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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10)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217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利西泰,我了解她!她待人体贴入微。也许

她缺少我们女性的优雅,可是她那充沛的精力、忠贞的天性和大

无畏的精神可以对付一切。她会一面受着剧烈痛苦的煎熬,一面

帮助您结婚。她会为您选择一位未婚的贝阿特丽克丝,如果贝阿

特丽克丝符合您对女人的要求和您的梦想。她会为您的未来铲平

一切障碍。她卖掉她在巴黎拥有的一阿尔邦土地,就能赎回您在

布列塔尼的产业,她会将您立为她的财产继承人。她不是已经把

您当做她的义子了吗?唉!我能为您的幸福做什么呢?什么也不

能。您不要辜负了一个决心尽母亲义务的女子对您的无限深情。

卡米叶这人呀,我觉得她非常幸福!……可怜的贝阿特丽克丝使

您产生的爱慕之情,是个小小的过失,上了卡米叶这年纪的女子

对这类过失是十分宽宏大量的。只要她们确信为人爱着,她们会

①亚玛迪,西班牙十五世纪著名骑士小说《亚玛迪·德·高拉》的主人公,

钟信男子的典型;居鲁士指法国女作家斯居代里的小说,《居鲁士大帝》

的主人公;这两个人物都是罗什菲德夫人心目中的理想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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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谅忠贞的情人犯不忠实的错误。能战胜年轻的情敌,这在她们

甚至是个极大的快乐。卡米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这话不是对

她说的,我说这话仅仅是为了叫您放心。卡米叶,我对她做过仔

细的研究,我认为她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女性之一。她聪明,善

良,这两个优点在女人身上几乎不可兼而有之;她宽厚,爽直,这

又是两个难得同时具备的高尚品质。我看到了她心灵深处的确实

珍贵的感情,但丁在他的《天堂篇》里那一节有关永恒幸福的美

丽诗歌似乎是为她而写的,那天晚上她向您解释过这节诗,最后

一句是senza bmma sicura richezzaⅢ。她曾经跟我谈起她的命

运,讲起她的身世,向我证明爱情这个企求和理想之物一直同她

无缘,我回答她说,她似乎向我证明了结成金玉良缘的困难,这

种困难说明了诸多不幸的原因。那些具有天使般心肠的人,看来

是很难遇到具有天使般心肠的姐妹的,您就是这样一种人。亲爱

的孩子,卡米叶将会使您免遭这一不幸。她一定会为您找到一个

您可以与之建立美满家庭的女子,哪怕她因此而送掉性命。

我向您伸出友谊的手,并相信您的理智而不是您的感情,以

便我们现在象姐弟一样相处,并就此结束我们的通信,从图希庄

园往盖朗德写信,至少是件奇怪的事。

贝阿特丽克丝·德·卡斯泰朗

男爵夫人在客厅里边刺绒绣边注视着卡利斯特的一举一

动,儿子同美人儿罗什菲德夫人谈恋爱的细节和进程使她感

动到了极点,她坐不住了,便离开椅子来到儿子身边,样子

既畏缩又果敢,此时,她象个想获得好处的娼优那样风雅动

①意大利文:安心地占有不会丧失的财富。——引自但丁《神曲·天堂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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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怎么啦?”她战战兢兢地问,并未正面向儿子要信看。

卡利斯特把信拿出来读给她听。这母子俩心灵高尚,单

纯天真到了极点,侯爵夫人在这封阴险狡猾的回信里耍弄的

手腕,设置的圈套,他们竞一点没有觉察。

“这是个崇高伟大的女性!”男爵夫人说,眼圈也湿了,

“我将祈求天主保佑她。没想到一个能抛弃丈夫和孩子的母亲

还保留着这样多的美德!她应得到宽恕。”

“我爱慕她没错吧?”卡利斯特说。

“可是这场恋爱会把你引到哪里去呢?”男爵夫人大声说。

“啊!孩子,情感高贵的女子多么危险!坏女人倒不那么可怕。

你娶了夏洛特·德·凯嘉鲁埃吧,把你家三分之二的土地赎

回来。德·庞奥埃尔小姐卖掉几块租地就可以实现这个大

目标,这位善良的姑娘将负责经营你的地产。你可以给你的

孩子留下一个体面的姓氏和一份不错的产业……”

“忘记贝阿特丽克丝?”卡利斯特说,语声低沉,两眼盯

着地面。

他离开男爵夫人,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去给侯爵夫人回信。

德·罗什菲德夫人的回信深深地铭刻在杜·恺尼克夫人的心

里;她想知道应该如何对付卡利斯特的指望。这个时刻,杜

·阿尔嘉骑士通常是在林荫大道上遛狗。男爵夫人确信可以

在那里找到他,便戴上帽子和披巾出了门。在盖朗德见到男

爵夫人,而不是在教堂里,也不是在她每逢节日陪着丈夫和

德·庞奥埃尔小姐散步的那两条漂亮马路上,是件十分引

人注目的大事,以致两个小时之后,整个盖朗德人人都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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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

“杜·恺尼克太太今天出门了,您见到她了吗?”

因此,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的耳里。

她对她的外甥女说:

“杜·恺尼克家一定发生了什么很不平常的事。”

“卡利斯特爱美丽的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爱得发疯。”

夏洛特说,“我应该离开盖朗德,回南特去。”

男爵夫人这时候找到杜·阿尔嘉骑士,骑士感到很意外,

意识到顾了男爵夫人就顾不上狗,便把牵着小狗蒂斯贝的皮

带解了。

“骑士,您有过风流艳遇,是吗?”男爵夫人说。

杜·阿尔嘉上校颇得意地挺了挺身子。杜·恺尼克太太

只字未提她儿子,也只字未提侯爵夫人,只把情书的内容说

了一说,问他这样一封回信到底意味着什么。骑士面孔朝天

仰看,用手摸摸下巴颏,听着,悄悄地做着电睑,最后,他

神色狡猾地紧盯着男爵夫人。

“当纯种马要越过障碍物时,它们先来认一认,闻一闻。”

他说。“卡利斯特将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浪荡子。”

“嘘!”男爵夫人说。

“我不会说出去的。过去,我就只有这点长处。”老骑士

说。“今天天气很好。”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东北风。该

死!这风吹得人骨头痛,就象在美丽的母鸡号战舰上,那天

……”他停了停说,“我的耳朵嗡嗡响,假肋骨酸疼,天气要

变了。您知道,美丽的母鸡号战舰的战斗当年极其出名,以

致妇女们戴起了美丽的母鸡号战舰式的帽子,德·凯嘉鲁埃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太太第一个戴了这种帽子来歌剧院。我对她说:您打扮得很

风流。这句话传遍了所有的包厢。”

男爵夫人挺有兴味地听老人讲着。老人忠于殷勤的礼节,

把男爵夫人一直送到她家的巷口,怠慢了他的小狗蒂斯贝。骑

士不清楚蒂斯贝出身的底细。蒂斯贝是德·凯嘉鲁埃伯爵的

第一个妻子德·凯嘉鲁埃海军元帅夫人的爱犬蒂斯贝的第三

代。这条蒂斯贝小母狗已有十八岁。

男爵夫人以轻快的步伐上楼来到卡利斯特房里,因为心

里快乐而感到轻松,好象她自己在恋爱一样。卡利斯特不在

房间里,法妮发现桌上有封折好的给德·罗什菲德太太的信,

没有封口。这位不放心的母亲受到无法克制的好奇心的驱使,

读了儿子的回信。这一不谨慎的行为受到无情的惩罚。她模

模糊糊见到了爱情使卡利斯特跌进的深渊,感到痛苦不已。

卡利斯特致贝阿特丽克丝

唉!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杜·恺

尼克家族的后代对我算得了什么!我的名字叫贝阿特丽克丝,贝

阿特丽克丝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她的生命就是我的生命,我的

全部财富都在她的心里。我们家的土地已经典押了两个世纪,它

们可以再这样典押两个世纪。我们家的佃户种着这些地,谁也拿

不走。看见您,爱您,这就是我的宗教。结婚!这个想法曾使我

心乱如麻。难道有两个贝阿特丽克丝吗?我只会同您结婚,如有

必要,我将等待二十年。我年纪轻,您永远美丽。我母亲是个圣

女,我不应当说她的长短。她没有恋爱过!现在我知道,她失去

了多少东西,作出了多大的牺牲。贝阿特丽克丝,您使我更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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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我的心里只有她和您,除了她,永远不会有别人,她

就是您唯一的竞争对手,这不是告诉您我的心是您的一统天下

吗?所以说,您的理由对我的思想没有任何影响。至于卡米叶,您

只要向我示意一下,我可以求她亲口对您说我不爱她。她是我智

慧的母亲,仅此而已。自从我见到了您,她就变成了我的姐姐,我

的女友或男友,您喜欢怎么说都可以。我们之间除了友谊的权利

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权利。在我见到您之前,我一直把她当做女

性,但您向我证明了卡米叶是个男子:她游泳,打猎,骑马,抽

烟,喝酒,写作;她分析一个人的心理,分析一本书;她精力充

沛,丝毫不感到疲倦。她既没有您那纤柔的举止,也没有您那象

鸟飞般的步履,既没有您那亲切的语声,也没有您那机灵的目光,

更没有您那优美的风度;她是卡米叶·莫潘,并非他人;她没有

丝毫女性的特点,而您却有我所喜爱的女性的一切特点。从我见

到您的第一天起,我就仿佛觉得您是属于我的。这种感情您会付

之一笑,但它只会与日俱增;如果我们疏远,这对我简直是不可

想象的事,因为您是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不能在没有您的地

方生活。您尽情地爱吧!我们一起逃走,一起远远地离开尘世,到

一个您遇不到任何人的地方去,到一个您心里只可能有我和天主

的地方去。我母亲喜欢您,她将到我们身边来小住几日。爱尔兰

有许多别墅,我外婆家一定会借一幢给我。天哪,我们走吧!一

条小船,几个水手,我们就会到达那里,谁也弄不清我们从这个

令您如此惧怕的世界逃到了哪里!我反复读您的信的时候感到,

您不曾被人爱过。如果您所说的理由一条也不存在,您就会让我

爱您,我相信我猜得不错。贝阿特丽克丝,神圣的爱情会使人忘

却过去。见到了您,我除了想您之外,别无他念。啊!我是那样

爱您,我情愿您名誉扫地,同时把您当作最神圣的女子来崇拜,以

便向您证明我爱您的强烈程度。您称我的爱是对您的侮辱。噢,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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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特丽克丝,你不相信!一个高尚的孩子(您不是这样称呼我的

吗?)的爱可以为一位王后带来荣誉。因此,明天我们象情人那样

沿着岩石和大海去散步,您将漫步在古老的布列塔尼的沙滩上,

重新为我向沙滩祝圣!给我这个幸福的日子吧。这短暂的施舍对

您来说也许,唉!不会留下记忆,可是对卡利斯特来说将一辈子

回味无穷……

男爵夫人没有读完便放下手中的信,跪在一张椅子上,向

天主默默祷告,祈求天主别让她儿子失去理智,切勿让儿子

陷于疯狂和谬误,把儿子从歧途上救回来。

“你在那儿做什么,妈妈?”卡利斯特问。

“我为你祈祷。”她回答,向儿子露出一双泪眼,“我刚才

不该读这封信。我的卡利斯特疯了。”

“最甜蜜的疯狂。”年轻人一面说,一面抱吻他的母亲。

“孩子,我想见见这位女人。”

“好呀,妈妈,”卡利斯特说,“我们明天乘船到克华西克

去,你到码头上来吧。”

他把信封上,然后动身去图希庄园。男爵夫人以其阅历

丰富的慧眼看出儿子的感情是出于本能,感到非常惊讶。卡

利斯特刚才给贝阿特丽克丝写信,好象是按德·阿尔嘉骑士

的建议做的。

装出伟人的模样并使伟人上当,也许是庸才或低能儿所

能感到的最大快乐之一。贝阿特丽克丝很明白自己不及卡米

叶·莫潘,不仅在所谓才能的精神财富上,而且在所谓感情

的内心丰富程度上,都不及卡米叶·莫潘。当卡利斯特怀着

初恋的热情,插着希望的翅膀,兴冲冲飞到图希庄园的时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侯爵夫人知道自己为这位可爱的青年所钟爱,正乐不可支。她

还没有到甘愿怂恿这种感情的地步,她把她的英雄主义用来

抑制这支意大利人所谓的随想曲,相信这样便能同她的女友

相媲美。她很高兴能为女友作出牺牲。总之,她身上法国妇

女所特有的虚荣心,形成那著名的娇态——法国妇女自以为

因此而高人一等 的虚荣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因为她

虽然受到巨大的诱惑,仍然拒不上钩,她的美德在她耳边唱

着动听的赞歌。

这两位外表不动声色的女子半躺在那座小客厅的长沙发

上。客厅里和谐雅致,饰满了鲜花,窗户因北风停吹而敞开

着。从窗口,她们可以望见在具有腐蚀性的南风吹拂下成水

湖上的粼粼碧波和在太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黄沙。大自然的

平静与她们内心深处的激动不安适成对比。卡米叶被卷进了

她所开动的机器的齿轮里,不得不当心自己的一举一动,因

为中了她的圈套的友好的敌人极其机灵。她为了不露马脚,沉

思起大自然的奥秘来。她寻求着宇宙万物运动的意义,在苍

苍茫茫的空中寻找天主,以此来平息自己的痛苦。没有信仰

的人一旦承认天主,就会皈依宗教,把绝对的天主教义当做

完整的学说接受下来。早晨侯爵夫人看见了她彻夜难眠苦思

冥想在天庭留下的痕迹。卡利斯特一直立在她的面前,好似

一尊圣像。

这位英俊少年,她赤诚相爱,视若守护天使。使她消除

沉重的莫名其妙的空虚感,把她引向没有痛苦的崇高境界的,

不正是卡利斯特吗?可是,贝阿特丽克丝得意的神情使卡米

叶深感不安。一个女子压倒另一个女子,取得这样的优势,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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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矢口否认,是不会不喜形于色的。这两位女友思想上的暗

斗再奇怪也不过了,她们互相隐藏着秘密,彼此都认为自己

为对方作出了前所未有的牺牲。卡利斯特来的时候把信捏在

手套和手心之间,准备随时塞到贝阿特丽克丝的手里去。女

友态度的变化没有逃过卡米叶的眼睛,卡米叶装做不注意她

的样子,而是在卡利斯特快进来的时候从一面镜子里观察她。

那里对所有女子来说都藏着暗礁。无论是绝顶聪明的还是愚

蠢之至的,无论是极端坦率的还是狡猾透顶的,都不再能保

住自己的秘密,这时候,秘密在另一个女子的眼里暴露无遗。

过分的谨慎或过分的随便,放肆而炯炯有神的目光,眼睑意

味深长的低垂,这一切这时都会流露出最最难以隐藏的感情,

因为冷淡的态度具有某种完全无动于衷的味道,是任何时候

也伪装不出来的。女子有辨别感情上的细微差别的天才,而

且频频加以运用,所以深得其中奥妙。在这类情况下,她们

把情敌从头到脚打量一下,便看出藏在长裙里的一只脚极微

小的动作、身体的极不明显的抽动,便明白了男人以为无关

紧要的举动的意义。彼此观察着的两位女子演了一场罕见的

精彩喜剧。

“卡利斯特做了侵事了。”卡米叶看到这两个人显出互相

串通一气的人那种难以言状的神情,心里这样想。

侯爵夫人不再有不自然和假装冷淡的态度,她看卡利斯

特的神情就好象看她自己的东西一样。卡利斯特这时的表现

很清楚:他象真正犯了错误的人,象幸福的人那样面孔羞得

通红。他来是为了商定明天的安排。

“亲爱的,您决定去喽?”卡米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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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贝阿特丽克丝回答。

“您怎么知道她决定去的呀?”德·图希小姐问卡利斯特。

“我才知道呀。”他看见德·罗什菲德太太向他瞟了一眼,

回答说。德·罗什菲德太太不愿她的女友对通信一事有所觉

察。

“他们之间已经串通好了。”卡米叶凭她的眼力看出了德

·罗什菲德太太的目光,心里思量,“一切都完了,我只有死

路一条了。”

想到这点,她立即把睑一沉,贝阿特丽克丝看了吓了一

跳。

“你怎么啦,亲爱的?”她问。

“没有什么。卡利斯特,这样吧,您把我的马和您的马都

送到克华西克去,以便我们回来的时候能从那儿骑马去巴镇。

我们将在克华西克用午饭,回图希庄园用晚饭。您负责雇船

夫。我们明晨八点半动身。——多美的景色啊!”她对贝阿特

丽克丝说,“您将见到康伯勒迈,一个因为故意杀死亲生儿子

而在岩石上以苦行赎罪的汉子Ⅲ。噢!您是在一个没有开化的

地方,这儿的人感情与常人不一样。这个故事卡利斯特会讲

给您听的。

她回自己的房间去,心里感到气闷。卡利斯特把信给侯

爵夫人,跟在卡米叶后面来到房内。

“卡利斯特,我相信她已爱上你了,但是,你瞒着我做过

越轨的事,肯定违背了我的叮嘱。”

①参词巴尔扎克:《海滨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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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了!”他倒在一张椅子上说。

卡米叶把头靠在门上听了听,贝阿特丽克丝已经不在客

厅里了。这一行动不正常。一个女子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看

到她所爱的男人,是不会离开情人所在的、而且肯定还能在

此看见他的房间的。德·图希小姐暗中思量:“也许她收到卡

利斯特的情书了吧?”但,她相信头脑简单的布列塔尼人不会

有这等胆量。

“你如果没有听我的话,一切都会由于你的错误而完蛋。”

她对他一本正经地说,“去吧,去准备你明天的开心事儿吧。”

她挥了挥手,卡利斯特没有违拗,走了。在她专横的说

话口气中,隐藏着无声的痛苦。卡利斯特在去克华西克找船

夫的时候,在穿过沙滩和盐场的时候,心里惴惴不安。卡米

叶的话里有某种不祥的味道,表现了母性的慧眼。四个小时

以后,当他精疲力竭回来,指望在图希庄园吃晚饭时,他发

现卡米叶的贴身女仆正守在门口等他,告诉他女主人和侯爵

夫人今晚不能接待他。大吃一惊的卡利斯特正想向女仆打听

究竞的时候,女仆已经关上大门走掉了。这时盖朗德的钟楼

上敲响了六点钟。卡利斯特回到家里,让人给他弄饭吃,然

后便参加打穆士牌,心里反复琢磨刚才发生的事。这幸与不

幸的交替,失望与几乎肯定被爱的更迭,把这位年轻人的心

撕碎了,他正展翅向天空飞去,已经飞得如此之高,跌下来

当是十分惨重的。

“你怎么啦,我的卡利斯特?”他母亲低声问他。

“没有什么。”他回答,一双眼睛看上去既灭了生命之光,

也熄了爱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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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充分显示我们欲望的不是希望,而是失望。我们暗暗

写作希望的美好诗篇,而痛苦则无遮无掩,一望无余。

夏洛特试了试向卡利斯特撒娇卖俏,跟他开那类外酋女

人的小玩笑,小玩笑总是变成了戏弄,但都没有效果,于是

说:

“卡利斯特,您不讨人喜欢。”

“我累了。”他边说,边站起身来,并祝大家晚安。

“卡利斯特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德·庞奥埃尔小姐说。

“我们没有镶花边的漂亮裙子,我们不会这样摆动袖子,

我们不会摆这个姿势,我们不会瞟眼,转头。”夏洛特一边说,

一边模仿侯爵夫人的模样,姿势和眼神,“我们没有娇滴滴的

嗓音,也没有那有趣的轻声咳嗽,啊!啊!好象是幽灵的叹

息。我们不幸身体长得结实,并且喜欢我们不修边幅的朋友。

我们看朋友的时候,没有那副用锐利的目光刺探他们或用虚

伪的一瞥审视他们的神气。我们不会把头歪得象垂柳那样,然

后这样向上一抬,似乎很可爱!”

德·庞奥埃尔小姐看到外甥女这模样,不禁笑出声来,

可是,无论骑士还是男爵,都不能领会外酋人对巴黎人的这

种讽刺。

“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倒是长得挺秀丽。”老小姐说。

“我的朋友,”男爵夫人对她丈夫说,“我知道她明天到克

华西克去,我们到那儿去遛遛,我很想遇见她。”

卡利斯特在搜索枯肠,想弄明白图希庄园的大门对他关

上的原因,在这同时,两位女友之间发生了一场将影响到明

天事件的争吵。卡利斯特的信使德·罗什菲德太太心里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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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种种前所未有的感情。象这孩子的爱情那样幼稚、天真、真

挚和一心一意的爱情,女性并不是经常能够获得的。贝阿特

丽克丝过去是爱别人多,被别人爱少。做过奴隶之后,她感

到有一种想要做暴君的奇怪欲望。她正满心欢喜,反复阅读

卡利斯特的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痛苦的念头。自从克洛

德·维尼翁走后,卡利斯特和卡米叶在一起做什么?如果卡

利斯特不爱卡米叶,卡米叶又明明知道,那么他们整个下午

在做什么呢?头脑的记忆恶作剧一般把卡米叶平时说的话同

这个想法联系起来。一个狞笑的魔电似乎把这位英雄女儿的

形象连同某些动作和眼神一起在一面魔镜中显示了出来,终

于使贝阿特丽克丝恍然大悟。她没有能与费利西泰交成平手,

而是被费利西泰打得落花流水;她根本未能欺骗费利西泰,而

是受到费利西泰的愚弄;她不过是卡米叶乐意送给她孩子的

一个玩物而已,卡米叶爱这孩子,爱得不同寻常,也不庸俗。

对象贝阿特丽克丝这样一个女子来说,这一发现犹如晴天霹

雳。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这星期所发生的事。

顷刻间,卡米叶所演的角色和她自己所演的角色清清楚

楚,一目了然:她感到自己特别屈辱。她醋劲发作了,以为

看出了卡米叶报复孔蒂的企图。过去这两年所发生的一切也

许都在这两个星期里产生了后果。贝阿特丽克丝一旦迈到怀

疑、猜测、愤懑的斜坡上,就顺势而下,一发不可收:她情

绪激动,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忽而坐下,忽而站起,试图拿

个主意,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仍未拿定主意,只好下楼就餐,

也没有更衣。看到情敌这副样子进来,卡米叶一切都已明白。

没有梳妆打扮的贝阿特丽克丝,态度冷淡,摆着一副不想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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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话的面孔,象莫潘这样目光敏锐的观察家,一眼就看出

了胸含怒火的人的敌意。卡米叶立即走出去下了那道使卡利

斯特深感意外的命令。她想,如果天真的布列塔尼人怀着他

那狂热的爱,在她们争吵的时候闯进来,他很可能侵乎乎地

说出真情,从而断送了他爱情的前途,再也见不到贝阿特丽

克丝;她不愿让他目瞎这场互相比赛欺骗的斗争。没有助手

的贝阿特丽克丝应该由她来对付。卡米叶知道这个人心肠冷

酷,知道这个高傲的人心胸狭窄,卡米叶用执拗这个词来形

容她一点也没错。晚餐的气氛很沉闷。这两位女人太有头脑,

太文质彬彬了,谁也不想当着仆人的面吵架,或者让仆人在

门外偷听。卡米叶的态度温和,亲切,她自觉高屋建瓴!侯

爵夫人态度生硬,尖刻,她知道自己象孩子一样被人耍弄。在

进晚餐的时候,她们之间已经用目光、姿态、只言片语开始

交锋,仆人们一点也看不出来,但预示了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当餐毕回到楼上去的时候,卡米叶调皮地伸出胳臂让贝阿特

丽克丝挽着,贝阿特丽克丝装做没有看见女友的动作,独自

冲上楼梯。咖啡送来的时候,德·图希小姐对她的男仆说:

“这儿没有你的事了!”这句话是战斗开始的信号。

“亲爱的,您编的故事比您写的小说还要危险。”侯爵夫

人说。

“可是有个很大的长处。”卡米叶拿起一支香烟,说。

“什么长处?”贝阿特丽克丝问。

“没有发表过呀,我的天使。”

“您把我编进去的故事会变成一本书吗?”

“我没有俄狄甫斯的本事。我知道,您象斯芬克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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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聪明又美丽,但您不要给我出谜语,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

您有什么话就跟我明说吧。”

“为了使男人们幸福,使他们开心,讨他们喜欢,给他们

解忧,我们要求魔电帮助我们的时候……”

“以后他们就会指责我们的努力和企图,认为那是受了堕

落天性的驱使。”卡米叶从嘴上拿开香烟,打断她的女友说。

“他们忘记了曾使我们神魂颠倒、失去节制的爱情,因为

我们什么事做不出呀?!……可是他们的作为是男人的作为,

无情无义。”贝阿特丽克丝接着说,“女人彼此了解,她们知

道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她们的态度是多么骄傲,多么庄重,可

以说,多么正经。可是,卡米叶,我刚刚才承认您不时作的

批评是正确的。对,亲爱的,您有男人的派头,您的行为象

男人,什么也阻挡不了您,虽然您不具备男人的全部长处,但

您想问题的方式同男人一样,您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们。亲

爱的,我无法对您表示满意,我很坦率,对您也不隐瞒。也

许谁也不会在我心上造成象我现在遭受的这样深的创伤。虽

说您并不经常在情场上厮混,但您出于报复而重新混迹情场。

必须是个天才的女子才会找到我们感情中最脆弱的部分:我

指的是卡利斯特和您对我使用的诡计,正是这个词,亲爱的。

您,卡米叶·莫潘,已经屈尊到了什么程度?您用意何在?”

“您越来越叫我摸不着头脑了!”卡米叶微笑着说。

“您本想让我一头扑到卡利斯特的怀里去。我年纪还轻,

还不至于这样做。对我来说,爱情就是爱情,连同它的强烈

忌妒和绝对意志。我不是作家,我不可能看到感情里的思想

......"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以为您能够象傻子一般爱别人吗?”卡米叶说,“放心

吧,您还是很有头脑的。亲爱的,您是在自己贬低自己:为

了对您在情场上的战绩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您是够冷静的

了。”

这句挖苦的话使侯爵夫人面孔涨得通红。她向卡米叶投

去一道充满仇恨的目光,一道恶狠狠的目光,不假思索,立

即回敬了一连串尖酸刻薄的话。卡米叶一边抽香烟,一边不

动声色,听她这一连串的愤激之词,其中夹杂着种种无法复

述的不堪入耳的诟骂,被对手的冷静激怒了的贝阿特丽克丝,

就德·图希小姐的年龄进行恶毒的人身攻击。

“就这一些吗?”卡米叶喷出一口烟云,问,“您爱卡利斯

特吗?”

“自然不爱。”

“好极了。”卡米叶说,“我呢,我爱他,而且爱得太过分

了,使我不得安生。也许他对您有偏爱,您是世上最可爱的

金发女郎,我呢,我的头发黑得象鼹鼠;您苗条,修长,我

呢,我的身材端庄有余;您毕竞年纪轻呀!这句话我本想不

说,可是您叫我不得不说。您滥用了您女性的长处来攻击我,

恰恰象小报滥开玩笑一样。我尽了一切努力,阻止事情发生。”

她抬头望着天花板说,“尽管我女人的气质不多,但我还是个

女人,亲爱的,足够让情敌借助我来显出自己的优势了……

G吝句说得极为坦率的刻薄话击中了侯爵夫人的要害。)您把

我当作非常愚蠢的女人,以为我就是卡利斯特想让您相信的

那样。我既不伟大也不渺小,我是女人,而且女人的气质很

重。放下您的大架子吧,把您的手给我。”卡米叶边说边抓住

人间喜剧第四卷

贝阿特丽克丝的手,“您不爱卡利斯特,这是真话,是吗?那

您就不要发火呀!明天您就对他态度生硬、冷淡、严肃,我

跟他吵架之后,尤其是和解之后,他最终会屈服的,因为我

们武库里的武器,我还没有用完呐,而且,反正娱乐总是能

克服欲望的。但,卡利斯特是布列塔尼人。如果他坚持向您

求爱,您就坦白告诉我,您可以住到我那幢离巴镇二十四公

里的小别墅里去。在那里,生活所必须的一切方便应有尽有,

孔蒂可以到那里来。让卡利斯特骂我好了,唉!天主,最痴

心的情人一天要说六次谎,情人的欺骗正说明他爱得深。”

卡米叶睑上有一种极其冷淡的神情,使侯爵夫人感到担

心,害怕。她不知说什么是好。

卡米叶对她进行最后的打击。

“我比您有信心,但没有您尖刻。”卡米叶接着说,“我无

意猜测您想用指责来掩盖可能毁了我的生命的进攻:您了解

我,失去卡利斯特,我是活不下去的,而我早晚是要失去他

的。然而卡利斯特爱我,我知道。”

“我在一封信里不断地谈起您,这是他的回信。”贝阿特

丽克丝说,同时把信递给卡米叶。

卡米叶接过信阅读起来,但在读信时,泪水涌进了双眼,

她象所有感到极端痛苦的女子一样,哭得很伤心。

“天主啊!”她说,“他爱她。我既没有被理解,也没有获

得爱,只有一死了之。”

她把头靠在贝阿特丽克丝的肩上,哭了一会儿:她的痛

苦是真的,她心里受到的打击同杜·恺尼克男爵夫人读这封

信时的感受一样厉害。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爱他吗?”她抬起头来,看着贝阿特丽克丝说,“你对

他有这种能战胜一切痛苦、不怕蔑视、背弃、不怕不再被爱

的无限爱慕之情吗?你是爱他本人吗?你是为了爱他的快乐

本身而爱他的吗?”

“亲爱的朋友!……”动了恻隐之心的侯爵夫人说,“好

吧,请你放心,我明天就走。”

“别走,他爱你,我知道!我很爱他,看到他痛苦,不幸,

我会感到绝望的。我为他做过许多设想,但,如果他爱你,一

切都落空了。”

“我爱他,卡米叶。”侯爵夫人于是非常天真地红着睑说。

“你爱他,又能抵制他的诱惑?”卡米叶大声说,“啊!你

不爱他!”

“我不知道他使我身上产生了什么新的道德,但他的确使

我为自己感到害噪。”贝阿特丽克丝说,“如果我献给他的不

是其他东西,而是一颗破碎的心和一条条不光彩的锁链,我

情愿保持贞洁和自由。我不愿意他,也不愿意我虚度一生。”

“冷静的头脑:又爱又计算!”卡米叶用一种厌恶的口气

说。

“随便您怎么说,我反正不想毁了他的一生,成为吊在他

颈上的一块石头,变成一辈子的憾事。如果我不能做他的妻

子,我就不能做他的情妇。他使我……您不会笑我吧?不笑

我?那么,他那珍贵的爱情净化了我。”

卡米叶恶狠狠地瞪了贝阿特丽克丝一眼,从来没有哪位

妒妇用这样凶恶的目光瞪她的情敌。

“在这问题上,”她说,“我还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哩。贝

人间喜剧第四卷

阿特丽克丝,这句话就此使我们分道扬镳,不再成为朋友。我

们开始了一场恶战。现在,我对你说吧:你或者委身,或者

逃走……”

费利西泰奔进自己的房间,面孔象咆啸的母狮,贝阿特

丽克丝看了一怔。

“您明天去克华西克吗?”卡米叶掀起门帘问。

“当然去。”侯爵夫人骄傲地回答,“我不会逃走,也不会

委身。”

“我跟您明话明说吧:我将写信告诉孔蒂。”卡米叶说。

贝阿特丽克丝的睑色变得象她披肩的薄纱一样苍白。

“我们各自都在拿性命冒险。”不知如何是好的贝阿特丽

克丝说。

这场争吵在这两位女子之间掀起的强烈的感情风波在夜

里平静了下来,双方都恢复了理智,回到大部分女子所喜欢

的伺机反扑的感情:这在男女之间是个妙计,在女人与女人

之间则是下策。在刚过去的这场风波里,德·图希小姐听见

了再顽强的对手也会让步的强大呼声。贝阿特丽克丝听从了

世俗法则的劝告,她害怕社交界的冷眼。于是费利西泰最后

一着醋劲十足的骗术获得了完全的成功。卡利斯特的错误得

到了弥补,但是如果他再不谨慎,就可能使他的希望永远落

空。

时值八月末,晴空万里。象在南方的海上一样,大洋上

的天际,飘浮着一抹银白色的雾霭,海岸边闪动着粼粼波光。

烈日当空,晒得沙地蒸发出一种明亮的水气,在沙滩上造成

一种与热带不相上下的气氛。因此,一块块盐田开出象一朵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朵康乃馨似的白色小盐花。正是为了抵御烈日暴晒而身着白

衣的盐工,干劲十足,一清早就手持长耙,各就其位。有的

靠在将各家盐田分开的一垛垛矮土墙上,看着这个他们自幼

就熟悉的天然的化学反应,有的在跟他们的妻小玩耍。那些

被称做关务人员的绿衣看守悠闲地抽着烟斗。这幅图景颇有

点儿东方色彩,因为一个骤然来到这里的巴黎人真的会不相

信身在法国。借口来看如何收盐的男爵和男爵夫人正站在防

波堤上欣赏这静穆的景色:只有大海的波涛有节奏地发出阵

阵轰鸣,一只只小船在海面来来往往,岸边的耕地象绿色腰

带,看上去特别优美,因为这在一向荒凉的大洋沿岸极为罕

见。

“哎,朋友们,我在死之前总算又见到了一次盖朗德的盐

田。”男爵对聚集到盐田边上来向他问候的盐民们说。

“杜·恺尼克家的人哪里会死!”一位盐工说。

这时,从图希庄园出发的队伍来到了小路上。侯爵夫人

独自走在前面,卡利斯特和卡米叶互相挽着胳臂跟在她后面。

加斯兰离开他们二十步,尾随在后。

“那是我的母亲和父亲。”年轻人告诉卡米叶。

侯爵夫人停下脚步。杜·恺尼克太太看到贝阿特丽克丝,

就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反感。可是贝阿特丽克丝的打扮很突

出:头上戴着一顶饰着矢车菊的阔边意大利遮阳帽,帽子下

边露出蓬松的卷发,身穿一件浅灰的本色布连衫裙,腰间束

一条两端长长下垂的蓝色腰带,总之,象个化装成牧羊女的

公主。

“她没有良心。”男爵夫人心里想。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小姐,”卡利斯特对卡米叶说,“这是杜·恺尼克太太和

我的父亲。”

然后,他对男爵和男爵夫人说:

“德·图希小姐和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卡斯泰朗家的

后裔,父亲。”

男爵向德·图希小姐敬礼,德·图希小姐深深地鞠了一

躬,充满了对男爵夫人的感激之情。

“这位对我的儿子是真心相爱。”法妮心里想,“她好象是

感谢我生了个卡利斯特。”

“您跟我一样也是来看盐的收成好不好,可是您比我更有

理由感到兴趣,”男爵对卡米叶说,“因为这里有您的地产,小

姐。”

“小姐是最言的地主,”一位盐工说,“愿天主保佑她,她

是善人。”

这两拨人互相致意以后就分手了。

“德·图希小姐看上去三十岁都不到。”可爱的老人对妻

子说,“她长得很漂亮。卡利斯特可是喜欢那个干瘪的巴黎侯

爵夫人胜过这位顶刮刮的布列塔尼姑娘?”

“唉!是呀。”男爵夫人说。

一只小船等在防波堤下面,登船的气氛很沉闷。侯爵夫

人态度冷淡、庄重。卡米叶已经向卡利斯特说明他的爱情目

前所处的状况,责备他不听话。卡利斯特大失所望,闷闷不

乐,向贝阿特丽克丝投去一道道交织着爱与恨的目光。在从

防波堤到克华西克港尽头的短短航程里,大家都一声不响。港

尽头是装盐上船的地方。妇女们把盐装在大瓦罐里顶在头上

人间喜剧第四卷

送来,样子象女像柱上的妇女雕像。她们光着脚,只穿一条

很短的裙子,其中不少人任凭盖在胸前的方巾随风飘动;有

好几位身上只穿一件单衣,但她们是最有尊严感的,因为妇

女身上衣服越是少,越是显得腼腆,庄重。丹麦小船已经装

完货,因此两位美人儿在这里上岸引起了运盐女工的好奇。为

了逃避这些运盐女工的围观,也为了给卡利斯特提供机会,卡

米叶急急忙忙向岩石走去,把卡利斯特让给贝阿特丽克丝。加

斯兰跟在他的主人后面,离开至少有二百步远。

克华西克半岛的海岸上,花岗岩石头奇形怪状,只有那

些能够把这类气势粗犷、蔚为大观的自然景色加以比较的旅

行家才会欣赏。克华西克的石景也许具有沙尔特勒大修道

院Ⅲ的道路胜过其他狭谷的那种优势。无论是花岗岩礁千姿

百态的科西嘉海岸,还是气势磅礴、惊心动魄的撒丁岛海岸,

还是北方的玄武岩岸,都没有如此完美的个性。大自然别出

心裁,在这里创作了一幅幅无边无际的阿拉伯图案,图案上

的花纹千变万化,龙飞风舞,各种形态无奇不有。想象力恐

怕难以应付这怪石的巨型展览。遇上天气恶劣,海水拍打海

岸,久而久之,终于磨光了高低不平的石头。这里有个天然

的穹窿,其宏伟的气派,为远在他方的勃罗奈斯基吲所仿造,

因为再大的艺术成就也还是天工的拙劣的模仿。在这个穹窿

①法国著名的修道院,位于前阿尔卑斯高原中心,建于一0八四年。

②勃罗奈斯基(1377 1446),佛罗伦萨的建筑师兼雕刻家,文艺复兴时期

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主持建造的佛罗伦萨大教堂是稀世杰作。大教堂上

的穹窿项直径达四十四米。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下面,有一个象大理石浴缸一样光滑的、完全由白色细沙铺

成的池子,人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里面四尺深的温水中洗澡。

这儿还可欣赏到一个个阴凉的小湾,小湾上遮盖着凿得很粗

糙,但气势雄伟的石拱,样子象另一个变幻莫测的大自然的

仿制品——皮蒂大厦Ⅲ。沿岸岩石参差错落,数不清有多少起

伏,随便怎样胡思乱想,要什么形状有什么形状。甚至有一

个由派生出这个字的植物构成的大灌木丛吲,这在大洋沿岸

是如此罕见,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了。这棵黄杨长在离海港大

约四公里左右的岬角顶上,是不长树木的克华西克的最大奇

观。一个花岗岩岬角高高地悬在海面上,即使最坏的天气,海

浪也扑不上来。岬角朝南的边缘被无情的暴雨冲出了一道大

约四尺宽的裂缝。在这裂缝里,意外地或人为地堆集了足够

的腐植土,以致鸟儿唧来种子,长出一棵低矮、茂密的黄杨。

从根部的形状看,这棵黄杨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黄杨下面

的岩石仿佛突然中断。海浪的冲击在这岸边留下不可磨灭的

痕迹,把下面的花岗岩碎块不知冲到哪里去了。在这悬空的

岩石下面,海水深达五百余尺,没有暗礁。浪花翻滚的地方,

是几块高度仅及海面的岩石,把它连起来看,好似一个大竞

技场。要一直走到这个小直布罗陀的顶上去,是需要有点儿

勇气和决心的。那顶上几乎是圆的,刮阵风就能把好奇的游

客从上面吹到大海里去。这个形似哨兵的巨峰很象那些可以

纵览全区,预告敌人进攻的古堡顶塔。从这里可以眺望克华

①勃罗奈斯基于一四四0年在佛罗伦萨为皮蒂家族建筑的大厦。

②法文灌木丛饵uiss【】n)一词由黄杨木饵uis)一词派生而来,故云。

人间喜剧第四卷

西克的钟楼和干旱的庄稼、威胁耕地并蔓延到巴镇境内的沙

滩和沙丘。有几个老人认为,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原有

个城堡。捕捞沙丁鱼的渔夫曾给这块在海上老远就能看见的

石头起过一个名字。但,这个用布列塔尼方言起的名字既难

读也难记,忘了也不当怪罪。

卡利斯特正领着贝阿特丽克丝往这地方走来。这儿风光

绮丽,石景比在海边沙土路上看到的所有奇峰异石都更加叫

人惊叹。无需说明为什么卡米叶已经先跑在前面了。她象一

头受了伤的野兽,不喜欢同别人在一起。她时而消失在岩洞

里,时而出现在峭壁上,她把螃蟹从洞里赶出来,或者突然

当场看到了它们特有的习性。她嫌女式服装碍事,穿了一条

裤筒绣花的长裤,一件短上衣,一顶海狸皮的帽子,手里拿

着一根马鞭当旅行用的棍子,因为她一向自负有力气,行动

敏捷。她这副打扮比贝阿特丽克丝要美一百倍。贝阿特丽克

丝肩上披着一块中国红绸做的小披肩,两角在胸前打个十字

结,就象孩子们戴披巾那样。有一阵子,贝阿特丽克丝和卡

利斯特看见她象电火一般在峰巅或壑底转悠,企图用冒险来

减轻痛苦。她第一个爬上黄杨石峰,在一个背阴的洼坑里坐

下来沉思默想。所有名家才子都过于贪欲,不肯让自尊心一

点一点地获得满足,而是把名誉当作美酒一饮而尽。象她这

样一位曾把名誉当作美酒吞下的女子,该怎样安排她的晚年

呢?打这以后,她承认只是由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件

也许普通人认为毫无意义,而大人物要深入思考的意外事件

的启示,使她下决心采取她将用以结束社会生活的特殊行动。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盒里事先装好了一些用来解渴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话梅糖,她取出几块,津津有味地吃着,突然发现,杨梅

的果实虽然已不复存在,可是余味无穷。她由此推论,人也

可以如此。这时她抬头看见一片茫茫大海。任何一个伟人,只

承认灵魂不朽而不决心皈依某种宗教,是不可能摆脱茫然之

感的。这个想法在她闻葡萄牙香水的时候还萦回在她的脑际。

这时,她觉得自己耍弄手腕使贝阿特丽克丝落入卡利斯特之

手的做法是十分卑微的:她感到作为女性的她已经死亡,迄

今被肉体掩盖着的高尚完美的人显示了出来。她的巨大才智,

她的学问,她的知识,她的虚假的爱情,已经把她引到什么

面前了呢?谁会告诉她呢?引到了子女众多的母亲面前,给

痛苦的人以安慰的人面前,罗马教会面前,她对悔罪的人是

那么温和,对诗人是那么富有诗意,对孩子是那么天真,对

多虑而孤僻的人是那么深沉、那么玄妙,以致大家总能从她

那里获得裨益,总能使自己不断产生的、贪得无厌的求知欲

获得满足。她回想起卡利斯特使她走过的弯路,她把这些弯

路比做这些岩石间的曲折道路。卡利斯特在她眼里始终是天

堂的好使者,神圣的引路人。她用神圣的爱抑制了凡俗的爱。

卡利斯特不声不响走了一阵之后,听到贝阿特丽克丝赞

叹与地中海大不相同的大西洋的壮丽,禁不住把大西洋比作

他的爱情,说大西洋象他的爱情一样纯洁,一样宽广,一样

动荡不安,一样深沉,一样天长地久。

“它边上有块岩石。”贝阿特丽克丝笑着说。

“您这样对我说话,”卡利斯特回答,向她投过一道神圣

的目光,“我就看见了您,听见了您,从而也就有了天使的耐

心。可是,当我独自相处的时候,要是您能看见我,您一定

人间喜剧第四卷

会同情我的。我母亲为我相思的痛苦而流下了眼泪。”

“听着,卡利斯特,该了结了。”侯爵夫人说,重新走到

沙子路上,“也许我们走到了唯一便于说这些话的地方,因为

我生平从未见过与我的思想更为融洽的自然景色了。我见到

过意大利,那儿万物皆谈情说爱;我见到过瑞士,那儿一切

都新鲜,都显示出一种真正的幸福,劳动的幸福,那儿葱茏

的树木,平静的流水,明快的线条,都笼罩在山顶终年积雪

的阿尔卑斯山下,可是在这一小块被海风吹干,被海水侵蚀

的平原上,可怜的农业在茫茫大海面前,在贵城塔楼林立的

布列塔尼丛丛树林面前挣扎着。用这块小平原来比喻我枯燥

无味的生活是再恰当也不过了。好了,这就是贝阿特丽克丝,

卡利斯特。她不值得您依恋。我喜欢您,但我永远不会属于

您,不论以什么方式,因为我非常明白自己内心的痛苦。啊!

您不知道,我这样跟您说话的时候,我对自己严酷到什么程

度。您不会理解您的偶像,不会的;如果我是一个偶像,即

使身价降低了,也不会从您安放的高座上跌下来。我现在厌

恶受社会和宗教谴责的爱情,我既不想再受侮辱,也不想隐

瞒我的幸福。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就继续维持这种处境,我

永远象这里一样,是块黄沙累累、寸草不生,既无红花,也

无绿树的沙漠。”

“您要是被人家遗弃了呢?”卡利斯特说。

“那么,我就去乞求宽恕,向我所冒犯了的人卑躬屈膝,

而不会再冒险沉溺到我明知要了结的幸福中去。”

“了结!”卡利斯特大声说。

侯爵夫人用迫使情人沉默的口气重说了一遍“了结!”,从

人间喜剧第四卷

而阻止了情人即将开始的过分赞扬。

这一反驳在年轻人身上挑起了那种只有曾经失恋的人才

有体会的闷声不响的狂热劲头。贝阿特丽克丝和他默默无言

走了三百步左右,不再欣赏大海,也不再观看岩石,也不再

嘹望克华西克的田野。

“我会使您非常幸福的!”卡利斯特说。

“所有的男人开始的时候都答应使我们幸福,而给我们留

下的却是耻辱,遗弃,厌恶。对于我应当忠贞的人,我没有

什么可指责的,他没有对我许任何诺言,我便投入了他的怀

抱,而我减轻自己过失的唯一办法,是一错到底。~‘夫人,您

就直说不爱我吧!而我是爱您的,我自己知道,爱情是不讨

价还价的,爱情眼里只有爱情,没有其他东西,什么牺牲我

都做得到。您只要吩咐,我将尽一切可能办到。过去有人因

为情妇把手套扔到狮子当中再叫他去捡回来就鄙视情妇,Ⅲ

这样的人并不真爱!他不理解,为了确信我们的爱情,你们

有权考验我们,你们也有权只委身于伟大的超人。我可以为

您牺牲我的家庭,我的名誉,我的前途。”

“牺牲的说法包含着什么样的侮辱呀!”她以责备的口气

说,使卡利斯特感到说了句蠢话。

只有女人才一心一意地爱,或者说,只有喜欢卖弄风情

的女子才会抓住一句话来抬高自己,使自己变得高不可攀:在

这种事上,思想和感情的活动方式是一样的。多情的女子感

到痛苦,卖弄风情的女子目中无人。

①指洛尔热的贵族弗朗索瓦·德·蒙哥马利的一段轶事。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说得对。”卡利斯特边说,边落下两滴眼泪,“这话只

能用来说明您要我付出的代价。”

“住口。”贝阿特丽克丝由于卡利斯特第一次用确当的语

言表达了他的爱情而突然感到心弦振动,“我犯的错误够多的

了,请您不要引诱我。”

他们这时走到了黄杨石峰的脚下。侯爵夫人想一直登上

峰顶,卡利斯特便扶着她攀登石峰,心里感到欣喜若狂。对

这孩子来说,能扶住这位女人的身子,感到她的身子在微微

颤抖,那是最大的恩舆了:她需要他呀!这预料不到的快乐

使他昏了头,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抓住她的腰带。

“怎么!”她神情庄重地说。

“您永远不会属于我吗?”他突然热血沸腾起来,激动得

声音有些堵塞。

“永远不会,朋友。”她回答,“我对您来说只能是贝阿特

丽克丝,一个美梦。这不是很甜美吗?我们将来既不会痛苦,

也不会悲伤,也不会悔恨。”

“那您将回到孔蒂身边去喽?”

