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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9)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271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教皇!也可解释为:我是爹爹

人间喜剧第三卷

坐下,将他盛满牛奶的小白铁锅放在暖炉上面。‘你和我一起

吃早点吗?’他接着说,‘也许够咱们两个人吃的。’

…谢谢,’我答道,‘我要到中午才吃饭。’

“这时候,过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陌生的不速

之客在高布赛克屋子前面的楼梯口停下来,在房门上敲了几

下,显得气势汹汹的样子。高利贷者走到小窗口去望了一下,

开门让一个三十五岁上下的人进来,不用说他觉得这个人是

不会伤害他的,虽然他正在生气。不速之客服装很朴素,有

几分象已故的黎塞留公爵;这就是伯爵,你们和他一定碰过

面,他有G青恕我无礼)你们圣日耳曼区政治家的那种贵族

派头。

…先生,’他镇静过来之后对高布赛克说,‘我的妻子是

从这儿出去的吗?’

…可能。’

…真是,先生,您听不懂我的话么?’

…我无缘和您太太相识,’那高利贷者答道,‘今天早晨

这里来过很多客人:有女的、有男的,有很象少爷的小姐,有

很象小姐的少爷。很不容易……’

…少开玩笑,先生,我说的是刚刚从您这里走出去的那

个女人。’

…我怎么晓得她是您的妻子呢?’那高利贷者问道,‘我

还不曾有幸会见您。’

…您弄错了,高布赛克先生,’伯爵带着一种浓重的讽

刺语调说,‘有一天早晨,在我妻子的卧室里,我们会过面。

您来兑一张用她的名字开的期票,钱可不是她借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没有工夫去打听她是怎样收下这笔款的,’高布赛

克反驳说,狡猾地看了伯爵一眼。‘我给我的一个同业将这张

期票贴了现。而且,先生,’那个资本家一点也不激动,不慌

不忙地说,一面将咖啡倒在牛奶罐里面。‘请您允许我告诉您,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您有权利上我这里来教训我:我从

上个世纪六一年起就成人了。’

…先生,您刚刚用贱价购买了我们家传的钻石,这些钻

石的所有权不属于我妻子。’

…我虽然觉得没有义务让您知道我的买卖的秘密,可是

我不妨对您说,伯爵先生,假如您的钻石让伯爵夫人拿走了

的话,您应该发一个通告,通知珠宝商别收买它们,她可能

把这些钻石拆散变卖。’

…先生!’伯爵嚷道,‘您认识我的妻子。’

“‘确实。’

…她应该听从丈夫支配。’

…可能。’

…她没有权利出卖这些钻石……’

“‘对。’

…那么,怎么样,先生?’

…怎么样,先生,我认识您的太太,她应该听从丈夫支

配,我不反对,她听从好些人支配呢;不过,——我 没

有——见过 您的钻石。伯爵夫人既然会签发期票,她自

然也会做买卖,购买钻石,买进来又卖出去,这事并不希奇。’

“再会,先生,’伯爵气得睑色煞白,嚷道,‘还有法庭呢!’

“‘对。’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位先生,’他指着我说,‘就是这桩买卖的见证人。’

…可能。’

“伯爵正要出去。我突然感到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挺

身出来替这两个针锋相对的人调处。

…伯爵先生,’我说,‘您的话很有道理,高布赛克先生

也一点没有错。您要对收买钻石的人提出控诉,就不能不牵

涉到您的太太,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丑名就不仅落在她一个

人身上。我是个诉讼代理人,不仅我的职务,尤其是我本人,

要我对您声明,您所说的钻石是高布赛克先生当着我的面买

下来的;但我认为您如果否认这桩买卖的合法性,那就错了,

再说,这些钻石也不大容易辨认。讲公平合理,道理是在您

这方面;讲法律,您就要吃亏了。高布赛克先生是一个正直

的人,他不会否认他在这桩买卖里占了便宜,尤其是良心和

责任都不容许我不把实情说出来。可是您要提起诉讼呢,伯

爵先生,谁胜谁负,那就不能预料了。因此我奉劝您和高布

赛克先生和解,他可能违反一次惯例,将原物退还给您,可

是您总应该把货价还给他。我奉劝您签订一张七八个月为期、

甚至一年为期的活卖字据,在这段时间内,您可以设法筹还

伯爵夫人借用的那笔款项;不过,如果您愿意现在就提出付

款的保证把钻石赎回去,那当然更好了。’

“那个高利贷者把面包浸在牛奶咖啡里,不理不睬地吃

着;可是听到和解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瞧了瞧我,仿佛说:

‘好小于!我倒没有白教他。’

“我也给他回送了一个眼色,我的意思他十分明白。这件

事是毫无把握的,并且卑鄙可耻;非赶快调解不可。高布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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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没有办法否认他买了钻石,我会把事情真相说出来的。伯

爵用一个友好的微笑向我表示感谢。他们开始谈判,在谈判

中,高布赛克的手段和贪婪,可能使全体折冲博俎的外交家

都穷于应付。谈判之后,我拟了一个借据,上面写明伯爵借

到高利贷者八万五千法郎,利息在内,此款归还后高布赛克

即将钻石退回伯爵。

…这么挥霍无度!’那丈夫在签字时高声说,‘这个深坑

怎样去填呢?’

…先生,’高布赛克严肃地说,‘您有很多孩子吗?’

“这一问使伯爵打了一个寒噤,那高利贷者仿佛是一个精

通医道的大夫,指头一按就按中了要害。那丈夫没有回答。

…不用说了,’高布赛克接着说,他理解伯爵有说不出

的苦衷,‘您的经历我都背得出来。这个妇人是一个魔道,您

也许还爱她;这我可明白,她也打动过我的心。您也许想挽

救您的家产,把它留给您的一两个孩子。那好,我劝您到社

交界去花天酒地,赌博,把家财花掉,常常来找高布赛克。大

家会骂我是犹太人、阿拉伯人、放高利贷的、海盗,骂我害

得您倾家荡产!让他们说去好了!假如有人侮辱我,我就把

这人打死,打枪击剑,谁都不及在下。这一点大家知道。此

外,您得结交一个朋友,假如您能够碰到一个的话,把您的

财产假装卖给他。你们不是管这种买卖叫做委托吗?’他掉过

头来问我。

“伯爵似乎一心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离开我们的时候说:

‘款子明天送来,先生,请您把钻石准备好。’

…这家伙看来侵乎乎的,象个忠厚人,’伯爵走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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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赛克冷冷地说。

…还不如说他侵乎乎,象个痴情汉。’

…伯爵还欠你的手续费呢!’见我向他告辞,他高声说

道。

“这一幕戏使我知道一个摩登女性生活中可怕的秘密。几

天之后的一个早上,伯爵走进我的办公室。

…先生,’他说,‘我有些重要的事务向您请教,同时我

要对您声明,我完全信任您,而且希望现在就向您证实。您

给葛朗利厄夫人帮的忙,’伯爵说,‘怎么称道都是不过分的。’

“您瞧,夫人,”那诉讼代理人对于爵夫人说,“我不过替

您办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已经从您那里得到一千倍的报

酬了。……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答道:‘我不过是尽了一

个正直人应该尽的本分罢了。’

“‘您知道,先生,我向各方面打听过那爪_陉人的情况了,’

伯爵对我说,‘您能有今日的地位,就是靠他的帮助。根据我

打听得来的情况,我认为高布赛克是一个犬儒派哲学家。您

看他的为人究竟可靠不可靠?’

…伯爵先生,’我答道,‘高布赛克是我的恩人……要我

付一分五年息的恩人,’我笑着补充说,‘但是的他的吝啬不

允许我向一个陌生人如实描绘他的形象。’

…您说好了,先生,您的坦率对高布赛克和对您自己都

不会有什么害处的。我也不会指望一个凭抵押品放债的人是

个天使。’

…高布赛克老爹,’我接着说,‘在心坎里面相信一种原

则,他的行为都受到这种原则的支配。他觉得金钱是一种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品,他可以根据不同的情况,将它以高价或贱价出卖,而问

心无愧。在他看来,一个资本家对进款锱铢必较、毫不放松,

就是以股东的身分预先加入了一切牟利的经营或经济行为。

这些金融上的原则和他对于人性的哲学见解,使他表面上一

举一动都象一个高利贷者,除开这个原则和这种见解之外,我

深深相信,他不做买卖的时候,他是巴黎市内最毫厘不爽和

最诚实可靠的人。他身上有两个不同的人:他又是守财奴又

是哲学家,又渺小又伟大。假如我死后留下几个孩子的话,我

要请他作他们的保护人。以上说的,先生,就是我的经验使

我认识到的高布赛克的面目。他过去的生活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也许当过海盗,他也许走遍了世界,贩卖过钻石或男女,出

卖过国家机密,但我坚信,没有一个人的心灵受过象他那样

严格的锻炼,也没有受过象他那样重大的考验。在我给他送

去最后一笔欠款的那一天,我曾用有几分委婉的口气问他,他

要我付出这么大的利息,究竞出自一种什么情感,而且既然

我是他的朋友,他想帮我忙,但又没有把好事做到底,究竟

是什么缘故呢。’‘我的孩子,让你相信你并没有得到我的任

何恩惠,你便无需感激我。所以我们现在才是世界上最亲密

的朋友。’先生,我无论对您说什么话,都不如这句话能教您

懂得这个人。

…我的主意已经打定,决不反悔,’伯爵对我说,‘我要

将就财产的所有权转移给高布赛克,请您替我准备好一切必

要的文件。我只信任您一个人,先生,请您起草一个附件,在

附件上高布赛克声明,这种出售行为是假的,等到我的长子

成年的时候,他把按照他自己的意思经管的我的财产交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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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子。现在,先生,我要告诉您一件事情:我害怕把这份

宝贵的文件放在家里。我儿子对他母亲很孝顺,我不敢把附

件交给他保存。我能不能请您保管这个文件呢?如果高布赛

克不幸去世的话,他就把您立为我的财产的承继人。这样,一

切都顾到了。’

“伯爵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十分激动。

…请您多多原谅,先生,’他过了一会说,‘我很痛苦,

我的健康使我十分忧虑。我最近遇到的烦恼事情严重干扰了

我的生活,因此我必须采取上面这一重大措施。’

…先生,’我对他说,‘我首先要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

不愿意辜负这种好意,因此我必须让您知道,您这样做就把

您的……其他儿女的继承权完全剥夺了。他们也是您家的人,

即使他们是您从前爱过而现在失了宠的一个妇人生养的,他

们也应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我向您声明,您托我办的事情,

我感到万分荣幸,可是,如果他们的前途没有保障的话,我

是不能接受的。’

“这几句话使伯爵颤抖得很厉害。他眼泪夺眶而出,紧握

着我的手说:

…我以前还没有深知您。您刚才的话使我感到又高兴又

难过。我们在附件的条文里把这些孩子应得的遗产定下来

吧。’

“我把他一直送到事务所门口,这种正义行为使他感到满

意,我似乎看见他露出喜悦的神情。

“你看哪,卡米叶,年轻女人家就是这样堕入深渊的。有

时只要跳一回对舞,在钢琴旁边唱一支歌,或作一次郊游,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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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酿成天大的祸事。受了虚荣、敲陧的鼓动,轻信人家一个

微笑,或者由于疯狂,或者由于糊涂,就弄到身败名裂。羞

耻、悔恨和贫穷,这是地狱里面的三个女神,只要妇女们一

旦有了过失,就一定马上落在这三个女神的手里……”

“可怜的卡米叶瞌睡得要死了,”子爵夫人打断诉讼代理

人的话说,“去吧,好孩子,去睡觉吧,用不着看到这些叫人

毛骨悚然的情景,你的心也会保持纯洁和有德行的。”

卡米叶·德·葛朗利厄明白了她母亲的意思,走出去了。

“您的话有点过分了,亲爱的但维尔先生,”子爵夫人说,

“诉讼代理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说教者。”

“可是报上的新闻还要……”

“可怜的但维尔!”子爵夫人打断了诉讼代理人的话说,

“想不到您会讲这样的话。您以为我会让我的女儿看报么?请

您讲下去吧,”她停了一会又说。

“伯爵把他的产业转移给高布赛克的手续办妥之后,过了

三个月……”

“我的女儿不在这里了,您可以把雷斯托伯爵的名字说出

来了,”子爵夫人说。

“好吧!”诉讼代理人说,“这一幕戏过后很久,我还没有

收到那个要我保管的附件。在巴黎,诉讼代理人整天忙于应

付川流不息的事务,对于主顾们的案子,也只能按照主顾们

本人关心这些案子的程度来加以注意,当然,我们特别照顾

的案子不在此例。可是,有一天,那高利贷者在我的家里吃

晚饭,吃完饭的时候,我说很久没有听到雷斯托先生的消息

了,问他知不知道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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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倒非常清楚,’他回答我说,‘这个绅士快要死了。

他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不知道怎样消愁解闷,最后必然

让愁闷憋死。生活是一种劳动,一门手艺,要学会它就非费

点劲儿不可。当一个人尝尽了生活的苦头,懂得了什么叫做

生活的时候,他的神经就坚强起来,获得一定的韧性,能控

制自己的感受性;他把自己的神经锻炼成为钢制弹簧,虽然

屈曲却不致折断;肠胃若是好的话,受过这种锻炼的人就会

和著名的黎巴嫩柏树一般长寿。’

…伯爵快死了?’我说。

…可能,’高布赛克说,‘他的继承案件够你做的了。’

“我瞧着这个家伙,想试探他一下,就对他说:‘伯爵和

我,我们是您所关心的仅有的两个人,请您给我解释一下什

么原因。’

…因为只有你们才真心信赖我,不耍花样,’他回答我

说。

“虽然听了这个答复,我能够相信,即使那个附件失落了,

高布赛克也不会利用他的地位吞没伯爵的财产,我还是决定

去看伯爵。我借口要办案子,就出门了。我很快到了海尔德

街。我被领进一间客厅,伯爵夫人正在客厅里和孩子们玩耍。

她听到仆人通报我的名字,便急急忙忙站起来迎接我,然后

坐下来,一句话也没有说,用手指着炉火旁边一张空着的安

乐椅请我坐。她装出一副莫测高深的假面孔,上流社会的妇

女愤于用这种假面孔掩饰她们的情感。忧愁已经使这张睑变

得憔悴了:这张睑,现在只剩下往日最动人的秀美轮廓作为

她的姿色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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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非和伯爵先生说句话不可……’

…您以为您比我面子更大么?’伯爵夫人打断了我的话

答道,‘雷斯托伯爵什么人都不愿意见,几乎连他的大夫都不

让进去,也不要人服侍他,连我也不要。病人们的性情真古

怪!他们好比孩子一样,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也许跟孩子一样,非常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伯爵夫人的睑红了。我回答的这句话是只有高布赛克才

说得出口的,我几乎有点后悔了。

…但是,’我接着说,想改变一下话题,‘夫人,您怎么

可以让伯爵先生老是一个人待着呢?’

…他的大儿子陪着他呢,’她说。

“我尽管凝视着伯爵夫人,这一次她不再睑红了,我觉得

她已经下了决心,不让我识破她的秘密。

…您大概明白,夫人,我决不是贸然前来,’我接着说,

‘我此行关系重大……’

“我咬了咬嘴唇,觉得我的言语有失。伯爵夫人趁着我说

话造次,马上说:

…我的利益和我丈夫的利益并没有分开,先生,’她说,

‘您跟我说还不是一样……’

…我来谈的事情只和伯爵先生有关,’我坚决地答道。

…我叫人通知伯爵说您想见他。’

“这种客气的语调、她说这句话时装出来的那副神气瞒不

过我,我猜到她永远不会让我见到她的丈夫。我聊了一会工

夫,聊些无关痛瘁的事情,想观察一下伯爵夫人的动静;但

是,象所有胸有成竹的妇人那样,她会装得一点破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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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们女胜身上,这是最险诈的行为了。我敢说,我相信她

什么都干得出来,即使杀人也不怕。我这种感觉是由于看到

她的前途才产生的,从她的手势、她的眼色、她的态度,直

至她说话的声调,都看出这个前途。我离开了她。现在我要

给你们讲讲这个不平常的故事的最后几个场面,附带提到那

些我在事后才知道的情况,以及高布赛克或我自己的精明使

我猜到的细节。

“当雷斯托伯爵似乎在欢乐场中流连忘返,想把他的家财

花光的时候,在这对夫妇之间发生了一些争吵,争吵的内容

无人能够知道,但伯爵对于他妻子的看法却比以前任何时候

都更坏了。待他一病不起时,他对伯爵夫人和他两个最小的

孩子的憎厌就马上暴露出来;他不许他们进他的屋子,而当

他们找个借口走进他屋里的时候,他们这种忤逆行为使雷斯

托先生的病势突然恶化,因此大夫再三央求伯爵夫人不要违

悖她丈夫的意志。雷斯托夫人看见家里的田地、房产、甚至

她当时住着的公馆,都先后落入高布赛克的手里,对他们的

财产来说,高布赛克竞变成了童话里面吃小孩的怪物,她一

定明白了丈夫的计划。特拉伊先生被债主们逼得太紧,当时

正在英国旅行。高布赛克给雷斯托先生出的主意,对付伯爵

夫人的谨慎措施,只有特拉伊伯爵会给她点破。根据我们的

法律条文,雷斯托伯爵出卖家产需要有伯爵夫人连署才能生

效,据说伯爵夫人拖延了很久,不肯签字,但最后还是签了。

伯爵夫人以为她丈夫要把他的财产变成现款,拿这份财产换

来的那一小包钞票,也许放在一间密室中,或者交给一个公

证人保管,或者存放在法兰西银行。根据她的计算,雷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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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必然有一份什么文件,使他的大儿子便于收回他要保留

的那些财产,因此她决定把她丈夫屋子周围严密看管起来。她

在家里一意孤行,全家都受到这种妇道间谍行为的监视。她

整天坐在贴近丈夫卧室的客厅里,从客厅可以听到丈夫的一

言一动。夜里,她在客厅里搭一个铺,而且大部分时间都不

睡觉。大夫完全倒在她这一边。她这样尽心尽力显得高尚无

比。她有那种阴险的人天生的狡诈,善于把雷斯托先生对她

所表示的憎厌遮盖起来,假装悲痛装得惟妙惟肖,因此博得

大家的称许。有几个假正经的女人,竟然认为她这种行为把

她的过失都弥补过来了。不过她眼前总是出现贫苦生活的景

象,假如她缺少机智,伯爵一死她就要过这种生活。所以,这

个妇人被她丈夫从他辗转呻吟的病榻旁边赶走,却在病榻四

周布置了一个玄妙的包围圈。她离他很远,却又很接近他;她

失了宠,却又很有势力,表面上她是个忠于丈夫的妻室,实

际上却盼望丈夫快死,好把家产抓到手。她好象田里那种小

虫,把流沙堆成螺旋状的圆丘,伏在流沙底下,静听着每一

粒沙土落下来,等待着无法逃脱的牺牲者。最严厉的考察风

俗的官吏也不得不承认,伯爵夫人有深厚的母爱。有人说,她

父亲的死对她是一个教训。她舐犊情深,对儿女绝口不提自

己淫乱的生活;他们年纪幼小,因此她得以达到目的,儿女

们很爱她;她也使儿女们受到了最良好、最出色的教育。我

得承认,我情不自禁地对这个妇人抱着钦佩与同情的心情,高

布赛克时常因此而取笑我。那时候,伯爵夫人认清了马克西

姆的卑鄙下流,用和着血的泪水补赎自己的过失。这一点我

是相信的。她为了夺回丈夫的财产而采取的措施尽管可憎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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耻,但难道那不是出自疼爱儿女和想弥补自己对儿女的过错

之心吗?再说,象好些受过激情风暴袭击的妇人那样,她也

许感到需要敦品励行,重新作人。也许当她收割她的过错播

下的庄稼的时候,她才认识到德行的可贵。年幼的爱乃斯特

每次从父亲的屋里走出来,都要受到一次严格的审问,问他

伯爵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那孩子认为这是母亲关心丈夫的

表示,便尽量满足母亲的愿望,并且不等问他就什么都说出

来。我的访问使伯爵夫人受到启发,她把我看作一个代伯爵

施行报复的人,便决计不让我接近那个垂死者。我有一种不

祥的预感,非常盼望能和雷斯托先生谈一次话,因为我对于

附件的下落很不放心;万一它们落到伯爵夫人手里,她就会

加以利用,这样,在她和高布赛克之间,便会掀起永远打不

完的官司。我深知那高利货者的为人,知道他永远不会把财

产交还伯爵夫人,在这些附件的措词方面有许多可以挑剔的

地方,只能够由我承办。我想消除这种种不幸,便再度去拜

访伯爵夫人。”

“我发觉,夫人,”但维尔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对葛朗

利厄子爵夫人说,“社会上有一些精神现象,我们注意得还不

够。我生性喜欢观察,在我承办的金钱关系诉讼中,激情起

着很大的作用,不由得要对这些案件加以分析。我发觉两造

的秘密意图和内心的想法几乎总是互相猜测得到的,我每次

看到这种情形都惊叹不已。在两个敌手中间,有时双方都有

同样清明的理性,同样透辟的智力,跟两个互相看透了心灵

的情人一样。因此伯爵夫人和我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虽然

伯爵夫人的情感全用最动人的礼貌与和蔼掩饰起来,我却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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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明白了她对我反感的原因。因为她必须在我面前把心事都

说出来,而一个妇人在一个男人面前不得不睑红的时候,要

她不憎恨这个男人是不可能的。至于她呢,她却猜到我虽说

是她丈夫所信任的人,她丈夫可还没有把家产交给我。恕我

不把我们的谈话全都对您重述一遍,在我的记忆中,这次谈

话是我一生中最凶险的斗争之一。伯爵夫人禀性聪慧,她的

媚态叫你无法抵御,她有时柔顺,有时高傲,有时百般温存,

有时推心置腹;她甚至还想挑动我的心,唤醒我心中的爱情,

好来支配我;但她失败了。我向她告别时,突然看见她那双

眼睛里有一种憎恨和愤怒的表情,令我不寒而栗。我们不欢

而散。她恨不得消灭我,而我呢,我却对她存着怜悯之心,对

于某些个性很强的人说来,这种感情就等于最大的侮辱。我

最后提出的供她考虑的意见,便流露出这种感情。我告诉她,

不管她对这件事情怎样处理,她还是非破产不可,我相信这

句话在她心里一定引起极大的恐怖。

…如果我能见到伯爵先生,至少您的孩子们的财产

......,

…这么一来,我就要完全任凭您摆布了,’她说,用一

个厌恶的手势打断了我的话。

“我们之间的问题既然说得这么露骨,我就决定挽救这一

家人,使他们不至于在不久以后就忍饥受寒。如果为了达到

目的非采取某些触犯法律的手段不可,我也下了决心那么办。

于是我作了下面几项准备工作。我对雷斯托伯爵提出控告,追

讨一笔伪称他欠高布赛克的款项,我获得了胜诉。伯爵夫人

当然把控诉状藏起来,但是在伯爵死后,我却有权查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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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了。我买通了伯爵家里一个仆人,他答应我在他主人快

要断气的时候,哪怕是在深夜,也赶来通知我,使我能够突

然走到伯爵家里,吓唬伯爵夫人说要马上查封伯爵的产业,这

样就可以保存那个附件。我事后知道,伯爵夫人一面听着她

垂危的丈夫呻吟,一面研究民法。如果在病人卧榻周围的人

的思想可以形诸笔墨的话,他们的灵魂会使人看见一幅多么

触目京心的图画!策划阴谋、商讨计划、布置圈套,其动机

都是为了争财夺利!这些从本质上来说相当乏味的细节,现

在且撇下不谈,可是它们可以使您设想这个妇人的痛苦、她

丈夫的痛苦,并且把类似的家庭隐私向您揭露出来。最近两

个月来,雷斯托伯爵预料自己必死,始终一个人躺在他的卧

室里。一种致命的疾病使他身体和脑力都慢慢地衰弱下去。病

人的古怪念头老是在他脑子里转悠,其不近人情之处似乎难

以解释。他不让人收拾他的屋子,拒绝一切照顾,甚至不要

人给他铺床叠被。这种极端的麻木不『二的感觉在他的四周留

下很深的痕迹;他屋里的家具横七竖八;最精致的器物上都

封满尘土,结了蛛网。往日他的一器一物都言丽考究,现在

他对着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景象却安之若素。壁炉上、写字台

上、椅子上,都堆满了病人需用的东西:空的或满的药瓶,几

乎全是脏的;到处乱放的衣服,打碎了的盘子,壁炉前面有

一只没有盖好的汤婆子,装满了矿泉水的浴缸。毁灭的感觉

在这一片混乱不堪的景象的每一个细节里都表现出来。死神

还没有侵入人身之前,已经在物件里出现。伯爵非常害怕阳

光,百叶窗关闭了,黑暗使这个凄凉的地方更显得悲惨。病

人近来消瘦得厉害。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炯炯发光,似乎生命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蕴藏在那里。他面色惨白,令人望而生畏,加之他始终不

肯让人替他理发,平直的头发长得非常长,一绺一绺地紧贴

在两颊上,使他的睑色更加显得苍白。他活象一个荒山野岭

出家修行的隐士。他不过五十岁Ⅲ,往日整个巴黎城都艳羡他

的风流倜傥、生活美满,忧思却扑灭了他身上一切人类的情

感。一八二四年十二月初,一天早晨,爱乃斯特坐在他的床

尾,满面愁容望着他。他看了儿子一眼。

…您难受吗?’年轻的子爵问他。

…不难受!’他带着令人害怕的微笑说。‘一切都在这里,

都在这颗心的周围!’

