得可爱,高高

的苍穹呈深蓝色,往下渐渐变淡,最后跟淡蓝的海水相接,海

天一色,天与海交界的地方是一条明亮的线,好似一串星星

一样耀眼。阳光倾泻在万顷碧波之上,反射出万道金光,广

阔的海面比浩淼的苍穹更为灿烂。柔和的海风,鼓起片片船

帆。雪白的布帆、迎风招展的黄色信旗、纵横交错的桅索,在

澄净明亮的大气、天空、海洋的背景上,显得格外清晰,除

了轻盈的船帆投下的阴影之外,海洋上没有任何暗淡的色彩。

晴朗的天空,习习的海风,祖国的景色,平静的大洋,一声

①科尔杜安灯塔,法国吉伦特湾海面科尔杜安岛上的灯塔,建于一五八四

至一六一0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凄婉的呜响,一艘孤单的帆船在洋面上滑行,好似一位淑女

奔赴约会,这是一幅色彩调和的图画,在这里,人类的心灵

能够从一切皆动的地方把握静止的空间。孤独和生活,寂静

和喧闹,它们的对比是那么鲜明,然而,人们又不知何处是

喧闹和生气,何处是太虚和寂静。所以,没有人出声来打破

这仙境般迷人的意境。西班牙船长,水手,法国人,有的坐

着,有的站着,人人都沉浸在充满回忆的宗教般的迷醉状态

之中。四周弥漫着懒洋洋的空气,笑逐颜开的面庞表明这些

人完全忘却了过去的痛苦,他们在轻轻摇晃的船上仿佛在金

色的梦中漂游。可是靠在船舷上的老乘客颇为焦急地眺望着

远方。他睑上的每个部位都烙有对命运的疑瞑,他好象在担

忧不能很快到达法国的国土。此人便是侯爵。命运并没有辜

负他绝望的呐喊和绝望的挣扎。经过五年的奋斗和惨淡经营,

他终于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他心急如焚地想重返家园,给

家庭带回幸福,于是他效法几个在哈瓦那的法国商人,随着

他们乘一艘开往波尔多的西班牙货船回国。他已经疲于预测

祸患,头脑里只浮现着过去幸福生活中最美好的图景。当他

见到远处灰褐色的一线大地时,他仿佛看见了妻子和儿女,他

仿佛已经坐在家里的老位置上,感到又劳累,又亲切。他想

象着莫依娜,美丽、顾长,俨然象个大姑娘。这幅虚幻的图

景渐渐变得真切了,泪水涌上了侯爵的眼眶,他为了掩饰激

动的心情,把眼光从那烟雾朦胧的一线土地上转过来,向相

反方向的海平线望去。

“就是它,”他说,“它跟着我们呢!”

“什么东西?”西班牙船长高声问。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艘船,”将军低声说。

“我昨天就见着了,”高梅茨船长回答,他打量着法国人,

好象要问什么,然后他俯在将军的耳旁说:“它一直追逐我们

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赶不上我们,”老军人接着说,“这艘

帆船比您这该死的圣费迪南号强多啦。”

“它一定有损伤,吃水线下有漏洞。”

“它追上来啦!”法国人惊喊。

“这是一艘哥伦比亚的海盗船,”船长在他耳边说,“我们

离陆地还有六法里,可惜风势弱下来了。”

“这船不是在航行,简直在飞行,好象知道再过两个小时,

它的猎物就要逃出虎口了。它简直是在玩命!”

“那还用说吗?”船长大声说,“嘿,这艘船叫奥赛罗号不

是没有道理的。最近它击沉了一艘西班牙的三桅战舰,可是

它的炮数还不到三十门呢!我怕的就是这艘船,因为我知道

它在安的列斯海游弋……。”他停了一会儿,看看自己的船帆,

“啊!啊!起风了,我们快到了,靠岸就好了,巴黎船长是手

下无情的。”

“可是它也赶到了!”

奥赛罗号只离三法里之遥。尽管船员们没有听见侯爵和

高梅茨船长的谈活,但这条帆船的出现却把大部分水手和乘

客吸引到这两个人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把这艘双桅帆船当

作一艘商船,饶有兴味地瞧着它驶来,突然一个水手一字一

板地惊呼:“圣雅各保佑,我们完蛋了,这可是巴黎船长啊!”

听到这个名字,船上立即出现一片惊慌,混乱嘈杂得无

人间喜剧第四卷

法形容。西班牙船长激励他的水手,暂时鼓起了他们的勇气,

在这危急的时刻,他决意不惜一切代价到达陆地,他下令迅

速挂起右舷和左舷各层的辅助帆,使横桁上的帆统统迎风张

开。但是帆挂得很不顺利,因为这里缺乏战舰上那种令人赞

叹的协调一致。奥赛罗号尽管配有顺着风向的转帆,快如飞

燕,但表面上看来行驶得并不太快,所以这些不幸的法国人

产生了欣慰的幻想。在高梅茨打着手势亲自大声指挥下,水

手们熟练地挂起了船帆,圣费迪南号加快了速度,这时舵手

突然操作失误,帆船横转过来,这失误无疑是故意的。海风

从侧面吹来,猛击船帆,发出啪啪的声响,使船身大部分逆

着风向,辅助帆桁折断,船完全失去控制。船长的心中升起

无名怒火,睑变得比船帆还白,他纵身一跃,扑向舵手,猛

地将一把匕首向他捅去,因用力过猛,没有刺着,却把舵手

推下海去。他抓过舵柄,竭力想把在正直而勇敢的水手中出

现的可怕混乱平息下去。他伤心欲绝,泪水在眼眶中滚动,因

为我们明智的努力被一次背叛付之东流,这使我们比临近死

亡更感到悲伤。但是船长越是咒骂,事情越是糟糕。他亲手

放炮报警,希望岸上听见。这时海盗船以无可比拟的速度赶

来,它回敬一炮,炮弹落在离圣费迪南号十图瓦兹Ⅲ的地方。

“天杀的!”将军惊叹,瞄得多准哪!他们有特制的大口

径短炮。”

“嘿!这家伙,您瞧见了吧,它一开口啊,咱们就得当哑

巴啦,”一个水手凑上来说,巴黎船长连英国船也不怕……。”

①法国旧长度单位,一图瓦兹相当于1.949米。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大局已定,”船长绝望地嚷道,他瞄了一下望远镜,看

不清岸上任何东西,“我们离法国远着呢。”

“您发什么愁呀?”将军说,“您的乘客都是法国人,是他

们租用了您的船。这海盗是巴黎人,是不?那么把白旗挂起

来就行了……。”

“他照样叫我们沉到海底。”船长回答,“他要掠夺大笔钱

财时,根据情况,他自会明白应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吵’

“这么说,他是海盗喽。”

“海盗!”那个水手凶狠狠地说,“哼!他可是有合法证件

的,人家该咋办就咋办。”

“那么,”将军抬头望着天空说,“听天由命吧。”他的眼

泪几乎要流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话音未落,第二炮打来,这次瞄得更准,炮弹击中了

圣费迪南号,打穿了船体。

“下帆停止前进。”船长神情沮丧地说。

刚才替巴黎船长辩护,说他不是坏人的水手敏捷地和其

他水手一道执行了这个无可奈何的决定。全体船员垂头丧气

地等待着,半小时之中船上象死一般的静寂。圣费迪南号上

的五个乘客有四百万皮阿斯特吲,光将军的财产就值一百十

一万法郎。奥赛罗号终于到了步枪射程十倍的地方,可以看

见十二门准备开火的大炮张着狰狞的大口。船行如飞,好象

有魔电在后面为它鼓风,其实老练的水手很容易弄明白其中

①意即海盗船会根据掠夺对象,挂出不同的旗帜,装扮成敌国的船只。

②埃及等国货币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奥秘。只要稍稍仔细地看一看便会发现:那艘帆船船头尖

尖的,船身又长又窄,桅杆很高,布帆裁剪得法。缆绳索具

轻盈,全体船员团结得象一个人一样,熟练地操纵着船帆,白

色的帆齐刷刷地迎风张开。船上的一切都显示出一种难以置

信的威力。

“我们也有炮啊!”将军抓住西班牙船长的手嚷道。

船长向老军人看了一眼,目光充满勇气,可也充满失望,

对他说:“那么人呢?”

侯爵看了一眼圣费迪南号的船员,心里凉了半截。四个

商人面如土色,四肢打战,水手们聚在一个水手的周围,好

象在商议去奥赛罗号入伙,他们眼巴巴望着海盗船。只有水

手长、船长和侯爵默然相对,眼光中流露出坚强的决心。

“唉!高梅茨船长,我从前告别家乡和家庭时,真是痛不

欲生,如今眼看就要给孩子们带回欢乐和幸福,难道我又得

离开他们不成?”

将军转过身去,一滴愤怒的泪珠掉进海里,正巧看见圣

费迪南号的舵手正游向海盗船。

“这一回啊,”船长回答,“您大概要跟他们永别了。”

法国人痴痴呆呆地瞅了西班牙人一眼,把西班牙人吓了

一跳。这时两艘船已经几乎相碰了,看到敌船上的人,将军

相信了高梅茨的不祥的预言。每一门炮旁边站着三条好汉,个

个膀大腰圆,相貌粗暴,手臂赤裸,青筋暴起,乍一看象是

一群青铜塑像,就是死神找到他们,他们也不会倒下。水手

们全副武装,精神抖擞、机灵健壮、一个个纹丝不动。全都

是些英武强壮的汉子,睑膛晒得黝黑,身体锻炼得十分结实。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只只闪亮的眼睛如同点点火花,表现出他们矫健而机智,欢

乐而阴沉。甲板上人和帽子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证明他

们纪律严明,有一个强有力的意志使这帮人间的恶魔俯首帖

耳。首领站在主桅杆下,叉着双臂,没有带武器,只有一把

斧子放在脚边。为了挡太阳,他头戴一顶宽边毡帽,帽影遮

住了他的睑。炮手、士兵、水手,好似一群躺在主人脚下的

狗,一会儿瞧瞧他们的船长,一会儿瞧瞧商船。当两船相碰

时,一阵震动惊醒了沉思的海盗,他朝身旁一个年轻军官附

耳说了几个字。于是大副喊道:

“钩绳接舷!”

于是圣费迪南号转眼之间被钩住,靠上了奥赛罗号的船

舷。根据海盗轻声说出,由大副重复发出的命令,手下的喽

罗井然有序地走到束手就擒的商船甲板上,如同修道院修士

去做弥撒,他们按各人的分工,有的捆住水手、乘客的双手,

有的去抢夺财宝。顷刻之间,一桶桶的银钱、粮食,连同圣

费迪南号的全体人员,全都运到奥赛罗号的甲板上。将军被

捆住双手,象货物一样被扔到一个包裹上,他觉得好象是在

一场恶梦之中。海盗、大副和一个象是水手长的人物在一起

开了会。短短的讨论结束之后,水手长打一个唿哨,把人召

集来,命令一下,他们立即全部跳上圣费迪南号攀桅爬竿,在

绳索里钻来钻去,动手把横桁、布帆、索具统统剥了下来,动

作之利落犹如战场上士兵剥死去的同伴的衣物,贪婪地扒下

他的皮鞋和大衣。

“咱们完了,”西班牙船长镇等地对侯爵说,他一直在冷

眼观察三个头目商谈时的动作和水手们在商船上进行的彻底

人间喜剧第四卷

劫掠。

“怎么完了?”将军也镇静地问道。

“他们拿我们有什么用处?”西班牙人回答,“他们无疑断

定很难在法国或西班牙港口把圣费迪南号拍卖掉,所以他们

打算把船弄沉,免得受累。至于我们,您以为在他们不知道

把我们扔到哪个港口的情况下,肯给我们饭吃吗?”

船长话音未落,将军便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接

着是好几个人体落海发出的沉闷声响。他转过身去,四个商

人已经无影无踪,八个凶神恶煞的炮手还未从空中收回胳膊。

他恐怖地望着他们。

“我刚才跟您说的没错吧,”西班牙船长镇静地说。

侯爵猛地站了起来,海水已恢复平静,他甚至寻不到蒙

难旅伴落水的地方,他们被捆住手脚在波涛下翻滚,要不然

就已经喂鱼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背信弃义的舵手和方才

吹捧巴黎船长神通广大的圣费迪南号水手已经跟海盗们一见

如故,他们用手点着,告诉海盗他们认为哪些水手可以加入

奥赛罗号一伙,剩下来的人,尽管他们发出难以入耳的咒骂,

还是被两个小水手捆起了双脚。挑选完毕,八个炮手推起被

绑的人,毫不留情地把他们扔进了大海。海盗们幸灾乐祸地

瞧着他们堕入海中的模样、他们的痛苦表情以及垂死的挣扎。

不过海盗们睑上毫无表情,没有嘲笑,没有惊愕,也没有怜

悯,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平常的事,好象已经司空见惯了。

年纪较大的海盗感兴趣的是放在大桅杆脚下装满皮阿斯特的

木桶,他们瞅着这些木桶,睑上露出一抹阴沉而坚定的微笑。

将军和高梅茨船长坐在包裹上,用几乎呆滞的目光默默地互

人间喜剧第四卷

相探视。很快他们便成了圣费迪南号全体人员最后的两个幸

存者,被两个奸细选中的七个西班牙水手已经兴高采烈地换

上了秘鲁人Ⅲ的服装。

“残忍的混蛋!”将军突然叫了起来,他义愤填膺,忘记

了痛苦,也忘记了谨慎。

“他们也是不得已,”高梅茨镇静地说,“如果您再见到其

中的任何人,您难道不会用剑把他穿透吗?”

“船长,”大副转过身来对西班牙人说,“巴黎船长听说过

您,他说您是唯一熟悉安的列斯海海道和巴西海岸的人。如

果您愿意……。”

船长轻蔑地喝住了年轻的大副,回答道:“我宁愿死,不

愧为海员,不愧为忠诚的西班牙人,不愧为基督教徒。你明

白吗?”

“扔下海!”年轻人喝道。

一声令下,两个炮手上来架住高梅茨。

“你们是一些卑怯的无赖!”将军嚷道,两个海盗闻声停

下来。

“老家伙,”大副对他说,“火气别太旺。您的红缓带引起

了我们船长的注意,可我才不管这些呢……一会儿就轮到跟

你聊几句了。”

这时,一个沉闷的响声使将军明白正直的高梅茨死了,他

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不愧是海员。

“我跟你们拼啦!”将军怒火万丈地狂叫。

①巴尔扎克大概忘了前面说这是一艘哥伦比亚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嘿!您倒满通情达理的嘛,”年轻的海盗冷笑着回答,

“现在您放心,我们要给您一点颜色看看……。”

说完,大副一示意,两个水手上来准备捆住法国人的脚,

但他出其不意勇猛地把他们打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

大副腰间的大刀,敏捷地挥舞起来,显出了老骑兵将军的本

芦。①.

“啊!强盗们!你们甭想把拿破仑的老兵象牡蛎似的扔进

水里。”

手枪几乎顶着顽抗的法国人吲射出了几发子弹,枪声引

起了巴黎船长的注意,当时他看着水手们按他的命令把圣费

迪南号的索具搬过来,他不动声色地转到勇敢的将军背后,迅

速地擒住他,把他拖到船边,准备象扔废杉木板似的把他扔

下水。就在这一瞬间,将军看见了抢走他女儿的那个人猛兽

般的眼睛。岳父和女婿立刻互相认了出来。船长做了一个相

反的动作,非但没有把将军扔下海反而轻轻地把他放到主桅

杆的旁边,动作之轻快利落,好象侯爵没有重量似的。甲板

上议论纷纷,海盗向他的喽罗们瞪了一眼,下面立即鸦雀无

声。

“这是爱伦娜的父亲,”船长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说,“谁

不敬重他谁就倒霉!”

甲板上响起了一片兴奋的欢呼,声音直冲云霄,仿佛是

教堂里的祈祷,仿佛感恩赞美诗的第一声呼唤。小水手们在

①巴尔扎克忘了将军的手是被绑着的。

②居然没有打中他,这里显然是作音的疏忽。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绳索上摇来荡去,水手们把帽子抛向空中,炮手们使劲跺着

脚,所有的人都情绪激昂、呼喊、唿哨、赌咒,响成一片。这

种狂热的欢腾使将军惴惴不安,心中黯然。他觉得这疯狂的

感情一定和某种骇人听闻的秘密有关,所以他冷静下来的第

一句话便是:“我的女儿,她在哪儿?”海盗向将军射去一道

深沉的目光,不知道什么缘故,这种目光每每能使最顽强的

人心慌意乱。将军顿时哑口无言。水手们十分得意,他们看

到他们的首领能制服任何人。海盗带着将军走向一道楼梯,领

他走下去,来到一间船舱门前,他激动地推开门,说道:“她

在这儿。”

他说完就走了,任老军人看着眼前的情景发愣。爱伦娜

听到房门突然打开,从她休息的沙发上站起来,看到侯爵,惊

讶得叫出了声。她的模样大变了,惟有父亲的眼睛才认得出

来。热带的太阳给她白哲的面孔涂上了一层棕色的油彩,一

层神奇的光泽,使她更加漂亮,而且赋有诗意。她气宇轩昂,

端庄凝重,那深沉的感情,哪怕最粗野的人见了也会深受感

动。她的头发又长又密,波浪形的发鬈披散在高贵的脖颈上,

给这张充满豪情的睑庞增添了威严的影象。爱伦娜的姿势和

体态充分表现出她意识到自己的权力。红润的鼻孔微微张开,

流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她美丽的容颜每个部分都在告诉你

她过着恬静幸福的生活。她身上同时具有处女的温柔和受人

宠爱而特有的矜持。她既是奴隶,又是王后,她愿意服从,因

为她能够统治。她的服饰华丽,穿着迷人而优雅,全身上下

都是印度绸。沙发和垫子蒙着开司米,宽敞的船舱地板上铺

着波斯地毯。她的四个孩子在她的脚边嬉戏,他们用珍珠项

人间喜剧第四卷

链、珍贵的首饰和贵重的物品在拼搭希奇古怪的宫殿。几个

由雅科托Ⅲ夫人描绘的塞夫勒瓷瓶里插着馨香的奇花异卉,

其中有墨西哥的茉莉,还有山茶花,几只驯养的美洲小鸟在

山茶花枝上盘旋,这些小鸟好似用红宝石、蓝宝石、和金子

做成的。这间客厅里放着一架钢琴,板壁上挂着黄绸,还挂

着几幅画,虽然都是小幅的,但都出自名家之手。居丹吲的

一幅《夕阳西下》和一张泰尔比尔吲的画挂在一起,拉斐尔

的《圣母像》跟吉罗德一张诗意盎然的草图争辉,一幅热拉

尔·道的画使小德罗林圳的画相形见绌。在一张中国漆的桌

上放着一个金盘子,装满了美味的水果。总之,爱伦娜好象

大帝国的皇后坐在自己的小客厅里,身为帝王的丈夫给她收

集了全世界最高雅的东西。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生气勃勃

地望着他们的外祖父,他们过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动荡生活,

很象大卫画的《布鲁图斯》⑨里喜欢流血战斗的小罗马人。

“这怎么可能呢?”爱伦娜惊呼,她抓住父亲,好象要证

实眼前的景象是真实的。

“爱伦娜!”

“父亲!”

两人拥抱,但老人搂着女儿既不太有力也不太热情。

①玛丽维克图瓦·雅科托(177s 1855),工艺美术家,曾为塞夫勒造瓷

场在瓷器上复制大师们的杰作。

②居丹(180¨_1880),法国画家。

③泰尔比尔(1 617 1 681),荷兰画家,以画肖像著称。

④德罗林(175¨_1817),室内装饰画家。

⑤大约是指《侍从官给布鲁图斯送回他的孩子们的尸体》,现存卢浮宫。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刚才呆在这艘船上?”

“是的,”他神情忧郁地回答,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一边

瞧着围着他的孩子们,他们天真地端详着他,“我差一点死了,

要是没有……”

“要是没有我的丈夫,”她打断了他的话,“我猜到了。”

“唉!”将军叹道,“干吗要让我这样跟你团聚呢?我的爱

伦娜,我为你流过多少泪啊!我还得继续为你的命运叹息!”

“为什么?”她微笑着问道,“您难道不乐意听说我是世界

上最幸福的女人吗?”