“应当回到他身边去。”

“那么,你就永远也不属于任何人!”卡利斯特发疯似地

猛然将她一推。

他想听到她跌下去的声音之后跟着跳下去,可是他只听

到一声沉闷的叫喊,衣服尖厉的撕裂声和身体落地的扑通声。

贝阿特丽克丝没有头朝下往下摔,而是身子一倒,跌进了黄

杨丛里。如果不是黄杨的一根枝桠钩住了她的连衫裙,把连

衫裙扯破,缓和了体重对黄杨丛的冲力,贝阿特丽克丝是完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全可能滚到大海里去的。目瞎这场面的德·图希小姐惊讶得

叫不出声来,只能给加斯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赶快过来。卡

利斯特以极大的好奇探出身子,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的状况,打

了一个寒战:她好象在哀求,她以为没命了,她感到黄杨快

要被她压断。卡利斯特出于爱情,急中生智,凭青年人在危

险时刻所具有的非凡的敏捷,攀住几块高低不平的石头,滑

溜下去,一直滑到离顶九尺深的石峰边缘,得以及时抱住她,

冒着两人一起跌入海中的危险,将她托起。他托住贝阿特丽

克丝的时候,贝阿特丽克丝昏了过去。在这张他们俩要待好

一阵子的空中石床上,卡利斯特可以认为她是完全属于自己

的,所以他本能的反应是一种高兴的感觉。

“请您睁开眼睛,请您饶恕我,”卡利斯特说,“否则我们

就一起死。”

“死?”她睁开眼睛,张开了苍白的双唇。

卡利斯特听到说出这个字,便吻了吻她,侯爵夫人的身

子轻轻抽动了一下,不禁使他心醉神迷。这时石峰上面传来

了加斯兰鞋底钉钉的脚步声。加斯兰后面跟着卡米叶。加斯

兰和卡米叶商议救这两个情人的办法。

“只有一个办法,”加斯兰说,“我下去,他们踏着我的肩

向上爬,您用手拉他们。”

“那你怎么上来呢?”卡米叶说。

在小主人身临危境之际,自己居然也算一回事,加斯兰

感到出乎意外。

“最好到克华西克去借只梯子来。”卡米叶说。

“她倒是蛮有心计的。”加斯兰从石峰上往下走的时候暗

人间喜剧第四卷

想。

贝阿特丽克丝以微弱的声音要求让她躺下来,她感到支

持不住了。卡利斯特把她平放在岩石与黄杨灌木之间阴凉的

软土上。

“卡利斯特,我看见你们了。”卡米叶说,“无论贝阿特丽

克丝是死去还是救上来,都只能是个意外事件。”

“她会恨我的。”他说,两眼噙着泪水。

“她会崇拜你的。”卡米叶回答,“我们现在要回去了,要

把她抬回图希庄园去。如果她死了,”她问他,“你会怎么样

呢?”

“我会跟她一起死。”

‘那你的母亲呢?……”她停了一下之后,又轻轻地说

“还有我呢?”

卡利斯特睑色苍白,背靠在岩壁上,一动不动,默不作

声。田野里散居着一些小农户,加斯兰在一户小农家里找到

了一架梯子,立即奔了回来。贝阿特丽克丝稍稍有了一些力

气。加斯兰把梯子放下去之后,请卡利斯特用卡米叶的红披

肩Ⅲ兜着贝阿特丽克丝的两只胳臂,并把披巾的两只角递给

他。就这样在加斯兰的帮助下,贝阿特丽克丝终于爬上了石

峰的圆顶,加斯兰在上面接她,象抱孩子一样把她抱上来,放

在平地上。

“我不是不肯死,可是痛苦!”她轻声对德·图希小姐说。

贝阿特丽克丝虚弱、疲乏,卡米叶不得不叫人先把她抬

①上文说是贝阿特丽克丝戴着红披肩。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到加斯兰借梯子的那户农民家里去。卡利斯特、加斯兰和卡

米叶把身上能脱下的衣服都脱了下来,垫在梯子上,然后把

贝阿特丽克丝放在上面,象抬担架一样抬她。农民们把他们

的床让了出来。加斯兰先去吩咐船夫把船开到离农家最近的

小海湾来,然后跑到驻马的地方,骑了一匹马去请克华西克

的外科医生。卡米叶跟卡利斯特说话,卡利斯特或者点点头,

或者难得回答一两个字。贝阿特丽克丝和卡利斯特这副样子,

卡米叶感到非常不安。医生来给病人放了血,病人觉得好了

些。

她能说话了,同意乘船回去。傍晚五时左右,她从盖朗

德的防波堤被抬回图希庄园,城里的医生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这个偏僻的、几乎渺无人迹的地区,速度

之快简直不可理解。

卡利斯特和卡米叶作伴在图希庄园贝阿特丽克丝的床边

过夜。医生说了,明天贝阿特丽克丝就没事了,只剩下腰酸

背痛。卡利斯特在绝望之余,却又心花怒放:他在贝阿特丽

克丝的床边,看她睡着或醒来,得以仔细审视她苍白的面孔

和微小的动作。卡米叶在卡利斯特身上看出了一种情欲的征

兆,睑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这种感情,如果在任何考虑、任

何关照都阻止不了其剧烈的内心骚动的时期闯进一个男人的

生活,就会永远占据他的灵魂和官能。卡利斯特永远不会看

清贝阿特丽克丝作为女性的真面目。这位布列塔尼青年不让

人猜透他心底的奥秘,是多么天真啊?……他这样待在这女

人的卧房里,看她躺在凌乱的床上,自以为这女人是他的。他

神情专注,如醉如痴,观察着贝阿特丽克丝每一个微小的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作。他的态度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好奇心,他的幸福感流露得

如此纯真,以致两位妇女微笑着互相看了看。当卡利斯特看

到病人那双充满羞愧、爱慕和嘲笑神情的象海水一样美丽的

蓝眼睛时,他面孔涨得通红,把头转了过去。

“我不是对您说过吗,卡利斯特,你们这些男子,你们开

始的时候总是许愿要使我们幸福,而最后总是把我们推入深

辨『?”

贝阿特丽克丝开这句玩笑时语气亲切,表明她心里已经

起了某种变化,卡利斯特听了连忙跪下,拿起她的一只微微

出汗的手,非常恭顺地吻了一下,没有遭到拒绝。

“您现在有权永远拒绝我的爱情,而我,则不再有权利说

任何话。”

“啊!”卡米叶看到贝阿特丽克丝面孔上的表情,并将这

表情与她耍弄手腕所获得的表情加以对比,不由得大声说,

“爱情本身总是比任何人都聪明!亲爱的朋友,服下安定剂,

睡觉吧。”

夜间,德·图希小姐读一些深奥的神学著作,卡利斯特

则念《印第安娜》Ⅲ,这是卡米叶著名的竞争对手的第一部小

说。这部作品里有一个迷人的青年形象,他怀着忠贞与狂热

的信念,怀着不可思议的宁静心情,终身爱着一位象贝阿特

丽克丝一样身分暖昧的女子。这部作品对卡利斯特来说是个

不祥的做成!卡利斯特在德·图希小姐身边度过的这一夜,在

①《印第安娜》,法国女作家乔治·桑(1804 1876)于一八三二年发表的

小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费利西泰使这位青年懂得,一

个女子成了犯罪的目标,只会感到高兴,她所有的虚荣心只

会得到满足。

“您可不会把我,把我扔到大海里去!”可怜的卡米叶一

边擦眼泪,一边说。

快天亮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卡利斯特在椅子上睡着了。现

在轮到侯爵夫人来仔细观察这位由于激动和初次为爱人守夜

而变得面色苍白的可爱孩子。她听见他在睡梦中轻声呼唤着

她的名字。

“他梦中也在爱。”她对卡米叶说。

“应该叫他回家睡觉去。”费利西泰说,叫醒了他。

德·图希小姐写过一个字条给男爵夫人,所以杜·恺尼

克府上谁也不曾担忧。卡利斯特回到图希庄园来吃晚饭,发

现贝阿特丽克丝已经起床,睑色苍白,虚弱疲倦,但在她的

言语和目光里不再有一点儿生硬冷酷的意味。晚饭后,卡米

叶坐到钢琴面前,弹了一晚上的琴,让卡利斯特紧紧握住贝

阿特丽克丝的双手,两人都不说话。从这天晚上起,图希庄

园里再没有闹过风波。费利西泰彻底退出情场。象德·罗什

菲德夫人这类冷漠、柔弱、无情、瘦长的女子,颈骨清晰可

见,看上去有点儿象猫。她们的心象她们灰色或蓝色的明眸

一样,色彩浅淡。因此要熔化这些石头一般的心,必须有雷

霆万钧的力量。对贝阿特丽克丝来说,卡利斯特狂热的爱和

未遂的谋杀已经具有了这种势不可当、再顽固的个性也会折

服的雷霆之力。贝阿特丽克丝感到心肠软了下来,纯真的爱

以其温暖的热流滋润着她的心田。她生活在一种从未体验过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甜蜜温柔的感情气氛中,觉得自己变得伟大了,崇高了,升

入了布列塔尼人历来供奉妇女的天国。她享受着这孩子的崇

拜,她无需花多少气力就能使他感到高兴,因为一个手势,一

道目光,一句话,就能使卡利斯特满足。卡利斯特的心为这

些微不足道的举止付出这么高的代价,使她极其感动。让这

位天使碰碰她的手套,其效果可以超过让那位本该崇拜她的

人占有她的全身。多么强烈的对比啊!这种不断的神化,哪

个女子能抗拒得了呢?她确信卡利斯特会对她百依百顺,会

理解她。哪怕她要卡利斯特冒生命危险去满足她一时心血来

潮的欲望,他也会不假思索,立即去做。所以贝阿特丽克丝

摆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而威严的架势。她看到爱情伟大的

一面,从中取得一个支点,以便在卡利斯特眼里始终保持最

为杰出的女性形象,因为她想对卡利斯特产生长远的影响。由

于她自觉不如人,所以更加使劲地撒娇卖俏。她招人疼地假

装生病,装了整整一星期。她倚着卡利斯特的胳臂,在屋前

花园的草坪上,不知兜了多少次圈子,以此来报复卡米叶在

她到来的第一个星期里使她尝到的痛苦。

“啊!亲爱的,你让他兜大圈子呀。”德·图希小姐对侯

爵夫人说。

在去克华西克散步之前,有一天晚上,这两位女子就爱

情问题闲聊,她们嘲笑男人表示爱情的种种不同方式,承认

最机灵的、自然也是最不讨人喜欢的求爱者不肯在温情的迷

宫里消磨时间是有道理的,因此爱得最深的人常常在一个时

期里受到的对待最差。

224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们的做法就象拉封丹Ⅲ去法兰西学院一样!”当时卡

米叶说。

这句话使侯爵夫人记起了责备她狡猾的那一席谈话。德

·罗什菲德夫人完全有力量把卡利斯特控制在她要他驻足的

边缘上,她用一个手势或一道目光提醒他在海边上的那次可

怕的暴行。这个可怜的殉难者眼里充满了泪水,一声不吭,以

一种肯定可以打动所有其他女子的毅力克制住自己的争辩,

愿望,痛苦。她恶魔般地在他面前装腔作势,让他失望到极

点,以致有一天他投入卡米叶的怀抱,求她出出主意。贝阿

特丽克丝手里掌握着卡利斯特的情书,他在信中说过,爱是

最大的幸福,被爱是其次的。她把这段话摘了出来,并用这

句格言使他的感情只限于她所喜欢的恭恭敬敬的偶像崇拜。

青年人生性爱赞扬,爱崇拜。她太喜欢让这种甜言蜜语的赞

扬和含情脉脉的崇拜来抚慰自己的心灵了。在他们的惊叫、恳

求、感叹中,在他们的自我召唤和对未来的设想中,有那么

多毫不做作的手腕、没有恶意的诱惑,以致贝阿特丽克丝十

分警惕,决不投桃报李。她曾经说过,她怀疑!问题还不在

于幸福,而是这孩子总是要求爱的许诺,他坚持要占据最难

攻打的阵地:精神阵地。嘴巴最厉害的女人常常在行动上非

常软弱。卡利斯特看到把贝阿特丽克丝推到海里去的做法取

得了进展之后,奇陉得很,不再继续以暴力来求得幸福了。但,

青年人的爱是如此的痴,如此的迷,以致他要用思想上的信

念来获得一切:他之高尚正在于此。

①拉封丹(1621 1695),法国著名寓言诗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然而,有一天,这位布列塔尼青年受到无法抑制的情欲

的驱使,在卡米叶面前对贝阿特丽克丝的为人表示强烈的不

满。

“我急急忙忙让你和她相识,本想纠正你的缺点。”德·

图希小姐回答说,“可是你性情急躁,把一切计划都给破坏了。

十天之前,你是她的主人,今天你已成了她的奴隶,可怜的

孩子。这个样子,你永远不会有勇气依照我的吩咐去做。”

“该怎么做呢?”

“就她毫不让步的态度跟她吵架。一个女子总是被言语激

怒的,要做到叫她冷淡你,你不要再到图希庄园来,除非她

叫你来。”

不论什么重病,病人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肯服最重的药,接

受最可怕的手术。卡利斯特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听从卡米

叶的劝告,在家里待了两天,可是第三天他就去轻轻叩击贝

阿特丽克丝的房门,通知她卡米叶和他等她下楼吃午饭。

“这个办法又失败了。”卡米叶看到他这么不争气,自己

跑来了,便对他说。

在这两天里,贝阿特丽克丝常常站在看得见通盖朗德大

路的窗口不走。要是卡米叶突然遇见她站在窗口,她便说她

正在欣赏大路两旁的荆豆,黄灿灿的荆豆花被九月的太阳照

得明晃晃的。这样,卡米叶便掌握了贝阿特丽克丝心中的秘

密,她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叫卡利斯特高兴,但她没有说,因

为她还有过多的女人心肠,不至于唆使他采取那种年轻人会

心惊胆战的行动,年轻人对于他们理想的爱人将会失去什么,

心里似乎非常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让卡米叶和卡利斯特等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相当长的时间。换个人,她姗姗来迟可能很不礼貌,可是

对卡利斯特来说却是无所谓的,因为侯爵夫人的打扮说明她

想吸引住卡利斯特,想防止他再一次避而不见。午饭之后,她

去花园散步,向这个被她迷上的孩子表示她想同他再去看看

她险些儿送命的那块石头,这使卡利斯特乐不可支。

“就让我们两个人去吧。”卡利斯特以激动的口吻要求。

“如果拒绝您,”她回答,“我就会使您觉得自己是个危险

的人。唉!我对您说过无数次了,我属于另外一个人,而且

只能属于他;我在对爱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选择了他。错误

是双重的,惩罚也是双重的。”

象她这一类女人是很少流眼泪的,当她眼里噙着点儿泪

水这样说话的时候,卡利斯特产生了同情感,爱的狂热降低

了温度。于是他把她当作圣母一样来崇拜。我们不应该要求

不同性格的人表达感情的方式相同,就好象不应该要求不同

的树结出同样的果实一样。这时,贝阿特丽克丝的心情极其

矛盾:在她自己和卡利斯特之间,在她指望有一天能返回上

流社会和完美的幸福之间,在由于第二次失足而永远一蹶不

振和社会的宽恕之间,她摇摆不定。她开始倾听一个痴心人

的叨叨絮语,任凭温柔的怜悯之手抚慰自己。有几次,卡利

斯特保证以爱来弥补她在社交界失去的一切,并对她跟了象

孔蒂这样一个恶煞,一个伪君子表示同情,她听了感动得流

下了眼泪。不止一次,当她讲起在意大利发现自己并不是孔

蒂心里唯一的人而感到不幸和痛苦时,她没有阻止卡利斯特

诅咒孔蒂。关于这个问题,卡米叶教过卡利斯特不止一次,卡

利斯特现在用上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呢,”他对贝阿特丽克丝说,“我会全心全意地爱您;

因为我不会有艺术成就,也不会有为杰出的作品所感动的听

众所给予的快乐。我唯一的本领就是爱您,您的快乐是我唯

一的快乐。我会觉得任何女子的仰慕都是不值得回报的。您

用不着担心会有令人不愉快的竞争。您不被人家赏识,而我,

我愿意每天让人家在接待您的地方接待我。”

她低着头倾听这些情话,让卡利斯特吻她的手,默默地,

但高兴地,承认自己也许是个没有受到应有重视的天使。

“我受到的侮辱太多了,”她回答说,“我的艳史使我对未

来失去任何安全感。”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他七点钟向图希庄园走来的时

候,在两株荆豆之间远远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站在一扇窗口,头

上还是戴着上次到克华西克去玩那天戴的那顶草帽。他似乎

被迷住了,感情上的这些小事会使人变得高大起来。也许只

有法国女人掌握这种戏剧性效果的诀窍,因为她们机智,善

于把爱情的火尽可能烧得旺旺的,不让火势减弱下去。啊!她

靠在卡利斯特的胳臂上是多么的轻盈啊!他们双双从朝向沙

丘开的花园门走了出去。贝阿特丽克丝觉得沙子很美,她这

时才发现沙子里长着开粉红色花朵的矮小硬草,她采了几株,

又采了几朵同样长在这贫脊的沙土里的康乃馨,然后意味深

长地分了一半给卡利斯特。对卡利斯特来说,这些花和叶子

可能是个永恒的不吉利的形象。

“我们等会儿再加上一些黄杨。”她微笑着说。

她在防波堤上停留了一会儿,卡利斯特一面等船,一面

把她到达那天自己的幼稚行为讲给她听。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的越轨行为我知道,这是我从第一天起就对您严肃的

原因。”她说。

在这次散步中,德·罗什菲德太太象钟情的女子那样,说

话带点儿打趣的口吻,既温柔又随便。卡利斯特可以自信已

经被她爱上了。他们沿着沙滩上的岩石向下走,来到一个可

爱的小湾里,那儿海浪送来了由奇形怪状的大理石构成的绝

妙的拼花图案,他们象孩子一样在海湾里玩耍,寻找最美的

有代表性的石子,可是,当卡利斯特高兴得忘乎所以,直截

了当建议她逃到爱尔兰去的时候,她又摆出了庄重的,高深

莫测的样子。她请他挽着她,一起继续前进,向他们称之为

塔尔佩亚讷岩石Ⅲ的黄杨峰上走去。

“我的朋友,”她一边对卡利斯特说,一边慢步攀登那块

她该用以抬高自己身价的漂亮的大岩石,“您对我来说意味着

什么,我没有勇气对您全都隐瞒。我已有十年没有尝到过可

与我们刚才享受到的幸福相比拟的幸福了;在与水面相齐的

石头里捡贝壳,互相交换这些小石子。我要请人用这些小石

子给我做一条项链,这根项链对我来说比用最美的钻石做的

项链还要珍贵。我刚才成了小姑娘,小孩子,好象我才十四

岁或十六岁,那样我就与您相称了。我有幸使您产生的爱使

我在自己眼里也抬高了身价。请就爱这个词的全部魅力来理

解它。您使我变成了最骄傲的女子,最幸福的女性,您活在

我记忆中的时间可能比我活在您记忆中的时间要长久。”

①古罗马西南部卡皮托利奥山岭上的一块岩石,是将罪犯从这里推下山崖

处死的地方。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时,她已经登上了岩石的顶端。从这儿,一边可以看

到茫茫的大海,一边可以看到布列塔尼及其金黄色的岛屿,封

建时代的塔楼,荆豆的树丛。没有一个女子会有比这儿更美

的舞台来吐露自己的心声了。

“可是,”她说,“我不属于我自己,我的意志对我的约束

胜于法律对我的约束。您就为我的不幸而受惩罚吧,您就满

足于知道我们为此而共同受苦吧。但丁不曾与贝阿特丽克丝

重逢,彼特拉克从不曾占有洛尔Ⅲ。这些不幸只袭击伟大的心

灵。啊!如果我被抛弃,如果我千倍地蒙羞受辱,如果你的

贝阿特丽克丝不为冷酷无情的社交界——她将感到极端可恶

的社交界——所承认,如果她成为最低贱的女人!……那么,

可爱的孩子,”她拿起他的手,说,“你会晓得,她是最好的

女人,她一定能靠在你的身上一直升入天国。但是,那时候,

朋友,”她向卡利斯特投过一道令他销魂的目光,“你要想把

她推入大海,就一定要推下去:被你爱过之后,我死而无怨

了!”

卡利斯特搂住贝阿特丽克丝的腰,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为

了证实这些甜言蜜语,德·罗什菲德太太以最贞洁最羞怯的

方式在卡利斯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他们走下石峰,慢

步往回走,边走边闲谈,象彼此心心相印、互相完全理解的

人那样。她,以为有了安宁,他,不再怀疑自己的幸福,但

两人都想错了。卡利斯特根据卡米叶的观察,希望孔蒂会对

①洛尔·德·诺沃(约130s 1348),曾经是彼特拉克所倾慕的少女;后成

为萨德夫人,她死后,彼特拉克写过许多诗歌怀念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个离开贝阿特丽克丝的机会感到高兴。侯爵夫人呢,她态

度暖昧,听之任之,期待着侥幸。卡利斯特过于天真,过于

多情,不会制造侥幸。他们衙怀着无比酣畅的心情,从花园

的边门进入了图希庄园。卡利斯特事先取了花园边门的钥匙。

现在是傍晚六点钟左右。醉人的清香,温柔的空气,傍晚橙

黄色的光线,无不与他们的心情和充满柔情蜜意的谈话协调

一致。他们的步调相同而均匀,象情人的步履,他们的行动

说明他们的思想完全合拍。图希庄园里是那么宁静,院门开

关的声音一响,整个花园到处都听得见。由于卡利斯特和贝

阿特丽克丝互相要说的话都已说完,也由于令人兴奋的散步

已经使他们感到疲倦,他们慢慢地倘徉,什么话也不说。突

然,在一条小径的转弯处,贝阿特丽克丝大惊失色,这种看

到一条蛇才会产生的惊慌之状,使尚未弄清惊慌原因的卡利

斯特吓得愣住了。在一棵枝桠倒垂的白蜡树下,孔蒂和卡米

叶·莫潘正坐在长凳上谈天。侯爵夫人内心的痉挛和颤抖想

抑制也抑制不住,卡利斯特这时才明白这女人是多么爱他。她

刚刚升起她和他之间的栏木,无疑是还要让自己卖几天俏,再

越过栏木去。顷刻间,一场悲剧在两个人的内心深处全面爆

发开来了。

“您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快就来吧。”艺术家一面对贝阿特

丽克丝说,一面向她伸出胳臂。

侯爵夫人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卡利斯特的胳臂,挽起孔蒂

的胳臂。孔蒂这样不顾面子,急急忙忙让她从一只胳臂换到

另一只胳臂,破坏她的第二次爱情,卡利斯特觉得不堪忍受。

他以极其冷淡的态度同他的情敌互致问候,然后便扑到长凳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在卡米叶身边坐下,他感到心乱如麻:知道贝阿特丽克丝

是那么爱他,他本想纵身跳到艺术家面前,对艺术家说贝阿

特丽克丝是属于他的;可是,由于这可怜女子已经为她一时

间犯下的所有错误付出了代价,她内心的慌乱反映了她所忍

受的一切,卡利斯特深深为之感动,因而象她一样迫不得已,

愣在那里,呆若木鸡。这两种相反的意念使他心里动荡不安,

上下翻腾,自从爱上贝阿特丽克丝,他已经领略过这种心情。

德·罗什菲德太太和孔蒂从卡利斯特和卡米叶坐着的长凳前

面走过,侯爵夫人眼睛看着她的情敌,并向她投过一道妇女

会用来表达任何感情的可怕的目光。她避免同卡利斯特的目

光相遇,装出在听孔蒂说话的样子。孔蒂好象在同她说笑话。

“他们能互相说些什么呢?”卡利斯特问卡米叶。

“亲爱的孩子,你还不了解在爱消失之后男人对女人仍拥

有可怕的权利!贝阿特丽克丝不能拒绝他的手。他大概在嘲

笑她的爱情,他一定从你们的态度上,从你们出现在他面前

的方式上猜出来了。”

“他嘲笑她?……”性情急躁的年轻人说。

“你不要着急,”卡米叶说,“否则你就会失去仅有的好机

会。如果他有点儿过分伤害贝阿特丽克丝的自尊心,贝阿特

丽克丝会把他象虫子一样踏死在脚下。但他很狡猾,他会做

得很聪明。他不会相信骄傲的德·罗什菲德太太能做出对他

不忠的事来。如果看见一个男子长得英俊就爱上他,那这个

女子就太堕落了!他会在她面前把你描绘成一个受虚荣心驱

使的孩子:想占有一位侯爵夫人,并主宰两个女人的命运。最

后,他会用尖刻的话来讽刺她,说出种种叫她无地自容的假

人间喜剧第四卷

设。于是,贝阿特丽克丝便被迫用违心的否认来回答他,他

也就利用这一点来维持对贝阿特丽克丝的控制。”

“啊!”卡利斯特说,“他不爱贝阿特丽克丝。而我,我可

以让她自由选择:爱情包含了选择,随时都在选择,天天证

实选择。第二天证实头一天的选择,并使我们的兴味更浓。过

几天,他就见不到我们了。那么是谁让他回到这里来的呢?”

“是记者们的恶作剧。”卡米叶说。“他指望获得成功的歌

剧失败了,而且彻底失败了。‘既失去名声又失去情妇,很不

幸啊!’这句话克洛德·维尼翁可能在家里说的,大概挑动了

他的虚荣心。以卑下的感情为基础的爱是残酷的。我问过他,

可是谁能了解一个天性如此虚伪、如此表里不一的人呢?他

似乎对自己的贫困和爱情已经感到厌倦,对生活已经失去兴

味。他已经懊悔同侯爵夫人的关系如此公开,在谈起他过去

的幸福时,他给我编了一首哀歌,哀歌编得太妙了点儿,所

以就不真实了。无疑,他希望趁我听了他的奉承话而感到高

兴的时候,从我这儿骗取你们恋爱的秘密。”

“那又怎样呢?”卡利斯特说,看到贝阿特丽克丝和孔蒂

走了过来,已不再听卡米叶说话。

卡米叶出于谨慎,处于守势,既没有泄露卡利斯特的秘

密,也没有泄露贝阿特丽克丝的隐私。艺术家是个谁都要欺

骗的人,所以德·图希小姐要卡利斯特提防着他。

“亲爱的孩子,”她对他说,“现在对你来说是最危险的时

刻,需要你所缺少的谨慎和灵巧。你会被这个老奸巨猾的家

伙给耍了的,因为我现在无法帮你的忙了。”

开晚饭的铃声响了。孔蒂走过来把胳臂让卡米叶挽着,贝

人间喜剧第四卷

阿特丽克丝挽起卡利斯特的胳臂。卡米叶让侯爵夫人先进餐

厅,侯爵夫人得以看了卡利斯特一眼,把一只手放在嘴唇上,

表示要他绝对慎言。在餐桌上,孔蒂兴致极高。也许这是试

探德·罗什菲德太太的方式,德·罗什菲德太太做戏做得并

不象。如果卖弄风情,她可能迷惑住孔蒂,可是如果表现得

多情,心底的秘密就会被猜着。狡猾的孔蒂没有使她为难,装

着似乎没有看见她的窘态。在吃饭后果点时,他把话题引到

女人身上,夸奖女人感情的高尚。他说,这样的女子准备使

我们在事业上获得成功,为我们牺牲一切,自己承担不幸,女

子胜过男子的地方是忠贞,除非严重损害了她们的自尊心,否

则她们是不会离开第一个情人的,她们看重第一个情人如同

看重自己的荣誉一样,第二次恋爱是丢睑的事,以及诸如此

类的话。他满口的『二义道德,把女人奉若神明,而一颗破碎

的心却在那里受痛苦煎熬。只有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懂得

他在滔滔不绝的赞美里所包含的尖酸刻薄的挖苦。有时候,她

们俩面孔羞得通红,但她们不得不克制自己。她们饭后互相

挽着胳臂回到卡米叶房里去,一致同意从不点灯的大客厅走,

因为在那儿可以单独呆一会儿。

“我不能让孔蒂侮辱我,不能同意他对我的看法。”贝阿

特丽克丝小声说,“苦役犯总是受自己难友的统治。我完蛋了,

不得不回到爱情的苦役中去。是您把我重新推进去的!啊!您

让他来得太晚了,晚了一天,或来得太早了,早了一天。我

承认您有作家的坏才:报复是彻底的,结局是完美的。”

“我能对您说我要写信给孔蒂,可要真动笔写……我却做

不到!”卡米叶大声说。“你心里痛苦,我原谅你。”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利斯特会怎么样呢?”侯爵夫人出于十分幼稚的自尊,

说。

“孔蒂要带您走,是吗?”卡米叶问。

“啊!您以为胜利了吗?”贝阿特丽克丝大声说。

侯爵夫人是板着面孔气冲冲地向卡米叶说这种难听话

的。卡米叶努力以虚伪的伤心表情来掩盖她内心的快乐,可

是,她眼里的神采揭穿了她那愁眉苦睑的表情,贝阿特丽克

丝对面部表情是很在行的!三个星期来,她们在小客厅里的

那张长沙发上搬演过许许多多的喜剧,充满种种矛盾感情的

内心悲剧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因此,当这两位女子在这张长

沙发上坐下,借着灯光互相打量时,已是最后一次互相察言

观色了:她们都看出深仇大恨已经把她们分开。

“卡利斯特留给你了,”贝阿特丽克丝盯着她朋友的面孔

对她说,“但我已经铭刻在他的心里,任何女人也不能把我从

他心里赶走。”

卡米叶用马扎兰的侄女对路易十四说的那句名言来回敬

她:“你统治,你爱他,你走了!”Ⅲ她以一种特有的讽刺口吻

说这几句话,刺伤了侯爵夫人的心。

在这尖锐激烈的场面中,她们俩谁也没有注意到卡利斯

特和孔蒂不在。艺术家和他的情敌没有离开餐桌,他要求卡

利斯特陪陪他,把一瓶香摈酒喝完。

①马扎兰(1 60¨_1 661),红衣主教,法王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的首相。路

易十四爱上了他的侄女玛丽·曼奇尼(1650 1714),准备娶她为妻,但

遭马扎兰反对。她的原话是:“您是国王,您哭吧,我走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们有话要说。”艺术家说,免得卡利斯特寻找任何借

口拒绝留下。

考虑到他们各自的身分,年轻的布列塔尼人不得不接受

这个要求。

“亲爱的,”当这可怜的孩子喝了两杯酒之后,音乐家以

亲切的口吻说,“我们是两个好小伙子,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

谈谈。我来这里不是出于不信任。贝阿特丽克丝爱我。”他做

了一个得意的手势。“可我呢,我不再爱她了。我赶来不是为

了把她带走,而是为了和她断绝关系,把断绝关系的主动权

让给她。您年轻,您不知道,当一个人自己感到是刽子手而

装出牺牲者的模样是多么无聊。青年人大发雷霆,吵吵嚷嚷

离开一个女人,常常看不起她,并因而遭到忌恨。但,聪明

人让女人主动和他们断绝关系,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使

女人既感到后悔又有一种甜滋滋的优越感。失去心上人的宠

爱不是不可补救的,而抛弃心上人则是无法挽救的。您还不

知道——幸好您不知道,在我们生活中,荒唐的诺言使我们

多么尴尬。为了献殷勤,我们不得不用荒唐的诺言编成活结

套住自己的脖子,为的是填补空虚的幸福,而女人们也就侵

乎乎地接受了。于是彼此山盟海誓,永不变心。如果我们和

一个女子有了艳遇,我们少不得要彬彬有礼地对她说我们愿

意同她白头偕老。她们一方面希望丈夫健康长寿,一方面好

象十分焦急地等待丈夫死亡。丈夫一死,有些外酋女人,或

者相当愚蠢或者相当爱开玩笑的顽固女人就会跑来对您说:

‘瞧,现在我自由了!’我们谁都不自由。在我们最得意的时

候,或者当我们沉醉在精心安排的幸福之中的时候,死者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成为我们无法摆脱的精神负担。我看出来了,您爱贝阿特丽

克丝。我先使她处于这样一种境地:她要既可同您调情,又

不失她神圣的尊严,哪怕只是为了同卡米叶·莫潘这位天使

逗乐。所以,亲爱的,您爱她吧,您这样就帮了我的忙,我

巴不得她对我态度凶暴。惟恐她自尊自重和守贞操。尽管我

出于善意,要做这种对调情人的事儿,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遇到这类情况,要看谁不采取主动。在这件事上,刚才在绕

着草坪散步的时候,我对她说我什么都知道并祝她幸福。可

是,她生气了!我眼下爱上了我们最年轻美貌的歌剧演员法

尔孔小姐,我想娶她为妻!是的,我目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所以,当您到巴黎来的时候,您会看到我已经用侯爵夫人换

了一位王后。”

天真的卡利斯特满睑喜气洋洋,承认他爱贝阿特丽克丝,

这正是孔蒂想知道的。世上没有一个人在看到自己的爱情受

到情敌威胁的时候,不重新燃烧起爱情的火焰,不管他对爱

情已经感到怎样乏味,道德可能怎样堕落。男人愿意抛弃一

个女人,而不愿意被女人抛弃。当情人们走到这一绝境的时

候,男女双方都竭力保持主动权,因为伤害自尊心留下的痕

迹太深。也许问题关系到社会在这种感情中所制造的一切,与

其说是珍惜自尊心,还不如说珍惜未来要受到攻击的生活本

身:似乎人们要失去的是本钱而不是利息。在艺术家的盘问

下,卡利斯特把三个星期来图希庄园里所发生的事统统讲了

出来,并对表面和蔼可亲、心里七窍生烟的孔蒂感到非常满

意。

“我们上楼去吧。”他说,“女人们疑心重,她们可能不明

人间喜剧第四卷

白我们为什么在一起而不吵架,可能跑来偷听我们谈话。亲

爱的孩子,我将给您大大帮忙。我要显得忌妒、粗暴,叫侯

爵夫人受不了,我要一直怀疑她对我不忠;要促使女人对您

不忠,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您将得到幸福,我将得到自

由。今天晚上,您演不开心的情人,我做多疑和爱吃醋的汉

子。您为这个天使属于一个粗人而抱不平吧,您哭吧。您年

轻,您哭得出来。唉!我呀,我哭不出来了,这一大优点没

有了。”

卡利斯特和孔蒂回到楼上。年轻的情敌请音乐家唱支歌,

音乐家便唱了那首著名的《在曙光升起之前》Ⅲ。对歌唱家们

来说,这是一首最出色的曲子,吕比尼本人没有一次唱的时

候不激动得颤抖,孔蒂也经常获得成功。但今天晚上,孔蒂

唱得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成功,因为他今晚心潮澎湃,感情

饱满。卡利斯特听得入了迷。在唱这首咏叹调的第一句歌词

时,艺术家就向侯爵夫人投去一道目光。这道目光使歌词的

含意变得很冷酷,贝阿特丽克丝听出来了。弹伴奏的卡米叶

猜到了这个使贝阿特丽克丝低下头去的命令的意义,她看了

看卡利斯特,心想这孩子不听她的劝告,上了当了。到这位

心花怒放的布列塔尼小伙子走过去向贝阿特丽克丝告别,吻

她的手并以一种自信和诡诈的模样同她握手的时候,卡米叶

便确信无疑了。就在卡利斯特回到盖朗德的时候,女仆和男

仆正在往孔蒂的旅行马车上装行李,按照孔蒂的吩咐,明天

①意大利作曲家西马罗沙(1了4卜l 8叫)的歌剧《秘密结婚》第二幕中的

一首曲子。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清早就用卡米叶的马把贝阿特丽克丝送到驿车站去。德·

罗什菲德夫人借着朦胧的曙光看了看盖朗德,显现在微光中

的一座座塔楼在晨曦中闪耀,她沉浸在伤感之中:她在这儿

留下了生活中最美的一朵花儿,一场纯洁无邪的姑娘们梦寐

以求的那种爱情。对舆论的顾忌毁了这位女子一生中所能够

和应该怀有的唯一真正的爱情。上流社会的女子服从上流社

会的规矩,她们为了体统而牺牲爱情,就象有些女人为了宗

教或责任而牺牲爱情一样。骄傲常常升华为美德。这样来看,

这个不讨人喜欢的故事便成了许多女人的故事。第二天,将

近中午,卡利斯特向图希庄园走来,走到昨天看见贝阿特丽

克丝立在窗口的地方,他看见站在窗口的是卡米叶。卡米叶

连忙下楼来迎接他。她在楼梯口对他说了这句令人伤心的话:

“走了!”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卡利斯特惊问:

“贝阿特丽克丝吗?”

“你上了孔蒂的当。你什么也没告诉我,我无能为力。”

她把这可怜的孩子领到小客厅里,他扑到长沙发上,坐

在他过去经常见到侯爵夫人的地方,痛哭流涕。费利西泰抽

着她那土耳其式的烟斗,什么话也没对他说。她知道,卡利

斯特第一次把压在心里的痛苦发泄出来,说什么都没有用。不

知如何是好的卡利斯特整个下午愣着不动。快吃晚饭的时候,

卡米叶先请卡利斯特听她说话,试图劝他几句。

“朋友,你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我不象你可以从未来

的美好生活求得安慰。对我来说,大地不再有春天,心灵不

再有爱情。所以我必须到更高的境界里去寻找安慰。贝阿特

丽克丝来到的前夕,我在这里向你描绘过她的形象。我无意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在你面前糟蹋她,那样你会认为我忌妒的。今天,你听我说

真话吧。德·罗什菲德夫人与你丝毫也不相称。她自己堕落

本不需要弄得舆论哗然,不这样,她也许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她这样做头脑很清醒,是为了出风头。她属于这样一种女人:

她们宁愿哄动舆论的失足而不要安宁的幸福;她们蔑视社会,

社会也必然对她们报之以诟骂;她们愿意不顾一切代价让人

家议论自己。她的虚荣心极强。她的财富和智慧没有能使她

获得女中豪杰的地位,这是她企图通过主持沙龙征服的地位。

她以为能够获得德·朗热公爵夫人和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

声誉,但,人们是公正的,只有真情实感才有幸得到人们的

关注。会做戏的贝阿特丽克丝被认为是二流演员。她的私奔

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达摩克利斯的剑Ⅲ对她的快乐并不构成

威胁。再说,只要人们真诚相爱,在巴黎是很容易躲在一边

享清福的。总之,她若是多情而又温柔,今晨就不会跟孔蒂

走了。”

卡米叶说了很久,颇令人信服,可是这最后的努力也是

白费。卡利斯特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完全信赖贝阿特丽克丝,

卡米叶于是住了口。卡利斯特吃不下饭,卡米叶强迫他下楼,

陪着她进晚餐。一个人只见在十分年轻的时候才会发生这种

难过得吃不下饭的现象。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体的器官养成

①据古希腊传说,达摩克利斯是叙拉古僭主迪奥尼修斯一世(公元前430

367年)的宠臣,十分羡慕迪奥尼修斯的权势和富有。于是迪奥尼修斯邀

他参加盛宴,用金银器皿给他摆上珍馐美味,让他坐上黄金宝座,宝座

上方却用一根马鬃悬一银光闪闪的利剑。以此说明君王的幸福和安乐并

不长久,每时每刻都面临着危险。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习惯,变得好象结实了。情绪对身体的影响不至于大到落

下不治之症的程度,除非生理系统仍保持着幼时的娇嫩。成

年人能顶得住可使青年人致死的巨大悲痛,不是因为他们感

情淡泊,而是因为他们的器官有抵抗力。所以,卡利斯特在

痛哭了一场之后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和逆来顺受的态度,使卡

米叶首先吓了一跳。卡利斯特在离开卡米叶回家之前,要求

再看看贝阿特丽克丝住过的房间,他去把头扑在贝阿特丽克

丝睡过觉的枕头上。

“我做侵事了。”他边说,边同卡米叶握手,怀着沉痛的

心情离开了她。

回到家里,他发现家里那批常客正在打穆士牌。他整个

晚上都呆在母亲旁边。神甫、杜·阿尔嘉骑士和德·庞奥

埃尔小姐知道德·罗什菲德太太已经走了,都为此而感到高

兴:卡利斯特就要回到他们中间来了。所以,大家看见他有

点儿沉默,几乎都在暗暗地观察他。在卡利斯特这样一颗单

纯诚实的心里,这场初恋的结果如何,这座古宅里没有一个

人能够料想得到。

在随后几天里,卡利斯特每天照常按时到图希庄园去。他

在过去有时挽着贝阿特丽克丝散步的草坪四周兜圈子。他常

常独自跑到克华西克去,爬上他曾试图把她推入大海的那块

岩石,在黄杨丛上一连躺上几个小时,因为他对这个石缝上

的各个支点进行了一番研究,学会了爬下去爬上来。他母亲

终于为他的独自乱跑、沉默寡言而感到担忧。他这样转悠了

半个月,颇象一头在笼子里打转的野兽。这位失恋者的笼子,

用拉封丹的话说,是贝阿特丽克丝的脚步踏过、眼睛看过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地方。半个月后,他不再去小海湾了。他觉得体力不支,只

能走到盖朗德路上过去看见贝阿特丽克丝站在窗口的地方。

用外酋人的话说,巴黎人走了。全家都为此而高兴,一点没

有看出卡利斯特身上有什么痛苦和病态。两位老小姐和神甫

继续执行他们的计划,挽留住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没有

放她走。晚上,她挑逗卡利斯特,但从他那儿除了出牌的建

议之外一无所获。卡利斯特整晚都坐在他母亲和他的布列塔

尼未婚妻之间,受到神甫和夏洛特的姨妈的观察。他们在回

家的时候闲谈起他多少有些消沉的精神状态。他们把这不幸

孩子的无动于衷当作对他们计划的顺从。一天晚上,感到疲

倦的卡利斯特早早回房睡觉去了。当他关上房门的时候,大

家都放下了手中的牌,面面相觑。他们倾听他在房里走路的

脚步声,心里惶惶不安。

“卡利斯特生病了。”男爵夫人边说,边擦眼泪。

“他什么病也没有,”德·庞奥埃尔小姐说,“应该立即

给他办婚事。”

“您以为这样会使他高兴吗?”骑士说。

夏洛特神色严厉地看了杜·阿尔嘉先生一眼。尽管她姨

妈袒护这位老水兵,她今天晚上觉得他格调低下,缺德,堕

落,没有宗教信仰,对待他那条小母狗的态度很可笑。

“明天早晨,我要教训卡利斯特一顿,”男爵说,“他整天

无精打采。没有看到我的孙子,一个又白又胖的小恺尼克,戴

着布列塔尼童帽躺在摇篮里,我是不想离开这世界的。”

“他一句话不说,”泽菲丽娜老太太说,“不知道他有什么

病。他从来没有吃得这么少,靠什么活着呢?他要是在图希

人间喜剧第四卷

庄园吃饭,魔电的饭菜对他是不大管用的。”

“他害相思病了。”骑士畏畏缩缩地斗胆提出了这个看法。

“得了!骚老头,您没有把钱放进篮子里。”德·庞奥

埃尔小姐说。“您想起年轻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

“你们明天上午请来和我们一起进午餐。”泽菲丽娜老太

太对夏洛特和雅克琳说,“我兄弟要劝说他的儿子,不论什么

事,我们都会取得一致意见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布列塔尼人可不是这样。”骑士说。

第二天一早,卡利斯特就看见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夏洛

特来了。这时,男爵已在饭厅里结束了有关婚姻大事的宏论。

卡利斯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知道,姑妈、父亲、母亲以

及他们的朋友都愚昧无知。他吸收了科学的成果,处于孤立

地位,家常话已经说不来了。所以,他只要求父亲给他几天

时间考虑考虑。男爵高兴得直搓手,把这好消息附耳告诉男

爵夫人,使她放了心。午饭吃得很开心。男爵向夏洛特使了

个眼色,夏洛特显得活泼而愉快。杜·恺尼克家和凯嘉鲁埃

家同意结亲的消息,通过加斯兰的口传遍了全城。午饭后,卡

利斯特从大厅出去,走下台阶,来到花园里,后面跟着夏洛

特。他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臂,把她领到花园尽头的紫藤架下。

老人们站在窗口,怀着一种疼爱的感情看着他们。未婚夫一

句话不说,夏洛特相当着急,她转过身朝向宅子漂亮的正面,

借此和卡利斯特搭讪,说:

“他们瞅着我们呢!”

“我们说话他们听不见。”他回答。

“听不见,可是看得见呀。”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们坐下来,夏洛特。”卡利斯特拉起她的手,亲切地

说。

“过去你们家的旗帜就挂在这根螺旋形的柱子上,是真的

吗?”夏洛特问,她仔细端详着这座房子,好象是她自己的一

样,“房子真气派!住在里面多幸福啊!房子内部,您要重新

布置一下,是吗,卡利斯特?”

“我没时间,亲爱的夏洛特。”小伙子回答,他拿起她的

双手吻了吻,“我要把我心里的秘密告诉您。我爱上了一个人,

这个人您见过,她也爱我,我爱她爱得太深了,不能再使另

一个人幸福。我知道,从我们童年起,父母就给我们定了亲。”

“可她是有夫之妇呀,卡利斯特。”夏洛特说。

“我等着。”小伙子说。

“那我也等着。”夏洛特眼泪汪汪地说,“您不会长期爱她

的,据说她已跟了一个唱歌的……”

“您嫁人吧,亲爱的夏洛特。”卡利斯特接下去说,“有了

您姨妈送给您的财产,在布列塔尼这是一笔巨大的财产,您

可以挑到一个比我好的人……您一定会找到一个有爵位的丈

夫。我把您带到一边来,不是要对您说您已经知道的事,而

是以我们童年友谊的名义,恳求您承担断绝我们关系的责任,

拒绝嫁给我,就说您不愿意嫁给一个心已给了别人的人,我

爱别人至少可以作为您的借口,不会对您有丝毫损害。您不

知道,活着对我来说多么难挨!任何斗争我都受不了,我已

经精疲力竭,象一个失去灵魂,失去生活信仰的人。如果不

是担心我死掉会给母亲和姑妈造成痛苦,我可能已经投海自

杀了。自从寻死的欲望变得无法抑制的那天起,我就不再到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克华西克的岩岸边去了。请您不要对他们提起这点。我们分

手吧,夏洛特。”

他捧住姑娘的头,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然后,他沿着

通山墙的小路走出院子,溜到卡米叶那里去。他在卡米叶那

里一直待到半夜。

他凌晨一点回到家里时,母亲还在织着绒绣等他。他轻

手轻脚地进入屋内,握了握母亲的手,问:

“夏洛特走了吗?”

“她明天和她姨妈一起走,两个人都很失望。到爱尔兰去

吧,卡利斯特。”她说。

“我想逃到那儿去想了多少回呀!”他说。

“啊!”男爵夫人大声说。

“和贝阿特丽克丝一起。”他补充说。

夏洛特走后的几天里,卡利斯特天天陪杜·阿尔嘉骑士

去林荫道散步。他坐在林荫道上的一张长凳上晒太阳,从图

希庄园屋顶上的风标直到海边的礁石——涨潮时在暗礁上面

翻腾的浪花告诉他那下面是礁石——,一派美景尽收眼底。卡

利斯特现在又瘦又苍白,体力衰退,开始经常微微打寒战,这

说明他有寒热。他的眼圈发黑,眼睛里露出沉思的孤独者或

为当代文明热情战斗的勇士所具有的炯炯目光。骑士是他与

之交流一些思想的唯一的人:他料想这位老人定是自己信仰

的捍卫者,他在老人身上看出了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痕迹。

“您一生中爱过好几个女人吗?”当他们第二次在林荫道

上,用水兵的话说,兜风的时候,卡利斯特问骑士。

“只爱过一个。”杜·阿尔嘉中校回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是有夫之妇吗?”

“是的。”骑士说,“啊!我可痛苦啦!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保护人,我的上级的妻子:可是我们彼此那么相爱!”

“她爱您吗?”卡利斯特问。

“非常爱。”骑士以少有的激动口吻回答说。

“您幸福吗?”