“他对爱乃斯特指了指他自己的脑袋,然后又用他那只剩

下一把骨头的手指紧按着他凹下去的胸部,这个手势使爱乃

斯特掉下了眼泪。

…为什么但维尔先生不来找我呢?’他问他的贴身仆人。

他以为这仆人对他非常忠心,其实这人已完全站在伯爵夫人

一边。‘这是怎么回事,莫里斯?’那个垂死的人高声叫道,他

突然在床上坐起来,仿佛神智完全清醒了,‘你看,半个月之

内,我已有七八次派你到我的诉讼代理人那里去,可是他还

没有来,你以为你们可以捉弄我吗?你马上去找他,把他接

来。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话去办,我就起来,自己去……’

…夫人,’那仆人走进客厅说,‘您听见伯爵大人的话了,

我该怎么办呢?’

①前面描写一八二0年时伯爵三十五岁,这里却说他一八二四年有五十岁

了,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常出现类似的疏忽。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假装到诉讼代理人那里去,回来告诉老爷说,给他

办事的那个人为了一件重要的案子,到离巴黎四十里以外的

地方去了。你还可以说,他会在本星期末回到巴黎。’

…病人往往弄不清自己的病情,’伯爵夫人想道,‘他一

定会等这个人回来。’

“大夫在前一天曾经说过,伯爵大概熬不过这个白天。两

小时后,当那随身仆役走来给他主人作这个令他失望的答复

时,那个垂死的人似乎十分焦急不安。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他反复说了几遍,‘我只有依

靠你了。’

“他久久地望着儿子,最后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对他说:

…爱乃斯特,好孩子,你很年轻,可是你心地好,你一

定明白,答应过一个快要死的人,答应过父亲的事情是神圣

的。你觉得你能够保守秘密,把它埋藏在你的心里,连你妈

都意想不到吗?现在,好儿子,在这个家里,我能够信赖的

人只有你了。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吗?’

…不会的,父亲。’

…好的,爱乃斯特,一会儿我把一个封好的包裹交给你,

那是但维尔先生的东西,你把它好好地保存起来,不要让任

何人知道你藏有这包东西,你找个机会溜出公馆,把这包东

西投送到街口的邮政分局去。’

…好的,父亲。’

…你能替我办这件事吗?’

…能办,父亲。’

…来亲亲我吧。你能这样,我死也死得舒服一点,好孩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子。六七年后,你就会明白这个秘密多么重要,那时候你的

机智和忠心就会得到很好的报答,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我是多

么爱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谁也不要放进来。’

“爱乃斯特走出去,看见他的母亲站在客厅里面。

…爱乃斯特,’她对他说,‘你来!’

“她坐下来,把她的儿子夹在两膝中间,紧搂在自己胸口

上,亲吻他。

…爱乃斯特,你父亲刚才对你讲过话?’

…是的,妈妈。’

…他对你说什么了?’

…我不能说出来,妈妈。’

…噢!亲爱的孩子,’伯爵夫人高声说道,热烈地把他

的儿子拥在怀里,‘你能守口如瓶使我多么高兴啊!永远不撒

谎,说话守信用,你永远不要忘记这两个原则。’

…噢!你多么高尚啊!妈妈!你从来没有撒过谎,你!

我知道你一定没有。’

…有些时候,亲爱的爱乃斯特,我也撒谎。不错,遇到

有些情形,法律也无能为力,我也就不守信用。你听我说,我

的爱乃斯特,你不小了,也相当明白事理,你一定会注意到

你父亲把我赶开,不要我服侍他,这种事情是不自然的,因

为你知道我多么爱他。’

…是的,妈妈。’

…可怜的孩子,’伯爵夫人一边哭,一边说,‘这场祸是

你父亲听信奸人的话闯下的。有一批坏人想将我和你父亲拆

开,以便满足他们的贪欲。他们想夺走我们的家产。你父亲

人间喜剧第三卷

要是身体健康的话,我们两个人的不和不久就会消除,他会

听我的话;他心地好,性情和善,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可是

现在他神智不清了,他对我的偏见变成了一个冥顽的念头,变

成了一种疯狂,这是他的病引出来的。你父亲对你的偏爱又

是他神经失常的一个证据。在他害病之前,你却从来没有注

意到他喜欢你胜过喜欢波利娜和乔治。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反

常的。他对你的疼爱也许使他想到要把一些事情交给你去办。

如果你不想使你的家人破产,我的乖乖,如果你不想让你母

亲有一天象叫花子一样去讨饭的话,你就要把什么话都告诉

她……’

…嘿!嘿!’伯爵大声叫道,他把门打开,几乎赤身露

体地跑了出来,他已经象骷髅一样干瘪,只剩下一层皮了。这

一声叫喊在伯爵夫人身上产生了可怕的效果,她一动不动,仿

佛惊呆了一样。她的丈夫是多么虚弱,多么苍白啊,似乎是

从坟墓里走出来的。

…你使我一生烦恼,现在又使我死不瞑目,你败坏我儿

子的理性,教唆他做一个缺德的人。’他用沙哑的声音大声说。

“伯爵夫人走去俯伏在那个垂死的人脚下,一生最后的激

动几乎使他变得狰狞可怕,她伏在他脚下泪如泉涌。

…开恩吧!开恩吧!’她高声叫道。

…你过去可怜过我么?’他问道,‘我任凭你把你自己的

财产吃光,你现在还要吞吃我的,使我的儿子倾家荡产吗?’

…好吧,别可怜我,不要心软,’她说,‘可是孩子呢!

罚您的妻在您死后到修道院过活吧,我一定依您的话去做;我

有许多对不起您的地方,我要抵这些罪,您叫我干什么我便

人间喜剧第三卷

干什么,可是请您让孩子们幸福快乐!噢!孩子们呀!孩子

们呀!’

…我只有一个儿子,’伯爵答道,一面用一个绝望的手

势,把他那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胳膊朝他儿子伸过去。

…饶了我吧!我悔过了,我悔过了!’伯爵夫人高声叫

道,同时吻着她丈夫湿漉漉的脚。她泣不成声,含糊不清的

话从她灼热的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吐出来。

…你刚才还和爱乃斯特说那些话,现在竞敢说悔过么!’

那个垂死的人说,他一脚把伯爵夫人踢翻在地。‘你真使我寒

心!’他又说,他的冷淡使人觉得可怕,‘你当女儿就不孝顺,

当妻子又不守妇道,当母亲一定也不会教育儿女。’

“那不幸的妇人晕了过去,倒在地上。那个垂死的人回到

床上,躺卧下来,几个钟头后就失去了知觉。教士来给他做

了圣礼。他断气的时候正在午夜。早上那一场吵闹把他最后

的力气都用尽了。我在午夜和高布赛克老爹赶到。我们趁着

家里乱作一团,一直闯进通往死者卧室的小客厅,我们看见

三个孩子满面泪痕,两个要在夜里守灵的教士把他们夹在中

间。爱乃斯特迎上前来,对我说他母亲要单独待在伯爵屋里。

…请您别进去,’他说,他的语调和手势都十分动人,

‘她正在屋里祈祷!’

“高布赛克笑了,这种皮笑肉不笑是他特有的。爱乃斯特

那张年轻的睑上露出来的感情实在使我感动,因此我对于那

守财奴的讽刺没有同感。那孩子看见我们朝房门走去,便走

到门口用身体靠在门上,高声叫道:

…妈妈,两位穿黑衣的先生要找您哪!’

人间喜剧第三卷

“高布赛克把孩子推开,仿佛拿掉一根羽毛一样,随即把

门打开。骇人的景象映入我们的眼帘!屋里一片可怕的混乱。

伯爵夫人在绝望中弄得披头散发,眼睛炯炯有光,在翻得乱

七八糟的衣物、文件、碎纸中间站着,惊惶失措。在这具死

尸面前,这种混乱看来尤其可怕。伯爵刚刚断气,他的妻子

就把所有的抽屉和写字台撬开,在她的周围,地毯上撒满了

破碎的东西,几件家具、几个皮包都弄破了,一切都印上她

两只胆大妄为的手的痕迹。她的搜索起先虽然毫无所获,可

是从她的态度、她的惊悸看来,我可以猜测到她终于发现了

那个秘密文件。我看了看那张床,由于经常办案赋予我们的

本能,我已经猜到了发生的事情。伯爵的尸体就在卧榻和墙

壁之间的空隙里,几乎是横放着的,鼻子向着卧褥,象一只

扔在地下的纸封套那样被人毫不经意地扔在那里;伯爵本人

原也不过是一个封套罢了。他那僵硬不能屈曲的四肢看起来

又可怕又古怪。垂死的人一定把那个附件藏在了枕头底下,仿

佛为了要在他死前不让任何人拿走。伯爵夫人猜中了她丈夫

的想法,伯爵最后那个手势、他弯曲的指头的痉挛,也似乎

说明了这种想法。枕头给扔到地下,伯爵夫人的脚印还留在

枕头上面;在她的脚下,在她面前,我瞧见一个有几处盖了

伯爵纹章的封套,我急忙把它捡起来,封套上面写着一个地

址,指明封套内的东西要交给我。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伯爵夫

人,象一个眼光锐利的严厉的裁判官审讯一名犯人。壁炉的

火焰正在吞噬着那些文件。当伯爵夫人读了我为她的孩子们

着想请伯爵添上的最初几项条款,听到我们进门的时候,她

便把这个文件投进火中,以为消灭了一个剥夺她的孩子们财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产的遗嘱。良心的谴责以及罪恶在犯人心里引起的不由自主

的恐怖,使她失去了思索的能力。眼看自己被人当场捉住,她

也许已经看见断头台,已经感到刽子手烧红的烙铁的滋味。她

上气不接下气,等着我们先张口,两眼恶狠狠地瞅着我们。

…呀!夫人,’我说,同时从壁炉里捡起一块没有烧完

的纸片,‘您叫您的子女倾家荡产了!这个文件是他们财产所

有权的证件!’

“她的嘴动了一下,仿佛就要中风了。

…咦!咦!’高布赛克嚷道,他的喊声好象使我们听到

在大理石上面推一座铜烛台的轹轹之声。过了一会,那老头

儿用镇静的口吻对我说:

…你想叫伯爵夫人相信,我不是伯爵先生出卖给我的那

些产业的合法主人吗?从现在起,这所房子是属于我的了。’

“一根大棒在我头上猛击一下,也不会使我感到这样的惊

讶和这样的痛苦。伯爵夫人注意到了我投在那高利贷者身上

的犹豫不决的眼色。

…先生!先生!’她对他说,然后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您有委托书么?’我问他。

…可能。’

…您想利用夫人所犯的罪行从中取利么?’

…对的。’

“我走出去,留下伯爵夫人坐在她丈夫的床旁痛哭。高布

赛克跟着我走出来。我们走到街上的时候,我和他分了手;但

是他走到我的面前,深沉地望了我一眼,他就是用这种目光

探测人心的。他对我说,柔和的声音带上一种尖锐的语调: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居然想要审判我?’

“从那一次起,我们便不大见面。高布赛克把伯爵的公馆

租了出去,夏天住在乡间伯爵的领地上,当起大地主来了,兴

建田庄,修理磨坊、道路,种植树木。有一天,我在杜伊勒

里花园的一条小径上遇到他。

…伯爵夫人现在过着清苦的生活,’我对他说,‘她把精

力都放在孩子的教育上面,她的孩子都教养得很好。那大儿

子已经是一个翩翩少年……’

…可能。’

…可是,’我接着说,‘您难道不应该给爱乃斯特帮帮忙

吗?’

…帮帮忙!’高布赛克高声说,‘不!不!恶运是我们最

好的老师,恶运会教他认识金钱的价值、男人的价值和女人

的价值。让他在巴黎的海洋上航行吧!等到他变成一个能干

的舵手的时候,我们再送他一条船。’

“我离开了他,也不想琢磨他这番话的意义,虽然雷斯托

先生[f也母亲一定使他讨厌我了)是绝不会请教我的,上星

期我却走到高布赛克那里,让他知道爱乃斯特钟情卡米叶小

姐,同时催促他把伯爵委托他的事办好,因为年轻的伯爵已

经成年。那放债的老头儿卧病已经很久,后来终于因这场病

而一命呜呼。他说要等到他能够起床办事的时候才给我答复,

不用说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是什么都不愿意放弃的;他迟

迟不复没有别的动机。我觉得他的病比他本人所设想的更严

重些,我在他身边待的时间相当久,因此我看出了一种欲望

的进展,他的高龄更使这种欲望变成一种疯狂行为。为了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让任何人住在他住的那栋房子里,他把这栋房子全租下来,让

所有的房间都空着。他居住的那间屋子什么都没有改变。屋

里的家具,十六年来我天天都看见它们,似乎是放在玻璃橱

里保存起来的,因为它们跟从前完全一模一样。给他看门的

那个忠实的老婆子,嫁了一个残废军人。她上楼到她主人屋

里干活的时候,就由这个残废军人看门,她始终既是给高布

赛克收拾屋子的女人,又是他的心腹。谁来看他,她就上楼

通报,并且在他身边执行照顾病人的职务。高布赛克虽然身

体衰弱,但是依然亲自接见他的主顾,收纳账款,并且把事

务简化到这个程度,他只要让那残废军人出门跑几趟,就可

以把外面的事情办好。当法国签订承认海地共和国Ⅲ的条约

的时候,因为高布赛克对于圣多明各旧日的财产情况以及应

该领受津贴的殖民者或关系人都很熟识,他被聘为清理他们

的产权和分配海地赔款委员会的委员。高布赛克的才干使他

怂恿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出面成立一个代理行,给殖民者或

他们的继承人的债权贴现,获利与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均分,

可是他用不着拿出钱来,因为他的知识就是资本。这个代理

行就象一座蒸馏器,愚昧无知的人、认为赔款未必可靠的人,

或者产权可能引起争执的人,他们的债权都在这里被榨出汁

来。高布赛克善于利用财产清理人的身分与大地主商谈,这

些地主或者想把自己产权的价值估高,或者想使自己的产权

迅速获得批准,都给他送一些礼物,数目多寡看财产大小而

①海地位于圣多明各岛西部,原为西班牙属地,十七世纪末又沦为法国殖

民地,一八0四年一月一日海地共和国宣布独立。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定。因此这些礼物就是他无法据为己有的款子的一种回扣;此

外,他的代理行又把那些数目小的、有问题的产权,以及那

些宁愿马上拿到现款,不管数目怎样微小,也不愿意等待海

地共和国的不可靠的赔款的人的产权,以很低的代价转让给

他。这样,高布赛克就是这一巨额买卖中一条贪得无厌的巨

蟒。每天早晨,他收受别人的贡品,把它们反复观看,犹如

一个印度王公的大臣签署赦罪书之前反复斟酌一样。高布赛

克什么东西都要,小至穷电的提篮,大至害怕死后入地狱的

人的整磅整磅的蜡烛,不论有钱人的金银器皿,或是投机商

人的金鼻烟壶……这些送给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头的礼物,谁

也不知道它们的下落。在他那里,一切都只有进,没有出。

…说句老实话,’我的老相识,那个女门房对我说,‘我

相信他把什么都吞下去了,他可没有长胖,您看他又干又瘦,

就象我的时钟上面那只小鸟一样。’

“上星期一,高布赛克终于打发那个残废军人来找我,他

走进我的办公室对我说:‘您快点来吧,但维尔先生,老板快

要断气了;他的睑黄得象柠檬一样,他急于要和您说话;死

亡折磨着他,他的最后一口气在他的喉咙里直响呢。’

“我走进那垂死者屋里,看见他正跪在壁炉前面,壁炉里

虽然没有火,却堆着一大堆灰。高布赛克从床上爬到那里,可

是没有力气回去躺上床,也呻吟不出声音来了。

…我的老朋友,’我对他说,一面扶起他来,帮他回到

床上,‘您觉得冷吧,怎么不生火呢?’

…我一点也不冷,’他说,‘不要生火!不要生火!我要

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孩子,’他又说,用他冷冰冰的目光最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后看了我一眼,‘我可真要离开这里了!我得了个抓空病,’他

说,他会使用这个名词,可见他的神智仍是清醒的。‘我仿佛

看见我的屋里满地都是活的金子,我走下床去捡金子。我的

金子将来归谁呢?我不送给政府。我立了一个遗嘱,你把遗

嘱找出来吧,格罗蒂斯。那个荷兰美女生了一个女儿,一天

晚上,我在维维安讷街不知道哪个地方看见过她。她好象有

一个外号叫做电鳗;她真是标致哪,你去找一找她吧,格罗

蒂斯。你是我的遗嘱执行人,你要拿什么就拿吧,吃吧:这

里有肥肝酱,有一包包的咖啡,有糖,有金汤匙。把那套奥

迪欧Ⅲ打的餐具送给你老婆吧。但是那些钻石给谁好呢?你

闻鼻烟吗,孩子?我有一些烟草,你拿到汉堡去出卖吧,可

以净赚一半。总之,我什么都有,而又什么都得放下!别嚷,

高布赛克老爹,’他对自己说,‘挺直腰板,保持冷静。’

“他在床上坐起,他的面容在枕头上清晰地勾画出来,玲

珑浮凸,仿佛青铜铸的一样;他把他那干瘪的胳膊和瘦骨嶙

峋的手伸直放在被子上,抓住被子,好象不让自己被人拉走

一样。他望着壁炉,壁炉跟他金属般的眼睛一样冰冷。他死

的时候神智完全清醒,在女门房、残废军人和我自己的脑海

里面,仿佛浮现出勒蒂埃的名画《布鲁图斯的孩子之死》吲上

的那些老罗马人,他们聚精会神,站在执政官后面。

…这老家伙真行!’那残废军人用老兵的惯用语对我说。

①奥迪欧系当时王家金银器店。

②勒蒂埃(1760 1 832),法国画家。这里提到的那幅画题名应是《布鲁图

斯判处儿子们死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呢,我仿佛还在倾听那个垂死的人莫名其妙地一项一

项列举他的财富,我的目光刚才循着他的目光朝一个方向转,

停留在那一堆灰上面。这一堆灰是那么多,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拿起火钳,插到灰里,触到了一堆金银,不用说这是在他

生病的时候收到的款项,身体衰弱使他无法收藏起来,不然

便是因为他不信任别人,所以没有把它送到法兰西银行去。

…你马上跑到民事法官那里去,’我对那个老残废军人

说,‘叫他给这里的东西赶快贴上封条。’

“我想起高布赛克临终的话,以及那女门房最近告诉我的

事情,我拿了二楼和三楼房间的钥匙,要去检查一下。我打

开第一间屋子,看见吝啬行为的种种后果。我往常认为荒诞

不经的话,现在总算弄明白了,这种吝啬行为只剩下一种不

顾情理的本能,我们在外酋的守财奴身上看见不少实例。在

紧贴着高布赛克断气的屋子的那间屋里,放着一些腐烂发臭

的肉酱,数不尽的各种各类的食物,甚至还有长了毛的蛤蜊

和鱼类,臭气冲天,几乎使我窒息。到处都是蛆和虫。这些

新近收到的礼物和各种形状的盒子、一箱一箱的茶叶、一包

一包的咖啡胡乱堆在一起。壁炉上,在一只银质的汤碗里,放

着好些货物已运到勒阿弗尔的提货通知单,收货人的名字都

是他,一包包的棉花,一桶桶的糖、甜酒,咖啡、蓝靛、烟

草,都是海外运来的五光十色的货物!这间屋子堆满了家具、

银器、烛台、绘画、瓶子、书籍、没有框架的卷起来的精致

版画和古董。这一大堆值钱的东西也许不全是馈赠之物,有

一部分恐怕是赎不出去留在他手里的抵押品。我看见一些刻

上纹章或编了号码的首饰盒、细布餐巾、珍贵的武器,可是

人间喜剧第三卷

都没有牌子。有一本似乎不应该放在那里的书,打开一看,里

面都是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我决定将最琐碎的东西也细瞧

一下,把地板、天花板、屋檐、墙壁搜索一遍,好把全部金

子都找出来,这个爱财如命的荷兰人,叫伦勃朗给他画一张

像是够资格的。在我从事司法生涯过程中,从来没见过吝啬

和怪癖产生出这样的结果。我回到他屋里的时候,在他的写

字台上找出了这些财物愈积愈多、愈堆愈乱的原因。在一个

文件夹子里放着高布赛克和一些商人的来往信件,他大约经

常把他收到的礼物卖给这些商人。可是,也许这些商人已经

吃过诡计多端的高布赛克的亏,也许高布赛克对于他的食物

或制成品索价过高,每一桩买卖都没有成交。他没有把食品

卖给舍韦,因为舍韦要打一个七扣才愿意接受这些食品,高

布赛克为了几个法郎也要斤斤计较,而在讨价还价的当儿货

物就腐烂了。他出售银器,拒绝出脚力。卖咖啡不肯扣除损

耗。总之,每样货品都掀起一场争论,这说明高布赛克身上

开始出现稚气和莫名其妙的固执,当老头儿的智力已经衰退,

而又还有一种强烈的欲望留下来的时候,都会产生这种情形。

我心里想,正如他自己早已想到的一样:

…这里的财物将来都归谁来继承呢?’

“他只有一个继承人,想起他给我的有关这个女子的奇陉

的指示,我不得不搜遍巴黎各个藏垢纳污的地方,把一笔巨

大的财产白送给一个不正当的女人。但首先,我要告诉你们,

几天之后,爱乃斯特·德·雷斯托伯爵就要按照正当的手续

得到一笔财产,使他可以娶卡米叶小姐为妻,同时还给他的

母亲雷斯托伯爵夫人、他的弟弟和妹妹适当的财产,并给他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各办一份妆奁。”

“好的,亲爱的但维尔先生,我们将会考虑这件事情,”葛

朗利厄夫人答道,“爱乃斯特先生一定要很有钱,象我们这样

的家庭才不会嫌弃他的母亲。您想想看,我的儿子有一天要

成为葛朗利厄公爵;他将得到葛朗利厄两个支系的财产,我

要给他找一个合他心意的妹夫。”

“可是,”博恩伯爵说,“雷斯托佩戴一个红色珐琅嵌银条

的纹章,银条上有四个金框,每一个都有一个黑珐琅十字,这

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的纹章。”

“不错,”子爵夫人说,“再说,卡米叶的婆婆违背了他们

家族的铭言Res tutaⅢ,卡米叶可以不见她嘛!”