“最幸福的女人!”他吃惊地跳了起来。

“是的,我的好父亲,”她接着说,一边拉过她父亲的双

手,吻了吻,紧贴在她突突跳动的心口,又娇憨地把头一歪,

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无穷的喜悦的光芒。

“你到底情况怎么样?”他问道,很想知道他女儿的生活,

见她喜形于色,他把别的什么都忘记了。

“您听我说,父亲,”她回答,“我的情人、丈夫、仆人、

主人,是一个心胸开阔似这无边大海的人,是一个性情温和

如蓝天的人,总之,他是一个神明!七年来,他始终对我温

柔体贴、情深意切,从来没有一句话、一个神情、一个手势

叫我难过的。他看着我的时候,嘴上总是挂着亲切的微笑,眼

里总是闪着快乐的光芒。在上面他雷鸣般的声音常常盖过风

暴的呼啸,压住枪炮的轰鸣,可是在这里,他的声音温柔动

听,听他说话就好象聆听罗西尼的音乐。凡是女人异想天开

需要的东西,我都能得到,甚至往往超过我的愿望。总之,我

统治着海洋,我象一个女王,别人对我都恭恭敬敬。”她停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会儿接着说,“啊!幸福!幸福这个词不能表达我的快乐。

我拥有一切女人的快乐!心里感到对自己所爱的人一往情深,

一片忠诚,同时体会到在心里,在他的心里感情深厚无涯,能

容纳得下一个女人的全部心灵,而且始终如此,您说,这难

道不是幸福吗?我一个人要上千人供养。这里只有我一个女

人,这里我能发号施令。从来没有别的女人登上过这艘高贵

的船,维克托总是跟我寸步不离。”她停了一下,神情狡黠地

接着说,“他跟我形影不离,就象船尾总跟着船头。七年啦!

七年始终如一的爱情,受七年之久考验的爱情,难道能简单

地称之为爱情吗?不!啊,不能!这超过了我对生活的一切

要求……人类的语言难以表达天堂里的幸福。”

泪水从她火一般灼热的眼睛中夺眶而出,四个孩子见了

齐声呜咽,象四只小鸡向他们的母亲跑过去,大孩子一边捶

打将军一边狠狠地瞪着他。

“阿贝尔,我的天使,”她说,“我是高兴得哭的啊。”

爱伦娜把他抱在膝盖上,孩子亲热地抚摸她,双臂搂住

她美丽的脖子,好似小狮在跟母狮玩耍。

“你不感到无聊吗?”将军大声问道,他被女儿这番热情

洋溢的答话弄得不知所措。

“也感到无聊,”她回答,“我们到陆地去的时候就感到无

聊,虽然并没有离开我的丈夫。”

“可是你以前那么喜欢节日、舞会、音乐!”

“音乐么,他的声音就是音乐;我的节日,就是用心为他

梳妆打扮。要是他喜欢我某种打扮,岂不等于全世界在赞美

我吗!仅仅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不把这些钻石、这些项链、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宝石发饰、这些财宝、这些鲜花、这些艺术珍品扔下海去。

他慷慨给我这一切的时候对我说:‘爱伦娜,既然你不去世上

享受富贵荣华,我就要让世上的富贵荣华来找你。”’

“但是这条船上尽是些男人,一些胆大妄为的男人,可怕

得很,他们是不顾一切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父亲,”她微笑着说,“您放心。从来

没有哪个皇后象我这样受人敬重。这帮人很迷信,他们认为

我是神灵,保护着这条船,保护着他们的行业,保护着他的

成功。但是他才是他们的上帝!有一天,只有一次,一个水

手对我不尊敬,出言不逊吧,”她哈哈笑着说,“还没等维克

托知道,船上的人便把他投下海,其实我已经原谅他了。他

们爱我如爱天使,我给他们治病,有幸救活了几个人,他们

死里逃生,是因为我象妻子那样坚持不懈地看护他们。这些

可怜的人既是大汉,也是小孩子。”

“要是交火呢?”

“我已经习惯了,”她回答,“第一次交火的时候,我害怕

得发抖……现在我的心已经习惯冒风险……甚至……因为我

是您的女儿,”她说,“我爱这种冒险生活。”

“要是他遭不幸呢?”

“我就跟着他死。”

“那么孩子们呢?”

“他们是在海洋和危险中出生的,他们跟父母共命运……

我们的存在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我们共同生活在一起,我

们的生活被记录在同一页历史上,我们知道,我们是同舟共

济的一家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爱他爱到如此程度,真是胜过一切啊!”

“是的,胜过一切,”她重复道,“行了,别再探测这个秘

密了。您瞧!这个可爱的孩子,将来就是第二个他!”

说完,她使劲抱着孩子,贪婪地在他的睑颊上、头发上

亲吻。

“可是,”将军高声道,“我忘不了他刚才把九个人扔进大

海。”

“那一定是他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她回答,“他可『二慈宽

厚啦。他尽可能避免流血,以便保全他手下的小天下和这个

小天下的利益,以便保护他所捍卫的神圣事业。您可以跟他

谈谈您认为不好的事情,您信不信,他准使您改变看法。”

“那么他的罪行呢?”将军说,他好象在自言自语。

“什么罪行,”她冷静而庄重地反驳,“如果这是德行呢?

如果是因为人类的法律不能替他报仇雪恨呢?”

“替自己报仇!”将军喊道。

“什么叫地狱?”她问道,“不就是因某天犯了几个错误而

受到永世的报复么?”

“啊!你已迷入歧途。他使你着了魔,使你堕落。你在胡

言乱语。”

“您在这里呆一天试试,父亲,要是您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看看他的为人,您会喜欢他的。”

“爱伦娜,”将军严肃地说,“我们离法国只有几法里了。”

她不禁颤抖了一下,从房间的窗口朝外望了望,指着一

片绿波荡漾的茫茫大海,脚尖拍着地毯,回答说:

“这就是我的祖国啊!”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不去看看你的母亲、你的妹妹、你的弟弟?”

“哦,要去的,如果他肯去,如果他能陪我去。”

“你一无所有啊,爱伦娜,”军人严肃地接着说,“你没有

祖国,没有家庭……。”

“我是他的妻子,”她神情自豪地反驳,语气十分庄严,

“七年来我第一次尝到不是直接来自他的幸福,”她抓起父亲

的手,吻了吻,补充道,“七年来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声责陉。”

“你的良心怎么想?”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就是他。”这时,她猛地颤抖了一

下,“他来了,”她说,“甚至在战斗激烈的时刻,我在众人的

脚步声中也能识别出他在甲板上的声音。”

她的双颊顿时飞起一片红云,变得神采奕奕,两眼闪闪

发光,睑色也发白了……在她的肌肉里,在她蓝色的血管里,

在她周身情不自禁的颤抖里,渗透着幸福和爱情。她这样感

情激荡,打动了将军的心。果然,不一会儿,海盗进屋来,坐

在安乐椅上,抱起他的大儿子,跟他玩起来。一时大家无言,

将军陷入沉思,一种朦胧的感情把他带入梦幻。他凝望着这

个雅致的房舱,它很象一个翠鸟寓。七年来这一家在海洋上

航行,在天空和海浪之间漂泊,靠着一个人的信念,历经战

斗和风雨的艰险,就象一个家庭要在一家之主的带领下闯过

社会上的种种祸患……他不胜欣赏地望着女儿,她那如海上

仙子般神奇的身影,鲜艳妩媚,洋溢着幸福。她的心灵丰满,

眼睛晶莹闪烁,她身上和她周围荡漾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诗意,

相形之下,连四周的珍宝也黯然失色了。这奇特的情景使将

军惊异莫置,其中的激情和道理无比崇高,平庸之辈是难以

人间喜剧第四卷

理解的。社会上冷酷、狭隘的阴谋手段在这幅图景面前都将

无地自容。老军人感觉到这一切,同时明白他女儿决不会放

弃如此广阔、如此丰富多采而又充满真情实爱的生活。再说,

要是尝到一次遇险的滋味而没有受惊,那么她就绝不会再回

到平庸、狭隘的社会小天地里来了。

“我妨碍你们吗?”海盗看着妻子,打破沉默问道。

“不,”将军回答说,“爱伦娜什么都对我讲了,我看她已

经永远跟我们分离了……。”

“不,”海盗急忙说,“再过几年吧,等时效Ⅲ过了之后,

我们就可以回法国了。只要良心是纯洁的,虽然违反了你们

社会的法律,却服从了……”

他不说了,不屑为自己辩护。

“可是您怎么能够,”将军问,“对在我眼前犯下的新凶杀

没有任何内疚呢?”

“我们断粮了,”海盗镇静地回答。

“但是可以把这些人送到海岸上去啊……。”

“他们可能设法派军舰切断我们的后路。我们就到不了智

利了……。”

“在他们从法国通知西班牙海军部之前不行吗?……”将

军打断他的话。

“但是法国也会认为一个被重罪法庭追究的人抢了波尔

多人租借的商船是一件坏事。话说回来,您在战场上有时难

①在没有判决的情况下,时效为期十年,再等三年,他便可免于受审判罪

但并不等于恢复权利和地位。

人间喜剧第四卷

道不也多放了几发炮弹吗?”

将军被海盗的眼光镇住了,只好不开口,他女儿看着他,

神情里既有胜利也有忧伤……。

“将军,”海盗用深沉的声音说,“我自己定下一条规矩,

绝不滥行掠夺,但是毫无疑问我的收获比您的财富要可观得

多。请允许我用现钱来补还您的财物……”

他从钢琴的抽屉里抽出一捆钞票,不点数就递给侯爵,足

有一百万。

“您知道,”他接着说,“我看着波尔多岸上人来人往并不

开心啊……好吧,除非您喜欢我们充满危险的波希米亚式的

生活,除非您喜欢南美的风光、热带的夜晚,除非您喜欢我

们的战斗、乐于让一个新兴的国家取胜,或者说在西蒙·玻

利瓦尔Ⅲ的旗帜下战斗,否则我们得分手了……。一只小艇

和几个忠实的人在等着您。希望我们有第三次相遇,一次完

全幸福的相遇……。”

“维克托,我想让我父亲再待一会儿,”爱伦娜气鼓鼓地

说。

“多十分钟或少十分钟,很可能使我们遇到舰艇。也好,

我们可以开开心!我们的人烦闷得慌呢。”

“嗨!那您走吧,父亲,”海盗的妻子说,“给妹妹、弟弟

①西蒙·玻利瓦尔(1783 1830),南美自由党领袖、将军和政治家。“巴

黎船长”似乎是站在玻利瓦尔一边为反对西班牙而斗争的哥伦比亚海

盗。但巴尔扎克在时司安排上有误,因为玻利瓦尔自一八一九年已取得

委内瑞拉和新格林纳达的独立,从而建立了哥伦比亚。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们、我的……母亲,”她加了一句,“带上这些留作纪念吧。”

她抓了一把宝石、项链、首饰,用一块开司米包了,有

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父亲。

“我代你向他们说些什么呢?”他问,好象注意到了她说

出母亲一词之前犹豫了一下。

“嗨,您还怀疑我的心愿呀!我每天都在祝愿他们幸福。”

“爱伦娜,”老人又问,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我再也

见不着你了吗?我难道永远不能知道你出走的原因吗?”

“这个秘密不在我这边,”她语气严肃地说,“我也许应该

告诉您,可现在可能还不到告诉您的时候,我曾经受了十年

不可思议的痛苦……。”

她没有往下说,只把送给家里人的礼物递给她父亲。将

军在战争中见过世面,对战利品的看法颇为开通,他接受了

女儿的礼物,心里高兴地想到巴黎船长在爱伦娜纯洁的灵魂、

崇高的心地感召下,跟西班牙人作战,仍不失为正派人。对

勇士的喜爱在他身上占了上风,心想要是假正经未免荒唐可

笑,于是他有力地握了握海盗的手,拥抱了爱伦娜,他唯一

的女儿Ⅲ,其感情的流露是士兵们所特有的,他的一滴眼泪掉

在女儿睑上,她带着刚强而高傲的表情一再向他微笑。海盗

深受感动,抱起孩子们让他祝福。最后,大家再一次用充满

热情的眼睛表示再见。

“祝你们永远快乐!”外祖父大声祝愿,一面急忙奔向甲

板。

①作者暗示莫依娜是德·旺德奈斯的私生女。

人间喜剧第四卷

海面上,将军眼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被火焰吞没

的圣费迪南号在熊熊燃烧,好似着了火的一大堆草。水手们

在沉没西班牙双桅帆船的时候,发现船上有一桶朗姆酒,这

种酒在奥赛罗号上多的是,他们为了寻乐,便点燃一大碗酒,

让它在海上漂游。这帮人海上生活单调,有机会就想活跃一

下生活,所以这种娱乐是情有可原的。将军下船登上由六个

壮实水手操作的圣费迪南号小艇,他不由自主地回首凝望起

火的圣费迪南号和他的女儿,但见她偎依着海盗,两人站在

船尾,种种往事涌上将军的心头。爱伦娜的白色连衫裙迎风

飘动,宛如船上的一片白帆。在这广袤的大海上,将军清晰

地辨认出她那张睑,那么美丽、那么崇高,带着统治一切、甚

至统治大海的庄严神情,军人的乐天态度使他忘记了他恰好

在正直的高梅茨的坟墓上行舟。在他的头顶上空,一股巨大

的烟柱如乌云翻滚,灿烂的阳光透射烟云,撒下富有诗意的

闪光。这是第二重天,一个阴暗的天穹,下面金光闪烁,上

面展现着万里晴空,这暂时的衬托使天空显得格外美丽。这

条烟柱的颜色希奇古怪,时而黄澄澄,时而金灿灿,时而红

通通,时而黑漆漆,各种颜色云雾般团团融合在一起,弥漫

在西班牙商船的上空,船上不断发出爆破声,断裂声和各种

尖厉的声响。火焰呼呼作响,吞噬着绳索,窜进整个船舱,犹

如城市平民暴动,沿街抢劫。朗姆酒燃烧的蓝色火焰摇摇晃

晃,仿佛海电狂舞的炬光,又仿佛大学生在狂欢的酒宴上挥

动的酒火。但太阳嫉妒这肆无忌惮的火光,发出更加耀眼的

光芒,使这火光的色彩几乎难以分辨。火光犹如一张网,一

块头巾,在直泻而下的阳光里轻轻飘荡。奥赛罗号掉转船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利用仅有的一点风力,逃之天天。它一会儿歪向左侧,一会

儿歪向右侧,宛如空中一只摇晃的风筝。这条漂亮的帆船向

南抢风航行,时而从将军的视线中消失,隐没在右边笼罩着

海面的奇形怪状的烟柱后面,时而潇洒地露出船身,向远方

驶去。爱伦娜每一次从船上远运看见父亲,便挥动手绢向他

告别。

不一会儿,圣费迪南号沉没了,在发出一阵沸腾般的声

音之后,立刻被海洋吞没。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烟云,在和风

的吹拂下缓缓飘荡。奥赛罗号已经远去,小艇朝海岸靠拢。烟

雾弥漫在这艘小艇和双桅横帆船之间,通过这片翻滚的烟云

的裂隙,将军最后一次瞥见他的女儿。多么带有预言性的景

象啊!茶褐色的背景上只能看见白手绢、连衫裙。帆船已经

隐没在绿水和蓝天之间,爱伦娜只是依稀可辨的一个点、一

条飘逸的线,一个云霞中的天使,一个印象,一个回忆。

侯爵在重振家业之后,因苦累过度死去。一八三三年,他

死后几个月,侯爵夫人不得不带莫依娜到比利牛斯海滨疗养。

任性的孩子提出上山去观赏风景,等她回到海滨,发生了一

幕可怕的场景。

“我的上帝,”莫依娜说,“我们万不该离开山里,母亲,

在那里多住几天才好哩!我们在那里比在这儿强多了。你听

见了没有?隔壁该死的孩子整整哭了一宿,不幸的母亲唠唠

叨叨哄她,她大概说的是土语,我一句也没有听h董。真倒霉,

碰到这样的邻居!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夜晚。”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侯爵夫人回答,“好吧,我亲爱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孩子,我去见老板娘,把隔壁这间房间也要过来,我们单独

住一套好啦,这样我们就听不见吵闹声了。今天早上你觉得

怎么样?还累吗?”

说着,侯爵夫人起身来到莫依娜的床边。

“怎么样啦?”她一边问,一边拉女儿的手。

“啊!别碰我,母亲,”莫依娜回答,“你的手冷着呢。”

说完,小姑娘一扭头,赌气地把睑埋在枕头里,但是那

娇滴滴的样子,母亲是不会生气的。就在这时,从隔壁房间

传来呻吟声,声调低沉而悠长,叫女人们听了心里难过。

“整整一夜你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为什么不喊醒我呢?

我们也好……。”一声更为深沉的呻吟打断侯爵夫人的话,她

惊喊道,“那边有人快死了!”她连忙走出房间。

“把波利娜给我叫来,”莫依娜喊道,“我要穿衣服了。”

侯爵夫人迅速下楼,在院子里见到老板娘,几个人正围

着她仔细听她说话。

“太太,您在我们旁边房间安排的那个人好象病得很重

……。,,

“嗨,甭提啦!”旅馆女主人大声说,“我刚派人去找镇长。

请想想,一个女人,一个可怜的遭难的女人,昨天晚上到的,

步行来的啊。从西班牙来的,没有护照,没有钱。背着的孩

子都快要死了。我不能接待她呀。今天一早,我还去看过她

呢,因为昨天她刚到的时候,她那个样子真叫我心疼,可怜

的女人!她跟孩子睡在一起,两个人都快死了,还都在挣扎。

“她一边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一边对我说:‘太太,我只

有这个东西了,您拿着就算是我的房钱吧,这也足够了,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会在这儿久住的。可怜的小宝宝,咱们死在一起吧。’她一

边说一边瞧着孩子。我收下她的戒指,我问她是谁,但她硬

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刚派人去找医生和镇长……。”

“嗬,请您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吧,”侯爵夫人大声说,“我

的上帝!或许还来得及救她呢!她的一切费用由我给您支付

……。,,

“嘿!夫人,她的样子可傲气啦,我不知道她乐意不。”

“我去看看她……。”

侯爵夫人立即上楼去找那个她并不认识的女人,没有想

到自己穿着丧服,奄奄一息的病人见了会有害处。侯爵夫人

一见这个临死的女人睑色顿时刷白。尽管极度的痛苦使爱伦

娜美丽的容貌变了样,侯爵夫人还是认出了自己的大女儿。而

爱伦娜见到一个穿黑丧服的女人,立即坐了起来,恐怖地尖

叫一声,然后又慢慢躺了下去,她发现这个女人正是她的母

亲。

“我的女儿!”德·哀格勒蒙夫人说,“您要什么吗?波利

娜!……莫依娜!……”

“我什么也不需要,”爱伦娜声音微弱地回答,“我原希望

能重新见到我父亲,但既然您的丧服已经自我表明……。”

她没有把话讲完,紧紧把孩子贴在胸口上,好象要用身

体暖和她。她吻吻孩子的额头,然后向母亲看了一眼,眼光

里责备的神情仍依稀可辨,尽管已经被宽恕冲淡了。侯爵夫

人不愿看见这种责备,她忘记了爱伦娜当年是在眼泪和痛苦

中孕育的,是义务的产物,忘记了这个孩子曾经引起了她多

么大的痛苦。她慢慢走近她的长女,脑子里只记得爱伦娜第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个使她尝到生育的愉快,母亲热泪盈眶地吻她女儿,一边

喊道:“爱伦娜,我的女儿……。”

爱伦娜不作声,她感觉到她的最后一个孩子咽下了最后

一口气。

这时,莫依娜、她的随身女仆波利娜,老板娘和医生进

屋来。侯爵夫人双手拉着女儿的手,凝视着她,悲痛十分真

切。但是水手的遗孀刚刚从海船遇险中死里逃生,整个美满

的家庭只救出一个孩子,这一不幸使她悲愤难平,所以她声

色俱厉地对母亲说:“这一切都是您造成的!如果您从前对我

能象对……。”

“莫依娜,出去,你们统统出去!”德·哀格勒蒙夫人放

大嗓门,压住了爱伦娜的声音。

“发发慈悲吧,我的女儿,”她接着说,“在这样的时刻旧

事别提了吧……。”

“好吧,我不说啦,”爱伦娜回答,她作了超人的努力来

控制自己,“我也是母亲,我知道莫依娜不该……我的孩子在

哪儿?”