“在她死之前,我一直感到幸福。她是四十九岁去世的,

当时客居在圣彼得堡,那儿的气候送了她的命。她在棺材里

一定感到很冷!我常常想去把她的遗体运回来,安葬在我们

亲爱的布列塔尼,安葬在我身边!但她一直长眠在我的心里。”

骑士擦了擦泪水,卡利斯特拉过他的双手,紧紧地握了

握。

“这条小母狗我看得比我的生命还重。”骑士指了指蒂斯

贝,“这条小狗同她过去抱在膝上,用她美丽的双手抚摩的那

条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看见蒂斯贝就想到了海军元帅夫人的

双手。”

“您见过德·罗什菲德太太吗?”卡利斯特问骑士。

“没见过。”骑士回答。“五十八年来,我对任何女人都不

关心,只有您母亲例外,因为她有点儿象海军元帅夫人。”

三天之后,骑士在林荫道上对卡利斯特说:

“孩子,我有一百四十个金路易Ⅲ,这是我的全部积蓄。你

知道了德·罗什菲德太太在什么地方,就到我这儿来把这些

钱拿去,看望她去。”

①铸有法王路易十三头像的金币,一路易相当于二十法郎。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利斯特谢谢老人,对老人的一生很羡慕。可是卡利斯

特郁郁寡欢,日甚一日,好象谁都不讨他喜欢、谁都冒犯了

他。只有对母亲他还保持着和善的态度。男爵夫人注视着儿

子相思病的发展,心里越来越焦急,只有她苦口婆心地劝说,

卡利斯特才肯吃点儿东西。到了大约十月初,年轻的病人就

不再陪骑士到林荫道去散步了,骑士来寻他散步,用老人的

趣话来逗他,也没有用。

“我们来谈谈德·罗什菲德太太。”他说,“我给你讲我初

恋的故事。”

一天,骑士怎么邀请他去散步他也不去,骑士便对男爵

夫人说:“您儿子病得很重啊。”

不管别人怎么问他,卡利斯特总是回答说他身体很好。他

象所有忧伤的青年人一样,甘愿为爱情耗尽自己的生命。他

待在家里不再出去,一个人独自坐在花园里的长凳上沉思,在

秋天温和无力的阳光下取暖,不同任何人来往。

自从卡利斯特不再去图希庄园,费利西泰请盖朗德的本

堂神甫去看她。格里蒙神甫几乎天天下午都到图希庄园去,有

时还在那里吃晚饭。神甫跑得这么勤成了一大新闻:在全区,

甚至在南特,都成了一大新闻。然而,恺尼克府上的晚会,他

从不缺席。杜·恺尼克府上愁云密布,主人仆人,上上下下

都为卡利斯特的执拗态度感到难过,没有想到他有生命危险,

谁也没想到这可怜的青年会因为失恋而送命。骑士见多识广,

也没遇到过这样送命的先例。大家都把卡利斯特的消瘦归咎

于吃得太少。母亲跪下求他进食。卡利斯特为了不使母亲伤

心,竭力克服厌食的情绪。勉强吃进去的食物使消耗着这位

人间喜剧第四卷

漂亮小伙子的慢性低热变得严重起来了。

到十月末,心爱的孩子已不再回二楼去睡觉了。家里在

低矮的大厅里给他搁了一张床。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这儿,同

家里人在一起。他们终于请来了盖朗德的医生。医生试图用

奎宁解热,热度退了几天。医生嘱咐让卡利斯特活动活动,给

他散散心。男爵重新抖擞精神,摆脱麻木不『二的状态。儿子

变老了,他却变年轻了。他带着卡利斯特、加斯兰和两条漂

亮的猎狗去打猎,卡利斯特顺从了父亲。三个人打了几天猎:

他们走进森林,拜访住在附近山庄里的朋友。可是,卡利斯

特毫无高兴的表示,谁也无法使他破颜一笑,他那副铁青的

绷紧的面孔说明他兴味索然。经不起劳累的男爵疲惫不堪,不

得不带着毫无变化的卡利斯特回家。回家后不几天,父子俩

都病倒了,病情是如此危险,家里不得不应盖朗德医生自己

的要求,派人到南特去请两位最著名的医生。卡利斯特的情

况明显恶化,对男爵来说好似晴天霹雳。他的头脑还保持着

造化赋予垂死者的那种高度的清醒,象个孩子一样,生怕他

的家族断绝后嗣。他一句话不说,合着双手,坐在椅子上求

天主保护。他已极度虚弱,坐在椅子上不能走动。他掉头朝

向卡利斯特躺着的床,紧盯着儿子。儿子稍一动弹,他就感

到一阵强烈的震动,好象生命的残烛因此摇晃了一下。

男爵夫人不再离开大厅,泽菲丽娜老太太坐在客厅的壁

炉旁边织毛线,心里焦急万分:仆人向她讨劈柴生火,因为

父子俩都感到冷,又向她领食品。她的腿脚已不够灵活,不

能跟着玛丽奥特,因此决定把她掌管的钥匙交出去。但,她

什么都要知道,不停地低声询问玛丽奥特和弟媳妇;她把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们拉到一边,打听她兄弟和侄儿的病情。一天晚上,卡利斯

特和他父亲都已昏昏入睡,德·庞奥埃尔小姐对她说,男

爵的面色苍白,象白蜡一般,大概眼看要离开人世了。听到

女友这么说,她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线,从口袋里摸出一串乌

木的旧念珠,虔诚地数着念珠祈祷起来。她那干枯的老睑焕

发出如此的光彩,以致另一位老小姐也学她朋友的样子祈祷

起来。接着神甫做了个手势,大家都参加了杜·恺尼克小姐

的祝祷。

“我是第一个祈求天主的,”男爵夫人想起了卡利斯特写

的那封不祥的情书,说,“天主没有如我的愿!”

“也许我们应该请德·图希小姐来看看卡利斯特。”格里

蒙神甫说。

“她呀!”泽菲丽娜老太太大声说,“我们一切痛苦的根于

是她,使卡利斯特与家庭离心离德的是她,把卡利斯特从我

们手中抢去的是她,让卡利斯特读坏书的是她,教他异端语

言的是她!要她受众人诅咒,愿天主永远不饶恕她!她毁了

杜·恺尼克一家。”

“她也许会使杜·恺尼克一家振兴起来呢。”神甫口气温

和地说,“她是个圣人,是个有道德的人。我为她担保,他对

卡利斯特只有善意,没有恶意。愿她能够实现她的愿望!”

“请事先告诉我她的脚迈进这个家门的日子,那天我出

去。”老小姐大声说,“她送了父子俩的命。您以为我听不见

卡利斯特有气无力的声音吗?他几乎连话也说不出了。”

这时,三位医生正好走了进来。他们问了卡利斯特许多

问题,把卡利斯特折腾得很累。但他们给父亲看病的时间不

人间喜剧第四卷

长,只用了一会儿功夫就完全诊断清楚了,他们很惊讶他还

活着。盖朗德的医生不急不忙地告诉男爵夫人,关于卡利斯

特,可能得去巴黎请教最富有经验的医生,因为请他们来一

趟大概要花一百多个金路易。”

“人会因这样那样的事情送命,可是爱情,这算得了什

么。”德·庞奥埃尔小姐说。

“唉呀!管他什么原因,反正卡利斯特没命了。”男爵夫

人说,“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痨病的一切症候,这是我们家乡最

可怕的病。”

“卡利斯特没命啦!”男爵睁开眼睛说,两大颗泪珠夺眶

而出,慢慢地顺着睑上密密的皱纹往下淌,滞留在两腮的下

边。这大概是他一辈子流过的唯一的两滴眼泪了。

“他站起身来,向儿子的床边迈了几步,拉住儿子的双手,

看着儿子。

“父亲,您要什么?”儿子对他说。

“要你活下去!”男爵大声说。

“没有贝阿特丽克丝,我不会活下去的。”卡利斯特回答

老人,老人跌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什么地方弄得到一百个金路易,把医生从巴黎请来呀?

现在还来得及呢。”男爵夫人说。

“一百个金路易!”泽菲丽娜大声说,“救得活他吗?”

没有等弟媳妇答话,老小姐把两手伸进衣袋插口,解开

衬裙,发出落下东西的沉闷响声。她对自己藏金路易的地方

是这么熟习,象变魔术一般,转眼间就把金路易从缝着的地

方拆了出来。金币一个一个叮叮喈喈掉在裙子里。庞奥埃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尔老太太看着她这样做,惊得呆住了。

“他们看着您呢!”她低声附耳对她女友说。

“三十七,”泽菲丽娜没有回答,继续数着。

“人人都会知道您有多!』>。”

“四十二……”

“加重金路易Ⅲ,崭新的,您又看不清楚,您是哪儿弄来

的呀?”

“我用手摸得出。这儿共有一百零四个金路易,”泽菲丽

娜大声说,“够了吗?”

“您这是怎么啦?”杜·阿尔嘉骑士突然来到,看见老朋

友的裙子里兜满了金路易,不知何故,问道。

德·庞奥埃尔小姐三言两语向骑士说明了情况。

“我已经知道了,我是给你们送一百四十个金路易来的,

我要交给卡利斯特使用,他知道这件事。”

骑士从衣兜里掏出包成两卷的金路易给大家看。玛丽奥

特看到这么多钱,叫加斯兰去把大门关上。

“黄金又不会使他恢复健康。”哭得象个泪人儿的男爵夫

人说。

“但可以帮助他去寻找他的侯爵夫人呀。”骑士反驳说。

“去吧,卡利斯特!”

卡利斯特从床上坐起身来,高兴地大声说:

“上路!”

“他有命了。”男爵以悲哀的口气说,“我可以死了。去把

①加重金路易是金路易的一倍,值四十法郎或四十八个利勿尔。

人间喜剧第四卷

神甫找来。”

这句话使屋内一片惊慌。卡利斯特看见父亲因为这激动

人心的场面而变得面色苍白,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知道医生

判决的神甫找德·图希小姐去了,因为,过去他越是对她反

感,现在越是对她钦佩,并且象牧师应当卫护自己喜爱的信

徒一样卫护她。

听说男爵已经病得没有指望,人群涌进了德·恺尼克府

所在的小巷里:格里蒙神甫给这位布列塔尼的老武士行临终

涂油礼的时候,农民、盐民和盖朗德城里的人在院子里跪了

下来。知道父亲死在生病的儿子身边,全城的人都为之动情。

人们把这个布列塔尼古老家族的灭亡看做公众的灾难。他们

的礼节打动了卡利斯特。一时间,他的痛苦胜过了爱情。在

父亲弥留之际,他一直跪着,眼看这位君主制度的英勇卫士

慢慢死去,哭泣不止。老人在椅子上断了气,全家人都围在

他身边。

“我忠于国王,忠于宗教,至死不变。主啊,作为对我效

忠的报酬,求您让卡利斯特活下去!”他说。

“父亲,我一定活下去,我一定听您的话。”青年人应道。

“如果您愿意让我愉快地死去,就象法妮使我生活得很愉

快一样,你就发誓结婚。”

“我答应您,父亲。”

这是个动人的场面:卡利斯特,还不如说是他的皮囊,靠

在杜·阿尔嘉骑士身上,一个干瘪憔悴得象个幽灵的老人扶

着一个瘦成皮包骨的青年,跟在男爵的灵柩后面送丧。教堂

和教堂大门前面的小广场上挤满了从方圆十多里路赶来的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群。

男爵夫人和泽菲丽娜看见卡利斯特尽管勉强答应听父亲

的话,仍是呆头呆脑,令人担忧。她们陷入极大的痛苦之中。

全家服丧的那天,男爵夫人把儿子领到花园深处的长凳上,盘

问了他一番。卡利斯特温柔顺从地回答母亲的问话,但他的

回答令人失望。

“母亲,”他说,“我身上已经不再有活力:我进食不养身,

吸气不养血。我觉得太阳冰冷。太阳象现在这样照在我们宅

子正面的时候,你看到的是洒满阳光的雕刻,我看到的是些

蒙着一层雾的模糊形状。如果贝阿特丽克丝在这儿,一切都

会重新变得明亮起来。现在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还有色彩和

形状,就是这朵花和这些叶子。”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侯爵夫

人分给他的那束枯萎了的花,给母亲看。

男爵夫人什么也不敢问儿子了,他的回答说明他痴得比

他沉默所显示的痛苦还要厉害。这时,卡利斯特透过互相对

称的窗子看见了德·图希小姐,精神为之一振,因为费利西

泰使他想起了贝阿特丽克丝。正是多亏卡米叶,两个伤心的

女人在服丧期间才有了一线欢乐。

“好了,卡利斯特,”德·图希小姐远远看见了他,就边

走过来边说。“车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一起找贝阿特丽克丝

去,走!”

这位戴孝的青年瘦削而苍白的面孔上立即出现了一阵红

晕,展眉一笑。

“我们一定救他。”德·图希小姐对卡利斯特的母亲说。卡

利斯特的母亲握了握她的手,高兴得流下了眼泪。

人间喜剧第四卷

男爵去世后一个星期,德·图希小姐、德·恺尼克男爵

夫人和卡利斯特动身去巴黎,把家务留给泽菲丽娜老太太照

料。

费利西泰出于对卡利斯特的喜爱,已经为这个可怜的孩

子安排了最美好的前程。她与葛朗利厄家有亲,这个公爵世

家的后裔是五个女儿。她已经给公爵夫人写了信,给她讲了

卡利斯特的故事,并告诉公爵夫人她卖掉了勃朗峰街上的房

子,有几个投机商愿出二百五十万法郎。她的代理人不久前

花了七十万法郎在波旁街买下了一幢最美的宅子,代替卖掉

的那幢。在卖房子剩下的钱中,她用一百万赎回杜·恺尼克

家的土地,并把她的全部财产安排给萨宾娜·葛朗利厄小姐。

费利西泰了解公爵和公爵夫人的打算;把五个女儿中最小的

嫁给他们爵位的继承人,葛朗利厄子爵。她知道老二克洛蒂

尔德弗雷德里克自愿终生不嫁,但不想象老大那样出家当

修女,只有现年二十岁的老四,美丽的萨宾娜待嫁。Ⅲ正是要

她来治好卡利斯特对德·罗什菲德太太的痴情。

在路上,费利西泰把这些安排告诉了男爵夫人。如果她

的计划成功,就要请人装修波旁街上那幢送给卡利斯特的房

子。于是他们三人在葛朗利厄府上下榻。在葛朗利厄府上,男

爵夫人受到同她做姑娘的姓氏和做妇人的姓氏完全相称的款

待和礼遇。德·图希小姐自然建议卡利斯特趁她去打听贝阿

特丽克丝的下落期间看看巴黎的风光。她让卡利斯特去经受

等待着他的各种各样诱惑。在节期即将开始的时候,公爵夫

①这里没有提到和德·阿瞿达侯爵结婚的三女儿。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她的女儿们和她们的朋友竭尽巴黎人的地主之谊,对卡

利斯特殷勤接待。巴黎的生活给这位布列塔尼青年极大的愉

快。他在萨宾娜·德·葛朗利厄身上发现了某些同德·罗什

菲德太太相似的情趣,萨宾娜·德·葛朗利厄当时也确实是

巴黎社会最美丽最讨人喜欢的姑娘之一。从这时候起,他对

萨宾娜风韵的留心,大概不曾有任何其他女子从他那儿获得

过。萨宾娜·德·葛朗利厄因为喜欢卡利斯特,作用发挥得

更加出色。事情做得如此完美,以致一八三七年冬天,年轻

的杜·恺尼克男爵已经恢复了红润的气色和青春的风貌。当

他母亲重提他在父亲临终前许下的诺言,谈起他同萨宾娜·

德·葛朗利厄的婚事时,他听了已经没有反感。但是,他表

面上虽然遵守诺言,心里却无动于衷。母亲知道这一点,她

希望看到幸福的夫妻生活给他带来乐趣,消除他心中的冷漠。

一天,葛朗利厄一家,男爵夫人及其从英国专程赶来的亲戚

聚集在葛朗利厄公馆的大客厅里,葛朗利厄家的公证人莱奥

波德·阿讷坎在宣读结婚证书之前,先解释了证书的内容。可

是,人人都可看出,卡利斯特睑上有几分疑虑的神色,他断

然拒绝接受德·图希小姐给他的赠与。他还指望着费利西泰

的热诚,相信她在寻找贝阿特丽克丝。这时,萨宾娜走进了

大厅,穿戴得使人想起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虽说她是棕

黄色头发。她把下面这封信交给了卡利斯特:

卡米叶致卡利斯特

卡利斯特,在我进入见习修女的小房间之前,我要看一眼我

即将离去的世界,以便投身到祈祷的世界中去。这一眼完全是为

人间喜剧第四卷 255

了看您,因为在最近几年里,您对我来说就是整个世界。如果我

的计算没有错,在我不能参加的仪式正在举行的时候,您将听到

我的声音。您在祭坛面前同一位可以对着天地起誓爱您的年轻可

爱的姑娘结婚的那天,我也将在南特一座修道院的祭坛面前把终

身永远许给不欺骗和背叛任何人的人。我不是来使您伤心的,而

是求您不要因为任何虚文而拒绝接受我从见到您那天起就想送

给您的财产。请您不要对我得来不易的权利表示异议。虽说爱情

是一件痛苦的事,啊!我曾经深深地爱您,卡利斯特,但您也不

要有任何良心的责备:我一生曾经享受过的唯一快乐,是您给予

我的,痛苦则是我自己造成的。那么,您就使我永远快乐以弥补

我过去所有的那些痛苦。请允许已不存在的可怜的卡米叶为您每

天享受的物质幸福做一点贡献吧。亲爱的,让我在您如花似锦的

生活里增添一点芳香,让我永远在您的生活里而又不使您讨厌。

无疑,您将使我获得永生的幸福。难道您不肯让我以身外之物来

偿还我对您的情债吗?难道您那么缺少仁慈心肠,难道您在这件

事上没有看到一位不值一顾的情人的最后谎言吗?卡利斯特,没

有您的世界,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您会因此把我变成最

可怕的孤独者,您把不信宗教的卡米叶·莫潘——我要郑重否定

的小说和剧本的作者——带到了天主的面前,您把这个胆大妄为

的坏姑娘捆着手脚扔到了天主面前。我今天做了我早该做的人,

一个清白无辜的女子。是的,我已经用悔恨的泪水洗净了我的衣

衫,所以我才能被一位天使,被我亲爱的卡利斯特领到天主的跟

前!我多么高兴用这个我决心使之神圣化的名字称呼您呀!我爱

您没有任何私心,就象母亲爱儿子,教会爱孩子那样。我可以为

您,为您的亲人祈祷,除了希望您幸福之外,不掺杂任何其他欲

望。如果您知道我在思想上摆脱了世俗的私心杂念之后生活得多

么清静,想到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是多么愉快,您就公遵照您家

256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崇高格言,坚定地踏进美好的生活,丝毫也不瞻前顾后!我给

您写信,主要就是为了求您忠于您自己和您的亲人。亲爱的,您

不得不生活在其中的社会,如果没有对责任的信仰,就不可能存

在。您可能不承认它,就象我过去不承认它一样,放纵您的情欲,

任凭自己胡思乱想,象我过去那样。女人只有不断将自己的生命

当作礼物贡献出去才会同男人平等,如同男人的生命是无休止的

行动一样。而我的生命过去好似长期害了自私自利的病症。因此,

天主也许把您当作负责惩罚和宽恕我的使者,在傍晚放到了我家

的门口。请听一个女子的自白吧,荣誉对她来说是一座给她照亮

了真正道路的灯塔。不要再孩子气了,为了您做家长,丈夫和父

亲的责任而牺牲您的幻想吧。重新举起已经倒下的杜·恺尼克祖

先的旗帜,在这个既无宗教又无道德原则的时代,表现出世家子

弟的全部光彩和全部荣耀。我心爱的孩子,让我稍稍扮演一下母

亲的角色吧:令人钦佩的法妮是不会忌妒一个已经不在尘世的姑

娘的,您不会再见到这位姑娘了,除了她那双一直伸向苍天的手。

今天,贵族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财富,请接受我的一部分财产吧,卡

利斯特,并请用在正道。这不是我的馈赠,而是受人之托转交给

您的遗赠。时间使我在巴黎财产的价值上赚了钱,当我把这些赚

来的钱送给您的时候,我想得更多的是您的孩子和您布列塔尼的

老家,而不是您本人。”

“我们签字吧。”年轻的男爵说,使在场的人大为满意。

第三部偷 情

第二个星期,按照圣日耳曼区一些人家的习惯,早晨七

点钟在圣多马·达干教堂举行结婚弥撒。弥撒结束后,卡利

人间喜剧第四卷

斯特和萨宾娜登上一辆漂亮的旅行马车。二十个人聚集在或

集中在葛朗利厄公馆门口的雨篷下面,向新婚夫妇告别,拥

抱的拥抱,祝贺的祝贺,流泪的流泪。祝贺的是四位证婚人

和先生们,流泪的是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克洛蒂尔德,她们

俩都因为同样的想法而担心害怕。

“她现在走向生活了!可怜的萨宾娜,她今后要受不那么

情愿结婚的丈夫摆布了。”

这种情况下或者其他任何情况下的结婚,不仅包含了浮

生的欢乐,也涉及脾气相投、体质协调、性格一致,而这些

使这人生的必由之路始终是个疑问。待嫁的女儿也好,已经

做了母亲的也好,对于碰运气的婚姻是什么结果,有什么危

险,是清楚的。所以女人们看到结婚总是流泪,而男人们总

是微笑。男人们认为没有任何风险,女人们对她们所冒的风

险则大体上是了解的。

在新婚夫妇车子前面,是男爵夫人的车子,公爵夫人走

过来对男爵夫人说:

“尽管您只有一个儿子,您毕竞是母亲。我把心爱的萨宾

娜拜托给您了!”

在这辆车子前面,有个打前站的穿猎装的跟班,车子后

面有两个贴身女仆。每辆马车套四匹马,四个马车夫穿着他

们最好的制服,纽眼上插着鲜花,帽子上扎着彩带,德·葛

朗利厄公爵费了好大劲儿才劝动他们摘掉鲜花和彩带,还给

了他们酒钱。法国马车夫极其聪明,但他们爱开玩笑:他们

拿了酒钱,可是到了城门口,他们又戴上了彩带。

“好了,再见了,萨宾娜!”公爵夫人说,“记住你的诺言,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经常给我写信。——卡利斯特,我不再跟您说什么了,但,您

理解我!……”

于斯特·德·葛朗利厄子爵对着阿苔娜依丝微笑。克洛

蒂尔德靠在小妹妹阿苔娜依丝身上,眼里噙着眼泪,向新娘

投过一道机智的目光,目送马车离去。四位马车夫反复在空

中甩着响鞭,发出的声音比放枪还响脆。

几秒钟内,喜气洋洋的车队就到了荣军院前面的广场,沿

着河岸上了耶拿桥,穿过巴锡门,来到凡尔赛公路,最后登

上了通布列塔尼的大路。

瑞士和德国的手工业工人,法国和英国的世家都遵循同

样的习惯,婚礼之后出门旅行,这不是很奇陉吗?

大人物挤在滚动的方盒里,小人物乐呵呵地步行,在树

林里停下休息,在每个小旅店里都大吃大喝,直到尽兴为止,

或者说得正确些,直到钱用光为止。是象正经的老派人那样

躲开公众开始夫妻同床的小家庭生活的风化水准高呢,还是

躲开家人在大路上陌生人的面前抛头露面的风化水准高呢?

道德家大概是很难裁决的。思想感情细腻的人大概希望清静,

既躲开公众也躲开家人。结婚前的快速恋爱是第一流巧匠雕

琢出来的钻石、珍珠、宝石,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财富。

除了新娘,谁能讲蜜月的故事呢?有多少女子会在这儿

承认这个长短不一的时期(有的只有一夜!)是夫妻生活的前

奏呢?

萨宾娜给她母亲写的头三封信将透露她的处境。遗憾的

是,这种处境对一些年轻的新娘和多数年长的妇女来说并不

新鲜。并不是所有成为所谓心灵的护士的新娘,都象萨宾娜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样能够马上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圣日耳曼区的姑娘,凡

是聪明的,在思想上都已经成了妇人。在结婚之前,她们就

从社交生活和母亲那里接受了温文尔雅的锻炼。一心要把传

统留给后代的公爵夫人们,在她们向自己的女儿说以下一些

话的时候,常常不了解她们教育的意义: “这个动作做不

得。——不要嘲笑这个。——千万不要一屁股朝沙发上一

坐,要轻轻坐上去。——改掉这些讨人嫌的样子!——不应

该这样做。”等等。因此有些爱挑剔的市民毫无道理地拒不承

认象萨宾娜这类姑娘的清白和贞洁,而她们完全是黄花闺女,

深受聪明才智、高贵气派和高雅情趣的熏陶,从十六岁起就

知道使用她们的双筒望远镜。萨宾娜为了适应德·图希小姐

想出来的使她出阁的办法,不得不学德·绍利厄小姐Ⅲ的气

派。当人们在夫妻生活发生重大危机的时刻看到那些出身的

优点变得无用的时候——此时这些优点常常在爱或不幸的双

重压力下化为乌有——。那天生的精细和世家的禀赋也许会

使这位少妇变得象《两个新嫁娘》中的主人公那样有趣。

致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

一八三八年四月,盖朗德。

亲爱的母亲,您肯定能理解,为什么我未能在旅行途中给您

写信,当时我们的心思象车轮一样转个不停。我来到布列塔尼腹

地的杜·恺尼克府上已经两天了。这是一座精致的宅子,象个椰

①指巴尔扎克的小说《两个新嫁娘》中的主人公德·绍利厄小姐。

260 人间喜剧第四卷

子壳。尽管卡利斯特一家对我亲切照顾,我还是极想飞到您身边

去,把许许多多我感到只能跟母亲说的事告诉您。亲爱的妈妈,卡

利斯特在结婚的时候心里还藏着巨大的痛苦,我们大家都知道,

您也没有把我做人的难处隐瞒我,可是,唉!困难比您设想的还

要大。啊!亲爱的妈妈,我们在几天里获得了什么样的感受啊!为

什么我不可以跟您讲上几个小时呢?您的一切叮嘱都变得没有用

了,从下面这句话,您肯定猜得出为什么:我爱他,就好象他不

是我的丈夫。也就是说,如果嫁给另一个人,我同卡利斯特旅行

就会爱上他并恨我的丈夫。请您仔细看看一个被如此全心全意

地,不由自主地,不折不扣地爱着的丈夫吧,且不算您喜欢加上

的所有其他形容词。因此,我不顾您善意的劝告,确立了自己隶

属的地位。为了从卡利斯特那儿得到终生不渝的感情,您曾嘱咐

我要保持尊严,高贵,端庄,自重,因为尊敬和器重将确立一个

妻子在家庭中的神圣地位。您对现在一些少妇不以为然无疑是对

的,她们为了同丈夫和睦相处,一开始就随和,讨好,轻信,随

便,放任,按照您的说法,有点儿过于女儿气(我向您承认至今

我还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以后再说吧),照您看来,这样很快就

会逐步受到丈夫的冷淡,也可能是蔑视。

“记住,你是葛朗利厄家的女儿!”您曾低声附耳对我说。

这些充满慈母情意的代达罗斯Ⅲ式的嘱咐,与所有神话传说

的命运一样。亲爱的母亲,您能设想我会以这样的灾难,照您看

来会使现在的少妇们结束蜜月生活的灾难,来开始我们婚后的生

①代达罗斯,希腊传说中的建筑师和雕塑家,曾为克里特王弥诺斯建造迷

宫。他为了逃出克里特王国,为自己和儿子设计制造了用蜡和羽毛粘合

的双翼。途中,由于儿子未听他的嘱咐,飞得太高,蜡被太阳晒化,羽

毛脱落,坠海而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l

活吗?

当卡利斯特和我,看到只有我们俩坐在马车里的时候,我们

发现双方都是傻呆呆的模样,但心里明白第一句话,第一道目光

至关重要,我们俩都被婚礼弥撒弄得晕头转向,各自瞅着车门外

面。真是可笑!马车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先生用有点儿激动的

语气开口说话了。他的话象一切所谓即兴发言一样,无疑是经过

准备的。我听的时候心怦怦直跳,现在我给您简略地复述一下。

“我亲爱的萨宾娜,我希望您幸福,特别是要按您自己的心愿

幸福地生活。”他说,“因此,在我们目前所处的情况下,让我们

俩在今后几年里都一直象现在这样,不要因为正当的好意而使我

们对各自的个性和感情有所误解。请您想象一下,您在我身上可

以找到一位兄长,我也一样,我希望在您身上看到一位妹妹。”

这第一席夫妻的情话,虽然十分温柔体贴,我却没有从中得

到任何与我热切的心情相呼应的话语。我回答说,我也有同样的

感情,然后便陷入了沉思。按照这个我们有权互相冷淡地声明,我

们便闲聊开了,灰尘呀,驿站呀,风景呀,十分彬彬有礼。我,十

分勉强地微微笑着,他,精神十分迷惘。

最后,在车子离开凡尔赛的时候,我直截了当地问卡利斯特

——我称呼他我亲爱的卡利斯特,就象他称呼我我亲爱的萨宾娜

一样——,问他是否能跟我讲讲差点儿使他送命的事,我知道是

亏了这事才有幸做了他的妻子。他犹豫了很久。这成了我们之间

的一场小冲突,持续了三站路的功夫。我呢,尽量做出象个犟头

倔脑要赌气的小姑娘的样子,他呢,在斟酌着这个要害问题,如

同报界作为挑战向查理十世提出的问题一样:国王会让步吗?过

了韦纳伊驿站,互相交换了最令人满意的誓言,保证任何时候都

不责备他的这次狂恋,不冷淡他等等之后,他终于对我描述了他

对德·罗什菲德太太的爱情。

262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不愿意在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他最后说。

可怜的卡利斯特不知道,他的朋友德·图希小姐和您,你们

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因为在签婚约的那天,给我那样的年

轻人穿礼服是不会不让她知道她所扮演的角色的。对于您这样温

柔的母亲,我不应该有任何隐瞒。当我发现他谈这场前所未有的

艳情更多地是出于他的自愿而不是我的希望时,我深深受到感

动。亲爱的母亲,您会责备我想了解他那痛苦的深度和您向我指

出过的他那敏感的心灵创伤吗?就这样,在受到圣多马·达干教

堂神甫祝福的八小时之后,您的萨宾娜就落到了一个年轻的妻子

尴尬地听丈夫亲口吐露恋爱受骗经过和她情敌的劣迹的境地,是

的,这是一个年轻女子得知只是由于一个金发老太婆心气高傲,

自己才得以和丈夫婚配时所处的可悲境地。听了他的故事,我获

得了我所寻觅的东西。“什么……”您会说。啊!亲爱的母亲,在

座钟上面和壁炉正面,互相引诱的爱神我见得够多了,足以把这

种教诲付诸行动了!卡利斯特在结束他那不平常的回忆的时候,

热情地保证要把他称之为发疯的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切保证都

需要签字才有效。这位幸福的不幸人拿起我的一只手,送到嘴边,

然后久久地两手捧着不放。接着又是一次表白。这一次表白,我

觉得比第一次更符合我们的身分,虽然我们俩没有开口说一句

话。一个女人愚蠢到不爱我那英俊迷人的卡利斯特,我对其低下

的情趣表示了极大的愤慨,从而获得了这一幸福……

他们叫我,要我去玩一种我还不懂的扑克牌戏,我明天再继

续写。现在离开您一下去做打穆士牌的第五家,只有在布列塔尼

的腹地里才有这种事情!……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3

五月三日

我继续讲我的《奥德修纪》Ⅲ。第三天,您的女儿和女婿就不

再用客气的您,而用情人的你来互相称呼了。婆婆见我们很幸福

非常高兴,尽力代替您,亲爱的母亲。象所有想为消除对往事的

记忆而起点作用的人那样,她亲切极了,待我几乎同您一样。她

大概猜到了我做人的毅力,因为,在旅行开始阶段,她竭力掩饰

自己的不安,过分的谨慎使她的不安反而变得显而易见。

当我的视野里出现盖朗德的塔楼时,我附耳对您的女婿说:

“你真的忘记她了吗?”

我的丈夫已经变成了我的天使,他肯定还不晓得纯朴、真诚

的爱是多么深厚,因为这句简单的话使他高兴得几乎发疯。不幸

的是,想让他忘记德·罗什菲德太太的愿望使我走得太远了。有

什么办法!我爱,我几乎成了葡萄牙姑娘,因为我更多的象您而

不是象我父亲。我怎么做,卡利斯特都能接受,如同娇生惯养的

孩子,别人怎么宠爱他都行。他首先是个独子嘛。我跟您私下讲,

万一我有个女儿,我就决不让她嫁给独生子。巴结一个霸王已经

够了,而我在独生子身上看到好几个霸王。于是乎,反倒是我去

巴结他了。我的行为象个忠心耿耿的妻子。忠心耿耿,为人所用,

是有危险的,要丢掉尊严的,所以我要预先告诉您,这半个品性

的东西是保不住了。尊严只是骄傲的屏风,在这屏风的后面,我

们爱怎么发脾气就怎么发脾气。您说有什么办法,妈妈!……您

不在身边,我觉得自己是站在深渊面前。如果我保持自己的尊严,

我可能会因为得到的只是一种兄妹之情而暗暗痛苦,这种兄妹之

①《奥德修纪》,荷马史诗,记述特洛亚战争结束后,奥德修在海上漂流十

年才返回家乡的故事。这里萨宾娜诙谐地把自己的经历称作她的《奥德

修纪》。

264 人间喜剧第四卷

情肯定会干脆变成冷漠无情。我可能会给自己准备什么样的前途

呢?我忠心耿耿的结果就是自己成了卡利斯特的奴隶。我将来能

改变这种状况吗?我们走着瞧吧。至于目前,我喜欢这种状况。我

爱卡利斯特,全心全意地爱他,象一个觉得自己儿子所做的一切

都好,甚至让儿子打几下也好的母亲那样,疯狂地爱他。

五月十五日

直到现在,亲爱的妈妈,婚姻对我来说是十分美满的。我为

最美的男子献出了我全部的爱,可是一个蠢女人却看不起他,宁

愿爱一个蹩脚的音乐家,这女人显然是个蠢货,是最糟的一种蠢

货:冷酷的蠢货。我作他的妻子,在感情上是很宽宏大量的。我

把他心灵上的创伤当作自己一生的创伤来医治。是的,我愈是爱

卡利斯特,我愈是感到我可能会痛苦而死,若是我们目前的幸福

中止了。再说,这家庭的每一个人,杜·恺尼克府上常来的朋友

都喜欢我,他们家立经挂毯上的人物似乎也从挂毯上走下来证明

不可能的事是存在的。

等有一天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来给您描绘我的姑母泽菲

丽娜、德·庞奥埃尔小姐、杜·阿尔嘉骑士、凯嘉鲁埃家的小

姐们等等诸如此类的人。甚至两位仆人,玛丽奥特和加斯兰,也

把我看做天上下凡的天使,同我说话的时候战战兢兢的。他们可

不是只中看不中用的人,我希望人家允许我把他们带到巴黎去。

我的婆婆郑重其事地让我们住在先前她和她亡夫的套间里。

那情景十分动人。

“我这福人的全部生活是在这里度过的。”她对我们说,“亲爱

的孩子,但愿这是你们的一个吉兆!”

她住进了卡利斯特的房间。

这位圣洁的女子似乎想摆脱往事的记忆和高贵的夫妇生活,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5

以便让我们来享受。

布列塔尼省,这座城市,这个老式家庭,一切的一切,尽管

对我们这些爱取笑人的巴黎女子来说有些可笑的地方,但直至细

微末节都有某种不可解释的伟大之处,我只能用神圣这个词来说

明。如您所知道的那样,杜·恺尼克家的大片土地已经被德·图

希小姐赎回来了,我们不久要去修道院看望她。所有的佃户都来

向我们致意。这些老实人穿着节日的服装,个个都非常高兴卡利

斯特又真正成了他们的主人,他们使我懂得了布列塔尼,封建制

度,古老的法兰西。这真是一个节日,我不想给您描写,我要当

面讲给您听。所有租契的基本条款都是这些庄稼汉自己提出来

的。我们视察了我们的已经典出去一百五十年(!)的土地之后,

将在这些租契上签字。……德·庞奥埃尔小姐告诉我们,佃农

们已经以巴黎人难以置信的老实态度申报了收入。

三天之后我们即去视察我们的土地,我们将骑马前往。亲爱

的母亲,等我回来之后,我再给您写信。可是,如果我的幸福已

经到了顶,我能对您说些什么呢?那么,我就把您已经知道的事

告诉您,也就是说,告诉您我是多么地爱您。

致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

南特,六月。

好象一八三0年的革命和一七八九年的革命从来不曾砍倒

封建制度的旗帜一样,我扮演了受臣民崇拜的领主夫人的角色;

在树林里纵马驰聘,在农庄里歇脚,在铺着老式台布、用老式盘

子装菜的老式餐桌上用餐;用魔术家变戏法的大口杯喝葡萄美

酒;在吃餐后果点时鸣枪;震耳欲聋的“杜·恺尼克家族万岁!”

的欢呼!一个人用一支比尼乌山风笛连续吹十个小时来伴奏的舞

266 人间喜剧第四卷

会!献上来的一束一束鲜花!请我们祝福的一个又一个新娘!床

上睡一觉就可解除的疲乏——我睡得从未这么香过,醒来时神清

气爽,爱情象洒在你身上的阳光一样灿烂,象用下布列塔尼语嗡

嗡叫着的干百只苍蝇那样闪闪发光Ⅲ!……最后,在古里古怪的

杜·恺尼克古堡里住了一阵子——这里的窗户象走车马的大门,

母牛可以到大厅里来啃草;我们已经发誓要整顿,修理,以便每

年在这里接受恺尼克氏族子弟的欢呼,他们中的一个将打着我们

家族的旗帜……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哎唷!我终于到了南特!

啊!我们到达恺尼克古堡的那一天真了不起!本堂神甫和他

的全体神职人员,我的妈呀,个个头上戴着花冠,前来迎接我们,

为我们祝福,表示高兴!……我现在给您写信,眼里还噙着激动

的泪水。这位神气十足的卡利斯特演着领主的角色,活象司各特

笔下的人物。我的先生接受别人的致意,好象他完全处在十三世

纪一样。我听见姑娘们和大妈们象喜歌剧中的合唱一样互相异口

同声地说:

“我们的领主多俊啊!”

年长的人彼此议论着,说卡利斯特长得象他们见到过的杜·

恺尼克家的前辈。啊!庄重崇高的布列塔尼,何等的信仰之邦,宗

教之乡!但是,进步窥伺着布列塔尼,人们在这里架桥筑路,新

思想也会跟着来到,那就要同布列塔尼的崇高永别了!一旦人们

向农民证明,他们与卡利斯特是平等的人,只要他们愿意相信,他

们肯定再也不会象我看到的那样自由,那样自豪!在这以和平手

段收回土地的妙举和签订契约以后,我们便离开了这块一向时而

绚丽多采、时而阴沉凄凉的迷人地方,来到这里拜见使我们获得

幸福的人。卡利斯特和我,我们感到应向圣母往见会的见习修女

①一句玩笑,影射该地区的闭塞、保守,居民一直使用下布列塔尼方言。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7

表示谢意。为了纪念她,卡利斯特将根据德·图希家的族徽来制

订他的纹章,其样式是:黄色和绿色为底,横竖各一条等分线,交

叉两条对角线;当中镶一只银鹰,鹰嘴衔着那句美妙的女性铭言:

怀念您!

杜·恺尼克家的朋友格里蒙神甫,昨天领着我们来到圣母往

见会的女修道院。妈妈,他对我们说,你们亲爱的费利西泰是个

女圣人。对他来说,费利西泰当然是个女圣人喽,既然费利西泰

皈依天主教的壮举使他荣升了教区的代理主教。德·图希不肯见

卡利斯特,只见了我,看上去她对我的拜访非常高兴。

“你告诉卡利斯特,”她低声说,“我不肯见他,是鉴于良心和

服从,因为人家不允许我见他。但我宁愿不用成年累月的痛苦来

换取这几分钟的快乐。啊!当人家问我心里想什么的时候,你知

道,我是多么难于回答。我头脑里思绪万千,象阵阵旋风,瞬息

即逝,可是见习修女的导师不肯理解。有时候,意大利或巴黎,种

种情景,历历在目,同时也想到卡利斯特。”她以您所知道的那种

绝妙的诗歌语言说,“卡利斯特是这些回忆的太阳……我年纪太

大了,不能入加尔默罗修女会,便入了圣弗朗索瓦·德·萨勒Ⅲ

创建的圣母往见修女会。唯一的原因是这位圣人说过:‘我将让你

们光头,而不让你们赤脚!’,同时他反对那些损害身体的苦行。确

实,犯罪的是脑袋。这位主教圣人把管思想和意志的教规订得很

苛厉是做得对的!……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因为我的头脑是真正

的罪犯,它直到四十岁这样致命的年龄还在感情问题上欺骗我,

虽说在这年纪我可以一时间比年轻女子幸福四十倍,可是以后我

比她们要五十倍的不幸……”她显然很高兴地中断了谈她自己,

①圣弗朗索瓦·德·萨勒(1567 1622),日内瓦主教,圣母往见会的创建

人。

268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问我:“哎,孩子。你满意吗?”

“您看得出我正沉浸在爱情和幸福的狂喜之中!”我回答她

说。

“卡利斯特既善良单纯又高尚英俊。”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已把你立为我的财产继承人,你除了拥有我的财产,还拥有我

梦寐以求的双重理想……”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我为自己所

做的事感到高兴。我的孩子,你现在可不要忘乎所以。你们轻而

易举地获得了幸福,只要伸出手来,幸福便从天而降。但,你要

想想如何保住幸福。哪怕只是为了从这里带回我的经验之谈,你

来一趟也是非常值得的。目前卡利斯特是被动地接受具有感染力

的爱,你没有使他产生爱情。要使你的幸福持久,亲爱的,你要

努力将这个原则和第一个原则结合起来。为了你们俩的利益着

想,你要设法任性、撒娇,必要的时候,凶一些。当然,我无意

要你使坏心计,也无意要你蛮不讲理,而是要你讲究技巧。在消

耗与挥霍之间,有个节约问题。你要恰如其分地对卡利斯特施加

一点影响。下面是我要说的最后一点俗家话,我是留着对你讲的,

因为我心里担心,为了救卡利斯特而牺牲了你:你要牢牢拴住卡

利斯特,给他生几个孩子,让他把你作为孩子的母亲来尊敬

……”最后,她以激动的口吻对我说,“你要设法使他永远不再见

到贝阿特丽克丝!……”

贝阿特丽克丝的名字使我们俩都陷入一种茫然若失的状态,

四目相视,彼此都流露出隐隐约约的不安情绪。

“你们回盖朗德去吗?”她问我。

“回去的。”我对他说。

“那么,任何时候你们都不要到图希庄园去……我不该把这

份财产给你们。”

“那为什么?”

人间喜剧第四卷 269

“孩子呀!图希庄园对你来说好似蓝胡子的密室Ⅲ,因为,唤

醒已经沉睡的感情,是再危险也不过的了。”

亲爱的母亲,我给您复述了我们谈话的主要内容。虽说德·

图希小姐让我讲了很多事,可是她叫我想得更多,因为当我沉醉

在旅行和诱惑卡利斯特的欢乐之中时,忘记了我在第一封信里和

您谈到的严重的精神状态。

在南特这座优美迷人的城市好好游览了一番,到布列塔尼广

场参观了夏雷特吲壮烈牺牲的地方之后,我们打算沿卢瓦尔河回

圣纳泽尔,因为我们已经走过从南特去盖朗德的旱路了。轮船确

实不及马车。许多人一起旅行,是垄断这个现代怪物的一大发明。

两个长得相当漂亮的南特少妇在甲板上窜来窜去,得了我称之为

凯嘉鲁埃家的病症——这是句笑话,待我给您描绘了凯嘉鲁埃一

家人之后,您就会明白了。卡利斯特的行为非常得体,象个真正

的世家子弟,没有拿我到处炫耀。尽管对他的高尚情趣非常满

意,——象收到人家送的第一只小鼓的孩子一样——我认为现

在是试一试卡米叶·莫潘教我的办法的极好机会,因为跟我谈过

话的确实不是见习修女。我于是摆出一副爱赌气的小样儿。卡利

斯特非常可爱地为此感到惊慌不安。他低声问我:“你怎么啦?

……”我老实回答说:

“没有什么!”

我承认,这样说真话,起初取得的成绩不大。在庄重可能挽

救女子及其权势的种种情况下,谎言是个决定性的武器。卡利斯

①蓝胡子是法国佩罗童话中的一个恶魔。他杀死了六个妻子,将她们的尸

体藏进一司密室。任何一个年轻妻子,如果出于好奇想偷看这司密室,就

会同样遭到被杀害的命运。

②即夏雷特·德·拉孔特里,详见本卷第19页注②,但夏雷特实际上死于

维雅姆广场,而不是布列塔尼广场。

270 人间喜剧第四卷

特变得非常焦急不安。我把他领到船头一大堆缆绳之间。在那儿,

我用一种虽不是伤心,但却是焦虑的语气,向他诉说了女人嫁给

美男子的不幸和担心。

“啊!卡利斯特,”我大声嚷道,“我们结婚有个很大的不幸,

您不曾爱过我,您不曾选择我!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没有象座

雕像那样愣在那里不动!是我的心,我的爱慕,我的温情,在乞

求着您的爱。有一天,您会因为我主动把少女纯洁的、不由自主

的珍贵爱情送给了您而惩罚我的!……我也许应该耍脾气,撒娇,

可是我感到没有勇气和您对抗……要是那个看不起您的可恶女

人在这儿,处在我的地位,您大概连看也不会看一眼这两个奇丑

的布列塔尼女人。按巴黎的标准,她们只能算在牲口一类里

......,,

母亲,卡利斯特流下了两滴眼泪,他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他

发现船到了下安福尔省,就跑去对船长说,让我们在这儿下船。用

这种方式来答复我,我便软了,特别是下船后还在下安德尔省一

家蹩脚的旅店里歇了三个小时。我们在旅店的小房间里吃了一餐

新鲜的鱼,就象风俗画家们画的那种鲜鱼,窗外从卢瓦尔河美丽

的水面上传来安德雷省Ⅲ冶金工厂的轰鸣声。看到经验如何在起

作用,我大声叫嚷起来:

“啊!费利西泰……”

修女给我出的主意和我表里不一的表现,卡利斯特万万没有

料到。他打断我的话,用绝妙的文字游戏吲回答我说:

“那就让我们留个纪念吧!我们找个画家来画下这幅景色。”

①安德雷省,又称安德尔与卢瓦尔省,与安德尔省毗连。

②德·图希小姐的名字费利西泰的涵义是“幸福…‘如意”,因而卡利斯特

以为萨宾娜对此地感到特别满意。

人间喜剧第四卷 27l

用不着,亲爱的妈妈,我哈哈大笑,笑得卡利斯特不知所措,

我看他几乎都要生气了。

“可是这景色,这场面,已经烙在我的心上了。”我对他说,

“永远磨灭不了,它的色彩也模仿不了!”

啊!母亲,我无法做到心里爱他,外表装出吵架或不和的样

子。卡利斯特愿意把我怎样,我就会怎样。那眼泪,我想,是他

为我流的第一次眼泪:这眼泪难道不比那对我的权利的第二次表

白更珍贵吗?……一个无情的妻子在船上发了脾气之后可能会变

成贵妇和主妇,而我,却又一次失败了。照您的办法,我愈是耍

女儿家脾气,我愈是变成妻子。因为,我对待爱情的态度

极其软弱。我的主人看一眼,我就软下来了。不!我不

是放纵爱情,我是把自己拴在爱情上面,象母亲把自己

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那样,生怕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儿。

致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

七月,盖朗德。

啊!亲爱的妈妈,才过了三个月,我已尝到忌妒的味道了!这

下我心里什么感情都有了:深深的恨,深深的爱!我比受丈夫欺

骗的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根本不爱我!……幸好我有个母亲,

有颗心,可以任凭我呼号!……我们这些还有点儿姑娘脾气的女

子,只要人家对我们说:“在开启您的宫殿的所有这些钥匙里,这

是一把生了锈的回忆的钥匙。您什么地方都可以进去,什么都可

以享受,就是图希庄园去不得!”我们就会脚底发痒,眼睛里闪着

夏娃的好奇目光,偏偏要到那儿去。德·图希小姐在我的爱里放

进了什么样的刺激素呀!为什么她不准我去图希庄园呢?到布列

272 人间喜剧第四卷

塔尼的一座破房子里去散散步,小住一阵子,就会影响我的幸福,

这还算什么幸福呢?我怕什么呢?最后,在蓝胡子太太的种种理

由里再加上那所有做妻子的都难以摆脱的欲望,想知道她们对丈

夫的影响牢固与否的欲望,您就会明白为什么有一天我摆出一副

无所谓的小样儿问道:

“图希庄园是怎么回事呀?”

“图希庄园是您的。”我的好婆婆对我说。

“卡利斯特若是不曾去过图希庄园就好了!……”泽菲丽娜姑

妈摇摇头,大声嚷道。

“那样他就不会做我的丈夫了。”我对姑妈说。

“您知道过去发生的事吗?”婆婆机敏地顶了我一句。

“那是堕落的渊薮。”德·庞 奥埃尔小姐说,“德·图希小姐

在那里作了许多孽,现在她正为此求天主宽恕呐。”

“这样不是既救了这个高尚女子的灵魂,又使一座修道院发

了财吗?”杜·阿尔嘉骑士大声嚷道,“格里蒙神甫告诉我,她送

了十万法郎给圣母往见会的修女们。”

“您想去图希庄园吗?”婆婆问我,“值得看一看。”

“不用看,不用看!”我急切地说。

您不觉得这折戏是某种恶作剧的一部分吗?这折戏在种种借

口下面重复了多次。最后婆婆对我说:

“我明白为什么您不去图希庄园。您做得对。”呵!妈妈,您

不得不承认,这一攮子,虽是无心刺的,也可能会使您下决心要

看一看您的幸福是否建立在如此脆弱的基础上,以致会在某座房

子里垮下来。应该为卡利斯特说句公道话,他从不曾向我提议去

看变成他财产的那座僻静的庄园。我们一旦相爱,就成了缺乏理

智的人。因为,他的沉默,他的克制,把我惹恼了。一天,我对

他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273

“惟独你提也不提图希庄园,你怕在图希庄园里看见什么?”

“那我们就去吧。”他说。

象所有愿意上当并把举棋不定的难题托付给侥幸来解决的

女人一样,我上了当。我们到图希庄园去了。

这地方真美,富有艺术家的雅趣。在德·图希小姐坚持要我

别去的这座幽深的庄园里,我感到很愉快。所有有毒的花都开得

很美,这是撒旦种的,因为有魔鬼种的花,也有天主种的花!我

们只要回过头来一想,就会发现他们各自创造了半个世界。我在

不是玩火而是玩弄灰烬的这种处境里,是怎样一种甜中带苦的滋

味呀!我观察着卡利斯特,看看一切是否都真的熄灭了,我提防

着穿堂风,请相信我!我们一个一个房间走过去,一件一件家具

看过去,完全象寻找藏起来的东西的孩子,同时我密切注视着他

的神色。我觉得卡利斯特在沉思默想,我起初以为取得了胜利。我

感到自己的地位相当巩固,不怕谈论罗什菲德太太了。自从听说

了克华西克岩峰上的那件事,我便称她为罗什缺德。我们终于去

看了那丛著名的黄杨,就是他为了不让贝阿特丽克丝属于任何人

而推她下海时掉进去的地方。

“她能呆在那上面,身子一定很轻。”我笑着说。

卡利斯特保持沉默。

“让我们尊重死人吧。”我继续说。

卡利斯特仍然默不作声。

“我使你讨厌了吧?”