“鲍赛昂夫人也接待雷斯托夫人呢!”那年老的舅父说。

“唉!那是在她大宴宾客的时候,”子爵夫人辩解道。

一八三0年一月于巴黎

陈占元译

①拉丁文:保护财产。

题 解

双重家庭

《双重家庭》原题名《贞洁的女人》。一八三0年在玛门、

德洛奈一瓦莱版蛳人生活场景》两卷集第二卷中首次发表。

一八三五、一八三七年分别收入《十九世纪风俗研究》和

《社会研究》,曾易名《双户人家》。一八四二年收入菲讷版

《人间喜剧》第一卷,定名为《双重家庭》,属“私人生活场

景”。篇末的写作日期,最初为“一八三0年二月 三月”,后

改为“一八三0年二月 一八四二年一月”。

一个虔诚、盲目的女信徒,毁灭了自己的幸福,也毁灭

了丈夫的幸福;毁灭了自己的家庭,也毁灭了别人的家

庭。 《双重家庭》尖锐地抨击了狂热的宗教信仰。巴尔

扎克自称在宗教与王权这两种“永恒的真理”的照耀下写作,

但他并不是虔信宗教,而是主张用宗教来淳化风俗、遏制情

欲和医治社会的弊端,至于扼杀人类感情的假虔诚则一向是

他嘲讽批判的对象。这个中篇犀利地指出宗教狂热实质上是

出于自私的目的,它非但不能给人类造福,反而会酿成人间

的悲剧;同时也指出婚姻的不慎,会给家庭生活带来多么严

重的后果,而在婚外寻得的幸福又是多么短暂和脆弱。

家庭的和睦

《家庭的和睦》是《人间喜剧》中又一篇以家庭生活为题

材的小说,一八三0年四月在玛门、德洛奈一瓦莱版蛳人

生活场景》两卷集第二卷中首次发表;一八三五年编入《十

九世纪风俗研究》第二卷;一八四二年编入菲讷版《人间喜

剧》第一卷,属‘%人生活场景”。

这篇轻松的小作品仅仅描写了一个舞会的侧面,而且一

反作者的习惯,既无详尽的环境描写,也不曾交『弋人物的过

去、未来。这短短的一组镜头虽谈不上深刻,却无情地揭露

了上流社会的道德败坏,同时提出了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社

会问题:如何保持夫妇问的爱情和家庭的和睦。作者所强调

的显然是:尊重、谅解和宽容。

菲尔米亚尼夫人

《菲尔米亚尼夫人》是巴尔扎克在几天之内完成的一个短

篇,最初发表在一八三二年二月十九日《巴黎杂志》上;同

年十月收入《新哲理故事集》;一八三五年收入《十九世纪风

俗研究》;在一八四二年菲讷版《人间喜剧》第一卷中,正式

归入‘%人生活场景”。

金钱和道德的关系是巴尔扎克热中的主题之一。在《菲

尔米亚尼夫人》中,作家集中笔力歌颂了爱惜名誉更甚于财

富的菲尔米亚尼夫人,寄托了他的道德理想,但其中不无美

化的成分。

小说前半部的种种议论写得相当精彩,一方面为女主人

公的形象作了有力的渲染,更重要的是对巴黎上流社会各色

人等的空虚无聊进行了尖锐的讽剌。由此也可看出巴尔扎克

通过人物语言勾画性格的功力。

妇女研究

《妇女研究》于一八三0年二月完稿,最初发表在同年三

月十二日的《时尚》杂志上,署名“《婚姻生理学》的作

者”。一八三一年秋,收入《哲理小说和故事》。一八三五年,

以缑爵夫人的侧影》为题收入《十九世纪风俗研究》中的

“私人生活场景”,小说的女主人公由原来的某『白爵夫人改为

德·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男主人公定名为拉斯蒂涅。一八

四二年,恢复原名《妇女研究》,收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

一卷,属“私人生活场景”。

这是作家早期写的一篇机智俏皮的小品。它不象巴尔扎

克后来的作品那样深沉、凝重,而是以一封“误投的信”为

契机,对贵族妇女的复杂微妙的心理作了一次小小的“研

究”:操守、虚荣、嫉炉、恼恨,……描写是精确的,讽剌是

温和的。

假情妇

《假情妇》于一八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至二十八日首先在

《世纪报》上连载。一八四二年六月编入菲讷版《人间喜剧》

第一卷,属‘%人生活场景”。

一个男子受人之思,却爱上了恩人的妻子,他与恩人夫

妇一起生活,每日奋受煎熬,是为了爱情而背叛友谊,成为

一个忘思负义的小人,还是相反?这个主题早在一八三0至

一八三一年就已在作者心中形成,在《趣话》的《剑友》中

已经第一次显现。本篇试图塑造一个忠诚、正直的男子形象,

以歌颂纯洁无私的爱情,并反衬社交场上的逢场作戏。

夏娃的女儿

《夏娃的女儿》最初于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至次年

一月十四日在《世纪报》上连载。当时分成九章,各章都有

标题(1.两姐妹;2.两姐妹的倾诉;3.一个幸福女子的经

历;4.一位名人;5.佛洛丽纳;6.爱情与上流社会的抗争;

7.自杀;8.情人的得救和复失;9.丈夫的胜利)。一八三

九年与《玛西米拉·多尼》合成两卷,由苏弗兰书屋出版,增

加了献辞和序文。一八四二年编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二

卷‘%人生活场景”时,取消了序文和章节。

小说的篇名已经点明了主题。作者试图证明:在严格的

宗教戒律束缚下教养大的女子,往往比在正常环境中成长的

更经不起禁果的诱惑,她们的单纯、无知非但不能帮助她们

抵御犄蚀,反而更易在布满陷阱的社交场中被诱入歧途。

信 使

雌使》于一八三二年二月十五日在《两世界》杂志上首

次发表,同年五月编入玛门、德洛奈一瓦莱版蛳人生活场

景》,和《大布勒泰什》(后并入《妇女再研究》)合为一篇,

题名《劝告》。一八三四年经过较大修改,恢复原名《信使》,

收进《十九世纪风俗研究》。一八三九年编入夏庞蒂埃版《外

省生活场景》。一八四二年菲讷版《人间喜剧》又将雌使》

纳入第二卷‘%人生活场景”。

这篇小小的作品,构思极为简单,但却成功地运用了白

描手法,廖廖数笔就勾画出一对不相称的夫妻,一桩不如意

的婚姻,一个品貌出众的女人难以明言的内心苦闷,及其失

去感情寄托后深沉的悲哀。

石榴园

《石榴园》写于一八三二年八月,最初题为《孤儿》,同

年十月首先在《巴黎杂志》上发表,改题为《石榴园》。一八

三三年收入《十九世纪风俗研究》第六卷,属“外省生活场

景”。一八四二年编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二卷时,划归

“私人生活场景”。

没有爱情的婚姻,婚外寻求补偿的不幸后果,几乎是巴

尔扎克以家庭生活为题材的众多作品的基本主题。本篇描写

一个失节贵妇的内心痛苦和她的两个非婚生子茕茕孤立的悲

惨处境。作者显然无意谴责这位女性的过失,而是对她的痛

苦、不幸寄予深切的同情。

被遗弃的女人

《被遗弃的女人》最初于一八三二年九月九日至十六日在

《巴黎杂志》上连载。一八三四年收进《十九世纪风俗研究》

第六卷“外省生活场景”。一八四二年编入菲讷版《人间喜

剧》第二卷‘%人生活场景”,并增加了给阿布朗泰斯公爵夫

人的献辞。

本篇主题在《人间喜剧》中经常出现,但巴尔扎克笔下

众多的被弃妇女中,鲍赛昂夫人的形象最生动,给人留下的

印象最深。她是贵族社会以财产、门第为基础的婚姻制度的

典型牺牲品。她不能忍受没有爱情的婚姻,又无法摆脱婚姻

的枷锁,而不合法的爱情又往往不可能持久:上流社会的男

子,无论青年时『弋多么钟情,毕竟有一天要为自己的家庭、财

产和社会地位着想而缔结一门有利可图的亲事。鲍赛昂夫人

尽管出身高贵,才貌超群,仍不能逃脱两度被遗弃的凄惨命

运。

奥诺丽纳

《奥诺丽纳》最初于一八四三年三月十七至二十九日在

《新闻报》上连载。一八四四年由波泰书屋出单行本,划分为

四十章,各章都有标题。同年编入菲讷版《人间喜剧》第四

卷时,取消了分章和标题,编排在《莫黛斯特·米尼翁》与

《入世之初》之间。后作者又将本篇调到《被遗弃的女人》之

后,《贝阿特丽克丝》之前,纳入“不如意的爱情”系列中。

在这一系列作品里,作者不仅提出了家庭、婚姻、爱情

问题,也提出了道德、法律、宗教问题。奥诺丽纳不满于自

己在家庭中的从属地位,追求j虫立、自由和激动人心的爱情。

她抛弃了财产和丈夫,随情人出走,却又因失去财产而遭到

遗弃。她指望自食其力,然而经过七年奋斗,仍不得不在社

会、法律、宗教观念的压力下,回到丈夫身边,最后身心交

瘁而死。

本篇是傅雷先生的旧译,此次根据七星文库版作了订正,

取消了原译本的小标题,但保留了原译的分段。

高布赛克

《高布赛克》于一八三0年三月六日在《时尚》杂志上首

次发表,篇名为《高利贷者》,同年编入玛门、德洛奈一瓦莱

版蛳人生活场景》时,易名为绗为不端的危险》。一八三

五年编入《十九世纪风俗研究》中的“巴黎生活场景”,篇名

改为《高布赛克老爹》。一八四二年收进菲讷版《人间喜剧》

第二卷,重新列入“私人生活场景”,篇名又改为《高布赛

克》。

本篇以雷斯托『白爵的家庭悲剧为故事线索,但主要因塑

造了一个高利贷者的典型形象而闻名于世。高布赛克虽仍以

收取抵押品的高利贷方式聚敛财富,却已大大不同于莫里哀

笔下愚蠢的放债人。他老谋深算,冷酷无情,俨然是金钱势

力的化身。他和与他类似的十来个金融家控制着法国的银行、

商界、政府信用机构、司法界甚至整个社会,成为“无人知

晓的国王”,人们‘饰运的主宰”。作者一方面揭露这个人物

的贪婪、吝啬,同时也承认他的才干和力量,但和纽沁根、杜

·蒂耶之类银行家相比,高布赛克的剥削方式毕竟属于相当

原始的类型。

黄晋凯袁树仁艾珉

·Balzac·

LA COMEDIE HUMAINE

人间喜剧

第 四 卷

(法]巴尔扎克著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可

目 次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Ⅳ]

贝阿特丽克丝………………………………张裕禾译(2)

第一部人物…………………………………………(3)

第二部悲剧………………………………………(142)

第三部偷情………………………………………(256)

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384)

一最初的失误……………………………………(384)

二埋藏心底的痛苦…………………………………(458)

三时年三十岁 ……………………………………t479)

四上帝的旨意……………………………………(503)

五两次相遇………………………………………(518)

六一个有罪的母亲的晚年…………………………(572)

题解………………………………………………………(588)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贝阿特丽克丝

献 辞

致萨拉①

夫人:

在您的芳名一度脍炙人口的地中海岸边,遇到天气晴朗的时

候,大海有时会在清澈的涟漪下露出一朵海花。一旦这大自然的

杰作为好奇一心所驱使,漂到海滩上来,她那由绛红、古铜、玫瑰、

淡紫或金黄色的花丝织成的花边,她那鲜艳清晰的纹理,她那毛

茸茸的花瓣,一切的一切便顿时枯萎。同样,公开您的姓氏会象

太阳晒死海花那样,损害您谦逊的美德。所以,我把这部作品献

给您时,不得不隐去无疑会使之增光的姓氏。但,借助这隐姓埋

名的办法,您将用您那双纤纤素手为它祝福,您将俯下秀丽的前

额,一面披阅一面遐想,您那充满母爱的双眸将对它微笑,因为

您会发现自己既在其中,又藏而不露。您将象那海中花神的明珠

海花一样,躺在平坦细软的白沙上,隐藏在绿波里,度过如

花似锦的一生,只有少数朋友和善守秘密的人才一目了然。

我本来想给您献上一部与您的美德相称的作品,虽然未能如

愿,但我能够满足您的天性,给您献上些许需要保护的东西,以

①萨拉,即基多博尼 维斯孔蒂·弗朗丝·萨拉·洛韦尔伯爵夫人

(1804 1883),约于一八三五年春与巴尔扎克相识。

资慰藉。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巴尔扎克

八三六年十二月于雅尔迪

第一部人 物

法国,特别是布列塔尼,还有少数几座城市完全处在赋

予十九世纪以全新面貌的社会变革之外。这些城市与巴黎缺

少经常而及时的联系,与所属的专区或首府之间勉勉强强有

一条蹩脚的道路相通,所以对新文明虽有所见闻,但如同看

戏一般,有惊诧之感,而无赞同之意。这些城市对新文明或

是畏惧,或是蔑视,于是固守着古老的风习,身上带着古风

旧俗的印记。愿意从事精神考古旅行,考察人而不是考察石

头的人,会在普罗旺斯的某些村庄里找到路易十五时代的形

象,在普瓦图内地找到路易十四时代的形象,在布列塔尼内

地找到还要更早的时代的形象。这些城市大部分已不再象昔

日那么繁盛,比较注重史实和日期而不太注重风习的历史家

已不再提起它们,但对昔日盛况的怀念仍活在人们的记忆之

中。象布列塔尼这种地方,忘记有关本地的历史是与民族个

性格格不入的。这些城市有不少过去是封建小国、郡或公国

的都城,后被国王征服,或由于缺乏子嗣而被财产继承人瓜

分。这些城市从此失去了原有的作用,由一国的神经中枢降

为普通城市,又由于缺少新的动力而日趋萧条,失去生气。三

十年来,这些古老世纪的形象开始消失,所剩无几。为大众

造福的现代工业将逐步摧毁古代的艺术品,创造这些作品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工程,当时无论对消费者来说还是对匠人来说都是富有个性

的。我们现在有产品而不再有艺术品了。不朽的艺术品有一

半在这些历史陈迹中。而对工业来说,不朽的艺术品是采石

场,硝石矿,或者棉花仓库。再过几年,这些别具一格的城

市会变得面目全非,只有在这部文学作品中才能见到它们原

来的面貌。

封建时代的面貌保存得最完好的城市之一是盖朗德。仅

仅这个名字就会在那些有幸去过海滨的思想家、艺术家、画

家的脑海里勾引起千百种回忆。那儿藏着这颗封建制度的明

珠,这颗明珠做然屹立,高踞于淤淀和沙丘之上,好象三角

形的顶角,底边上的两个角是另外两颗同样珍奇的珠宝:克

华西克和巴镇。除了盖朗德之外,布列塔尼只剩下酋中央的

维特雷城,南方只剩下阿维尼翁城。在我们这时代,阿维尼

翁仍完整地保持着中世纪的风貌。至今盖朗德仍有高大的城

墙环绕,护城河里绿水盈盈,城上的箭垛完整无缺,射孔未

被灌木堵塞,爬山虎也没有给城头或方或圆的角楼披上大氅。

盖朗德有三座城门,狼牙式城门的吊环尚在,进城还得穿过

用铁加固的木结构吊桥,这桥虽不再升起,倘要起落却仍很

自如。为了给散步者遮荫,市政府于一八二。年在护城河沿

岸种了白杨。由于此事遭到舆论的责难,市政府回答说,沙

丘那边,几段似乎昨天刚竣工的城墙外面,那块又长又阔的

空地被改建成榆树成荫的散步场已经一百年了,现在居民们

很喜欢在那里散步。城里的房子还是老样子,没有增多也没

有减少,没有一幢房子的正面挨过建筑师的铁锤或粉刷工的

排笔,也没有因为加建一层楼而被压坏,每一幢房子都保持

人间喜剧第四卷

着原来的面貌。有几幢房子依托在木柱上。木柱构成游廊,行

人穿越其间,地板在脚下颤动而不断裂。商店的房屋矮小,正

面墙上覆盖着钉得牢牢的石板。窗户上雕花的材料大多是木

头,现在已经朽烂。向外突出的窗台由奇形怪状的木柱撑着,

窗台的犄角延伸为一个个异想天开的动物形象。这是当时赋

予静物以生命的伟大艺术思想指导下的产物,画家们从这些

饱经风霜的老古董身上,可以找到他们喜欢描绘的古铜色调

和模糊不清的雕饰。

街道仍是四百年前那个样子。只是这里的人口没有从前

那么多,社会生活也不那么活跃,游客若想把这个象一具完

整的古代盔甲那样美丽的城市看个仔细,尽可不无伤感地沿

着一条几乎空无行人的街道漫步。为了免纳捐税,朝街的石

窗都用粘土封了起来。这条街的尽头是城堡的暗门,已经用

砖堵死。上面长着一簇灌木,好象是布列塔尼的大自然亲手

栽种的,优美雅致,可算是法国生长得最茂盛的灌木丛之一。

在这个仍然完整如新的城门洞里,听不到这座安静城池的市

井之声,一位画家或一位诗人定会在这里坐下来全神贯注地

玩味这里的沉静气氛。城头上过去弓弩手占据的射孔,好似

高台亭阁上鸟瞰风景的彩色拼花玻璃窗,可以供人眺望美丽

富饶的田野。

在这一带溜达,每一步都会使人联想到过去时代的风俗

习惯,因为每一块石头都会向你谈起。总之,中世纪的思想

在这里仍以迷信的方式存在着。如果街上偶然走过一个戴着

镶边大帽的宪兵,你会因其过时而不以为然,但是没有什么

比遇到现代的人或事物更为稀罕的了。甚至当今的穿着也很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少见到:市民们肯接受的服装也或多或少适应了他们不变的

风俗和固有的外貌。公共广场上满眼都是布列塔尼的服饰,色

调异常鲜明,艺术家们竞相前来勾勒。盐民——盐田上晒盐

工人的名称——所穿的白布衣衫,农民的棕色、蓝色衣衫,与

妇女恭恭敬敬保持着的别具一格的妆饰,形成鲜明的对照。这

两种人与身穿军人制服、头戴漆皮小帽的水兵之间,就象印

度种性等级一样迥然不同,并且还能从中看出资产阶级、贵

族和憎侣之间的差别。在这儿,一切仍然泾渭分明;在这儿,

百姓也过于怪僻,过于顽固,无法用革命的标准来衡量,所

以革命的标准如果还想使用,就得大大降低。大自然赋予各

种动物一成不变的本性,在人类身上也表现了出来。总而言

之,即使在一八三。年革命之后,盖朗德仍然是个与众不同

的城市,基本上是布列塔尼式的,虔诚地信奉天主教,宁静,

沉寂,新思想很少进得去。

这种现象可以从地理位置上获得解释。这座美丽城池屹

立在盐田之上。这里出产的盐在布列塔尼全境称之为盖朗德

盐。许多布列塔尼人都认为,他们的黄油和沙丁鱼之所以质

量优异,是多亏了这种盐。该城与现代法兰西只有两条道路

相通:一条经圣纳泽尔通往所属专区萨沃内,一条通往瓦讷,

与莫尔比昂相连。专区已建陆路交通,圣纳泽尔与南特之间

却由水路联络。陆路一般只为政府部门所用。而速度最快,使

用最多的是圣纳泽尔的水路。该镇与盖朗德之间的距离至少

有六法里Ⅲ,邮车不经过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乘马车的

①法国占里,约合四公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旅客一年不到三个人。圣纳泽尔与班伯夫之间隔着卢瓦尔河

的入海口,宽达四法里。卢瓦尔河的激浪使汽船的航班相当

没有规律,而且还有一层阻碍:圣纳泽尔岸端在一八二九年

还没有码头,这地方有滑腻的岩石、花岗岩暗礁、巨大的石

块,成为它美丽的教堂的天然屏障,因而旅客在海上有风浪

的时候,不得不带着行装改乘小驳船,或者等天气好的时候

穿过礁石到当时工兵建造的防波堤靠岸。这些使旅游爱好者

望而生畏的障碍现在也许仍然存在。首先是政府部门办事缓

慢,其次是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对于这些阻止外人走近他们乡

土的障碍已经习以为常。在法国地图上你们会看到这块土地

的形状象颗牙齿,被夹在圣纳泽尔、巴镇和克华西克之间。被

遗弃在天涯海角的盖朗德与谁都不来往,也没有人到她这儿

来。她乐于不为人知,除了自己之外,什么也不用操心。克

华西克是盐的集散地,盐田产量巨大,付给国库的税金不下

百万。克华西克是个三面环海的城市,与盖朗德的交通联系

靠的是流沙——那儿白天开辟的路夜里即消失——以及穿过

海湾所不可缺少的驳船。海湾为克华西克提供了港口,海水

曾涌进沙土地带。这座可爱的小城因此成了未被火山熔岩淹

没的封建时代的赫尔库拉农Ⅲ。她屹立海滨而无生命,仅仅因

为没有被海水吞没才保存了下来。

如果你从克华西克穿过盐场来到盖朗德,见到那仍然十

分完好的高大城垣,你一定会感到万分激动。如果你从圣纳

①赫尔库拉农,意大利古城,位于维苏威火山脚下。公元七九年,火山爆

发,熔岩将该城与庞培城一起湮没。

人间喜剧第四卷

泽尔来到盖朗德,她那险峻的地势和古雅的四郊也同样吸引

人。四郊的景色使人陶醉,绿篱上长满了鲜花,忍冬、黄杨、

蔷薇和好看的花木,简直象是一座由大艺术家设计的英国花

园。这一片言丽的自然景色是如此宁静,斧凿之工是如此之

少,其雅趣犹如密林中长出的一束紫堇和铃兰。四周则是一

片处在大西洋岸边的非洲沙漠,而且是没有一株树,没有一

棵草,没有一只鸟的沙漠。逢到出太阳的日子,穿着白衣衫,

分散在荒漠的沼泽地里晒盐的盐民,会被人误认为是穿着白

长袍的阿拉伯人。因此,盖朗德以其陆地上的美景,以其右

至克华西克左至巴镇的大漠,与旅游者在法国所见到的风光

毫无共同之处。这两种如此对立的自然景色,被残存的封建

社会形象统一了起来,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动人力量。盖朗德

城象威尼斯一样宁静,她在人们心灵上产生的效果就象镇静

剂对肉体产生的效果一样。除了信使的邮车之外,这儿没有

其他公共车辆。信使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运送旅客、商品,

以及圣纳泽尔与盖朗德之间可能有的往返信件。车夫贝尔尼

斯在一八二九年是这里城镇四乡的后勤总管。他愿意去哪里

就去哪里,人人都认识他,人人都托他采购东西。一辆马车

的到来,或者某个妇女从陆路去克华西克经过盖朗德,或是

几个年老的病人到海边去洗海水浴,在这里就算一件大事。在

这个半岛的岩石中间进行海水浴,其疗效要高于布洛涅、迪

耶普和萨布勒等处的海水浴。农民到这里来都是骑马,大部

分人马褡子里带着食品。他们同盐民一样,到这里来主要是

为了购买他们这一阶层所特有的首饰——所有布列塔尼的未

婚妻都接受这种礼物——以及做衣服的白布或呢料。在方圆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十法里之内,盖朗德总是盖朗德——历史上签订著名条约的

名城Ⅲ,海岸的要冲,昔日声名之显赫,不亚于巴镇,而今已

被历史所湮没。首饰、呢料、布匹、花带、帽子,都是别处

生产的,但对所有的消费者来说则是盖朗德的。凡是到过盖

朗德的艺术家,甚或是资产者,当他们趁着风和日丽的天气,

在临海一边的环城林荫道上散步、从一座城门走向只一座城

门的时候,会象在威尼斯小住过的人那样,产生一种短暂的

欲望:在这儿安闲、清静地度过余生。这座城市的形象有时

会来敲击记忆殿堂的大门:她进来了,头上顶着望楼,腰间

系着城墙;她展开那花儿点点的长裙,她抖动那沙丘的金色

大氅;她那荆棘遍地,花木成丛的路上,散发着令人陶醉的

芳香;她占有你,呼唤你,象一位你在奇境中瞥过一眼、埋

藏在心房一隅的仙女。

盖朗德教堂附近有一座宅子。这座宅子在城里的地位就

象盖朗德在酋里的情况一样:准确地反映了过去,象征业已

毁灭的伟大勋业,充满了诤情。这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杜·盖

尼克氏的府第。杜·盖尼克家族即使在杜·盖克兰家族兴旺

的时代,就财富和历史久远来说,都要超过他们,如同特洛

亚人超过罗马人那样。盖恺兰(过去也写做杜·格来甘),后

来写成盖克兰,原是盖尼克家族的一支。盖尼克家族象布列

塔尼的花岗岩一样古老,既非法兰克人,也非高卢人,而是

布列塔尼人,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是克尔特人。他们当初

①蒙福尔公国的约翰三世于一三六五年在盖朗德签署条约,承认法国国王

的宗主权,从而结束布列塔尼的继承战争。

10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大概当过德落伊教Ⅲ的祭司,采过圣林里的俐寄生,在石桌

上作过用活人作牺牲的祭祀。无需讲他们过去如何如何,这

个家族同罗昂家族一样并不曾想使自己成为王族,在成为于

格·卡佩吲的祖先之前,势力就很强大。这个血统纯正的家

族,今天还享有大约两千利勿尔吲年金、盖朗德的宅第和盖

尼克的小城堡。盖尼克男爵的采邑在布列塔尼是首屈一指的。

采邑的土地全部出租给佃户耕种,不论庄稼长得好坏,每年

可收入大约六万利勿尔。土地的产权始终归杜·盖尼克家族

所有,但因他们无力偿还二百年前佃户们缴纳给他们的土地

押金,土地上的收益他们也分享不到了。一七八九年之前,他

们与佃户都处在法兰西国王的治下,男爵们从什么地方、到

什么时候才弄得到佃户们过去缴纳的百万押金呢?一七八九

年之前,高踞于山岗之上的盖尼克小城堡属下的领土还值五

万利勿尔,可是过去领主在转让和买卖土地时收税的权利,现

在经国民议会投票表决被取消了。圳在这种情况下,盖尼克家

族在法国已经没有人看得起,在巴黎可能是嘲笑的对象;不

过它在盖朗德却代表了整个布列塔尼。在盖朗德,杜·盖尼

克男爵是法国最了不起的男爵之一,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

人物。他上面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过去被选为诸侯之首的法

①德落伊教,克尔特人和古高卢人所信奉的多神教。

②于格·卡佩(约941 996),原系法兰西公爵,九八七年成为法国国王。

法国史上的第三个王朝由此开始,史称卡佩王朝,历时三百多年。

③利勿尔,法国古币名。

④指一七八九年八月四国民议会通过的关于取满封建特权及农村中超经

济剥削的决定。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国国王。杜·盖尼克姓氏充满了布列塔尼色彩,我们在《舒