莫依娜出于好奇探头进来。

“姐姐,”这个娇生惯养的孩子说,“医生……”

“什么都不用了,”爱伦娜说,“唉!为什么我十六岁那年

不死,我当时真想自杀啊!越出礼法决不会有幸福……莫依

娜……你。”

她断气了,头歪倒在她痉挛地抱住的孩子的头上。

德·哀格勒蒙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痛哭流涕,她接着

爱伦娜刚才的话对莫依娜说:“你姐姐大概想对你说,莫依娜,

572 人间喜剧第四卷

对一个姑娘来说,浪漫的生活是决不会有幸福的,因为越出

了传统的思想,特别是因为远离了自己的母亲。”

六一个有罪的母亲的晚年

一八四四年六月上句的一天,中午时分,在巴黎翎毛街Ⅲ

一座大公馆的花园里,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贵妇沿着一条小径

在太阳下散步,看上去她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小径略有曲

折,她在这里走来走去,是为了能看见一个套房的窗户,看

来这个套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转了两、三国之后,她

坐到一张半乡间式的椅子上,这些椅子是用带皮的新树枝做

的。贵妇人坐在这别致的座位上,通过铁栅栏院墙,可以看

见市内林荫道,大街上巴黎荣军院雄伟的金色圆顶,高高耸

立在密密丛丛的榆树树梢之上,十分壮观,同时她也能看见

荣军院的并不十分宏伟的花园,后面是圣日耳曼区一座最美

丽的公馆的灰色门睑。邻近邸宅的花园,大街,荣军院,一

切都是静悄悄的,因为这个贵族区一天的生活从中午才开始。

除非有人心血来潮,或是某个年轻的贵妇非要在早晨骑马,或

是某个老外交官有什么非应付不可的礼宾任务,一般在这个

时辰,不论仆人或主子,要么在沉沉酣睡,要么是大梦初醒。

这位早起的老妇人正是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是这座

漂亮公馆的主人德·圣埃雷安夫人的母亲。侯爵夫人把这幢

房子让给了她女儿,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她,自己只留下一份

①现巴黎第七区乌迪诺街。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养老金。莫依娜·德·圣埃雷安夫人是德·哀格勒蒙夫人剩

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为了使她嫁给法国一个阀阅世家的继承

人,侯爵夫人牺牲了一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相继失

去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居斯塔夫·德·哀格勒蒙侯爵,死于

霍乱;另一个是阿贝尔,在出征君士坦丁的过程中死于非命。

居斯塔夫留下遗孀和几个孩子,但是德·哀格勒蒙夫人对两

个儿子的感情原本就不太热烈,到了孙子辈就更淡薄了。她

对德·哀格勒蒙少夫人以礼相待,只保持表面的感情,侍合

对待近亲的情理和礼仪。死去的两个孩子的家产安排得合情

合理,她把自己的积蓄和自己的财产留给了她亲爱的莫依娜。

莫依娜自幼美丽动人,一直是德·衷格勒蒙夫人偏爱的对象,

言豪人家的母亲总存在这类天生的或无意的偏爱,这种命中

注定的好感似乎是难以解释的,其实观察家知道得一清二

楚。Ⅲ莫依娜妩媚动人的面孔,这个宝贝女儿的声调,她的风

度、步履、表情、动作,无一不使侯爵夫人深深为之激动,这

种激情能鼓舞或扰乱母亲的心,能使母亲心醉神迷。她过去、

现在、将来的生活动力全在这个少妇的心里,为了这颗心,她

耗尽了全部财富。四个孩子中,莫依娜幸运地活了下来。德

·哀格勒蒙夫人很悲惨地失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下落几乎

是不明不白的——许多有身分的人都这么说。另外还有一个

男孩,五岁上惨遭横祸夭折了。命运好象为她最心爱的女儿

留下了生路,侯爵夫人一定认为这是一种天意,所以她对被

死神夺走的几个孩子记忆淡薄,他们在她的心目中犹如战场

①暗指莫依娜是爱情的产儿,故母亲要十分偏爱。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的累累坟头,久而久之便被遍地的野花淹没了。侯爵夫人

的冷漠心肠和偏宠偏爱本会招来世人的非议,但是巴黎社会

一心关注接踵而来的事件、时装、新思想,德·哀格勒蒙夫

人的一生几乎被人忘却了。谁都想不到给她加上冷淡、健忘

的罪名,人们对此毫无兴趣,相反她对莫依娜的疼爱倒引起

很多人的注目,这固然是一种偏执,却也令人肃然起敬。再

说,侯爵夫人很少去交际场所,认识她的人家多半都觉得她

善良、温和、虔诚、宽容。既然社会满足于这些外表,我们

又何必深究呢?何况,老人已经销声匿迹,只愿成为人们的

一个回忆,对他们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总之,德·哀格

勒蒙夫人是子女向父亲,女婿向岳母津津乐道地列举的楷模。

她早就把财产给了莫依娜,对年轻伯爵夫人的幸福满心欢喜,

因她才活着,为了她而活着。假使有几个老成持重的长者,几

个忧心忡忡的叔伯辈人责备这种行为,说什么:“德·哀格勒

蒙夫人也许有一天要后悔把财产给了她的女儿,纵使她了解

德·圣埃雷安夫人的心,难道她对女婿的为人也有把握吗?”

那么这种预言会引起公愤,而且四面八方都对莫依娜颂扬备

至。

“应当替德·圣埃雷安夫人说句公道话,”一个年轻妇人

说道,“她母亲的生活环境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德·哀格勒

蒙夫人仍旧住得言丽堂皇,她有一辆车听她使唤,照旧可以

到任何交际场所去啊……。”

“除了意大利歌剧院,”一位老食客低声道,这等人自以

为有权向朋友们随便说俏皮话,表示自己并不随声附和,“老

夫人喜欢音乐,而她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对音乐什么的却一

人间喜剧第四卷

窍不通。当年她是多么出色的音乐家啊!如今伯爵夫人的包

厢里总是挤满年轻的花蝴蝶,她在那儿碍小人儿的事,人家

已经在说她的女儿是个风骚女人了,可怜的母亲再也不去意

大利歌剧院了……。”

“德·圣埃雷安夫人为她母亲举行很有趣味的晚会呢,”

一个该出嫁的姑娘说,“那个沙龙,全巴黎的名流都去。”

“在那个沙龙里谁也不注意侯爵夫人,”老食客说。

“事实上德·哀格勒蒙夫人总是有人陪伴的。”一个花花

公子辩解道,他是年轻贵妇的应声虫。

“上午,”老观察家低声道,“上午,亲爱的莫依娜要睡觉。

四点钟亲爱的莫依娜要去森林。晚上,亲爱的莫依娜去舞会

或滑稽剧院Ⅲ……不过,德·哀格勒蒙夫人确实可以在她亲

爱的女儿换衣服的时候,或者亲爱的莫依娜偶尔跟亲爱的母

亲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见得着她亲爱的女儿。就在一个星期

以前,先生,”食客拉住一个新到主人家的腼腆的家庭教师的

手臂说,“我见到了这个可怜的母亲,孤零零一个人愁眉苦睑

地坐在壁炉旁。我问她:‘您怎么啦?’侯爵夫人朝我笑笑,但

是看得出,她哭过了,她回答我说:‘我在想,生了五个孩子,

到头来还这么孤独,真是天大的怪事,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

吧!不过话说回来,当我知道莫依娜玩得痛快,我心里挺高

兴的。’她可以对我推心置腹,我从前认识她的丈夫,她丈夫

是个可怜的人,娶了这个妻子可走运了,多亏她,他才当上

贵族院议员,还在查理十世的宫廷里找到了差使。”

①当时对巴黎意大利歌剧院的一种称呼。

576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流社会人士的谈话有很多虚妄不实之词,往往轻率地

造成严重的创伤,所以风俗史家们不得不谨慎地掂量那些信

口雌黄、不负责任的说法。总而言之,孩子和母亲到底谁是

谁非大概永远也搞不清了。对这两颗心,只有一个审判官可

以评断,那便是上帝!上帝往往在家庭内部进行报复,总是

利用孩子反对母亲,利用父亲反对儿子,利用人民反对帝王,

利用王公国喊反对自己的国家,利用一切反对一切;而在精

神领域里,则用这样一些感情代替那样一些感情,犹如春天

的新叶代替枯叶,根据一个万古不变的规律行事,其目的只

有上帝自己才知道。也许是万物趋本,或说得更确切一些,万

物归本吧。

这些宗教思想,在老人们心中非常自然,同样也在德·

哀格勒蒙夫人心灵上弥漫浮动,半明半暗,时隐时现,犹如

狂风大作时水面上翻腾的浪花。她懒洋洋地坐着,因长时间

的沉思遐想疲惫了,在这类梦境中,人的一生往往展现在预

感到死亡来临的人们眼前。

这个未老先衰的女人,对某个在马路上游逛的诗人来说,

简直是一幅趣味横生的图画。中午她坐在一棵槐树的瘦影下,

谁见了都能从她苍白而冷静的睑上看出点故事来,甚至在温

暖的阳光下也是如此。她那表情丰富的睑上有某种比风烛残

年的人更为严肃的神情,或者比饱经风霜而消沉的人更为深

沉的神情。她这一类人物若置身于成百上千因毫无性格而引

人注目的人中间,会使你驻足,使你思索,犹如你置身在挂

人间喜剧第四卷 577

着成百上千幅画的博物馆里,或为牟利罗Ⅲ描绘母亲的痛苦

那幅杰出的头像所感动;或被贝阿特丽丝·桑西吲的面庞所

吸引,——在最骇人听闻的罪行的背景下,基德吲画出了最

动人的无辜者的形象;或因腓力二世阴沉的睑而流连——委

拉斯开兹圳善于表现引起恐惧的君王的威严。有些面孔具有

咄咄逼人的神气,好象在对你说话、向你讯问、回答你隐藏

在心中的思想,这些面孔甚至可以说是完整的诗篇。德·哀

格勒蒙夫人冷冰冰的睑就是一首阴森的诗,可以在但丁《神

曲》里的无数这类形象中找到。

在昙花一现的如花似玉的年代里,她曾出色地利用姿色

的特点把自己伪装起来,她这样做既是她天生的弱点,也是

我们社会的法律造成的。她鲜艳的睑容光焕发,眼睛火一般

炯炯有神,五官生得细致优美,面部轮廓干净利落、曲直相

宜,在这种外貌下,她所有的感情都可以隐匿起来。譬如睑

红吧,无非给红润的睑上增添一层鲜艳的色彩,一切内在的

激情都可以融入闪烁着生命烈火的眼睛里,忧心如焚的时刻

①牟利罗(1617—1682),西班牙画家,他的画既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和神

秘气氛,同时也有反映现实的一面。

②贝阿特丽丝·桑西(1 577 1 599),罗马富豪弗朗赛斯科·桑西之女。弗

朗赛斯科残忍而放荡,贝阿特丽丝与其继母、兄弟合谋弑父。一五九九

年教皇下令将贝阿特丽丝及其弟处绞刑。

③雷尼·基德(1575 1642),意大利画家。这里巴尔扎克称赞了基德以贝

阿特丽丝·桑西的故事为题材的绘画,而实际上基德的这幅名画画的并

不是贝阿特丽丝·桑西。

④委拉斯开兹(1599 1660),西班牙画家。这里巴尔扎克又有一个错误,

委拉斯开兹所画的是腓力四世,而不是腓力二世。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不过给眼神增添一层光泽。年轻人的睑神秘莫测,因为没

有任何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年轻妇人的睑好似湖面,平静、光

滑、清新。女人的面貌要到三十岁才定型,在这以前画家在

她们的睑上只看得到玫瑰红和白哲,微笑和清一色的思想表

现——即青春与爱情,千篇一律,毫无深度。但是女人到了

晚年,她身上的一切都说明问题,激情深深地在她睑上打上

了烙印:她当过情人、妻子、母亲;最强烈的欢乐和痛苦终

于使她睑部线条变形、皱纹丛生,成百上千的皱纹条条都有

涵义,这时女人的头部因饱经风霜而显得崇高,因忧伤而显

得美丽,或因镇静而显得优雅。如果我们打个奇陉的比喻,就

好比湖泊干涸,暴露出当年湖泊形成时一股股激流留下的痕

迹。于是,老妇人不再在交际场所抛头露面,因为轻佻的人

见到他们所习惯的美的概念在老人睑上被破坏无遗定会心惊

胆颤;老妇人也不再属于艺术家,因为艺术家在她的睑上已

无可发现,但她却属于真正的诗人,属于那些超脱艺术和美

的偏见所造成的一切陈规陋习而对美有独到见地的人们。

尽管德·哀格勒蒙夫人头上戴着一顶时髦的风帽,依然

很容易让人看出从前乌黑的头发如今因令人痛苦的激情而斑

白了。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紧贴两鬓,这种发式表明她情

趣不减当年,依然保留着风流女子高雅的习惯,尽管衰老的

前额皱纹纵横,昔日的丰采仍然依稀可辨。睑部的轮廓、匀

称的线条使人隐约感到她曾经因自己的美貌感到自豪,但是

这些迹象更暴露了她的痛苦,而且痛苦颇为剧烈,以致她容

颜枯槁,两鬓干瘪,双颊凹陷,眼睑松垂,睫毛脱落,失去

了目光的妩媚。这个女人浑身上下使人感到娴静:她的步履

人间喜剧第四卷

和动作缓慢,显得严肃而内向,令人肃然起敬。她的谦逊变

成了胆怯,好象是几年来对女儿退让的结果,她的话不多,言

语温和,很象那些被迫沉思默想,排遣杂念,修身养性的人。

这种态度和举止叫人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既非忧虑,亦

非同情,而是这种种感情兼而有之。总之,额头深深的皱纹,

满睑的褶子,痛苦而黯淡的眼光,这一切充分表明她为了不

让眼泪落地,往心里咽下了不知多少泪水。那些惯于翘首望

天,向苍天诉说他们生活苦难的人们,很容易从这位母亲的

眼里看出每日每时祈求上天的积习以及心灵隐痛的轻微痕

迹,这种创痛毁坏了心灵的花朵,直至母爱。对这类肖像,画

家们可以用色彩描绘,但要如实再现,概念和语言是无能为

力的。在皮肤的色调里,在面部神态上,存在着某些无法解

释的现象,但心灵一望而知,而叙述使面部表情急剧变化的

种种事件则是诗人评述事件的唯一手段。这张睑表明在母亲

忍受痛苦的坚韧性和人类感情的脆弱性之间爆发了一场平静

而冷酷的风暴、一场秘密的战斗,至于我们的感情,跟我们

本身一样,是有限的,没有任何无限的成分。不断压抑痛苦,

久而久之在这个女人身上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病态,也许几次

过分强烈的震动使这位母亲的心脏受到损害,某种疾病,大

概是动脉瘤吧,慢慢威胁着她,而她自己却不知道。真正的

病痛潜伏得很深,表面上风平浪静,痛苦好象沉睡着,其实

它不断侵蚀着患者,好似腐蚀水晶的强酸!这时候,两滴泪

珠沿着侯爵夫人的双颊流了下来,她站起身,好象某个异乎

寻常的、特别令人心碎的念头剧烈地刺伤了她。无疑她在估

量莫依娜的前途,她预见她的女儿将要遭受痛苦,同时她自

人间喜剧第四卷

己一生的种种苦难统统涌上心头。

这位母亲的处境,只有在解释了她女儿的处境之后,才

能搞清楚。

德·圣埃雷安伯爵外出执行一项政治使命已有六个来

月,在他出门期间,莫依娜小主妇的虚荣心充分暴露,而且

娇生惯养的孩子那种任性妄为的习气也抬头了。或因轻率,或

因放纵自己卖弄风情,或是为了试试她掌握的权力,她居然

跟一个极有手腕的男人调情取乐,这个男人是无情无义的,却

自称爱得入迷,其实这种爱情无非是花花公子为了实现种种

社会野心和各种虚荣的小算盘而采取的手段。德·哀格勒蒙

夫人饱经沧桑,懂得生活,识得男人,畏惧人世,她冷眼旁

观这个阴谋的发展,看到女儿落到一个玩世不恭的男人手里,

预感到女儿将会毁于一旦。看到莫依娜对之言听计从的男人

是个浪荡公子,哪能不叫她毛骨悚然?她亲爱的孩子正处在

万丈深渊的边缘。她十分清楚后果的严重性,然而又不敢阻

拦女儿,因为她在女儿面前害怕得发抖。她预料到莫依娜根

本不会听从她贤明的警告,她对这颗心已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这颗心对她是硬梆梆的,对别人则是软绵绵的。如果引诱她

女儿的人还有一些优秀品质的话,她出于对女儿的疼爱可能

会关心这场爱情的痛苦。但是她的女儿纯粹是卖弄风情,加

之侯爵夫人鄙视阿尔弗雷德·德·旺德奈斯伯爵,深知此人

跟莫依娜调情如同与人对弈。尽管阿尔弗雷德·德·旺德奈

斯使这位不幸的母亲深感厌恶,她却不得不把她厌恶的理由

深深埋藏在心底。她跟阿尔弗雷德的父亲,德·旺德奈斯侯

爵交往甚密,这种在世人看来相当体面的友谊使年轻人得以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亲热地出入德·圣埃雷安夫人的家,他装作从小就与莫依娜

有深厚的感情。即使德·哀格勒蒙夫人下了决心,把那句可

怕的话告诉女儿和阿尔弗雷德,Ⅲ他们也不会分离,不管这句

话的分量有多重,她知道不会起作用,相反会使她女儿瞧不

起她。阿尔弗雷德太堕落,莫依娜太精灵,他们决不会相信

她说的事实。年轻的伯爵夫人首先会疏远她,认为母亲在施

展诡计。德·哀格勒蒙夫人亲手筑起了囚室,把自己关在里

面等死,还得眼看莫依娜的美好生活走向毁灭。女儿的生活

已经成为她的光荣、她的幸福和她的安慰,女儿的生命要比

她自己的生命贵重一千倍。多么可怕的苦难!简直令人难以

置信,语言也难以表达!无底的深渊啊!

她焦急地等待女儿起床,却又害怕她起床,好象被判死

刑的人,急于结束生命,但一想到刽子手又毛骨悚然。侯爵

夫人决心作最后一次努力,不过比起担心劝说失败,她更害

怕的是自己的心再受一次痛苦的创伤,累累创伤已经蚀尽了

她全部勇气。她的母爱已经达到这样的地步:疼爱女儿,害

怕女儿,担心从女儿那儿受到致命一击,但仍然迎险而上。对

那些多情的心灵来说,母亲的感情是那么宽广,因而一个母

亲在还没有心灰意冷的时候,就应当死去,要不就去投靠某

种巨大的力量,如宗教或爱情。侯爵夫人起床以后,一直沉

湎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这些事表面上微不足道,在精神生

活中却是重大事件。确实,有时一个手势造成整整一场悲剧,

一句话的声调摧毁整个人生,一个无动于衷的目光扼杀最难

①莫依娜和阿尔弗雷德实际上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人间喜剧第四卷

能可贵的激情。不幸,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这类手势见得

太多了,这类话听得太多了,这类刺心的目光承受得太多了,

她的回忆不会给她增加什么希望。一切向她证明阿尔弗雷德

已经使她在女儿的心目中失去了地位,她,女儿的母亲,在

女儿的心目中已不再是欢乐,而只是义务。无数的事情,甚

至锱铢琐事都向她表明伯爵夫人已经厌烦她了。这种忘恩负

义的行为也许在侯爵夫人看来是一种惩罚吧。她尽量用外酋

人的见地来为她女儿开脱,为的是还能疼爱这双打击她的手。

这天早晨她回想往事,过去的一切再次刺伤她的心,她的内

心充满了哀伤,再加一点痛苦就可能外溢,一个冷淡的眼光

就可以置她于死地。这些家务事是很难描绘的,也许举些例

子,可以从一斑见全貌。譬如,侯爵夫人开始有些耳背,但

是莫依娜跟她说话时从来不愿提高嗓门。有一天,她以患病

者的直率态度请女儿重复一遍她没能听清的话,伯爵夫人重

复了,但神情很不乐意,从此德·哀格勒蒙夫人再也不敢重

复这个小小的请求了。从这一天起,每当莫依娜讲一件事,或

者同她说话,侯爵夫人就注意靠近一些,但伯爵夫人对母亲

的残疾常常显得不耐烦,没头没脑地责怪母亲。这是无数件

事情中的一例,只能刺伤母亲的心。这些事或许连观察家都

注意不到,因为除女人的眼睛之外,别人无法觉察这些事情

的微妙之处。又如一天德·哀格勒蒙夫人对女儿说德·卡迪

央王妃来看过自己,莫依娜直截了当地喊道:“怎么,她来看

的是您!”伯爵夫人说话的神态、腔调略微带点儿惊讶,带点

儿高雅的蔑视,这种蔑视会使那些永葆青春、温柔多情的人

认为,按照野蛮人的习俗,当老年人攀不住强烈摇晃的树枝

人间喜剧第四卷

时就将他们杀掉,可算一件『二慈之举。德·哀格勒蒙夫人站

起来,微微一笑,走开偷偷哭泣。有教养的人,特别是女人,

他们的感情流露是很难觉察的,但是跟这位憔悴的母亲有同

样生活处境的人,却能够感觉到她们心弦的颤动。德·哀格

勒蒙夫人陷入回忆,无数细微的事在脑中萦绕,那么辛酸,那

么无情,这时她比任何时候更清楚地看到微笑之下所隐藏的

残忍的蔑视。等她听见女儿卧室的百叶窗打开的声音时,她

的泪水已经干了。她沿着刚才坐过的椅子对面铁栏杆下的小

路,朝窗户急步走去。她发现园丁非常仔细地把沙子路面耙

平了,最近一个时期这条小径一直没有很好地收拾。德·哀

格勒蒙夫人走到她女儿窗下,百叶窗突然又关上了。

“莫依娜!”她喊道。

没有回答。

侯爵夫人进屋问她女儿起床没有,莫依娜的贴身女仆回

答:“伯爵夫人在小客厅里。”