“没有,不过,不要去挑动这个感情。”他回答说。

什么话呀!……卡利斯特看到我为这句话而不开心,对我倍

加照顾和体贴。

274 人间喜剧第四卷

唉!我现在到了深渊里,我象传奇剧里的天真少女那样,采

着花儿玩耍。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闯进了我的幸福,就象一匹马

出现在德国的民间叙事诗里那样。我以为卡利斯特的爱情会由于

回想起往事而变得强烈起来,我以为重提那位可恶的贝阿特丽克

丝的妖艳会在他心里重新掀起感情的风暴,我以为他会把这种感

情倾泻到我身上来。这个本性不良、冷酷无情、顽固不化、意志

薄弱的人,象软体动物和珊瑚虫一样,也敢自称贝阿特丽克丝!

……亲爱的母亲,我的心虽然完全属于卡利斯特,但我已经不得

不用眼睛监视着可疑之处,眼睛比心还管用,这不是巨大的灾难

吗?怀疑不是反倒有道理了吗?事情是这样的:

“我很喜欢这地方。”一天早上,我对卡利斯特说,“因为有了

这地方,才有我的幸福,所以你有时把我当做另一个人,我并不

怪你……”

这个老实的布列塔尼人面孔羞得通红,我扑上去热烈地拥抱

他,不过,我要离开图希庄园,再也不回这里来。

从我恨德·罗什菲德太太恨到希望她死的程度(口可!天哪!自

然是死于肺炎或是什么意外事件),我意识到自己对卡利斯特爱

得多深,多强烈。这女人打搅我的睡眠来了,我做梦时梦见了她!

难道我有可能遇见她吗?……啊!圣母往见会的见习修女说得对:

图希庄园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卡利斯特在这里重温了旧梦,旧梦

的滋味比我们爱情的滋味还要甜蜜。亲爱的母亲,请打听一下德

·罗什菲德太太是否在巴黎,要是在,我就待在我们布列塔尼的

土地上。可怜的德·图希小姐当初为了实现她的计划,让我在签

订婚约那天打扮成贝阿特丽克丝,现在她后悔了。要是她知道我

刚才因为我们可恶的情敌而心慌意乱到了什么程度,她又会说什

么呢?这可是一种卖身呀!我已经不再是我自己了,我感到羞耻。

一种逃离盖朗德,逃离克华西克沙滩的强烈愿望死死纠缠着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275

八月二十五日

我拿定主意回杜·恺尼克的老宅子去。卡利斯特因为我心神

不安也感到相当不安,决定带我回家。要么是他的阅历浅,一点

没有猜出我的心思,要么是他知道我想离开图希庄园的原因,却

并不爱我。虽说我想弄明白他同意带我回家的真正用意,可是我

又极怕弄明白那可怕的用意,我象孩子一样,为了怕听见一声巨

响,便用双手蒙住眼睛,噢!母亲,我心里爱人家,可是人家没

有以同样的爱来爱我。卡利斯特可爱,这不假。可是,一个由您

抚养长大的二十岁的姑娘,象我这样纯洁多情的姑娘,许多女人

都对您说长得漂亮的姑娘,把开在心灵里的所有花朵都献了出

来,除非是个怪物,哪个男子收到这些花朵不会象卡利斯特这样

讨人喜欢,和蔼可亲呢……

九月十八日,恺尼克公馆

他忘掉她了吗?这是犹如遗恨一般在我心里回荡着的唯一思

想!啊!亲爱的妈妈,是不是所有做妻子的都象我一样要同回忆

进行斗争?纯洁的姑娘只应该嫁给清白的小伙子!可是,这是令

人失望的空想,宁可婚前有情敌,不要婚后有情敌。啊!亲爱的

母亲,可怜可怜我吧,虽说我目前是幸福的,象惟恐失去幸福而

牢牢抓住不放的妻子那样幸福!……有时这是一种毁灭幸福的方

式,深谋远虑的克洛蒂尔德这样说过。

我发现,五个月来,我脑子里只想到自己,也就是说,只想

到卡利斯特。请告诉克洛蒂尔德姐姐,她怀伤守节,我时常想到;

忠于死者,她是很幸福的,她不用担心会有情敌。我拥抱亲爱的

阿苔娜依丝,我发现于斯特非常爱她。照您在上封信里对我说的

看来,他担心人家不把阿苔娜依丝嫁给他。您要把这种担心当作

人间喜剧第四卷

珍贵的花来培植。阿苔娜依丝一定会做主妇的,可我,我害怕从

卡利斯特身上得不到卡利斯特。我肯定是个仆人了。亲爱的妈妈,

谨向您致以亲切的问候。啊!如果我忧心忡忡确有道理,那,我

就是以昂贵的代价买下了卡米叶·莫潘的财产!……向父亲请

安。

这些书信完全说明了妻子和丈夫的微妙处境。萨宾娜认

为他们结婚是出于情投意合,卡利斯特则认为他们结婚是因

为门当户对。总之,蜜月的欢乐没有完全遵守夫妻共有财产

的法制。新婚夫妇在布列塔尼逗留期间,著名建筑师葛兰杜

在克洛蒂尔德和德·葛朗利厄公爵夫妇的监督下,领导了杜

·恺尼克公馆的修缮工程和配置家具的工作。为了小夫妻能

在一八三八年十二月回到巴黎来,该做的事都做了。萨宾娜

满心喜悦地在波旁街安顿了下来,这倒不是想做家庭主妇,而

是想知道家里人对她婚姻的看法。卡利斯特英侵晤淡,很乐

意在姨姐克洛蒂尔德和丈母娘的带领下出入社交界。她们对

他的顺从表示满意。他凭其姓氏、财产和姻联关系在社交界

获得了一席地位。他的妻子在社交界被视为最讨人喜欢的人

物之一。妻子的成功,上流社会的消遣,该尽的责任,巴黎

冬季的娱乐,既能产生兴奋剂,又提供种种插曲,给小家庭

的温暖颇增添了一些活力。

母亲和姐姐觉得萨宾娜很幸福,认为卡利斯特的恬淡是

英国教育的效果,萨宾娜遂抛弃了种种悲观的想法。她听到

那么多婚后不称心的少妇羡慕她运气好,便把自己的种种担

心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最后,萨宾娜的怀孕使这项介于情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投意合和门当户对之间的婚姻所提供的保障更加完满无缺,

这是经验丰富的妇女料得很准的保障之一。一八三九年十月,

年轻的杜·恺尼克男爵夫人生了个儿子,象所有妇女在这种

情况下所盘算的那样,她劲头十足地亲自奶孩子。跟自己所

酷爱的丈夫生下了孩子,怎能不当个地道的母亲呢?第二年

夏末,一八四。年八月,萨宾娜就要给第一个孩子断奶了。卡

利斯特在巴黎居住的两年期间,完全失去了他起初在情场所

享有的那种天真无邪的声誉。卡利斯特同年轻的乔治·德·

摩弗里纽斯公爵m他一样新近娶了一位遗产继承人,五天

鹅家的贝尔特)、萨维尼安·德·波唐杜埃子爵、德·雷托雷

公爵夫妇、德·勒农库绍利厄公爵夫妇,以及丈母娘沙龙

里的所有常客,都成了好朋友。他看出了外酋生活与巴黎生

活的种种差别。言人有种种不开心的时刻,有种种闲暇,巴

黎比任何一个其他首都要强,善于使他们开心,讨他们喜欢,

引起他们的兴趣。这些年轻的丈夫把高尚美貌的妻子丢在一

边,去抽雪茄烟、打惠斯特,在俱乐部高谈阔论,或去跑马

场赛马赌博。年轻的布列塔尼绅士接触了这些人,身上许多

家传的好习惯便受到了破坏。妻子不想让丈夫感到厌烦,这

种母性的愿望总是鼓励年轻的丈夫消遣娱乐。妻子看到行动

丝毫不受约束的丈夫回到自己身边来是多骄傲啊!……

这年十月的一个晚上,正在断奶的孩子又哭又叫。萨宾

娜看到丈夫额上添了皱纹,不能不感到心疼,便建议他躲开

孩子的吵闹,到多艺剧院去看正在上演的新戏。卡利斯特接

受了妻子的建议。随身仆人去定一个正厅前座的单人位子,位

子定在离台口包厢很近的地方。第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卡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利斯特向四周随便看看,突然发现在离他四步远的地方,德

·罗什菲德太太坐在一楼台口的一间包厢里……贝阿特丽克

丝在巴黎!贝阿特丽克丝在大庭广众之中!这两个念头象两

枝箭一样穿过卡利斯特的胸膛。在离别将近三年之后又见到

了她!怎样才能表达一个情人内心的万千思绪呢?情人远没

把她忘记,而是经常把自己的妻子当做贝阿特丽克丝,以致

连妻子也看出来了!谁能相信,单方面的、失败的、但始终

藏在萨宾娜的丈夫心中的、富于诗意的爱情,会使夫妻的恩

爱、年轻妻子无法言传的温情黯然失色呢?贝阿特丽克丝变

成了光明,白昼,运动,生命和未知数,而萨宾娜则是义务,

黑暗,已知数!目前,一个是快乐,另一个是烦恼。这真如

一道霹雳闪过。

萨宾娜的丈夫出于对妻子的忠诚,产生了离开剧场的高

尚想法。走到正厅前座出口处,他看到包厢的门虚掩着,两

只脚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发现贝阿特

丽克丝坐在两位声名显赫的男子中间,一位是政治家卡那利,

一位是文学家拿当。卡利斯特没有见到德·罗什菲德太太快

三年了,她已经有了京人的变化。但是,女人尽管变了样子,

对卡利斯特来说,可能因此而更富有诗意,更具有吸引力。巴

黎的漂亮女人在三十岁之前只要一件衣服就够打扮了。可是

一过三十岁这个致命的关口,她们在衣着打扮上就要讲究方

法,魅力,装饰。她们做出优雅动人的样子,从中找到生计,

显出个性,变得年轻,讲究最微不足道的细节,最后她们从

自然美变成了人工美。不久前,德·罗什菲德太太刚刚经历

了悲剧的高潮,这悲剧在这部法国十九世纪风俗故事里,称

人间喜剧第四卷

做“弃妇”。孔蒂先抛弃了她,所以她自然变成了研究穿着打

扮和各种假花的大艺术家。

在公共场合正正经经的会晤总是以成为俗套的互相致意

开始。卡利斯特在向各位致意之后轻声地问卡那利:

“孔蒂怎么不在?”

这位原圣日耳曼区的大诗人曾两次出任部长,并第四次

成为某个新部部长的竞选人。他意味深长地把一个指头放在

嘴唇上。这个动作说明了一切。

“看到您我非常高兴。”贝阿特丽克丝娇声娇气地对卡利

斯特说,“刚才您还没有看见我,我就认出了您,我心里想,

您大概不会不认我吧,您!”她低声附耳对他说,“啊!我的

卡利斯特,您为什么结婚呀?又是和个小傻瓜!……”

一旦女人让一个新来到包厢里的人坐在自己身边并同他

咬耳朵,其他人总是找出借口来让他们单独谈谈。

“您来吗,拿当?”卡那利说,“侯爵夫人,请允许我去同

阿泰兹说句话。我发现他在德·卡迪央王妃那边,我要同他

讨论明天会议的辩论策略问题。”

他们知趣地走开了,卡利斯特得以从刚才的震惊中镇定

下来。但是,贝阿特丽克丝制造的诗意对他来说尽管有毒,仍

是富有诱惑力的。一闻到这气息,他就完全失去了理智和自

制力。

变得瘦骨嶙峋、青筋暴露的德·罗什菲德太太眼圈发黑,

面容干枯,憔悴,几近凋谢。这天晚上,她借助巴黎化妆品

的精心打扮,使其早衰的容貌焕发出了青春。她象所有被遗

弃的女人那样,把自己装扮成处女模样,动用了许多素色衣

人间喜剧第四卷

着,使人想起吉罗德根据莪相一段情节画得诗意浓郁的姑娘

们。Ⅲ她那长长的睑蛋儿两旁垂着波浪形的金黄发卷,舞台上

的脚灯照得芳香油亮的发卷好似滴水流光。苍白的前额闪闪

发亮。用麦麸水吲匀过的睑上搽了淡淡一层胭脂,借以掩饰

苍白的面色。一条薄得叫人难以置信的丝巾绕在脖上,把细

长的脖子遮挡起来,使之不太显眼,只露出用胸衣裹得很巧

妙的部分胸脯。腰肢蛔娜。至于姿势,一句话即可说明:她

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僵瘦的胳臂藏在精心裁剪的宽袖笼里,

几乎看不出来。她浑身上下是这种虚假的浮华、闪亮的丝绸、

轻柔的罗纱和鬈曲的金发的混合,是这种活跃、安详和动荡

的混合,人统称之日妙不可言。人人都知道妙不可言指的是

什么,是丰富的机智、情趣和气质。贝阿特丽克丝好似一出

机关布景变幻无常的戏。演出这种巧妙地配上对白的梦幻剧,

性格坦率的男子看了会入迷。反差对比的法则,会使他们产

生一种玩玩乔装打扮的强烈愿望。虚假,但吸引人;矫饰,但

讨人喜欢。而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这种玩弄勾引术犹如玩纸牌

一样的女人。理由是这样的:男人的欲望是一种纯形式的推

理,从这种外表的学问推断出感官享乐的秘则。思想无需用

言语来表达:“能够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的女人,在恋爱上

一定有许多其他办法。”是这样。弃妇是钟情的女子,保养的

女人是善于钟情的女子。不过,虽说意大利人的这一经验之

谈对贝阿特丽克丝的自尊心来说很刻薄,但她这个人天生的

①吉罗德曾多次以莪相传说为题材创作绘画。

②麦麸浸泡过的水变成软水,用以匀面,保护皮肤。

人间喜剧第四卷

矫揉造作,不可能不从中得益。

“问题不在于爱你们,”卡利斯特进来之前,她曾说道:

“当我们把你们抓到手的时候,就要折磨你们,这就是想抓住

你们不放的女人的诀窍。看守财宝的神龙有爪子和翅膀作武

器!……”

“我可以用您的想法写一首十四行诗。”卡那利刚说完这

话,卡利斯特就进来了。

贝阿特丽克丝一眼就看出了卡利斯特的心境,她在图希

庄园套在他头颈上的箍,新鲜的红印子还在。关于他妻子的

那句话,卡利斯特听了很不高兴,他举棋不定:是维护丈夫

的尊严、维护萨宾娜呢,还是对这颗勾起他无限回忆的、他

以为还在悲伤流血的心回敬一句难听的话呢?他的迟疑被侯

爵夫人看出来了。她说那句话只是想知道,她对卡利斯特影

响的深度如何。眼见他如此虚弱,她便来助他解围。

“好了,朋友,您看得出,我现在是孑然一身,”两个献

殷勤的走了之后,她说,“是的,我在世上成了孤家寡人!

......,,

“那么,您不曾想到我吗?……”卡利斯特问。

“您!”她回答说,“您不是结婚了吗?……自从我们分别

以来,这是我所遭受的种种痛苦之一。我对自己说,我不仅

失去了爱情,而且还失去了我原以为是布列塔尼式的友谊。人

什么都是可以习惯的。现在我不那么痛苦了,但,我已经精

疲力竭。好久以来,我这是第一次说心里话。在不相干的人

面前,我不得不维持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好象我从不曾在爱

我的人面前软弱过,又由于失去了费利西泰,我连个听我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痛苦’这种话的人也没有了。所以我现在可以告诉您,刚

才看见您就在不远的地方,而没有被您认出,我是多么伤心,

现在看到您就在我的身旁,又是多么高兴……”卡利斯特做

了个姿态,她回答说,“对,这差不多是忠实了。不幸的人就

是这样!一个无所谓的姿态,一次拜访,对他们来说便价值

连城。啊!您爱过我,您,如同那个以践踏我的一切珍贵感

情为乐的人爱我那样,算我活该!但我所遭受的不幸,我是

不会忘记的,我爱,我要忠于那一去不复返的过去。”

她一边说着这段已经重复了上百次的即兴台词,一边频

送秋波,借助手势,来加强台词的效果,好象这些话是长期

压在心底,一下子喷射出来的。卡利斯特没有说话,泪水在

眼睛里直打转。贝阿特丽克丝拉起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卡

利斯特激动得睑色发白。

“谢谢,卡利斯特!谢谢,可怜的孩子。瞧,一个真正的

朋友是如何对朋友的痛苦作出反应的!……我们互相了解。好

了,您一句也不用再说了!……您走吧,人家在看着我们呐,

万一有人告诉您妻子,说我们见过面,虽然是规规矩矩的,在

大庭广众之中,她也可能会心里难过的……再见了,您瞧,我

很坚强!……”

她揩了揩眼泪,做了个在妇女们的修辞学里称之为反衬

的动作。

“让我用受永罚的人的苦笑,同那些欺骗我的薄情郎们一

起笑吧。”她接着又说,“我指的是艺术家,作家,在我们可

怜的卡米叶·莫潘家里认识的那些人。确实,她做得也许是

对的!让自己心爱的人言起来,自忖‘我对他来说年纪太大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而销声匿迹,以献身宗教来终其一生。当我们不能以处

女终其一生的时候,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笑了起来,好象为了消除可能给崇拜者留下的悲哀印

象。

“我可以到什么地方去见您?”卡利斯特问。

“我藏身在蒙梭公园前面库尔塞勒街上一座与我处境相

称的小公寓里。我在那里埋头阅读文学作品,但,只是为了

自己,为了消遣。天主保护我不沾染那些太太们的怪癖!Ⅲ

……去吧,走吧,离开我,我不想让人家议论我,人家看见

我们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呢?再说,噢,卡利斯特,您要是再

多呆一会儿,我很可能会哭出来。”

卡利斯特伸出手去同贝阿特丽克丝相握,又一次深深地、

奇陉地感到紧紧的握手充满了迷人的诱惑力,然后走出了包

厢。

“天主啊,萨宾娜从未能如此打动我的心弦!”这是他在

过道里突然产生的一个想法。

在演出的下半场时间里,德·罗什菲德太太没有正眼瞧

过卡利斯特几次,但斜眼瞟了他多次。这对一个完全沉浸在

第一次失恋回忆中的男人来说,一样痛苦得心如刀割。

当杜·恺尼克男爵回到家里时,室内的豪华使他想起贝

阿特丽克丝谈起过的那种俗气。由于他的财富不能归失宠的

天使所有,他便对财富感到厌恶。知道萨宾娜早已就寝,他

感到非常高兴,因为能有一夜的时间来回味他的感受。这时

①指当时库尔塞勒街上的几位太太想建立文学沙龙之事。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诅咒萨宾娜由于爱他而产生的预见性。当丈夫偶然受到妻

子崇拜的时候,妻子对丈夫面部的表情了如指掌。丈夫面部

肌肉稍微动一下,妻子就知道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平静来自

何处,稍有不悦,就要寻根究底,看看是不是她造成的。她

研究丈夫的眼神,对妻子来说,丈夫的主要思想反映在眼神

里:他们爱或是不爱。卡利斯特知道妻子深情地、真诚地崇

拜他,惟恐失去他,所以他不相信自己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

的面孔,来掩饰思想突然产生的变化。

“明天早上我怎么办呢?……”他入睡的时候还在思量,

担心萨宾娜对他进行这种审查。

在走近卡利斯特的时候,有时甚至是大白天,萨宾娜也

会问他:“你始终爱我吗?”或者:“我不使你讨厌吗?”这类

亲切的询问,随着女人个性或机智程度的不同而有所变化,内

中隐藏着她们的焦虑不安,不论是假装的还是真正的。

狂飙掀起的尘土有时也会蒙住最高贵、最纯洁的心灵。确

实喜欢自己孩子的卡利斯特,第二天早上得知萨宾娜担心孩

子生了假膜性喉炎,正在察看孩子喉头痉挛的原因,并且不

肯离开小卡利斯特时,竞然会有惊喜之感。男爵借口出去有

事,避免在家中吃午饭。他象囚犯逃出牢笼一样逃了出去,很

高兴安步当车,穿过路易十六桥和爱丽舍田园大道,向大街

上一家咖啡馆走去,他宁愿象单身汉一样在那里用午餐。那

么,爱情包含着什么呢?在社会的约束下,天性会反抗吗?天

性要求一个人的冲动出于本能,不受约束,不管这股激流冲

到哪里,即使在闹别扭、卖弄风情的岩石上,碰得粉碎也无

妨,只要不是在市政府的河床里、教堂的河床里静静地流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是吗?天性在酝酿可能产生大人物的爆发时,难道是事先计

划好的吗?要找到一个教养比卡利斯特圣洁,作风比卡利斯

特纯正,信仰比卡利斯特虔诚的青年,是很难的。『二慈的运

气使一个具有真正巅雅美的姑娘做了杜·恺尼克男爵夫人。

这姑娘睿智,体贴,恭顺,多情,一心爱他,天使般的温柔,

尽管已经结婚,仍沉浸在恋爱之中,沉浸在热恋之中,就象

他爱贝阿特丽克丝一样。可是,他却向一个与他不般配的女

人扑去。也许最伟大的男人身上仍残留着粘土,污浊还讨他

们喜欢。那么,缺点最少的人可能还是女人,尽管她们有错

误,不理智。所以德·罗什菲德太太尽管堕落,在围着她转

的那些骚人墨客当中,她仍然显得比他们都高贵,她表现出

来的天性纯洁胜于污浊。她在极其高雅的外表下面掩藏着甘

当交际花的真实面貌。因此,这一解释不足以说明卡利斯特

奇特的爱情。也许人们可以从虚荣心上找到理由,这种虚荣

心埋藏之深,连道德家也还没有发现这方面的罪过。

有些人象卡利斯特一样浑身贵族气派,象卡利斯特一样

英俊,富有,出众,有教养。他们对同气质与自己相似的人

结婚感到厌倦,他们对那些出身贵族而不以贵族为奇的女子

感到厌倦,他们对那些由于端庄,由于也同他们一样待人体

贴而心气平和的女子感到厌倦。这种厌倦也许他们自己并未

察觉。他们到那些人品低下或堕落的女子那里去寻求对自己

优秀品质的肯定,虽然不是向她们乞求赞扬。道德堕落和品

行高尚的对比,他们看了高兴。纯洁在污浊旁边何其光彩!这

样的对比很有趣。在萨宾娜身上,卡利斯特没有什么要保护

的,因为她无懈可击。卡利斯特把多余的精力全部用到贝阿

人间喜剧第四卷

特丽克丝身上去了。如果说,有些大人物当着我们的面扮演

过那种恢复淫妇尊严的耶稣的角色Ⅲ,普通人为什么一定要

更规矩些呢?

我要再见见她!卡利斯特在心里念叨这句话一直念叨到

下午两点钟。这句话好比一首诗,常常成为七百法里旅途的

话题吲……他迈着轻快的步伐,一直来到库尔塞勒街,虽然

他是第一次来,却一眼就认出了那幢房子。他,德·葛朗利

厄公爵的女婿,象波旁家族一样富有、高贵,在楼梯脚下竞

被一个老仆人拦住了。老仆人问:

“先生贵姓?”

卡利斯特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见他与否,应由贝阿特丽

克丝作主。于是他仔细看了看花园,墙壁。巴黎的雨水在墙

壁石灰上留下了一条条黑色和黄色的波状条纹。

德·罗什菲德太太同几乎所有挣脱家庭锁链的贵妇人一

样,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丈夫,逃了出来。她没有肯向她的暴

君求援。孔蒂和德·图希小姐使贝阿特丽克丝解除了物质生

活的忧虑,而且她母亲好几次派人给她送钱来。一个人生活,

她不得不节酋开支,这对一个奢侈惯了的女人来说,是相当

艰苦的。于是她住到蒙梭公园旁边这座山岗顶上,躲在道旁

一座大阔佬的古老的小房子里,房子前面有一个美丽的小花

①指《新约》中耶稣为堕落女子玛德莱娜(即《旧约》中抹大拉的马利

亚)赦罪的故事。

②典出巴尔扎克的短篇小说《信使》,其中描写两个年轻人在旅途中不断地

谈自己将要见到的情妇。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园,房租不超过一千八百法郎。一个老仆人、一个贴身女仆

和阿朗松的一个厨娘与她共患难,一直伺候着她。对许多一

心想往上爬的小市民女人来说,她的贫困已经是富贵荣华了。

卡利斯特登上石级磨得锃亮的楼梯,楼梯平台上饰满了鲜花。

老仆人打开二楼一扇饰着红丝绒、红绸菱形图案和镀金大钉

的双扉门,把男爵引入内室。卡利斯特走过的房间里,壁上

都蒙着绸缎,丝绒。色彩庄重的挂毯,交叉拉开的窗帘,门

帘,里面的一切同房东没有好好维修的寒碜外貌形成鲜明的

对照。

在一间装饰简朴、风格淡雅的客厅里,卡利斯特等待着

贝阿特丽克丝。这间客厅,壁上张着绛紫色的天鹅绒,饰着

暗黄色的丝绸,挂着深红的壁毯,窗户好似一间间花房,因

为花架上摆满了一盆盆的鲜花。室内的光线如此之暗,卡利

斯特隐约看见壁炉上有两只古色古香的红瓷瓶。瓷瓶之间有

一只闪闪发光的银杯。这只银杯出自班韦尼托·却利尼Ⅲ的

手艺,是贝阿特丽克丝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金黄色的木器家

具上配着丝绒面子,墙边靠着一只只漂亮的半圆的搁几,其

中之一陈设着一架珍奇的座钟,桌上铺着波斯绒毯。一切都

说明家底厚实,残剩的家具摆得井井有条。卡利斯特看见一

张小桌上放着一些首饰和一本没有读完的书。书中夹着一把

当裁刀用的匕首,这是批评的象征物。匕首柄上镶嵌着珠宝,

闪闪发光。最后,墙上十幅水彩画,装在言丽堂皇的画框里,

张张都是画的卧室——贝阿特丽克丝浪迹天涯,临时逗留处

①班韦尼托·却利尼(1500 1571),意大利著名金银匠和雕塑家。

288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不同卧室,由此可见其非同寻常的放肆。

随着一阵丝质衣裙的塞率声,不幸的女人进了客厅。她

作了精心的打扮,精明的人肯定会明白她在等他。按晨衣式

样裁做的灰色马海毛连衫裙露出一角雪白的胸脯,连衫裙的

袖口宽大,伸出的手臂还套有一层灯笼袖,镶着滚条,饰着

花边。梳得蓬蓬松松的秀发上,戴了一顶镶花边的花布帽子。

“已经?……”她嫣然一笑,说,“情人是不会这么殷勤

的。您是有什么秘密要对我说,是吗?”

她在一张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来,同时做个手势,请

卡利斯特坐在她旁边。贝阿特丽克丝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正

是她在图希庄园同卡利斯特相会时用的那种香水。这种巧合

也许是故意造成的,因为女人头脑里有两种记忆:天使的记

忆和魔电的记忆。一闻到这香味,一碰到这连衫裙,一看到

这双在这噱咙的光线里闪闪发亮的眼睛,卡利斯特便失去了

理智。那种差一点儿使贝阿特丽克丝送命的狂热劲头又上来

了。但这次,侯爵夫人是坐在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而不是

站在大海边上。她起身去揿铃,同时将一只手指放在嘴上。卡

利斯特看到这个要他遵守规矩的手势,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

明白贝阿特丽克丝一点也没有吵架的意思。

“安东尼,谁来找,都说我不在。”她对老仆人说,“请在

壁炉里加些木柴。”老仆人出去以后,她一本正经地说,“您

看,卡利斯特,我把您当朋友看待,请您不要把我当作情妇。

我要向您提两点看法。首先,我不会侵头侵脑地同一个有妇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之夫争吵;其次,我不想再属于世上的任何男人。因为,卡

利斯特,我本来以为自己被一个不受任何约束的里齐奥Ⅲ式

的人物爱上了,被一个完全无牵无挂的人爱上了,您很明白,

这种命中注定的冲动已经使我落到个什么下场。您呢,您承

担着最神圣的义务,您有一位年轻、可爱、美貌的妻子。再

说,您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我没有理由爱您,您也没有理

由爱我,除非我们俩都是疯子……”

“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一句话就能驳倒所有这些理由:

我今生除了您没有爱过别人,我是被迫结婚的。”

“是德·图希小姐跟我们耍的一个花招。”她微笑着说。

三个小时过去了。德·罗什菲德夫人一方面劝卡利斯特

遵守夫妻之间的约言,一方面向他提出彻底抛弃萨宾娜的可

怕的最后通谍。她说,卡利斯特的爱I青可能使她处境尴尬,她

说什么也不放心。而且,她把牺牲萨宾娜看作区区小事,她

非常了解萨宾娜!

“亲爱的孩子,这是个遵守姑娘家一切诺言的妻子。她是

地道的葛朗利厄家的人,象她的葡萄牙母亲一样是棕黄头发

——就不说是桔黄色的吧——,并且象她父亲一样干巴巴。说

老实话,您的妻子永远不会堕落,这是个可以独自生活的小

伙子。可怜的卡利斯特,这就是您所需要的妻子吗?她有一

双美丽的眼睛,可是这种眼睛在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根

①里齐奥(1533 1 566),萨瓦公爵驻苏格兰大使的秘书,后成为苏格兰王

后玛丽·斯图亚特的秘书和情人,为廷臣所忌恨,被王后的第二个丈夫

达恩利杀死。里齐奥擅长音乐,此处指孔蒂。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本不足为奇。这么干巴巴的人会有温情吗?夏娃的头发是金

黄色的,棕色头发的女人是亚当的后代,金黄头发的女人是

上帝的子孙。上帝的手造好夏娃之后,把他最后的想法留在

夏娃身上了。”

将近六点钟,大失所望的卡利斯特拿起帽子告辞。

“好,走吧,可怜的朋友,别叫她一个人吃晚饭感到伤心!

......,,

卡利斯特不走了。他太年轻,太容易被人抓住弱点了。

“您难道敢同我一起吃晚饭?”贝阿特丽克丝采用激将法,

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情。“我这儿的粗茶淡饭倒不至于使您害

怕,这聊表亲热的姿态也会使我高兴万分,但您能做得了主

吗?”

“只要让我写个便条给萨宾娜,”他说,“否则她会一直等

到九点钟的。”

“喏,这是我写字的桌子。”贝阿特丽克丝说。

她亲自点燃蜡烛,送一枝到书桌上来,以便看卡利斯特

写些什么。

“亲爱的萨宾娜……”

“亲爱的!您的妻子对您来说还是亲爱的吗?”她说,那

副冷峻的眼神,使卡利斯特寒到了心里。“去吧,同她吃晚饭

去吧!……”

“我将同朋友们在酒店里吃晚饭……”

“说谎。呸!您既不值得她爱,也不值得我爱!……同我

们相比,男人都是孬种!去吧,先生,去同您亲爱的萨宾娜

吃晚饭吧。”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利斯特仰靠在椅背上,睑色变得象死人一般苍白。布

列塔尼人有一种决不在困难面前退缩的勇敢天性。这位布列

塔尼青年直起身子,一只胳臂肘撑在书桌上,手托着腮帮,以

锐利的目光瞅着寸步不让的贝阿特丽克丝。他这副神态如此

之迷人,换个北方或南方的女人也许会双膝跪下,对他说:

“占有我吧!”可是贝阿特丽克丝生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交界

处,属于卡斯泰朗家族,放任的天性在她身上培养了法兰克

人的凶残和诺曼底人的恶毒。她要进行轰动一时的报复,一

点也不向这迷人的姿态让步。

“我该怎么写,您说吧。我服从。”可怜的小伙子说,“说

吧……”

“那好,”她说,“既然你还会象在盖朗德那样爱我。你写:

我在外面吃晚饭,别等我!”

“还有呢?……”卡利斯特说,以为下面还要写点什么。”

“没有了,签字。好,”她抑制住内心的喜悦,立即把这

封信拿过来。“我来派人送去。”

“现在……”卡利斯特象个幸福的人,站起身来大声说。

“啊!我想,我保留了主宰自己的权利吧?……”她正转

身从书桌向壁炉走去准备揿铃,半道停下来说。“喏,安东尼,

叫人把这封信按地址送去!先生在这儿用晚饭。”

卡利斯特凌晨两点左右才回自己公馆。萨宾娜一直等到

十二点半,瞌睡得吃不消了,才去睡觉。丈夫的便条只有几

个字,她虽然感到非常不悦,还是睡了。她对此作了解释!……

真爱丈夫的妻子开始总是把一切往好里想。

“卡利斯特匆匆忙忙写的。”她想。

人间喜剧第四卷

第二天早上,孩子身体很好,做母亲的忧虑消除了。萨

宾娜在早饭之前笑盈盈地把小卡利斯特抱到他父亲跟前来,

象年轻的妈妈那样,逗孩子乐,说些孩子听不懂的话。这夫

妻间的亲热场面使卡利斯特放了心。他一面跟妻子亲热,一

面觉得自己没有良心。他象孩子一样跟儿子玩耍,甚至玩得

很过分,不象个做爸爸的了。但萨宾娜的怀疑还没严重到那

种程度,她还没有成为连一点微妙的变化都能觉察的妻子。

用饭的时候,萨宾娜终于问道:

“昨天你干什么去啦?”

“波唐杜埃留我吃晚饭。”他回答,“然后我们到俱乐部去

打了几局惠斯特。”

“卡利斯特,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萨宾娜数说开

了,“如今的世家子弟应当想想如何才能在自己国家里夺回他

们父兄失去的全部地盘。他们不能就这么抽抽雪茄烟,打打

惠斯特,懒懒散散,游手好闲,总是对那些把他们从原有地

位上赶下来的暴发户说些不得体的话,脱离他们应该充当其

灵魂、智慧,和保护人的群众。你们不会成为一个政党,只

能是一种舆论,正如德·玛赛Ⅲ说的那样。啊!要知道,自

从我摇你的孩子,奶你的孩子,我想得很多很多!我希望看

到杜·恺尼克这个古老的姓氏千古流芳。”

卡利斯特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突然瞅着他的眼睛说:

①德·玛赛,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一个风流公子,精明强干的冒险家,后来

成为首相。但此话并非德·玛赛所说,而是出自《妇女再研究》中的人

物杜德莱之口。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老实说吧,你给我写的第一张便条是不是口气生硬了

一些?”

“我只想告诉你我在俱乐部……”

“可是你给我写便条用的是女人的信纸,那信纸有女人的

香水气味。”

“这帮俱乐部的经理真怪!……”

德·波唐杜埃子爵和他妻子是一对可爱的夫妇,他们终

于成了杜·恺尼克夫妇的密友,甚至为他们在意大利剧院的

包厢承担一半租金。于絮尔和萨宾娜这两位少妇由于喜欢就

孩子问题交换意见,互相关心,彼此说说知心话而使两家结

下了友谊。卡利斯特说谎的资格还相当嫩,心里思量:“我要

去向萨维尼安打个招呼。”这时,萨宾娜心里则想:“信纸上

好象印有冠饰Ⅲ!……”这想法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责备

自己不该这样想。但她打算把信纸找出来再看一看,因为她

昨天晚上惶惶不安,随手将信纸扔进了自己放信的盒子。

午饭后,卡利斯特对妻子说了声他很快就回来便出去了。

他登上一辆单马拉的小车——这种车已开始取代我们祖

辈乘坐的不方便的双轮轻便车,用了几分钟便奔到子爵居住

的圣父街,求子爵帮忙说个谎,万一萨宾娜问起子爵夫人的

话;条件是将来子爵需要的时候他也帮同样的忙。一出于爵

家门,卡利斯特就要求车夫全速奔跑,所以从圣父街到库尔

塞勒街只花了几分钟。他想要知道贝阿特丽克丝下半夜睡得

如何。他看到得意的不幸女人刚洗过澡,面色红润,更加好

①信纸上印有冠饰,表示主人是有爵位的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看,正在津津有味地用餐。他很欣赏这位天使吃带壳煮的溏

心鸡蛋的优美姿势,对她使用的描金的杯子和杯托也感到惊

叹。这套描金的杯子是位爱好音乐的英国勋爵送的。孔蒂根

据勋爵出的主意作了几首抒情歌曲。勋爵拿去算自己的作品

发表了。卡利斯特听他崇拜的人儿说了一些有趣的俏皮话,她

的大事儿就是逗他乐,待他要走的时候,又是生气,又是流

眼泪。他本来只想在她这儿呆半小时,可是一直呆到下午三

点钟才回家。德·葛朗利厄子爵夫人送他的那匹英国骏马跑

得周身湿透,好象从水里起来的一样。萨宾娜正巧站在朝院

子的窗口——所有忌妒的妻子都会遇到这种巧事,看看卡利

斯特还不回来正在着急,心里说不出为什么感到不安。看到

骏马这副口吐白沫的样子她不禁吃了一惊。

“他从哪儿来?”有个什么东西在她耳边悄悄地提出这个

问题。这东西不是意识,不是魔电,不是天使,而是一股长

眼睛的,有预感的,让我们看到未知事物的,使我们相信精

神存在的,相信头脑里有生命游来荡去、隐蔽在思想背后的

潜能。

“你从哪里来呀,亲爱的天使?”她一直奔到楼梯的第一

道平台上去迎接卡利斯特。“阿h杜·卡代尔几乎累垮了。你

说只出去一会儿工夫,可我等了你三个小时……”

卡利斯特说谎有了进步,心里思量:“好吧,我编个送礼

的谎来搪塞一下。”

“亲爱的奶娘,”他边大声回答,边亲热地拦腰搂住妻子。

要不是有过错,他大概还不会表现得这么亲热呢,“我知道,

对一个爱我们的妻子来说,什么秘密也保不住,不论秘密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用心是如何好……”

“秘密不能在楼梯上讲。”她笑嘻嘻地回答,“来。”

在卧室外面的客厅中,萨宾娜从一面镜子里观察卡利斯

特的神色。卡利斯特不知道妻子在观察他,收敛了笑容,显

出疲乏的样子和真正的表情。

“秘密呢?……”萨宾娜转过身来问。

“你亲自奶孩子,非常贤惠,对我来说,这比杜·恺尼克

家族的预定继承人还要可贵,我要象圣德尼街的布尔乔亚那

样送你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我正在请高级裁缝师给你做件

衣服,母亲和泽菲丽娜姑妈也赞成此事……”

萨宾娜伸开双臂拥抱卡利斯特,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头靠在他的肩上,开心得周身发软。这倒不是因为卡利斯特

为她做衣服,而是因为第一个疑虑解除了。这是一种少有的

感情冲动。恋爱的人,即使深情相爱的人,也不能每次都如

此冲动,否则生命很快就会燃烧殆尽。所以做丈夫的应该跪

在妻子面前,向妻子顶礼膜拜,因为这是个极其珍贵的时刻:

心力和智力大量消耗,就象从美女塑像上倾斜的罐口向外喷

水一样。萨宾娜感动得泪流满面。

突然,萨宾娜好似被毒蛇咬了一口,离开卡利斯特,扑

到沙发上,昏了过去。原因是火热的心骤然冷却下来,差点

送了她的命。她这样抱住卡利斯特,鼻子钻到他的领带里尽

情欢乐的时候,闻到了信纸的香味!……另一个女人的头也

在这里磨蹭过,那女人的头发和面孔留下了通奸的气味。萨

宾娜刚才亲过的地方还留着情敌亲吻的热气呐!……

卡利斯特先用湿毛巾敷在萨宾娜的面孔上,使她醒了过

人间喜剧第四卷

来,然后问道:“你怎么啦?”

“您去把我的医生和助产医生一起找来!对,我觉得我害

了奶毒……除非您亲自去请,否则他们是不会立即来的

......,,

这个您的称呼使卡利斯特大吃一惊。他失魂落魄,匆匆

忙忙走了出去。萨宾娜一听到走马车的大门关上,便象头受

惊的牝鹿立起身来,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象疯子一样大声呼

叫着:

“天哪!天哪!天哪!”

她的一切想法都表达在这两个字里面了。她作为借口说

出的病症真的发作了。她的头发好象变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铁

针,象神经官能症患者那样。她觉得沸腾的血液好象同时钻

到了肌肉里,要从汗毛孔里涌出来!一时间,她两眼发黑,什

么也看不见了。她大声呼喊:

“我要死了!”

萨宾娜的贴身女仆听到发病的母亲和妻子的这声惨叫,

走进房来,抓住她,把她抱到床上去。当她恢复了视力和神

智,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派女仆到她女友德·波唐杜埃太太那

儿去。萨宾娜觉得心乱如麻,思绪万千好似随着龙卷风旋转

的麦秆。

“千千万万个想法同时涌进了脑子。”她后来说。

萨宾娜拉铃叫来了男仆。她虽然发着高绕,但,盛怒——

由于确信不疑而产生的盛怒 控制了一切,所以她还有力

气写下面这封信。

致杜·恺尼克男爵夫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亲爱的妈妈,您如果象我们所指望的那样到巴黎来,我将当

面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泽菲丽娜姑妈和卡利斯特为酬谢我所

尽的责任而准备的礼物。我从自己的幸福中已经获得了很好的报

偿!……我不想在信里跟您谈这件漂亮的衣服给我带来的快乐,

等您到我身边来的时候,我再对您讲。请相信,在穿上这件精制

的衣服之前,我打扮的时候总是象罗马贵妇人那样,认为我最美

丽的首饰是我们亲爱的小天使……如此等等。

她叫贴身女仆Ⅲ将这封信寄到盖朗德去。

萨宾娜的精神昏乱初次发作之后,接着便体温猛升,浑

身哆嗦。这时,德·波唐杜埃子爵夫人走了进来。

“于絮尔,我看来活不长了。”萨宾娜说。

“你怎么啦,亲爱的?”

“萨维尼安和卡利斯特昨天在你那儿吃了晚饭之后到什

么地方去啦?”

“吃什么晚饭?”于絮尔反问道。她丈夫没想到萨宾娜查

问得这么快,什么也没有对她说。“萨维尼安和我昨天一起吃

晚饭,然后去意大利剧院看戏,没有同卡利斯特一起去呀。”

“于絮尔,亲爱的妹妹,看在你对萨维尼安爱情的分上,

请为我刚才对你说的和将要告诉你的事保守秘密。只有你一

个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结婚三年,二十二岁半,丈夫背

弃了我!……”

她的牙齿抖得格格作响,两眼凝滞无光,面色发青,象

威尼斯的旧玻璃。

①前文说打铃唤来男仆,这里却叫女仆去送信,可能是作者的疏忽。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这么漂亮!……他爱上谁啦?……”

“不知道!卡利斯特已经向我说了两次谎……你一句话也

别说!不要可怜我,别生气,你装着不知道。从萨维尼安那

儿你也许会知道他爱上了谁。噢!昨天的信!……”

她哆哆嗦嗦,外衣不套就朝一个小木盒奔过去,从中取

出信来……

“侯爵夫人的冠饰!”她回到床上,说,“你打听一下德·

罗什菲德太太是否在巴黎……我心里哭泣、呻吟的日子还在

后头呢!……噢!亲爱的妹妹,瞧着吧,我的信念,诤情,偶

像,贤德,幸福,一切的一切,都落空了,毁灭了,完蛋了!

……天上不再有上帝!地上不再有爱情,万念俱灰,一无所

有……我不知道天是否还亮着,我怀疑太阳……总之,我心

里痛苦到极点,连胸脯和睑上的剧痛几乎都感觉不到了。幸

好小电断了奶,我的奶水不会害他了!”

想到这点,一直未哭的萨宾娜,泪如泉涌。

美丽的德·波唐杜埃太太手里拿着萨宾娜最后又闻了一

次的那张该死的便条,被这真正的痛苦,爱的痛苦,惊得目

瞪口呆。尽管萨宾娜断断续续讲了许多,试图倾吐心曲,她

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絮尔突然心里一亮,找到了只有

挚友才会想到的办法。

“必须救她!”于絮尔想,“萨宾娜,你等一下,我来把事

实弄清楚。”她大声说。

“啊!我即使到坟墓里也会爱你的!……”萨宾娜大声说。

子爵夫人来到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家里,要求公爵夫

人守口如瓶,把萨宾娜的情况告诉了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夫人,”子爵夫人最后说,“为了避免她急出可怕的病来,

谁说得准呢?也许会发疯!……我们应当把一切都告诉医生,

为这个可恶的卡利斯特编些谎言,暂时帮他瞒过错误,这样

做,您不反对吧?”

“亲爱的孩子,”公爵夫人说,听到这秘密,她心里凉了

半截,“友谊使您一时变得象我这把年纪的女人一样有经验

了。我知道萨宾娜多么爱她丈夫,您说得对,她可能会发疯

的。”

“她可能毁了自己的美貌!那就更糟了。”子爵夫人说。

“我们赶快去吧!”公爵夫人大声说。

总算还好,子爵夫人和公爵夫人比那位著名的产科医生

多芒热早到了几分钟。两位医生当中卡利斯特只见过这一位。

“于絮尔把一切都跟我说了,”公爵夫人对女儿说,“你弄

错了……首先,贝阿特丽克丝不在巴黎……至于你丈夫昨天

做了什么,我的天使,他输了许多钱,不晓得用什么来付你

的衣服费……”

“是这样吗?……”萨布娜一面把那张便条递给母亲,一

边说。

“这玩意儿!”公爵夫人笑着大声说,“这是赛马俱乐部的

便笺。现在人人都用有冠饰的信纸写信,连我们的杂货店老

板都快有爵位了……”

有心计的母亲顺手将闯祸的便条扔进了火里。公爵夫人

刚才吩咐仆人,卡利斯特和医生来了通知她一声,现在卡利

斯特和多芒热来了,她让德·波唐杜埃太太照顾一下萨宾娜,

自己来到客厅里,拦住产科医生和卡利斯特。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事情关系到萨宾娜的生命,先生,”她对卡利斯特说,

“您与德·罗什菲德太太偷情,对她不忠……”

卡利斯特羞得满面通红,象个还老实的姑娘当场被捉住

了错误。

“可是您不会骗人,”公爵夫人继续说,“您做得如此之笨,

萨宾娜全都猜到了。但我把一切都挽回了。您不想要我女儿

的命,不是吗?——多芒热先生,您知道这一切便明白我女

儿究竞得了什么病以及生病的原因。……至于您,卡利斯特,

一个象我这样年长的妇人能够理解您的错误,但不能原谅您

的错误。对这种错误的饶恕要用一辈子的幸福才能换取。您

若是原意我尊敬您,您要先救我的女儿,然后忘掉德·罗什

菲德太太,玩过她一次就行了!……您要学会说谎,得有罪

犯的勇气和老睑皮。我已经说了谎,我,将来不得不为这桩

大罪而吃苦受罚!……”

接着她便把刚才编的谎话告诉了他。

能干的产科医生坐在病人床头,已经根据症状想好了治

病的办法。他在书写医嘱——其效果有赖于执行的速度,这

时,坐在床边的卡利斯特一直看着萨宾娜,目光里尽量表现

出深切的关怀。

“确是因为赌钱您的眼圈才这么发黑的吗?……”她以虚

弱的声音说。

医生、母亲和子爵夫人听到这句话打了个冷战,互相偷

偷看了一眼。卡利斯特面孔红得象颗樱桃。

“瞧,这就是喂奶的结果。”机智的多芒热突然说,“做丈

夫的同妻子分开感到无聊,就到俱乐部去赌钱……但,您也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必懊恼男爵先生昨晚输了三万法郎。”

“三万法郎!……”于絮尔故作惊讶地大声说。

“没有错,我知道。”多芒热肯定地说,“今天上午在小贝

尔特·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家,我听说是德·特拉伊先

生赢了您这笔钱。”他对卡利斯特说,“您怎能跟这样的人赌

钱呢?坦率地说,男爵先生,我为您害噪。”

岳母是个虔诚的公爵夫人,年轻的子爵夫人是个幸福的

妻子,年长的产科医生是个利己主义者。善良高贵的卡利斯

特看到他们都象古董商人一样说谎,明白了萨宾娜危如朝露,

不禁流下了两行热泪。萨宾娜被眼泪骗住了。

“先生,”她坐起身来,气呼呼地看着多芒热说,“杜·恺

尼克先生可以输掉三万、五万、十万法郎,只要他喜欢,谁

也用不着认为他不好而教训他。宁可德·特拉伊先生赢了他

的钱,而不要我们赢了德·特拉伊先生的钱。

卡利斯特站起来,搂住妻子的脖子,吻了她的两颊,低

声对她说:

“萨宾娜,你是个天使!”