昂党人,或一七九九年的布列塔尼》Ⅲ中解释过它的世系。今

天这个姓氏已经起了变化,使得杜·盖恺兰的姓也改变了面

貌,税收人员同大家一样,都写做恺尼克。

在由两边房屋高大的山墙夹峙的一条阴暗、潮湿而僻静

的小巷尽头,一座弓形门拱跃入眼帘。宅门不大不小,刚好

可以骑马通过,这情况已经告诉你,在这座建筑竣工的时候,

马车尚未出现。门拱全是花岗石的,横跨在两根边柱上。大

门是栎树木做的,裂痕累累,如同栎树皮一样,门上布满了

排成几何图案的巨大铁钉。门拱正面凹陷进去,上面雕凿了

杜·盖尼克家族的盾形族徽,图案如此清晰可辨,好象雕刻

家刚刚凿好的一般。这座盾形族徽以其刀法古拙取胜,这是

家族历史悠久和勇猛善战的标志,纹章艺术的爱好者见了会

为之心醉。盾徽仍象当年基督教世界的十字军为了互相识别

而发明这些标志的时候一样。盖尼克家族里的人从来没有砸

碎它,总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而鉴赏家们从古老世家的兵

器堆里找到的盾徽,同法兰西王室的一样,或者已经损坏,或

者已经破碎。下面是你还可以在盖朗德见到的族徽样子:银

底直纹作衬,上面是一排排形态逼真的黑色的手,手执旌旗,

盾散中央一只手自下而上举着银剑,上面的题铭是一句豪言

壮语:FAc!吲这不是一件伟大而美丽的事物吗?这个古朴的

盾徽上端雕着男爵冠饰,在雕刻上用来代表红色的直纹还在

①《人司喜剧》军事生活场景中的一部小说。

②拉丁文:干!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闪闪发光。艺术家雕刻的手具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骑士的勇猛

风格。这把盖尼克家族昨天还使用过的剑,在手里捏得多紧

啊!真的,如果你读了这个故事之后到盖朗德去,看到这族

徽你非胆战心惊不可。是的,铁杆共和党人也会被藏在这小

巷尽头的崇高、伟大和忠诚所感动。盖尼克家族的人昨天干

得很出色,他们明天也要干得很出色。干,是骑士会的豪言

壮语。那位一度把英国人赶出法国的杰出统帅——伟大的杜

·盖克兰当年总是说:“你在战斗中干得很出色。”雕刻的深

度与这家族心中格言的思想深度是相称的,门拱上额留下很

宽的圆边,突出在外,保护雕刻不受风雨的侵蚀。对于了解

盖尼克家族的人来说,这一特点是很感人的。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是一个相当大的庭院,院子右手

是马厩,左手是厨房。宅子从地窖到顶楼都用方石砌成。门

前有一拱桥式台阶,阶顶栏杆上的雕刻,年深月久,业已风

化,但古董行家还能一眼看出中间那手持利剑的浮雕的主要

部分。撑着台阶的拱肋有几处已经断裂,有些地方好象由于

磨蹭而变得发亮。那下面过去是家犬栖身的小寓。石砌的扶

手已经离缝,石缝中长着野草、小花和青苔,台阶的石级上

也是如此,数百年的岁月使台阶的石块离缝错位,但台阶仍

很坚实。大门的雕饰当年一定很有气派。从残存的图案来判

断,雕门的匠人是十三世纪威尼斯流派的门生。雕刻中有那

么一种拜占庭风格掺杂着摩尔风格的味道。门额上端的雕饰

呈弧形,向前突出,上面长着花草:一丛丛或玫瑰色,或黄

色,或棕色,或蓝色的花,随季节而变。

栎树大门上饰着圆头大钉,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大

人间喜剧第四卷

厅尽头是另一扇大门,门外是同样的拱桥式台阶,通向花园。

这座大厅保存极为完好。齐肘高的护壁是栗木做的。墙上挂

着一张精美的西班牙皮革,皮革上有压出来的凸花,但花纹

上的烫金已经剥落,泛着红色。大厅的天花板经过彩绘,涂

金,拼接十分精巧。金色已经剥落难辨,与高尔杜埃挂革Ⅲ上

烫金的状况一样,但还能看出几朵红花和几片绿叶。经一番

洗刷,花纹图案肯定会显现出来,就象图尔城特里斯唐府邸

地板上的花纹图案那样,还能证实那些地板在路易十一治下

重建过,或修缮过。大壁炉上的石头雕有花纹,炉膛里大熟

铁柴架做工很精细,装得下一车木柴。厅里的椅子张张都是

栎树木的,椅背上都雕着盾形族徽。墙壁上挂着三支既能打

猎又能打仗的英国火铳,三把军刀,两只猎袋,以及其他渔

猎用具。

大厅旁边是餐厅。厨房设在犄角上的小塔楼里,有一扇

门与餐厅相通。这个小塔楼,从庭院正面看上去,与另一个

犄角上的另一个小塔楼相对称,那里面有一个螺旋式楼梯通

往塔楼上层。

餐厅墙上挂着壁毯,壁毯上每个人物下面的飘带上写着

说明。从说明的字体和文风来看,可证明壁毯是十四世纪的

产品。但由于说明是用中世纪韵文故事的土语写的,已无法

译成现代文字。这些壁毯四周镶着雕花的、已经变得象乌木

一般黑的橡木框子,由于挂的地方不见阳光,所以保存得很

好。一根根小横梁托着天花板,每根横梁上都画着不同的叶

①高尔杜埃,西班牙南方城市,高尔杜埃挂革即上文的“西班牙皮革”。

人间喜剧第四卷

饰。两个横梁之间镶着彩绘板,上面画着蓝底金黄花环。两

只古老的餐具相面对面放着。餐具柜里的搁板,被厨娘玛丽

奥特以布列塔尼人的拗劲儿擦得锃光瓦亮,上面摆着四只老

式大口杯,一只老式腰形带盖儿的大汤盆和两只银制的盐瓶,

还有许多锡制的餐盆和青灰色的陶壶;壶上绘有阿拉伯风格

的图案和杜·盖尼克家的族微,还有一个装着锡铰链的壶盖。

一八三。年杜·盖尼克家的寒酸相就同一二oo年的国王一

模一样。壁炉已经改砌成现代式样,这证明白上个世纪以来

这家人一直在这里用镨。石头壁炉上的雕花是路易十五时代

的风格。壁炉上方有一面镜子,镜框为珠状花纹,金黄色。这

种不协调的装饰,这家人并不介意,但诗人会感到伤心。壁

炉台上铺着红色丝绒,中央是一座景泰蓝壳子的挂钟,钟两

边各有一只式样古怪的银烛台。餐厅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方桌,

桌子的四条腿象四根螺旋式的柱子。椅子的木头是车制出来

的,系着椅垫。面向花园的窗户前有一张圆桌,圆桌的独脚

象根葡萄藤。桌面上放着一盏罕见的油灯,是一个普通的玻

璃圆球,比鸵鸟蛋略大一点,有个玻璃尾巴把它连接在灯座

上。球顶有个鸭嘴形的铜质灯头,吐出一根扁平的灯芯,灯

芯浸在玻璃球里的核桃油中,那弯曲的样子就象浸在药水瓶

里的绦虫。朝花园开的窗户同朝庭院开的窗户相对称,都被

十字形的石头窗懦分成四块;窗玻璃呈六角形,边缘包着铝

皮;窗户上张着华盖式的窗帘,窗帘上的流苏是用一种过去

称为小花锦缎或小锦缎的红里泛黄的旧绸料子做的。

宅子共有三层楼,每层楼都是这样两间屋。一层是家长

住的,二层过去给孩子们住。来客住顶层的房间,仆人住厨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房和马厩上面的房间。屋顶是尖的,犄角上都包了铅皮,朝

庭院的一面和朝花园的一面,各开了一扇漂亮的三角尖顶窗

户,高度与屋脊几乎不相上下,窗座小巧精细,上面的雕饰

已被空气中含盐的水汽所腐蚀。这两个窗户各有四根石头的

十字横档,三角形窗楣顶上还吱吱嘎嘎转着贵族人家才有的

风标。

这座建筑有个部分风格古朴,不可多得,在考古家的眼

里也未必没有价值,我们可不要遗漏了。那面没有一扇窗户

的高耸的山墙拐角上有个小塔楼,塔楼里有螺旋楼梯。走下

楼梯,过一座尖拱小门,直通宅子和院墙之间的一块铺沙的

场地。马厩紧挨院墙。另有一个五角形的小塔楼,靠花园一

侧,与这小塔楼遥遥相望。五角塔楼顶端呈半穹窿形,是个

小钟楼,而它的姐妹建筑则是个尖顶哨亭。瞧,可爱的建筑

师们多么善于在对称之中求变化啊!两座塔楼只有二楼有石

头天桥相通,天桥建在一些人面船头形状的支架上。桥上装

有栏杆,做工极为精细雅致。山墙只有一根长方形的十字横

档支撑,顶上吊着个石头花饰,就象教堂大门正面圣者塑像

头上的顶盖一样。两座小塔楼各有一扇小巧的尖顶拱门通往

天桥。十三世纪的建筑师就是这样利用墙头的,而现代房屋

的山墙却光秃秃的毫无生气。有个女子清晨在这天桥上散步,

高踞于盖朗德之上,临空眺望被阳光照得金光闪闪的黄沙和

波光粼粼的海面,你看见了吗?两座似有垂直槽纹的小塔楼,

屹立在顶端雕着花饰的山墙两隅,一座急速地收成圆顶,象

个燕子寓;另一座上面漂亮的尖顶拱门的拱腹里饰着持剑的

手。这样的山墙你难道不欣赏吗?

人间喜剧第四卷

盖尼克宅第的另一座山墙与邻宅相连。那时建筑师悉心

追求和谐,在朝庭院一面的小塔楼上也体现了出来。这种小

塔楼类似那种有螺旋楼梯 这是过去一种楼梯的名称——

的塔楼。小塔楼用来沟通厨房和餐厅,但只有两层,再上面

是个圆顶的小凉亭,亭里立着一尊圣卡利斯特Ⅲ的塑像。

在这座如此古老的院墙里,后花园就显得豪华了。这花

园面积约半个阿尔邦吲,院墙边长满果木。园内划成一方方菜

圃,一位叫加斯兰的专司刷马的男仆在菜圃周围种上了果树,

果树剪修成纺锤的形状。花园的尽头有个圆顶藤架,藤架下

面有一张长凳。花园当中有个日晷仪。小径铺了沙石。宅子

朝花园的一面没有小塔楼与山墙上的塔楼相呼应,但有一根

自下而上扭成螺纹的小柱子弥补了这一缺陷。这根柱子当年

大概是升家族旗帜用的,因为柱子底下有个生了锈的铁插座,

周围稀稀拉拉长着青草。这个细节与雕饰的残迹情调一致,证

明这座宅于是威尼斯建筑家设计的。这根漂亮的旗杆就象是

十三世纪的纤巧风格、骑士风度、威尼斯气派的标志。如果

对此还有怀疑,那么看看花饰的特点,怀疑即可消除。杜·

盖尼克宅第上的草花图案是四片叶子,而不是三片叶子。这

一区别说明,由于与东方贸易,威尼斯流派颇受影响,不很

地道的摩尔风格的东方建筑师对天主教的伟大思想漠不关

心,所以草花是四片叶子,而基督教建筑师却要忠于三位一

体。在这方面,威尼斯人的想象力是与信仰相悖的。如果说

①圣卡利斯特,可能是指圣卡利格斯特,二一七至二二二年任教皇。

②阿尔邦,法国古面积单位,半个阿尔邦相当于二十公亩左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座住宅超出了你的想象,你也许会想,为什么现代不能重

新再现这些艺术奇迹。今天,为了拓宽街道,华丽的府第被

出卖,被拆毁。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保存得住祖上的产业,住

在里面就象住旅馆的过客一般。可是在过去,人们建造一所

住宅,就是为家庭奠定永久的基业,至少人们是这样想的。所

以,公馆府第才造得那么讲究。对自己的信念同对上帝的信

念一样,会产生奇迹。

至于楼上的布置和陈设,根据楼下的描写和这个家庭的

风貌,也就可想而知了。五十年来,除了楼下这两间屋子之

外,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接待过任何人。这两间屋子,同那

庭院和宅子外部的附属建筑物一样,体现了古老而高贵的布

列塔尼精神、雅趣和淳朴。没有城市面貌和地形的交待,没

有这座宅第的详细描绘,这个家庭的动人心魄的形象也许就

不会被人充分理解。因此,环境的描写应该先于人物。大家

一定会相信人是受治于物的。有些古迹,对生活在其附近的

人的影响十分明显。在象布尔日大教堂那样的教堂附近生活,

想不信教非常困难。当到处都有形象提醒灵魂的归宿时,是

不大容易失足的。这是我们祖先的见解,今天已被既没有特

征又没有差别的一代人所抛弃,这代人的风俗每十年就变更

一次。你并不指望看见一个手持宝剑的杜·盖尼克男爵吧?否

则这里讲的一切都成了谎言。

一八三六年八月初,当这出戏开场的时候,杜·恺尼克

家的成员还有杜·恺尼克先生和太太,男爵的胞姐杜·恺尼

克小姐,以及二十一岁的独养儿子。按家庭的传统习惯,儿

子起名戈德贝尔卡利斯特路易。父亲的名字叫戈德贝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利斯特查理。只是最后一个主保圣人的名字换了一

换Ⅲ。圣戈德贝尔和圣卡利斯特则应当永远保佑恺尼克家的

人。

旺代和布列塔尼叛乱一开始,恺尼克男爵就离开了盖朗

德,跟随夏雷特吲、卡特利诺吲、拉罗什雅克兰圳、埃尔贝⑨、

邦尚吲及德·卢东亲王打仗。他在离家之前,把自己的全部

财产卖给了胞姐泽菲丽娜·杜·恺尼克小姐,这种谨慎的做

法,在革命年鉴上还是绝无仅有的。西部那些英雄豪杰们都

一一送了命,男爵没有与他们一起断送性命是出于绝无仅有

的奇迹。但男爵在他们死后并未向拿破仑投降。他一直战斗

到一八。二年。这年,他险些儿被逮住,然后他便返回盖朗

德,又从盖朗德到克华西克,从那儿去了爱尔兰,他还是保

持了布列塔尼人对英国的古老仇恨。男爵还活着,盖朗德人

佯装不知道:二十年里,从来没有走漏过风声。杜·恺尼克

小姐收取地租,并托渔民捎给她的兄弟。杜·恺尼克先生于

一八一三年返回盖朗德,事情简单得就仿佛他到南特去生活

了一个季节一般。在流亡都柏林期间,男爵虽已年过五十,还

①基督教徒习惯以基督圣徒的名字给自己取名,意味着这位圣徒在庇佑自

己。

②夏雷特·德·拉孔特里(1763 1796),王政时代的海军军官,旺代暴动

的首领之一,他支持流亡分子在基伯龙登陆,失败后在南特被处死。

③雅克·卡特利诺(1759 1796),织布工人,后成为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

④拉罗什雅克兰伯爵(177¨_1794),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

⑤莫里斯·吉戈·埃尔贝(175¨_1794),旺代暴动的将军。

⑥邦尚侯爵(1760 1793),旺代暴动的首领之一,在战斗中受伤致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是爱上了一位妩媚可爱的爱尔兰姑娘——法妮·奥勃里安小

姐。她出身在这个多灾多难的王国的极其高贵又极其贫穷的

人家,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男爵回来取结婚所必需的证件,然

后返回去结婚,十个月后,一八一四年初,再同妻子一起回

来。路易十八在加来Ⅲ登陆那天,妻子给他生了卡利斯特,这

就是为什么给儿子取名路易的原因。

这位年迈而忠诚的布列塔尼人此时已经七十三岁。但是,

对共和国进行的游击战争,五次乘三桅小木船穿渡海峡所遭

的罪,都柏林的流亡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使

他看上去好象有一百多岁了。因此,就其与宅第相一致的老

朽程度来说,历代的恺尼克,没有一个及得上他。这座宅第

还是盖朗德有个小朝廷的时代建筑的。

杜·恺尼克老先生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干瘪瘦削,行

动利索。他那椭圆形的面孔上布满成千上万的皱纹,颧骨上

和眉骨上的一条条弧形纹路,使他的面孔很象凡·奥斯塔

德吲、伦勃朗吲、米埃里圳、热拉尔·道@笔下的老人,需要

拿放大镜来欣赏才行。餐风宿露的生活,不管是旭日东升还

是夕阳西下时在阳光下观察田野的习惯,使他变得满面皱纹,

①加来,位于英法海峡的渔港和商港,一八一四年四月二十四日,路易十

八在加来登陆,因而一八三六年卡利斯特应当是二十二岁,而不应是二

十一岁。

②阿德里安·凡·奥斯塔德(1 610 1 685),荷兰画家。

③伦勃朗(1606 1669),荷兰画家。

④弗朗兹·凡·米埃里(1 635 1 681),荷兰画家。以画风俗画和人像著称。

⑤热拉尔·道(1 613 1 675),荷兰画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把表情都给掩盖了。然而,观察他的人还能看到人面的不可

磨灭的外形,即使肉眼只能从中认出一颗呆板的脑袋,心里

还能意会到一点儿神情。面孔棱角分明,天庭开阔,线条严

峻,鼻梁挺拔,以及只有受伤才会改变的架势,反映出一种

大无畏的气概、坚定不移的信念、绝对的服从、无限的忠诚、

始终不渝的爱。他好象是布列塔尼花岗岩变成的人。男爵牙

齿已经脱落。过去殷红的双唇现在已经变成绛紫色,只靠硬

齿龈撑着,吃面包就靠硬齿龈研磨。他夫人想得周到,把面

包放在一块湿毛巾里,使面包变软。瘪进去的嘴边仍挂着一

丝傲慢而狰狞的笑容。下巴上翘,似乎欲与鼻尖合拢,但从

这鼻梁窿起的特征上可以看出他的毅力和布列塔尼人的倔强

精神。面孔皮肤呈现出大理石一般的斑纹,皱褶里露出一块

一块的红色斑点,表明这是一个有血性的硬汉,天生能吃苦

耐劳。正由于能吃苦耐劳,男爵多次幸免中风。这颗脑袋上

长满了银丝白发,绺绺发卷一直垂到肩头。

这张当时已呈土色的面孔,仅仅由于两只黑眼睛在深深

的眼窝里炯炯发光才显出生气;一颗真挚而宽厚的心通过这

双眼睛放射着最后的光焰。眉毛、睫毛都已脱落。变得粗糙

的面皮已无法抚平。由于刮睑不便,老人不得不蓄起一把长

成扇形的胡子。在这位宽肩挺胸的布列塔尼老狮子身上,画

家特别欣赏的,也许是那双可敬可佩的士兵的手。这双手就

象杜·盖克兰家人应该有的那样:宽大,厚实,多毛。这双

手曾经握过战刀的把柄,象圣女贞德那样,直到王国的旗帜

在兰斯大教堂上飘扬的那天,才放下战刀;这双手曾经常被

人间喜剧第四卷 2l

田野里丛生的荆棘拉破出血,为了偷袭蓝军Ⅲ这双手曾在沼

泽里摇过桨,或者为了帮助乔治到来吲;在大海里摇过桨,这

是一双游击队员的手,炮手的手,普通战士的手,军官的手,

因此是当时白军的手,虽说长房波旁家族还流亡在外。但是,

如果仔细看一看这双手,你会发现一些新的伤疤,证明男爵

曾经追随夫人在旺代暴动吲。这件事今天可以直言不讳了。这

双手生动地解说了历代恺尼克信守不渝的豪迈的格言FAc!

他那不宽也不高的倔强的前额由于头发脱落而开阔起来,使

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显得更加威严;金黄色的两鬓衬托着棕

色的前额,颇为引人注目。男爵周围所有的布列塔尼人都是

这副尊容:略嫌粗俗,大概也只能如此吧?看上去粗犷,呆

板,象休伦人圳那样毫无表情,有种说不出的傻气,也许是

在极度疲劳之后进入了完全休息的状态,才显出这副孤兽的

蠢相。头脑里很少有思想。思想在头脑里似乎是个负担。思

想的器官是心而不是脑袋,思想的结果是行动而不是见解。但

是,你若仔仔细细观察这位英武的老人,你便能看出他与他

那个时代的精神真正相悖的奥秘。他有自己的宗教,自己的

主见,简直是天生就有的,无需再思考。生活使他懂得了自

①一七九三年旺代叛乱。共和国派去镇压叛乱的官军着蓝制服,故称蓝军,

而叛军则称白军。

②指乔治三世,当时是英国和爱尔兰国王。

③指贝里公爵夫人(179s l 870、,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儿媳,一八三0年

波旁王朝被推翻后,随查理十世流亡国外,一八三二年返回法国,企图

推翻路易 菲力浦,在旺代举事北伐,结果失败。

④休伦人,北美印第安人的一支。

人间喜剧第四卷

己应尽的义务。国家机构和宗教为他进行思考了,所以,他

应当把自己的和亲属的脑子用于行动,而不在他认为与己无

关、且已有别人照料的任何事情上分散精力。他象从剑鞘里

拔出剑来一样从心里掏出自己的想法,率真之至,如同他族

徽上执着旌旗的手。一旦明白了这个秘密,一切便迎刃而解:

他那坚定的决心是出于象族徽上的银底直纹那样清晰、明确、

率真、纯洁的思想。他参加叛乱前把财产卖给他的姐姐,是

为了应付一切——流亡、没收、死亡——所做的准备。姐姐

为了弟弟,也靠了弟弟才活着。这两位老人性格上的美现在

甚至不再能够为我们时代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利己主义风

尚所充分理解。即使是位大无使受托去了解他们内心的秘密,

也不会发现丝毫带有私心的思想。当一八一四年盖朗德的本

堂神甫暗示恺尼克男爵可以去巴黎要求赔偿时,持家是那么

勤俭的老姐姐大声嚷道:

“呸!我兄弟需要象乞丐一样去伸手乞讨吗?”