德·哀格勒蒙夫人心事重重,满脑子忧虑,顾不得考虑

是否合时宜,便径直闯进小客厅,只见伯爵夫人穿着晨衣,蓬

乱的头发上随便戴着一顶便帽,脚上趿一双拖鞋,腰带上挂

着卧室的钥匙,睑上红扑扑的,正是心潮澎湃的迹象。她坐

在沙发上,似乎陷入了沉思。

“干吗进来?”她语调生硬地问,“啊,原来是您,母亲,”

她换了口气,但心不在焉。

“是的,孩子,是你的母亲……”

德·哀格勒蒙夫人的声调充满出自肺腑的深情和内心的

激动,这种感情除了用神圣一词,很难找到别的概念来形容。

人间喜剧第四卷

果然,母亲这种不容亵读的神情打动了女儿,莫依娜朝她转

过身来,表示出尊敬、不安和内疚。侯爵夫人关上客厅的门,

任何人在进来以前都会从前厅传来声音。这样,她们的谈话

就不会被外人听见了。

“我的女儿,”侯爵夫人说,“我有责任向你点明我们女人

生活中最严重的危机,你已经处在这种危机之中而也许并不

自觉,我想以朋友而不是以母亲的身分跟你谈一谈。你结了

婚,你的行动是自由的,你只对你丈夫负责。但是以前我很

少让你感觉到母亲的权威(这可能是一个错误),因此我想我

有权要你至少听我一次话,在目前的严重情况下,想必你需

要劝导。想一想,莫依娜,我让你嫁给了一个很有才干的男

人,你可以为他感到骄傲……。”

“母亲,”莫依娜桀骜不驯地大声打断她的话,“我知道您

要对我说什么……您又来教训我关于阿尔弗雷德的事……。”

“你不会猜得这么准,莫依娜,”侯爵夫人竭力忍住眼泪,

严肃地说,“如果你不感到……。”

“什么?”莫依娜神情高傲地说,“但事实上,母亲……。”

“莫依娜,”德·哀格勒蒙夫人作出异乎寻常的努力喝住

她,“你必须仔细听我要对你说的话……。”

“我听着呐,”伯爵夫人说,一边交叉双手,装出不得不

听从的放肆样子,然后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冷静态度对母亲说,

“那么请允许我把波利娜打发走……。”

她拉了铃。

“我亲爱的孩子,波利娜听不见……。”

“妈妈,”伯爵夫人一本正经地说,她的态度在她母亲看

人间喜剧第四卷

来十分反常, “我应当……”她打住话头,贴身女仆来了。

“波利娜,你亲自到博德朗铺子走一趟,问问为什么我的帽子

还没有做好……。”

她说完又坐了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母亲。侯爵夫人

胸口发胀,眼睛发干,她这时感受到的痛苦只有做母亲的才

能体会到。她向莫依娜说明她面临的危险。但是,也许因为

母亲对德·旺德奈斯侯爵的儿子心存疑窦,使伯爵夫人感到

不快,或许因为她正沉湎于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狂热之中,这

是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所固有的,她趁母亲停顿的机会,勉强

带笑地对她说:“妈妈,我本来还以为你只忌妒父亲呢……。”

听了这句话,德·哀格勒蒙夫人闭上眼睛,垂下头,轻

轻叹了一口气。她朝上空望了一眼,正象我们在生活中遇到

严重危机的时刻,不由自主地会求助于上帝一样;然后,她

的目光移向女儿,眼睛里充满可怕的威严,同时也透着深深

的痛苦。

“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变得很厉害,“你对你母亲冷酷无

情的程度胜过你母亲得罪过的那个男人Ⅲ,也许你比上帝更

无情。”

德·哀格勒蒙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发

现女儿的眼中只有惊异的神情。她离开屋子,一直走到花园,

这时她已精疲力竭了,她感到心脏一阵剧痛,便倒在一张长

凳上。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见了沙路上男人踩过的新脚印,长

统靴在那儿留下了清晰可辨的痕迹。毫无疑问,她的女儿完

①指德·哀格勒蒙先生。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她这才明白莫依娜打发波利娜去办事的动机。明白了这

个令人痛苦的事实,随之而来推想到最令人发指的事情,她

猜想德·旺德奈斯侯爵的儿子已经把莫依娜心中对母亲的尊

敬破坏掉了。于是她的痛苦加剧,昏晕过去,失去了知觉,仿

佛睡着了一样。年轻的伯爵夫人觉得母亲竞这样训斥她,未

免过于生硬,但心想晚上表示一下温存或殷勤,也就可以和

解了。她听见花园里有女人的喊声,漫不经心地俯身向窗外

一看,原来是还没有出门的波利娜双臂抱着侯爵夫人在喊救

命。

“不要吓着我女儿,”这是母亲的最后一句话。

莫依娜看着人家把母亲抬回,母亲睑色苍白,奄奄一息,

呼吸困难,但却舞动着双臂,好象想挣扎或者想说话。莫依

娜看到这情景吓呆了,她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地帮着把母亲

安放在她床上,帮着脱下母亲的衣服。她强烈地意识到自己

的过错。在这关键的时刻,她才认识了自己的母亲,但一切

都已无法挽回了。她要求单独跟母亲待在一起,等房间里没

有别人时,她拉着母亲冰凉的手,痛哭流涕,这只手对她始

终是爱护备至的啊。侯爵夫人被哭声惊醒,还能看清她亲爱

的莫依娜,抽抽噎噎的哭声简直要撕裂已十分虚弱而且功能

紊乱的心脏,侯爵夫人微笑着端详自己的女儿。这微笑向不

孝的女儿证明,母亲的胸怀象大海一样深广,而在海底是可

以随时找到宽恕的。大家一听侯爵夫人病倒了,马上分头骑

马去找医生、外科大夫和德·哀格勒蒙夫人的孙儿们。年轻

的侯爵夫人和她的孩子们跟医生同时到达,加上仆从,人数

众多,济济一堂。人们缄默无言,焦虑不安。年轻的侯爵夫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听不见任何动静,上前轻扣房门。听见敲门声,莫依娜恍

然从痛苦中苏醒过来,猛力推开两扇房门,惊恐地望着家里

这一大群人。神色的慌乱比语言更说明问题。看到她悔恨交

加的模样,大家哑然无声。人们一眼就看见侯爵夫人僵硬的

双脚,痉挛地伸在床上。莫依娜倚着房门,瞧着她的亲戚,声

音低沉地说:“我失去了母亲。”

一八二八年——一八四四年于巴黎

沈志明译

题 解

贝阿特丽克丝

《贝阿特丽克丝》前半部写于一八三八年十月至一八三九

年一月,最初在一八三九年四、五月问的《世纪报》上连载,

题为《贝阿特丽克丝,或强迫的爱情》,同年十二月在苏弗兰

书屋出版单行本。当时划为三部分:第一部“一个宗法家

庭’’,下分八章;第二部“一位名媛”,下分十二章;第三部

“情斗”,下分八章。一八四二年收入《人间喜剧》十六卷本

第三卷时,取消了原来的章节,简单地划为“人物”和“悲

剧”两部分。

小说的后半部写于一八四四年八月至十一月,同年十二

月以《一个正派女人的小手腕》为题在雅使报》上连载。一

八四五年五月分别在克朗多夫斯基书屋和苏弗兰书屋出版单

行本,题名《蜜月》,分为‘愉情”和“虔诚女子的恶行”两

个部分。第一部三十三章;第二部二十七章。同年十一月收

入菲讷版《人间喜剧》十六卷本第四卷,取消了原来的章节,

合并成《贝阿特丽克丝》的第三部:‘愉情”。

小说的三个部分,分别揭示了当时社会生活中普遍存在

的三组矛盾,迫使刚踏入社会的主人公卡利斯特不断作出选

择:第一部描写淳朴、古老的宗法家庭和现『弋文明社会的竞

争,结果是现『弋文明获胜;第二部描写两种爱情 富于牺

牲精神的高洁的爱情和从虚荣心出发的自私的爱情 之间

的竞争,结果是自私的爱情获胜;第三部描写纯真的夫妇之

爱和邪恶的情欲之间的竞争,如果不是采取了邪恶的巴黎方

式与之格斗,同样也会是邪恶的情欲获胜。

小说还侧重刻画了上流社会三种不同类型的女性:一种

是以恺尼克男爵夫人为『弋表的贤妻良母型,她们如生活在闭

塞的宗法式社会,可能获得一种单调、恬淡的幸福;而在巴

黎这种崇尚虚荣的环境中,她们的德行却很难与邪恶相抗衡。

第二种类型是以德·图希小姐为『弋表的女强人,她们太聪明、

太理智,以致爱情对她们敬而远之。她们虽能始终保持自己

的尊严和j虫立,最后却只好在修道院终其天年。第三种类型

比较复杂,这就是贝阿特丽克丝所『弋表的高等社会的浪漫女

性。这种人聪明、勇敢,然而自私、虚荣,她们不能忍受强

加给自己的婚姻,敢于对抗社会礼俗、抛弃家庭和财产出走。

她们在受到社会蔑视的情况下,试图以“忠贞”的爱情来维

护自己的尊严。可是她们的结局往往相当凄惨。在遭到情人

遗弃后,她们不是向下滑为高等社会的交际花,就只能被迫

回到丈夫身边。

三十岁的女人

《三十岁的女人》实际上是不同时间发表的六个短篇的组

合。第一部分《最初的失误》,原题名《约会》,写于一八二

九年末至一八三0年初。一八三0年二月十一日,卿I影》周

刊登载了其中的片断:娜兰的一瞥》,同年十一月《讽剌》周

刊又发表了另一片断:《拿破仑的最后一次检阅》。《约会》的

全文,于一八三一年九月十五日至十月一日在《两世界》杂

志上发表。一八三一年一月二十三日和三十日,《巴黎杂志》

分两次刊登了短篇小说《两次相遇》,分别题名为《蛊惑》和

《巴黎船长》,后合并为本篇的第五部分。一八三一年三月二

十七日,该杂志又刊登了短篇小说《上帝的旨意》,后成为本

篇的第四部分。第三部分《时年三十岁》,原题名《三十岁的

女人》,于一八三二年四月二十九日在《巴黎杂志》上发表。

一八三二年五月,玛门一德洛奈书屋再版蛳人生活场景》时,

除收入了《约会》、《三十岁的女人》、《两次相遇》、《上帝的

旨意》等篇外,还增加了题为《赎罪》的另一个短篇,后成

为本篇的第六部分。在《两次相遇》中,除原有的两个段落

(《蛊惑》和《巴黎船长》)外,又补充了描写爱伦娜之死的

《教训》。从这一版开始,巴尔扎克已经在酝酿将这几个短篇

合成一部长篇,并以玛门一德洛奈的名义,在出版说明中提

出此项建议,甚至已为这部长篇设想了一个标题:《女性生活

剪影》。

一八三四年,贝歌夫人书屋第二次重版《私人生活场

景》。作者在《同一个故事》的标题下,将前述五个短篇作了

若干修改补充后归在一起,并在《最初的失误》和《三十岁

的女人》之间,插入了作为第二部分的《埋藏心底的痛苦》。

一八三七年盛尔『弋书屋再版蛳人生活场景》时,作者

对《同一个故事》又作了若干修改补充,力图使六个部分更

加衔接和统一。

一八四二年十一月,本篇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十六

卷本第三卷,作者统一了六个故事的主人公姓名,总标题改

为《三十岁的女人》,第一部分《约会》改为《最初的失误》,

原题为《三十岁的女人》的第三部分改为《时年三十岁》,第

六部分《赎罪》改为《一个有罪的母亲的晚年》。各个短篇原

有的段落标题一律取消。

将描写女性不同生活阶段的六个短篇衔接在一起,用来

表现作为婚姻制度牺牲品的女性的一生,这种别出心裁的做

法,当然会在细节上留下不少漏洞,人物形象前后也频不统

一,但作者在一八三四年版序言中说明:“可以说贯穿在组成

《同一个故事》的六个场景里的人物,不是一个形象,而是一

个思想,这个思想的装束越是不同,越能说明作者的意图。”

巴尔扎克一直认为,家庭是社会的基础,而以财产、门第为

杠杆的婚姻制度恰是破坏家庭、造成种种私生活悲剧的根源,

其中受害最深的便是女子,作者通过女主人公朱丽之口,对

这种婚姻制度提出了强烈的控诉:‘婚姻不过是合法的卖淫!”

一个天真无邪、活泼愉快的少女,一旦套上婚姻的枷锁,委

身于一个对她毫不理解、和她毫不相称的男人,从此便陷于

不幸的深渊。她们受社会礼俗的约束,要么含悲忍苦地充当

奴隶,时刻面临被遗弃的危险;要么因在婚外寻求幸福而遭

受社会乃至子女的谴责。她们的短暂幸福,往往造成家庭、子

女的极大不幸和自己终生的痛苦。

艾 珉

·Balzac·

LA COMEDIE HUMAINE

人间喜剧

第五卷

(法]巴尔扎克著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叼

目 次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V

高老头…………………..

伏盖公寓………………

两处访问……………..

初见世面……………..

鬼上当…………………

两个女儿………………

父亲的死………………

夏倍上校………………..

无神论者望弥撒………..

禁治产…………………..

婚约……………………..

妇女再研究……………..

题解

.傅雷译(2)

…………(2)

.………(52)

.………(87)

………(144)

………(210)

………(247)

傅雷译(274)

何友齐译(346)

傅雷译(367)

袁树仁译(447)

王文融译(617)

(686)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V]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老头

献给杰出伟大的若夫华

才华和著作的敬佩。

圣伊莱尔①,以示对他的

德巴尔扎克

伏盖公寓

一个夫家姓伏盖,娘家姓龚弗朗的老妇人,四十年来在巴

黎开着一所兼包客饭的公寓,坐落在拉丁区与圣马尔索之间

的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上。大家称为伏盖家的这所寄宿舍,男女

老少,一律招留,从来没有为了风化问题受过飞短流长的攻

击,可是三十年间也不曾有姑娘们寄宿;而且非要家庭给的生

活费少得可怜,才能使一个青年男子住到这儿来。话虽如此,

一八一九年上,正当这幕惨剧开场的时候,公寓里的确住着一

个可怜的少女。虽然惨剧这个字眼被近来多愁善感,颂赞痛苦

的文学用得那么滥,那么歪曲,以致无人相信;这儿可是不得

①若夫华·圣伊莱尔(177¨_1844),法国著名动物学家,进化论的先驱,曾

于一八三0年同居维埃进行震撼全欧思想界的公开论战。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用。并非在真正的字义上说,这个故事有什么戏剧意味;但

我这部书完成之后,intra r1]uros et extr∥也许有人会掉

几滴眼泪。出了巴黎是不是还有人懂得这件作品,确是疑问。

书中有许多考证与本地风光,只有住在蒙马特尔和蒙鲁日高

地之间的人能够领会。这个著名的盆地,墙上的石灰老是在剥

落,阳沟内全是漆黑的泥浆;到处是真苦难,空欢喜,而且那么

忙乱,不知要怎么重大的事故才能在那儿轰动一下。然而也有

些东零西碎的痛苦,因为罪恶与德行混在一块而变得伟大庄

严,使自私自利的人也要定一定神,生出一点同情心;可是他

们的感触不过是一刹那的事,象匆匆忙忙吞下的一颗美果。文

明好比一辆大车,和印度的神车一样,吲碰到一颗比较不容易

粉碎的心,略微耽搁了一下,马上把它压碎了,又浩浩荡荡的

继续前进。你们读者大概也是如此:雪白的手捧了这本书,埋

在软绵绵的安乐椅里,想道:也许这部小说能够让我消遣一

下。读完了高老头隐秘的痛史以后,你依旧胃口很好的用晚

餐,把你的无动于衷推给作者负责,说作者夸张,渲染过分。殊

不知这惨剧既非杜撰,亦非小说。All is true,吲真实到每个

人都能在自己身上或者心里发现剧中的要素。

公寓的屋于是伏盖太太的产业,坐落在圣热内维埃弗新

街下段,正当地面从一个斜坡向弩弓街低下去的地方。坡度陡

①拉丁文:城墙内外。r止E处指巴黎城内外)

②印度每年逢vichnou神纪念日,将神像置于车上游行,善男信女奉之若

狂,甚至有攀附神车或置身轮下之举,以为如此则来世可托生于较高的

阶级心aste)。

③英文:一切都是真情实事。——引自莎士比亚的悲剧《亨利八世》。

人间喜剧第五卷

峭,马匹很少上下,因此挤在慈谷军医学院和先贤祠之间的那

些小街道格外清静。两座大建筑罩下一片黄黄的色调,改变了

周围的气息;穹窿阴沉严肃,使一切都暗淡无光。街面上石板

干燥,阳沟内没有污泥,没有水,沿着墙根生满了草。一到这个

地方,连最没心事的人也会象所有的过路人一样无端端的不

快活。一辆车子的声音在此简直是件大事;屋子死沉沉的,墙

垣全带几分牢狱气息。一个迷路的巴黎人Ⅲ在这一带只看见

些公寓或者私塾,苦难或者烦恼,垂死的老人或是想作乐而不

得不用功的青年。巴黎城中没有一个区域更丑恶,更没有人知

道的了。特别是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仿佛一个古铜框子,跟这

个故事再合适没有。为求读者了解起见,尽量用上灰黑的色彩

和沉闷的描写也不嫌过分,正如游客参观初期基督徒墓窟的

时候,走下一级级的石梯,日光随着暗淡,向导的声音越来越

空洞。这个比较的确是贴切的。谁又能说,枯萎的心灵和空无

一物的骷髅,究竟哪一样看上去更可怕呢?

公寓侧面靠街,前面靠小花园,屋子跟圣热内维埃弗新街

成直角。屋子正面和小园之间有条中间微凹的小石子路,大约

宽两公尺;前面有一条平行的砂子铺的小路,两旁有风吕草,

夹竹桃和石榴树,种在蓝白二色的大陶盆内。小路靠街的一头

有扇小门,上面钉一块招牌,写着:淡盖宿舍;下面还有一行:

本店兼包客饭,男女宾客,一律欢迎。临街的栅门上装着一个

声音刺耳的门铃。白天你在栅门上张望,可以看到小路那一头

①真正的巴黎人是指住在塞纳河右岸的人。公寓所在地系左岸。迷路云云

谓右岸的人偶尔漫步到左岸去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墙上,画着一个模仿青色大理石的神龛,大概是本区画家的

手笔。神龛内画着一个爱神像:浑身斑驳的釉彩,一般喜欢象

征的鉴赏家可能认做爱情病的标记,那是在邻近的街坊上就

可医治的。Ⅲ神像座子上模糊的铭文,令人想起雕像的年代,

伏尔泰在一七七七年上回到巴黎大受欢迎的年代。那两句铭

^日自

义定:。

不论你是谁,她总是你的师傅,

现在是,过去是,或者将来是。

天快黑的时候,栅门换上板门。小园的宽度正好等于屋子

正面的长度。园子两旁,一边是临街的墙,一边是和邻居分界

的墙;大片的长春藤把那座界墙统统遮盖了,在巴黎城中格外

显得清幽,引人注目。各处墙上都钉着果树和葡萄藤,瘦小而

灰土密布的果实成为伏盖太太年年发愁的对象,也是和房客

谈天的资料。沿着侧面的两堵墙各有一条狭小的走道,走道尽

处是一片菩提树阴。伏盖太太虽是龚弗朗出身,菩提树三字老

是念别音的,房客们用文法来纠正她也没用。两条走道之间,

一大块方地上种着朝鲜蓟,左右是修成圆锥形的果树,四周又

围着些莴苣,香芹,酸菜。菩提树阴下有一张绿漆圆桌,周围放

几个凳子。逢着大暑天,一般有钱喝咖啡的主顾,在热得可以

孵化鸡子的天气到这儿来品尝咖啡。

四层楼外加阁楼的屋子用的材料是粗沙石,粉的那种黄

颜色差不多使巴黎所有的屋子不堪入目。每层楼上开着五扇

①指附近圣雅各区的嘉布遣会医院。

②指伏尔泰为梅仲宫堡园中的爱神像所作的铭文。

人间喜剧第五卷

窗子,全是小块的玻璃;细木条子的遮阳撑起来高高低低,参

差不一。房子侧面有两扇窗,楼下的两扇装有铁栅和铁丝网。

正屋之后是一个二十尺宽的院子:猪啊,鸡啊,兔子啊,和和气

气的混在一块儿;院子底上有所堆木柴的棚子。棚子和厨房的

后窗之间挂一口凉橱,下面淌着洗碗池流出来的脏水。靠圣热

内维埃弗新街有扇小门,厨娘为了避免瘟疫不得不冲洗院子

的时候,就把垃圾打这扇门里扫到街上。

房屋的分配本是预备开公寓的。底层第一间有两扇临街

的窗子取光,通往园子的是一扇落地长窗。客厅侧面通到饭

厅,饭厅和厨房中间是楼梯道,楼梯的踏级是用木板和彩色地

砖拼成的。一眼望去,客室的景象再凄凉没有:几张沙发和椅

子,上面包的马鬃布满是一条条忽而暗淡忽而发光的纹缕。正

中放一张黑地白纹的云石面圆桌,桌上摆一套白磁小酒杯,金

线已经剥落一大半,这种酒杯现在还到处看得到。房内地板很

坏,四周的护壁板只有半人高,其余的地位糊着上油的花纸,

画着《忒勒玛科斯》Ⅲ主要的几幕,一些有名的人物都著着彩

色。两扇有铁丝网的窗子之间的壁上,画着卡吕普索款待尤利

西斯的儿子的盛宴。吲四十年来这幅画老是给年轻的房客当

作说笑的引子,把他们为了穷而不得不将就的饭食取笑一番,

表示自己的身分比处境高出许多。石砌的壁炉架上有两瓶藏

在玻璃罩下的旧纸花,中间放一座恶俗的半蓝不蓝的云石摆

钟。壁炉内部很干净,可见除了重大事故,难得生火。

①指法国作家费讷隆(1 651 171 5)的名著《忒勒玛科斯》。

②即《忒勒玛科斯》中的情节。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间屋子有股说不出的味道,应当叫做公寓味道。那是一