两天以后,大家认为少夫人得救了。第三天,卡利斯特

来到德·罗什菲德太太家。在那里他对自己的卑鄙行为不以

为耻,反以为荣。

“贝阿特丽克丝,”他说,“我为你奉献了幸福,我把我可

怜的小妻子也献给了你,事情全暴露了,她都知道了。你给

我用来写便条的那张该死的信笺,上面印着你的姓名和冠饰

我都没有发现!……我当时眼里只有你!……幸好字母图案,

你名字的第一个字母B,碰巧模模糊糊认不出来了。可是你在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身上留下的香味,我笨头笨脑编得不圆的谎话,泄露了我

的幸福。萨宾娜差点儿送了命,奶水上了头,她得了丹毒,可

能一辈子留下痕迹……”

这番话贝阿特丽克丝听了非常生气,面色极其难看,若

是她看塞纳河一眼,塞纳河也会冷得结冰的。

“那太好啦,”她回答说,“这也许会使她的皮肤变白。”

变得象骨头一样生硬、象她睑色一样反复无常、象她嗓

子一样尖酸的贝阿特丽克丝,用这声调继续说了一大串刻薄

的挖苦话。向情妇谈自己贤惠的妻子,即使不是向妻子谈自

己漂亮的情妇,对做丈夫的来说,没有比这种做法再笨的了。

可是卡利斯特还没有受过这种应该称之为情场礼貌的巴黎教

育。他既不善于向妻子说谎,又不懂怎样对情妇说真话。要

驾驭女人,这两件事都是要学习的。因此他不得不使出爱情

的全部力量来争取贝阿特丽克丝的宽恕。他苦苦哀求了两个

小时。愤怒的天使拒绝宽恕,面孔朝着天花板,拒绝看罪人

一眼,滔滔不绝地数说着故作姿态的贵妇人们所特有的理由,

语声哽咽,不时流下几滴相同的眼泪,偷偷用手绢的薄纱揩

拭。

“几乎在我犯了风流罪过的第二天,就同我谈您的妻子!

……为什么您不跟我说她是个贤德的巅范呢?我知道,她觉

得您英俊,赞叹不已!这才是堕落呢!我呢,我爱您的心灵!

因为,您要知道,亲爱的,同罗马乡村的某些牧人相比,您

的面目可憎!……”等等。

这些话可能令人感到诧异,对贝阿特丽克丝来说却是经

过深谋远虑想出的一个办法。女人每次恋爱都要变换一副面

人间喜剧第四卷

孔。她第三次换面孔,就诡诈而言大有进步。惟诡诈一词能

确切表达此类艳遇所产生的经验总结。然而德·罗什菲德侯

爵夫人是对着镜子来评价自己的。聪明女人从不会对自己作

错误的评价。她们计算睑上的皱纹,目瞎眼角两边生出鹅爪

似的纹路,看到眼睑上长出一粒粒小囊肿,她们心里清清楚

楚,她们煞费苦心保养自己是再明显也不过的说明了。所以,

贝阿特丽克丝求助交际花的本事来取得自己的优势,以便同

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妇竞争,一星期战胜她六次。

她并不承认这个计划阴险,她出于酷爱美男子卡利斯特

而使用这些手腕,决心叫他相信他不讨人喜欢,长相难看,外

貌不美,并决心装出好象恨他的样子。对待生性自负的男子,

没有比这办法更易收效的了。对他们来说,设法克服这种巧

妙伪装的蔑视,不是每天都得争取成功吗?这样更好,这是

假怨恨,真讨好。而他眼前看到的是优雅,真实——不知名

的伟大诗人们编造出来的所有假象都具有优雅、真实的外貌。

哪个男人心里不会这么想呢:“我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或

者“我战胜了她的反感,我爱对了。”不论哪个社会阶层的风

流女子和交际花都明白这个原理。如果你不承认,那我们就

要否认科学的追求者,秘密的探索者了。他们为弄清隐藏的

动机进行了多年的奋斗。贝阿特丽克丝一方面利用蔑视作为

精神支柱,一方面反复使用对照——不断把她舒适的富有诗

意的住处同杜·恺尼克公馆进行对照。凡是被遗弃的妻子因

为感到气馁都不修边幅,也不收拾内务。德·罗什菲德太太

估计到了这一点,所以开始猛烈攻击圣日耳曼区的奢华,斥

之为愚蠢。他们言归于好是在不折不扣的万花丛中进行的:室

人间喜剧第四卷

内摆满了美丽的鲜花,豪华之极的花架。她撒娇,作态,要

卡利斯特发誓恨他妻子,说他妻子害奶毒是假装的。她在室

内陈设无用的时髦小玩意儿本领极高,几乎到了滥的程度。尽

管被孔蒂遗弃已经落到遭人鄙视的地步,她还想至少有个道

德败坏的声誉。葛朗利厄家美貌富有的姑娘的不幸,一位年

轻妻子的不幸,将会抬高她的身价。

女人给头生孩子断了奶,恢复正常生活,就会重显丽色,

更漂亮地返回社交界。如果说上了年纪的妇女在生育期间会

变得年轻,那么,年轻妇女则会变得秀色可餐,朝气蓬勃,充

满生命的brioⅢ,如果允许用这个意大利人形容精神状态的

词来形容人体的话。

萨宾娜虽然力图恢复蜜月期间讨人喜欢的习惯,可是她

发现卡利斯特已经判若两人。不幸的萨宾娜并不是沉湎于幸

福,而是细心观察。她寻找那该死的香气,而且闻到了。女

友和母亲都好心地欺骗了她,她终于不再对女友吐露隐情,也

不再跟母亲说知心话儿。

她想拿到确证,而确证并不用久等。确证肯定会有的,它

象太阳一样,马上要求用帘子挡起来。这是憔夫呼唤死神的

寓言吲在爱情问题上的翻版,人们要求确证蒙住我们的眼睛。

第一次发病后半个月,一天早晨,萨宾娜收到了这封可

怕的信:

①意大利文:活力。

②拉封丹寓言诗《死神和樵夫》中,描写樵夫宁愿受苦也不愿去死。这里

犹言萨宾娜宁愿受苦而不愿与丈夫闹翻。

人间喜剧第四卷 305

致杜·恺尼克男爵夫人

盖朗德。

我亲爱的女儿,我的姑子泽菲丽娜和我,我们对你信中提到

的衣服作了多方面的设想,仍感困惑不解。我已为此给卡利斯特

去信。我们不知道这件事,我求你原谅。你不用怀疑我们的心意。

我们正在为你积聚财富。在管理你的财产问题上,由于听了德·

庞奥埃尔小姐的意见,过几年你将会攒起一笔数目可观的资

金,而不影响你的收入。

亲爱的女儿,我爱你就象你是我生养的、用我的奶水喂大的

一样,你的信写得如此简短,特别是只字未提我心爱的小卡利斯

特,我感到惊讶。大卡利斯特,我知道他很幸福,你没有什么可

对我讲的,可是……等等。

萨宾娜在这封信上横批了一句:高贵的布列塔尼人不可

能个个都说谎!……然后把信搁在卡利斯特的书桌上。卡利

斯特见到了信,也读了。他认出了萨宾娜的笔迹和横批之后,

将信随手扔进了火里,决心装作没有收到。整整一个星期,萨

宾娜焦虑不安。魔电的翅膀从不着碰过的纯洁或孤独的心灵

对此种苦恼一定深有体会。卡利斯特的沉默令萨宾娜感到惊

慌。

“我应该待他温柔体贴,叫他高兴,我惹他生气了,我伤

了他的自尊心!……我的贤德变得好忌恨了,我大概侮辱了

我的宠儿!”她思量着。

想到这些,她心如刀割。她想请求他原谅,可是,她又

人间喜剧第四卷

获得了确凿的新证据。

一天,大胆狂妄的贝阿特丽克丝给卡利斯特写信,寄到

了家里。杜·恺尼克太太收到了信,没有打开就交给了丈夫。

但她对他说:

“我的朋友,这封信是从赛马俱乐部寄来的……我认出了

气味和纸张……”她心里痛苦到极点,说话连声音都变了。

这次卡利斯特面孔红了,把信放进了衣袋里。

“你为什么不看呀?”

“意思我知道了。”

年轻的妻子坐下来。她不再发高烧,也不再哭泣,但她

心里产生的那种愤恨,在弱女子身上会造成犯罪的奇迹,会

使她们拿起砒霜自杀或毒死情敌。女仆抱来了小卡利斯特,她

接过来,放在怀里轻轻摇着。刚断奶不久的孩子隔着袍子寻

找奶头。

“他想起来了,他!……”她低声说。

卡利斯特到自己房里去看信。他走了之后,可怜的少妇

潸然泪下,象空房独守的妻子那样哭泣。

苦与乐一样,都是学而后知之。象萨宾娜那样差点儿送

命的第一次发病是不会重演的,如同万事的开头不会再重复

一样。这是情感问题上的第一只楔子,其他楔子已在意料之

中,心碎肠断已有体会,我们在精力上已经做好了顽强抵抗

的准备。所以,确信丈夫不忠实的萨宾娜,怀里抱着孩子,在

壁炉边一坐就是三个小时,连她自己也感到吃惊。这时,当

了贴身男仆的加斯兰来通知说:

“太太,请用餐。”

人间喜剧第四卷

“通知先生去。”

“先生不在家用餐,夫人。”

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妇来说,独自坐在古宅的巨大餐厅

里受罪,在这种情况下由两个不声不响的仆人伺候吃饭,心

里之痛苦,谁能尽言?

“请驾马车,”她突然说,“我要去意大利剧院。”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要象个幸福的女人那样笑咪咪的

独自在公开场合露面。她一面因为在信上加了横批而感到后

悔,一面下决心用最大的软功,用妻子的贤惠,用逾越节被

宰杀的羔羊那种温顺,来制服卡利斯特,使他改邪归正。她

要向全巴黎撒谎。她爱,爱得既骄傲又谦卑,就象交际花和

天使那样爱法。这天上演歌剧《奥赛罗》。当吕比尼唱到Il mio

cor sidivideⅢ的时候,她起身走了。音乐常常比诗和表演更

有感染力,因为这两者更好地结合起来了。萨维尼安·德·

波唐杜埃把萨宾娜一直送到剧院门口柱廊边,扶她上了马车,

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匆匆离去。

从这时起,杜·恺尼克太太进入了贵族阶级特有的痛苦

时期。当你们看见女人胳臂上那些搭头镶钻石的蛇形金镯,那

些项链,那些别针,你们由于妒羡、贫穷、受苦,会说这些

毒蛇会咬人,这些项链的尖头有毒,这些精巧的别针会嵌到

那细嫩的肉里。所有这些奢侈品都是要花代价的。女人如果

处在萨宾娜的地位,会诅咒言人的乐趣,对她们金碧辉煌的

沙龙会视而不见,沙发的锦缎会变成麻布,奇花异卉会变成

①意大利文:我的心儿碎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荨麻,香会变成臭,佳肴美馔会变成象大麦面包一样难以下

咽,生活会象死海的水一样苦。两、三个例子就能描绘出一

个沙龙或一位女子对幸福的这种反感,以致凡是有这种反感

的女人会因此而恢复她们已经淡泊了的有关节俭的记忆。对

这种可怕的现实已有预见的萨宾娜,每当丈夫离家外出就研

究丈夫,揣摸这一天将会发生什么。一个女子要用多大的力

量克制自己的愤怒才不致扑到这种酷刑的火舌上去呢?……

如果他不去库尔塞勒街,那又会怎样的欣喜若狂呢!卡利斯

特回家了呢?那就要十分当心容貌、头饰、眼神、表情和仪

态,什么也不放过,直至衣着的细微末节都十分注意,于是

一个女子会因而失去自己的庄重和尊严。暗暗地进行这些令

人伤心的研究,在心里沤成一汪酸水,把心中开放的绝对信

任的蓝花、爱情专一的黄花以及所有回忆之花的嫩根都给沤

烂了。

一天,卡利斯特待在家里没有出去!家里的一切他看了

都不顺眼。萨宾娜表现得温柔谦卑,快乐机智。

“卡利斯特,你生我的气,我不是个好妻子,是吗?……

家里什么使你不高兴呀?”她问。

“所有这些房间都是冷冰冰的,光秃秃的。”他说,“这些

事儿你不懂。”

“缺少什么呢?”

“花。”

“好,看来德·罗什菲德太太喜欢花。”萨宾娜心里想。

两天以后,杜·恺尼克公馆的房间已经换了面貌,用美

丽的花卉点缀了起来,巴黎谁家的花也没有这么美。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又过了一些时候。一天晚饭之后,卡利斯特抱怨屋里冷。

他蜷缩着身子坐在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东张西望,看看从

哪儿来的风,找找身边有什么东西。家里的楼梯、前厅和过

道有供暖设备呀,他这个新的怪念头是什么意思,萨宾娜猜

了好一阵子。经过三天的思索,萨宾娜终于想到,她的情敌

为了借助朦胧的光线来遮掩她那衰败的花容月貌,一定在身

边放了屏风。于是她也置了一张屏风,而且是玻璃屏风,具

有以色列式的豪华。

“现在还有什么刺儿可挑呢?”她心里想。

情妇对她的间接批评并没有完。卡利斯特在家用餐的那

副样子叫萨宾娜看了发急。他在餐盆里叨两三口,就把盆子

还给仆人了。

“不好吃,是吗?”萨宾娜问。她亲自关心伙食,同厨师

商量,眼见一切努力皆白费,当然深感失望。

“不是不好吃,我的天使。”卡利斯特心平气和地回答,

“是我肚子不饿,不是其他原因。”

一位备受合法爱情的折磨、苦苦挣扎着的妻子,发狠要

战胜情敌,可是常常事与愿违,做过了头,一直伤及婚姻生

活不能外传的部分。在这些看得见的事情上,可以说是家庭

生活的外部事情上所进行的这场如此残酷、激烈、不间断的

斗争,同样也在感情上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萨宾娜研究自己

的姿势,打扮;爱情上的些微小事,她都留神检点。

伙食一事费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萨宾娜为了弄明白

德·罗什菲德太太给卡利斯特吃什么菜,在玛丽奥特和加斯

兰的帮助下,想出了类似滑稽歌舞剧中的诡计。卡利斯特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马车夫奉命装病,加斯兰取而代之。于是加斯兰得以同贝阿

特丽克丝的女厨师混得很熟,而萨宾娜终于使卡利斯特吃到

同样的菜肴,而且更好,可是她发现卡利斯特又有了新的讲

究。

“缺少什么?”她问。

“不缺什么。”卡利斯特一面回答,一面在餐桌上寻找一

样上面没有的东西。

“噢!”萨宾娜第二天一早醒来大声说,“卡利斯特要的是

金龟末,这类英国调味品,在杂货店里装在佐料瓶里出售,德

·罗什菲德太太使他习惯了各种各样的辣味!”

她买了英国佐料瓶架子及其五颜六色的佐料瓶子,但是

她的这些发现不可能深入到情敌做菜肴的种种新花样里面

去。

这一阶段延续了好几个月,如果我们想到一场斗争所呈

现出的诱惑力,一定不会对此感到惊讶。这是生活。生活,连

同它的创伤和痛苦,总要比厌恶的黑暗、蔑视的毒药、认输

的虚无以及那称之为无动于衷的心灵的死亡更为可取。然而,

萨宾娜还是失去了勇气。一天晚上,萨宾娜打扮得如同想战

胜情敌的女人那样,出现在卡利斯特面前,卡利斯特却笑着

说:

“不管你怎么打扮,萨宾娜,你仍然只是个漂亮的安达卢

西亚女郎!”

“唉!”她倒在椭圆形双人沙发上,回答说,“我永远不会

变成金发女郎,但我知道,如果这种状况继续下去,我不久

就会象个三十五岁的女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拒绝去意大利剧院看戏,愿意整个晚上呆在家里。卡

利斯特走后,她扯下头上的花,扔在地上用脚踩碎。她脱下

衣服,把连衫裙,披巾,所有的衣着都踩在脚下,完全象个

被自己的绳子缠住的牝羊,只有感到死了才会停止挣扎。她

躺到床上。贴身女仆走了进来,其惊讶之情可想而知。

“没有什么,”萨宾娜说,“是先生!”

不幸的女子有点儿爱说这类大话,这类谎言:在两种矛

盾的羞耻中,更为女性的羞耻占了上风。

在这场激烈的争夺中,萨宾娜日渐消瘦,郁郁寡欢,但

她从不改变为自己规定的角色。她在一种狂热的支持下,每

当痛苦得要说出刺人的话时,总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肚

去。她克制住漂亮的黑眼睛里的怒火,努力使目光温柔,以

至谦卑。她之日渐消瘦不久终于变得显眼了。公爵夫人是位

出色的母亲,尽管她的虔诚变得越来越象葡萄牙人,还是看

出了萨宾娜沉湎在真正病态中的致命原因。她知道贝阿特丽

克丝和卡利斯特之间存在着有规律的亲密关系。她想到叫女

儿常到娘家来,试图给她医治心灵的创伤,特别要劝她不要

自己折磨自己。可是,萨宾娜害怕别人插手她和卡利斯特的

事,在一个时期里她只字不提自己的不幸,反而说自己很幸

福!……苦到了头,她就会恢复自己的自尊心和一切美德!但

是,一个月之后,萨宾娜在姐姐克洛蒂尔德和母亲的抚慰下,

承认了自己的悲伤,吐出了自己的苦水,她诅咒生活,声称

她看见死亡到来,只会喜出望外。她请求立志终身不嫁的克

洛蒂尔德做小卡利斯特的妈妈,因为王族从不曾指望能有这

么好的孩子做推定继承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天晚上,萨宾娜同亲属聚在一起,在场的有即将在封

斋期结束后同德·葛朗利厄子爵结婚的妹妹阿苔娜依丝,克

洛蒂尔德和公爵夫人。萨宾娜最近遭到一次极大的侮辱,深

受刺激,因而发出了内心痛苦的强烈呼声。

“阿苔娜依丝,”十一点钟左右,她看见年轻的于斯特·

德·葛朗利厄子爵走了,便说,“你快结婚了,我的例子,你

要引以为戒!你要力戒显示自己的优点,把这当作罪过来提

防。你要抵制用表现自己优点来讨好于斯特的欲望。沉着,庄

重,冷静。幸福问题,你要量入为出!这样做不高尚,但有

必要……你看!我的优点断送了我。凡是我觉得美的,神圣

的,高尚的,所有我的美德,都成了一块块暗礁,我的幸福

撞在上面,砸得粉碎。我不再讨好人了,因为我还不到三十

六岁!在某些男人看来,年轻是个缺点!在一张天真的面孔

上,没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心思。我爽朗地大笑,而这样却做

错了!要讨人喜欢,就应该善于做出恶魔的那种微微的苦笑,

因为他们不得不藏起又长又黄的牙齿。红润的面色太单调!男

人更喜欢涂了胭脂、鲸腊和colc卜creamⅢ的玩偶。我正正派

派,可是讨人喜欢的是歪门邪道!我象正派女人那样老老实

实,一往情深,可是得象外酋的喜剧演员那样花言巧语,弄

虚作假,装腔作势。我因为有一个法国最可爱的男子做丈夫

而陶醉在幸福之中,我老老实实地对他说他是多么杰出,他

的姿态是多么优美,我觉得他英俊。可是要讨他喜欢,就应

该假装厌恶,转过头去不睬他,对什么都不表示爱慕,并且

①英文:护肤霜。

人间喜剧第四卷

对他说他的翩翩风度实际上是病态,是肺病患者的模样,在

他面前夸奖法尔奈斯的赫丘利Ⅲ的阔肩,叫他生气,并克制

自己,似乎我需要力争在幸福的时刻把那些可能扼杀爱情的

缺点藏起几个来一样。我不幸赞赏美好的东西,没想到要对

所有闪烁着诗情和丽色的东西进行尖酸刻薄的批评来抬高自

己。我不需要让卡那利和拿当用诗歌和散文来赞美我智慧超

群!我是个天真的可怜孩子,我只认识卡利斯特。啊!要是

我象她一样曾经跑遍世界各国,要是我象她一样曾经用欧洲

各国的语言说:“我爱你!”人家就会安慰我,同情我,崇拜

我,我就会提供国际爱情大杂烩的美餐!只有当你用恶意衬

托你的亲热的时候,人家才会感谢你的亲热。总之,我,一

个高尚的妻子,我得学习窑姐儿所有的下流行为,所有的盘

算!……而卡利斯特竞上这些骗人假象的当!……噢,母亲!

噢,亲爱的克洛蒂尔德!我伤透了心。我的自尊是个虚假的

盾牌,我无法不痛苦,我始终爱我的丈夫,爱得发疯;为了

使他回到我身边来,我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傻瓜,”克洛蒂尔德对她附耳说,“你要做出好象要报复

的样子来……”

“我要死得清清白白,毫无错误可言。”萨布娜回答,“我

们的报复应当与我们的爱情相称。”

“孩子,”公爵夫人对女儿说,“做母亲的看待生活要比你

稍微冷静一些。爱不是目的,而是家庭的手段,不要学那位

①法尔奈斯的赫丘利,指保存在那不勒斯法尔奈斯宫的赫丘利雕像,巴尔

扎克视之为男性美的象征。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可怜的德·玛居梅男爵夫人。爱过了头,没有好结果,而且

叫人讨厌。总之,天主知情,给我们送来了痛苦……现在阿

苔娜依丝的婚事已经安排停当,我可以来关心你了……我已

经同你父亲、德·绍利厄公爵和阿瞿达谈了你目前的困难处

境,我们会找到办法使卡利斯特回到你身边来的……”

“对付德·罗什菲德太太,有的是办法!”克洛蒂尔德微

笑着对她妹妹说。“爱她的人在她身边呆不长。”

“我的天使,”公爵夫人继续说,“阿瞿达曾是德·罗什菲

德先生的妹夫……如果我们亲爱的神师赞同为实现我交给你

父亲的计划而要采取的小小计谋,我可以保证卡利斯特会回

到你身边来。我心里讨厌使用这样的手段,但我愿意听听布

罗塞特神甫对此事的看法。孩子,我们不想等你到了in ex

tremisⅢ才来帮助你。你要抱有希望!今天晚上你这么伤心,

以致我泄露了秘密。可是我又不能不给你一点希望。”

“这样做会使卡利斯特伤心吗?”萨宾娜问,怀着不安的

心情瞅着公爵夫人。

“噢!我的主啊,将来我会这么蠢吗?”阿苔娜依丝天真

地嚷道。

“啊!小丫头,当美德由爱来引路的时候,会使我们陷入

进退维谷的困境,这是你不了解的。”萨宾娜回答说。她已经

伤心透顶,六神无主,所以做了这样一种结论。

这句话说得如此辛酸动人,公爵夫人根据牡·恺尼克夫

人的声音、语气、眼神,觉得话里暗示了某种不幸。

①拉丁文:临终时刻。

人间喜剧第四卷

“孩子们,十二点了,去睡吧!……”她对另外两个女儿

说。她们的眼里闪着疑问的目光。

“我三十六岁了,还是多余的人吗?”克洛蒂尔德开玩笑

地问道。

阿苔娜依丝同母亲吻别时,向萨宾娜俯下身子,悄悄地

说:

“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儿!……我明天去你那儿吃晚饭。

要是母亲感到良心不安,我会把卡利斯特从那个水性杨花的

女人手里解救出来的。”

“来,萨宾娜,”公爵夫人把女儿领到自己的卧室里说,

“说说看,孩子,有什么新情况?”

“唉!妈妈,我完蛋了!”

“为什么?”

“我本想战胜那个可恶的女人,我胜了,我怀孕了,可是

卡利斯特那么爱她,我担心他会彻底抛弃我。一旦他的不忠

得到证实,她会气得暴跳如雷!啊!我受的折磨太厉害,顶

不住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她那儿,看他那高兴的样子我

就知道了。从他那不高兴的样子,我知道他什么时候从那儿

回来。总之,他不再有所顾忌了,我使他感到厌烦了。她对

他的影响同她的身心一样不健康。你会看到,作为和解的代

价,她会要求公开抛弃我,象她那样断绝关系,她可能会把

他带到瑞士、意大利去。他开始觉得不了解欧洲是滑稽可笑

的,这些话说在前面,我猜到是什么意思。如果卡利斯特三

个月内仍不改邪归正,我不知道他将变成什么样子……我知

道,我会自杀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幸的孩子,你的灵魂呢!自杀是极大的罪孽。”

“她能给他生孩子!您懂吗?要是卡利斯特喜欢这个女人

的孩子,不喜欢我的呢!噢!那我就再也没有耐心,再也忍

受不了啦。”

她倒在一张椅子上,她讲出了内心的想法,全部痛苦暴

露无遗。痛苦好似雕塑家放在胶泥里的铁芯,全凭它支撑着,

这是一种力量啊!

“好了,回家去吧,可怜的伤心人!面临这么多的不幸,

神甫肯定会宽恕我们因人间的诡诈而犯下的轻罪。走吧,姑

娘,”她边说边向祈祷的跪凳走去,“我要专门为你向我们的

主和圣母祈祷。再见了,亲爱的萨宾娜。你若是愿意我们成

功,你的宗教责任更加要件件记牢……”

“我们成功了也没有用,母亲,我们拯救的只是家庭。卡

利斯特毁灭了我心中爱的神圣热忱,使我对一切,甚至痛苦

都麻木了。从结婚的第一天起,我就尝到了旧情未断的痛苦,

这样的蜜月是什么蜜月呀!”

第二天午后一时左右,巴黎神职人员中最杰出的教士之

一,布罗塞特神甫,迈步穿过葛朗利厄府的院子。他的步子

迈得那样谨慎,神秘,安详,庄重,甚至威严,当称之为憎

侣的步伐。这是圣日耳曼区的一位本堂神甫,一八四。年被

指定担任空缺的主教职位——他曾三次拒绝的那个职位。

他矮小、瘦削,年纪五十岁上下。面孔象老妇人那样苍

白,由于守斋而表情淡泊,由于承受种种痛苦而布满皱纹。这

张传教士的面孔上长着一双黑眼睛,炯炯的目光反映着笃信

宗教的热忱,但一种与其说是神秘不如说是深邃的表情使之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显得并不那么咄咄逼人。他登上台阶的时候睑上几乎挂着微

笑,因为他对促使教徒把他请来的重大I青况颇不以为然,但

公爵夫人是个慷慨的施主,把花在本教区真正穷苦人身上的

时间拿点出来听她进行无罪的忏悔,还是值得的。听到通报

神甫已到,公爵夫人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迈了几步,迎上前

去。只有接待红衣主教、主教、普通教士,比她年长的公爵

夫人和王族成员,她才给予这种礼遇。

“亲爱的神甫,”她亲自给他让座,小声地说,“我在从事

一项相当恶毒但可以引出大好结果的阴谋之前,需要求助于

您权威的经验,我希望您告诉我,在灵魂得救的道路上,我

是否会因此遇到荆棘……”

“公爵夫人,”布罗塞特神甫说,“不要把宗教上的事情同

世俗事务混为一谈,它们常常是互不相干的。首先,请问是

什么事儿?”

“您知道,我女儿萨宾娜痛不欲生,生命危在旦夕。杜·

恺尼克先生遗弃她,与德·罗什菲德太太私通。”

“这事很恶劣,很严重。可是,您知道我们亲爱的圣弗朗

索瓦·德·萨勒Ⅲ对这种问题是怎么说的。总之,请想想居

荣太太吲,她抱怨夫妻恩爱的表现中缺少神秘主义,她若是看

到她丈夫有位德·罗什菲德太太,可能会非常高兴。”

“萨宾娜实在太温柔了,十足是一个信奉基督的好妻子,

①见本卷第2了4页注①。

②居荣太太(164s 1717),居荣·杜·谢诺瓦的妻子,法国神秘主义者

鼓吹宗教狂热,有多种著作问世。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但她对神秘主义没有丝毫兴趣。”

“可怜的少夫人!”神甫狡猾地说,“您找到了什么办法来

挽救不幸呢?”

“亲爱的神师,我犯了罪,我想派个漂亮的小先生去勾引

德·罗什菲德太太。这人意志坚强,满脑子的歪才,肯定能

叫德·罗什菲德太太丢掉我的女婿。”

“我的女儿,我们在这儿,不是在告罪亭,”神甫抚摩着

下巴说,“我无需以审判者的身分对待您。从世俗的眼光来看,

我承认这可能有决定性作用……”

“我觉得这办法实在下作!……”她又说。

“为什么?一个基督教徒的职责无疑是把堕落的女人从邪

道上拉回来,而不是把她推得更远。可是,当有人在邪路上

走得象德·罗什菲德太太一样远的时候,就不是靠人的力量,

而是靠主的力量来挽救这些罪人了。对她们尤其要使用雷霆

万钧的力量。”

“神师,”公爵夫人接着说,“我感谢您的宽容。可是我想

到,我女婿是个勇敢的布列塔尼人。那位可怜的夫人Ⅲ鲁莽

举事期间,他表现得很英勇。如果那位负责勾引德·罗什菲

德太太的冒失青年同卡利斯特发生争执,结果可能发生决斗

......,,

“公爵夫人,您考虑得很周到,说明在这些曲折的道路上,

我们总会遇到一些障碍物的。”

①指贝里公爵夫人于一八三二年在旺代举事反对路易 菲力浦一事。参词

本卷第22页注⑧。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亲爱的神师,我找到了办法,做一件大好事,把德·罗

什菲德太太从她现在走的邪道上拉回来,把卡利斯特还给他

的妻子,也许还可以把一个失去了理智的可怜人从地狱里拯

救出来……”

“那么,为什么还要征求我的意见呢?”神甫微笑着说。

“啊!”公爵夫人接口说,“不得不放肆地做出相当丑恶的

行为……”

“您不想偷盗任何人吧?”

“相反,我很可能要花很多钱。”

“您不诬蔑人吧?您不……?”

“噢!”

“您不损害他人吧?”

“唉!唉!我也说不太清楚。”

“来,说说您的新计划看。”神甫变得好奇起来。

“我乞求圣母给我启示之后跪在跪凳上想,如果不采取以

新换旧的办法,而是让德·罗什菲德先生来赶走卡利斯特,都

我就是用另一件并非不大的好事来做一件大好事。当然要说

服德·罗什菲德先生领回他的妻子:与其助恶,不如为我女

儿行善……”

神甫瞅着这位葡萄牙女人,沉吟了片刻。

“您能想出这个主意显然很不容易……”

“所以,我谢了圣母。”善良而谦虚的公爵夫人说,“我已

许愿除了连诵九日经外,送一千二百法郎给一户穷人,如果

我成功的话。可是,我把这计划告诉德·葛朗利厄先生时,他

笑了起来,并对我说:到了你们这年纪,我发誓,你们都象

人间喜剧第四卷

着了魔一般。”

“公爵先生以丈夫身分说的话正是您打断我的时候我要

给您的回答。”神甫接着说,禁不住微微一笑。

“啊!神师,如果您赞成这个主意,那么您赞成实施的办

法吗?有个匈兹太太,是圣乔治区的贝阿特丽克丝,关键是

在她家里做我想在德·罗什菲德太太家里做的事,以便侯爵

领回他的妻子。”

“我相信您不会做任何坏事,”神甫机智地说。他取得了

必要的结果,不想知道得更多。“万一您良心感到不安,还可

以征求我的意见。”他补充说,“如果不是给圣乔治街的那位

太太又一个制造丑闻的机会,而是给她一个丈夫呢?……”

“啊!亲爱的神师,您纠正了我计划中的唯一坏事。您不

愧为主教,我希望在归天之前能称呼您:‘红衣主教阁下。”’

“所有这一切,我只发现一个缺点。”神甫又说。

“什么缺点?”

“如果德·罗什菲德太太一方面与丈夫言归于好,一方面

与男爵先生保持关系呢?”

“这是我的事了。一不做,二不休……”

“不好,很不好。”神甫接口说,“任何事情,习惯都是少

不了的。您争取招募一个情场上的老油子,利用他,自己不

要露面。”

“啊!神甫先生,如果我们利用地狱,上天会同我们在一

起吗?”

“您不是在作忏悔,”神甫重复说,“救您的孩子吧!”

善良的公爵夫人对神甫非常满意,一直把他送到客厅门

人间喜剧第四卷

_J。

如同我们见到的那样,暴风雨威胁着德·罗什菲德先生。

他在匈兹太太那里完全象有妇之夫在贝阿特丽克丝那里一

样,目前正享受着一个巴黎男子所能指望的最大幸福。公爵

曾恰如其分地告诉他妻子:看来无法打乱这如此美满的生活。

这种推测使我们不得不略微讲一点德·罗什菲德先生自从被

妻子贬成弃夫以来的生活细节。那时我们就会明白我国法律

和风俗在处境相同的两性身上造成的巨大差别。凡对弃妇而

言变成不幸的事,对弃夫来说则变成了福气。这种明显的对

比也许促使不止一位少妇决心保持夫妇关系,并象萨宾娜·

杜·恺尼克那样,自由选用最有害的或最无害的美德在家里

进行斗争。

贝阿特丽克丝出走后不几天,由于妹妹去世而变成独子

的阿蒂尔·德·罗什菲德,先是继承了坐落在安茹圣奥诺

雷街的罗什菲德府第,后又继承了父亲留给他的二十万法郎

入息,因为他妹妹,阿瞿达潘托侯爵的前妻没有留下孩子。

这笔丰厚的遗产,加上阿蒂尔结婚时拥有的财产,其中包括

他妻子的财产,使他的收入每天达一千法郎之多。对一个具

有德·图希小姐曾用几句话向卡利斯特描绘过的那种性格的

世家子弟来说,这笔财产便是幸福了。当他妻子尽着妻子和

母亲责任的时候,他拥有巨额财产,但他用钱并不比用脑子

多。他那因为有一副美男子的外表 亏了这副外表,他曾

在情场上取得几次成功,并因此蔑视女人——而获得满足的

巨大虚荣心,也在聪明才智上大肆泛滥。他具有那种应当称

之为拾人牙慧的才智,把别人的俏皮话,戏剧里的或小报上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俏皮话据为已有,说了再说。他似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把

这些俏皮话当作批评套用语,添枝加叶地到处滥用。最后,他

那军人的快活脾气(他曾在王家卫队里当过兵)加上这些用

得恰到好处的俏皮话,使谈话妙趣横生,没有头脑的太太们

竞把他捧为才子,而别人也不敢反驳她们。这办法,阿蒂尔

什么事情上都用。他天生具有模仿的小聪明,虽不是期狲,学

起样来倒象那么回事。所以,他尽管没有美感,总能带头穿

新式服装,抛弃过时的式样。虽然有人说他在衣着上花的时

间太多了一点,而且穿女人的紧身束腰褡,可是他不会令任

何人讨厌,他有着所有人都有的思想,干着所有人都干的蠢

事,他总是随机应变,从不落伍。他是这类平庸人物的舆型。

有人同情这位丈夫,认为贝阿特丽克丝竞抛下世上最好的男

子出走,实在不可原谅,而且只有女人才会干出这种可笑的

事来。无论什么俱乐部,他都参加;无论出于什么瞎起哄的

爱国主义或党同伐异思想而举办的无聊活动,他都出钱捐助。

这种殷勤劲儿使他无论什么事都冲在前面。这位忠诚,正直,

但很愚蠢的世家子弟自然愿意以某种时髦的癖好来显示自己

与众不同——许许多多有钱人可惜都同他一样。他的癖好主

要是养马,而且象个拥有大批妻妾的苏丹那样自呜得意,马

匹由一位年长的英国司马管理,每月要耗费四、五千法郎。他

的专长是赛马。他保护马,支持一本有关马的专业杂志,但

他对马的知识并不太多,所以凡是有关马的事,从马络头到

马蹄铁,他全都托他的英国司马处理。这就足以让你们知道

这位半光棍无论是才智、情趣、地位或笑柄都毫无自己的特

色。总之,他的好福气是祖上留给他的!在尝尽了婚后的辛

人间喜剧第四卷

酸之后又成了单身汉,他是如此满意,以致在朋友们之间他

常说:“我生来运气好!”已婚的人少不得要开销的那些交际

费用,他都免了,所以特别高兴。他那公馆,自从他父亲去

世之后,原封未动,象那些主人出门旅行去了的宅邸一样:他

很少在那里居住,不在那里用餐,难得在那里过夜。这是他

对房子漫不经心的原因。

他有过多次艳遇,对上流社会的女子腻味了。上流社会

的女子确实讨厌。她们在幸福周围筑的荆棘柴篱太多。最后,

如同大家即将看到的那样,他同著名的匈兹太太同居了。匈

兹太太是法妮·鲍普莱、苏珊、杜·瓦诺布勒、玛丽埃特、弗

洛朗蒂纳、珍妮·卡迪讷Ⅲ那个圈子里的著名人物。

这个圈子里的女人,我国有位画家在表现她们在歌剧院

舞场上的翩翩舞姿时,曾风趣地说:“当我们想到所有这些人

的衣、食、住都很好的时候,我们对人会产生大胆的想法!”

这些危险的女人,通过《夏娃的女儿》和《假情妇》中的佛

洛丽纳和杰出的玛拉迦这些舆型形象,已经涌进了这部风俗

史。但,为了忠实地描绘她们,历史家应当使这些人物的数

量与她们奇特生涯的种种不同结局相称。她们最后或贫困潦

倒,或过早夭亡,或生活优裕,或嫁了好人,偶尔也可能发

财致富。

匈兹太太为了区别于一位远不及她聪明的情敌,起初以

小奥蕾莉的名字知名。在这类女人中她是属于最高档的。这

类女人的社会用途,无论是塞纳区的区长还是关心巴黎市区

①均为巴尔扎克小说中的女艺人或交际花。

人间喜剧第四卷

繁荣的人,都是不能否认的。诚然,被人认为会荡尽常常是

靠不住的家财的老鼠,其竞争对手主要是水獭。如果没有洛

雷特圣母院区的那些阿斯帕西山,巴黎是不会造起这么多房

子的。她们是新房子的第一批住户,接踵而来的是投机事业。

她们沿着蒙马特尔高地安营扎寨,或者直截了当地说,在阿

姆斯特丹街、米兰街、斯德哥尔摩街、伦敦街、莫斯科街那

些鳞次栉比、冷冷清清的石头房子里安了家。那些以欧洲各

国都城命名的街道好似建筑的大草原,无数写着房屋出租!四

个字的招贴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说明房子还没有人住。

这些女士的地位取决于她们在这些徒有虚名的街区里所

占的地位:如果谁的住房接近普罗旺斯街那头,说明谁有固

定收入,开支有余;如果谁的住房接近外林荫大道那头,接

近巴蒂尼奥勒下等区,就说明谁没有固定财源。德·罗什菲

德先生结识匈兹太太的时候,她住在柏林街仅有的一幢房子

的四层楼上,所以她是栖身在巴黎市区和穷人区交界的地方。

你们想必能料到,这位姑娘——女人的名字既不叫匈兹,也

不叫奥蕾莉!她隐匿了父亲的姓氏。其父是帝国的一位老兵,

为国捐躯的上校。他在几个女人的妙龄之年,作为她们的父

亲或诱惑者,曾是显赫一时的风流人物。匈兹夫人曾享受圣

德尼寄宿学校的免费教育。年轻女子在这里受到良好的教育,

可是学校在这些年轻女子毕业之后既不提供丈夫,也不提供

出路。这所学校是皇帝的杰作,只是缺少一样东西:皇帝!皇

①阿斯帕西是公元前五世纪下半叶古希腊的名妓,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情

妇,以美貌、聪明著称,这里指一般交际花。

人间喜剧第四卷

帝的一位大臣考虑到这些女孩子的前程,向皇帝提出看法时,

皇帝回答:“我的功臣们的遗孤将由我来供养。”关于法兰西

研究院的院士,拿破仑也说过:“由我来供养!”可是这些院

士没有领到过任何薪俸,每月只领到九十三个法郎,还不如

官署里某些勤杂人员的待遇高。

奥蕾莉确实是英勇无畏的希尔兹上校的女儿。希尔兹上

校原来是那些在法国战役中几乎救了皇帝的阿尔萨斯勇猛士

兵的统领,死于惨遭劫掠和毁灭的梅斯。一八一四年,拿破

仑把当时只有九岁的小若瑟菲娜·希尔兹收进圣德尼寄宿学

校。这位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没有生活来源的可怜孩子,在

波旁王朝第二次复辟后没有被赶出学校。她在学校里当女学

监一直当到一八二七年。但那时她缺少耐心,为自己的姿色

所迷惑。及至成年,皇后的教女若瑟菲娜·希尔兹开始了交

际花的冒险生涯。有几位象她一样没有财源的同学对自己下

的决心颇为得意,做出了坏样子,促使她选择了这条前途难

h的道路。她提到父亲名字时不再称他,而称人家,并将自

己处于圣女奥蕾莉的庇护之下Ⅲ。

她活泼,聪明,有文化,可犯的错误却比她那些蠢笨的、

但总是以利益为基本原则的女伴更多。她结交过贫穷但不老

实,聪明但负债累累的作家,试过几个既精于计算又愚蠢的

富翁,为真正的爱情牺牲过贞操,经过各种各样增长阅历的

磨练,一天,正是她穷得走投无路,在缪萨尔舞厅的前身——

①奥蕾莉是法国斯特拉斯堡尊崇的女圣人。法国人习惯以圣人名字给孩子

命名,托彼保佑之意,故云。

人间喜剧第四卷

瓦朗蒂诺音乐厅卖艺的时候,她身穿连衫裙,头戴小帽,肩

披借来的纱巾,正在跳舞,引起了到那里去看著名的加洛普

舞Ⅲ的阿蒂尔的注意。她的才智使这位感情不知往何处发泄

的世家子弟着了迷。当时,侯爵被贝阿特丽克丝(其才智经

常使侯爵感到蒙受耻辱)遗弃已经两年,谁也不责备他在巴

黎第十三区同一位廉价的贝阿特丽克丝同居。

让我们在这里稍微交待一下这种幸福的春夏秋冬。有必

要指出,第十三区的婚姻理论同样适用于该区的所有居民。你

是四十来岁的侯爵也好,歇业不干的六十来岁的商人也好,亿

万富翁也好,食利者也好,大贵人也好,小市民也好,除了

社会阶层的固有差别之外,爱情的战略是一成不变的。感情

同金钱总是有着确定的联系。总之,公爵夫人在执行她那慈

善的计划时会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能估计得到。在法国,人

们不知道语言对普通人有多大力量,也不知道创造语言的才

子们起了多大坏作用。所以任何一个帐房先生都无法估计被

“拔根胡萝h!”这句可耻的话锁在善良人心底和钱柜里的不

生息的资金数目有多少……这句话已经如此普及,我们应当

允许它玷污这页纸张。再说,进了第十三区,就应当接受十

三区生动的方言。德·罗什菲德先生象所有庸夫俗子一样,一

向害怕被人家拔胡萝r。名词已经变成了动词吲。阿蒂尔从爱

①加洛普舞原是匈牙利的一种舞蹈,以节奏强烈著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

后期风行法国,一九三七年达到高潮。

②法文中‘拔某人一根胡萝h”,意思是“敲某人一记竹杠”,作者将胡萝

h当作动词用,成了“害怕被人家敲竹杠”之意,故云胡萝h一词从名

词变成了动词。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匈兹太太那天起就十分警惕,并且,再借用游乐场和画室

的一个词儿来说,他当时很括皮。括皮这词用在少女身上,意

思是吃白食,用在男人身上,意思是吝啬的东道主。

匈兹太太非常聪明,对男人的心思了如指掌,按照这样

的开始,不会不抱最大的希望。德·罗什菲德先生每月贴给

匈兹太太五百法郎,用一千二百法郎给她在高科纳尔街一幢

房子的三楼上马马虎虎布置了一套住房,他开始研究奥蕾莉

的性格。奥蕾莉发现他在观察她,立即提供性格给他研究。于

是罗什菲德很高兴遇到一位具有如此美好性格的姑娘。不过

他没有发现任何惊人之处:母亲是巴恩海姆·德·巴登山家

的小姐,一位正派女人。再说,奥蕾莉受到多好的教育!……

她能说英文,德文,意大利文,精通外国文学。她可以同第

二流钢琴家较量琴艺而毫不逊色。请注意这一点:她对待自

己的才华象禀性好的人一样,从不提起。她在画家的画室里

拿起一枝画笔,随便画着玩儿,相当大胆地画出一幅头像,使

举座皆惊。她在担任学监期间闲得无聊,曾钻研过科学知识。

可是,受人供养的情妇生活,在这些良种上面盖了一层盐渍

土。自然,她为他重新培育了这些珍贵才能的幼苗,并把这

些幼苗的成长归功于他。

因此,奥蕾莉起初对物质享受一直表现得十分淡泊。这

可以把这只轻舟缆绳头上的铁钩牢牢地挂在这条大船上。第

一年行将结束的时候,她穿着木屐在前厅走来走去,发出难

听的橐橐声,设法忙到侯爵等她的时候才回内室,并且用故

①巴恩海姆·德·巴登,德国的一个世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意让人看得见的方式掩盖沾满泥污的长裙下摆。总之,她要

使她的这位财神爷相信,在经历这么多的人生坎坷之后,她

的全部欲望仅仅是能够老老实实地过个布尔乔亚的日子,她

做得如此之妙,以致他们结识十个月后便开始了关系的第二

阶段。

这时,匈兹太太在圣乔治新街获得了一套漂亮的住房。阿

蒂尔已经不能再向匈兹太太隐瞒自己的财产了。他给匈兹太

太豪华的家具,一套银餐具,每月一千二百法郎,一辆单匹

马拉的小车——不过是租来的,并相当体面地给小车配了一

匹虎花马。

匈兹太太丝毫不感谢这种慷慨,她发现了阿蒂尔这样做

的意图,从中看出了括皮的打算。罗什菲德对餐馆生活已经

感到厌倦。餐馆的菜肴通常质量低劣,稍微好一点的晚餐,一

个人要六十法郎,要是请三个朋友,就得二百法郎。他给匈

兹太太每天四十法郎,管他和一个朋友的晚饭,一切都包括

在内。奥蕾莉欣然接受。她在一年里根据德·罗什菲德先生

的习惯开出去的所有精神上的汇票都兑现了,现在考虑到她

的财神爷的朋友个个都是赛马俱乐部Ⅲ的成员,为了不给她

的财神爷丢睑,她要求每月多给五百法郎脂粉钱,人家也乐

意接受。

“要是拉斯蒂涅、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埃斯格里尼翁、

①赛马俱乐部成立于一八三三年。赛马是当时有闲阶级最爱好的一种体育

兼赌博活动。

人间喜剧第四卷

拉罗什一于贡、龙克罗尔、拉金斯基、勒农库以及其他人发

现您同一位艾弗拉尔太太Ⅲ在一起,那才丢人哩!再说,您

要相信我,我的财神爷,您不会吃亏的!”

果然,奥蕾莉在这新阶段里显示出新的美德。她充分发

挥了家庭主妇的才干,角色演得很出色。她说,她花了两千

五百法郎就把一个月的日子打发下来了,不欠债,这在第十

三区的圣日耳曼区里是闻所未闻的。而且,她招待的晚餐比

纽沁根家的不知要好多少倍,席间可以喝到十至十二法郎一

瓶的上等葡萄酒。罗什菲德赞叹不已,非常高兴能经常在情

妇家中宴请朋友,知道这样酋钱。所以他拦腰搂住他的情妇

说:

“你可是个宝呀!……”

不久,他为她在意大利剧院租了一个包厢的三分之一,然

后,他终于带她来看首场演出。他承认奥蕾莉出的主意好,开

始征求她的意见。她随时讲一些俏皮话让他学舌。这些俏皮

话别人没有说过,可以提高他说话风趣的声誉。总之,他已

确信奥蕾莉真的爱他,爱他这个人本身。奥蕾莉拒绝使一位

每月肯贴她五千法郎的俄国亲王幸福。

“亲爱的侯爵,您福气好啊。”加拉蒂奥讷老亲王在俱乐

部里打完一局惠斯特的时候嚷道,“昨天,匈兹太太和我单独

在一起时,我想把她从您手上夺过来。可是她对我说:‘我的

亲王,您不比罗什菲德美,但比罗什菲德老;您可能会打我。

①法国滑稽小说家高兰·达勒维尔(1755 1806)所著《老光棍》中的人

物。艾弗拉尔太太是老光棍的管家,想要嫁给老光棍。

人间喜剧第四卷

而他对我来说,好似父亲一般,我这还只给您说了不愿改主

的一小部分理由!……我过去对那些皮鞋擦得亮晃晃的小青

年有过痴情,我还为他们还债;对阿蒂尔我没有这种痴情,但,

我象一个品行端正的妻子爱她的丈夫那样爱他。’然后她便把

我赶出门外。”这番说得不过火的话,其结果是大大加剧了罗

什菲德府邸有失体面的乱而败的状况。不久,阿蒂尔便把他

的生活起居和消遣娱乐都搬到匈兹太太这儿来了,他对此举

感到满意。因为,三年之后,他有四十万法郎可供生息。

第三阶段开始了。匈兹太太对阿蒂尔的儿子来说,成了

最体贴的母亲。她到学校去接他,亲自送他回学校,给孩子

礼物、糖果、零用钱。孩子称她新妈妈,非常喜欢她。她插

手管理阿蒂尔的财产。在著名的伦敦条约导致三月一日内阁

倒台之前,Ⅲ她让阿蒂尔买进价格下跌的公债。阿蒂尔赚了二

十万法郎,而奥蕾莉没有开口要一个子儿。作为世家子弟,罗

什菲德买了六十万银行股票,其中一半用的是若瑟菲娜·希

尔兹小姐的名义。

葛兰杜是个精于小装潢的大建筑师。他受委托将拉布吕

耶尔街上一幢租来的小公馆改成一个优雅的安乐寓。从这时

起,罗什菲德不再同匈兹太太斤斤计较了。匈兹太太代收进

款,代付帐单。变成他的受信任的……妻子,她努力使她的

①一八三九年埃土战争,法国支持埃及。一八四0年七月十五日英、俄、奥、

普于伦敦签订条约,联合支持土耳其,把法国排除在外。三月一日内掏

指一八四0年三月一日上台的梯也尔政府,由于这次外交上的严重失败

而倒台。

人间喜剧第四卷

财神爷比以往更加幸福,借以证实这一头衔。她已经摸清楚

他的爱好,象德·蓬巴杜夫人满足路易十五的一时兴致那样

满足他的爱好。她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不折不扣的

女主人。因此,她敢于保护年轻可爱的小人物,艺术家,刚

有一点名气的文人,无论对古代作家还是现代作家,他们都

一概否定,并争取少做事,扬大名。匈兹太太的为人是策略

的舆范,你们将看到它的全部高超之处。首先,十至十二个

年轻人陪阿蒂尔消遣,给他提供俏皮话,提供对一切事物的

精辟见解,而且不使女主人的忠诚成为问题。其次,他们把

她当作聪明绝顶的女子。他们这些活的广告,流动的宣传车,

把匈兹太太说成了第十三区同其他十二个区的交界处最讨人

喜欢的女子。她的竞争者,苏珊·迦亚(她比匈兹太太强,自

一八三八年起就通过合法婚姻成了正式的妻室,为了说明婚

姻之可靠,同义语的堆砌是有必要的)、法妮·鲍普莱、玛丽

埃特、安东尼亚,对匈兹太太周围这些年轻人的美貌和德·

罗什菲德先生接待他们的殷勤态度所进行的恶意中伤,比她

们散播的荒唐可笑的故事还要多。匈兹太太呢,她比这些女

士们的全部才智还要高一筹。她说,一天,歌剧院的舞会散

场后,拿当在佛洛丽纳家里请客吃夜宵。匈兹太太向她们解

释了她的运气和成功之后,对她们说:“你们也照样做吧!