“人家会以为我效忠国王是出于私利呐!”老人说,“再说,

他应该记得起来。再说,那么多人麻烦他,可怜的国王也够

为难的了。即使他把法兰西分成一块一块送人,人家也还会

向他讨东西。”

这位忠心耿耿、对路易十八如此体贴的仆人,被赐予少

校军衔、圣路易十字勋章以及一笔两千法郎的养老金。

“国王记起来了!”他收到国王授勋授禄的牧书时说。

谁也没有指出他的错误。其实事情是德·费尔特公爵Ⅲ

费尔特公爵(1765 1 81 8),帝国时代的元帅,曾任拿破仑的陆军大

复辟时期,又成为路易十八的陆军大臣。

人间喜剧第四卷

做的,他在旺代军队的花名朋上找到了杜·恺尼克,以及其

他几个以“伊克”音结尾的布列塔尼人的名字。为了感谢法

国国王,男爵支持一八一五年盖朗德抗击特拉沃将军Ⅲ指挥

的围城战,他绝不愿意把这城堡交出去。到了不得不撤出城

堡的时候,他同一帮舒昂党人一起逃进了森林,直到波旁王

朝第二次回来才放下武器。盖朗德人至今还记得这次围城战。

如果布列塔尼的老舒昂党人都回来,这场英勇抵抗的战争就

可能席卷旺代。我们应该毫不隐讳地说,杜·恺尼克男爵是

个完全没有文化修养的人,不过是农民式的没有修养:他会

读,会写,也有点儿会算;还懂武艺和军徽,但除了祈祷书

之外,一辈子没有读过三本书。他衣着从来不随随便便,可

又始终是老样子:笨重的皮鞋,厚实的长袜,绿色丝绒短裤,

呢坎肩,以及翻领大衣,衣襟上别着圣路易勋章。他睑上有

一种出奇的安详神态,一年来,一种预示死亡的噱咙睡意似

乎在为长眠做着准备。他的夫人也好,他的双目失明的姐姐

也好,他的朋友们也好,都没有多少医学知识,对他这种日

益频繁的昏昏欲睡的状况并不担心。对他们来说,一颗无可

指责但已疲惫的心灵终于安息是很自然的事:男爵已经尽了

自己的责任,一切都包含在这两个字里了。

在这座公馆里,大家主要关心的是变得一无所有的王室

的命运。男爵一家人特别操心的是流亡在外的波旁王族的前

①冉 彼埃尔·特拉沃(1767 1 836),拿破仑帝国将军。这里巴尔扎克颠

倒了历史事实。实际上是舒昂党人于一八一五年七月七日围攻盖朗德的

驻军,打了一天一夜,攻城未果而撤退。——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四卷

程、天主教的未来、新的政治措施对布列塔尼的影响。大家

除了还操心独生子卡利斯特这个杜·恺尼克家族伟大姓氏的

唯一希望和继承人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操心的事了。

这位老旺代分子,老舒昂党人,几年前还返老还童,教

这位儿子武艺,一个随时准备应召打仗的贵族必须具备的武

艺。卡利斯特刚满十六岁,父亲就领他到沼地和森林中去,借

打猎娱乐,教给他打仗的基本知识;父亲给儿子做出表率,不

知疲劳,稳坐鞍上,不论是飞禽还是走兽都能百发百中,毫

不畏惧地飞越障碍;他鼓励儿子去闯荡冒险,好象他有十个

儿子可以牺牲一般。当德·贝里公爵夫人到法国来夺取王位

时,父亲便将儿子带去,让他实践自家族徽上的格言。男爵

生怕妻子使他心肠软下来,便趁夜出发,不告而别,好象是

带儿子去参加一场晚会,把独生子带到火线上去。他唯一的

仆人加斯兰也高高兴兴地随他一起溜走。家里的这三个男人

走了六个月,音讯全无。男爵夫人朗读《每日新闻》时,收

有一行字不使她胆战心惊,老姐姐鼓足勇气挺着腰杆,凝神

倾听,连眉头也不皱一皱。所以说,大厅里挂着的三支火铳

不久前还使用过。男爵认为此次举兵于事无补,便在拉佩尼

西埃尔事件Ⅲ之前离开了战场。否则,杜·恺尼克世家也许

就断绝香火了。

父亲、儿子和仆人告别了贝里公爵夫人,在一个风雨交

①拉佩尼西埃尔是一古堡,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支持贝里公爵夫人暴动

的旺代分子聚集在古堡里负隅顽抗,政府军久攻不克,便纵火焚毁古堡,

暴动分子几乎全被烧死,幸存者寥寥无几。

人间喜剧第四卷

加的夜晚,完全出乎朋友们、男爵夫人和年老的杜·恺尼克

小姐意料地回到了家里。老姐姐凭盲人所具有的敏锐听觉,听

出了三个男人在巷子里的脚步声。加斯兰把三支火铳和军刀

挂到原来的地方,不安的朋友们在点着那盏古灯的小桌子四

周围成了一圈,男爵看了看大家,用颤抖的声音说了下面这

句带有封建时代遗风的天真的话:

“不是所有的男爵都尽了自己的责任。”

然后,他吻抱了夫人和姐姐,在自己那把旧椅子上坐下,

吩咐给儿子、加斯兰和他自己备饭。加斯兰为了保护卡利斯

特,用身子去挡他,结果自己肩头被砍了一刀,此事过于平

常,女主人们几乎没有对他表示感激。男爵也好,来看望他

的客人也好,对胜利者既没有诅咒也没有辱骂。大家一声不

吭,这是布列塔尼人的性格特征之一。四年来,从来没有人

听到男爵说过一句蔑视他的敌手的话,他要履行自己的责任,

敌人也要尽他的天职。这种无言的沉默是意志坚定不移的标

志。这最后的挣扎,犹如残烛的余辉,耗尽了男爵的精力,致

使他目前处于这种衰竭状态。波旁家族奇迹般地被赶跑又奇

迹般地回来,这次再度流亡,他感到十分忧伤。

当晚上将近六点这出戏开场的时候,男爵按老习惯已在

四点钟进过晚餐,此刻正坐在壁炉前面靠花园一侧他那把椅

子上,听夫人朗读《每日新闻》,听着听着,脑袋搭在椅背上

睡着了。

男爵夫人坐在壁炉前面一张老式靠背椅上,离开好似多

节疤的古树般瘦骨嶙峋的男爵不远。这是位舆型的只有英国、

苏格兰或爱尔兰才有的讨人喜欢的女人。只有那儿出这种雪

人间喜剧第四卷

白粉嫩的金发女郎,一绺一绺的鬈发好象由天使们的巧手做

成,蓬蓬松松,光线似乎沿着卷曲的头发在往下流淌。

法妮·奥勃里安是个天仙般的美女。温柔多情,贫贱不

移。说话似音乐一般和悦,碧眼象清泉那样纯洁。十指纤细

柔嫩,双眸脉脉含情。美得细、雅,无论是画笔还是语言都

无法加以描绘。四十二岁,风韵犹存,好似那色彩斑驳、到

处是鲜花硕果的秋天,雨过天晴,显得清新绚丽。

男爵夫人一手拿着报纸,指头翘起,指甲修得方方正正,

象古代美女的塑像那样。数日来由于刮风而天气转凉,她穿

了一件黑丝绒袍子,半躺在椅子上,姿势得体而不造作,双

脚伸向前面的壁炉取暖。圆领的紧身衣裹着轮廓极美的双肩

和丰满的、并没有因给独生子哺乳而变形的乳房。一绺绺鬈

发按英国式样垂在面颊两边。一头美发象亮晶晶的金丝在阳

光中闪耀,不象有的头发那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她把头发

简简单单地挽了一挽盘在头顶,用玳瑁梳子别住,又请人替

她将披散在颈背上的短发结成辫子,这些短发是种族的标志。

这根可爱的小辫子和长发一起细心地高高绾起,露出脖子与

漂亮的肩头之间那波浪式的曲线,看上去十分悦目。这个小

小的细节说明她一向注意自己的梳妆打扮,总想使她的老丈

夫瞧着喜欢。如此体贴,叫人心里多么高兴,多么快乐呀!当

你看到一个女人在家居生活中注意梳妆打扮(而别的女人只

在恋爱时才注意)的时候,请相信,她一定是个贤妻良母,是

家庭的欢乐和幸福,她懂得妻子的责任,她的内心和她的温

情里具有与她的外貌同样的美。她偷偷地行善,她能够钟爱

别人,她爱亲友就象她为了他们而爱上帝一样,没有一点私

人间喜剧第四卷

心。

因此,在天国里保佑着这位妇女的圣母,似乎为了嘉奖

她年轻贞洁,循规蹈矩,厮守年迈的贵人,而给她绕上了一

道可以免遭岁月摧残的光轮。她原来的美貌即使有所消减,柏

拉图也会当作新的风韵而加以颂扬。过去极其白嫩的面色,现

在已经变成画家们所喜爱的暖色,象珍珠一样富有光泽。宽

阔美丽的前额焕发着光彩;深蓝色的双眸在毛茸茸的浅色睫

毛下面闪着极其温柔的目光;虚浮的眼睑和肌肉已松弛的眼

角使人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凉感;下面的眼圈呈淡白色,象

人中部位那样,散布着一根根细小的血丝;鹰嘴状的小鼻子

显得颇为庄重,使人想起她这位贵族姑娘的出身;一张端正

可爱的嘴,长着一口洁白的小牙齿,由于总是彬彬有礼而常

常挂着笑容,显得更加美丽;虽已经有点发胖,但纤细的腰

肢和苗条的身材尚未受到破坏;美貌虽然已是秋色,但仍象

朵朵被人遗忘的鲜艳的春花,又象是瑰丽多彩的盛夏;丰腴

的双臂,皮肤光滑细嫩,线条饱满;最后,一副开朗、安详、

淡淡的玫瑰色面容,一双晶莹纯洁的蓝眼睛,过于放肆的目

光会使之害羞的蓝眼睛,使人感到她象天使一般无限和蔼,无

比亲切。

壁炉的另一边,椅子上坐着八十岁的老姐姐。她与她的

兄弟除了衣着不同之外,一切都很相似。她一边听读报,一

边结着袜子,这活计是无需用眼睛的。她的眼睛上长了一层

翳,弟媳多次劝她动手术,她坚决不肯。其中奥秘,只有她

自己知道:她推说自己缺乏勇气,实际是不愿意为自己破费

二十个金路易,因为这样一来家里就会少了这笔钱。可是,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内心却很想再看看自己的兄弟。这两位老人使男爵夫人的美

貌显得更加出色了。在恺尼克男爵和他的姐姐之间,哪个女

人看上去不年轻美貌呢?双目失明的泽菲丽娜不知道八十高

龄给她的面容所带来的变化。呆滞无神的白眼珠子一动也不

动,使她那副苍白而千瘪的面孔如同死人面孔一般;三、四

颗牙齿龇在外面,使那张睑变得有点儿吓人;深凹进去的眼

眶四周泛着红晕;嘴巴附近和下巴颏上长着几根早已变白的

胡须;这副冷漠而平静的面孔藏在一顶棕色花布做的小帽子

下面,帽子象棉被那样绗着直缝,帽檐用薄纱打成蜂窝形的

褶裥,用总是带点儿棕红色的带子系在颌下。杜·恺尼克小

姐在绉布衬裙上面套一条粗呢裙子,这是个地道的可以藏金

路易和荷包的夹层裙子。荷包缝在腰带上,她象穿衣服一样,

早晨系上,晚上解下。上身穿一件布列塔尼地方流行的紧身

衣,与粗呢裙子用的同一种料子,领口饰有一个百褶领圈。百

褶领圈的浆洗问题是她与弟媳妇之间唯一有争论的问题,因

为她一个星期只肯换一次。从这件紧身上衣宽大的棉袖子里

伸出两只干枯而有力的胳臂,一双枯黄色的手使胳臂看上去

象白杨木那样惨白。长期结毛线的习惯使手指弯曲,象钩子

一般。这双手象一架不停转动的织袜机:要是看到这十个指

头停下来,那才是怪事哩!杜·恺尼克小姐不时拿起插在怀

里的一根长绒线针,从帽檐下面塞到白头发里去搔痒。一个

外乡人要是看到她不怕戳着自己,若无其事地把绒线针重新

插到怀里去的样子,可能会觉得好笑。她的腰板象教堂的钟

楼那样挺拔,这副挺直如柱的仪表可以看作是一种老来俏,证

明骄傲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种感情。她笑起来乐呵呵的。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尽了自己的责任。

法妮看见男爵已经睡着了,便停止读报。太阳从一扇窗

户移向另一扇窗户,象一条金色的带子把这间古老的大厅凭

空一分为二,把那些几乎是黑色的家具照得亮锃锃的。阳光

给地板上的雕花抹了一层光,在箱柜上闪动,把栎木桌子的

桌面照得通亮,从而使这舒适的棕色大厅给人以欢快之感,法

妮的声音就如同这太阳一般光明、一般欢快的音乐,在八十

老妇的心里回响。阳光很快变成了血红色,不知不觉颜色愈

来愈深,最后成为令人感伤的落日余辉。男爵夫人陷入沉思,

一句话也不说。半个月来,这情况老姑子已经注意到了,她

试图解释这种沉默。她没有问过男爵夫人一句,但她还是继

续以盲人的方式研究这种忧虑的原因,好象在读一本白色字

母的黑书,而在盲人的心里一切声音都好象是预言的回声。天

黑对失明的老妇来说无关重要,她继续织毛线。室内是如此

的安静,钢针碰撞的声音也能听得见。

“妹妹,刚刚报纸掉到地板上去了,可是您并没有睡呀。”

老妇说,神色狡黠。

夜已降临。玛丽奥特走来点上灯,把灯放在壁炉前面的

一张方桌上,然后去拿她的纺锤、线团和一张小凳,坐到朝

庭院的窗洞下面,专心一意捻起线来,天天晚上如此。加斯

兰还在牲口棚里忙着,检查男爵和卡利斯特的马,看看马厩

里是否一切都很妥帖,给两只漂亮的猎狗喂晚饭。这两个畜

生的欢叫在宅子黑影憧憧的院墙上激起了最后的回声。这两

条狗和那两匹马是显赫一时的骑士团的最后一点残迹。

假设有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沉思遐想宅子里仍然活

人间喜剧第四卷

着的人物形象,突然听到马嘶、蹄响、犬吠,可能会吓得心

惊胆颤。

加斯兰是那种小个子的矮胖敦实的布列塔尼人,黑头发,

古铜色面孔,不声不响,象骡子一样执拗,但对主人总是百

依百顺。他今年四十二岁,在杜·恺尼克家已经做了二十五

年仆人。杜·恺尼克小姐得到男爵结婚和可能回来的消息之

后,雇用了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加斯兰。这位仆人自认为是家

庭的成员之一:他陪卡利斯特玩耍,爱护家里的马和狗,同

它们说话,抚摸它们,好象他是主人一般。他穿一件小口袋

的蓝色线呢上装,一直拖到臀部;一件坎肩,一条长裤,用

同样料子做的,一年四季穿着;一双蓝袜子,一双掌了钉的

粗笨皮鞋;天气过冷或者下雨天,他就按当地的习惯披上一

块山羊皮。

玛丽奥特的身分同加斯兰一样,在这儿也已四年。这一

男一女搭配得再好也没有了:肤色相同,身材相同,一双黑

而有神的小眼睛也相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没有做夫妻,也

许血缘太近,他们看上去简直象兄妹一般,玛丽奥特的薪金

是三十埃居,加斯兰的薪金是一百利勿尔。Ⅲ但别人家出一千

个埃居,他们也不会离开杜·恺尼克家。他们俩都听从老小

姐使唤。从旺代战争开始直到兄弟回来,老小姐已养成了管

理家务的习惯。因此,当她知道男爵不久要携带夫人回家时,

心情十分激动,以为她将不得不放弃家政大权,让位给杜·

恺尼克男爵夫人,并成为她的第一个下属。泽菲丽娜小姐喜

①三十埃居和一百利勿尔当时价值差不多。

人间喜剧第四卷

出望外地发现,法妮·奥勃里安天生是个大家闺秀,对穷人

家的琐细家务厌恶之极,象所有美貌女子一样,宁可啃面包

师做的干面包,也不肯亲自动手做一顿精美的饭菜,能够承

担生育子女的最艰苦的义务,经受得住一切必要的酋吃俭用,

但就是没有勇气操持日常琐事。当男爵替他害羞的夫人请求

姐姐为他们照料家务对,老小姐象吻小妹妹一样吻了男爵夫

人一下。她把男爵夫人当作自己的女儿,疼爱她,十分高兴

能够继续照管家务。家务管得很严,而且酋俭得叫人难以置

信,只有遇到诸如她弟媳分娩、哺乳以及一切涉及全家的宝

贝孩子卡利斯特这些大事时,她才肯松手花钱。尽管两位仆

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苛厉的家政,尽管没有任何可以指责他们

的地方,尽管他们对主人利益的关心更胜于对自己利益的关

心,泽菲丽娜小姐仍然一切皆要过问。她由于专心致志,所

以无需爬到阁楼上去就能知道那里的核桃堆子有多大,也无

需把有力的胳膊伸进马厩的柜子就能知道还剩下多少燕麦。

她在紧身上衣的腰带上系着一只工头用的哨子,吹一下是唤

玛丽奥特,吹两下是唤加斯兰。加斯兰最大的乐趣是种园子,

让园子里长出鲜美的水果蔬菜来。他可做的事太少了,如果

不种点园子,他会感到无聊的。早晨他给马匹洗刷好之后就

去擦地板和打扫楼下的两间屋子。他在主人身边可做的事很

少。因此,花园里你看不到一棵野草,也看不到一只害虫。有

时候你会发现他光着头一动也不动立在太阳底下,守候着田

鼠或者金龟子的可怕的幼虫,然后他象孩子一般乐呵呵地把

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捉着的小动物拿去给主人们看。斋戒的日

子去克华西克买鱼,是他的一大乐事,那儿的鱼卖得比盖朗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便宜。

因此从来没有一个人家比这个神圣的贵族之家更和睦、

更融洽、更团结的了。主人和仆人好象是天生配好的。二十

五年来既不曾有过争执,也不曾有过纠纷。唯一使大家愁眉

苦睑的是孩子的小毛小病,唯一使大家吃惊的是一八一四年

和一八三。年的事变Ⅲ。虽说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什么季节吃

什么菜总是一成不变,但这种类似阴天、雨天、晴天轮流交

替的大自然那样刻板单调的生活,由于大家感情融洽而一直

维持着,也正因为顺应自然规律,这种生活才更加充实、更

加有益。

落日的余辉消失了,加斯兰走进大厅,恭恭敬敬地询问

主人是否需要他。

“做了祷告之后你可以出去玩或睡觉去。”这时醒过来的

男爵说,否则这话就是夫人或他的姐姐说……

两位妇女点头表示同意。加斯兰看到主人都立起身来准

备跪在自己的座位上做祷告,便跪了下来。玛丽奥特也在自

己的小凳上跪下来做祷告。老小姐大声祈祷。她刚祷告完,便

听见巷子里有人敲院子的大门。加斯兰前去开门。

“肯定是神甫先生。他几乎总是第一个到。”玛丽奥特说。

果然,听到走在台阶上清脆的脚步声,大家认出了盖朗

德的本堂神甫。

本堂神甫恭恭敬敬地向男爵和两位妇女问好,说了几句

①一八一四年四月拿破仑被迫退位,波旁王朝复辟。一八三0年七月革命

波旁王朝被推翻。

人间喜剧第四卷

神甫们擅长的文雅动听的话。女主人漫不经心地向他道了声

晚安,他以宗教裁判官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您是有心思还是不舒服,男爵夫人?”他问。

“谢谢,没有什么。”她说。

格里蒙您生,五十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教士长袍,一

双银搭襻的笨重皮鞋。白领巾托着一张胖乎乎的面孔,气色

总的说是白的,但有点泛黄。一双手圆滚滚的。这副十足的

修士面孔,就其肌肤的色调和平淡的表情来说,象个荷兰市

长,就其一头平直的黑发和炯炯有神但又彬彬有礼的褐色眼

睛来说,又象个布列塔尼的农民。他象心地纯洁而坦然的人

那样轻松愉快,不怕人家开玩笑。他一点也没有穷教士那副

心神不定、脾气恶劣的样子。那些穷教士在自己教区里由于

教友反对而立不住脚或者权力难保,用拿破仑的名言来说,他

们不是教区教友们的精神领袖和天然的治安法官,倒被教友

们视为敌人。一个最不信教的游客如果看到格里蒙先生走在

盖朗德城里的那副神气,也会承认他是这座天主教城市的主

宰。但是,这位主宰使自己精神上的优势屈居于杜·恺尼克

一家人的封建威势之下。在这座大厅里,他好象是领主家管

理小教堂的神甫。在教堂里,他祝福的时候总是把双手首先

伸向杜·恺尼克家的祭台,祭台的顶拱石上雕刻着他们族徽

上那只持剑的手和格言。

“我以为德·庞奥埃尔小姐已经来了。”神甫拿起男爵

夫人的手吻了一吻,坐下来说。“她坐不住了。放荡的风尚难

道真要流行起来不成?因为,我看见他了,今晚骑士先生又

在图希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到图希家去这件事,在德·庞奥埃尔小姐面前,请

您只字不要提起。”老小姐温和地大声说。

“噢!小姐,”玛丽奥特搭话道,“全城的人都在说闲话,

您阻止得了吗?”

“人家说什么?”男爵夫人问。

“姑娘们,大嫂们,总之,所有的人都说他爱上了德·图

希小姐。”

“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帅小伙子应该在战场上得到女人的

爱情。”男爵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来了。”玛丽奥特说。

果然,这位小姐的娱娱轻步踩在院子里的沙土上,发出

吱吱的响声,身边陪着一位小仆人,为她掌灯。玛丽奥特看

到有位男仆陪来,便转身移到大厅去坐,以便借着这位富有

而吝啬的小姐的松脂烛光同他聊天,好节酋自家主人的蜡烛。

这位小姐形容憔悴,面孔象01.n]Ⅲ的纸张一般蜡黄,睑

上的皱纹就象风吹皱了的湖水一样,灰眼睛,大龅牙,一双

男人的手,相当矮的身材,背有点儿弯,也许是驼子,但是,

谁也不曾好奇到想弄清楚她身上有什么缺陷或者完美之处。

她穿衣服的趣味同杜·恺尼克小姐一样,当她想摸到里层袍

子上的侧袋时,她就得翻动好几层衬衣和裙子。这时,钥匙

和钱币就会在衣服里叮叮当当发出奇怪的响声。她象那些能

干的女当家一样,总是一边藏着一大串钥匙,另一边藏着银

烟壶,针箍,编结的活儿,以及其他叮当作响的玩意儿。她

①拉丁文:判例集。时旨中世纪巴黎最高法院的判案记录。)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头上戴的不是杜·恺尼克小姐那种式样的棉帽子,而是一顶

查看瓜地时戴的绿色帽子。帽子同黄金瓜一样,由绿色变成

了棕黄色。这顶帽子的形状,在二十年之后,又以碧碧帽的

名称在巴黎流行起来。这顶帽子是在她亲自监督下由她的外

甥女们亲手做的。绿色的塔夫绸是在盖朗德买的;帽子的骨

衬,她每五年到南特去换一次,原因是她给骨衬规定了使用

期限。她的外甥女们也给她做袍子。总是按照一成不变的纸

样子剪裁。这位老小姐还有一根小扁头手杖 玛丽安东

奈特Ⅲ得势初期贵妇们使用的那种手杖。她出身于布列塔尼

最高贵的世家。她家的族徽同从前公爵家的款式一样。布列

塔尼显赫的德·庞奥埃尔世家到她和她妹妹两人截止了。

她妹妹嫁给了凯嘉鲁埃,她丈夫不顾当地人的反对,把她的

姓和自己的姓拼在一起,让人家称他德·凯嘉鲁埃庞奥

埃尔子爵。

“老天惩罚了他。”老小姐说,“他只有女儿,凯嘉鲁埃

庞奥埃尔的姓氏也要绝代了。”

德·庞奥埃尔小姐从地产上获得的岁入大约有七千利

勿尔。她自成年以来亲自管理、亲自骑着马儿去视察自己的

产业已经三十六年,在每件事情上都表现了大部分驼子所具

有的坚定性格。方圆十里之内,人们对她的悭吝很钦佩,从

来没有人对此加以非难。她身边只有一个女仆和陪她来的这

①玛丽 安东奈将(1755 1793),法国王后,路易十六之妻,在法国史上

以轻佻、风流、奢侈、保守、反动著名。一七九三年十月十六日同路易

十六一起被送上断头台。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个小男仆。她的全部开销,不包括捐税在内,一年不超过一

千法郎。因此,凯嘉鲁埃庞奥埃尔一家人都巴结她。他

们冬天住在南特,夏天就住在他们那块位于安德尔河下游卢

瓦尔河岸边的土地上。大家知道,哪位外甥女讨她喜欢,她

将来就把她的财产和积蓄赠送给谁。凯嘉鲁埃家的四位小姐,

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二十岁,每季度一个,轮着到她家来

过几天。

雅克琳·德·庞奥埃尔是泽菲丽娜·杜·恺尼克的朋

友,自幼就仰慕这个作为布列塔尼骄傲的杜·恺尼克世家,所

以卡利斯特一出世,她就有了把她的财产传给他的计划,办

法是把凯嘉鲁埃庞奥埃尔子爵夫人将来过继给她的女儿

嫁给这位骑士。她想用偿还佃户押金的办法把杜·恺尼克家

最好的田地赎几块回来。吝啬有了目的,就不再成为缺点,而

是修养美德的手段,过分的克己就变成了不断的牺牲,终于

在锱铢必较的外貌下面藏起崇高的意图。泽菲丽娜可能知道

雅克琳的盘算。把整个心思用来疼爱儿子和温存丈夫的男爵

夫人,看到德·庞奥埃尔小姐每天到她家来总是找借口把

她最喜欢的十五岁的夏洛特·德·凯嘉鲁埃带在身边,也猜

着了几分。格里蒙神甫肯定知情。他帮助老小姐把钱存放在

很可靠的地方。德·庞奥埃尔大概有三万金法郎,这是根

据她的积蓄估算的数字。不过即使她拥有十倍于现有的土地,

杜·恺尼克家的人也不会表现出会使老小姐以为他们看中她

的财产的殷勤劲儿。雅克琳·德·庞奥埃尔小姐出于布列

塔尼人那种值得敬佩的自豪感,很高兴她的老友泽菲丽娜和

杜·恺尼克夫妇摆出高人一等的架势,爱尔兰国王的子孙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泽菲丽娜肯接受她的拜访,总使她感到万分荣幸。她甚至忍

痛牺牲,同意每天晚上让她的小仆人在杜·恺尼克家点一支

松脂烛——一种颜色象香料甜面包的蜡烛名称,今天西部有

些地方还点这种蜡烛。因此,这位年老而富有的小姐就是高

贵、骄傲和尊严本身。在你读着关于她的外貌的描述时,格

里蒙不慎泄露了以下一事:年老的男爵、年轻的骑士和加斯

兰带着战刀和猎枪偷偷溜走,去旺代参加夫人Ⅲ发动的叛乱,

使得法妮大惊失色,而布列塔尼人欢欣若狂的那天晚上,德

·庞奥埃尔小姐慷慨捐献,交给男爵一万利勿尔金币,外

加神甫从征收什一税得来的一万利勿尔,老战士受托以庞

奥埃尔家族的名义和盖朗德教区的名义把这两笔钱交给亨利

五世的母亲吲。

德·庞奥埃尔小姐对待卡利斯特的态度,仿佛自以为

对他享有权利。她的计划要求她看管他。这倒不是她在男女

私情的问题上见识短浅。她象先朝老妇人那样很宽容,但她

讨厌革命带来的新风尚。卡利斯特如果同布列塔尼的姑娘们

闹出了风流事件,还可能赢得她的尊重,但如果追求起她所

说的时髦来,那就会在她眼里大大降格。他如果诱奸了女孩

子,德·庞奥埃尔小姐可能从袋里挖出点儿钱去安抚人家;