种闭塞的,霉烂的,酸腐的气味,叫人发冷,吸在鼻子里潮腻腻

的,直望衣服里钻;那是刚吃过饭的饭厅的气味,酒菜和碗盏

的气味,救济院的气味。老老少少的房客sui gellerisⅢ气味,

跟他们伤风的气味合成的令人作呕的成分,倘能加以分析,也

许这味道还能形容。话得说回来,这间客室虽然叫你恶心,同

隔壁的饭厅相比,你还觉得客室很体面,芬芳,好比女太太们

的上房呢。

饭厅全部装着护壁,漆的颜色已经无从分辨,只有一块块

油迹画出奇奇陉怪的形状。几口黏手的食器柜上摆着暗淡无

光的破裂的水瓶,刻花的金属垫子,好几堆图尔内吲窑的蓝边

厚磁盆。屋角有口小橱,分成许多标着号码的格子,存放寄膳

客人满是污迹和酒痕的饭巾。在此有的是销毁不了的家具,没

处安插而扔在这儿,跟那些文明的残骸留在痼疾救济院里一

样。你可以看到一个晴雨表,下雨的时候有一个教士出现;还

有些令人倒胃的版画,配着黑漆描金的框子;一口镶铜的贝壳

座钟;一只绿色火炉;几盏灰尘跟油混在一块儿的挂灯;一张

铺有漆布的长桌,油腻之厚,足够爱淘气的医院实习生用手指

在上面刻划姓名;几张断腿折臂的椅子;几块可怜的小脚毯,

草辫老在散率而始终没有分离;还有些破烂的脚炉,洞眼碎

裂,铰链零落,木座子象炭一样的焦黑。这些家具的古旧,龟

裂,腐烂,摇动,虫蛀,残缺,老弱无能,奄奄一息,倘使详细描

写,势必长篇累牍,妨碍读者对本书的兴趣,恐非性急的人所

①拉丁文:特殊的。

②图尔内,比利时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能原谅。红色的地砖,因为擦洗或上色之故,画满了高高低低

的沟槽。总之,这儿是一派毫无诗意的贫穷,那种锱铢必较的,

浓缩的,百孔千疮的贫穷;即使还没有泥浆,却已有了污迹;即

使还没有破洞,还不算褴褛,却快要崩溃腐朽,变成垃圾。

这间屋子最有光彩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左右,伏盖太太的

猫赶在主人之前,先行出现,它跳上食器柜,把好几罐盖着碟

子的牛奶闻嗖一番,呼啊呼啊的做它的早课。不久寡妇出现

了,网纱做的便帽下面,露出一圈歪歪斜斜的假头发,懒洋洋

的趿着愁眉苦睑的软鞋。她的憔悴而多肉的睑,中央耸起一个

鹦鹉嘴般的鼻子,滚圆的小手,象教堂的耗子Ⅲ一般胖胖的身

材,膨亨饱满而颠颠耸耸的乳房,一切都跟这寒酸气十足而暗

里蹲着冒险家的饭厅调和。她闻着室内暖烘烘的臭味,一点不

觉得难受,她的面貌象秋季初霜一样新鲜,眼睛四周布满皱

纹,表情可以从舞女那样的满面笑容,一变而为债主那样的竖

起眉毛,板起睑孔。总之她整个的人品足以说明公寓的内容,

正如公寓可以暗示她的人品。监狱少不了牢头禁卒,你想象中

决不能有此无彼。这个小妇人的没有血色的肥胖,便是这种生

活的结果,好象传染病是医院气息的产物。罩裙底下露出毛线

编成的衬裙,罩裙又是用旧衣衫改的,棉絮从开裂的布缝中钻

出来;这些衣衫就是客室,饭厅,和小园的缩影,同时也泄露了

厨房的内容与房客的流品。她一出场,舞台面就完全了。五十

岁左右的伏盖太太跟一切饱经忧患的女人一样。无精打采的

①教堂的耗子原是一句俗语,指过分虔诚的人;因巴尔扎克以动物拟人的

用意在本书中特别显著,故改按字面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眼睛,假惺惺的神气象一个会假装恼怒,以便敲竹杠的媒婆,

而且她也存心不择手段的讨便宜,倘若世界上还有什么乔治

或皮什格吕可以出卖,她是决计要出卖的。Ⅲ房客们却说她骨

子里是个好人,他们听见她同他们一样咳嗽,哼哼,便相信她

真穷。伏盖先生当初是怎么样的人,她从无一字提及。他怎样

丢了家私的呢?她回答说是遭了厄运。他对她不好,只留给她

一双眼睛好落眼泪,这所屋子好过活,还有给了她不必同情别

人灾祸的权利,因为她说,她什么苦难都受尽了。

一听见女主人急促的脚声,胖子厨娘西尔维赶紧打点房

客们的中饭。一般寄饭客人通常只包每月三十法郎的一顿晚

饭。

这个故事开始的时代,寄宿的房客共有七位。二层楼上是

全屋最好的两套房间,伏盖太太住了小的一套,另外一套住着

库蒂尔太太,她过世的丈夫在共和政府时代当过军需官。和她

同住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维克托莉·泰伊番小姐,把库

蒂尔太太当做母亲一般。这两位女客的膳宿费每年一千八百

法郎。三层楼上的两套房间,分别住着一个姓波阿雷的老人,

和一个年纪四十上下,戴假头发,鬓脚染黑的男子,自称为退

休的商人,叫做伏脱冷先生。四层楼上有四个房间:老姑娘米

旭诺小姐住了一间;从前做粗细面条和淀粉买卖,大家叫做高

老头的,住了另外一间;其余两间预备租给候鸟吲,象高老头

①乔治与皮什格吕均系法国大革命时代人物,因阴谋推翻拿破仑而被处死

刑。

②侯鸟,指短时期的过路客人。此语为作者以动物拟人的又一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和米旭诺小姐般只能付四十五法郎一月膳宿费的穷学生;可

是伏盖太太除非没有办法,不大乐意招留这种人,因为他们面

包吃得太多。

那时代,两个房间中的一个,住着一位从昂古莱姆乡下到

巴黎来读法律的青年,欧也纳·德·拉斯蒂涅。人口众多的老

家,酋吃俭用,熬出他每年一千二百法郎的生活费。他是那种

因家境清寒而不得不用功的青年,从小就懂得父母的期望,自

己在那里打点美妙的前程,考虑学业的影响,把学科迎合社会

未来的动向,以便捷足先登,榨取社会。倘没有他的有趣的观

察,没有他在巴黎交际场中无孔不入的本领,我们这故事就要

缺乏真实的色彩;没有问题,这点真实性完全要归功于他敏锐

的头脑,归功于他有种欲望,想刺探一桩惨事的秘密;而这惨

事是制造的人和身受的人一致讳莫如深的。

四层楼的顶上有一间晾衣服的阁楼,还有做粗活的男仆

克里斯朵夫和胖子厨娘西尔维的两间卧房。

除了七个寄宿的房客,伏盖太太旺季淡季统扯总有八个

法科或医科的大学生,和两三个住在近段的熟客,包一顿晚

饭。可以容纳一二十人的饭厅,晚餐时坐到十八个人;中饭只

有七个房客,团团一桌的情景颇有家庭风味。每个房客趿着软

鞋下楼,对包饭客人的衣着神气,隔夜的事故,毫无顾忌的议

论一番。这七位房客好比伏盖太太特别宠爱的孩子,她按照膳

宿费的数目,对各人定下照顾和尊敬的分寸,象天文家一般不

差毫厘。这批萍水相逢的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打算。三层楼的

两位房客只付七十二法郎一月。这等便宜的价钱0惟有库蒂尔

太太的房饭钱是例外),只能在圣马塞尔区,在妇救医院和流

人间喜剧第五卷

民习艺所中间的那个地段找到。这一点,证明那些房客明里暗

里全受着贫穷的压迫,因此这座屋子内部的悲惨景象,在住户

们破烂的衣着上照样暴露。男人们穿着说不出颜色的大褂,象

高等住宅区扔在街头巷尾的靴子,快要磨破的衬衫,有名无实

的衣服。女人们穿着黯淡陈旧,染过而又褪色的服装;戴着补

过的旧花边,用得发亮的手套,老是暗黄色的领围,经纬散率

的围巾。衣服虽是这样,人却差不多个个生得很结实,抵抗过

人世的风波;冷冷的狠巴巴的睑,好象用旧而不再流通的银币

一般模糊;干瘪的嘴巴配着一副尖利的牙齿。你看到他们会体

会到那些已经演过的和正在搬演的戏剧,——并非在脚灯和

布景前面上演的,而是一些活生生的,或是无声无息的,冰冷

的,把人心搅得发热的,连续不断的戏剧。

老姑娘米旭诺,疲倦的眼睛上面戴着一个油腻的绿绸眼

罩,扣在脑袋上的铜丝连怜悯之神也要为之大吃一惊。身体只

剩一把骨头,德子零零落落象眼泪一般的披肩,仿佛披在一副

枯骨上面。当初她一定也俊俏过来,现在怎么会形销骨立的

呢?为了荒唐胡闹吗?有什么伤心事吗?过分的贪心吗?是

不是谈爱情谈得太多了?有没有做过花粉生意?还是单单是

个娼妓?她是否因为年轻的时候骄奢过度,而受到老年时路人

侧目的报应?惨白的眼睛叫人发冷,干瘪的睑孔带点儿凶相。

尖利的声音好似丛林中冬天将临时的蝉呜。她自称服侍过一

个患膀胱炎的老人,被儿女们当做没有钱而丢在一边。老人给

她一千法郎的终身年金,至今他的承继人常常为此跟她争执,

说她坏话。虽然她的面貌被情欲摧残得很厉害,肌肤之间却还

有些白哲与细腻的遗迹,足见她身上还保有一点儿残余的美。

人间喜剧第五卷

波阿雷先生差不多是架机器。他走在植物园的小道上象

一个灰色的影子:戴着软绵绵的旧鸭舌帽,有气无力的抓着一

根手杖,象牙球柄已经发黄了;褪色的大褂遮不了空荡荡的扎

脚裤,只见衣摆在那里扯来扯去;套着蓝袜子,两条腿摇摇晃

晃象喝醉了酒;上身露出腌臌的白背心,枯草似的粗纱颈围,

跟绕在火鸡式脖子上别扭的领带,乱糟糟的搅在一起。看他那

副模样,大家都心里思忖,这个幽灵是否跟在意大利人大街上

溜达的哥儿们同样属于泼辣放肆的白种民族?什么工作使他

这样干瘪缩小的?什么情欲把他生满小球刺儿的睑变成了黑

沉沉的猪肝色?这张睑画成漫画,简直不象是真的。他当过什

么差事呢?说不定做过司法部的职员,经手过刽子手们送来的

账单,——执行逆伦犯所用的蒙面黑纱,刑台下铺的糠,Ⅲ刑

架上挂铡刀的绳子等等的账单。也许他当过屠宰场收款员,或

卫生处副检查长之类。总之,这家伙好比社会大磨坊里的一匹

驴子,做了傀儡而始终不知道牵线的是谁,也仿佛多少公众的

灾殃或丑事的轴心;总括一句,他是我们见了要说一声究竞这

等人也少不得的人。这些被精神的或肉体的痛苦磨得色如死

灰的睑相,巴黎的漂亮人物是不知道的。巴黎真是一片海洋,

丢下探海锤也没法测量这海洋的深度。不论花多少心血到里

面去搜寻去描写,不管海洋的探险家如何众多如何热心,都会

随时找到一片处女地,一个新的洞穴,或是几朵鲜花,几颗明

珠,一些妖魔暗陉,一些闻所未闻,文学家想不到去探访的事。

①法国刑法规定,凡逆伦犯押赴刑场时,面上须蒙以黑纱作为标志。刑台下

铺糠乃预备吸收尸身之血。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伏盖公寓便是这些奇怪的魔窟之一。

其中有两张睑跟多数房客和包饭的主顾成为显著的对

比。维克托莉·泰伊番小姐虽则皮色苍白,带点儿病态,象害

干血痨的姑娘;虽则经常的忧郁,局促的态度,寒酸和娇弱的

外貌,使她脱不了这幅画面的基本色调——痛苦;可是她的睑

毕竞不是老年人的睑,动作和声音毕竞是轻盈活泼的。这个不

幸的青年人仿佛一株新近移植的灌木,因为水土不宜而叶子

萎黄了。黄里带红的睑色,灰黄的头发,过分纤瘦的腰身,颇有

近代诗人在中世纪小雕像上发见的那种妩媚。灰中带黑的眼

睛表现她有基督徒式的温柔与隐忍。朴素而经济的装束勾勒

出年轻人的身材。她的好看是由于五官四肢配搭得巧。只要

心情快乐,她可能非常动人;女人要有幸福才有诗意,正如穿

扮齐整才显得漂亮。要是舞会的欢情把这张苍白的睑染上一

些粉红的色调,要是讲究的生活使这对已经微微低陷的面颊

重新丰满而泛起红晕,要是爱情使这双忧郁的眼睛恢复光彩,

维克托莉大可跟最美的姑娘们见个高低。她只缺少叫女人返

老还童的东西:衣衫和情书。她的故事足够写一本书。她的父

亲自以为有不认亲生女儿的理由,不让她留在身边,只给六百

法郎一年,又改变他财产的性质,以便全部传给儿子。维克托

莉的母亲在悲苦绝望之中死在远亲库蒂尔太太家里;库蒂尔

太太便把孤儿当做亲女一样抚养长大。共和政府军需官的寡

妇不幸除了丈夫的预赠年金和公家的抚恤金以外一无所有,

可能一朝丢下这个既无经验又无资财的少女,任凭社会摆布。

好心的太太每星期带维克托莉去望弥撒,每半个月去忏悔一

次,让她将来至少能做一个虔诚的姑娘。这办法的确不错。有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宗教的热情,这个弃女将来也能有一条出路。她爱她的父

亲,每年回家去转达母亲临终时对父亲的宽恕;每年父亲总是

闭门不纳。能居间斡旋的只有她的哥哥,而哥哥四年之中没有

来探望过她一次,也没有帮助过她什么。她求上帝使父亲开

眼,使哥哥软心,毫无怨恨的为他们祈福。库蒂尔太太和伏盖

太太只恨字舆上咒骂的字眼太少,不够形容这种野蛮的行为。

她们咒骂混帐的百万富翁的时候,总听到维克托莉说些柔和

的话,好似受伤的野鸽,痛苦的叫喊仍然吐露着爱。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纯粹是南方型的睑:白皮肤,黑头

发,蓝眼睛。风度,举动,姿势,都显出他是大家子弟,幼年的教

育只许他有高雅的习惯。虽然衣着朴素,平日尽穿隔年的旧衣

服,有时也能装扮得风度翩翩的上街。平常他只穿一件旧大

褂,粗背心;蹩脚的旧黑领带扣得马马虎虎,象一般大学生一

样;裤子也跟上装差不多,靴子已经换过底皮。

在两个青年和其余的房客之间,那四十上下,鬓角染色的

伏脱冷,正好是个中间人物。人家看到他那种人都会喊一声好

家伙!肩头很宽,胸部很发达,肌肉暴突,方方的手非常厚实,

手指中节生着一簇簇茶红色的浓毛。没有到年纪就打皱的睑

似乎是性格冷酷的标记;但是看他软和亲热的态度,又不象冷

酷的人。他的低中音嗓子,跟他嘻嘻哈哈的快活脾气刚刚配

合,绝对不讨厌。他很殷勤,老堆着笑睑。什么锁钥坏了,他立

刻拆下来,粗枝大叶的修理,上油,锉一阵磨一阵,装配起来,

说:“这一套我是懂的。”而且他什么都懂:帆船,海洋,法国,外

国,买卖,人物,时事,法律,旅馆,监狱。要是有人过干抱怨诉

苦,他立刻凑上来帮忙。好几次他借钱给伏盖太太和某些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客;但受惠的人死也不敢赖他的债,因为他尽管外表随和,自

有一道深沉而坚决的目光叫人害怕。看那唾口水的功架,就可

知道他头脑冷静的程度:要解决什么尴尬局面的话,一定是杀

人不眨眼的。象严厉的法官一样,他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所有的

问题,所有的心地,所有的感情。他的日常生活是中饭后出门,

回来用晚饭,整个黄昏都在外边,到半夜前后回来,用伏盖太

太给他的百宝钥匙开大门。百宝钥匙这种优待只有他一个人

享受。他待寡妇也再好没有,叫她妈妈,搂着她的腰,——可惜

这种奉承对方体会得不够,老妈妈还以为这是轻而易举的事,

殊不知惟有伏脱冷一个人才有那么长的胳膊,够得着她粗大

的腰身。他另外一个特点是饭后喝一杯葛洛丽亚Ⅲ,每个月很

阔绰的花十五法郎。那般青年人固然卷在巴黎生活的漩涡内

一无所见,那般老年人也固然对一切与己无干的事漠不关心,

但即使不象他们那么肤浅的人,也不会注意到伏脱冷形迹可

疑。旁人的事,他都能知道或者猜到;他的心思或营生,却没有

一个人看得透。虽然他把亲热的态度,快活的性情,当做墙壁

一般挡在他跟旁人之间,但他不时流露的性格颇有些可怕的

深度。往往他发一阵可以跟尤维纳利斯吲相比的牢骚,专爱挖

苦法律,鞭挞上流社会,攻击它的矛盾,似乎他对社会抱着仇

恨,心底里密不透风的藏着什么秘密事儿。

泰伊番小姐暗中偷觑的目光和私下的念头,离不开这个

①一种羼有酒精的咖啡或红茶。

②尤维纳利斯(约60 140),著名的拉丁诗人,其讽刺诗批评富人的骄奢淫

逸,对穷人表示同情,是罗马讽刺作家中锋芒最锐的一个。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中年人跟那个大学生。一个是精力充沛,一个是长得俊美,她

无意之间受到他们吸引。可是那两位好似一个也没有想到她,

虽说天道无常,她可能一变而为陪嫁富裕的对象。并且,那些

人也不愿意推敲旁人自称为的苦难是真是假。除了漠不关心

之外,他们还因为彼此境况不同而提防人家。他们知道没有力

量减轻旁人的痛苦,而且平时叹苦经叹得太多了,互相劝慰的

话也早已说尽。象老夫妻一样的无话可谈,他们之间的关系只

有机械的生活,等于没有上油的齿轮在那里互相推动。他们可

以在路上遇到一个瞎子而头也不回的走过,也可以无动于衷

的听人家讲一桩苦难,甚至把死亡看做一个悲惨局面的解决;

饱经忧患的结果,大家对最惨痛的苦难都冷了心。这些伤心人

中最幸福的还算伏盖太太,高高在上的管着这所私人救济院。

惟有伏盖太太觉得那个小园是一座笑吟吟的树林;事实上,静

寂和寒冷,干燥和潮湿,使园子象大草原一样广漠无垠。惟有

为她,这所黄黄的,阴沉沉的,到处是账台的铜绿味的屋子,才

充满愉快。这些牢房是属于她的。她喂养那批终身做苦役的

囚犯,他们尊重她的权威。以她所定的价目,这些可怜虫在巴

黎哪儿还能找到充足而卫生的饭食,以及即使不能安排得高

雅舒适、至少可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哪怕她做出极不公

道的事来,人家也只能忍受,不敢叫屈。

整个社会的分子在这样一个集团内当然应有尽有,不过

是具体而微罢了。象学校或交际场中一样,饭桌上十八个客人

中间有一个专受白眼的可怜虫,老给人家打哈哈的出气筒。欧

也纳·德·拉斯蒂涅住到第二年开头,发觉在这个还得住上

两年的环境中,最堪注目的便是那个出气筒,从前做面条生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高里奥老头。要是画家来处理这个对象,一定会象史家一样