……”这句话被她们记住了。在这一时期里,匈兹太太把赛

跑的马给卖了,她大概受她家的常客克洛德·维尼翁批评精

神的影响,对此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一天晚上,她对养赛马嘲笑了一番之后说,

“亲王们和富翁们关心马医学应当是为国家造福,而不是为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满足赛马人幼稚的自尊心。如果您在自己的土地上有种马场,

如果您在种马场养上千头万头良马,如果每个人把自己种马

场里最好的马拿出来赛跑,如果法国和纳瓦拉的所有好马每

逢重大节日都参加比赛,那就了不起,妙极了。可是,你们

买马好象戏院经理贩卖艺术家一样。你们把一门学问糟蹋成

了一种赌博。你们有四只脚的交易所,就象你们有证券交易

所一样!这样做是不值得的。为了在报纸上看到:德·罗什

菲德先生的莱利阿以一身之差战胜了德·雷托雷公爵先生的

金雀花,您说不定要花掉六万法郎吧?……那还不如把这笔

钱送给诗人们,他们可能会把您写进诗歌或散文中去,流芳

百世,象去世的蒙蒂翁那样Ⅲ。

在匈兹太太的不断劝说下,侯爵承认扣rurp毫无意义,

酋下了这六万法郎。第二年,匈兹太太对他说:

“我已不再要你花一分钱了,阿蒂尔!”

当时许多人都羡慕侯爵有匈兹太太,想从侯爵手里把她

夺走。可是他们象俄国亲王一样,都输在年纪大上。

“听着,亲爱的,”半个月之前,她曾对发了大财的斐诺

说,“我要是爱上某个人,我相信罗什菲德会原谅我这点小嗜

好的。可是,为了一个象你这样的暴发户,我决不会离开一

个出身这么好的侯爵。阿蒂尔给我提供的境况,你是维持不

了的。他把我变成了一个体面的半妻,而你呢,你永远也办

不到,甚至娶了我也办不到。”

①蒙蒂翁(1733 1820),法国慈善家,曾以自己的名义建立过多种奖金。

②英文:赛马。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些话是最后一只铆钉,把这个有福气的苦役犯的镣铐

最后钉牢了。这些话本来就是说给他听的,最后终于传进了

他的耳朵。

于是开始了第四阶段——习惯阶段。这是以上战役计划

的最后胜利,而且这类女人在谈到一个男人的时候会说:“我

逮住他了!”罗什菲德最近以若瑟菲娜·希尔兹的名义买了一

幢小公寓。花了八万法郎,小意思。当公爵夫人制订她的计

划的时候,罗什菲德已经到了因有这样一位情妇而感到得意

洋洋的程度。他称她为尼侬二世Ⅲ,以此来赞美她的诚实坚

贞,仪态万方,有教养,有才华。在匈兹太太的帮助下,他

总结了自己的优缺点,自己的兴趣和爱好。他已处于人生的

这一阶段:厌倦也好,超脱也好,人生观也外,都不会再改

变了,并且一心守着妻子或者情妇。

如果我们知道,一个人要想被引见给匈兹太太,必须很

久之前就托人介绍,我们才会充分理解她在五年之内所赢得

的尊重。她曾拒绝接待令人讨厌的有钱人和道德败坏的人。只

有对那些贵族社会的名流,她才放松这些严格的规定。

“这些人有权做傻瓜,”她常说,“因为他们是有教养的傻

瓜!”

她毫不讳言拥有罗什菲德送给她的三十万法郎,哥本海

姆——她家里接待的唯一年轻诚实的经纪人,在帮她增殖生

息。但是,三年来收入中酋下的钱加上三十万法郎不断周转

产生的利润,形成一小笔二十万法郎的私蓄,她独自操纵着,

①罗什菲德把匈兹太太的才貌与尼依相提并论,所以称她尼依二世。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因为她一向只承认那众所周知的三十万法郎。

“您赚得越多,变得越穷了。”一天,哥本海姆对她说。

“水费这么贵。”她回答。

奥蕾莉不为人知的小金库里还要加上她戴一个月之后就

卖掉的首饰、钻石的钱,买一些稀奇古怪的过时的摆设所给

的钱。当人家说她富有时,匈兹太太总说,三十万法郎的定

息是一万二千法郎,她爱上卢斯托的时候,生活极其困难,早

已花光了。Ⅲ

这样做是一种胸有成竹的表现。匈兹太太也确实有所打

算,请相信这一点。两年来,她对杜·勃吕埃太太非常羡慕,

心里念念不忘在市政府和教堂结婚的抱负。无论什么社会地

位的人都有禁果,欲望会使一件小事膨胀到与地球一样沉重

的程度。这一欲望必然也意味着同任何人都看不出来的另一

个阿蒂尔结婚的妄想。毕西沃以为是画家莱翁·德·洛拉被

看中了,画家则以为是毕西沃被看中了,理由是他已年过四

十,应当想到给自己找个归宿。

卡那利派的年轻诗人维克托·德·韦尼赛也是怀疑对

象,他爱匈兹太太到了疯狂的程度。诗人则说雕塑家斯蒂曼

是他的得宠的情敌。这位艺术家年轻漂亮,为金银器商人、铜

器商人、珠宝商人雕刻艺术品,他想复兴班韦尼托·却利尼

的艺术。克洛德·维尼翁,年轻的德·拉帕菲林伯爵,哥本

海姆,犬儒派哲学家韦尔芒通,以及这个有趣的沙龙里的其

①此处作者照顾不周,因文中并未交待匈兹太太拥有这三十万法郎后,曾

经爱上卢斯托。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常客都先后受到怀疑,又都被一致否定。

谁也猜不透匈兹太太的心思,甚至罗什菲德也不能。他

以为匈兹太太偏爱年轻有才的拉帕菲林,而匈兹太太的贤惠

是有心计的,她想的只是体面地嫁人。

库蒂尔是匈兹太太家里可见到的唯一名声不佳的人,他

曾不止一次弄得交易所的投机商大叫大嚷。但他是匈兹太太

的一位老朋友,只有匈兹太太没有背弃这位老朋友。一八四

。年的那场虚惊使这位相信三月一日政府的外交才能的投机

商荡尽了最后的资本。奥蕾莉发现他不走运,如大家看到的

那样,便叫罗什菲德在股票投机买卖中反其道而行之Ⅲ。把这

位发明溢价和两合公司者的最大不幸称做德库蒂尔吲的正是

奥蕾莉。能人,或者说,走运的暴发户斐诺不时送几张一千

法郎的钞票给库蒂尔。库蒂尔很高兴在奥蕾莉家的餐桌上总

保留着他的一个席位,他是唯一别有用心才向匈兹太太求婚

的人。匈兹太太在观察他,看这个大胆的投机商是否能在政

治上打开一条道路,是否能知恩图报而不抛弃妻子。库蒂尔

四十三岁左右,样子十分衰老,不想以出身来挽救自己的坏

名声。他很少谈及自己的父母。匈兹太太正抱怨能人太少,这

时,库蒂尔亲自给她介绍了一位外酋人。这个外酋人好似那

种有两个耳子的瓦罐,女人们只要两手一拎,他就跑不了。

①参词第338页注①。库蒂尔显然错误估计了政治形势,大量买进股票,结

果随着外交失利,政府倒台而投机失败。相反,奥蕾莉叫罗什菲德抛出

股票,因而投机成功。

②库蒂尔的姓氏涵义是“缝”,作者玩弄文字游戏,在他名字前加一词头,

成为德库蒂尔,意为“拆”。类似汉语中聚财、散财之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稍微介绍一下这个人,也就描绘了当今的一部分青年。故

事在这里要离开一下正题。

法比安·杜·隆斯雷是一年前去世的卡昂王家法院庭长

的儿子。一八三八年,他辞去父亲强迫他浪费时间的法官职

务,离开阿朗松,抱着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的目的来到巴黎。

这种诺曼底人的念头Ⅲ是难以实现的,因为他只有八千法郎

的年金,母亲还在世,享有收益权,住在阿朗松市中心一座

巨大的房子里。

他曾几度来到巴黎,已经象街头艺人那样显过身手,并

看出了一八三。年社会表面和解的重大弊病。所以他打算仿

效资产阶级老孤狸的做法,利用社会弊病为自己谋利。这要

简单交待一下新的社会秩序的结果之一。

今天,过度宣扬的现代平等在与政治生活平行的私生活

中,必然会助长社会我的三大部分:骄傲,自尊,虚荣。蠢

材愿意人家把他们当作聪明人,聪明人愿意人家把他们当作

天才。至于天才们,他们比较理智,同意只做半个神仙。目

前这种普遍的思想倾向,使得议院里的工厂主忌妒政治家,官

员忌妒诗人,蠢材诽谤聪明人,聪明人诽谤有才华的人,有

才华的人诽谤他们当中略微超过自己几分的人,半人半神的

才子威胁制度,王权,以及所有对他们不盲目崇拜的人。一

个民族一旦非常失策地打倒了公认的社会精华,就打开了人

欲横流的闸门,再小的私欲也要取胜。按照民主派的说法,一

个民族的精华人物有缺点,但缺点是明确的,有限的。一个

①诺曼底人以贪婪、狡猾闻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民族毋宁以最糟糕的局势换取十个有竞争能力、有防御能力

的精华。

我们在宣布人人平等的同时,也公布了权欲宣言。我们

今天是在表面平静的思想、工业、政治领域里欢度着革命的

狂欢节。因此,凭劳动、尽职、才能所取得的声誉似乎损害

了大众取得的特权。人们不久会把土地法一直扩大运用到声

誉领域里去。可是,在已往任何时代,人们从不曾出于无谓

的动机使自己成为声名卓著的人物。今天人们却不借一切代

价,以可笑的行为,以对波兰事业、监狱制度、满刑的苦役

犯的前途、十二岁左右的少年罪犯、所有社会不幸的虚假关

心来使自己扬名。这种种癖好制造了种种社会团体的冒牌的

显要头衔,会长,副会长和书记,其数目之多,在巴黎已超

过了人们试图解决的社会问题本身。人们已经把社会拆散了,

按照已不存在的社会形象组织成千万个小社会。这些寄生虫

似的组织不正是腐败的表现吗?所有这些社团都是同一个母

亲——虚荣的产物。天主教的慈善机构或真正的济贫机构可

不是这样行事的。它们边治疗,边研究创口上的病痛,不以

高谈阔论为乐,不在集会上就致病根源夸夸其谈。

法比安·杜·隆斯雷并不是一位杰出人物,但凭那诺曼

底人特有的贪婪意识,看出了他从这种社会弊病中所能取得

的全部好处。每个时代都有其被能人加以利用的特征。法比

安一心想让别人来谈论自己。

“亲爱的,要出名就必须让人家议论自己!”他在临走的

时候,曾对阿朗松的头面人物,他父亲的朋友杜·布斯基耶

说。“六个月后,我将比您有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法比安是这样表达当时的时代精神的,他不是凌驾时代

精神之上,而是顺应时代精神。起初,他同放荡不羁的人混

在一起,那是巴黎道德地形图上的一个区Ⅲ,他在那里出于深

谋远虑大肆挥霍了几次而以遗产继承人闻名。杜·隆斯雷利

用了库蒂尔对美丽的卡迪讷太太的痴情。卡迪讷是位新演员,

被认为是二流舞台上最有才华的新秀。库蒂尔在昙花一现的

富有期间,为她在布朗什街安排了一个带花园的惬意的底层。

杜·隆斯雷和库蒂尔就是这样结识的。

这位愿意享受现成的舒服的诺曼底人买下了库蒂尔的全

套家具和装饰 库蒂尔不得不原封不动留在室内,还有一

座抽烟的凉亭和一条通凉亭的、具有乡村风味的遮雨木廊。木

廊上挡着印度篷席,饰着陶土器皿,当有人夸奖他的住房时,

这位遗产继承人总称他的住房为蓬门筚户。就象斯蒂曼为他

雕刻,莱翁·德·洛拉为他绘画那掉,建筑家葛兰杜为他的

房子使出了全身解数。可是他绝口不提此事,因为他的主要

缺点是爱面子,为了抬高自己不惜说谎吹牛。

除了这些豪华之外,这位遗产继承人还沿着朝南的墙壁

造了一座花房。这倒不是他喜爱花草,而是想以养花来改变

公众对他的看法。目前,他差不多已经达到了目的。他当上

了某园艺协会的副会长。该会会长是已故韦尔侬元帅的小儿

子,希阿瓦里亲王的兄弟,德·维桑布尔公爵。在一次花卉

展览之后,他在自己副会长的礼服上挂上了荣誉勋位的勋表。

他花五百法郎请卢斯托写了一篇展览会的开幕词,读得一点

①请参词巴黎生活场景《浪荡王孙》。——作者原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不拘泥,好象是他自己写的一样。阿朗松的老勃龙代——

爱弥尔·勃龙代的父亲——送了他一盆花,使他在花展上引

人瞩目。他介绍时说这盆花是在他花房里培养出来的。这样

的成功算不了什么。这位财产继承人想要人家把自己当做有

识之士,使制订了结交名流以便沾光的计划。可是只有八万

法郎作基金,这计划是难以实现的,因此,法比安·杜·隆

斯雷曾先后请毕西沃、斯蒂曼、莱翁·德·洛拉把他介绍给

匈兹太太,参加这个群英聚会的圈子,都没有成功。他如此

频繁地请库蒂尔吃饭,以致库蒂尔向匈兹太太明确表示,她

应当罗致这样一位杰出的人才,哪怕是把他当作一位不付工

资的风雅侍从也行,女主人们可用来办那些仆人完成不了的

差使。

匈兹太太用了三个晚上便看透了法比安的心思,并对自

己说:“如果库蒂尔不如我的意,我肯定把鞍子架在这个人身

上。现在我的未来快要有着落了!”

于是这个大家都看不上眼的傻瓜成了最受喜爱的人,不

过这是出于一种用心,这点用心使这偏爱变得很不公正。此

项选择本身似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谁也没有料到。匈兹太太

向法比安暗送秋波,每当德·罗什菲德晚上留下不走,她把

法比安最后一个送走时,在门口同他亲热地告别。这一切都

使法比安感到飘飘然。匈兹太太经常让法比安作为第三者同

阿蒂尔一起坐在她的意大利剧院包厢里观看首场演出,并解

释说,法比安帮了她这个或那个忙,不知如何谢他是好。

男子同女子相处都有一种通病,即因为受到女子倾心相

爱而自呜得意。在所有使人引以为荣的爱情中,对那些成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爱的对象,而非欲的对象的人来说,没有比象匈兹太太这类

人的爱情更可贵的了。一个象匈兹太太这样冒充贵妇,其真

正价值又高于贵妇的女子,法比安应该是,也确实是有理由

骄傲的。他爱她,以致每次到她家来都要衣冠楚楚:擦得雪

亮的皮靴,草黄色的手套,镶襟饰的绣花衬衫,越来越花样

翻新的坎肩,总之,内心的崇拜全都在外表上反映出来了。

在公爵夫人同她的神师谈话之前一个月,匈兹太太把自

己的出身和真名的秘密告诉了法比安,可是法比安不明白她

吐露隐情的用意。半个月之后,匈兹太太对这位诺曼底人之

蠢笨,感到惊讶,大声叫道:

“天哪,我怎么那么侵?他以为我爱上他这个人了。”

于是她把这位遗产继承人用敞篷四轮马车带到森林中

去,因为近一年来她有了一辆敞篷四轮小马车和一辆双马拉

的矮座小马车。

在这次公开的单独谈话中,她谈了自己的命运问题,声

称愿意结婚。

“我有七十万法郎。”她说,“我对您说实话吧,如果我遇

到一位野心勃勃、能够懂得我个性的男子,我可能会改变看

法,因为,您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我想要做一个堂堂正

正的布尔乔亚,建立一个规规矩矩的家庭,并使我的丈夫,孩

子,所有的人都非常幸福!”

诺曼底人很愿意借匈兹太太的光来显摆自己,但娶她为

妻这种侵事,在一个经历过七月革命的三十八岁的单身汉来

说,是要考虑考虑的。匈兹太太看他犹豫不决,便把他当成

挖苦、嘲笑、蔑视的对象,并转过头来宠爱库蒂尔。一个星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期之内,受到她的金钱诱惑的投机家便交出了他的手、心和

前程 三样同等价值的东西山。

当德·葛朗利厄夫人打听圣乔治街的贝阿特丽克丝的生

活和作风时,匈兹太太苦心经营的计划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公爵夫人遵照布罗塞特神甫的意见,请阿瞿达侯爵把政

治强盗之王、著名的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带来见她。马

克西姆是浪子的头头,尽管五十岁了,仍是最年轻的小伙子。

阿瞿达先生作了安排,先同他在博讷街的俱乐部吃晚饭,然

后建议去德·葛朗利厄公爵家玩四缺一的惠斯特吲,因为晚

饭前公爵的风湿痛犯病了,一个人呆着没事干。

尽管德·葛朗利厄公爵的女婿,公爵夫人的表弟,完全

有权把他引进他从未涉足的沙龙,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对

这样一种邀请的意义并不糊涂,他想到公爵或公爵夫人一定

有事要他帮忙。那时,在俱乐部里人们可以同你打牌,但从

不在家里接待你。所以这一邀请决非小事一桩。

德·葛朗利厄公爵身体有些不适,他请马克西姆原谅。打

了十五局惠斯特之后便睡觉去了,让妻子单独陪着马克西姆

和阿瞿达。公爵夫人在侯爵帮助下,把她的打算告诉了德·

特拉伊先生,似乎只是征求他的意见,请求他给予协助。马

克西姆一声不响,从头至尾听完了她的计划,等到公爵夫人

①意即答应娶其为妻。法文中女子向男子伸出手,表示答应嫁给某人。这

里作者写男子向女子伸出手,故意颠倒主动与被动,显然含有讽刺意味。

②惠斯特应由四人分成两对玩耍。如果只有三个人,则把缺席者的牌摊开,

打明牌。

人间喜剧第四卷

直截了当要求他合作时才开口说话。

“夫人,我全都明白了。”他以大浪子善于同谈话对手取

得一致意见的那种狡猾、深邃、诡谲、明澈的目光,瞅了她

和侯爵一眼,然后对她说。“阿瞿达会对您说,在巴黎若是有

人能进行这种双边谈判,那一定是我,而且您不用介入,甚

至也无人知道我今晚到这儿来过。不过,让我们首先确定莱

奥本的先决条件Ⅲ。您打算花多少钱?……”

“要花多少花多少。”

“好,公爵夫人。这样,作为我效劳的报酬,我请您赏个

睑儿,允许德·特拉伊伯爵夫人成为府上的常客并当真保护

她……”

“你结婚啦?……”阿瞿达大声说。

“半个月之后,我将同一位言家女,一位极普通的言家女

结婚。这是我为舆论付出的代价。我采取了我的政府的方针!

我要让人家刮目相看。这样,公爵夫人可能会懂得,您和您

的家庭肯接待我的妻子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我的岳父将辞

去公职,我肯定会因此而当选为议员。人家已经答应任命我

担任一项与我的新财富相称的外交职务。在那群芳争艳的社

交圈子里,我不明白我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象德·波唐杜埃

太太一样受到热情的接待。这圈子里有德·拉巴斯蒂太太,乔

治·德·摩弗里纽斯太太,德·莱斯托拉德太太,杜·恺尼

克太太,阿瞿达太太,德·雷斯托太太,德·拉斯蒂涅太太,

①莱奥本,奥地利一城市。一七九七年四月十八日,拿破仑同查理大公于

该城签署解决意大利争端的和平先决条件。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以及德·旺德奈斯太太!我的妻子长得很漂亮,我要给她摘

掉布尔乔亚的帽子!……公爵夫人,这对您合适吗?……您

笃信天主,如果您同意,您的诺言,我知道那是神圣的诺言,

将大大有助于我生活的变化。那您就又做了一件好事!……

唉!我做了很长时间的浪子头儿,可是我很想结束这种生活。

总之,从认为有必要把路易十一的侍从封为贵族的弗朗索瓦

一世在位时起,我们家就佩带这样的族徽:天蓝底色托着一

只狮头、羊身、龙尾、口中吐火的金黄色怪兽,怪兽身上饰

着红色竖纹和绿色斜纹,顶部是黑底白斑纹。从卡特琳娜·

德·梅迪契时代起,我们就享有世袭的伯爵爵位。”

“我一定接待,一定保护您的妻子。”公爵夫人郑重地说,

“我家的人决不会不理睬她,我向您保证。”

“啊!公爵夫人,”马克西姆大声说,显然受到感动,“如

果公爵先生也肯以某种善意待我,我保证您的计划能够实现,

而不用花您多少钱。不过,”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您必须保

证按我的话做……”他微笑着说,“这是我婚前的最后一个阴

谋,因为是件好事,应当做得特别漂亮。”

“按您的话做?……”公爵夫人说,“那么,我一定要在

这件事里出面喽?”

“啊!夫人,我不会连累您的。”马克西姆嚷道,“我对您

太尊敬了,决不会鲁莽行事。仅仅请您听从我的建议而已。譬

如说吧,杜·恺尼克必须象个圣体一样让他妻子带走,他必

须走开两年,他妻子必须让他见识见识瑞士、意大利、德国

……总之见识的国家越多越好……”

“啊!您解决了我的神师的担心。”公爵夫人想起了布罗

人间喜剧第四卷

塞特神甫明智的反对意见,如实地大声说。

马克西姆和阿瞿达想到天堂和地狱竞取得一致看法,不

禁微笑起来。

“为了不让德·罗什菲德太太再见到卡利斯特,我们都去

旅行,于斯特和他妻子,卡利斯特和萨宾娜,还有我。我让

克洛蒂尔德留在家里陪她父亲……”

“夫人,不要高兴太早。”马克西姆说,“我隐约看到前面

还有许多巨大的难题,无疑,我会克服的。承蒙您看得起,承

蒙您保护,我要做许多见不得人的丑事,而且那是……”

“见不得人的丑事?”公爵夫人打断这位现代雇佣军队长

的话,睑上露出既厌恶又惊讶的神情。

“您将参与这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夫人,既然我是您的代

理人。可是,德·罗什菲德太太已经使您女婿糊涂到什么程

度,您不知道吧?……我知道。是拿当和卡那利告诉我的。她

正在这两个人之间举棋不定的时候,卡利斯特一头钻进了虎

口!贝阿特丽克丝居然有本事使这位诚实的布列塔尼人相信:

除他之外,她从不曾爱过别人;她是正派人;对孔蒂是精神

上的爱,心和身体很少参与其事,总之是爱音乐!……至于

罗什菲德,那是义务。这样,您懂吗,她就是处女!这点她

说得振振有词,忘记自己还有个儿子。一年来,她没有任何

想见见儿子的表示。实际上,小伯爵快十二岁了。他觉得匈

兹太太比亲生母亲还要亲,因为,您知道,这类女子特别喜

欢做母亲。为了贝阿特丽克丝,杜·恺尼克让人家千刀万剐,

将妻子剁成肉泥,也在所不惜!当男人跌进了轻信的深渊,您

人间喜剧第四卷 345

以为就那么容易把他拽出来吗?……莎士比亚的伊阿古Ⅲ可

能把他所有的手帕都白丢在里面。人们以为奥赛罗,他的小

弟弟奥罗斯曼吲,圣普乐吲,勒内圳,维特⑨,以及其他享有盛

名的情人代表了爱情!他们的感情脆弱的祖先从来不知道什

么是绝对的爱,只有莫里哀一个人知道。公爵夫人,爱不是

喜欢一位高贵的女子,一位克拉丽莎吲,而是尽心竭力,请相

信我!……爱,就是对自己说:‘我喜欢的女人是下流坯,她

现在欺骗我,她将来欺骗我,她是荡妇,她浑身散发着各种

各样地狱的油脂气味……’爱,就是在地狱里奔波,从里面

找到蔚蓝的天空,天堂的鲜花。莫里哀就是这样爱的,我们

这些浪子,我们就是这样爱的。我这么说,因为我看到阿尔

诺耳弗幽那关键的一场戏,我哭了!……您女婿就是这样爱

贝阿特丽克丝的!……把罗什菲德同匈兹太太分开是件很难

的事,但匈兹太太一定会同意。我要研究她的心思是什么。至

于卡利斯特和贝阿特丽克丝,要分开他们得用斧头砍,得用

异乎寻常的不忠实,其手段之卑劣,是您慈善的心灵所想象

不到的,除非有您的神师赞助……您要求的事是无法办到的,

①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人物。他用一块手帕挑起了奥赛罗对妻子

的怀疑。

②伏尔泰的悲剧《查伊尔》中的人物。

③冉雅克·卢梭的《新爱洛伊丝》的男主人公。

④夏多布里昂的《勒内》的男主人公。

⑤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的男主人公。

⑥英国作家理查逊的《克拉丽莎·哈洛》的女主人公。

⑦莫里哀喜剧《太太学堂》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将得到帮助……尽管我决心使用铁与火,但我不能向您保

证事情一定成功。我知道有些情人是不会在任何可怕的幻灭

面前退缩的。您太贤惠了,您不了解不贤惠的女人所具有的

影响……”

“在我征求布罗塞特神甫的意见,弄清我应在多大程度上

充当您的同谋之前,请不要开始干那些卑劣的事!”公爵夫人

大声说,那天真的神情完全泄露了虔诚中所包含的利己主义。

“您什么都不会知道的,亲爱的母亲。”阿瞿达侯爵说。

侯爵的马车靠过来的时候,阿瞿达在台阶上对马克西姆

说:

“你可吓坏了这位善良的公爵夫人。”

“可是她不知道她要做的这件事的难处!……我们去赛马

俱乐部好吗?要让罗什菲德请我明天晚上到匈兹太太那里去

吃晚饭。因为今天夜里我将拟订出计划,在我的棋盘上选好

我在棋局中要走的卒子。贝阿特丽克丝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不

肯接待我,我要同她算账,并为你的小姨子报仇。报仇手段

之毒辣,也许她会觉得太过分了……”

第二天,罗什菲德告诉匈兹太太,马克西姆·德·特拉

伊晚上来他们这里吃饭。这是预先告诉她要摆摆阔气,并为

这位使所有匈兹太太之流感到害怕的美食家准备最好的菜

肴。所以,她既想到她的衣着打扮,又想到要收拾屋子准备

接待这位人物。

在巴黎,有多少不同种类的艺术,有多少社会学科,有

多少自然学科,有多少职业,几乎就有多少王国。这些王国

里最强有力的人物都各有自己的权势,受到同行们的器重和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尊敬。同行们深知职业的艰难。谁本领高就佩服谁。马克西

姆在老括皮和交际花的眼里是个极有势力、极能干的人,因

为他能够不可思议地令人喜爱自己。凡是知道在巴黎同债主

和睦相处是何等困难的人都钦佩他。总之,在风雅、仪表和

机智方面,除了在政治使命中起用过他的赫赫有名的德·玛

赛之外,谁都不是他的对手。这就足以解释公爵夫人为何要

见他,他在匈兹太太那里为何有这等威望,明天在意大利人

大街同一位新近加入浪子队伍、且已名气不小的青年的会谈

中,他的意见又何以这般举足轻重。

第二天,他刚起床,便听见通报斐诺已到,昨天晚上他

要斐诺来见他。他请斐诺在英国人咖啡馆安排一顿似乎偶然

聚在一起的午餐,斐诺、库蒂尔和卢斯托将在他身边闲聊天。

斐诺在德·特拉伊伯爵面前,好比少尉在法国元帅面前一样,

从不敢说半个不字。惹恼了这头狮子,那可太危险了。所以

马克西姆来吃午饭时,已经看见斐诺同他的两位朋友在餐桌

前坐好了。谈话已经转到匈兹太太身上,库蒂尔被斐诺和卢

斯托牵着鼻子跑,卢斯托不知不觉做了斐诺的帮手。德·特

拉伊伯爵想知道的有关匈兹太太的事情全都从库蒂尔口里掏

出来了。

午后一时左右,马克西姆嘴上叼着牙签,站在托尔托尼

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同杜·蒂耶谈话。这家咖啡馆是投机家

们的大交易所之外的小交易所。他好象是忙着谈生意买卖,其

实是在等按时打这儿经过的小德·拉帕菲林伯爵。

今天的意大利人大街同一六五。年的新桥一样,凡是知

名人士一天至少要走过一次。果然,十分钟之后,马克西姆

人间喜剧第四卷

松开杜·蒂耶的胳臂,向年轻的浪子头领点了点头,微笑着

跟他说:

“请来一下,伯爵,有两句话要跟您说!……”

两个对手,一个是行将没落的星星,一个是初升的太阳,

他们走向巴黎咖啡馆,在门前的两张椅子上坐下。有几个老

家伙,习惯于从午后一点钟起就在咖啡馆前面坐成一排晒太

阳,治他们的风湿病。马克西姆注意坐得离开他们一段距离。

提防这些老家伙是完全有道理的。

“您欠债吗?”马克西姆问年轻的伯爵。

“我要是不欠债,就不配做您的继承人了吗?……”拉帕

菲林回答。

“我深信无疑,才会向您提这样的问题。”马克西姆反驳

说,“我只想知道欠债的总数是否可观,是五位数还是六位

数!”

“六位数又怎样?”

“六位数!您是欠五万或十万?……我呀,我最多欠到六

十万。”

拉帕菲林以一种既恭顺又嘲讽的样子脱帽向他致敬。

“我要是有借到十万法郎的信用,我就会忘记我的债主,

到威尼斯去过日子,生活在美术杰作当中,晚间上剧院,夜

里同漂亮的女人……”

“到了我这年纪,您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马克西姆问。

“我不会到那地步的。”年轻的伯爵顶了一句。

马克西姆以一种可笑的庄重姿势微微抬起帽子,回敬他

的对手。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是看待生活的另一种方式。”他以行家对行家的口吻

回答。“您欠……?”

“噢!犯不着向叔父承认的小事。我要是有个叔父,他可

能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数字而剥夺我的财产继承权:六千!

......,,

“六千比十万更叫人为难。”马克西姆夸大其辞地说,“拉

帕菲林!您有智有胆,智多于胆,您的前程远大,可以做政

治家。瞧……我就要结束浪荡生涯了,在所有那些投身这种

生活的人当中,在所有那些想同我较量的人当中,您是唯一

讨我喜欢的人。”

拉帕菲林睑红了。巴黎冒险家的头子以亲切和蔼的口吻

对他说这些话,使他非常得意,然而这种心理活动等于承认

自己低人一头,因而又刺伤了他的自尊心。这是个极聪明的

人,很容易回过味来,这是不难预料的,马克西姆看出了这

一点。他连忙向青年人推心置腹,以资补救。

“我将通过一桩美满姻缘退出奥林匹克竞技场,您愿意给

我帮点忙吗?我今后一定多多给您帮忙。”他接着又说。

“您将使我十分自豪:这是实践《=j_』f子和老鼠》的教训Ⅲ。”

拉帕菲林说。

“我先借给您两万法郎。”马克西姆继续说。

“两万法郎?……我很清楚,由于我经常在这条林荫道上

散步……”拉帕菲林顺嘴说道。

①见《拉封丹寓言诗》卷二第十一篇《狮子和老鼠》,寓意是强者有时也需

要弱者的帮助。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亲爱的,您得为自己创基立业。”马克西姆微笑着说,

“不要只踩两只船,而要脚踏六只船。您学我的样子吧,我从

来都乘自己的轻便双轮马车……”

“那么,您是要我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喽!”

“不,是要您在半个月内爱上一个女人。”

“是个姑娘吗?”

“为什么?”

“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一个有身分的、非常聪明的女人

......,,

“是个赫赫有名的侯爵夫人!”

“您是想弄到她的情书吗?……”年轻的伯爵说。

“啊!……你猜中了我的心意。”马克西姆大声说,“不,

不是这个。”

“必须爱她吗?……”

“是的,真正意义上的爱……”

“如果要我离开审美观,那绝对办不到。”拉帕菲林说,

“您瞧,我对待女人还是有一些诚心的:我们可以折磨她们,

但不能……”

“啊!人家没有欺骗我!”马克西姆大声说,“你以为我是

那种把不值钱的小贱货推荐给你的人吗?……不,必须去,必

须迷惑,必须成功……伙计,今晚我给你两万法郎,并给你

十天时间办成这件事。今天晚上在匈兹太太家见!”

“我到那儿去吃晚饭。”

“好。”马克西姆又说,“以后您用得着我的时候,伯爵先

生,您会找得到我的。”他以保证而不是允诺的君王口气补充

人间喜剧第四卷

说道。

“这可怜的女人真的损害过您吗?”拉帕菲林问。

“小伙子,别想来摸我的底。我跟你说了吧,你如果取得

了成功,你会为自己找到极有势力的后台;当你对浪荡生活

感到厌烦的时候,你可以象我一样,体体面面地结婚告退。”

“寻欢作乐,无牵无挂,象小鸟一样自由自在,象野人一

样在巴黎惹草拈花,争强斗狠,嘲笑一切,这样的生活难道

会有厌倦的一天吗?”拉帕菲林说。

“什么都会使人厌倦的,甚至地狱。”马克西姆笑着说,

“今晚上见!”

两个浪子,一老一少,起身分手了。马克西姆重新登上

他那辆一匹马拉的小蜗牛车时,心里想:

“埃斯巴太太容不得贝阿特丽克丝,她会帮助我的……”

他看见拉斯蒂涅走过去了,对车夫大声说:“去葛朗利厄公

馆。”

要找到一个没有短处的大人物?……马克西姆发现公爵

夫人、杜·恺尼克太太和克洛蒂尔德哭哭啼啼。

“怎么啦?”他问侯爵夫人。

“卡利斯特没有回家过夜,这是头一回,我可怜的萨宾娜

伤心透了。”

“公爵夫人,”马克西姆把这位虔诚的女人拉到一扇窗口

说,“以最后审判我们的天主的名义,请对我的忠诚绝对保密,

请您叫阿瞿达也绝对保密。任何时候也不让卡利斯特知道我

们的谋划,否则可能有一场殊死的斗争……我说过不会要您

花太大代价,意思是不至于糜费大量金钱,我现在需要大约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两万法郎,其余的事由我来管,一定得时他们交出地盘,也

许能一揽子解决问题。”

公爵夫人和马克西姆走了出去。当德·葛朗利厄太太回

到两个女儿身边来的时候,又听萨宾娜哭诉了一番。萨宾娜

列举的种种生活小事比她用以证明幸福已经毁灭的事实还要

令人痛心。

“放心吧,孩子,”公爵夫人对女儿说,“贝阿特丽克丝将

为你的眼泪和痛苦付出昂贵的代价。撒旦的手向她伸过去了,

她将为你遭受的每一次侮辱挨十次羞辱!……”

克洛德·维尼翁曾多次表示想结识马克西姆·德·特拉

伊。匈兹太太派人通知了他。她还请了库蒂尔、法比安、毕

西沃、莱翁·德·洛拉、拉帕菲林和拿当。拿当是应罗什菲

德要求为马克西姆请的。这样,奥蕾莉共有九位客人,个个

都是本事出众的一流人物,只有杜·隆斯雷例外。不过,这

位财产继承人的诺曼底人的虚荣和狂妄的野心也比得上克洛

德·维尼翁的文才,拿当的诗情,拉帕菲林的精明,库蒂尔

的金融眼光,毕西沃的机智,斐诺的心计,马克西姆的城府,

以及莱翁·德·洛拉的天赋。

想显得年轻漂亮的匈兹太太穿戴打扮了一番。她和她那

类女人一样巧于梳妆:她身穿蓝色天鹅绒连衫裙,披一条象

蛛网一般轻薄镂空短被肩,精致的上衣扣着乳白色钮子;两

股乌黑发亮的长发紧贴两鬓。匈兹太太的美女名声得力于她

那象克里奥尔人Ⅲ一样白里透红的鲜艳肤色,亏了那副线条

①克里奥尔人,安的列斯群岛等地的白人后裔。

人间喜剧第四卷 353

清晰、透着聪明的面孔——梅兰伯爵夫人Ⅲ是这种青春常驻

的面孔最著名的舆范,也许这是南方人所特有的睑型。可惜,

娇小的匈兹太太自从生活变得幸福安定以来,有发胖的趋势。

丰腴诱人的头颈开始象肩膀一样变得臃肿了。法国人主要欣

赏女人的面孔,所以身体变形了,只要面孔漂亮,还能维持

很久。

“亲爱的孩子,”马克西姆走了进来,吻了吻匈兹太太的

额头说,“罗什菲德要让我看看您的房子,我还没有来过呢。

这同他四十万法郎的岁入差不多是相称的……好啊,他认识

您的时候,岁入只有三十五万,不到五年您就帮他赚了五万

法郎岁入。要是换个人,安东尼亚呀,玛拉迦呀,卡迪讷呀,

或者佛洛朗蒂纳呀,早替他把这笔钱修了五脏庙了。”

“我不是姑娘儿,我是艺人!”匈兹太太以一种庄重的神

气说,“我非常希望象喜剧里说的那样,最后成为正派人家的

祖宗哩。”

“真没办法,我们大家都要结婚,”马克西姆朝壁炉旁边

一张椅子上一坐,说,“我也快要有个马克西姆伯爵夫人了。”

“噢!我真想见见她!……”匈兹太太嚷道,“请允许我

把克洛德·维尼翁先生介绍给您。”她说,“克洛德·维尼翁

先生。德·特拉伊先生!……”

“啊!是您抛弃了卡米叶·莫潘,文学旅店的老板,进修

道院了吧?……”马克西姆大声说,“爱您不成就皈依上帝!

①梅兰伯爵夫人(1789 1882),法国著名法学家、政治家梅兰·德·杜埃

(1754 1828)的儿媳。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荣誉。德·图希小姐待您,先

生,象路易十四……”

“瞧人家是怎么瞎编胡诌的!……”克洛德·维尼翁回答,

“她把自己的财产用来赎杜·恺尼克先生家的土地了,您不知

道吧?……若是她知道卡利斯特同她原来的女友相好……

(马克西姆碰了碰批评家的脚,提醒他德·罗什菲德先生来

了。)我想,她可能会从修道院里出来,从她手中把他夺回去。”

“确实,罗什菲德,我的朋友,”马克西姆发现他的提醒

未能拦住克洛德·维尼翁的话头,便说,“我要是你呀,我就

把妻子的财产还给妻子,免得社交界的人以为她是迫不得已

才抓住卡利斯特不放的。”

“马克西姆说得有道理,”匈兹太太看着阿蒂尔说。阿蒂

尔面孔红到了耳根,“虽说我帮您赚了几万法郎年金,可是您

不会很好地使用。我给妻子和丈夫造了福,是个垫脚石!

......,,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侯爵回答说,“不过,应该首先是

个绅士,然后才是丈夫。”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时候应当慷慨吧。”马克西姆说。

“阿蒂尔,”奥蕾莉说,“马克西姆说得对……你知道吗,

我的老好人,我们的大量股票同库蒂尔的股票一样,”她一边

说,一边瞅着玻璃镜子,看谁进来了,“必须投放及时。”

库蒂尔后面跟着斐诺。又过了一会儿,所有的客人都在

匈兹太太公馆的天蓝和金黄色的幽雅客厅里聚齐了。自从罗

什菲德给他的尼侬二世买了这幢寓所以来,艺术家们把他们

的这座旅店称做匈兹太太公馆。拉帕菲林最后一个到达,马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克西姆见他进来就向他走过去,把他拉到一扇窗下,交给他

二十张银行钞票。

“尤其是,孩子,不要舍不得花这些钱哟。”他以浪荡子

特有的风度说。

“这钱仿佛是您给的,只有您才有本事把它的价值增加一

倍!……”拉帕菲林说。

“你拿定主意了吗?”

“既然我拿了钱。”年轻的伯爵以高傲和开玩笑的口吻回

答。

“好吧,拿当在这儿,两天之后,他将把你介绍给德·罗

什菲德侯爵夫人。”他低声对拉帕菲林说。

拉帕菲林听到侯爵夫人的名字吓了一跳。

“一定要心里想着非常爱她。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你拼

命喝葡萄酒,喝甜烧酒!我叫奥蕾莉让你坐在拿当旁边。不

过,孩子,我们现在必须天天夜里凌晨一点在玛德莱娜林荫

道碰头,你向我汇报你的进展情况,我给你指示。”

“一定来,师傅……”年轻的伯爵欠了欠身,说。

“你怎么让我们跟一个穿戴得象餐馆首席侍者的怪人一

起吃饭?”马克西姆指着隆斯雷对匈兹太太低声说。

“你从没见过这位遗产继承人吗?阿朗松城的杜·隆斯

雷。”

“先生,”马克西姆对法比安说,“您一定认识我的朋友埃

斯格里尼翁吧?”

“维克蒂尼安早已不认识我了。”法比安回答,“不过我们

小时候非常熟。”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只有在巴黎这些大肆挥霍的女人家里才有这样的盛宴,

因为菜肴之精美连最挑剔的人也感到吃惊。有位交际花象匈

兹太太一样美丽、富有。正是在她家一次类似的晚宴上,帕

格尼尼曾经声称,他在任何一位君主家里都未曾尝过这样的

佳肴美馔,在任何一位亲王家里也未曾喝过这样的上等好酒;

他从未听到过这种风趣的谈话,也从未见到过这样言丽堂皇

的排场。

马克西姆和匈兹太太在十点钟左右丢下客人,首先回到

了客厅。其他客人已经无所顾忌地谈着趣闻轶事,彼此吹嘘

自己的本事,发粘的嘴唇不断呷着小酒杯,舍不得一饮而尽。

“好啊,孩子,”马克西姆说,“你没有弄错,是的,我是

为了你美丽的眼睛来的,是一笔大买卖:你必须离开阿蒂尔,

我负责让他送你二十万法郎。”

“这个可怜的人,我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为了让你同阿朗松来的那个傻瓜结婚,专门为了这个。

他已经是法官,我将让人家任命他为庭长,接替勃龙代的父

亲——他快八十二岁了。如果你引导有方,你丈夫将成为议

员。你们将变成知名人士,你可以压倒杜·勃吕埃伯爵夫人

......,,

“决不可能!”匈兹太太说,“她是伯爵夫人。”

“隆斯雷是当伯爵的料吗?……”

“你看,他有纹章呢。”奥蕾莉边说,边从挂在壁炉旁边

的一只漂亮的提包里寻出一封信,拿给马克西姆看。“这是什

么意思?瞧这些梳子。”

“上下对半分,上半部白底衬着三把红色梳子,三串青枝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绿叶的紫葡萄;梳子上二下一,葡萄上一下二,交叉排列;下

半部蓝底衬着四支金黄色翎毛,对角交叉排列。冠饰上的格

言是精忠报国。没有什么了不起。他们家在路易十五治下被

封为贵族。祖上开绒线铺儿。外祖母家做葡萄酒买卖发了财。

获得爵位的杜·隆斯雷大概是法院的书记官……亲爱的孩

子,我向你保证,你若是能够摆脱掉阿蒂尔,杜·隆斯雷家

将来至少是男爵。孩子,你明白吗,如果你想做庭长夫人,让

人家忘记匈兹太太,你得在外酋泡上五、六年……这家伙瞧

你时的那副目光,已清楚地说明了他的意图,你已经逮住他

了……”

“没有。”奥蕾莉回答说,“我曾表示愿意嫁给他,可是他

象交易所公报上的烧酒价格一样,四平八稳,无动于衷。”

“我负责叫他下决心,如果他喝醉了……去看看他们现在

都怎么样了。”

“没必要去看,大家都不说话了,我只听见毕西沃一个人

在夸夸其谈,没有人听他的。可是,我了解阿蒂尔,他觉得

对毕西沃应该以礼相待。他眼睛合上了还会看着他。”

“那么,我们回餐厅去吧……”

“可是!我这样做是为了谁呀,马克西姆?”匈兹太太突

然问。

“为了德·罗什菲德太太。”马克西姆直截了当回答,“阿

蒂尔在你手里一天,她就不可能回到他身边去。问题是要她

去管理她那个家,享受那四十万法郎的年金!”

“她只出我二十万法郎?……既然是她,我要三十万。怎

么,我照顾了她的孩子和丈夫,什么事情都顶着她的位子,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还在经济上跟我斤斤计较!喏,亲爱的,那样我就可能有一

百万了。此外,如果你答应我阿朗松法庭庭长的职位,我做

杜·隆斯雷太太就能露头角了……”

“好。”马克西姆说。

“在这个小城市里,人家会找我麻烦吗?……”奥蕾莉冷

静地嚷道,“我听埃斯格里尼翁和杜·瓦诺布勒经常谈起这个

酋,仿佛我已经在那里生活过一样。”

“如果我保证你得到贵族的支持呢?……”

“啊!马克西姆,你叫我太来劲了!……是的,不过,鸽

子不肯飞呀……”

“他那古铜色的面孔非常丑陋,鬓角长得象猪鬓,看上去

象头小野猪,尽管长着一副猛禽的眼睛。这倒是世界上最好

的庭长形象。你放心吧!十分钟之后,他就会在你面前唱

《魔电罗伯特》第四场里伊莎贝尔唱的调儿:‘我跪在你的脚

下!……’但,你要负责把阿蒂尔打发到贝阿特丽克丝那里

去……”

“这不容易,但,几个人一起做,一定办得到……”

十点半钟左右,客人们回到客厅来喝咖啡。马克西姆跟

库蒂尔在角落里谈话。马克西姆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说话

声音很低,但法比安却在凝神倾听。根据匈兹太太、库蒂尔

和杜·隆斯雷的情况,下面这段谈话对野心勃勃的诺曼底人

会产生什么效果是不难想象的。

“亲爱的,如果您做人乖巧,您就会接受德·罗什菲德太

太叫人给您的一大笔款子,呆到一个边远的酋里去。您可以

用奥蕾莉的一百万法郎做保证金,您娶她就可以同她平分财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产;如果您有本事处理事务,您将成为议员。我将来只要您

在议会里投我一票,作为我曾经救过您的报答。”

“在您的麾下当一名小兵,我将永远感到光彩。”

“啊!亲爱的,您真是幸运啊!您想想看,奥蕾莉迷上了

那个阿朗松的诺曼底人,她要求封他男爵,让他当他那个城

里的法庭庭长并授予他四级荣誉勋位。这个蠢货没本事看出

匈兹太太的价值,她一气之下倒可让您走运。因此,您不要

让这个聪明的姑娘有时间考虑。至于我,我来给您点火加温。”

马克西姆离开心花怒放的库蒂尔,对拉帕菲林说:

“你愿意乘我的车跟我一起走吗,孩子?”

十一点钟了。奥蕾莉家只剩下了库蒂尔、法比安和罗什

菲德。阿蒂尔坐在安乐椅上睡着了。库蒂尔和法比安都试图

支走对方,但都未达到目的。匈兹太太最后对库蒂尔说:“亲

爱的,明天见!”库蒂尔从好的方面理解这句话,便先走了,

从而结束了这场斗争。

“小姐,”法比安低声说,“您婉转地向我提出建议时,看

到我陷入沉思,请不要以为我是有什么犹豫。可是,您不了

解我的母亲,她是万万不会同意我的婚事的……”

“您已经到了可以正式要求父母同意结婚的年龄,亲爱

的,”奥蕾莉不客气地回答说,“您如果害怕妈妈,那就不合

我的要求……”

“若瑟菲娜!”遗产继承人用右臂大胆搂住匈兹太太的腰,

亲切地说,“我想,您是爱我的吧?”

“那又怎么呢?”

“也许我们能说服母亲,获得的东西比同意结婚还要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怎样才能做到呢?”