如果看见卡利斯特驾驶一辆轻便双轮马车,说起要到巴黎去,

她可能认为他是个浪荡子。但,如果她发现他在阅读大逆不

①指贝里公爵夫人,参词本卷第22页注⑧。

②亨利五世的母亲即贝里夫人。亨利五世是查理十世的孙子,被正统派视

为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道的报纸杂志,她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就不得而知了。对

她来说,新思想就意味着推翻土地轮作制度,就意味着为了

改良土壤和改善耕作方法而破产,就意味着最后由于试验而

早晚会把地产舆押出去。对她来说,帝嚏是发财的正道,而

最妙的管理方法就是在谷仓里囤积黑麦、燕麦、大麻,死死

守住不卖,等待价格上涨,不怕被人家骂作囤积居奇者。说

来也奇怪,她常常做成得手的买卖,从而证实了她的经营原

则。她看来狡猾,其实没有头脑。但她象荷兰人那样有条理,

象猫那样谨慎,象牧师那样有恒心,在这个因循守旧的地方,

持之以恒就无异于最深刻的思想了。

“今天晚上阿尔嘉先生来吗?”老小姐与主人互相寒喧了

几句之后,一面脱着露指手套,一面问。

“来的,小姐,我看见他在林荫道上遛狗哩。”神甫回答。

“哈!今天晚上我们的穆士Ⅲ可要热闹啦。”她又说,“昨

晚我们只有四个人。”

听她说到穆士,神甫站起身来,到柜子抽屉里拿出一只

细柳条编的小圆篮子,一堆已经用了二十年的黄得象土耳其

烟丝一样的筹码,以及一副通里通遢的纸牌——象圣纳泽尔

关防人员半个月才换一次的纸牌一样龌龊。然后,他亲自把

每个打牌的人所需要的筹码在桌上摆好,把小圆篮子放在桌

子当中的油灯旁边,那股热心劲儿就象孩子,那副模样就象

惯于献这种小殷勤的男人。象军人敲门那样,一记重重的敲

门声在这座古老而幽深的宅院里震响。德·庞奥埃尔小姐

①穆士,牌戏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小仆人一本正经地走去开门。不一会儿,笼罩着朦胧夜色

的台阶上出现了杜·阿尔嘉骑士干瘪修长的黑色身影。他是

当年凯嘉鲁埃海军元帅的旗舰舰长,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有

板有眼。

“来呀,骑士!”德·庞奥埃尔小姐叫道。

“一切都已就绪了。”神甫说。

骑士是个身体赢弱的人。他穿一条法兰绒裤子,保护关

节,戴一顶黑绸帽子,保护头颅不被雾气濡湿,着一件斯宾

塞式的上衣,保护他那宝贝胸脯不受突如其来使盖朗德降温

的冷风袭击。他出门时总拿着一根装有金柄的手杖,用来驱

赶那些不合时宜地向他心爱的母狗求爱的公狗。这位骑士象

爱打扮的少妇那样仔细,稍不如意必亲自动手,说话声音很

低,生怕累了快要失音的嗓子。他是旧海军中最勇猛善战的

人物之一,很荣幸地得到絮弗朗大法官Ⅲ的赏识和波唐杜埃

伯爵的友谊。作为凯嘉鲁埃海军元帅的旗舰舰长,他的英勇

表现以显眼的痕迹记录在他那留下伤疤的睑上了。单看他的

外表,谁也不会相信这位布列塔尼水兵会有暴风雨盖不住的

嗓门,俯视大海的锐眼,无与伦比的胆量。他不抽烟,不骂

人,象女孩子那样温和文静,象老妇人那样关心他的小狗蒂

斯贝,随着小狗的性儿,满足小狗的需要,以此表示他对自

己往日的风流韵事的高度重视。他从不提起自己曾使德·埃

①絮弗朗(1726 1788),著名的海军将领,曾出征印度,打败英军,后任

马耳他修士会大法官。

40 人间喜剧第四卷

斯坦伯爵Ⅲ大为诧异的惊人之举。虽然他具有残废军人的外

貌,走起路来好象害怕踏死蚂蚁,虽然他抱怨海风凉,太阳

热,雾气湿,但他长在红齿龈上的一口白牙并不示弱,可以

确保他的癖好获得满足,而且是个破财的癖好;一天要吃四

顿饭,胃口象修士那样大。他的身架象男爵一样,瘦骨嶙峋,

坚不可摧,羊皮纸一般的皮肤贴在一把骨头上,就象一匹瘦

得皮包骨的阿拉伯马,太阳照得青筋闪闪发光。他的面孔保

持着古铜色,因为他到过印度,但没有从那儿带回一个思想,

也没有带回一个故事。他曾流亡,把家产荡光,后来又获得

圣路易十字勋章和一年两千法郎的养老金,由海军残废军人

管理处支付,这是他多年为国王效劳所应得的报酬。轻度的

神经官能症使他疑心自己害着千百种毛病。这情况不难解释,

因为他在流亡期间受了不少苦。他曾在俄国海军中服役,直

到亚历山大皇帝想用他来攻打法国,他才辞职不干,跑到敖

德萨去,住在黎塞留公爵吲身边。他同公爵一起回国。黎塞

留公爵使这位前布列塔尼海军引以为荣的老将获得了一份应

得的养老金。他是在路易十八时代回盖朗德的,路易十八死

的时候,他当上了该市的市长。神甫、骑士、德·庞奥埃

尔小姐十五年来已经养成习惯,晚上在杜·恺尼克家度过,城

里和地方上的其他贵族名流也有来的。在杜·恺尼克家里,本

①德·埃斯坦伯爵(1729 1794),法国王家海军少将。

②黎塞留公爵(1766 1822),政治家,法国大革命后于一七九0年流亡俄

国,帮助俄皇亚历山大一世攻打土耳其,并于一八0三至一八一四年司

任敖德萨总督。王政复辟后回法国,先后出任外交大臣和内嗣总理。

人间喜剧第四卷 4l

镇小圣日耳曼区Ⅲ的领袖是谁,大家不难猜到,这儿,新政

府派来的行政官员,没有一个打得进来。六年来,神甫每当

说到紧要之处:Domine,salvum fac regem!吲总要先清清嗓

子。盖朗德城里的政治活动也就到此为止了。

穆士是一种扑克游戏,玩的时候每人发五张牌,另带一

张翻牌。翻牌决定王牌的花头。轮到谁打牌,谁就说要或不

要,完全听便。如果不要,只输自己下的注,因为只要篮子

里没有存钱,每人押的注很小。如果要,就应该吃进,同时

按赌注的总数赢得一定的比例。如果篮子里有五个苏,吃进

一次牌就赢一个苏。不吃进,就被记入穆士:于是注的数目

是多少,他就欠多少,待到下一圈将欠数放入篮子里。大家

把欠的穆士记录下来,下一圈按所欠数目的多寡,由多到少,

顺序放入篮内。轮着谁打牌的时候谁说弃权,就在这一圈中

摊开自己的脾,并被视为局外人。发剩下的牌,大家可以按

先后次序用手中的牌去换,就同两人对打的扑克一样。谁愿

意取几张就取几张,以致头家和二家可以两人把牌全部拿光。

翻牌归发牌的人,因此他是末家。他可以用这张牌换手中的

一张牌。一张“炸弹”可以轰掉所有其他的牌,“炸弹”名叫

弥斯蒂格里,也就是梅花J。这种扑克玩起来虽然极其简单,

但也不无乐趣。人们贪财的天性,灵活的手腕,面部的表情

动作,都可以在这游戏中得到培养和训练。在杜·恺尼克府

上,每个打牌的人拿二十个筹码,相当于五个苏,这样,每

①圣日耳曼区是巴黎贵族聚居的地方。此处指盖朗德镇的贵族社会。

②拉丁文:主啊,保佑吾王吧!

42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圈赌注的总数达五个里亚Ⅲ,在这些人眼里,这是笔大数目

了。如果手气好,可以一次赢五十个苏,在盖朗德谁也不会

在一天里花掉这么多钱。因此,德·庞奥埃尔小姐对这游

戏的劲头不亚于好好打一场猎的猎人。这种扑克游戏之简单,

根据法兰西学院编的专业词汇解释,仅次于打巴达伊吲。泽菲

丽娜小姐算半份,同男爵夫人合伙,她对打穆士的兴趣一点

也不亚于旁人。押一个里亚,可能赢回五个。一圈一圈赢下

去,对这个聚财的老小姐来说,是个重大的金融活动。她在

这上面所用的心力同最贪婪的投机商在交易所开盘之后对公

债行情涨落的关注没有什么两样。

一八二五年九月的一天晚上,德·庞奥埃尔小姐输了

三十七个苏。这之后,大家订了一条公约:以后谁输了十个

苏之后一旦表示不想再来,牌局便终止。让一个人看着别人

打穆士,自己不参加而心里难过,这在礼貌上是不允许的。凡

是爱好都有其诡谲之处。骑士和男爵这两位政治家找到了回

避公约的办法。当大家都强烈希望把热闹的牌局继续下去时,

如果德·庞奥埃尔小姐或泽菲丽娜小姐已经输了五个苏,

豪爽的杜·阿尔嘉骑士总是奉送十个筹码给她们,条件是如

果她们赢了就得还。这位大手大脚的老光棍,别人不花的钱,

他肯花。也只有老光棍可以放肆地向小姐们献这种殷勤。男

爵也送给两位老小姐十个筹码,托辞要把牌局继续下去。两

位吝啬的老小姐总是收下的,当然,按女孩子的习惯,总不

①里亚,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②牌戏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免要扭捏一番。男爵和骑士必须在赢了的情况下才能如此慷

慨,否则,送这十个筹码就可能含有侮辱的意思了。如果凯

嘉鲁埃家有位姑娘来看姨妈,穆士打起来会很热闹。凯嘉鲁

埃家的人在姨妈家从来没有人称呼他们凯嘉鲁埃庞奥埃

尔,连仆人也不这样称呼,因为他们在称呼问题上有十分明

确的吩咐。姨妈教外甥女如何在杜·恺尼克家打穆士,以此

作为莫大的乐趣。小外甥女奉命要文雅有礼。在小外甥女见

到英俊的卡利斯特时,这不难做到,因为凯嘉鲁埃家的四位

小姐都爱他爱入了迷。这四位年轻少女是在现代文明中长大

的,对五个苏并不珍惜,输了一圈又一圈,记录下来的穆士

总数有时高达上百个苏,从一次输二个半苏直到一次输一百

个苏不等。这样的晚会,瞎跟老小姐大为兴奋。在盖朗德,打

牌吃进称做得手。男爵夫人根据手中的牌,有把握可以得手

多少,就在她姑子的脚上轻轻踩几下。在篮子里筹码多的时

候,要还是不要,心里很矛盾,贪得和怕失的思想进行着斗

争。打牌的人互相询问:“您要吗?”同时对手上有好牌想碰

碰运气的人表示羡慕,对自己不得不放弃表示失望。夏洛特

·德·凯嘉鲁埃通常由于牌打得冒失而被指责为荒唐,但她

自己却很得意。然而,回到家里:如果这天她没有赢,姨妈

就对她表示冷淡,并且教训她,说她性格太果断,年轻人不

当顶撞应受尊敬的人,端篮子或出牌的样子太放肆,风俗习

惯要求年轻人谨慎一些,谦虚一些,人不可以幸灾乐祸,等

等。当篮子里的筹码太多的时候,大家总是开玩笑,说要套

上牲口拖篮子,用牛拖,用象拖,用马拖,用驴拖,或用狗

拖。这样的玩笑一年里要开上千次,但总觉得很新鲜,二十

人间喜剧第四卷

年了,也没有人发觉这是重复的玩笑。套牲口拖篮子的建议

总是把大家逗得乐起来。眼看别人把满满一篮子赢去,自己

做了贡献而一点也没有得着的人所说的难过话儿也逗得大家

很乐。大家出牌不知不觉却很慢,一边聊天,一边心里打着

算盘。这些高贵的人们,打起牌来,互不信任,心地狭窄得

可怜。每当神甫端篮子,德·庞奥埃尔小姐几乎总是指责

他作弊。于是,神甫便说:

“奇怪,我挨罚的时候就不作弊了!”

在桌子上亮开自己的牌之前,谁都要进行一番深思熟虑,

进行一番仔细的观察,说几句好歹算是机智的话,并作一番

聪明而巧妙的评论。打牌的时候还不时停下来谈谈城里发生

的新闻,或议论议论政治事件,你可以想想这副情景:打牌

的人把牌象扇子一样捏在手里,贴在胸口,专顾讲话,一停

就是整整一刻钟,经常如此。暂停之后,如果发现篮子里少

了一个筹码,人人都说自己已经放进去了。大家都说骑士因

为想着他耳朵里嗡嗡响的铃声,想着脑袋、淘气的妖精而忘

记放了,所以几乎总是他补足赌注的缺额。骑士补了之后,泽

菲丽娜老小姐或狡猾的驼子就开始后悔:这时她们就想也许

是自己没有放,她们相信没有忘记,但又怀疑自己,好在骑

士相当富有,这点小亏还是吃得起的。当大家谈起王族不幸

的命运时,男爵就不知道牌该怎么打了。

有时,所有的人都指望赢,而结果总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打了一定圈数之后,各人又赢回了自己的筹码,时间已经很

晚,于是分别告辞而去,既没有输也没有赢,但并非没有乐

趣。在这些激烈厮杀的晚会上,大家会埋怨起穆士来,说穆

人间喜剧第四卷

士不够刺激。打牌的人抱怨穆士,就象黑人抱怨天气不好就

在水中打月亮一样。他们认为晚会不够精彩,费了很大劲儿,

但乐趣不大。所以,德·凯嘉鲁埃子爵和夫人初次来访时,谈

起惠斯特和波士顿Ⅲ比穆士有趣,对打穆士感到极端腻味的

男爵夫人鼓励他们教给大家,当时杜·恺尼克府上的这群人

准备试它一试,对这些牌戏上的新玩意儿不无惊叹之感。可

是凯嘉鲁埃夫妇无法使他有懂得这两种牌的打法。凯嘉鲁埃

夫妇一走,他们都说这两种牌太伤脑筋,象做几何作业,其

难无比,宁愿打他们心爱的穆士,简单容易的穆士。穆士战

胜了现代扑克,就象布列塔尼到处是旧事物战胜新事物那样。

在神甫发牌的时候,男爵夫人向杜·阿尔嘉骑士提些与

前一天晚上相同的问题,询问他的健康情况。骑士以有新的

病痛为荣。虽说问题相同,旗舰舰长回答起来倒格外方便。今

天身上的假肋骨曾使他心情不安。这位尊贵的骑士从来不叫

唤老伤口痛,这很了不起。凡是正常的病痛,他有精神准备,

他心里有数,可是那些稀奇古怪的病痛:头疼呀,啃肠胃的

小狗呀,在耳朵里嗡嗡响的铃声呀,以及千百种别的妖精,却

使他精神极席不安。因为医生不知道什么药可以治他这些莫

须有的病痛,他就更有理由摆出一副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样

子了。

①惠斯特,今桥牌的前身,十七世纪由英国人发明,十八世纪初,路易十

四统治末期传入法国。波士顿也是一种四人打的牌戏,打牌的搭子不象

桥牌是固定的,而是每局临时始配,美国独立战争期司,发明于波士顿,

故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昨天,您好象觉得双腿酸麻,是吗?”神甫一本正经地

问他。

“转移啦。”骑士回答。

“从腿上跳到肋骨上去了,是吗?”泽菲丽娜小姐问。

“当中没有停过吗?”德·庞奥埃尔小姐微笑道。

骑士庄重地欠了欠身,做了个否定的手势,相当滑稽。这

也许可向周围的人证明,他这个水兵年轻的时候是很风趣、多

情、讨人喜爱的。也许他在盖朗德过着因循守旧的生活,不

少过去的回忆被埋藏在心底里了。他侵乎乎地象鹭鸶一样立

在城外的林荫道上,头上顶着太阳,瞅着大海和他那欢蹦乱

跳的小狗的时候,也许会忆起那回味无穷的过去,想到那往

日的人间天堂。

“德·勒农库老公爵已经作古啦。”男爵说,想起了他夫

人在《每日新闻》上读到的那段新闻,“喏,王室的首席侍从

这就去会见主人了。我不久也要去了。”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他妻子轻轻拍着丈夫长满老茧

的皮包骨的手说。

“妹妹,让他说吧。”泽菲丽娜说,“我在世上一日,他就

不会下九泉。他是我的小弟嘛。”

老小姐的嘴唇上掠过一丝愉快的微笑。当男爵随口说出

这种想法时,打牌的人和来访的人面面相觑,内心激动,对

盖朗德之王的这种忧郁之情深感不安。来看望他的人离去的

时候议论说:“杜·恺尼克先生心情忧郁。他那迷迷糊糊的神

情您看到了吗?”翌日,全盖朗德都在议论这件大事。

“杜·恺尼克男爵的健康每况愈下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句话打开了每家人家的话匣子。

“蒂斯贝好吗?”牌一发好,德·庞奥埃尔小姐就问骑

士。

“这条可怜的小狗同我一样,”骑士回答,“它筋骨疼痛,

跑的时候总是把一只前腿跷起来。瞧,象这个样子!”

为了模仿狗的样子,骑士把一只手臂蜷着举起来,让他

的邻居驼子看见了他的牌,而驼子正想知道他是否有王牌或

弥斯蒂格里。这是他上的第一个当。

“噢!神甫先生的鼻尖发白了,”男爵夫人说,“他有弥斯

蒂格里。”

同其他打牌的人一样,可怜的神甫有了弥斯蒂格里就无

法掩饰他那极为高兴的心情。每个人的睑上都有那么一个部

分会泄露自己内心的活动,而这些习惯于互相察言观色的人,

观察了几年之后,终于发现了神甫身上的弱点:他手里有弥

斯蒂格里,就兴奋得鼻尖发白。于是大家出牌的时候就要三

思而行。

“今天您府上来过客人吗?”骑士问德,庞奥埃尔小姐。

“来过,我妹夫的一位表兄弟。他告诉我德·凯嘉鲁埃伯

爵夫人结婚了,她是德·封丹纳的千金,我觉得很意外

......,,

“是大个子雅克Ⅲ的女儿?!”骑士大声惊问,他在巴黎小

住时,一直和他的海军元帅在一起。

“伯爵夫人是他的财产继承人,她嫁给了一位从前的大

①指德·封丹纳伯爵。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使。这位表兄弟告诉了我有关我们的邻居德·图希小姐的一

些离奇古怪的故事,离奇古怪得我不敢相信。卡利斯特不会

经常呆在她家里的,他相当理智,会发觉那些丑恶行为的。”

“丑恶行为?……”这四个字男爵听了一惊,问道。

男爵夫人和神甫互相递了个眼色。牌发好了,老小姐手

里有弥斯蒂格里,不想把这谈话继续下去,很得意刚才的话

使得举座愕然,从而掩饰了她得着好牌的喜悦。

“该您出牌了,男爵先生。”她大着声儿说。

“我的侄子不是那种喜欢丑恶行为的青年。”泽菲丽娜小

姐说,一面用绒线针挠头。

“弥斯蒂格里!”德·庞奥埃尔小姐大声叫道,没有搭

她朋友的腔。

神甫看来对卡利斯特与德·图希小姐之间的问题完全知

情,所以没有介入他们的谈话。

“德·图希小姐做了什么越轨的事呀?”男爵问。

“她吸烟。”德·庞奥埃尔小姐回答。

“这没有坏处嘛。”骑士说。

“她的田地呢?……”男爵问。

“她的田地,”老小姐接着说,“她吃到肚里了。”

“全班人马都进了,都进了穆士。我有国王,王后,王牌

J,弥斯蒂格里和一张王。”男爵夫人说,“姐姐,该我们端篮

子。”

这副牌没有打就被她们赢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看得

愣住了,于是丢下了卡利斯特和德·图希小姐的事儿。九点

钟的时候大厅只剩下了男爵夫人和神甫。四位老人已经睡觉

人间喜剧第四卷

去了。骑士按老习惯把德·庞奥埃尔小姐一直送到位于盖

朗德广场的家里,一路上或是议论最后一副牌的微妙之处,或

是议论他们或大或小的运气,或是议论泽菲丽娜小姐把赢到

的钱塞进口袋时的那副总是十分高兴的劲儿,因为瞎子老太

的思想感情在面孔上不可抑制地表现了出来。杜·恺尼克太

太的忧虑是他们今晚谈话的中心内容。骑士已经注意到他可

爱的爱尔兰女郎心不在焉。他对男爵夫人神情异常所作的种

种猜测,老小姐走到家门口待小仆人上楼之后才推心置腹地

回答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我知道其中原因。”

“什么原因?”

“如果我们不立即给卡利斯特成亲,他就会堕落。他爱上

了德·图希小姐,一个女戏子。”

“既然这样,您就叫夏洛特来吧。”

“我妹妹明天就会收到我的信。”德·庞奥埃尔小姐向

骑士告别的时候说。

根据这个例行的晚会,请您估计一下,一个外乡人的到

来、逗留、离去或者仅仅路过,会在盖朗德城里产生什么样

的骚动。

无论是男爵的房间还是他姐姐的房间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了,这时,杜·恺尼克夫人瞅了一眼默默地把玩着筹码的神

甫。

“您终于在分担我对卡利斯特的忧虑,我已经看出来了。”

她对神甫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今晚不高兴的样子,您看见了吗?”

人间喜剧第四卷

神甫问。

“看见了。”男爵夫人回答。

“我知道,她对我们亲爱的卡利斯特所抱的愿望再好也没

有了,她喜欢他,好象他是自己的儿子一般。他跟随父亲去

旺代的表现,贝里夫人对他的忠诚的夸奖,使德·庞奥埃

尔小姐更加喜爱他了。如果卡利斯特娶她的一位外甥女,她

一定会在过世前就把自己的全部财产赠给这位外甥女。我知

道,您想在爱尔兰为我们亲爱的卡利斯特物色一个更为富有

的对象,但最好一张弓上准备两根弦。万一您的家人不肯负

责卡利斯特的婚事,德·庞奥埃尔小姐的财产就是不可小

视的。您要为这可爱的孩子找到一个拥有七千利勿尔年金的

对象并不难,但您可找不到四十年的积蓄,也找不到象德·

庞奥埃尔小姐那样管理得很好、附有房产的经过整治的田

庄。德·图希小姐,这个不信教的女人的到来,把许多事情

都给搅糟了!她的情况人家终于知道了。”

“什么情况?”做母亲的问。

“噢!一个婊子,一个荡妇!”神甫大声嚷道,“一个作风

暖昧的女人,她喜爱戏剧,同男女戏子来往,同音乐家、画

家、蹩脚文人等乌合之众一起吃她的财产!她为了写书,起

了个笔名,据说她的笔名比她的真名费利西泰·德·图希还

要出名。一个地道的滑稽演员,从她第一次入教领圣体之后,

就再也没有进过教堂,除非是去那里看雕像或绘画。她花费

大量金钱,把图希庄园弄得极其不成体统,装潢成穆罕默德

的天堂,不过里面的仙女不是女人罢了。那里面一天所喝掉

的好酒比盖朗德全城的人一年里喝掉的还要多。布尼约的姑

人间喜剧第四卷 5l

娘们Ⅲ去年接待过一些蓄山羊胡子的人。这些人有蓝军之嫌。

他们到她家去过,他们唱的那些亵渎宗教的歌曲,简直使这

些贞淑的姑娘们羞得要哭出来。这就是骑士先生目前爱慕的

女人。那些眼下无神论者写的嘲弄一切的下流书籍,如果这

个女人今天晚上想要一本,骑士会亲自骑马奔到南特去替她

购买。我不知道卡利斯特是否也肯为教会这样做。最后,这

个布列塔尼女人不是保王党人。如果为了正义事业要去打仗,

而德·图希小姐,或者卡米叶·莫潘先生——这就是她的笔

名,我想起来了——想把卡利斯特留在身边,骑士会让他的

老父亲一个人去的。”

“不会的。”男爵夫人说。

“我不想考验他,您心里会十分难过的。”神甫回答,“骑

士爱上这个不男不女、抽烟象大兵、写文章象记者的怪女人,

全盖朗德都议论纷纷。根据中派人物邮局局长从报纸上得到

的消息,目前她家里住着最有害的作家。成问题的是在南特。

今天早晨,凯嘉鲁埃的一位表兄弟来看望德·庞奥埃尔小

姐。他想把夏洛特嫁给一个有六万年金的人,跟她讲了七个

小时有关德·图希小姐的事,使她心烦意乱。现在钟楼上已

经敲九点三刻了,卡利斯特还不回来。他在图希庄园,也许

要到天亮才会回来。”

男爵夫人听着,神甫不知不觉已经把对话变成了独白。他

瞅着自己的教徒,教徒的面孔上呈现着不安的神情。男爵夫

人涨红了睑,浑身在颤抖。这位母亲听得吓呆了,美丽的眼

①指盖德圣卡特琳娜街上开旅馆的女子。

人间喜剧第四卷

睛里流下了泪水,格里蒙教士看了大受感动。

“明天我去见德·庞奥埃尔小姐,您请放心。”他以安

慰的口吻说,“也许事情并不象人们说的那么糟,我会弄清情

况的。再说,雅克琳小姐信任我。卡利斯特是我们的学生,是

不会让魔电迷住的。他肯定不愿意闹得家里不安宁,也不会

打乱我们为他的前途所做的安排。因此,您不要哭,不是一

切都完了,夫人。失足不算是堕落。”

“您不过让我知道了详细情况罢了。”男爵夫人说,“首先

发现卡利斯特变了的难道不是我吗?一个母亲感到自己在儿

子心中只是次要的人了,或者不再是唯一的人了,是十分痛

苦,十分伤心的。男人生活中这个阶段是做母亲的一项心病。

我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没料到来得这样快。总之,我本来

想,他至少会爱上一位高贵美丽的女子,而不是一个滑稽演

员,一个蹩脚的闹剧演员,一个戏子,一个习惯于虚情假意

的作家,一个将来会欺骗他并使他不幸的坏女人。她有过艳

遇吧?……”

“同好几个男人有过。”格里蒙教士说,“这个大逆不道的

女人居然是布列塔尼出生的人!丢尽了故乡的睑!星期日讲

道时我要讲一讲她的问题。”

“您可别这么做!”男爵夫人说,“盐工和农民很可能闹到

她门上去。卡利斯特是名副其实的布列塔尼人。如果他在她

家,很可能发生不幸,因为他会象保护圣母一样保护她。”

“十点钟了,我祝您晚安。”格里蒙教士说,点亮了他的

风灯上的松脂烛。风灯的玻璃和金属架子明净锃亮,说明他

的女管家十分仔细,家里的一切东西都收拾得很好。他接着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又说:“夫人,一个由您养育,由我用基督教精神培养起来的

青年,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为人象羊羔一样洁白无瑕

的孩子,谁料到会跳到这样一个泥坑里去呢?”