把画面上的光线集中在他头上。半含仇恨的轻蔑,带着轻视的

虐待,对苦难毫不留情的态度,为什么加之于一个最老的房客

身上呢?难道他有什么可笑的或是古怪的地方,比恶习更不容

易原谅吗?这些问题牵涉到社会上许多不公正的事。也许人

的天性就喜欢叫那些为了谦卑,为了懦弱,或者为了满不在乎

而忍受一切的人,忍受一切。我们不是都喜欢把什么人或物做

牺牲品,来证明我们的力量吗?最幼弱的生物,儿童,就会在大

冷天按人家的门铃,或者提着脚尖在崭新的建筑物上涂写自

己的名字。

六十九岁的高老头,在一八一三年上结束了买卖,住到伏

盖太太这儿来。他先住库蒂尔太太的那套房间,每年付一千二

百法郎膳宿费,那气派仿佛多五个路易少五个路易Ⅲ都无所

谓。伏盖太太预收了一笔补偿费,把那三间屋子整新了一番,

添置一些起码家具,例如黄布窗帘,羊毛绒面的安乐椅,几张

胶印画,以及连乡村酒店都不要的糊壁纸。高老头那时还被尊

称为高里奥先生,也许房东看他那种满不在乎的阔气,以为他

是个不知市面的冤大头。高里奥搬来的时候箱笼充实,里外服

装,被褥行头,都很讲究,表示这位告老的商人很会享福。十八

件二号荷兰细布衬衫,叫伏盖太太叹赏不置,面条商还在纱颈

围上扣着两支大金刚钻别针,中间系一条小链子,愈加显出衬

衣料子的细洁。他平时穿一套宝蓝衣服,每天换一件雪白的细

格布背心,下面鼓起一个滚圆的大肚子在那儿翕动,把一条挂

①路易为法国旧时金币,合二十至二十四法郎,随时代而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各色坠子的粗金链子,震动得一蹦一跳。鼻烟匣也是金的,

里面有一个装满头发的小圆匣子,仿佛他还有风流韵事呢。听

到房东太太说他风流,他嘴边立刻浮起笑容,好似一个小财主

听见旁人称赞他的爱物。他的柜子(他把这个名词跟穷人一样

念别了音)装满许多家用的银器。伏盖寡妇殷勤的帮他整东西

时,不由得眼睛发亮,什么勺子,羹匙,刀叉,油瓶,汤碗,盘子,

镀金的早餐用具,以及美丑不一,有相当分量,他舍不得放手

的东西。这些礼物使他回想起家庭生活中的大事。他抓起一

个盘,跟一个盖上有两只小鸽亲嘴的小钵,对伏盖太太说:

“这是内人在我们结婚的第一周年送我的。好心的女人为

此花掉了做姑娘时候的积蓄。噢,太太,要我动手翻土都可以,

这些东西我决不放手。谢天谢地!这一辈子总可以天天早上

用这个钵喝咖啡;我不用发愁,有现成饭吃的日子还长哩。”

末了,伏盖太太那双喜鹊眼还瞥见一叠公债票,约略加起

来,高里奥这个好人每年有八千到一万法郎的进款。从那天

起,龚弗朗家的姑奶奶,年纪四十八而只承认三十九的伏盖太

太,打起主意来了。虽然高里奥的里眼角向外翻转,又是虚肿

又是往下掉,他常常要用手去抹,她觉得这副相貌还体面,讨

人喜欢。他的多肉而突出的腿肚子,跟他的方鼻子一样暗示他

具备伏盖寡妇所重视的若干优点;而那张满月似的,又天真又

痴呆的睑,也从旁证实。伏盖寡妇理想中的汉子应当精壮结

实,能把全副精神花在感情方面。每天早晨,综合理工学院Ⅲ

的理发匠来替高里奥把头发扑粉,梳成鸽翅式,在他的低额角

①法国有名的最高学府之一,校址在先贤祠附近,离伏盖公寓甚远。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上留出五个尖角,十分好看。虽然有点儿土气,他穿扮得十分

整齐,倒起烟来老是一大堆,吸进鼻孔的神气表示他从来不愁

烟壶里会缺少玛古巴山。所以高里奥搬进伏盖太太家的那一

天,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便盘算怎样离开伏盖的坟墓,到高里奥

身上去再生;她把这个念头放在欲火上烧烤,仿佛烤一只涂满

油脂的竹鸡。再醮,把公寓出盘,跟这位布尔乔亚的精华结合,

成为本区中一个显要的太太,替穷人募捐,星期日逛舒瓦齐,

苏瓦西,让蒂耶吲;随心所欲的上戏院,坐包厢,毋须再等房客

在七月中弄几张作家的赠券送她;总而言之,她做着一般巴黎

小市民的黄金梦。她有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积起来的四万法郎,

对谁也没有提过。当然,她觉得以财产而论,自己还是一个出

色的对象。

“至于其他,我还怕比不上这家伙!”想到这儿她在床上翻

了个身,仿佛有心表现一下美妙的身段,所以胖子西尔维每天

早上看见褥子上有个陷下去的寓。

从这天起,约摸有三个月,伏盖寡妇利用高里奥先生的理

发匠,在装扮上花了点心血,推说公寓里来往的客人都很体

面,自己不能不修饰得和他们相称。她想出种种玩意儿要调整

房客,声言从今以后只招待从各方面看来都是最体面的人。遇

到生客上门,她便宣传说高里奥先生,巴黎最有名望最有地位

的商界钜子,特别选中她的公寓。她分发传单,上面大书特书:

淡盖宿舍,后面写着:“拉丁区最悠久最知名的包饭公寓。风景

①当时最著名的一种鼻烟,产于马提尼克岛。

②舒瓦齐,苏瓦西,让蒂耶,均为巴黎近郊名胜。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优美,可以远眺戈伯兰盆地哪是要在四层楼上远眺的),园亭

幽雅,菩提树夹道成荫。”另外还提到环境清静,空气新鲜的

话。

这份传单替她招来了德·昂倍梅尼伯爵夫人,三十六岁,

丈夫是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将军;她以殉职军人的寡妇身份,等

公家结算抚恤金。伏盖太太把饭菜弄得很精美,客厅里生火有

六个月之久,传单上的诺言都严格履行,甚至花了她的血本。

伯爵夫人称伏盖太太为亲爱的朋友,说预备把德·沃梅尔朗

男爵夫人和上校皮克阿梭伯爵的寡妇,她的两个朋友,介绍到

这儿来;她们住在沼泽区Ⅲ一家比伏盖公寓贵得多的宿舍里,

租期快要满了。一朝陆军部各司署把手续办完之后,这些太太

都是很有钱的。

“可是,”她说,“衙门里的公事老不结束。”

两个寡妇晚饭之后一齐上楼,到伏盖太太房里谈天,喝着

果子酒,嚼着房东留各自用的糖果。德·昂倍梅尼夫人大为赞

成房东太太对高里奥的看法,认为确是高见,据说她一进门就

猜到房东太太的心思;觉得高里奥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

“啊!亲爱的太太,”伏盖寡妇对她说,“他一点毛病都没

有,保养得挺好,还能给一个女人许多快乐哩。”

伯爵夫人对伏盖太太的装束很热心的贡献意见,认为还

不能跟她的抱负配合。“你得武装起来,”她说。仔细计算一番

之后,两个寡妇一同上王宫市场的木廊吲,买了一顶饰有羽毛

的帽子和一顶便帽。伯爵夫人又带她的朋友上小冉奈德铺子

①从十七世纪起,沼泽区属于巴黎高等住宅区。

②一八二八年以前王宫市场内有一条走廊,都是板屋,开着小铺子,廊子的

名字叫做木廊。

人间喜剧第五卷

挑了一件衣衫和一条披肩。武装买齐,扎束停当之后,寡妇真

象煨牛肉饭店的招牌Ⅲ。她却觉得自己大为改观,添加了不少

风韵,便很感激伯爵夫人,虽是生性吝啬,也硬要伯爵夫人接

受一顶二十法郎的帽子;实际是打算托她去探探高里奥,替自

己吹嘘一番。昂倍梅尼夫人很乐意当这个差事,跟老面条商作

了一次密谈,想笼络他,把他勾引过来派自己的用场;可是种

种的诱惑,对方即使不曾明白拒绝,至少是怕羞得厉害;他的

伧俗把她气走了。

“我的宝贝,”她对她的朋友说,“你在这个家伙身上什么

都挤不出来的!他那疑神疑电的态度简直可笑;这是个吝啬

电,笨蛋,蠢货,只能讨人厌。”

高里奥先生和昂倍梅尼太太会面的经过,甚至使伯爵夫

人从此不愿再同他住在一幢屋里。第二天她走了,把六个月的

膳宿费都忘了,留下的破衣服只值五法郎。伏盖太太拚命寻

访,总没法在巴黎打听到一些关于德·昂倍梅尼伯爵夫人的

消息。她常常提起这件倒霉事儿,埋怨自己过于轻信,其实她

的疑心病比猫还要重;但她象许多人一样,老是提防亲近的人

而遇到第一个陌生人就上当。这种古怪的,也是实在的现象,

很容易在一个人的心里找到根源。也许有些人,在共同生活的

人身上再也得不到什么;把自己心灵的空虚暴露之后,暗中觉

得受着旁人严厉的批判;而那些得不到的恭维,他们又偏偏极

感需要,或者自己素来没有的优点,竭力想显得具备;因此他

①饭店当时开在中学街,离王宫市场不远,招牌上面一条牛,戴着帽子和披

肩;旁边有一株树,树旁坐着一个女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希望争取陌生人的敬重或感情,顾不得将来是否会落空。更

有一等人,天生势利,对朋友或亲近的人绝对不行方便,因为

那是他们的义务,没有报酬的;不比替陌生人效劳,可以让自

尊心满足一下;所以在感情国内同他们离得越近的人,他们越

不爱;离得越远,他们越殷勤。伏盖太太显然兼有上面两种性

格,骨子里都是鄙陋的,虚伪的,恶劣的。

“我要是在这儿,”伏脱冷说,“包你不会吃这个亏!我会揭

破那个女骗子的面皮,叫她当场出彩。那种嘴脸我是一望而知

的。”

象所有心路不宽的人一样,伏盖太太从来不能站在事情

之外推究它的原因。她喜欢把自己的错处推在别人头上。受

了那次损失,她认为老实的面条商是罪魁祸首;并且据她自己

说,从此死了心。当她承认一切的挑逗和搔首弄姿都归无用之

后,她马上猜到了原因,以为这个房客象她所说的另有所欢。

事实证明她那个美丽动人的希望只是一场空梦,在这家伙身

上是什么都挤不出来的,正如伯爵夫人那句一针见血的

话,——她倒象是个内行呢。伏盖太太此后敌视的程度,当然

远过于先前友谊的程度。仇恨的原因并非为了她的爱情,而是

为了希望的破灭。一个人向感情的高峰攀登,可能中途休息;

从怨恨的险坡往下走,就难得留步了。然而高里奥先生是她的

房客,寡妇不能不捺着受伤的自尊心不让爆发,把失望以后的

长吁短叹藏起来,把报复的念头闷在肚里,好似修士受了院长

的气。逢到小人要发泄感情,不问是好感是恶感,总是不断的

玩小手段的。那寡妇凭着女人的狡狯,想出许多暗中捉弄的方

法,折磨她的仇人。她先取消公寓里添加出来的几项小节目。

人间喜剧第五卷

“用不着什么小黄瓜跟赠鱼了。都是上当的东西!”她恢复

旧章的那天早晨,这样吩咐西尔维。

可是高里奥先生自奉菲薄,正如一般白手成家的人,早年

不得已的俭酋已经成为习惯。素羹,或是肉汤,加上一盘蔬菜,

一向是,而且永远就该是,他最称心的晚餐。因此伏盖太太要

折磨她的房客极不容易,他简直无所谓嗜好,也就没法跟他为

难。遇到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她觉得无可奈何,只能瞧不

起他,把她对高里奥的敌意感染别的房客;而他们为了好玩,

竟然帮着她出气。

第一年将尽,寡妇对他十分猜疑,甚至在心里思忖:这个

富有七八千法郎进款的商人,银器和饰物的精美不下于富翁

的外室,为什么住到这儿来,只付一笔在他财产比例上极小的

膳宿费?这第一年的大半时期,高里奥先生每星期总有一两次

在外面吃晚饭;随后,不知不觉改为一个月两次。高里奥大爷

那些甜蜜的约会,对伏盖太太的利益配合得太好了;所以他在

家用餐的习惯越来越正常,伏盖太太不能不生气。这种改变被

认为一方面由于他的财产慢慢减少,同时也由于他故意跟房

东为难。小人许多最可鄙的习惯中间,有一桩是以为别人跟他

们一样小气。不幸,第二年年终,高里奥先生竞证实了关于他

的谰言,要求搬上三楼,膳宿费减为九百法郎。他需要极度撙

节,甚至整整一冬屋里没有生火。伏盖寡妇要他先付后住,高

里奥答应了,从此她便管他叫高老头。

关于他降级的原因,大家议论纷纷,可是始终猜不透!象

那假伯爵夫人所说的,高老头是一个城府很深的家伙。一般头

脑空空如也,并且因为只会胡扯而随便乱说的人,自有一套逻

人间喜剧第五卷

辑,认为不提自己私事的人决没有什么好事。在他们眼中,那

么体面的言商一变而为骗子,风流人物一变而为老混蛋了。一

会儿,照那个时代搬入公寓的伏脱冷的说法,高老头是做交易

所的,送完了自己的钱,还在那里靠公债做些小投机,这句话,

在伏脱冷嘴里用的是有声有色的金融上的术语。一会儿,他是

个起码赌电,天天晚上去碰运气,赢他十来个法郎。一会儿,他

又是特务警察雇用的密探;但伏脱冷认为他还不够狡猾当这

个差事。又有一说,高老头是个放印子钱的守财奴,再不然是

一个追同号奖券的人Ⅲ。总之,大家把他当做恶劣的嗜好、无

耻、低能所能产生的最神秘的人物。不过无论他的行为或恶劣

的嗜好如何要不得,人家对他的敌意还不至于把他撵出门外:

他从没欠过房饭钱。况且他也有他的用处,每个人快乐的或恶

劣的心绪,都可用打趣或咕噜的方式借他来发泄。最近似而被

众人一致认可的意见,是伏盖太太的那种说法。这个保养得那

么好,一点毛病都没有,还能给一个女人许多快乐的人,据她

说,实在是个古怪的好色电。伏盖寡妇的这种坏话有下面的事

实做根据。

那个晦气星伯爵夫人白吃白住了半年,溜掉以后几个月,

伏盖太太一天早上起身之前,听见楼梯上有绸衣塞率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轻轻巧巧的溜进高里奥房里,打开房门的方式

又象有暗号似的。胖子西尔维立即上来报告女主人,说有个漂

亮得不象良家妇女的姑娘,装扮得神仙似的,穿着一双毫无灰

土的薄底呢靴,象鳗鱼一样从街上一直溜进厨房,问高里奥先

①买彩票时每次买同样的号码而增加本钱,叫做追同号奖券。

人间喜剧第五卷

生的房间在哪儿。伏盖太太带着厨娘去凑在门上偷听,耳朵里

掠到几句温柔的话;两人会面的时间也有好一会。高里奥送女

客出门,胖子西尔维马上抓起菜篮,装做上菜市的模样去跟踪

这对情人。

她回来对女主人说:“太太,高里奥先生一定钱多得作怪,

才撑得起那样的场面。你真想不到吊刑街转角,有一辆漂亮马

车等在那里,我看她上去的。”

吃晚饭的时候,伏盖太太去拉了一下窗帘,把射着高里奥

眼睛的那道阳光遮掉。Ⅲ

“高里奥先生,你阳光高照,艳福不浅呢,”她说话之间暗

指他早晨的来客。“吓!你眼力真好,她漂亮得很啊。”

“那是我的女儿呐;”他回答时那种骄傲的神气,房客都以

为是老人故意遮面子。

一个月以后,又有一个女客来拜访高里奥先生。他女儿第

一次来是穿的晨装,这次是晚餐以后,穿得象要出去应酬的模

样。房客在客厅里聊天,瞥见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子,瘦瘦的身

腰,极有丰韵,那种高雅大方的气度决不可能是高老头的女

儿。

“哎啊!竞有两个!”胖子西尔维说;她完全认不出是同一

个人。

过了几天,另外一个女儿,高大,结实,深色皮肤,黑头发,

配着炯炯有神的眼睛,跑来见高里奥先生。

“哎啊!竞有三个!”西尔维说。

①本书中所说的晚餐,约在下午四点左右。公寓每日只开两餐。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第二个女儿初次也是早上来的,隔了几天又在黄昏时

穿了跳舞衣衫,坐了车来。

“哎啊!竞有四个!”伏盖太太和西尔维一齐嚷着。她们在

这位阔太太身上一点没有看出她上次早晨穿扮朴素的影子。

那时高里奥还付着一千二百法郎的膳宿费。伏盖太太觉

得一个富翁养四五个情妇是挺平常的,把情妇充作女儿也很

巧妙。他把她们叫到公寓里来,她也并不生气。可是那些女客

既然说明了高里奥对她冷淡的原因,她在第二年年初便唤他

做老雄猫。等到他降级到九百法郎之后,有一次她看见这些女

客之中的一个下楼,就恶狠狠的问他打算把她的公寓当做什

么地方。高老头回答说这位太太是他的大女儿。

“你女儿有两三打吗?”伏盖太太尖刻的说。

“我只有两个,”高老头答话的口气非常柔和,正如一个落

难的人,什么贫穷的委屈都受得了。

快满第三年的时候,高老头还要节酋开支,搬上四层楼,

每个月的房饭钱只有四十五法郎了。他戒掉了鼻烟,打发了理

发匠,头上也不再扑粉。高老头第一次不扑粉下楼,房东太太

大吃一惊,直叫起来;他的头发原是灰中带绿的腌臌颜色。他

的面貌被暗中的忧患磨得一天比一天难看,似乎成了饭桌上

最忧郁的一张睑。如今是毫无疑问了:高老头是一个老色电。

要不是医生本领高强,他的眼睛早就保不住,因为治他那种病

的药品是有副作用的。他的头发所以颜色那么丑恶,也是由于

他纵欲无度,和服用那些使他继续纵欲的药物之故。可怜虫的

精神与身体的情形,使那些无稽之谈显得凿凿有据。漂亮的被

褥衣物用旧了,他买十四铜子一码的棉布来代替。金刚钻,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烟匣,金链条,饰物,一样一样的不见了。他脱下宝蓝大褂跟那

些华丽的服装,不分冬夏,只穿一件栗色粗呢大褂,羊毛背心,

灰色毛料长裤。他越来越瘦,腿肚子掉了下去;从前因心满意

足而肥胖的睑,不知打了多少皱裥;脑门上有了沟槽,牙床骨

突了出来。他住到圣热内维埃弗新街的第四年上,完全变了

样。六十二岁时的面条商,看上去不满四十,又胖又肥的小财

主,仿佛不久才荒唐过来,雄赳赳气昂昂,叫路人看了也痛快,

笑容也颇有青春气息;如今忽然象七十老翁,龙龙钟钟,摇摇

晃晃,面如死灰。当初那么生气勃勃的蓝眼睛,变了黯淡的铁

灰色,转成苍白,眼泪水也不淌了,殷红的眼眶好似在流血。有

些人觉得他可憎,有些人觉得他可怜。一般年轻的医学生注意

到他下唇低垂,量了量他面角的顶尖,再三戏弄他而什么话都

探不出来之后,说他害着甲状腺肿大。Ⅲ

有一天黄昏,吃过饭,伏盖太太挖苦他说:“啊,喂!她们不

来看你了吗,你那些女儿?”口气之间显然怀疑他做父亲的身

分。高老头一听之下,浑身发抖,仿佛给房东太太刺了一针。

“有时候来的,”他声音抖动的回答。

“哎啊!有时你还看到她们!”那般大学生齐声嚷着,“真了

不起,高老头!”