“如果您肯运用您的信誉……”

“让人家封你为男爵,授予你四级荣誉勋位,任命你当法

庭庭长,是吗,我的孩子?……你听着,我一生干过许多事,

正正派派的事儿我也能够做!我能够做贤惠的女人,忠实的

妻子,帮助我丈夫爬上很高的社会地位。但是,我要他爱我,

全心全意地爱我,目不斜视,心无他用,甚至无一丝邪念……

你做得到吗?……你不要轻率发誓,这是你一辈子的事,亲

爱的。”

“有您这样的人做妻子,我无需考虑,一言为定。”法比

安说,匈兹太太目光象安的列斯群岛的甜烧酒一样令他陶醉。

“你一辈子不会为这句话后悔的,亲爱的,你将成为法国

贵族院的议员……至于这个可怜的老头,”她看了一眼呼呼大

睡的罗什菲德,继续说,“从今天起,宝盖头下一个元字,完

了!”

这话说得如此之妙,如此之好,法比安一把抱住匈兹太

太,使劲地、热烈地吻了她一下,幸福和名利欲的狂热代替

了爱的陶醉和酒的微醺。

“亲爱的孩子,”她说,“从现在起,你要考虑同你妻子一

起好好做人。不要扮演情人的角色。让我体面地跳出火坑。库

蒂尔,他还自以为可以得一大笔钱,要发财了呢!”

“我讨厌这个人,”法比安说,“我不想再见到他。”

“我以后不再接待他就是了。”交际花摆出一副假正经的

小模样儿回答说,“现在我们已经谈妥了,我的法比安,你走

吧,已经一点钟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奥蕾莉和阿蒂尔一直十分美满幸福的同居生活,自从演

了刚才这折戏之后,便进入了内战阶段。这种内战在所有家

庭里都是由于夫妻一方暗中另有打算造成的。

就在第二天,阿蒂尔独自醒来,发现匈兹太太十分冷淡,

这类女人都会来这一套。

“夜里发生什么事啦?”他吃午饭时看着奥蕾莉问。

“在巴黎就是这样嘛。”她说,“睡下去的时候天下雨,第

二天石子路面就干了,地面都上了冻,尘土都扬起来了。您

要刷子吗?……”

“你怎么啦,亲爱的孩子?”

“找您侵大个子的妻子去吧……”

“我妻子?……”可怜的侯爵大声说。

“难道我看不出您把马克西姆带到我这儿来的意图吗?

……您想同德·罗什菲德太太和好,她也许是为了儿子而需

要您……我呢,您说我机灵,我早劝您把她的财产还给她!

……噢!我现在明白您的打算了!五年了,先生对我感到厌

倦了。我长得胖,贝阿特丽克丝苗条,您会变心的。我知道

有人喜欢骨瘦如柴的女人,您并不是第一个。您的贝阿特丽

克丝况且混得不错。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衣裳架子,您也是这

种男人。再说,您想把杜·恺尼克先生打发走。那可是个胜

利哟!……这样会提高您的声望。人家一定会谈起这件事的!

您将成为一名英雄!”

匈兹太太不容阿蒂尔申辩,冷嘲热讽没有个完。下午两

点,她说有人请她吃晚饭,她请她的负心人独自去意大利剧

362 人间喜剧第四卷

院,她要去昂必居喜剧院Ⅲ看首场演出并结识一位可爱的女

人——卢斯托的情妇德·拉博德赖太太。阿蒂尔为了表示对

他亲爱的奥蕾莉忠贞不渝和对自己妻子的强烈反感,建议明

天就动身去意大利,到罗马、那不勒斯或佛罗伦萨(随便奥

蕾莉选择)去过恩爱夫妻的生活,同时送她六万法郎年金。

“这一切都是虚情假意。”她说,“这并不妨碍您同您妻子

和好,您做得到的。”

阿蒂尔和奥蕾莉之间极不愉快的谈话到此为止,两人分

了手,一个去俱乐部消磨时间,吃晚饭,一个去更衣,准备

晚上同法比安两人单独在一起。

德·罗什菲德在俱乐部遇见马克西姆,叫苦不迭,仿佛

看到满园春色被一夜风雨摧残殆尽,感到无比痛心。马克西

姆彬彬有礼,倾听侯爵诉苦,心里却在想其他事情。

“在这种事上,亲爱的,你要听听我的意见。”他回答,

“你让奥蕾莉发现你是多么爱她,这样做是不对的。让我把你

介绍给安东尼亚太太吧。这个人心肠好。匈兹姑娘将变成十

足的小伙子,你会看到的……你的匈兹今年三十七岁,而安

东尼亚太太还不到三十六岁!多么好的女人啊!她呀,不光

是有头脑!……还是我的学生。如果匈兹太太继续趾高气扬,

你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吗?”

“我确实不知道。”

①昂必居喜剧院,巴黎历史最悠久的剧院之一,始建于一七六九年,一八

二七年毁于大火,后在圣马丁大街重建。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可能想结婚,若是那样,她离开你是什么也挡不住的。

她租给你用了六年之后,是完全有权利这么做的,这个女人

……不过,你如果肯听我的意见,还有更好的做法。你妻子

现在比圣乔治区所有的匈兹和安东尼亚都要好千百倍。这件

事不容易成功,但也不是办不到的。她现在可能会使你象奥

尔恭Ⅲ一样幸福!不管怎样,你若是不想让人家看上去象个

傻瓜,今天晚上一定要到安东尼亚家去吃宵夜。”

“不去,我太喜欢奥蕾莉了,我不愿意她有丝毫可以责备

我的地方。”

“啊!亲爱的,你给自己安排了什么样的生活呀!……”

马克西姆大声说。

“十一点钟了,她大概已经从昂必居喜剧院回来了。”罗

什菲德走出俱乐部的时候说。

他大吼一声,叫马车夫以最快速度把他拉到拉布吕耶尔

街。

匈兹太太已经明确吩咐,先生完全可以进来,仿佛他和

太太串通好的一样。但是,太太听见先生进了房子,故意把

盥洗间的门关得震天响,就象偷人的老婆出其不意被丈夫撞

见时那样,以便让先生听见。接着,先生和太太刚开始说话,

女仆便将法比安故意忘在钢琴角上的帽子笨手笨脚地拿走。

“你没有去昂必居喜剧院呀,亲爱的?”

“没有去,亲爱的,我改变了主意,在家弹琴来着。”

“谁来看你啦?……”侯爵看见女仆把帽子取走,客客气

①莫里哀的喜剧《伪君子》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四卷

气地说。

“没有人来看我呀。”

阿蒂尔听到这种无所顾忌的谎言,低下了头。他甘心受

辱,俯首通过卡夫丁轭形门Ⅲ。惟其真心相爱,才会有这种没

骨气的怯懦表现。阿蒂尔在匈兹太太面前的表现,同萨宾娜

在卡利斯特面前的表现,卡利斯特在贝阿特丽克丝面前的表

现,一模一样。

一个星期之内,年轻、聪明、英俊的夏尔 爱德华·吕

斯蒂柯里·拉帕菲林伯爵,由蛹变成了蝶。他是题为《浪荡

王孙》一场中的主人公吲,我们就无需在这里描绘他的外貌和

性格了。在这之前,他一直过着穷日子,以丹东式的大胆来

弥补亏空,不过债他是还的。后来他听了马克西姆的意见,买

了一辆矮座小马车,参加了赛马俱乐部和格拉蒙街的俱乐部,

变成了高雅人士。最后,他在《辩论报》上发表了一篇小说,

在巴黎,昙花一现的人物皆来势汹汹。职业作家需经数年努

力和成功才能获得的名声,他在几天之内凭这篇小说就出了

名。拿当深信伯爵再也不会发表其他作品了,所以在德·罗

什菲德太太面前对这位举止优雅、放荡不羁的青年赞不绝口,

以致贝阿特丽克丝被诗人讲得心驰神往,表示想见一见这位

年轻风雅、出类拔萃的浪子头目。

“我知道他爱您爱到了荒唐的程度,一定非常乐意到这儿

①公元前三二一年,萨姆尼特人在卡夫丁峡谷大败罗马军队,强迫俘虏俯

首钻过轭形门。

②见《人司喜剧》巴黎生活场景。——作者原注。

人间喜剧第四卷

来。”拿当回答。

“听说,他什么荒唐事都干过。”

“什么荒唐事都干过?没有,”拿当回答说,“爱一位名门

淑女的荒唐事儿他还没干过。”

马克西姆同漂亮的夏尔 爱德华伯爵在意大利人大街咖

啡馆里进行阴谋策划的六天之后,这位青年首次踏进了库尔

塞勒街的鸽子寓。为了接待这位青年,贝阿特丽克丝选择了

卡利斯特必须和妻子一起去参加社交活动的那个晚上。造化

大概是开玩笑吧,拉帕菲林生就一副带着淡淡哀愁的面孔。你

在遇到他的时候,或者你在我们这部冗长的风俗史中读到

《浪荡王孙》的时候,特别是,如果你想象一下愿意在这初次

见面时帮他一把的引荐人的绝妙表演,你就会完全理解这位

才气横溢、热情奔放的青年在一个晚上所取得的成功了。拿

当是个好伙伴,他象珠宝商兜售首饰,使首饰上的钻石闪闪

发光那样,让年轻的伯爵大显身手。拉帕菲林适可而止,首

先告辞,让拿当和侯爵夫人继续一起闲聊,确信这位值得钦

佩的著名作家会同他合作。拿当看出侯爵夫人已经神魂颠倒,

便以闪烁其词的办法挑动她自己也不自知的好奇心,点燃她

心中的欲火。拿当暗示,拉帕菲林获得女人欢心不完全是因

为他才智出众,而是他恋爱有术,技艺高强,并把他捧得很

高很高。我们在这里看到物极必反规律的又一作用:它引起

种种感情危机,产生那么多的古怪现象,以致我们有时不得

不提醒一下。交际花们——包括所有被人家这样称呼以及每

隔四分之一世纪就被人家换个名称的这类女性,个个心里都

保持着一个强烈的愿望:恢复自己的自由,一心一意、规规

366 人间喜剧第四卷

矩矩、不卑不亢地爱一个人,并为之牺牲一切Ⅲ。她们是站在

此山望那山,强烈地感到这种需要,以致在她们当中,不曾

多次渴望通过爱来表现贞操的人是很罕见的。她们尽管遭到

种种令人寒心的欺骗也不气馁。相反,那些为教育和地位所

不允许,为贵族出身所约束,生活在优裕之中,拥有贤妻良

母名声的女子,却向爱的热带地区——当然是悄悄地——滑

过去。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女性,心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愿望:

此是向往贞洁,彼是向往放荡。—由一雅克·卢梭是首先大胆

指出这一点的人。于此,是尚未熄灭的圣洁之光的残辉;于

彼,则是我们始祖身上泥土的遗迹。吲

拿当以极其巧妙的手法挑逗狮子的这只爪子,牵动魔电

的这根头发。侯爵夫人认真考虑起来,怀疑她是否一直受了

自己头脑的欺骗,她所受的教育是否完全。堕落!……也许

就是什么都想知道。

第二天,贝阿特丽克丝仿佛看清了卡利斯特是怎样的人:

一个忠诚而完美的世家子弟,但既无激情又无才华。在巴黎,

一个所谓的聪明人,应当象喷泉流水一样才华横溢,因为上

流社会的人和巴黎人一般都是聪明的。可是,卡利斯特爱得

过深,过于专一,没有看出贝阿特丽克丝的变化,也没有施

展新的本事来满足她。他与昨天晚上的拉帕菲林相比,不禁

黯然失色,不能使贪婪的贝阿特丽克丝产生丝毫的激动。

强烈的爱是难以填满的欲壑,早晚总会垮台的。尽管这

①参词《烟花女荣辱记》。——作者原注。

②《圣经·创世记》云上帝用泥土造人,故作者有此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天下来感到厌倦(女人在情人身边感到厌倦的一天),贝阿

特丽克丝想到马克西姆·德·特拉伊的继承人拉帕菲林和不

说大话的勇夫卡利斯特可能不期而遇,不禁怕得发抖。她不

知道该不该再见年轻的伯爵,可由于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

件,这道难题给解决了。

贝阿特丽克丝为了避人耳目,在意大利剧院一楼一间光

线暗淡的包厢里租了三分之一地方。近日来,胆子变大了的

卡利斯特陪侯爵夫人来剧院看戏,并待在这间包厢里,坐在

她的身后。他们总是故意来得很晚,所以谁也没有发现。贝

阿特丽克丝不等最后一场戏演完便离开剧场,卡利斯特远远

随在后面,照顾着她,虽说老安东尼会来接女主人的。

贝阿特丽克丝这样做是出于对礼俗的尊重,出于故弄玄

虚的需要——这是非教徒与教徒的区别,也是出于恐惧,害

怕受辱 所有为了爱情而身败名裂的原社交界的明星都有

这种恐惧,因为受辱比死亡更叫人不堪忍受。马克西姆和拉

帕菲林对此做了一番研究,经过马克西姆的精心策划、留在

奥林匹斯山上的娘儿们当众凌辱跌下山去的女子,使其无地

自容的场面,终于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发生了。一天,德·罗

什菲德太太去看《鲁齐娅》Ⅲ演出。大家知道,这出戏的最后

一场是吕比尼最拿手的唱段之一。老安东尼来晚了一步,德

·罗什菲德太太已经穿过通向她包厢的过道,来到剧院的前

厅。通往前厅的各条楼道上挤满了漂亮的贵妇,她们或立在

①《鲁齐娅》,意大利作曲家加埃塔诺·多尼采蒂(1797 1 848)的著名歌

剧。一八三五年首演于那不勒斯。

人间喜剧第四卷

楼道上,或三五成群立在厅里,等候各自的车夫来接她们。众

人的眼睛一下子同时认出了贝阿特丽克丝,三三两两的人群

立即唧唧喳喳议论开来,大厅里一片嗡嗡之声。一眨眼的功

夫,侯爵夫人身边的人群都躲了开去,她象个得了瘟疫的人

一样,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大厅中间。卡利斯特发现自己的妻

子就站在楼道上,不敢上前去陪伴这位被社交界遗弃的女人。

贝阿特丽克丝泪汪汪地看了他两次,求他到她身边来,可是

没有反应。

这时,文雅、潇洒、可爱的拉帕菲林丢下身边的两位女

子,走来向侯爵夫人致意并同她聊天。

“请搀住我的胳臂,大大方方地走出去,我能找到您的马

车。”他对她说。

“您愿意同我一起度过晚上的其余时间吗?”她登上马车

的时候问他,并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拉帕菲林对自己年轻的车夫说:“跟在太太的车子后面。”

接着便登上了德·罗什菲德太太的马车,在她旁边坐下。卡

利斯特看得目瞪口呆,两条腿似有千斤重,立在那里一动也

不动。正因为看见卡利斯特气得面色铁青,贝阿特丽克丝才

示意年轻的伯爵上车坐在她的旁边。所有的鸽子都是白羽毛

的罗伯斯比尔Ⅲ。三辆马车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来到库尔塞勒

街:侯爵夫人的车子,拉帕菲林的车子,卡利斯特的车子。

“啊!您在这儿?……”贝阿特丽克丝靠在年轻的伯爵胳

①罗伯斯比尔在历史上被一部分人认为是心狠手毒的人物,此处谓女子平

时虽温柔如鸽子,狠毒起来较之罗伯斯比尔毫不逊色。

人间喜剧第四卷

臂上走进客厅时,发现卡利斯特已在那里,因为卡利斯特的

马车赶到他们两辆马车的前面先到了。

“您认识这位先生喽?”卡利斯特气呼呼地对贝阿特丽克

丝说。

“十天前,德·拉帕菲林伯爵先生经拿当介绍与我结识,

可是,您,先生,您认识我已经四年了……”

“夫人,”夏尔 爱德华说,“是埃斯巴侯爵夫人带头避开

您的,我要叫她后悔一辈子,连她的子孙也感到后悔……”

“啊!是她!……”贝阿特丽克丝大声说,“这件事,我

一定要报复她!”

“要报复,您就必须重新夺回您的丈夫,而我能够叫他同

您重修旧好。”年轻人对侯爵夫人说。

这样开始的谈话,一直进行到凌晨两点钟。卡利斯特插

不上嘴,一句话也未能同贝阿特丽克丝单独说上。他多次按

捺不住,想发脾气,但看看贝阿特丽克丝的眼色,又都克制

了下去。拉帕菲林并不爱贝阿特丽克丝,但他高雅的趣味、过

人的才智、不凡的风度与卡利斯特的平庸适成对照。卡利斯

特在沙发椅上扭来扭去,象条蠕动的毛虫,他三次站起身来,

想揍拉帕菲林一记耳光。

当卡利斯特第三次立起身,冲到情敌面前去的时候,年

轻的伯爵对他说了句“男爵先生,您不舒服吗?……”这句

话使卡利斯特在一张椅子上又坐下了,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侯爵夫人象赛莉梅娜Ⅲ那样无拘无束地同年轻的伯爵聊天,

①赛莉梅娜,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仿佛不知道卡利斯特在场一样。

拉帕菲林做得绝妙,说了句极其风趣的话便告辞而去,丢

下两个失和的情人。

就这样,马克西姆巧施诡计,分别在德·罗什菲德先生

和太太的私生活里点燃了不睦之火。

第二天,年轻的伯爵在赛马俱乐部里打惠斯特牌,手气

极佳。马克西姆从他那里得知昨晚的戏获得了成功,便到拉

布吕耶尔街匈兹太太公馆去打听奥蕾莉事情进行得如何。

“我亲爱的,”匈兹太太看到马克西姆笑嘻嘻地说,“我已

经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可是罗什菲德不可救药。我在结束我

的风流生涯时,发现机智是这种生涯的一大不幸。”

“这话是什么意思,请解释给我听听……”

“首先,亲爱的朋友,一个星期来,我天天揭阿蒂尔的短

处,天天用最尖刻的话刺他,天天用我们这一行所熟习的难

听话损他。可是他用父亲般的温和口气对我说:‘我待你这么

好,我真心爱你,你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对他说:‘亲爱的,

您想错了,您使我感到厌倦。’这可怜的人回答我说:‘嗯,你

不是有巴黎最聪明、最漂亮的小伙子们给你消闲解闷儿吗?’

我失败了。这时,我觉得我是爱他的……”

“啊!”马克西姆说。

“有什么办法!这由不得自己。这样斯文,叫人无法抗拒。

我换了个办法。我跟那个粗鲁的法官——我那变得象阿蒂尔

一样温顺的未婚夫——撒娇卖俏,让他呆在罗什菲德的位置

上,可是我发现他蠢头蠢脑。我真烦死了!……不得不让法

比安在场,为了让人家捉住我同他……”

人间喜剧第四卷

“那好呀,就这么做呀!……”马克西姆大声嚷道,“说

说看,罗什菲德当场捉住了你以后又怎样呢?……”

“你不明白,我的好先生。按照你的吩咐,结婚的通告已

经公布了,我们的婚约也潦潦草草地签了字,这样洛雷特圣

母院就没什么可指责的了。既然有了结婚的允诺,也就不怕

偷嘴了……可怜的阿蒂尔突然发现法比安和我偷情,便踮起

脚尖悄悄地退到餐厅里去,佯装咳嗽,撞击椅子,弄得扑通

扑通震天响。法比安这个大傻瓜怕了起来,我又不能把什么

都对他说了……

亲爱的马克西姆,现在事情就进行到这个程度Ⅲ

一天早晨,阿蒂尔走进我的房间,看见我们俩睡在一起,他

居然对我说:‘孩子们,夜里睡得好吗?”’

马克西姆点点头,摆弄了一阵子手杖,说:

“我了解这种人。你现在应当这样做:干脆把阿蒂尔抛弃

掉,把大门紧紧关上。你再重演同法比安的那出戏……”

“这真是个苦差事!我毕竞没有正式结婚,还没有资格

......,,

“阿蒂尔当场捉住你的时候,你要跟他以眼还眼。”马克

西姆继续说,“如果他发火,事情就好办了。如果他还撞椅子

弄得扑通扑通响,那就更好解决了……”

“怎么解决法?”

①此诗句从高乃依的名剧《西拿》中一句台词变化而来,原句是“美丽的

爱米莉,现在事情就进行到这个程度。”见《西拿》第一幕第三场。

人间喜剧第四卷

“那你就发脾气呀,你对他说:‘我原以为您爱我,尊重

我,可是您对我已经无动于衷了,连忌妒心都没有了……’你

会知道怎么说的。‘如果马克西姆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拿我

做例子),他会立刻杀死他的情敌[1尔哭出来)。而法比安

时巴他同法比安相比,使他感到羞愧),我喜欢他,他也许会

拔出匕首来杀死您的。啊!这才是爱呢!所以,您听着,别

了,晚安,回您的公馆去吧,我嫁给法比安了,我姓他的姓

了!他不顾他的老娘反对了!……’最后,你……”

“晓得了!晓得了!我会做得非常出色的!”匈兹太太大

声说,“啊!马克西姆不愧为马克西姆,如同德·玛赛不愧为

德·玛赛一样。”

“拉帕菲林比我强。”德·特拉伊伯爵谦虚地说,“他进行

得很顺利。”

“他有三寸不烂之舌,可是你有手腕,有势力!有硬功!

也有软功!”匈兹太太说。

“拉帕菲林什么功夫都有,他城府深,有教养,而我是大

老粗。”马克西姆说,“我去拜会了拉斯蒂涅,他立即同掌玺

大臣谈妥,法比安任职一年后将被任命为法庭庭长并授予他

四级荣誉勋位。”

“我一定做个虔诚的教徒!”匈兹太太回答说。她这句话

说得字字真切,以便获得马克西姆的赞同。

“神甫比我们有用。”马克西姆立即应道。

“啊!真的吗?”匈兹太太问,“那我在外酋一定能遇到可

说话的人,我已经开始演我的角色了。法比安已告诉他母亲

圣宠启迪了我,他谈到我的一百万法郎和他的庭长职务,使

人间喜剧第四卷

老太太着了迷。她同意我们跟她住在一起,向儿子讨我的画

像,并把她自己的画像寄给了我。要是爱神看见她的画像,那

一定会……厥倒的!你走吧,马克西姆,今天晚上我要叫我

那可怜的人儿死了心。这样做真叫我心碎。”

两天以后,夏尔 爱德华在赛马俱乐部门口对马克西姆

说:

“成了!”

德·特拉伊伯爵听了微微一笑。这话里包含了一个骇人

听闻的、常常是出于报复的人才干得出来的悲剧。

“我们去听罗什菲德诉苦吧。”马克西姆说,“你和奥蕾莉,

你们都达到了目的!奥蕾莉已经把阿蒂尔赶出门了。现在必

须哄着他点儿,让他给杜·隆斯雷太太三十万法郎并同他妻

子重新和好。我们要向他证明贝阿特丽克丝比奥蕾莉强。”

“我们离预计的期限大概还有十天时间。”夏尔 爱德华

狡猾地说,“凭心而论,我们做得并不过分。现在我认识了侯

爵夫人,这可怜虫还得让人偷呢!”

“事情闹开了,你将怎么办?”

“只要有时间,总会想出办法来的。我有思想准备,会干

得更加出色。”

两位浪子一起走进了大厅,发见德·罗什菲德侯爵老了

两岁。他没有穿紧身马夹,失去了风度,胡子很长。

“你好哇,亲爱的侯爵?……”马克西姆说。

“啊!亲爱的,我这辈子完蛋了……”

阿蒂尔讲了有十分钟,马克西姆一本正经地听着,心里

却想着他一星期后就要举行的婚礼。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亲爱的阿蒂尔,我早把我所知道的拴住奥蕾莉的唯一办

法告诉了你,而你不肯……”

“什么办法?”

“我不是曾经建议你到安东尼亚那里去吃夜宵吗?”

“的确……有什么办法!我爱……你谈情说爱就象格里西

埃Ⅲ摆弄剑术一样。”

“听我说,阿蒂尔,付给她小公馆的三十万法郎,我保证

你的日子过得比她好……我看见阿瞿达想跟我说几句话,以

后我再跟你谈那位你不认识的美人儿。”

马克西姆丢下这位无法安慰的人,向那位需要安慰的家

庭的代表走去。

“亲爱的,”另一位侯爵跟马克西姆咬耳朵,低声说:“公

爵夫人急得要命。卡利斯特悄悄地收拾了箱子,领了出国护

照。萨宾娜想要跟踪这两个出走的情人,出其不意抓住贝阿

特丽克丝,同她拼了。萨宾娜有孕在身,这会变成一种相当

危险的欲望,因为她已经公然去买手枪了。”

“请告诉公爵夫人,德·罗什菲德太太不会出走的,再过

半个月,一切都会圆满结束。现在,阿瞿达,你的手呢?无

论是你,也无论是我,我们什么也没有说过,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佩服命运!……”

“公爵夫人已经让我把手放在圣经和十字架上发誓守口

如瓶了。”

①格里西埃(1791 1865),巴黎的一位剑术教师。作者在写这部小说时

格里西埃刚在巴黎蒙马特尔区开办剑术馆不久。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个月之后,你会接待我的妻子吗?……”

“非常高兴。”

“一定会皆大欢喜。”马克西姆回答说,“不过,请告诉公

爵夫人,她去意大利的旅行要推迟六个星期,事情与杜·恺

尼克先生有关,原因你以后会知道的。”

“什么事?……”阿瞿达瞅着拉帕菲林问。

“在动身前要解决一下苏格拉底Ⅲ的那句话:‘我们欠埃

斯科拉底俄斯吲一只公鸡。’吲您的连襟要还一下鸡冠债。”拉

帕菲林泰然自若地回答。

在随后的十天里,卡利斯特一直怒火中烧,由于爱贝阿

特丽克丝爱得真切,更加怒不可遏。贝阿特丽克丝对他的这

种感情是了解的。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向德·葛朗利厄公

爵夫人原原本本、毫无掩饰地描绘了卡利斯特的这种感情。凡

是正常的人一辈子当中大概都有过一次这种不能自己的狂热

感情吧。侯爵夫人则感到自己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征服了,

被一位青年征服了。这青年不把她的身分放在眼里,他同她

一样是贵族出身,看她的时候目光凌厉,冷静;她使出女人

的最大本事也难以获得他赞许的微笑。总之,她成了暴君欺

压的对象,这位暴君每次同她告别时都弄得她哭哭啼啼,自

尊心受到伤害,并相信是自己错了。

夏尔 爱德华做给德·罗什菲德太太看的戏,正是六个

①苏格拉底(公元前470 399),希腊哲学家。

②埃斯科拉底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医神。

③花柳病俗称鸡冠疮,苏格拉底这句话影射人们得了花柳病。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月以来德·罗什菲德太太做给卡利斯特看的戏。贝阿特丽克

丝自从在意大利剧院当众受辱以来,就不曾同杜·恺尼克先

生一起外出过,因为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您喜爱上流社会和您的妻子胜于喜爱我,这说明您并不

爱我。你若是想要证明您爱我,您就为我牺牲您的妻子和上

流社会。抛弃萨宾娜,我们一起住到瑞士、意大利,或者德

国去!”

她凭借这强硬的最后通谍,建立了一道女流们报之以冷

淡、轻蔑和傲视的封锁线。她自以为这样就摆脱了卡利斯特,

认为他任何时候都不敢同葛朗利厄一家决裂。抛弃拥有德·

图希小姐赠与的财产的萨宾娜,那不是注定贫穷,自作自受

吗?可是急得发疯的卡利斯特瞒着别人领了出国护照,并请

他母亲给他寄来一大笔款子。在这笔款子寄到之前,他监视

着贝阿特丽克丝,布列塔尼人的忌妒感情猛烈地冲击着他。

拉帕菲林在俱乐部里把这重要情况告诉马克西姆之后的

第九天,男爵终于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三万法郎,急忙赶到贝

阿特丽克丝那里,想冲破封锁线,赶走拉帕菲林,跟他息了

怒的意中人一起离开巴黎。

这是一种艰难的选择:尚有些许自尊心的女子,要么永

远堕落下去,不再能够自拔,要么改邪归正,重新做人。迄

今为止,德·罗什菲德太太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有道德的女子,

心里却爱上了两个人。可是,既爱夏尔 爱德华,又接受卡

利斯特的爱,她就会失去自尊:因为说谎的开始,也就是不

顾羞耻的开始。她曾经委身卡利斯特,因此任何力量都不能

阻止这位布列塔尼人跪在她面前,流淌彻底悔恨的眼泪。女

人间喜剧第四卷

子们熄灭爱情的冷酷无情的态度,许多人都感到惊讶。但是,

她们如果不用这种办法来与过去告别,人生对她们来说就没

有尊严了,一旦堕入致命的放荡生活,就再也不能自拔了。

处在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如果拉帕菲林来了,她

就有可能得救。可是,老安东尼的精明毁了她。

她听到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便对卡利斯特说:“有

客人来了!”

为了防止情敌之间闹事,她向门口奔去。

为人谨慎的安东尼对夏尔爱德华说:

“侯爵夫人出去了!”

夏尔爱德华前来并非为了别的,正是为了听到这句话。

贝阿特丽克丝从老仆人那里得知是年轻的伯爵来访,以

及老仆人的回答之后,说:“好!”她走回客厅的时候,暗自

说道:

“我做修女去!”

卡利斯特放肆打开窗户,看见了他的情敌。

“谁来啦?”他问。

“不知道,安东尼还在楼下。”

“是拉帕菲林……”

“也许是……”

“你爱他,所以看我不顺眼……我看见他了!……”

“你看见他啦?……”

“我打开了窗子……”

贝阿特丽克丝象死人一般跌倒在沙发上。于是,她作了

让步,以便有个回旋余地。她借口要处理一些事务,把动身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日期推迟到一个星期以后,并决心只要能平息拉帕菲林的

怒气,就不再让卡利斯特到她这里来,脱离了社会大列车奔

驰的轨道的这些人,心里精细的盘算和极度的烦恼就是这个

样子。

卡利斯特走后,她感到极其不幸,受到极大侮辱,便上

床躺下:她感到不舒服。她觉得激烈的思想斗争令她痛苦不

已,生理上也产生了强烈的反应。她派人去把医生请来,同

时,叫人把下面这封信送到拉帕菲林家去。她在信里狠狠地

报复了卡利斯特:

我的朋友,

我失望之极,请来看我。您的来访本可以结束我一生最可怕

的恶梦之一,把我从一个我憎恨并且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的人手

中解脱出来,可是安东尼把您打发走了。您是世上我唯一喜爱的

人。尽管不幸得很,我不能如我所企望的那样讨您喜欢,您仍将

是我唯一喜爱的人……

这样开始的这封信,她一共写了四页,信的结尾热情奔

放,过于浪漫,不堪付梓。可是,她的口气是那么低三下四,

以致她最后写道:“我够温顺了吧?啊!为了证明我是多么爱

你,我不惜作出任何牺牲!”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无论是对

卡利斯特还是对孔蒂,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第二天,年轻的伯爵到侯爵夫人家来的时候,她正在洗

澡。安东尼请他稍等片刻,受到爱的饥渴的驱使,卡利斯特

很早就来了,这次轮着他被打发走了。当他怀着绝望的心情

重新登上马车时,年轻的伯爵在窗口看着他。

“啊!夏尔,”侯爵夫人走进客厅说, “您毁了我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

“我非常明白,夫人。”拉帕菲林冷静地回答,“您曾发誓

只爱我一个人,您曾提议给我一纸文书,写明您自杀的理由,

以便我一旦发现您不忠实可以毒死您,而无需担心受到法律

的制裁,好象上层人物需要求助于毒药来报仇似的。您在信

中写道:为了证明我是多么爱你,我不惜作出任何牺牲!……

那么,您毁了我了!这句话,我发现与信上的那个结尾有矛

盾……我现在要知道您是否已经有了同杜·恺尼克断绝关系

的勇气……”

“哎呀,你已经提前对他进行了报复。”她说,跳上去搂

着他的脖子, “这种事,你和我,我们永远是利害一致的

......,,

“夫人,”这位头号浪子冷冷地说,“如果您愿意把我当作

朋友,我同意,但条件……”

“条件t”

“是的,条件如下:您一定要同德·罗什菲德先生重新和

好,恢复您身分的荣誉,回到安茹街您那漂亮的公馆里去,在

那里当巴黎的女王——只要您让罗什菲德演个政治家的角

色,并在待人接物时表现出埃斯巴太太的那种灵活性和韧性,

您就能够做到这点。我有幸为之献身的女子应当具有这样的

地位……”

“可是您忘了必须取得德·罗什菲德先生的同意。”

“啊!亲爱的孩子,”拉帕菲林回答说,“我们已经使他有

了与您破镜重圆的思想准备,我已经以我世家子弟的荣誉向

他保证,您比圣乔治区所有的匈兹太太都要好,您得维护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荣誉……”

在一个星期里,卡利斯特天天去贝阿特丽克丝那里,安

东尼总是装出一副忧伤的样子说:“侯爵夫人病情严重,”不

让他进门。卡利斯特从那里跑到拉帕菲林家。拉帕菲林的仆

人回答说:“伯爵先生打猎去了。”布列塔尼人每次都给拉帕

菲林留下一封信。

第九天,拉帕菲林下条子约卡利斯特做一次解释。卡利

斯特找到了他,不过他有马克西姆·德·特拉伊陪着。年轻

的浪子无疑是想让马克西姆做这场戏的见证人,同时,向他

显一显自己的本事。

“男爵先生,”夏尔 爱德华心平气和地说,“这是您赏光

写给我的六封信,它们完完整整,原封未动,没有拆开看过。

自那天我从一家窗口看见您在门口(头一天您在窗口也看见

我在门口)以来,知道您到处找我,我事先就知道这些信的

内容了。我想,我应当不理睬无礼的挑衅。您是个情趣十分

高雅的人,不能因为一位女子不再爱您而恨她,这话只是在

我们之间说说而已。跟她喜爱的人找碴儿吵架,并不是重新

获得她欢心的好办法。而在目前情况下,您的信件带有根本

的缺陷,象诉讼代理人所说的那样,是无效的。您是位通情

达理的人,不会责怪丈夫与妻子重新团圆的。德·罗什菲德

先生觉得侯爵夫人的处境不体面。在库尔塞勒街您不会再见

到德·罗什菲德太太了,但六个月之后,今年冬天,在罗什

菲德公馆里,您会再见到她。您十分冒失地扑进了夫妻和解

的事件里,而夫妻言归于好正是您自己促成的,因为德·罗

什菲德太太在意大利剧院当众受辱的时候您没有救她。我曾

人间喜剧第四卷

替她丈夫向她转达过一些友好的建议,所以贝阿特丽克丝从

意大利剧院出来的时候,让我乘坐她的马车。她当时跟我说

的第一句话便是:“去把阿蒂尔找来!……”

“噢!我的天哪!……”卡利斯特大声叫道,“她做得对,

我不够忠诚。”

“先生,不幸的是,这位可怜的阿蒂尔同一位心狠手辣的

女人——匈兹太太生活在一起。长期以来,匈兹太太觉得被

遗弃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她根据贝阿特丽克丝的气色,指望

着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当她发现自己

的幻想成了泡影,便恼羞成怒,想一箭双雕,既报复妻子,又

报复丈夫!先生,这些女人呀,为了弄瞎敌人的两只眼睛,不

怕自己瞎掉一只眼睛。匈兹这女人刚离开巴黎不久,已经弄

瞎了六只眼睛!……我若是不慎爱上贝阿特丽克丝,这女人

就可能弄瞎八只眼睛。——您大概已经明白,您需要请眼科

医生检查一下Ⅲ。”

卡利斯特这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吓得面色铁青。看见

卡利斯特面孔变了颜色,马克西姆不禁微微一笑。

“男爵先生,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已经嫁给了那个曾为她

提供报复手段的男人,您没想到吧?……噢!女人呀!……

现在您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要同阿蒂尔到马恩河畔诺让镇去隐

①这句话暗示匈兹太太从杜·隆斯雷那里得来花柳病,传给德·罗什菲德

先生,再传给贝阿特丽克丝,卡利斯特则是第三个受害者,但巴尔扎克

从未暗示贝阿特丽克丝与丈夫和好后继续同卡利斯特保持关系,因此这

段谈话也可能是一种策略。

人间喜剧第四卷

居几个月的理由了吧?他们在那里有一幢漂亮的小别墅,他

们要在那里医好眼睛。这期间,人们将把他们的公馆翻修一

新,侯爵夫人要在他们的公馆里炫耀一下王侯的气派。一个

如此高贵、如此著名、如此和蔼的女人,成了夫妻恩爱的牺

牲品。在她鼓起勇气重新承担妻子义务的时候,如果有人真

心爱她,那么,象您这样崇拜她、象我这样钦佩她的人,没

有其他角色可演,只能做她的朋友……如果我自作主张请德

·特拉伊伯爵做这番解释的证人,请您多多原谅。不过,我

确实想在这件事上把自己洗刷得一清二楚。至于我,我很愿

意告诉您,虽说德·罗什菲德太太就才智而言我表示钦佩,但

作为女人来说,我极感厌恶……”

“好了,我们最美的梦,我们圣洁的爱,就这样告终了!”

卡利斯特说,他第一次了解到这么多情况,大吃一惊,深感

失望。

“以幻灭告终,”马克西姆大声说,“或者说得更难听一点,

以药瓶子告终!没有一个人的初恋不是一场春梦。啊!男爵

先生,人身上所有圣洁的东西只有在天堂里才能存在!……

这就是我们这些浪荡子及时行乐,玩世不恭的理由。我呀,我

对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的研究。您瞧,我昨天结婚了,对妻

子将忠贞不渝,我也劝您与杜·恺尼克太太重修旧好,不过

……在三个月之后。您不要对贝阿特丽克丝念念不舍,她是

舆型的爱虚荣的女人,意志薄弱,轻浮风骚;这是个缺少心

计的埃斯巴太太,是个胡作非为、心肠冷酷而又没有头脑的

女人。德·罗什菲德太太只爱德·罗什菲德太太。她会把您

同杜·恺尼克太太永远拆开,然后会把您抛弃而毫无内疚。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之,既非恶贯满盈,又非道德完美。”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马克西姆。”拉帕菲林说,“她将是

巴黎最好的家庭主妇。”

卡利斯特跟夏尔 爱德华和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互相

握手,感谢他们消除了他的幻想,然后告辞而去。

三天以后,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突然一大早来到萨宾

娜家(自从进行会谈的那个上午以来,她还一直没见到女

儿。),发现卡利斯特浸在浴缸里,萨宾娜坐在旁边忙着给新

内衣绣新花饰。

“哎,孩子们,你们在做什么呀?”慈祥的公爵夫人问。

“没有什么,亲爱的妈妈。”萨宾娜回答说,抬起头,用

喜悦的目光瞅着母亲。“我们演了《两只鸽子》的寓言故事Ⅲ!

就这些,没有别的。”

卡利斯特向妻子伸出手,亲热地搂着她。

一八三八——一八四四年。

张裕禾译

①《两只鸽子》,《拉封丹寓言诗》卷九第二篇,云两鸽同巢,其中一只对家

居生活感到厌倦,外出旅行,经历了种种风险,差点送命,最后又飞回

老巢。爱情经历了痛苦之后显得更加甜蜜。

384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三十岁的女人

献给画家路易.布朗热①

最初的失误

一八一三年四月初,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早晨,巴黎

人今年还是头一次遇上马路没有污泥、天空没有乌云的日子。

中午前,一辆双轮轻车套着两匹快马跑过卡斯蒂利奥内路,驶

入里沃利街,停靠在许多车辆后面。这里是斐扬平台吲正中

央新近打开的栅栏门。驾驭这辆轻便马车的人看上去忧心忡

忡、满面病容,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覆盖在发黄的头顶上,显

出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他把绳扔给骑马的随车跟班,下

车去抱车上的一位少女。少女娇小美貌,引起了在平台上散

①路易·布朗热(1806 1867),法国画家,一八三六年曾为巴尔扎克画一

肖像:巴尔扎克身穿修道士式睡袍,交叉双臂站立着。一八三七年展出,

现藏凡尔赛博物馆。巴尔扎克对这幅画非常满意,认为画出了他不屈不

挠的意志和性格。

②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君主立宪派经常在杜伊勒里宫附近

圣奥诺雷街的斐扬修道院集会,被称为斐扬派,集会的广场被称为斐扬

平台。杜伊勒里王宫今改建为公园。斐扬平台位于杜伊勒里公园和里沃

利街之司。

人间喜剧第四卷

步的闲人的注意。小巧的姑娘站在车沿,高高兴兴地让赶车

人拦腰抱住,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赶车人把她抱到人行

道上,并没有弄皱她那绿色棱纹布连衫裙的花边。即便是情

人也不会如此细心周到。此人大概是这位年轻姑娘的父亲,因

为她没有向他道谢便亲呢地挽起他的手臂,急忙拽他走进花

园。老父亲注意到几个青年人赞美的眼色,一时睑上愁云消

散。他年事已高,尽管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只能满足于自欺欺

人的欢乐以保持虚荣,但他依然微微一笑。

“人家还以为你是我的妻子哩。”他凑着少女的耳旁说道,

同时挺直身子,慢腾腾地向前走,慢得叫她着急。

他好象有点故意卖弄自己的女儿,好奇的闲人投来的眼

光,他看了比他女儿更加受用;他们挤眉弄眼地争看她那双

套着棕色薄呢高帮鞋的小脚、裹着无袖连衫裙的优美身段和

从绣花绉领中微露出鲜嫩肤色的脖子。走路的动作不时掀开

少女的连衫裙,露出高帮鞋上面那截紧裹着丝光长袜的滚圆

的腿。所以,不少游人追过这对男女来欣赏或再瞧瞧这个娇

嫩的睑盘儿:睑盘周围垂着几圈鬈发,睑色白里透红,加上

那顶漂亮风帽红缎子衬里的映照和急不可待的心情,更使得

这个美人儿晶莹闪亮、光彩夺目。在弯弯的月牙眉下面,长

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双乌黑美丽的杏『二眼,水汪汪的,还带着

一股温柔的调皮劲,显得格外精神。这张淘气的睑和这优美

的胸部——尽管当时风行把腰带束在乳房下——,焕发着生

命和青春的光彩。姑娘对别人的敬意无动于衷,心急如焚地

望着杜伊勒里宫,那里大概就是她兴冲冲出门的目的地。此

时十二点差一刻,尽管时间还早,已有好几个想要炫耀服装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女人从王宫那边往回走了,她们气鼓鼓地频频回首,好象

是后悔来得太晚,没能占上好位置。这些漂亮的女游客失望

之中说了几句气话,让这位不知名姓的美人儿听见了,使她

十分不安。老人冷眼观察女伴妩媚动人的睑上焦急不安的神

情,目光里好奇的成分多于嘲笑,也许观察得太仔细,不能

不勾起父亲的隐忧。

这一天是一八一三年的第十三个星期日Ⅲ。再过两天拿

破仑就要为那倒霉的战役吲出征。他将相继失去贝西耶尔和

迪罗克;吲他将出色地赢得吕赞和包岑战役的胜利;他将遭到

奥地利、萨克森、巴伐利亚和贝纳多特圳的背叛,并为决定

莱比锡战役的胜负进行艰苦的争夺。皇帝主持的盛大阅兵舆

礼久已使巴黎人和外国人赞不绝口,这一次竞成了最后一次。

老卫队即将进行最后一次训练有素的操演,仪仗之壮观,动

作之准确,甚至使这位打算与欧洲决一死战的巨人也不时感

①一八一三年的第十三个星期日应当是三月二十八日,而不是巴尔扎克前

面说的四月初,但从历史上来看四月则是对的,因为拿破仑最后一次检

词是四月十一日,显然巴尔扎克的时司概念有误。

②指拿破仑和俄、奥、普联军的一八一三年战役,这一战役的失败决定了

拿破仑帝国的灭亡。

③贝西耶尔(176s 1813),法国元帅,拿破仑的禁卫军司令,一八一三年

死于吕赞;迪罗克(177¨_1813),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宫廷总管,一八

一三年死于包岑,以上两人都是拿破仑手下的名将和心腹。

④贝纳多特(1763 1844),法国元帅,在法国革命和拿破仑帝国时期屡建

战功,被封为蓬特科沃亲王,一八一0年成为瑞典王理查十三的王位

继承人,一八一三年背叛法国,倒向俄、奥、普一边,一八一八年继承

瑞典王位,称理查十四。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到惊叹。当时某种抑郁的情绪使好奇的人们纷纷来到杜伊勒

里。人人似乎看到了未来,也许已经预感到:当法国的英雄

时代象今天这样染上某种虚幻的色彩时,眼下的场面就只能

在想象中反复再现了。

“快走啊,父亲,”姑娘淘气地拽着老人,“我都听见鼓声

啦。”

“这是部队进入杜伊勒里,”他回答道。

“也许是列队操演了,大家都往回走啦!”她带着孩子气

的执拗反驳道。老人付之一笑,对她说:

“阅兵十二点半才开始呢!”他赶不上性急的女儿,落在

她的后面。

看她挥动右臂的动作,你简直会说她在奔跑哩。她的小

手戴着合适的手套,不耐烦地揉着一块手绢,摆动起来活象

劈波斩浪的小船桨。老人不时笑笑,但是忧虑的表情也不时

掠过他那干枯的面孔。他疼爱美丽的姑娘,因此既欣赏她的

现在,又担忧她的未来。他好象在寻思:“她今天很快乐,将

来也能这样快乐吗?”老人总是以自己忧郁的心情去设想年轻

人的未来。一面三色旗在柱廊顶上飘扬,平时游人便是通过

柱廊来往于杜伊勒里花园和阅兵场。当父女俩来到廊下的时

候,哨兵厉声喝道:“不许过去!”