“也许还不至于如此吧?”男爵夫人说,“可是,一个女人

怎么会不爱上卡利斯特呢?”

“这个妖精在图希庄园住这么久就足以证明了。从她成年

到现在二十四年来,这次在家乡呆的时间最长。对我们来说,

过去她住到家乡来的时间幸好不长。”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男爵夫人说,“我在爱尔兰听说这

种年纪的女人是青年人最危险的情妇。”

“在这方面,我很无知。”神甫回答,“我到死也不会知道。”

“唉!我也一样,”男爵夫人天真地说,“我要是曾经有过

这方面的经验,现在便可以观察卡利斯特,给他出主意,给

他安慰了。”

神甫不是单独一个人穿过清清爽爽的小庭院,男爵夫人

把他一直送到大门口,希望能听到卡利斯特走在盖朗德街上

的脚步声。但她听见的仅仅是神甫走路的声音。神甫的步履

稳健而沉重,声音渐渐远去,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这

时宁静的小城里响起了神甫住宅的关门声。可怜的母亲知道

全城都已了解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事,怀着难受的心

情回到屋内。她坐下来,用旧剪刀把灯芯剪一剪,使灯头亮

一点,拿起绒绣活儿,边做边等卡利斯特。男爵夫人自以为

她这样守候可以迫使儿子早点回家,在德·图希小姐家呆的

时间少一些。但母亲出于忌妒的这种心计也无济于事。卡利

斯特去图希庄园的次数日益频繁,而且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昨天直到午夜方才回家。男爵夫人陷入母性的沉思之中,手

里不停地做着绒绣活,就象那些一面做着手工活儿一面想心

事的人一样。谁看到她凑近这微弱的灯光、靠在这有四百年

历史的大厅护壁上做活的样子,谁都会赞美这崇高的形象。法

妮的肌肤是那样雪白透明,简直可以在她的额头上看到她的

思想。有时,她出于纯真的女性所产生的好奇心,思忖着迦

南神的女孩儿们Ⅲ拥有什么魅力能使男人那样入迷,能使男

人忘记母亲、家庭、国家和利益;有时,她简直想去见见这

位女人,以便对她作出正确的判断。她的独生子以往一直象

天真烂漫的少女那样老实、单纯、具有青春美。本世纪的革

新精神,按神甫的描绘,对年轻人的心灵是如此危险,她思

量着会对她的儿子产生多大的危害。

卡利斯特,这位布列塔尼最古老的家族和爱尔兰最高贵

的血统的杰出子孙,是在她母亲的精心培育下成长起来的。把

他交给盖朗德的神甫教育之前,男爵夫人确信任何秽语和邪

念都不曾玷污过自己儿子的耳朵和思想。母亲用自己的奶水

喂养他,这等于两次把自己的血给他,然后才把这纯洁的金

童交给牧师。牧师出于对这家庭的崇敬,允诺要使他受到全

面的基督教教育。卡利斯特是在格里蒙神甫学习过的神学院

里受的教育。男爵夫人教他英文。并且好不容易在圣纳泽尔

的职员当中为他找到一位数学老师。卡利斯特当然不了解文

学,不了解科学的发展及其目前的进步。他所受的教育只限

①影射古代亚述和腓尼基的女子崇拜迦南神,自愿委身于迦南神的传说。

这里指妓女、交际花之流。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于地理和女子寄宿学校教授的经过删节的历史,神学院教的

拉丁文和希腊文,已不再使用的语言的文学和法国作家的少

量作品选读。十六岁,他开始学习格里蒙神甫所谓的哲学,他

当时还象法妮把他交给神甫时那样纯洁。教会待他象母亲一

样。这位可爱的青年虽没有笃信宗教到滑稽可笑的程度,却

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男爵夫人想要为这个如此英俊而老实

的儿子安排一种不惹眼的幸福生活。她期待从自己的老姑妈

那里获得一笔遗产,一笔两千或三千英镑的财产。有了这笔

钱,再加上恺尼克家现有的家私,卡利斯特可以娶到一个可

以给他带来一万二千或一万五千利勿尔陪嫁的妻子。是可以

继承姨妈财产的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或是一个有钱的爱

尔兰姑娘,还是任何一个别的有遗产的姑娘,对男爵夫人来

说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她象自己周围

所有的人一样,把婚姻看作一种手段。这些天主教徒,这些

只关心自己的财产、自己的灵魂、国王和上帝的老一辈人,没

有感受过爱情。因此,这位爱子如命、一心为儿子利益着想

的母亲,由于内心的感情受到伤害而心事重重,对此谁也不

会感到惊讶。如果下一代杜·恺尼克家的年轻夫妇能够谨慎

持家,酋吃俭用,象外酋人家那样善于节约,就可以赎回自

家的土地,重新光耀门庭。男爵夫人希望老年长寿,能够看

到幸福的曙光。杜·恺尼克小姐理解并同意这个打算。而今

这个打算却受到了德·图希小姐的威胁。

男爵夫人听到午夜的钟声,心急如焚。她怀着极端恐惧

不安的心情又等了一个小时,钟楼又传来了一点钟的钟声,卡

利斯特还没有回来。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会在她家过夜吗?”她心里想,“这还是第一次呀,可

怜的孩子!”

这时,小巷内响起了卡利斯特的脚步声。可怜的母亲由

忧转喜,从大厅奔向大门,去给儿子开门。

“啊!”卡利斯特神情难过地大声说,“亲爱的妈妈,等我

做什么?我有钥匙和火镰呐。”

“你知道,我的孩子,你不回家我睡不着觉。”她一面吻

抱他一面说。

进入大厅后,男爵夫人把儿子端详了一番,想根据他睑

上的表情来推测晚上发生的事。但象往常一样,看到儿子她

就心情激动。每一个慈爱的母亲看到自己生养的心肝宝贝,都

会有这种激动的心情,都会激动得一时间如醉如痴,并不因

为习以为常而有所减弱。

卡利斯特除了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眼睛象父亲外,他那美

丽的金黄头发、鹰钩鼻、可爱的嘴、纤细的十指、秀丽的面

孔、舆雅的风度和洁白的肌肤都象他母亲。他虽然很象一个

改扮男装的女子,力气却大得象赫丘利Ⅲ一样。他的筋腱象

钢丝弹簧那样紧而富有弹性。他那双与众不同的黑眼睛也不

无魅力。他还没有长胡子,据说,胡子长得晚,将来会长寿。

这位骑士上身穿一件黑丝绒短大衣,同他母亲衣裙的料子一

样,上面钉着银钮扣,头颈里系着一条蓝巾,下身着一条浅

灰色的人字线呢长裤,脚上有一副漂亮的鞋套。他那雪白的

前额似乎带有疲惫的痕迹,其实这是思想悒郁所造成的。母

①罗马神话中力大无穷的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亲不可能猜测到煎熬着卡利斯特的内心痛苦,反认为这种偶

然出现的精神不佳是享受幸福的结果。卡利斯特仍然英俊得

象个希腊神,但英俊而不妄自尊大,因为首先他已经习惯于

见到自己的母亲,其次他对自己明知无用的英俊也不太关心。

“他那美丽的双颊多么纯洁啊,”她想,“那上面千百条毛

细血管里奔腾着年轻人的热血。难道这双颊属于另一个女人

了吗?他那少女般的前额也属于她了吗?情欲将给他那双孩

子般水汪汪的大眼睛带来迷惘的神情,并将使之失去神采。”

男爵夫人想到这里难过得心都揪了起来,见到儿子回来

的高兴劲儿也消失了。一个只能靠三千年金过活的六口之家

里,儿子能穿上丝绒短大衣,母亲能穿上丝绒袍子,会算账

的人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但法妮·奥勃里安有一些有钱的叔

伯姑姨在伦敦,他们常常送点礼物来向她问好。她有好几位

姐妹嫁了很有钱的丈夫。她们得知卡利斯特就象她们心爱的、

美丽而高贵的姐妹 流落异乡的法妮一样,也生得英俊而

文雅,都对他十分关心,想给他找一个有遗产的大家闺秀。

“你在图希家呆的时间比昨天更晚。”母亲终于说,口气

激动。

“是的,亲爱的母亲。”他回答说,未加解释。

这一声有待明天解释的干巴巴的回答,给男爵夫人的额

上增添了愁云。当做母亲的怀着男爵夫人这时所感到的忧虑

时,几乎会在她们的儿子面前颤抖起来。她们本能地感觉到

爱情冲动的巨大力量,她们完全懂得这种感情将从她们心中

夺走的是什么,但她们知道儿子幸福也感到几分喜悦,因此

心情十分矛盾。虽然她们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不再听从支

人间喜剧第四卷

配,真正的母亲仍然不喜欢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儿子抛弃。她

们宁愿自己的孩子还是娃娃,还受自己保护。做母亲的偏爱

懦弱、造化不好或命途多舛的儿子,其奥秘也许就在这里。

“你累了,亲爱的孩子,睡觉去吧。”她强忍住眼泪,说。

一个象法妮这样疼爱儿子、也被儿子敬爱的母亲,还不

清楚儿子的所作所为时就以为一切都完了。何况,任何一个

别的母亲都可能会象杜·恺尼克夫人一样惊惶不安。二十年

的不懈努力可能化为乌有。卡利斯特,这个宗教的、正规的

贵族教育培养出来的杰作可能被败坏,他一生的幸福,筹划

得如此完满的幸福,可能永远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第二天,卡利斯特一直睡到中午,因为他母亲不准人叫

醒他。玛丽奥特把午饭端到床上去给这位娇生惯养的孩子吃。

关于三餐时间死板的、几乎成为习惯的规定,对这位随心所

欲的骑士来说是无效的。因此,如果想要杜·恺尼克小姐在

三餐时间之外拿出钥匙来给点儿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卡

利斯特心血来潮作为借口,否则就需要没完没了地做解释。一

点钟左右,男爵,他妻子和小姐就在大厅里聚齐了,因为他

们三点钟便用晚餐。男爵夫人继续为她丈夫读昨天没有读完

的《每日新闻》。男爵在进餐之前头脑总比较清醒一些。当杜

·恺尼克夫人快要读完报时,听见了楼上儿子的脚步声,便

丢下报纸说:

“卡利斯特肯定又是到图希家去吃晚饭,他刚刚穿好衣

服。”

“只要这孩子玩得高兴,”老小姐说,一面从口袋里掏出

银哨子吹了一声。

人间喜剧第四卷

玛丽奥特穿过塔楼,从通餐厅的门里走了出来,门上挂

着同窗帘一样的绸布门帘。

“有什么吩咐吗?”她问,“你们需要什么吗?”

“骑士到图希庄园去吃晚饭,取消鲈宾鱼Ⅲ。”

“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呐。”爱尔兰女人说。

“你好象生气啦,妹妹,我从你说话的口气中听出来了。”

瞎子说。

“格里蒙先生终于知道了一些关于德·图希小姐的严重

问题。她一年来使我们亲爱的卡利斯特变了很多。”

“在哪方面?”男爵问。

“他什么书都读。”

“哈哈!”男爵笑道,“他忽略打猎和骑马的原因原来在这

儿。”

“她的行为不端,还有个男性的名字。”杜·恺尼克夫人

接着说。

“入伍时的化名吧。”老头子接口说,“我在军中化名被告,

德·封丹纳男爵化名大个子雅克,德·蒙托朗侯爵化名好汉,

我是费迪南的朋友,吲他同我一样没有投降。那时候可真有意

思!大家互相开枪射击,有时候也寻欢作乐。”

当父亲的一点不担忧,而只顾回忆打仗,这使法妮一时

间很伤心。神甫的知情话,对儿子的失望,使她一夜没有合

眼。

①一种狼鲈。

②蒙托朗和费迪南都是《舒昂党人》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即使骑士先生爱上了德·图希小姐,又有什么不好呢?”

玛丽奥特说,“这姑娘有三万埃居的年金,长得也很漂亮。”

“你说些什么,玛丽奥特?”老头儿大声说。“一个杜·恺

尼克家的男子娶个德·图希家的姑娘!杜·盖克兰把我们家

的婚姻看作是荣誉标志的时代,德·图希家的人还没当上我

们家的马夫哩!”

“一个取男性名字卡米叶·莫潘的姑娘!”男爵夫人说。

“莫潘家族很古老,”老头儿说,“他们是诺曼底人,族徽

是红底,三条……”他停了一停又说,“她不可能既姓德·图

希又姓莫潘。”

“她演戏时改姓莫潘。”

“德·图希家的姑娘不可能做戏子,”老头子说,“如果我

不了解你,法妮,我可能会认为你疯了。”

“她写戏剧,写书。”男爵夫人又说。

“写书?”老头子说,看了看他的妻子,其神情之惊讶,好

象人家对他谈起奇迹一般,“我曾听说斯居代里小姐和德·塞

维涅夫人Ⅲ写过书,但她们做的事最突出的还不在写书。而

且一定得有路易十四及其宫廷才会出这些奇才。”

“先生,您将在图希庄园用晚餐,是吗?”玛丽奥特对下

楼来的卡利斯特说。

①玛德莱娜·德·斯居代里(1607 17叫),法国小说家,以主持文艺沙龙

和作品《道德对话录》闻名于世。德·塞维涅侯爵夫人(1626 1696),

路易十四时代的名嫒,年轻守寡,出入宫廷,结交名流。一生给女儿写

了大量书简,死后成集,以文笔流畅清新著称。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很可能。”年轻人回答。

玛丽奥特虽是家里人,但并不爱管闲事。她走了出去,无

意听见杜·恺尼克夫人询问她儿子的话。

“你又要去图希庄园吗,我的卡利斯特?”她强调我的二

字,“图希庄园不是个正派、体面的人家。图希庄园的女主人

生活极不正常,她会把我们的卡利斯特带坏的。卡米叶·莫

潘让你读了不少书,她有过许多艳遇!你早就明白这一切了,

没有出息的孩子,而你什么也没有对我们这些老朋友讲!”

“骑士慎独,”父亲回答说,“古代的美德。”

“慎独过了头。”忌妒的爱尔兰女人说,看见儿子羞得满

睑通红。

“亲爱的妈妈,”卡利斯特在男爵夫人面前跪下,说,“我

认为没有必要让人知道我的失败。德·图希小姐,或者,如

果您愿意,卡米叶·莫潘,十八个月之前,在她上次回家乡

小住的时候就已经拒绝了我的爱情。她当时有点儿看不起我。

她说,她可以做我的母亲;一位四十岁的女人爱一位弱冠少

年,有乱伦之嫌;她不能有这种道德败坏的行为。最后她同

我开了无数使我难堪的玩笑,因为她机智得象天使一般。所

以,当她看见我泣不成声时就表示愿意以最高雅的方式同我

做朋友,以此来安慰我。她的心肠慈善,更胜过她的才能。她

同您一样慷慨大方。现在我就象她的孩子一般。她这次回来,

我知道她爱着另外一个人,便克制了自己。请您不要重复别

人对她的诬蔑。卡米叶是艺术家,她有才华,她所过的与众

不同的生活,我们不能按常人的生活标准去判断。”

“我的孩子,”笃信宗教的法妮说,“任何理由都不能允许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个女人不按教会的要求做人。她公开放弃女胜应尽的责任,

也就是对上帝失职,对社会失职,一个女人去剧院看戏就已

经是犯罪,更何况写些亵渎宗教的东西,让演员们去学舌,一

会儿同教皇的敌人周游世界,一会儿同音乐家周游列国。哼!

卡利斯特,要我相信这些行为是信仰、希望或『二德的表示,你

是白费力气。她的财产是上帝赐予她的,让她行善的,她把

自己的财产派了什么用场呢?”

“妈妈,卡米叶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听到别人这样议论她,

我会为了她而牺牲我的生命的。”

“你的生命?”男爵夫人神色惊慌地看着儿子说,“你的生

命是我们大家的生命!”

“我漂亮的侄儿刚才说的话儿我不懂。”年老的瞎眼姑妈

向他转过身来,略微提高了嗓门说。

“这些话是什么地方学来的呀?”母亲说,“是在图希庄

园。”

“可是,亲爱的妈妈,她认为我非常无知。”

“知道了宗教教导我们的责任,你就知道主要的东西了。”

男爵夫人回答,“啊!这个女人会把你崇高而神圣的信仰毁掉

的。”

老小姐站起身,一本正经地用手指着打瞌睡的兄弟,说

出了肺腑之言:

“卡利斯特,你父亲从来没有读过书,他说布列塔尼话,

他不顾危险为国王和上帝战斗。受过教育的人做了坏事,有

学问的绅士们离开了自己的祖国。要是你愿意,你就学习吧!”

她重新坐下,又结起绒线来,十指忙个不停,流露了内

人间喜剧第四卷 63

心的激动。姑妈这段福西翁Ⅲ式的高论,卡利斯特听了不禁

愕然。

“反正,我的天使,我有预感,这个人家会给你带来不幸。”

母亲哭着说,声音也变了。

“是谁把法妮弄哭啦?”老头儿被妻子的哭声惊醒过来,大

声问。他看了一眼姐姐、儿子和男爵夫人,“怎么回事呀?”

“没有什么,我的朋友。”男爵夫人回答。

“妈妈,”卡利斯特对着他母亲的耳朵低声说,“现在我无

法对您解释,我们今天晚上再谈。当您知道了一切,您会感

激德·图希小姐的。”

“做母亲的不喜欢说人家坏话,”男爵夫人回答,“非常爱

我的卡利斯特的女人,我是不会说她坏话的。”

年轻人向他年老的父亲说了声再见,便离家而去。男爵

和他的妻子站起身来,看着他穿过庭院,打开大门走了。男

爵夫人心里很不平静,没有继续读报。在这个生活如此安宁、

如此和谐的家庭里,刚刚发生的这场为时短暂的口角就相当

于别人家的一场争吵了。母亲虽然安静了下来,但忧虑并未

消除。这友谊居然要卡利斯特付出生命的代价,居然置他的

生命于危难之中,那么这友谊将把他引向何处呢?男爵夫人

怎么会要感激德·图希小姐呢?这个心地单纯的人把这两个

问题看得如此严重,就象外交家们看待最激烈的革命一样。卡

米叶·莫潘在这颗温柔平静的心里代表了一场革命。

①福西翁(公元前约40¨_317年),雅典贵族党的将军和演说家,以勇敢

和雄辩著称。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非常担心这女人把我们的孩子带坏了。”她说,又拿

起了报纸。

“我亲爱的法妮,”年老的男爵一睑快活的神情,说,“你

的心地太纯洁了,不理解这些事儿。据说德·图希小姐年已

四十,黑得象乌鸦,壮得象土耳其人,一定是我们可爱的卡

利斯特去找她的。他为了掩盖自己的欢乐,难免要撒点无伤

大雅的小谎。让他在自己首次虚假的爱情中去取乐吧。”

“如果是另一个女人……”

“亲爱的法妮,如果这女人是个圣人,她就不会接待你的

儿子了。”

男爵夫人重新拿起报纸。

“我去见见她,我,”老头儿说,“然后我把情况告诉你们。”

这话只有回味起来才有滋味。读了卡米叶·莫潘的身世

之后,你们去想象这位年老的男爵同那位女名流之间的搏斗

吧。

两个月来,盖朗德城里的人看见卡利斯特满面春风,得

意洋洋,每天早晨或者晚上到图希庄园去,经常是早晚都去,

因而认为费利西泰·德·图希小姐十分钟情这位俊美的少

年,在他身上施了魔法。不止一个少女,也不止一个少妇在

捉摸,上了年纪的女人有什么特别的本领,能对一个天使般

的少年施加如此巨大的影响呢?因此,当卡利斯特穿过大街

向克华西克门走去时,不少目光都盯着他。

卡利斯特去看望的这个人物,城里谣言纷纷,现在需要

说明一下。这些谣言经过长舌妇的夸大,再经过无知之辈的

添油加醋,最后传到了神甫的耳朵里。收税人,治安法官,圣

人间喜剧第四卷

纳泽尔海关主任,以及本乡的其他有知识的人,对格里蒙神

甫叙述了这位化名卡米叶·莫潘的女艺术家的古怪生活,使

他很不放心。她并没有吃小孩,并没有象克勒俄帕特拉Ⅲ那

样杀奴隶,也没有象《奈勒塔》吲中被诬陷的女主人公那样,

叫人把男人扔进河里。但是,在格里蒙神甫看来,这个近乎

妖孽和无神论者的怪物集女人和哲学家于一身,伤风败俗,不

遵守为控制或利用女性弱点所制订的任何社会法规。

克拉拉·加祖勒吲是一位才子的女性化名,乔治·桑圳是

一位女才子的男性笔名,同样,卡米叶·莫潘也是个假名,长

期使用这个假名的是位布列塔尼良家出身的可爱女子,芳名

费利西泰·德·图希。使杜·恺尼克男爵夫人和盖朗德的好

心神甫焦虑不安的,正是这位女人。她的家族与都兰的德·

图希家族毫无关系,后者有人当了摄政王的大使,但他作为

文学家的名声远比他外交家的名声更为响亮。⑨

卡米叶·莫潘是十九世纪少数几位名媛之一。她初登文

坛时笔力雄浑,所以长期被误认为男作家。今天大家都知道

①克勒俄帕特拉(公元前? 30),古埃及王后,以貌美和残忍著称。

②指大仲马于一八三二年所著历史剧《奈勒塔》。传说法国王后玛格丽特·

德·勃凯第(1290 1315)淫乐无度,常引诱贵族青年在奈勒塔中行乐,

然后杀死投入塞纳河。

③克拉拉·加祖勒,指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 1870),他曾于一八二五年

发表《克拉拉·加祖勒戏剧集》。

④乔治·桑(1 804 1 876),法国女小说家。

⑤指德·图希骑士(1680 1754),外交官,著有《已婚的哲学家》、《挥金

如土》等喜剧。

66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模仿莎士比亚和维加Ⅲ写过不少未能公演的戏剧,一八二

二年编成两个集子出版。当时报纸、文学团体、法兰西学院

正在争论浪漫派和古舆派的大问题,她的两本戏剧集成了文

学上的一场革命。后来卡米叶·莫潘还写过几个剧本和一部

小说,其成就并不亚于她早期的作品,不过现在已经很少为

人所知了。

出于什么机缘,一位少女竞转化为男子汉,费利西泰·

德·图希如何变成了男人和作家,为什么她比德·斯塔尔夫

人幸运,能够一直无所羁绊,因而芳名流传也比较有情可原。

解释一下这些问题,可以满足许多人的好奇心,可以说明这

些奇才是怎么来的。这些奇才如同人类历史的纪念碑,惟其

旷世罕见,才得以名垂青史。两千年来,算得上伟大的妇女

不到二十位。因此,虽然德·图希小姐在这里只是个次要人

物,但由于她对卡利斯特产生了巨大影响,并在当代文学史

上起过作用,在这个人物身上花的笔墨比现代诗学所肯花的

笔墨稍多一些,谁也不会感到可惜的。

费利西泰·德·图希小姐在一七九三年沦为孤儿,她的

财产因此免遭没收。如果她父亲或她哥哥在,那肯定是要被

没收的。她父亲是王家卫队的头目,负责守卫国王的宫门,八

月十日在王宫门口与国王的其他卫兵一起被杀。她的哥哥是

年轻的卫士,在加尔默罗会修道院被屠杀吲。第二起灾难过后

①洛普·德·维加·卡尔皮奥(1 56¨_1 635),西班牙作家,戏剧家,诗人。

②加尔默罗会修通院大屠杀一事发生在一七九二年九月七日,而不是发生

在一七九三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几天,她的母亲便悲痛而死。当时德·图希小姐只有两岁。