老人并没听见他的答话所引起的嘲笑,又恢复了迷迷糊

①面角为生理学名词。侧面从耳孔至齿槽(鼻孔与口唇交接处)之水平线,

正面从眼窝上部(即额角最突出处)至齿槽之垂直线,二线相遇所成之

角,称为面角。人类之面角大,近于直角;兽类之面角小,近于锐角。面角

的项尖乃指眼窝上部。甲状腺肿大之生理现象往往为眼睛暴突,精神现

象为感觉迟钝,智力衰退。

人间喜剧第五卷

糊的神气。光从表面上观察的人以为他老态龙钟。倘使对他

彻底认识了,也许大家会觉得他的身心交瘁是个大大的疑案;

可是认识他真是谈何容易。要打听高里奥是否做过面条生意,

有多少财产,都不是难事;无奈那般注意他的老年人从来不走

出本区的街坊,老躲在公寓里象牡蛎黏着岩石;至于旁人,巴

黎生活特有的诱惑,使他们一走出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便忘记

了他们所调侃的可怜老头。头脑狭窄的人和漠不关心的年轻

人,一致认为以高老头那种寒伧,那种蠢头蠢脑,根本谈不上

有什么财产或本领。至于他称为女儿的那些婆娘,大家都接受

伏盖太太的意见。象她那种每天晚上以嚼舌为事的老太婆,对

什么事都爱乱猜,结果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她说:

“要是高老头真有那么有钱的女儿,象来看他的那些女

客,他决不会住在我四层楼上,每月只付四十五法郎的房饭

钱,也不会穿得象穷人一样的上街了。”

没有一件事情可以推翻这个结论。所以到一八一九年十

一月底,这幕惨剧爆发的时期,公寓里每个人都对可怜的老头

儿有了极其肯定的意见。他压根儿不曾有过什么妻子儿女;荒

淫的结果使他变成了一条蜗牛,一个人形的软体动物,据一个

包饭客人,博物院职员说,应当列入鸭舌帽类Ⅲ。跟高老头比

较起来,波阿雷竟是老鹰一般,大有绅士气派了。波阿雷会说

话,会理论,会对答;虽然他的说话,理论,对答,只是用不同的

字眼重复旁人的话;但他毕竟参加谈话,他是活的,还象有知

①高老头当时和波阿雷一样戴一项鸭舌帽。因而博物院职员用分类学名词

将他归入鸭舌帽类。

人间喜剧第五卷

觉的;不比高老头,照那博物院职员的说法,在寒暑表上永远

指着零度。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过了暑假回来,他的心情正和一

般英俊有为的青年或是因家境艰难而暂时显得卓越的人一

样。寄寓巴黎的第一年,法科学生考初级文凭的作业并不多,

尽可享受巴黎的繁华。要知道每个戏院的戏码,摸出巴黎迷宫

的线索,学会规矩,谈吐,把京城里特有的娱乐搅上瘾,走遍好

好坏坏的地方,选听有趣的课程,背得出各个博物院的宝藏,

……一个大学生决不嫌时间太多。他会对无聊的小事情入迷,

觉得伟大得了不得。他有他的大人物,例如法兰西高等学校的

什么教授,拿了薪水吸引群众的人。他整着领带,对喜歌剧院

楼厅里的妇女搔首弄姿。一样一样的入门以后,他就脱了壳,

扩大眼界,终于体会到社会的各阶层是怎样重叠起来的。大太

阳的日子,在爱丽舍田园大道上辐辏成行的车马,他刚会欣

赏,跟着就眼红了。

欧也纳得了文学士和法学士学位,回乡过暑假的时节,已

经不知不觉经过这些学习。童年的幻象,外酋人的观念,完全

消灭了。见识改换,雄心奋发之下,他看清了老家的情形。父

亲,母亲,两个兄弟,两个妹妹,和一个除了养老金外别无财产

的姑母,统统住在拉斯蒂涅家小小的田地上。年收三千法郎左

右的田,进款并没把握,因为葡萄的行情跟着酒市上落,可是

每年总得凑出一千二百法郎给他。家里一向为了疼他而瞒起

的常年窘迫的景象;他把小时候觉得那么美丽的妹妹,和他认

为美的巅型的巴黎妇女所作的比较;压在他肩上的这个大家

庭的渺茫的前途;眼见任何微末的农作物都珍藏起来的俭酋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习惯;用榨床上的残渣剩滓制造的家常饮料,总之,在此无

须一一列举的许多琐事,使他对于权位的欲望与出人头地的

志愿,加强了十倍。象一切有志气的人,他发愿一切都要靠自

己的本领去挣。但他的性格明明是南方人的性格:临到实行就

孤疑不决,主意动摇了,仿佛青年人在汪洋大海中间,既不知

向哪方面驶去,也不知把帆挂成怎样的角度。先是他想没头没

脑的用功,后来又感到应酬交际的必要,发觉女子对社会生活

影响极大,突然想投身上流社会,去征服几个可以做他后台的

妇女。一个有热情有才气的青年,加上倜傥风流的仪表,和很

容易叫女人着迷的那种阳性的美,还愁找不到那样的女子吗?

他一边在田野里散步一边不断转着这些念头。从前他同妹妹

们出来闲逛完全无忧无虑,如今她们觉得他大大的变了。他的

姑母德·玛西阿克太太,当年也曾入宫觐见,认识一批名门贵

族的领袖。野心勃勃的青年忽然记起姑母时常讲给他听的回

忆中,有不少机会好让他到社会上去显露头角,这一点至少跟

他在法学院的成就同样重要;他便盘问姑母,那些还能拉到关

系的人是怎么样的亲戚。老姑太太把家谱上的各支各脉想了

一想,认为在所有自私的阔亲戚中间,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大

概最容易相与。她用老派的体裁写了封信交给欧也纳,说如果

能接近这位子爵夫人,她自会帮他找到其余的亲戚。回到巴黎

几天之后,拉斯蒂涅把姑母的信寄给德·鲍赛昂夫人,夫人寄

来一张第二天的跳舞会的请帖,代替复信。

以上是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底公寓里的大概情形。过了几

天,欧也纳参加了德·鲍赛昂太太的舞会,清早两点左右回

家。为了补偿损失的光阴,勇气十足的大学生一边跳舞一边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愿回去开夜车。他预备第一次在这个万籍无声的区域中熬夜,

自以为精力充沛,其实只是见到豪华的场面的冲动。那晚他没

有在伏盖太太家用餐,同居的人可能以为他要天亮回来,好象

他有几次赴普拉多舞厅Ⅲ或奥德翁舞厅吲的舞会,丝袜上溅满

污泥,漆皮鞋走了样的回家。克里斯朵夫拴上大门之前,开出

门来向街上瞧了瞧。拉斯蒂涅恰好在这时赶回,悄悄的上楼,

跟在他后面上楼的克里斯朵夫却闹出许多响声。欧也纳进了

卧房,卸了装,换上软鞋,披了一件破大褂,燃起泥炭,急匆匆

的准备用功。克里斯朵夫笨重的脚声还没有完,把青年人轻微

的响动盖过了。

欧也纳没有开始读书,先出神的想了一会。他看出德·鲍

赛昂子爵夫人是当令的阔太太之一,她的府第被认为是圣日

耳曼区最愉快的地方。以门第与财产而论,她也是贵族社会的

一个领袖。靠了德·玛西阿克姑母的力量,这个穷学生居然受

到鲍府的优待,可还不知道这优待的作用多大。能够在那些金

碧辉煌的客厅中露面,就等于一纸阀阅世家的证书。一朝踏进

了这个比任何社会都不容易进去的地方,可以到处通行无阻。

盛会中的鬓光钗影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和子爵夫人仅仅寒

喧了几句,便在那般争先恐后赴此晚会的巴黎女神中,发现了

一个叫青年人一见倾心的女子。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伯

爵夫人生得端正,高大,被称为巴黎身腰最好看的美人之一。

一对漆黑的大眼睛,美丽的手,有样的脚,举动之间流露出热

①普拉多舞厅,坐落在最高法院对面,一八五五年时拆毁。

②一八一九年新开张的舞厅,欧也纳参加了开场后的几次舞会。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情的火焰;这样一个女人,照德·龙克罗尔侯爵的说法,是一

匹纯血种的马。泼辣的气息并没影响她的美;身腰丰满圆浑而

并不肥胖。纯血种的马,责种的美人,这些成语已经开始代替

天上的安琪儿,仙女般的脸庞,以及新派公子哥儿早已唾弃不

用的关于爱情的老神话。在拉斯蒂涅心目中,阿娜斯塔齐·德

·雷斯托夫人干脆就是一个迷人的女子。他想法在她的扇子

上登记了两次Ⅲ,并且在第一次四组舞时就有机会对她说:

“以后在哪儿跟你见面呢,太太?”说话之间那股感情冲动

的劲儿,正是女人们最喜欢的。

“森林吲啊,滑稽剧院啊,我家里啊,到处都可以;”她回

答。

于是这南方的冒险家,在一场四组舞或华尔兹舞中间可

能接触的范围内,竭力和这个动人心魄的伯爵夫人周旋。一经

说明他是德·鲍赛昂太太的表弟,他心目中的那位贵妇人立

刻邀请他,说随时可以上她家去玩儿。她对他最后一次的微

笑,使他觉得登门拜访之举是少不了的了。宾客之中有的是当

时出名放肆的男人,什么摩冷古,龙克罗尔,马克西姆·德·

特拉伊,德·玛赛,阿瞿达潘托,旺德奈斯,都是自命不凡、

煊赫一时之辈,尽跟最风雅的妇女们厮混,例如布朗东勋爵夫

人,德·朗热公爵夫人,德·凯嘉鲁埃伯爵夫人,德·赛里齐

夫人,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费罗伯爵夫人,德·朗蒂夫

①当时舞会习惯,凡男子要求妇女同舞,必先预约,由女子在扇子上登记

依次轮值。

②指巴黎近郊布洛涅森林,巴黎上流社会游乐胜地。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菲尔米亚尼夫人,德·利斯托迈

尔侯爵夫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

人,葛朗利厄夫人。在这等场合,年轻人闹出不通世面的笑话

是最糟糕的。拉斯蒂涅遇到的幸而不是一个嘲笑他愚昧无知

的人,而是德·朗热公爵夫人的情人,德·蒙特里沃侯爵,一

位淳朴如儿童的将军,告诉他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住在海尔

德街。

年纪轻轻,渴望踏进上流社会,饥荒似的想弄一个女人,

眼见高门大户已有两处打通了路子:在圣日耳曼区能够跨进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府第,在昂丹大道Ⅲ能够在德·雷斯

托伯爵夫人家出入!一眼之间望到一连串的巴黎沙龙,自以为

相当英俊,足够博取女人的欢心而得到她的帮助与庇护!也自

认为雄心勃勃,尽可象江湖卖技的汉子似的,走在绳索上四平

八稳,飞起大腿作一番精彩表演,把一个迷人的女子当做一个

最好的平衡棒,支持他的重心!脑中转着这些念头,那女人仿

佛就巍巍然站在他的炭火旁边,站在法巅与贫穷之间;在这种

情形之下,谁又能不象欧也纳一样沉思遐想,探索自己的前

途,谁又能不用成功的幻想点缀前途?他正在胡思乱想,觉得

将来的幸福十拿九稳,甚至自以为已经在德·雷斯托太太身

旁了;不料静悄悄的夜里忽然哼的一声喘息,欧也纳听了几乎

以为是垂死病人的痰厥。他轻轻开了门,走入甬道,瞥见高老

头房门底下有一线灯光;他怕邻居病了,凑上锁孔张望,不料

老人干的事非常可疑,欧也纳觉得为了公众安全,应当把自称

①当时新贵的住宅区,海尔德街即在此区域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为的面条商深更半夜干的勾当看个明白。原来高老头把一张

桌子仰倒着,在桌子横挡上缚了一个镀金的盘和一件好似汤

钵一类的东西,另外用根粗绳绞着那些镌刻精工的器物,拚命

拉紧,似乎要绞成金条。老人不声不响,用筋脉隆起的胳膊,靠

绳索帮忙,扭着镀金的银器,象捏面粉一般。

“呦!好家伙!”拉斯蒂涅私下想着,挺起身子站了一会。

“他是一个贼还是一个窝赃的?是不是为了遮人耳目,故意装

疯作侵,过着叫化子般的生活?”

大学生又把眼睛凑上锁孔,只见高老头解开绳索,拿起银

块,在桌上铺了一条毯子,把银块放在上面卷滚,非常利落的

搓成一根条子。条子快搓成的时候,欧也纳心上想:“难道他力

气跟波兰王奥古斯特Ⅲ一样大吗?”

高老头伤心的瞧了瞧他的作品,掉下几滴眼泪,吹灭蜡

烛,躺上床去,叹了一口气。

欧也纳私忖道:“他疯了。”

“可怜的孩子!”高老头忽然叫了一声。

听到这一句,拉斯蒂涅认为这件事还是不声张为妙,觉得

不该冒冒失失断定邻居是坏人。他正要回房,又听见一种难以

形容的声音,大概是几个穿布底鞋的人上楼梯。欧也纳侧耳细

听,果然有两个人不同的呼吸,既没有开门声,也没有脚步声,

忽然三楼伏脱冷的屋内漏出一道微光。

“一所公寓里竞有这么些怪事!”他一边想一边走下几级

听着,居然还有洋钱的声音。一忽儿,灯光灭了,没有开门的声

①指波兰王奥古斯特二世(1670 1733)。传说他力大无比。

人间喜剧第五卷

音,却又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他们慢慢的下楼,声音也就跟着

低下去。

“谁啊?”伏盖太太打开卧房的窗子问。

“是我回来喔,伏盖妈妈,”伏脱冷大声回答。

“真怪!”欧也纳回到房内想。“克里斯朵夫明明把大门上

了闩。在巴黎真要通宵不睡才弄得清周围的事。”

这些小事打断了他关于爱情的幻想,他开始用功了。可

是,他先是猜疑高老头,心思乱了,而打扰得更厉害的是德·

雷斯托太太的面貌不时出现,仿佛一个预告幸运的使者;结果

他上床睡熟了。年轻人发狠要在夜里读书,十有九夜是睡觉完

事的。要熬夜,一定要过二十岁。

第二天早上,巴黎浓雾蔽天,罩住全城,连最准时的人也

弄错了时间。生意上的约会全失误了,中午十二点,大家还当

是八点。九点半,伏盖太太在床上还没动弹。克里斯朵夫和胖

子西尔维也起迟了,正在消消停停的喝他们的咖啡,里面羼着

从房客的牛奶上撩起来的一层乳脂。西尔维把牛乳放在火上

尽煮,叫伏盖太太看不出他们揩油的痕迹。

克里斯朵夫把第一块烤面包浸在咖啡里,说道:“喂,西尔

维,你知道,伏脱冷先生是个好人;昨晚又有两个客人来看他。

太太要有什么疑心,你一个字都别提。”

“他有没有给你什么?”

“五法郎,算本月份的赏钱,意思叫我不要声张。”

西尔维回答:“除了他跟库蒂尔太太舍得花钱以外,旁的

都想把新年里右手给的,左手拿回去!”

“哼!他们给的也是天晓得!”克里斯朵夫接着说,“一块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码洋钱,五法郎!高老头自己擦皮鞋擦了两年了。波阿雷那小

气鬼根本不用鞋油,大概他宁可吞在肚里,舍不得搽他的破靴

子。至于那瘦小的大学生,他只给两法郎。两法郎还不够我买

鞋刷,临了他还卖掉他的旧衣服。真是没出息的地方!”

西尔维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咖啡,“话得说回来,咱们这个

还算这一区的好差事哩。哎,克里斯朵夫,关于伏脱冷先生,人

家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怎么没有!前几天街上有位先生和我说:你们那里住着

一位鬓脚染黑的胖子是不是?——我回答说:不,先生。他并

没有染鬓脚。他那样爱寻快活的人,才没有这个闲功夫呢。我

把这个告诉了伏脱冷先生,他说:伙计,你对付得好!以后就这

样说吧。顶讨厌是给人家知道我们的缺点,娶起亲来不麻烦

吗?”

“也有人在菜市上哄我,要知道我有没有看见他穿衬衫。

你想好笑不好笑!”西尔维忽然转过话头:“呦!慈谷军医学院

已经敲九点三刻了,还没一个人动弹。”

“啊,喂!他们都出去啦。库蒂尔太太同她的小姑娘八点

钟就上圣艾蒂安教堂拜老天爷去了。高老头挟着一个小包上

街了。大学生要十点钟上完课才回来。我打扫楼梯的时候看

他们出去的;我还给高老头的小包裹撞了一下,硬得象铁。这

老头儿究竟在干什么呢?旁人耍弄他,当做陀螺一样,人倒是

挺好的,比他们都强。他不给什么钱,可是我替他送信去的地

方,那般太太酒钱给的很阔气,穿也穿得漂亮。”

“是他所说的那些女儿吗,嗯?统共有一打吧?”

“我一向只去过两家,就是到这儿来过的两个。”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太太起来了;一忽儿就要叫叫嚷嚷的,我该上去了。你当

心着牛奶,克里斯朵夫,仔细那猫儿。”

西尔维走进女主人的屋子。

“怎么,西尔维,已经十点差一刻了,你让我睡得象死人一

样!真是从来没有的事!”

“那是浓雾作怪,浓得用刀劈也劈不开。”

“中饭怎么了?”Ⅲ

“呕!那些房客都见了电,一太早就滚出去了。”

“说话要清楚,西尔维。应该说一大早。”

“哦!太太,你要我怎么说都可以。包你十点钟有饭吃。米

旭诺跟波阿雷还没动弹。只有他们俩在家,睡得象猪一样。”

“西尔维,你把他们两个放在一块儿讲,好象……”

“好象什么?”西尔维大声痴笑起来,“两个不是一双吗?”

“真怪,西尔维,昨夜克里斯朵夫把大门上了闩,怎么伏脱

冷先生还能进来?”

“不是的,太太。他听见伏脱冷先生回来,下去开门的。你

当做……”

“把短袄给我,快快去弄饭。剩下的羊肉再加些番薯;饭后

点心用煮熟梨子,挑两个里亚吲一个的。”

过了一会,伏盖太太下楼了,她的猫刚刚一脚掀开罩盆,

急匆匆的舐着牛奶。

①当时中饭比现在吃得早,大概在十一点左右(见皮尔南著:《一八三0年

法国的日常生活》),但伏盖公寓的习惯,中饭比一般更早。

②里亚,法国旧铜币,价值等于一个苏的四分之一。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人间喜剧第五卷

“弥斯蒂格里!”她叫了一声,猫逃了,又回来在她腿边厮

磨。“好,好,你拍马屁,你这老畜生!”

她接着又叫:“西尔维!西尔维!”

“哎,哎,什么事呀,太太?”

“你瞧,猫喝掉了多少!”

“都是混帐的克里斯朵夫不好,我早告诉他摆桌子,他到

哪儿去了?不用急,太太;那份牛奶倒在高老头的咖啡里吧。让

我冲些水,他不会发觉的。他对什么都不在意,连吃什么都不

知道。”

“他上哪儿去了,这陉物?”伏盖太太摆着盘子,问。

“谁知道?大概在跟魔电打交道吧。”

“我睡得太多了,”伏盖太太说。

“可是太太,你新鲜得象一朵玫瑰……”

这时门铃一响,伏脱冷大声唱着,走进客厅: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哦!哦!你早,伏盖妈妈,”他招呼了房东,又亲热的拥抱

她。

“喂,放手呀。”

“干吗不说放肆呀!”他回答,“说啊,说我放肆啊!哦,哦,

我来帮你摆桌子。你看我多好!……

勾搭褐发和金发的姑娘,

爱一阵呀叹一声……

“我才看见一桩怪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全是偶然……”

寡妇道:“什么事?”

“高老头八点半在后妃街,拿了一套镀金餐具,走进一家

收买旧食器旧肩章的银匠铺,卖了一笔好价钱。亏他不吃这行

饭的人,绞出来的条子倒很象样呢。”

“真的?”

“当然真的。我有个朋友出远门,送他上了邮车回来,我看

到高老头,就想等着瞧瞧是怎么回事。他回到本区砂岩街上,

走进鼎鼎大名放印子钱的高布赛克家;你知道高布赛克是个

了不起的坏蛋,会把他老子的背脊梁雕成骰子的家伙!真是个

犹太人,阿拉伯人,希腊人,波希米亚人,哼,你休想抢到他的

钱,他把洋钱都存在银行里。”

“那么高老头去干什么?”

“干什么?吃尽当光!”伏脱冷回答,“这糊涂虫不惜倾家荡

产去爱那些婊子……”

“他来了!”西尔维叫着。

“克里斯朵夫,你上来,”高老头招呼佣人。

克里斯朵夫跟着高老头上楼,一忽儿下来了。

“你上哪儿去?”伏盖太太问。

“替高里奥先生跑一趟。”

“什么东西呀?”伏脱冷说着,从克里斯朵夫手中抢过一个

信封,念道:送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他把信还

给克里斯朵夫,问:“送哪儿呢?”

“海尔德街。他吩咐一定要面交伯爵夫人。”

“里面是什么东西?”伏脱冷把信照着亮处说,“钞票?不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他把信封拆开一点:——“哦,是一张债务清讫的借票。

嘿!这老妖精倒有义气!”他伸出大手摸了摸克里斯朵夫的头

发,把他的身体象骰子般骨碌碌的转了几下,“去吧,坏东西,

你又好挣几个酒钱了。”

刀叉杯盘已经摆好。西尔维正在煮牛奶。伏盖太太生着

火炉,伏脱冷在旁帮忙,嘴里哼着: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一切准备停当,库蒂尔太太和泰伊番小姐回来了。

“这么早到哪儿去啦,漂亮的太太?”伏盖太太问。

“我们在圣艾蒂安教堂祈祷。今儿不是要去泰伊番先生家

吗?可怜的孩子浑身哆嗦,象一张树叶,”库蒂尔太太说着坐在

火炉前面,鞋子搁在火门口冒起烟来。

“来烤火吧,维克托莉,”伏盖太太说。

“小姐,”伏脱冷端了一把椅子给她,“求上帝使你父亲回

心转意固然不错,可是不够。还得有个朋友去叫这个丑八怪把

头脑醒醒。听说这蛮子手头有三百万,偏偏不肯给你一分陪

嫁。这年月,一个美人儿是少不得陪嫁的。”

“可怜的孩子,”伏盖太太接口道,“你那魔王老子不怕报

应吗?”