少女踮起脚,隐约看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妇女簇拥在旧式

大理石拱廊的两侧,皇帝将要从那里出来。

“你瞧见了吧,父亲,咱们出来晚了。”

她撅着小嘴,很是伤心,表现出她对这次检阅十分重视。

“既然这样,朱丽,咱们走吧,你是不喜欢挨挤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就呆在这儿吧,父亲,从这儿还可以瞥见皇上;要是他

这次打仗阵亡了,我就永远也见不着他了。”

听到这些自私的话,父亲不寒而栗。女儿的嗓音里包含

着哭声;他瞧了瞧她,从她低垂的眼皮下依稀看到了几滴泪

水。眼泪不是气恼引起的,而是少女忧思初萌的流露,其秘

密老父亲是很容易猜测到的。突然朱丽涨红了睑,大喊一声,

哨兵和父亲都莫名其妙。一个从院子里朝台阶奔去的军官听

到喊声后立刻转过身来,一直走到花园的拱廊前,找了一会

儿才看到少女,因为她一时让士兵的缨穗高帽挡住了。他立

即为她和她父亲取消了他自己颁布的禁令,不顾簇拥在拱廊

周围的美人们埋怨,轻轻拉着兴高采烈的少女走过去。

“原来是你值班,难怪她那么心急火燎,”老人带着既严

肃又有几分嘲弄的神情对军官说。

“公爵先生,”年轻人答道,“要是你们想占个好地方,咱

们就别说笑了。皇上是不喜欢等人的,我奉大元帅之令有事

要去呈报他。”

他一边说,一边亲呢地挽着朱丽的手臂,拽她快步向阅

兵场走去。朱丽不胜惊讶地看到这么多的人拥挤在皇宫灰墙

和铁链连着的界石之间的小空间里。这些铁链在杜伊勒里宫

院子中央隔出大块大块的正方形沙地。哨兵排成一字警戒线,

为皇帝和他的参谋部拉出一条通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顶住蜂拥的人群。

“一定很好看吧?”朱丽微笑着问。

“当心点。”军官喊道。他拦腰抱住朱丽,有力而迅速地

把她举到一根廊柱旁边。

人间喜剧第四卷

要不是他眼明手快把她抱开,他这位好奇的亲戚就会被

一匹白马的臀部碰伤:白马配着绿色和金色丝绒的马鞍,拿

破仑的马穆鲁克Ⅲ马夫牵住缰绳。那马几乎退到了拱廊下,前

面十步远的地方排列着跟随皇上的高级将领的马匹。年轻人

把父女俩安置在右边第一个界石的人群前面,点头示意站在

两旁的两个老兵照应他们。随后,军官转身向皇宫走去,刚

才白马后退时他睑上的仓皇神色消失了。此刻浮现出幸福和

愉快的表情;朱丽方才神秘地握了握他的手,也许是感谢他

的小殷勤,也许是想告诉他:“我终于见到你啦!”她还微微

颌首来回答军官急忙离开之前向她和她父亲的致意。老人刚

才好象故意让两个年轻人呆在一块,退到女儿身后不远的地

方,他神情严肃,偷偷地观察她,却装作聚精会神地观看场

上的盛况,竭力不让她觉察到他在留神她的举动。当朱丽向

她父亲投去小学生害怕老师的胆怯目光时,老人甚至和颜悦

色地对她微微一笑,但是他那敏锐的目光,一直跟随军官到

拱廊下,这霎时间发生的事情中的任何细节都没有逃过他的

眼睛。

“多壮观啊!”朱丽紧捏着父亲的手低声说道。

此刻阅兵场上壮丽的景象使千千万万观众齐声欢呼,一

张张惊叹不已的面孔仿佛如痴如醉。另外一侧观众和父女俩

这边的人群一样拥挤,他们在阅兵场栅栏外窄狭的石子路上,

与皇宫平行地一字排开。妇女们绚丽多彩的服装把巨大的长

方形杜伊勒里和新近安置的栅栏点缀得花团锦簇。广阔的场

①马穆鲁克,原系埃及苏丹的骑兵卫队,被拿破仑征服后编入帝国骑兵队。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地上站满了等待检阅的老近卫军团,他们面对皇宫,组成十

排庄严的蓝色线条。栅栏外面的阅兵场上,平行站立着好几

个步兵团和骑兵团,准备列队穿过凯旋门。凯旋门位于铁栅

栏的正中,当时还能见到门顶上雄姿勃勃的威尼斯马Ⅲ。军乐

队在卢浮宫的廊下,乐队前面是值勤的波兰枪骑兵。正方形

沙地大部分空着,象是为肃静的部队预备的大显身手的沙场。

队形按军事艺术排列得整齐对称,数以万计的三棱形刺刀在

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儿吹拂士兵的羽饰,好似疾风掠过森林,

树梢起伏,荡起万顷波涛。这些默默无声、服装鲜明、久经

征战的部队,由于军服、装饰、武器和佩带各不相同,看上

去五光十色。这幅巨大的画面是激战前战场的缩影,在巍峨

庄严的宫殿环绕下,连同其全部装饰和奇特的变化,显得诗

意盎然。军队士兵们好似在效法四周的建筑,所有的部队都

岿然不动。观众不由自主地把这些人墙与这些石墙相比较。春

天的阳光倾注在昨天才落成的白墙吲和百年老墙上,照亮了

无数张黝黑的睑,每一张睑都记录着昔日的枪林弹雨,每一

张睑又都在紧张地注视着未来的刀光剑影。这些英雄的部队

前面只有各团团长走来走去。在交织着银白、蔚蓝、紫红和

金黄色的部队后面,好奇的观众可以瞥见六个不知疲倦的波

兰骑兵长枪上的三色旗,枪骑兵好象在田野边看守羊群的牧

①词兵场的凯旋门奉拿破仑之命于一八0八年建成,两侧有栅栏,竖有拿

破仑从威尼斯圣马克教堂掠夺来的青铜四马二轮战车。一八一五年王政

复辟时期,战车归还威尼斯,另授一仿制品留存至今。

②拿破仑下令沿现在的里沃利街建造北走廊,但当时只建起一部分,到拿

破仑三世时才竣工。

人间喜剧第四卷

羊狗,在部队和观众之间游来晃去,阻止观众侵入划分给他

们的皇宫铁栅栏旁的小空地。除了这些动静以外,人们简直

以为到了森林睡美人的寝宫。春风吹拂士兵帽上的长缨,越

发衬托出士兵们凝神屏息的神情,人群中偶尔发出的轻声细

语更突出了气氛的宁静。只不过有时响起“中国帽”Ⅲ的声音,

或无意中碰击出的鼓声以及从皇宫反射过来的回声。这些轻

轻的声响犹如预告暴风雨的远方雷鸣。一种难以名状的热情

在等候的人群中升涨。法国即将向拿破仑告别,在这激战的

前夕,连最普通的公民也预感到征途艰险。这次战役关系到

法兰西帝国的生死存亡,这个思想好象激励了百姓和军人,他

们拥挤在飘扬着拿破仑雄鹰战旗、翱翔着拿破仑神武精神的

宫苑里,全都鸦雀无声。这些士兵是法国的希望,是法国最

后的一滴血,观众因此对他们怀着一种不安的关切。对大部

分观众和军人来说,他们之间的告别也许就是永别。但所有

人的心里,即使最敌视皇帝的人,都在祈祷苍天,热诚祝愿

祖国的胜利。对欧洲与法国之间的角逐厌倦不堪的人们在经

过凯旋门的时候,个个都捐弃嫌怨,因为他们明白,大难当

前,拿破仑便是整个法国。皇宫的钟楼呜报十二点半,人群

中的一切响动都停止了,寂静得连孩子的语声都能听清楚。老

人和他女儿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时,从回声响亮的皇宫柱

廊里传来一阵马刺和刀剑的丁当声。

一个矮胖的人儿突然出现了。他身穿绿色军服和白色马

①即山铃笠,是一种悬满小铃的铜制伞形乐器,这种军乐器很快就过时不

"

人间喜剧第四卷

裤,脚踏马靴,头戴一顶跟他本人一样声震四海的三角帽;荣

誉勋位勋章的红缓带在他胸前飘动,一把小巧的佩剑挂在腰

间。广场所有人的目光从各个角落同时集中到他身上。霎时

间,鼓声震天,向他表示敬意;两个乐队同时奏呜,所有的

乐器,从最纤细的长笛到最响亮的铜鼓,一起奏出一首雄赳

赳气昂昂的乐曲。听到这战斗的召唤,人心振奋,旗帜漫卷,

阅兵场上的士兵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整齐划一地依次举枪,

口令如回音似的一排一排传递。万众齐声欢呼:“皇帝万岁!”

顷刻间,万物颤抖,地动山摇,宇宙震撼。拿破仑翻身上马,

这一动作振奋了寂静无声的人群,乐曲声更加嘹亮,鹰旗和

旌旗迎风招展,所有的睑盘都神采飞扬。古老的宫殿走廊的

高墙仿佛也在高呼:“皇帝万岁!”这不是人间的景象,简直

是魔法幻影、天神显灵,或说得更正确一点,这是昙花一现

的统治、转瞬即逝的奇观。那么多人为之倾慕、激动、献身、

祈祷,连太阳都为之驱散天上的浮云的这个人骑在马上,三

步以外跟随着身穿金光闪烁的军服的卫队,左边是大元帅,右

边是值勤元帅。这个人激起了如此巨大的感情冲动,而他睑

上却没有丝毫激动的表情。

“啊,我的上帝,是的,无论在瓦格拉姆的硝烟炮火里,

还是在莫斯科的遍野尸体旁,他呀,他总是那么泰然自若。”

这句话是站在朱丽旁边的士兵对许多人的询问所作的回

答。少女对着这张面孔凝神注视了一会儿:沉着的表情显示

出他有稳如泰山的力量。皇帝注意到了德·沙蒂约内小姐Ⅲ,

①即朱丽,未来的德·哀格勒蒙夫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转身向迪罗克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大元帅听后微微一笑。检

阅开始了。如果说少女刚才一直在注意看拿破仑毫无表情的

面孔和蓝色、绿色、红色的队列,那么这时她在这些老兵迅

速而整齐的操练中,几乎一心一意在注视一个年轻军官,他

骑马驰骋在运动着的列队之间,最后又精神抖擞地回到以衣

冠简朴的拿破仑为首的一群要人之中。这军官骑一匹黑色骏

马,穿一身漂亮的皇帝传令官的天蓝色制服,在这色彩斑谰

的队伍中显得十分突出。阳光下,他的绣饰闪闪发亮,狭长

军帽的羽饰荧荧耀眼,观众真会把他比作一团磷火,比作一

个无踪无影的灵魂,奉皇上之命在调动着和指挥着这些军队。

随着部队的移动,武器波浪似地起伏着,反射出火一般的光

芒;只要他使一个眼色,部队立刻散开、集中,如同旋涡似

的急速转移,或者象拍击海岸的汹涌波涛从他的面前奔腾而

过。

操演完毕,传令官风驰电掣地飞马来到皇帝跟前听候命

令。此时此刻他离朱丽二十步远,站在皇帝及其左右的面前,

他的姿态颇象热拉尔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图中所描绘的拉普将

军。Ⅲ这时姑娘可以充分欣赏全副武装的情人。年仅三十岁的

维克托·德·哀格勒蒙上校高大、健美、轻盈;他高大强壮

的身材在他用力驾御一匹马的时候尤其显得突出,漂亮而柔

软的马背好象被他的身躯压折了。他那褐色的刚毅的睑上有

一种难以言传的魅力,只有在五官十分端正的年轻人睑上才

①热拉尔,见本卷第79页注②,他所作的《奥斯特利茨战役》图现存凡尔

赛博物馆。画中拉普将军飞马奔向拿破仑报告奥斯特利茨战役的胜利。

人间喜剧第四卷

能看到。他的前额又宽又高,炯炯有神的眼睛藏在浓眉之下

的长睫毛中,好似两颗白玉夹在两条黑线之间。他的魔钩鼻

子呈现出优美的曲线。不可缺少的黑胡髭Ⅲ弯弯的线条使绯

红的嘴唇更为显眼。宽大红润的双颊透着棕黄色,显示出异

常充沛的精力。有些人的睑型具有无畏英雄的特色,他就是

这种睑型。足可以给企图再现帝政时代英雄的当今艺术家提

供模式。骏马浑身是汗,晃动的马头表现出极度的烦躁,一

双前蹄叉开,不前不后停在一条线上,长长的毛茸茸的马尾

来回摆动。马的忠诚具体而形象地表现了它的主人对皇帝的

忠诚。朱丽看到情人如此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拿破仑,不禁忌

妒起来,心想他还从来没有这般看过她哩。忽然,君主吐出

一句话,维克托双腿夹紧马腹,马奔驰起来。但是,一块界

石在沙地上的阴影惊吓了牲口,它惊慌地后退几步,站立起

来。事故发生得如此突然,骑士的性命似乎岌岌可危了。朱

丽尖叫一声,睑色发白,大家好奇地望着她,她却没有看任

何人,眼睛只盯着烈马。军官朝过分暴躁的马猛抽两鞭,纵

马疾驰,去传达拿破仑的命令。这一惊险场面扣住了朱丽的

心弦,她不知不觉抓住了父亲的手臂,多少有些紧张的手指,

无意中泄露了她的心思。当维克托差一点落马的时候,她更

使劲抓住父亲,好象她自己也有跌倒的危险。老人的睑色阴

沉、痛苦,他忧心忡忡地凝视着女儿喜形于色的面孔,怜惜、

忌妒、甚至遗憾,这种种感情都深深刻入他满睑的皱纹里。当

女儿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时,当她失声喊叫时,当她的手

①帝政时代,军人一般都留唇髭,尖尖的髭角往上翘起。

人间喜剧第四卷

指痉挛时,老人终于窥见了隐秘的爱情。他显然对未来有某

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他的面部表情阴森可怕。此时朱丽的灵

魂好似已融入军官的灵魂之中。德·哀格勒蒙从他们跟前经

过,会心地与朱丽交换了一下眼色,朱丽的眼睛湿漉漉的,睑

上放出异样的光采,一个比所有的担忧更加可怕的念头使老

人痛苦的睑痉挛起来。他突然拉着女儿朝杜伊勒里花园走去。

“可是,父亲,”她说,“阅兵场上还有军队要操演呢。”

“不,我的孩子,所有的队伍都走完了。”

“我想您搞错了,父亲,德·哀格勒蒙一定会传令继续操

练……”

“但是,我的女儿,我不舒服,不想待了。”

朱丽看见父亲的睑色,不难相信父亲的话,其实是做父

亲的忧虑使他神情沮丧。

“您非常不舒服吗?”她心不在焉地问道,因为她心里惦

着别的事情。

“对我来说,过一天难道不就是多活一天吗?”老人回答。

“您又来讲您的死让我伤心。我今天这么高兴!请您赶走

那些讨厌的悲观念头吧!”

“唉!”父亲叹了一口气,高声说道,“真把你宠坏了!心

肠再好的人有时也会冷酷无情。我们为你们奉献了一生,一

心只想着你们,为你们造福,为你们的爱好牺牲我们自己的

兴趣,宠爱你们,甚至为你们洒热血,难道这一切毫无价值

吗?唉!是的,你们满不在乎地接受这一切。要想不断得到

你们的微笑和你们倨做的爱,除非有上帝般的力量。临了,跑

来另外一个人,一个情人,一个丈夫,把你们的心从我们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里抢走了。”

朱丽不胜惊愕地瞧着父亲。他走得很慢,向她投去黯然

的目光。

“你们把心事瞒着我们,”他接着说,“或许也瞒着你们自

己……”

“您说些什么呀,父亲?”

“我想,朱丽,你有秘密瞒着我。”

“你恋爱了!”老人激动地接着说,因为他发现女儿睑红

了,“哦!我原希望你忠于你的父亲,一直到他死,我原希望

你留在我身边,象过去一样快乐、美丽,让我高兴。如果我

不知道你的命运,我会相信你将来平安无事。但是我现在却

不能对你生活的幸福抱有什么希望,因为你爱上校已经超过

对一个表哥Ⅲ的感情了。对这一点我已深信不疑。”

“您为什么不让我爱他呢?”她非常好奇地嚷道。

“啊!朱丽,你不会理解我的。”父亲微笑着回答。

“您尽管说嘛,”她接着说,一边做了一个撒娇的动作。

“好吧!孩子,听我说。年轻姑娘往往给自己创造崇高美

好的形象、非常理想的形象;对男人、对感情、对世界,给

自己编造一些虚无缥缈的幻想;然后她们天真地把幻想出来

的完美品性赋予某个人,并且坚信不移。她们在自己选择的

男人身上爱的是这种虚构的造物。但是后来,当她们所美化

的假象,即她们的第一个偶像变成面目可憎的骸髅时,她们

想摆脱不幸已经来不及了。朱丽,我情愿看见你爱上一个老

①德·哀格勒蒙上校是朱丽的表哥。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头,也不愿看见你热恋上校。啊!假使你设想一下十年以后

的生活,你也许会认为我的话有道理。我了解维克托,他的

快活是一种没有头脑的快活,一种兵营式的快活。他既无才

能又乱花钱。上帝创造这种人,专门让他们一天吃四顿饭,消

化四顿饭,睡觉,见女人就喜欢,还有就是打仗。他不懂什

么是生活。他的好心——他确实心地善良——也许会叫他向

一个不幸的人、向他的伙伴慷慨解囊,但是他目光短浅,但

是他不具备为女人的幸福甘当奴隶的体贴入微的感情,但是

他无知、自私……但是,还有许许多多的但是。”

“可是,父亲,他能当上校,总得要有些头脑和才能啊

……。,,

“我亲爱的,维克托也就是一辈子当个上校罢了。我还没

有见到能配得上你的人呢。”老父亲说,略带几分兴奋的情绪。

他稍停了一会儿,端详着他的女儿,补充说,“我可怜的朱丽,

你还太年轻,太软弱,太娇嫩,经受不起婚姻的烦恼和忧虑。

德·哀格勒蒙让他父母娇养惯了,就象你母亲和我娇养你一

样。怎么能指望你们和睦相处呢?两个任性的人碰到一起,一

个比一个专横。你将来要么是牺牲品,要么是暴君,无论是

哪一种结局,对女人的一生都会带来同样多的不幸。而你既

温柔又谦让,你会先屈服的。总而言之,”他的声音都变了,

“你的心意会被误解,到那时……”他喉咙哽咽,说不下去,

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维克托会伤害你天真烂漫的心灵。我

了解军人,朱丽,我在军队里生活过。他们生活中的苦难或

他们的冒险生涯所养成的习惯,是很难被感情战胜的。”

“这么说,父亲,”朱丽用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反驳道,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要我勉为其难,为您出嫁,而不是为我自己出嫁喽!”

“为我出嫁!”父亲出乎意料,高声道,“为我!我的女儿,

我是好言相劝啊,你很快就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孩子总是认

为父母为他们作的牺牲是出于自私的感情,我已司空见惯了!

你嫁给维克托好啦,朱丽,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你会发现

他庸庸碌碌,毫无条理,他自私,粗俗,感情迟钝,他还会

给你带来其他种种痛苦。到那时候,你回忆一下吧,在这几

棵树下,你父亲的预言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老人不作声了,因为他发觉他女儿在固执地摇头。他们

朝栅栏走了几步,那儿停着他们的马车。他们默不作声向前

走的时候,姑娘偷偷察看了父亲的面孔,赌气的神色渐渐从

她睑上消失了。父亲耷拉着脑袋,前额深深打上了痛苦的阴

影,她为之十分震惊。

“父亲,”她用温和而异样的声调说道,“我答应在您消除

对维克托的成见之前不再跟您谈起他。”

老人惊讶地望着女儿。两滴泪水在他眼里转动,沿着布

满皱纹的两颊落下来。他不能当着大庭广众亲吻朱丽,便深

情地捏了捏她的手。他登上马车的时候,堆积在他前额的愁

云统统消散了。女儿睑上淡淡的愁容倒没有象阅兵时让她泄

露秘密的天真无邪的快乐那样使他惶恐不安。

一八一四年三月初,即皇帝的阅兵舆礼之后将近一年的

光景,一辆四轮马车行驶在从昂布瓦斯①到图尔②去的大路

①昂布瓦斯,法国安德尔卢瓦尔省都兰地区一城镇。

②图尔,都兰地区的首府。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离开胡桃树枝叶盘结的穹顶笼罩下的拉弗利耶驿站之后,

马车飞速前进,不一会儿就到达了横跨西兹河的桥头,这里

是西兹河汇入卢瓦尔河的入口。马车停下来。刚才年轻的马

夫按主人的吩咐扬鞭催赶四匹隙肥体壮的驿马,马用力过猛,

拉断了绳套。车内的两个乘客被惊醒,这个偶然事故让他们

有机会欣赏迷人的卢瓦尔河岸一处秀丽的景致。旅客举目眺

望,右边曲曲弯弯的西兹河尽收眼底:它好似一条银蛇蜿蜒

曲折,流经草地,初春的嫩草给两岸的原野涂上碧玉般的色

彩。左边,卢瓦尔河呈现出波澜壮阔的雄姿,清晨的凉风掠

过,广阔的河面上泛起粼粼水波,朝阳的光辉,映得河水金

光闪烁。水面上,碧绿的岛屿错落有致,如同项链上的一串

宝石。大河对岸,是都兰酋一望无际的美丽富饶的田野。极

目远望,天边矗立着谢尔酋的山峦,起伏的峰顶在蔚蓝透明

的天空中勾勒出清晰的曲线。透过岛屿上的细枝嫩芽朝眼前

这幅画的深处望去,图尔城跟威尼斯城一样,宛如从水波中

破浪而起。古老的大教堂的钟楼耸立云端,消失在几朵形状

怪诞的白色云彩中。旅客从马车停靠的桥面抬头望去,卢瓦

尔河两岸怪石蟾岩鳞次栉比,一直伸展到图尔,好象大自然

一时兴起,降下这些岩石来锁住这条河流,同时河水也在不

停地侵蚀岩石,这种景象往往令旅客惊叹不已。在西兹河桥

头,巨大的岩岸拐了一个弯,一个叫伏弗赖的村子象筑巢一

般建在岩岸的堑谷和塌陷处。从伏弗赖到图尔,山峦峥嵘迤

逦,山上居住着种植葡萄的农民。不止一处可以看到在劈开

的岩壁上建起高低三层房子,各层之间由就地凿成的险峻石

级相连。一个穿红裙的姑娘从屋顶上朝她的花园跑去。一缕

人间喜剧第四卷

炊烟从葡萄的枝蔓和嫩叶中袅袅上升。葡萄种植者在陡峭的

地里耕种。一位老妇安详地坐在一片坍倒的岩石上,在一棵

银花满枝的杏树下转动着她的纺车。她看着过路人从她脚下

走过,对他们心惊胆战的样子暗自发笑。她既不担心土地崩

裂,也不害怕那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倒坍下来,其实墙基全

靠一片长春藤盘根错节的根部固定着。箍桶匠的锤声在山腰

的拱形洞穴里回响。总之,凡是大自然不让人类发展工业的

地方,处处是庄稼,处处是沃土。所以在旅行者看来,卢瓦

尔河流域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和都兰展现的这片膏腴之地媲

美。眼前这幅景象的三重画面,我们只不过用了寥寥数笔,就

足以深深印入人们的脑海,永远铭刻在记忆之中了。一个诗

人赏玩过这种景象之后,会经常在梦幻中重新领略这神话般

的、充满浪漫色彩的意境。驿车到达西兹河桥头的时候,好

几条船扬着白帆进入卢瓦尔河,在小岛之间飘荡,给浑然天

成的景色又增添了几分和谐的气氛。沿岸柳树的气味给湿润

的微风注入了沁人心脾的馨香。鸟儿此起彼伏的呜啭声中,夹

杂着一个牧羊人曲调幽怨的单调歌声。而远处船夫的喊叫则

说明那里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气象。轻柔的晨雾在一丛丛树木

周围萦绕流连,给这广阔的美景添上充满神韵的最后一笔。这

时正是都兰地区最繁荣的时期,又正值春光明媚的季节。法

国只有这个地区没有遭受外国军队的蹂躏,是当时唯一安宁

和平的地方,似乎这地方是不可侵犯的。

驿车刚停住,便探出一个戴军便帽的脑袋;不一会儿,一

个焦急的军人自己打开车门,跳到大路上,好象要去跟车夫

吵架。但是那个都兰人修理断套的灵巧劲儿使德·哀格勒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校放了心,他回到车门旁,伸直双臂,舒展一下僵硬的肌

肉。他打了一个呵欠,瞧瞧风景,把手放到一位紧裹在皮袄

里的少妇的手臂上。

“喂,朱丽,”他声音沙哑地对她说,“你醒醒,起来看看

这个地方,风景美极了!”

朱丽把头探出车外,她戴着一顶貂皮帽子,毛皮大衣紧

紧裹着她的身子,只有睑露在外面。朱丽·德·哀格勒蒙已

经不象从前观看杜伊勒里阅兵时那个欢欣雀跃的姑娘了。她

的睑虽然还很细嫩,但已失去使她光彩夺目的红润。几撮被

夜间潮气打湿而披散开的黑色鬈发使她苍白的睑更显得黯淡

无光,没有生气。不过她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可惜眼

皮下的几块紫斑在她疲惫不堪的面颊上已十分显眼。她无动

于衷地瞧了一眼谢尔的田野、卢瓦尔河和河中的小岛、图尔

以及伏弗赖绵亘的山岩,连西兹河令人心旷神怡的河谷都懒

得瞧上一眼就赶紧缩回马车里,只说了一声:“是挺美的。”她

的声音在旷野里显得微弱无力。我们看得出,她已不幸地战

胜了她的父亲。

“朱丽,你不乐意住到这儿来吗?”

“噢,这儿或那儿,哪儿都行,”她漫不经心地说。

“你不舒服吗?”德·哀格勒蒙上校问她。

“没有啊,”少妇强打精神回答,她微笑着瞧瞧丈夫,补

充道,“我想睡觉。”

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维克托·德·哀格勒蒙放下妻子

的手,朝桥头大路的拐角处转过头去。一旦上校不看她了,朱

丽苍白的睑上暂时的快乐表情就消失了,仿佛照亮她面孔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光亮骤然熄灭。她既不想再观赏风景,也无心过问飞马疾驰

而来的骑士是谁,她重新坐进马车的角落里,双眼盯着几匹

马的臀部,没有任何表情。她迟钝的神态活象听牧师主日讲

道时的布列塔尼农民。突然,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匹骏马从白

杨树和鲜花盛开的山楂树的小林子里跑出来。

“是个英国人,”上校说。

“啊!我的上帝,是英国人,我的将军Ⅲ,”车夫答道,

“他就是人家说的那种想吃掉法国的家伙。”

亚眠和约吲破裂的时候,圣雅姆内阁犯下了侵犯人权的

罪行,拿破仑出于报复,逮捕了在大陆的所有英国人,这位

陌生人当对正好住在法国。这些英国人沦为阶下囚,不得不

听命于帝国政权反复无常的决定,他们既不能留在被捕时的

住宅里,也不能留在最初让他们自由选择的住处。现时住在

都兰地区的英国人多半是从帝国各地遣送来的,因为据说他

们旅居原地有损于大陆的政治利益。眼前这位清晨出来散步

消愁的年轻俘虏完全是官僚政权的牺牲品。和平破裂时,他

正在蒙彼利埃吲治疗肺病,两年前,一道来自外务部的命令

使他失去了那儿的好气候。年轻人一旦认出德·哀格勒蒙伯

爵是个军人,便急忙避开伯爵的视线,把头转向西兹河畔的

①禁卫军上校可享受将军的称号,德·哀格勒蒙是拿破仑禁卫军上校。又,

按法国人习惯,男子称呼将军时,必须加“我的”,女子则只须称“将

军”。

②一八0二年四月二十一日法国和英国签订亚眠和约,暂时休战。一八0

三年五月,英、法重新开战,和约破裂。

③蒙彼利埃,法国埃罗省一地名。作家斯特恩和卢梭曾在此疗养肺病。

人间喜剧第四卷

草地。

“这些英国人个个都这样傲慢无礼,好象地球是他们的,”

上校低声抱怨道,“幸亏苏尔就要惩罚他们了。”Ⅲ

俘虏走过驿车时,朝车里望了一眼,尽管是短促的一瞥,

却已欣赏到伯爵夫人忧郁的神情,这种神情给她沉思的睑上

增添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魅力。有许多男人只要见到女人痛苦

的表情,他们的心就会受到感动,在他们看来,痛苦好象是

坚贞和爱情的一种保证。朱丽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车内的一张

坐垫,既没有注意到有马经过,也没有注意到马上的骑士。套

绳很快就结结实实地修理好了。伯爵登上驿车,车夫为了追

回失去的时间,扬鞭催马,马车在河堤上飞奔,一路上蟾岩

陡壁的山坡连绵不断,山中点缀着伏弗赖正在成熟的葡萄,美

丽的房屋星罗棋布,远处是著名的马穆蒂埃修道院的残垣断

壁,这里曾经是圣马丁吲的隐庐。

“这个英国小白睑跟着我们干什么?”上校嚷道,一边回

过头去想证实一下自西兹河桥一直跟踪而来的骑士是不是那

个年轻的英国人。

陌生人在堤坡上骑马散步并不失礼,上校在狠狠地瞪了

①苏尔(1769 1 851),法兰西元帅,拿破仑部下的名将。在奥斯特利茨战

役中曾建奇功,后来曾在路易 菲力浦治下担任国防大臣和外交大臣。

一八一四年三月,帝国形势吃紧,法军在维多利亚战役中遭败北以后,退

居惠灵顿城下。苏尔指挥这次撤退,并在图尔兹战役中成功地包围了惠

灵顿。

②圣马丁(约316 397),维也纳利古日修道院的创建者,三七一年任图尔

主教,住在马穆蒂埃修道院。

人间喜剧第四卷

英国人一眼之后也就无可奈何地坐回到自己的角落里。尽管

他不自禁地对英国人产生了反感,那匹雄健的骏马和骑士的

翩翩风度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年轻人长着大不列颠人的睑

形,面色红润,皮肤柔嫩白哲,简直令人疑心他是个身材苗

条的姑娘。金黄色的头发,顾长的身材,穿着既讲究又整洁,

大凡时髦而规矩的英国人都有这种特点。他见到伯爵夫人时

睑红了,好象是由于害噪而不是由于兴奋。朱丽只抬眼朝外

国人看过一次,而且可以说是他丈夫硬要她看的,他要她欣

赏那匹纯种骏马的腿。朱丽的眼光碰上了腼腆的英国人的眼

光。于是英国绅士不再策马走在驿车旁边,他退后几步,保

持着一定距离。伯爵夫人马马虎虎地朝陌生人看了一眼,她

看不出人和马象她丈夫说的那样气概不凡,不过她还是动了

一动眉梢,以示赞同丈夫的意见,之后,又靠回到座位上。上

校又睡熟了。夫妇俩一直到图尔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一路上

景物变化万千,但秀丽的风景丝毫没有引起朱丽的注意。她

丈夫沉睡着,德·哀格勒蒙夫人端详过他好几次,最后一次

瞧他的时候,由于车子的颠簸,用链子挂在她脖子上的颈饰

掉落在膝上,父亲的肖像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Ⅲ看到父亲的

肖像,一直强忍住的泪水涌上来在她眼眶中滚动。英国人也

许看到了伯爵夫人苍白的睑上挂着的晶莹泪痕,但泪痕很快

就被吹干了。德·哀格勒蒙上校此行是去向准备在贝恩酋抵

①文中没有具体说明朱丽父亲的死日和她的婚期。从下文朱丽回答姨母的

问题来看,可推算到一八一三年四月,这是违背他父亲意志的婚姻,因

此她好象是在父亲死前举行的婚礼。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御英国入侵的苏尔元帅传达皇帝的旨令,他趁机带他妻子离

开岌岌可危的巴黎,把她送到图尔一位老亲戚家里。不一会

儿,马车驶进图尔的街道,过了桥,进入大街,停在一座古

老的宅第前面,这里住着旧贵族Ⅲ德·利斯托迈尔 朗东伯

爵夫人。

德·利斯托迈尔 朗东伯爵夫人是那种虽然年老而风韵

犹存的女人,她们有苍白的睑色,斑白的头发,妩媚的微笑,

穿鲸骨撑开的裙子,戴一顶无名款式的便帽。这些路易十五

时代过来的老人几乎总是和颜悦色,仿佛她们还在恋爱。在

宗教上,她们的虔诚不如她们的热情,而就热情而言,她们

的内心则不如其外表;她们总是浑身香粉扑鼻,讲起故事来

引人入胜,谈吐更是妙趣横生,听笑话无动于衷,回忆往事

倒能哈哈大笑,眼下的事情多半让她们扫兴。老女仆向伯爵

夫人(因为她不久将恢复爵位)禀报她侄子到了,自西班牙

战争以来她就没见过侄子的面。她急忙取下眼镜,合上她心

爱的书《故宫的走廊》吲,然后振作精神迅速走到门口的台阶

上,这时年轻夫妇正拾级而上。

姑母和侄媳很快地互相扫了一眼。

“您好,亲爱的姑母,”上校高声问候,一边抢上前抱住

老妇人亲吻,“我给您带来一个年轻人请您照应,我把我的宝

贝托付给您。我的朱丽不娇气,也不小心眼,她温柔得象个

①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前的贵族。

②书的全名为《故宫的走廊,又名:撰写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王朝历史轶

事的回忆录》,三卷本,作者佚名,于一七八六年出版。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天使……不过,她可别在这儿被宠坏喽,但愿不会,”他煞住

了自己的话头。

“小电头!”伯爵夫人答道,一边嘲弄地瞪了他一眼。

她主动上前和蔼地和朱丽亲吻,因为朱丽若有所思地呆

在那里,不象是好奇,而象是局促不安。

“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我亲爱的!”伯爵夫人接着说,

“你不必怕我,跟年轻人在一起,我尽量不拿老太婆的架子。”

还没有走到客厅,侯爵夫人Ⅲ已经按照外酋的习惯吩咐

家人给两位客人备饭,但是伯爵打断了姑母滔滔不绝的话头,

认真地对她说,他在这儿停留不长,驿站换完马他就要走。于

是三位亲戚急忙进入客厅,伯爵匆匆忙忙向老姑母讲述了政

治和军事形势,鉴于已发生的事件,他不得不请求她让他年

轻的妻子在这里躲避一阵。姑母一边听他讲,一边轮流观察

侄子和侄媳,侄子一口气往下讲,侄媳睑色苍白,神情忧郁,

看起来是因为被迫分离而引起的。她好象在心里说:“唉!唉!

这些相爱的年轻人。”

这时从静悄悄的老院子里传来了马鞭声,一簇簇的青草

点缀着石子路面。维克托再次吻了伯爵夫人,急忙奔出屋去。

“再见,我亲爱的。”他边说边拥抱跟到车前的妻子。

“喔!维克托,让我再陪你一段路吧,”她温柔亲切地说,

“我不愿意离开你……。”

①巴尔扎克为了统一《人司喜剧》的人名,一八三七年重版《三十岁的女

人》时,把德·贝洛尔热侯爵夫人改为德·利斯托迈尔 朗东伯爵夫人,

此处是漏改,下文类似处不再一一注明。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必了吧!”

“那么好吧,”朱丽答道,“听你的,再见!”

马车消失了。

“这么说,你很爱我可怜的维克托喽?”伯爵夫人询问侄

媳,同时投去明察秋毫的盘诘的眼光,通常老妇人都用这种

目光来观察年轻人。

“咳!夫人,”朱丽回答,“难道不是因为爱上一个男人才

嫁给他的吗?”

讲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口气,既反映出纯洁的

心灵,又泄露了心灵里深邃的奥秘。一个曾经与杜克洛Ⅲ和

黎塞留元帅吲相好的女人听了这话不去猜想这对年轻夫妇的

秘密是很难办到的。姑母和侄媳这时站在正门口出神地望着

离去的马车。伯爵夫人的眼睛表达的并不是侯爵夫人所理解

的那种爱情,老太太是普罗旺斯人,年轻时她的激情是非常

强烈的。吲

“所以你就这样上了我这个无赖侄子的当?”她向侄媳问

道。

伯爵夫人不由得一惊,因为这位老风流的语气和眼色似

乎表现出比她更加了解维克托。德·哀格勒蒙夫人心神不宁,

只好支吾其词,天真而痛苦的心灵一开始只能找到这样的避

①杜克洛(1704 1772),法国伦理学家和历史学家。

②黎塞留元帅(1 696 1788),红衣主教黎塞留(1585 1642)的侄孙,法

国元帅。

③巴尔扎克笔下,普罗旺斯人激情洋溢的例子屡见不鲜。

人间喜剧第四卷

难所。朱丽的回答已经叫德·利斯托迈尔夫人心满意足了,她

暗自喜欢,心想今后她孤独的生活可以从某种秘密的爱情中

得到几分乐趣了,因为她感到她侄媳好象有一段有趣的私情。

德·哀格勒蒙夫人走进挂着几幅带金边的壁毯的大客厅,坐

在熊熊的炉火前面,后面有一排中国屏风抵挡窗缝风,她的

忧伤无法排遣,面对着陈旧不堪的护墙板和一百年前的老家

具,产生愉快的情绪是困难的啊。然而沉浸在清静孤独之中,

沉浸在外酋肃穆的沉寂之中,年轻的巴黎女人倒觉得是一种

享受。她在新婚时给这位姑母写过一封信,如今见面说了几

句话,便沉默不语地待着,好似在聆听歌剧的乐曲。两个小

时就这样在拉特哈普修道院Ⅲ式的寂静中过去了,她这才发

现对姑母太不礼貌,想起来自己只是冷冷地回答了姑母的问

话。老妇人尊重任性的侄媳,她具备从旧王朝过来的人所特

有的宽容禀性。老寡妇织着毛衣,她出出进进好几次,让人

收拾一个平时家人放行李的绿色房间,腾出来作为伯爵夫人

的卧室。料理完毕,她回来坐在她的大扶手椅上,偷偷观察

年轻的妇人。朱丽对自己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冥思遐想中感到

很不好意思,她自我嘲笑一番,请求姑母原谅。

“亲爱的小宝贝,我们深知寡妇的苦楚啊。”姑母回答道。

要年过四十的人才能猜透老太太的话所包含的讥讽之

意。第二天,伯爵夫人情绪明显好转,她聊天了。德·利斯

托迈尔夫人起初认为这个新婚妇人又孤僻又呆板,现在她感

①拉特哈普圣母修道院是有名的本笃会修道院,教规十分严厉,后来成为

本笃会修道院的代名词。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到有希望驯服她了。侯爵夫人跟她讲本地的娱乐、舞会以及

她们可以去的人家。这一天她提出的问题个个都设圈套,她

按照旧时宫廷的习惯做法,忍不住要借此来捉摸侄媳的性格。

几天来她再三邀请朱丽出去消遣,朱丽都拒绝了。所以尽管

老太太很想带美貌的侄媳到交际场上炫耀一番,到头来只好

打消了这个念头。伯爵夫人为她的离群索居和郁郁寡欢找到

了一个借口,她推说父亲的死使她十分悲伤,至今还带着孝。

一星期之后,老寡妇已经十分喜欢朱丽天使般的温柔,喜欢

她朴实无华的风度和宽厚克己的品质,从此对折磨这颗年轻

心灵的神秘的哀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伯爵夫人是那种天生

讨人喜欢的女子,好象走到哪里都能给人带来幸福;她与人

相处温柔可亲,令人格外愉快,结果德·利斯托迈尔夫人迷

上了她的侄媳,不愿再离开她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们之

间就建立起了永恒的友谊。老太太不无惊讶地注意到德·哀

格勒蒙夫人面貌的改变。红润的肤色消褪了,睑色变得黯淡

苍白。在睑上失去原有光彩的同时,朱丽却变得不那么忧郁

了。有时老寡妇居然逗得年轻的亲戚乐呵呵的,甚至忘乎所

以地发出欢笑,但很快又被不愉快的念头压下去。她猜到给

侄媳生活蒙上一层阴影的忧伤既非对父亲的思念,亦非与维

克托别后的离愁。然后,她往坏处胡乱猜疑,当然难以找到

侄媳痛苦的真正原因。也许我们只能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方始

恍然大悟。终于有一天,姑母惊奇地发现朱丽已完全忘却了

结婚这件事,她在朱丽身上看到冒失姑娘的冲动,脑子单纯,

带着妙龄少女的孩子气,思想细腻微妙,有时又深藏不露,这

是法国青年女子的特点。于是德·利斯托迈尔夫人决心探测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颗心灵的奥秘,这颗心灵惟其极端质朴,也就更加深奥难

测。夜降临了,两位贵妇人坐在临街的十字窗前,朱丽又陷

入沉思,这时一个男人骑马经过窗下。

“喏,这是你们的一个牺牲品,”老太太说。

德·哀格勒蒙夫人惶惑不安地瞧着她的姑母。

“这是一个英国青年,一个绅士,令人尊敬的亚瑟·奥尔

蒙,葛兰维尔勋爵的长子。他的经历是很有趣的。一八。二

年他遵照医嘱来到蒙彼利埃,希望此地的气候能治疗那要命

的肺病。开战后他跟他所有的同胞一样被波拿巴扣留了。这

魔电不打仗就活不下去。这位英国青年开始研究自己的疾病,

以此作为消遣。一般人认为这种病是不治之症。他不知不觉

对解剖学、医学产生了兴趣。醉心于这类学术,这在一个上

等人来说是难能可贵的。不过,当年摄政王不也是津津乐道

于化学吗!总之,亚瑟先生在学业上颇有成就,连蒙彼利埃

的教授也感到惊奇。学术研究使他的俘虏生活得到了慰藉,与

此同时他的病也痊愈了Ⅲ。有人说他两年没有说话,减少肺部

的活动,睡在马厩里,喝一头瑞士母牛的奶,专吃水芹菜吲。

自从他来图尔以后,他不见任何人,骄做得象只孔雀。但是

你肯定已经把他征服了,因为自从你来到这里,他一天从我

们的窗下经过两次,这总不是冲着我来的吧……显而易见,他

爱匕了你。”

①其实并未痊愈,本章结尾他的死显然与他的疾病有关。

②这是当年盛行的一种治疗肺病的方法,且有医疗书籍可查。巴尔扎克在

《乡村医生》,《驴皮记》等作品中也谈到类似的疗法。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最后这几句话象有什么魔法似地惊醒了伯爵夫人,她不

由自主地做了一个手势,微微一笑,使得侯爵夫人不胜惊讶。

哪怕是最严厉的女人,当她得知有人为她单相思时,也会本

能地感到得意,然而朱丽的目光却黯淡而冷漠。她睑上的表

情是一种类似憎恶的反感。这种态度不是因为热恋一个男子

而对世界冷眼相看,因为那样的女子是有说有笑的。朱丽不

在此例,她现在属于那种对痛苦记忆犹新的人。姑母深信她

的侄媳不爱她的侄子,现在发现她不爱任何人,不禁惊呆了。

她惶恐不安地看出朱丽已经心灰意冷。一个年轻女子只要一

天,也许一夜的经验Ⅲ就能识破维克托的无能。她心想:

“她如果已经了解维克托的无能,那么事情已经定局,我

侄子不久将忍受婚姻带来的麻烦。”

于是她打算教她信奉路易十五时代的君主主义吲。但几

个小时之后,她得知,或说得更确切一些,她猜到了使伯爵

夫人悲伤的境遇在人世间是颇为常见的。朱丽突然沉思不语,

比平时提前回到自己的房间。女仆帮她卸了装,准备让她上

床,但她却留在炉火前,埋在黄丝绒安乐椅中;不论是欢乐

还是悲哀,人们都喜欢在这件古老的家具上消磨时日。她流

泪,她叹息,她沉思,然后她搬来一张小桌,找到一些纸,开

始写起来。时间很快地流逝,朱丽吐露心迹时似乎颇为吃力,

①“结婚伊始,切勿强行。”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一书中这么写道,

“当今社会上众多的年轻妇女苍白、虚弱、患病和受苦。其中一部分人患

有程度不同的炎症,另一部分人产生程度不同的神经紧张。”——原编者

注。

②指婚姻和爱情生活方面。

人间喜剧第四卷

每写一句话都要引起久久的沉思。突然少夫人泪如雨下,再

也写不下去了。这时钟鸣两点。她象弥留之际的病人,脑袋

沉甸甸地耷拉着。等她抬起头来,她看见姑母突然出现在眼

前,好象是从墙壁的挂毯上走下来的。

“你怎么啦,我的孩子?”姑母问她,“为什么这么晚还不

睡?为什么年纪轻轻一个人掉眼泪呀?”

她毫不拘礼地在侄媳身边坐下,眼睛盯着那封未写完的

信。

“你给丈夫写信吗?”

“我知道他在哪儿啊?”伯爵夫人回答说。

姑母拿起纸念起来;她已经带上眼镜,这是事先想好的。

这个纯洁的人儿让人拿起她的信,没有任何反对的表示,这

既非缺乏尊严,也非暗暗感到有罪而不敢对抗,不,姑母正

好遇上侄媳感情冲动的时刻,此时六神无主,心烦意乱,不

管是善是恶,无论是沉默不语还是推心置腹,一切都听之任

之。她如同一个道德高尚的姑娘,白天高傲骄横,折磨自己

的情人,到晚上形单影只,幽怨潜生,于是思绪郁结,想找

一个好心人倾诉衷肠。朱丽一句话也不说,听任姑母违背对

敞开的信和封口的信一视同『二的规矩,若有所思地等着侯爵

夫人念完信。

亲爱的路易莎①:

你何苦几次三番地要我兑现我们这两个无知少女互相许下

的极不慎重的诺言呢?你信中说,你很奇怪我为什么六个月没有

①朱丽在寄宿学校念书时的同学。

人间喜剧第四卷 413

回答你的讯问。如果你不明白我的缄默,今天读到我向你透露的

秘密,你也许就猜得出其中的原因了。若不是你通知我你不久即

将结婚,我很可能把这些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里。你快结婚了,路

易莎,一想到结婚,我就不寒而栗。可怜的小家伙,你结婚好啦,

几个月以后,你就会后悔莫及的,你将痛苦地怀念从前我们在埃

库昂Ⅲ一起度过的岁月。你记得吧,一天傍晚,我们俩爬到山上

最高的橡树下眺望我们脚下美丽的山谷,我们在那里观赏夕阳,

周围是一片斜晖残照。我们坐在一块岩石上,沉醉在一种欢欣的

继而又产生淡淡忧愁的感情之中。你首先发现天边的太阳预示着

我们的未来。那时候我们是多么好奇,多么疯狂!你记得我们一

起干的荒唐事吗?我们拥抱接吻,好似两个情人,我们还这么说

哩。我们发誓谁先结婚必须如实地叙述同房的秘密,我们幼稚的

心灵把这种秘密看作是最甜美的快乐。但是路易莎,洞房花烛一

定会使你失望的。婚前,即使不算幸福,至少你年轻、美貌、无

忧无虑;但是一个丈夫在很短的日子里就会使你变得象我一样丑

陋、痛苦和衰老。告诉你我嫁给维克托·德·哀格勒蒙上校时,我

是多么骄傲、自负和快乐,简直是愚不可及!怎么跟你讲呢?连

我都记不清了,转眼之间我的少年时代已化为梦境。那个隆重的

日子套在我身上的绳索有多长,我自己是茫然无知的,那天我的

举止仍少不了受到责难,我父亲不止一次竭力抑制我的兴奋,因

为我喜形于色,被人认为有失体面。我说话时并没有嘲弄人的意

思却被认为是在嘲弄人。我象孩子似地不停地玩弄新婚面纱、新

婚礼服和鲜花。晚上我被大吹大擂地送入洞房。留下我一个人的

时候,我想开个玩笑来捉弄维克托。等他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

跳,就象以前每逢十二月三十一日那隆重的日子一样。我悄悄溜

①指朱丽受教育的埃库昂寄宿学校。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进堆放礼品的房间。我丈夫进了新房,到处找我,而我躲在细纱

布里格格直笑,但是我们在孩提时代玩耍时发出的由衷的欢笑也

就到此结束了……。

如此开头的一封信必定包含许多伤心事,老寡妇念罢,摘

下眼镜慢慢地放到桌上,把信放回原处,两眼落在侄媳的身

上。尽管年事已高,她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她说:

“孩子,一个已婚的女子给一个姑娘写这样一封信可不合

适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朱丽打断姑母的话,“您念信的时候,

我心里很惭愧……。”

“如果餐桌上一道菜不中我们的意,可不应该倒别人的胃

口,我的孩子,”老人和颜悦色地接着说,“要知道,自从夏

娃到如今,结婚一向被认为是天大的好事……。你母亲不在

世了吧?”

伯爵夫人心头一震,慢慢地抬起头说:“一年来,我不止

一次怀念我的母亲。但我万不该不听我父亲的话,他不喜欢

维克托,不愿他当女婿。”

她望着姑母,看到老人睑上慈祥的神色,一阵喜悦的颤

抖使她止住了欲滴的泪水。她觉得侯爵夫人好象要拉她的手,

便把一双细嫩的手伸过去。当她们的手指紧紧捏在一起的时

候,两个女人已经心心相印了。

“可怜的孤儿!”侯爵夫人又说。

这句话对朱丽来说简直是最后一道光芒,她仿佛又听到

父亲先知的声音。

“你的手好烫啊!一直这样吗?”老太太问道。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七、八天前我才退烧,”她回答。

“你发烧,却瞒着我!”

“我发烧已经一年了!吵’朱丽怪不好意思地说。

“这么说,我的小天使,”姑母接着说,“一直到现在,结

婚对你来说只是一场长期的痛苦喽?”

少妇不敢回答,但她做了一个肯定的动作,说明她所受

到的苦楚。

“那么你感到很不幸吗?”

“噢,不!姑母。维克托可宝贝我啦,我也非常喜欢他,

他心地好极了!”

“是的,你爱他,但你躲着他,是吗?”

“是的,……有时候……他老来找我。”

“你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是不是老担心他突如其来地打扰

你?”

“唉!是的,姑母,但是我很爱他,我说的是真话。”

“你是不是暗暗青陉自己不善于或不能够分享他的快乐?

有时你甚至会想合法的爱情比非法的情欲更难以忍受?”

“哦,正是这样,”她说着哭了起来,“您什么都猜透了,

这正是我百思不解的问题。我的感觉已经麻木了,我脑子空

空的,总之,我的生活困难重重。我的心灵被一种莫名的恐

惧压抑着,害得我感情迟钝,整天昏昏沉沉。我想抱怨,可

是张不开嘴,我有痛苦,可是没有语言来表达。但是我痛苦,

看到我所讨厌的事维克托却以为是快乐,我又痛苦,又羞愧。”

①朱丽患有子宫炎。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尽说些小孩子的傻话,别糊涂了!”姑母嚷道,她枯干

的睑上突然眉开眼笑,反映出她青年时代的欢乐。

“您,您也笑话我啊!”年轻女子失望地说。

“我是过来人嘛,”侯爵夫人赶紧接着说,“现在维克托把

你一个人留下,你不是又变成姑娘啦?安安静静的,没有快

乐,但也没有痛苦,不是吗?”

朱丽睁大了眼睛,莫名其妙。

“总而言之,我的天使,你很爱维克托,不是吗?但是你

更愿意成为他的妹妹,而不是他的妻子,总括一句话,你的

婚姻不顺当。”

“是的,正是这样,姑母,但有什么可乐的呢?”

“噢,你说得对,我可怜的孩子,这一切确实没有什么可

乐的。要是我不保护你,要是我的老经验不能识别引起你忧

伤的纯洁无邪的原因,那么你将来恐怕会有更多的不幸。我

侄儿不配得到幸福,这个侵蛋!在敬爱的路易十五的朝代,象

你这样处境的年轻女子早就惩罚她丈夫地道的大兵作风了。

自私的家伙!那个暴君手下的军人统统都是愚昧的坏蛋,他

们把粗暴当作殷勤,他们不懂得爱情,更不了解女人;他们

以为第二天要去送死就可以在头天晚上对我们不敬重、不体

贴。从前的人既懂得爱也懂得死,处处恰如其分。我的侄媳

儿,我来教你。你们之间可悲的不和是必然的,可能导致你

们互相憎恨,导致你们提出离婚,如果你不会在绝望之前就

归天的话,我一定结束你们之间这种状态。”

听了姑母的这番话,朱丽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她对其中

的道理并没有理解,却从中获得了一种预感。她惶惑地从饱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经世事的亲戚嘴里听到了父亲对维克托所作的判断,只不过

说得婉转一些罢了。她也许对自己的前途产生了强烈的直觉,

感觉到她将遭到沉重的不幸,于是痛哭起来,扑到老太太怀

里,说道:“您就当我的母亲吧!”姑母没(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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