一听这几句,维克托莉眼睛湿了;伏盖太太看见库蒂尔太

太对她摆摆手,就不出声了。

军需官的寡妇接着说:“只要我能见到他的面,和他说话,

把他妻子的遗书交给他,也就罢了。我从来不敢冒险从邮局寄

去;他认得我的笔迹……”

人间喜剧第五卷 4l

“哦!那些无辜的女人,遭着灾殃,受着欺侮,”Ⅲ伏脱冷这

么嚷着,忽然停下,说:“你现在就是落到这个田地!过几天让

我来管这笔账,包你称心满意。”

“哦!先生,”维克托莉一边说,一边对伏脱冷又畏怯又热

烈的望了一眼,伏脱冷却毫不动心,“倘若你有方法见到家父,

请你告诉他,说我把父亲的慈爱和母亲的名誉,看得比世界上

所有的财宝都贵重。如果你能把他的铁石心肠劝转一些,我要

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我一定感激不尽……”

‘铖久已走遍了世界……”伏脱冷用讽刺的口吻唱着。

这时高里奥,米旭诺小姐,波阿雷,都下楼了,也许都闻到

了肉汁的味道,那是西尔维做来浇在隔夜的羊肉上的。七个同

居的人正在互相问好,围着桌子坐下,时钟敲了十点,大学生

的脚步也在门外响了。

“嗳,行啦,欧也纳先生,”西尔维说,“今儿你可以跟大家

一块儿吃饭了。”

大学生招呼了同居,在高老头身旁坐下。

“我今天有桩意想不到的奇遇,”他说着夹了好些羊肉,割

了一块面包——伏盖太太老在那里估计面包的大小。

“奇遇!”波阿雷叫道。

“哎!你大惊小怪干什么,老糊涂?”伏脱冷对波阿雷说,

“难道他老人家不配吗?”

泰伊番小姐怯生生的对大学生瞧了一眼。

伏盖太太说道:“把你的奇遇讲给我们听吧。”

①伏脱冷这句话是摹仿当时上演的一出悲剧的台词。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昨天我去赴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舞会,她是我的表

姊,有一所华丽的住宅,每间屋子都铺满了绫罗绸缎。她举行

一个盛大的跳舞会,把我乐得象一个皇帝……”

“象黄雀,”伏脱冷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欧也纳气恼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黄雀,因为黄雀比皇帝快活得多。”

应声虫波阿雷说:“不错,我宁可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黄雀,

不要做皇帝,因为……”

“总之,”大学生截住了波阿雷的话,“我同舞会里最漂亮

的一位太太跳舞,一位千娇百媚的伯爵夫人,真的,我从没见

过那样的美人儿。她头上插着桃花,胸部又是最好看的花球,

都是喷香的鲜花;啊唷!真要你们亲眼看见才行。一个女人跳

舞跳上了劲,真是难画难描。唉!哪知今儿早上九点,我看见

这位神仙似的伯爵夫人在砂岩街上走。哦!我的心跳啦,以为

......,,

“以为她上这儿来,嗯?”伏脱冷对大学生深深的瞧了一

眼,“其实她是去找放印子钱的高布赛克老头。要是你在巴黎

妇女的心寓里掏一下,包你先发现债主,后看见情夫。你的伯

爵夫人叫做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住在海尔德街。”

一听见这个名字,大学生瞪着伏脱冷。高老头猛的抬起头

来,把他们俩瞧了一眼,又明亮又焦急的目光叫大家看了奇

怪。

“克里斯朵夫走晚了一步,她到过那儿了,”高里奥不胜懊

恼的自言自语。

“我猜着了,”伏脱冷咬着伏盖太太的耳朵。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老头糊里糊涂的吃着东西,根本不知道吃的什么;愣头

侵脑,心不在焉到这个程度,他还从来不曾有过。

欧也纳问:“伏脱冷先生,她的名字谁告诉你的?”

伏脱冷回答:“嗳!嗳!既然高老头会知道,干吗我不能知

道?”

“什么!高里奥先生?”大学生叫起来。

“真的?昨天晚上她很漂亮吗?”可怜的老人问。

“谁?”

“德·雷斯托太太。”

“你瞧这老东西眼睛多亮,”伏盖太太对伏脱冷说。

“他难道养着那个女人吗?”米旭诺小姐低声问大学生。

“哦!是的,她漂亮得了不得,”欧也纳回答高老头,高老头

不胜艳羡的望着他,“要没有德·鲍赛昂太太,那位神仙般的

伯爵夫人竞可以算全场的王后了;年轻人的眼睛只盯住她一

个,我在她的登记表上已经是第十二名,没有一次四组舞没有

她,旁的女人都气坏了。昨天她的确是最得意的人。常言道:

天下之美,莫过于满帆的巨舶,飞奔的骏马,婆娑起舞的美女,

真是一点不错。”

“昨天在爵府的高堂上,今儿早晨在债主的脚底下,这便

是巴黎女人的本相,”伏脱冷说,“丈夫要供给不起她们挥霍,

她们就出卖自己。要不就破开母亲的肚子,搜搜刮刮的拿去摆

架子,总而言之,她们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做得出。唉,有的

是,有的是!”

高老头听了大学生的话,眉飞色舞,象晴天的太阳,听到

伏脱冷刻毒的议论,立刻沉下了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伏盖太太道,“你还没说出你的奇遇呢。你刚才有没有跟

她说话?她要不要跟你补习法律?”

欧也纳道:“她没有看见我;可是九点钟在砂岩街上碰到

一个巴黎顶美的美人儿,清早两点才跳完舞回家的女子,不古

怪吗?只有巴黎才会碰到这等怪事。”

“吓!比这个更怪的事还多咧,”伏脱冷嚷道。

泰伊番小姐并没留神他们的话,只想着等会儿要去尝试

的事。库蒂尔太太向她递了个眼色,叫她去换衣服。她们俩一

走,高老头也跟着走了。

“喂,瞧见没有?”伏盖太太对伏脱冷和其余的房客说,“他

明明是给那些婆娘弄穷的。”

大学生叫道:“我无论如何不相信美丽的伯爵夫人是高老

头的情妇。”

“我们并没要你相信啊,”伏脱冷截住了他的话,“你年纪

太轻,还没熟悉巴黎。慢慢你会知道自有一般所谓痴情汉

......,,

[米旭诺小姐听了这一句,会心的瞧了瞧伏脱冷,仿佛战

马听见了号角。)

“哎!哎!”伏脱冷停了一下,深深的瞪了她一眼,“咱们不

都是有过一点儿小小的痴情吗?……”

(老姑娘低下眼睛,好似女修士见到裸体雕像。)

伏脱冷又道:“再说,那些人啊,一朝有了一个念头就抓住

不放。他们只认定一口井喝水,往往还是臭水;为了要喝这臭

水,他们肯出卖老婆,孩子,或者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电。在某

些人,这口井是赌场,是交易所,是收古画,收集昆虫,或者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音乐;在另外一些人,也许是做得一手好菜的女人。世界上所

有的女人,他们都不在乎,一心一定只要满足自己风魔的那

个。往往那女的根本不爱他们,凶悍泼辣,叫他们付很高的代

价换一点儿小小的满足。唉!唉!那些侵蛋可没有厌倦的时

候,他们会把最后一床被寓送进当铺,换几个最后的钱去孝敬

她。高老头便是这等人。伯爵夫人剥削他,因为他不会声张;

这就叫做上流社会!可怜的老头儿只想着她。一出痴情的范

围,你们亲眼看到,他简直是个蠢笨的畜生。提到他那一门,他

眼睛就发亮,象金刚钻。这个秘密是容易猜到的。今儿早上他

把镀金盘子送进银匠铺,我又看他上砂岩街高布赛克老头家。

再看他的下文。回到这儿,他叫克里斯朵夫送信给德·雷斯托

太太,咱们都看见信封上的地址,里面是一张债务清讫的借

票。要是伯爵夫人也去过那放债的家里,显见情形是紧急得很

了。高老头很慷慨的替她还债。用不到多少联想,咱们就看清

楚了。告诉你,年轻的大学生,当你的伯爵夫人嬉笑跳舞,搔首

弄姿,把她的桃花一摇一摆,尖尖的手指拈着裙角的时候,她

是象俗语所说的,大脚套在小鞋里,正想着她或是她情人的到

了期付不出的借票。”

欧也纳叫道:“你们这么一说,我非把事情弄清楚不可了。

明儿我就上德·雷斯托太太家。”

“对,”波阿雷接口道,“明儿就得上德·雷斯托太太家。”

“说不定你会碰到高老头放了情分在那边收账呢!”

欧也纳不胜厌恶的说:“那么你们的巴黎竟是一个垃圾坑

了。”

“而且是一个古怪的垃圾坑,”伏脱冷接着说,“凡是浑身

人间喜剧第五卷

污泥而坐在车上的都是正人君子,浑身污泥而搬着两条腿走

的都是小人流氓。扒窃一件随便什么东西,你就给牵到法院广

场上去展览,大家拿你当把戏看。偷上一百万,交际场中就说

你大贤大德。你们花三千万养着宪兵队和司法人员来维持这

种道德。妙极了!”

“怎么,”伏盖太太插嘴道,“高老头把他的镀金餐具熔掉

了?”

“盖上有两只小鸽的是不是?”欧也纳问。

“是呀。”

“大概那是他心爱的东西,”欧也纳说,“他毁掉那只碗跟

盘的时候,他哭了。我无意中看到的。”

“那是他看做性命一般的呢,”寡妇回答。

“你们瞧这家伙多痴情!”伏脱冷叫道,“那女人有本领迷

得他心眼儿都瘁了。”

大学生上楼了,伏脱冷出门了。过了一会,库蒂尔太太和

维克托莉坐上西尔维叫来的马车。波阿雷搀着米旭诺小姐,上

植物园去消磨一天之中最舒服的两个钟点。

“哎哟!他们这不象结了婚?”胖子西尔维说,“今儿他们第

一次一块儿出去。两口儿都是又干又硬,碰起来一定会爆出火

星,象打火石一样呢。”

“米旭诺小姐真要当心她的披肩才好,”伏盖太太笑道,

“要不就会象艾绒一样烧起来的。”

四点钟,高里奥回来了,在两盏冒烟的油灯下看见维克托

莉红着眼睛。伏盖太太听她们讲着白天去看泰伊番先生一无

结果的情形。他因为给女儿和这个老太太纠缠不清,终于答应

人间喜剧第五卷

接见,好跟她们说个明白。

“好太太,”库蒂尔太太对伏盖太太说,“你想得到吗,他对

维克托莉连坐也不叫坐,让她从头至尾站在那里。对我,他并

没动火,可是冷冷的对我说,以后不必再劳驾上他的门;说小

妇——不说他的女儿——越跟他麻烦,●一年一次就说麻烦,

这魔王!)越惹他厌;又说维克托莉的母亲当初并没有陪嫁,所

以她不能有什么要求;反正是许多狠心的话,把可怜的姑娘哭

得泪人儿似的。她扑在父亲脚下,勇敢的说,她的苦苦哀求只

是为了母亲,她愿意服从父亲的意旨,一点不敢抱怨,但求他

把亡母的遗嘱读一遍。于是她呈上信去,说着世界上最温柔最

诚心的话,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一定是上帝的启示吧,因为

可怜的孩子说得那么至情至性,把我听的人都哭昏了。哪想到

老昏君铰着指甲,拿起可怜的泰伊番太太浸透眼泪的信,望壁

炉里一扔,说道:好!他想扶起跪在地下的女儿,一看见她捧着

他的手要亲吻,马上缩了回去。你看他多恶!他那脓包儿子跑

进来,对他的亲妹妹理都不理。”

“难道他们是野兽吗?”高里奥插了一句。

“后来,”库蒂尔太太并没留意高老头的慨叹,“父子俩对

我点点头走了,说有要事。这便是我们今天拜访的经过。至少,

他见过了女儿。我不懂他怎么会不认她,父女相象得跟两滴水

一样。”

包饭的和寄宿的客人陆续来了,彼此问好,说些无聊的废

话。在巴黎某些社会中,这种废话,加上古怪的发音和手势,就

算谐谑,主要是荒唐胡闹。这一类的俗语常常在变化,作为根

据的笑料不到一个月就听不见了。什么政治事件,刑事案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街上的小调,戏子的插科打诨,都可以做这种游戏的材料,把

思想,言语,当做羽毛球一般抛来抛去。一种新发明的玩意叫

做狄奥喇嘛Ⅲ,比巴诺喇嘛吲把光学的幻景更推进一步;某些

画室用这个字打哈哈,无论说什么,字尾总添上一个喇嘛。有

一个年轻的画家在伏盖公寓包饭,把这笑料带了来。

“啊,喂!波阿雷先生,”博物院管事说,“你的健康喇嘛怎

么啦?”不等他回答,又对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说:“太太们,

你们心里难受,是不是?”

“快开饭了吗?”荷拉斯·毕安训问,他是医科学生,拉斯

蒂涅的朋友,“我的宝贝胃儿快要掉usque ad talones吲。”

“天冷得要冰喇嘛!”伏脱冷叫着。“让一让啊,高老头。该

死!你的脚把火门全占了。”

毕安训道:“大名鼎鼎的伏脱冷先生,干吗你说冷得要冰

喇嘛?那是不对的。应该说冷得要命喇嘛。”

“不,”博物院管事说,“应当说冷得要冰喇嘛,意思是说我

的脚冷。”

“啊!啊!原来如此!”

“嘿!拉斯蒂涅侯爵大人阁下,胡扯法学博士来了,”毕安

训一边嚷一边抱着欧也纳的脖子,叫他透不过气来,——“哦!

嗨!诸位,哦!嗨!”

米旭诺小姐轻轻的进来,一言不发对众人点点头,坐在三

①十九世纪风行的透景画。

②活动景画。

③拉丁文:到脚底下去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位太太旁边。

“我一看见她就打寒噤,这只老蝙蝠,”毕安训指着米旭诺

低声对伏脱冷说,“我研究加尔的骨相学,Ⅲ发觉她有犹大的

反骨。”

“你先生认识犹大吗?”伏脱冷问。

“谁没有碰到过犹大?”毕安训回答,“我敢打赌,这个没有

血色的老姑娘,就象那些长条的虫,梁木都会给它们蛀空的。”

伏脱冷理着鬓脚,说道:“这就叫做,孩子啊,

那蔷薇,就象所有的蔷薇,

只开了一个早晨。”

看见克里斯朵夫恭恭敬敬端了汤盆出来,波阿雷叫道:

“啊!啊!出色的喇嘛汤来了。”

“对不起,先生,”伏盖太太道,“那是蔬菜汤。”

所有的青年人都大声笑了。

“输了,波阿雷!”

“波阿雷输了!”

“给伏盖妈妈记上两分,”伏脱冷道。

博物院管事问:“可有人注意到今儿早上的雾吗?”

毕安训道:“那是一场狂雾,惨雾,绿雾,忧郁的,闷塞的,

高里奥式的雾。”

“高里奥喇嘛的雾,”画家道,“因为浑浑沌沌,什么都瞧不

见。”

“喂,葛里奥脱老爷,提到你啦。”

①加尔(175s 1 828),德国医生,骨相学的创始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老头坐在桌子横头,靠近端菜的门。他抬起头来,把饭

巾下面的面包凑近鼻子去闻,那是他偶然流露的生意上的老

习惯。

“呦!”伏盖太太带着尖刻的口气,粗大的嗓子盖住了羹

匙,盘子,和谈话的声音,“是不是面包不行?”

“不是的,太太。那用的是埃唐帕面粉,头等货色。”

“你凭什么知道的?”欧也纳问。

“凭那种白,凭那种味道。”

“凭你鼻子里的味道,既然你闻着嗖着,”伏盖太太说。“你

酋俭到极点,有朝一日单靠厨房的气味就能过活的。”

博物院管事道:“那你不妨去领一张发明执照,倒好发一

笔财哩。”

画家说:“别理他。他这么做,不过是叫人相信他做过面条

生意。”

“那么,”博物院管事又追问一句,“你的鼻子竞是一个提

炼食物精华的蒸馏瓶了。”

“蒸——什么?”毕安训问。

“蒸饼。”

“蒸笼。”

“蒸汽。”

“蒸鱼。”

“蒸包子。”

“蒸茄子。”

“蒸黄瓜。”

“蒸黄瓜喇嘛。”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八句回答从室内四面八方传来,象连珠炮似的,把大家

笑得不可开交,高老头愈加目瞪口呆的望着众人,好象要想法

懂一种外国话似的。

“蒸什么?”他问身旁的伏脱冷。

“蒸猪脚,朋友!”伏脱冷一边回答,一边往高里奥头上拍

了一下,把他帽子压下去蒙住了眼睛。

可怜的老人被这下出其不意的攻击骇呆了,半晌不动。克

里斯朵夫以为他已经喝过汤,拿走了他的汤盆。等到高老头掀

起帽子,拿汤匙往身边掏的时候,一下碰到了桌子,引得众人

哄堂大笑。

“先生,”老头儿说,“你真缺德,要是你敢再来捺我帽子的

话……”

“那么老头儿,怎么样?”伏脱冷截住了他的话。

“那么,你总有一天要受大大的报应……”

“进地狱是不是?”画家问,“还是进那个关坏孩子的黑

房?”

“喂,小姐,”伏脱冷招呼维克托莉,“你怎么不吃东西?爸

爸还是不肯让步吗?”

“简直是魔王,”库蒂尔太太说。

“总得要他讲个理才好,”伏脱冷说。

“可是,”跟毕安训坐得很近的欧也纳插嘴,“小姐大可为

吃饭问题告一状,因为她不吃东西。嗨!嗨!你们瞧高老头打

量维克托莉小姐的神气。”

老人忘了吃饭,只顾端相可怜的女孩子;她睑上显出真正

的痛苦,一个横遭遗弃的孝女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好朋友,”欧也纳低声对毕安训说,“咱们把高老头看错

了。他既不是一个蠢货,也不是毫无生气的人。拿你的骨相学

来试一试吧,再告诉我你的意见。昨夜我看见他扭一个镀金盘

子,象蜡做的一样轻便;此刻他睑上的神气表示他颇有点了不

起的感情。我觉得他的生活太神秘了,值得研究一下。你别笑,

毕安训,我说的是正经话。”

“不消说,”毕安训回答,“用医学的眼光看,这家伙是有格

局的;我可以把他解剖,只要他愿意。”

“不,只要你量一量他的脑壳。”

“行,就怕他的傻气会传染。”

两处访问

第二天,拉斯蒂涅穿得非常漂亮,下午三点光景出发到德

·雷斯托太太家去了,一路上痴心妄想,希望无穷。因为有这

种希望,青年人的生活才那么兴奋,激动。他们不考虑阻碍与

危险,到处只看见成功;单凭幻想,把自己的生活变做一首诗;

计划受到打击,他们便伤心苦恼,其实那些计划只不过是空中

楼阁,漫无限制的野心。要不是他们无知,胆小,社会的秩序也

没法维持了。欧也纳担着一百二十分的心,提防街上的泥土,

一边走一边盘算跟德·雷斯托太太说些什么话,准备好他的

聪明才智,想好一番敏捷的对答,端整了一套巧妙的措辞,塔

莱朗式Ⅲ精辟的句子,以便遇到求爱的机会拿来应用,而能有

①塔莱朗(1754 1 838),法国著名外交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求爱的机会就能建筑他的前程。不幸大学生还是被泥土沾污

了,只能在王宫市场叫人上鞋油,刷裤子。他把以防万一的一

枚银币找换时想道:

“我要是有钱,就可以坐在车上,舒舒服服的思索了。”

他终于到了海尔德街,向门上说要见德·雷斯托伯爵夫

人。人家看他走过院子,大门外没有车马的声音,便轻蔑的瞧

了他一眼;他存着终有一朝扬眉吐气的心,咬咬牙齿忍受了。

院中停着一辆华丽的两轮车,披挂齐整的马在那儿跺脚。他看

了挥金如土的奢华,暗示巴黎享乐生活的场面,已经自惭形

秽,再加下人们的白眼,自然更难堪了。他马上心绪恶劣。满

以为心窍大开、才思涌发的头脑,忽然闭塞了,神志也不清了。

当差进去通报,欧也纳站在穿堂内一扇窗下,提着一只脚,肘

子搁在窗子的拉手上,茫然望着窗外的院子。他觉得等了很

久;要不是他有南方人的固执脾气,坚持下去会产生奇迹的那

股劲儿,他早已跑掉了。

“先生,”当差出来说,“太太在上房里忙得很,没有给我回

音;请先生到客厅里去等(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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