死前,德·图希夫人把女儿托付给她的姐姐,歇勒修道院Ⅲ的

修女德·福孔伯太太,她谨慎地把孤儿带到福孔伯,这是德

·图希夫人的产业,在南特附近,面积相当可观。福孔伯太

太同她修道院中的三位修女在那里安顿下来。白色恐怖的最

后几天里,南特的乱民前来拆毁住宅,抓走修女和德·图希

小姐,将她们投入监狱,因为谣传她们接待过皮特和科布尔吲

的密使。热月九日事变吲使她们获释,费利西泰的姨妈受了

惊吓,一命呜呼。两位修女离开了法国。另一位修女把德·

图希家的小姑娘就近托付给住在南特的舅公德·福孔伯先

生,然后赶去同流亡的同伴会合。

德·福孔伯先生已是六十岁的老人,娶了一位年轻的妻

子,并把自己的财产交给她管理。他除了考古学之外,什么

也不关心,这是一种嗜好,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帮助老

人相信自己仍然活着的一种癖好。小外甥孙女的教育,他完

全听之任之。他的年轻妻子沉湎在帝政时期纸醉金迷的生活

之中,很少关心费利西泰,所以费利西泰无拘无束,自由自

在,长成个假小于。她陪伴德·福孔伯先生呆在书房里,喜

①歇勒修道院创建于七世纪,由王族的公主们领导。一七九二年十月一日

奉命关闭。

②皮特(1759 1806),英国政治家,拿破仑的敌手。科布尔(1731

181 5),奥地利陆军元帅。这两人在巴尔扎克笔下常作为保王党的代名

词。

③热月九日事变指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温和派推翻以罗伯斯比尔为

首的激进派政权,结束恐怖政策。

68 人间喜剧第四卷

欢读什么就读什么。于是对生活有了书本知识,头脑一点也

不简单,但仍保持着童贞。她的智慧在乱七八糟的科学知识

中漂游,心灵还是纯洁的。她酷爱读书,记忆力又好,学识

惊人的广博。她十八岁的时候就有了今天青年作家在写作之

前应当具备的知识。增广见闻的读物比教会办的女子寄宿学

校里的生活更能克制她的情欲,因为在女子寄宿学校里,少

女们胡思乱想得更加起劲。她那颗装满了未经消化和整理的

知识的脑袋驾驭了她那颗童心。如果说德·图希小姐的身价

在南特有人怀疑的活,她那些异端邪说则叫哲学家或善于观

察的人也感到惊讶,不过她的肉体却保持着贞洁而不受影响。

相反,因并未导致果:费利西泰没有丝毫学坏的倾向,一切

都在脑子里想,并不付诸行动;她使福孔伯老人着魔,帮助

他从事考古研究;她为老人代笔写了三部著作,而老人却以

为这三部著作是自己写的,因为他对孩子父亲般的疼爱使他

在精神方面也一样糊里糊涂。这样繁重的写作任务对少女的

发育成长是不利的,结果她病倒了,烦躁不安,象是要生肺

炎的样子。医生嘱咐她骑骑马,参加参加社交娱乐活动。于

是德·图希小姐变成了一位骑马的能手,一、两个月内就恢

复了健康。

十八岁那年,她在社交界开始抛头露面,在社交场合,她

的才貌是如此出众,南特没有一个人不称她为美丽的德·图

希小姐。但她对别人的爱慕无动于衷,她参加社交活动是出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于那种女子人人都有的感情,不管她的优越感多么强。她的

舅妈和表姐妹们Ⅲ嘲笑她写书,挖苦她同别人疏远,说她是

因为不会讨人喜欢,她心里颇为不快,所以要想是出轻盈妩

媚的样子,总之要象个女人。费利西泰指望别人的想法会有

所改变,指望有与她高超的智力和广博的知识相当的人来追

求她。她听到那些无聊的谈话和献殷勤的蠢话感到厌恶,军

人们的傲气更使她反感,当时军人是不可一世的。自然喽,她

没有想到学习消遣的技艺。那些一肚皮稻草的少女一面唱着

抒情歌曲,一面弹着钢琴,做出讨人喜欢的样子。她自问这

方面不及她们,便决心做音乐家。她回家之后,深居简出,在

本城最优秀的音乐教师的指导下,专心学起音乐来。她有的

是钱,为了提高音乐水平,她把斯泰贝尔特吲请来了,全城

大为惊讶。至今城里还有人谈起她这种王爷作风哩。这位音

乐大师来小住一趟,她花了一万二千法郎。从此,她便成了

音乐行家。后来她在巴黎又学了和声与对位,还为两部歌剧

谱过音乐。歌剧获得空前未有的成功,但观众从来不知道作

曲家是谁。因为人们公开说,这两个歌剧是当代最杰出的艺

术家之一孔蒂写的。这事与她的情史有关,留待下文分解。

外酋社交界的俗气,她厌恶透了,她脑子里又幻想着宏

伟的计划,所以,她在沙龙里重新露了露面之后就不再去了。

①这里应指福孔伯先生的年轻妻子及其女儿们,按辈费利西泰当称舅奶奶

和表姨。可是巴尔扎克却用舅妈和表姐妹两词来表述费利西泰与她们的

关系。巴尔扎克作品中,常出现此类矛盾。

②斯泰贝尔特(1765 1 823),德国作曲家,钢琴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重新露一露面是为了用她光彩照人的美貌把那些女人比下

去,为了显示一下她比那些会唱歌弹琴的姑娘们更懂音乐,为

了让那些风流才子们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是,她向两位

表姐妹证明了她的魅力,并使两位爱慕她的情郎感到绝望之

后,又回到书本、钢琴、贝多芬的作品和福孔伯老人身边去

了。一八一二年,她二十一岁,考古学家把代管的帐目移交

给了她。因此,从这一年起,她便亲自管理自己的财产。她

的财产包括图希家的一万五千利勿尔年金,这是她父亲的财

产;福孔伯的地产当时每年的收益值一万二千法郎,但在换

租约的时候又增加了三分之一;还有她的监护人为她节酋下

来的一笔三十万法郎的存款。费利西泰从外酋生活中学会的

仅仅是财务,并养成了理财的习惯,这习惯也许阻止了外酋

资金流向巴黎的倾向。她从考古家存放的银行里取出了她的

三十万法郎,然后在灾难性的莫斯科撤退之际全部买了国家

公债,这使她多出三万法郎年息。除去所有开销,她一年还

能在银行里存上五万法郎,二十一岁的女孩子有这样的志气

可以顶得上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她的思路十分开阔,她有挑

剔的习惯,能够对人、对艺术、对事物以及对政治作出正确

的判断。她这时早已有意离开南特,可是福孔伯老舅公病倒

了,而且再也未能康复。她象这位老人的妻子一样,护理了

他十八个月,任劳任怨,象位守护天使,一直到他归天。当

时拿破仑正踏在法兰西的尸体上同欧洲战斗。因此,她把去

巴黎的行期推迟到这场斗争结束。

她是保王派,特地赶到巴黎去迎接波旁家族归来。她与

葛朗利厄家有亲戚关系,在巴黎就住在他们家。三月二十日

人间喜剧第四卷 7l

的灾难Ⅲ发生了,她却认为一切都还未定局。她就近看到了

帝国这最后一场戏,欣赏了那支伟大的军队;他们去滑铁卢

送死前在战神广场 象在圆形剧场上一样——向他们的统

帅恺撒告别。费利西泰伟大而高贵的心灵被这动人的场面迷

住了。在使王族四处逃窜的大动乱中,刚踏进王族圈子的费

利西泰对一切皆无兴趣,全神贯注在政治动荡和那出历时三

个月、史称“百日政变”的幻梦一般的戏剧上。葛朗利厄一

家追随波旁王族逃到根特,把他们的府第留给德·图希小姐。

费利西泰不愿寄人篱下,花了十三万法郎,在勃朗峰街买下

一座极漂亮的宅子。当一八一五年波旁家族又回来时,她就

住在这座宅子里,而今天单单这座宅子的花园就要值二百万

法郎。习惯于自行其事的费利西泰很早就熟悉了似乎只有男

人才做的事情。一八一六年,她已二十五岁,尚未结婚。她

只是脑子里思考这件事,想到女大当嫁,并未想到结婚以后

的事,而且想到的只是结婚的麻烦。她个性高傲,有夫之妇

为家庭生活所做的那种牺牲,她不愿意。她强烈感到独立的

可贵,而对生儿育女总感到厌恶。卡米叶·莫潘这种与众不

同的反常心理,需要交待下面一些细节来加以解释。她自幼

失去双亲,从童年起就独立自主。她的监护人是个老考古家,

她投身科学,沉湎于想象,踏进文学界而没有呆在女儿圈里

接受无益的女性教育,接受母亲关于梳妆打扮、故作端庄、卖

弄风情的点化,这一切是命运使然。因此早在她出名之前,别

①指拿破仑的百日政变。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返回巴黎,国王

路易十八逃往比利时的根特。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从来没有玩过洋娃娃。一八一七年年底左

右,费利西泰发现的并不是自己憔悴了,而是浑身开始感到

乏力。她明白,由于坚持独身,她的美貌很快就会凋谢。但

她想保持住青春美,因为她当时很珍视自己的美貌。科学使

她懂得大自然对天地万物的裁决,不承认自然规律或滥用自

然规律都同样会使万物衰败。想到她姨妈那副苦修女的面孔,

她不寒而栗。虽然正是当嫁和热恋的年华,她愿意保持独身,

但对围着她转的献殷勤者已不再无动于衷。在这故事开始的

时候,她几乎同一八一七年一模一样。十八个春秋过去了而

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虽然年已四十,看上去只有二十五

岁。因此在一八三六年描绘她,便可反映出她在一八一七年

的模样来。懂得女胜该有什么样的气质和美貌才能抵御岁月

摧残的女人,研究一下费利西泰的肖像,自会理解她为什么

以及怎么会具有如此特别的天赋。她的肖像将用调色板上最

鲜艳的色彩来绘制,还要加上最言丽堂皇的画框。

布列塔尼这地方与英国一衣带水,气候条件相差无几,人

的头发、眼睛和肤色却以棕黄为主,这是有待解决的特殊问

题。这问题是与种族有关呢,还是与没有观察到的生理影响

有关呢?这特点到了毗连的诺曼底酋就不存在了。科学家们

有一天也许会找到原因。在找到答案之前,我们面临着这样

的奇怪现象:金黄色头发的布列塔尼女人相当罕见;她们几

乎个个都有一双法国南方人的活泼的眼睛;身材不高,也不

象意大利女人或西班牙女人那样有优美的曲线,一般个子偏

小,敦实,匀称,坚挺,不过贵族人家的女子是例外,因为

这些人家只在贵族之间通婚,地方血统已不纯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图希小姐是地道的纯种布列塔尼女人,普通身材,不

到五尺Ⅲ,但人家都说她有五尺高。这个误差是她的睑型特征

造成的,使她看上去个子变高了。她的肤色与美丽的意大利

女人不同,在阳光里呈茶褐色,在灯光下呈白色,好似会动

的象牙。阳光照在这样的皮肤上就象照在光滑的物体上一样

闪闪发光。除非在十分激动的时候,她的双颊才会透出一点

红晕,而且很快就会消失。这特点使她的面孔看上去冷若冰

霜,象个性格孤僻的人。面孔与其说是鸭蛋形,不如说是圆

形,与爱琴岛吲的浮雕中某些美丽的爱西丝神吲相似。你简

直可以认为是标准的斯芬克司头像:被沙漠的灼热烤得放光,

被埃及的烈日舔得发亮。所以肤色和这端正的头颅很协调。又

黑又浓的头发梳成辫子拖在头颈两边,同盂菲斯圳那此塑像

上扎着两条带子的发式一样,使她的整个外表显得更加庄重。

她两鬓充实,天庭饱满、开阔,被映在面部的光线照得闪闪

发亮。这高高的前额和狩猎女神狄安娜的一样,显得威严而

坚毅,宁静而安详。弯弯的眉毛十分清秀。双眸不时闪出光

芒,犹如天上闪烁的星星。眼白既不泛青,也无血丝,亦非

纯白,呈暖色色调,象琉璃一样坚实,瞳人四周绕着一层桔

黄色,好象青铜四周环绕着黄金,但这是会动的青铜,活的

黄金。瞳人显得深邃,不过不象某些人那样好似涂了反光的

指法国古尺,五古尺,约合1.62米。

希腊爱琴海中一岛屿,以岛上保存完好之神庙及雕刻著名。

爱西丝神,古埃及神话中司婚姻、农业的女神。

孟菲斯,埃及占代城市,古埃及帝国的首都。

人间喜剧第四卷

锡汞,使他们的眼睛象虎目或猫眼。她没有那种敏感的人看

了会毛骨悚然的凶狠无情的目光,但那深度也是探不到底的,

同样,那瞳人的反光也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观察家的目光根

本看不透她的心灵,她的心灵有时从柔和的目光里倏忽闪现,

顷刻间,又凝固、消失了。卡米叶·莫潘在激动的时候眼睛

是极为动人的:金煌煌的目光使眼白泛黄,仿佛整个眼珠子

都在发光。可是不激动的时候,眼睛就毫无光彩,她沉思时

的神情常常使她看上去呆若木鸡;眼里没有智慧的光芒,睑

上也布满愁云。她睫毛不长,但浓密乌黑,象白鼬的尾巴。棕

黄色的眼皮上散布着毛细血管,使眼皮看上去既优雅又有力,

女人是难得同时具有这两个优点的。眼圈仍然十分光润,没

有一丝皱纹。你好象又看到了被岁月磨光了的花岗石的埃及

雕像。她的颧骨虽不算突出,仍比别的女人高,使面孔上又

多了一块显露毅力的地方。鼻子细小、挺拔,稍有点上翘,鼻

孔张得大大的,连柔嫩的内壁上殷红的毛细血管也能看见。鼻

梁与前额相连的地方线条十分柔美。整个鼻子白白净净,无

一点雀斑。卡米叶在生气、发火或愤怒的时候,鼻翼会翕动,

那模样妙不可言。正如塔尔玛Ⅲ所指出的,大人物发怒或挖

苦的表情主要表现在鼻翼上。鼻孔不会动是表情不丰富的表

现。吝啬电的鼻孔从来是一动不动的,象嘴一样绷得很紧;面

孔上没有任何表情,思想也从不外露。殷红的嘴象一张弯弓,

血色丰盈,浓而不艳,极具魅力,能使有情人高兴,而她那

①塔尔玛(1763 1826),法兰西剧院的著名演员,擅长演高乃依的悲剧。

在拿破仑时代,因革新了舞台表演艺术而出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端庄严肃的面孔也许又会使他望而却步。上唇薄薄的,人中

相当长,好比架在弓上的箭,使她显得特别傲气。卡米叶无

需做出特别的样子就能让人知道她生气了。这美丽的上唇紧

贴着宽宽的红润的下唇。下唇妙在温厚,充满亲切感,象裂

嘴石榴的唇边,颜色也象,好似出自菲迪亚斯Ⅲ之手。下巴

颏很翘,略嫌肥硕,但显得有意志力,并使这庄严的容貌——

虽说不上是神圣的容貌——更加完美。需要指出的是,鼻孔

下面淡淡地笼罩着一层美丽的绒毛。如果造化没有让这儿长

出这层香雾般的绒毛,那就要犯错误了。娇嫩的耳廓意味着

这副耳朵很能辨别言语的滋味。上半身宽阔。胸脯不厚,但

也够饱满了。臀部不高,但很风骚。腰肢极美,使人想起巴

克科斯吲的、而不是卡利皮热的维纳斯吲的腰。著名妇女与

其他女胜的差别可以从腰部看出来,几乎无一例外。她们的

这个部位与男人有某种相似之处。天性要生儿育女的妇女腰

间所具有的那种灵活与自如,她们都没有。她们走起路来不

那么袅袅婷婷。这一观察反过来对男人也合适。精明、狡猾、

虚伪和胆怯的男子,要是他们的臀部长得同女人差不多,走

起路来就会扭扭捏捏。卡米叶的颈寓并不凹下去,反而鼓起

来,颈背之间没有曲线,这是身体壮实的明显特征,脖子上

有时还会出现象田径运动员那样健美的线条。肩头丰满,好

①菲迪亚斯(公元前490 431),古希腊著名雕刻家。

②巴克科斯,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即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

③维纳斯,罗马神话中爱和美的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阿佛洛狄忒。卡利

皮热的维纳斯塑像现存那不勒斯博物馆。

人间喜剧第四卷

象属于大个子的女人。胳臂长得健壮有力,手腕却象英国女

人那样纤细。一双可爱的小胖手上全是寓寓。粉红色的指甲

修成杏『二形,边沿还有一道棱纹。白哲的手臂说明她那如此

丰满、结实、匀称的身体的肤色与面孔的颜色有所不同。由

于嘴唇灵活而富于表情,鼻孔翕动起来十分好看,弥补了她

的头部坚毅而冷漠的姿态。但是,尽管有这些不易为一般人

发现的撩人之处,这副冷面孔仍然有点儿咄咄逼人,看上去

忧郁严肃的时候比和蔼可亲的时候多,因为德·图希小姐总

是沉浸在忧虑和遐想之中。所以她听得多,说得少。她的沉

默寡言,她凝思时的深邃目光,使她看上去有点儿令人望而

生畏。真正受过教育的人,没有一个人看到她不想起真正的

克勒俄帕特拉,那位几乎扭转乾坤的娇小的棕发女人。可是

卡米叶身上的动物特征是如此完整,如此集中,如此丰富,稍

稍健壮一点的男人都会为这样的身体里装着如此巨大的才智

而感到遗憾,都希望这玉体是十足的女胜。一个伤风败俗的

怪物,谁见了都害怕。冷静的分析,求实的思想,岂不说明

她内心没有激情了吗?这女子岂不是只判断而不感受吗?或

者更可怕的是,她岂不是在感受的同时又在判断吗?她的脑

袋无所不包,她会局限于考虑别的女人所思考的问题吗?有

这种智力的女人,还会有软弱的心肠吗?还有魅力吗?女人

们为了吸引心上人,为了使心上人高兴,为了博取心上人的

欢心而耍弄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手腕,她会屈尊去做吗?如

果感情不象她所理解和想象的那样无限深厚,难道她不会毅

然一刀两断吗?谁能猜透她那两道深邃目光的涵义呢?人家

害怕在她身上发现不可言状的贞洁,难以形容的桀骜不驯。女

下接《人间喜剧05》

人的厉害只应该摆摆样子,而她却实实在在叫人害怕。卡米

叶·莫潘有点儿象席勒Ⅲ笔下那位供在庙宇里的爱西丝。祭

司们在她的脚下发现那些曾经向她祈求指导的勇士们已经奄

奄一息。卡米叶·莫潘是活着的爱西丝。人们信以为真、卡

米叶也不加否认的艳史证实了她的外貌使人产生的疑问。也

许她喜欢这种污蔑吧?她的美貌的特点对她的名声不无影响:

如同她的财产和地位维持了她在上流社会的声誉一样,她的

美貌也使她名扬四方。雕塑家如果要想雕一尊出色的布列塔

尼女人像,可以把德·图希小姐当作模特儿。惟有这种多血

质和多胆汁气质的人才能抵御岁月的磨损。她的肌体不断受

到仿佛上了釉的皮肤的滋润,这是大自然赋予女人抵御皱纹

的唯一武器,而且卡米叶面无表情,也起了预防皱纹的作用。

一八一七年,德·图希小姐向艺术家、知名作家、科学

家和新闻记者敞开了家门。她天生喜欢接近这些人,她的沙

龙与热拉尔男爵吲的沙龙相似,是巴黎的精英荟萃之处,贵

族与名流厮混在一起。在巴黎建立一个社交圈子是极其困难

的,德·图希小姐在这件事上托庇于亲戚关系和她的财产

——由于继承她那位当修女的姨妈,财产更多了。她的独身

也是她获得成功的一个原因。许多做母亲的,一心想高攀,指

望她嫁给自己的儿子,因为儿子的财产与美丽的族徽不相称。

有几位贵族院的议员对她的八万年金和这座设备豪华的住宅

①席勒(1759 1805),德国诗人,剧作家。

②弗朗索瓦·热拉尔男爵(1770 1837),法国画家,以画肖像画著称,王

政复辟时期曾任王家首席画师。

人间喜剧第四卷

垂涎欲滴,把他们最难接近、最难伺候的女眷也带来了。寻

求精神乐趣的外交界人士也来这儿开开心。德·图希小姐身

边有那么多对她感兴趣的人,她尽可以对每个人——即使是

最有教养的人,在情欲、贪财和野心的支配下所演的种种喜

剧加以研究。她早已看破红尘,J夫幸自己没有过早地堕入那

消耗女人的思想和精力、使她不能作出正确判断的情网。一

般说,女人是先感受,后享受,再判断:从这次序可以清楚

地看出人的三个不同时期,而最后一个时期正好同老年的悲

境相吻合。对德·图希小姐来说,次序正好相反。她的青春

岁月是在严厉的科学和冷静的思考中度过的。这种次序的颠

倒进一步说明了她一生与众不同的地方和她的才能的性质。

在别的女子眼睛只盯着一个男人的年龄,她就对所有的男人

进行观察了;她们欣赏的,她看不上眼;那些恭维话里的谎

言,她们听了信以为真,她一听便知是假;她们一本正经对

待的事,她觉得好笑。她这种情理反常的状况持续了很久,最

后以使人咋舌的转变而告终:因为仍然保持了年轻美貌的她,

第一次心里产生了爱情,当时的年龄,若在别的女人,造物

主就要劝她们别再恋爱了。

她的第一次婚姻极其秘密,谁也不知道。费利西泰象所

有妇女一样感情用事,认为外貌美的人心灵也一定美。她爱

上了一张面孔,结果备受这位只把她看做女人的富翁的折磨。

她花了不少时间才从这不理智的婚姻和厌恶情绪中恢复过

来。她的痛苦被一个人看出来了,他安慰她,毫无私心杂念,

或者说,他至少很善于不让人知道自己的意图。费利西泰以

为遇到了纨祷子弟所缺少的高尚的心灵才智。这个人是当时

人间喜剧第四卷

极为出众的才子之一。他也用笔名写作。从他早期的作品可

以看出他崇拜意大利。费利西泰必须旅行,否则她始终有个

知识上的空白。为了见识见识艺术之乡,这位对一切持怀疑

态度又喜欢挖苦的人把费利西泰带到了意大利。这位不为人

知的名人可以算是卡米叶·莫潘的导师和塑造者。他使费利

西泰广博的知识具有条理;通过对意大利琳琅满目的杰作的

研究,使她的知识更加丰富,使她的文笔变得聪明、机智

、俏

皮和深刻,而这正是他的才能的特色,形式上虽然总有点儿

古怪,但卡米叶·莫潘以其女人们所特有的细腻感情和巧妙

的表达弥补了,他培养她对英国文学作品和德国文学作品的

兴趣;在旅游途中教她学习这两国的语言。一八二。年,这

人爱上一位意大利女人而和德·图希小姐分手。如果没有这

件不幸的事,也许她永远也不会成为名流。拿破仑称不幸是

天才的助产婆。这件事使德·图希小姐对人类永远抱蔑视态

度。这种蔑视的感情使她变得如此坚强,以致费利西泰死而

卡米叶生。她同大音乐家孔蒂一起返回巴黎,她为他写了两

部歌剧的脚本,但她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并且瞒着别

人,以女唐璜的方式行事,在感情上人不负我,我也不负人。

写作上的成功给了她勇气,她出版了两本戏剧集,这一来使

卡米叶·莫潘成了著名的匿名作家之一。她在一本不长的小

说里,写进了她受骗的爱情故事。故事很动人,是当时的一

部杰作。这本书描写了一段危险的恋情,被视为与《阿道尔

夫》Ⅲ同类的作品。《阿道尔夫》充满了令人讨厌的哀诉,而

①《阿道尔夫》,法国作家邦雅曼·贡斯当(1767 1 830)的小说,以心理

描绘细腻著称,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因被情人抛弃而自杀。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米叶的作品正好与之相反。她在作品中的化身的高尚情操

这时还不为人所理解。只有少数精细的人从中看出她宽宏的

气度,她批评了一个男人,同时又让女人隐姓埋名,以免损

害名誉。尽管她不想出名,可是她的声誉仍然与日俱增。这

一方面是由于她的沙龙影响大,另一方面是由于她博闻强识、

应答如流。她说话有权威,常被别人引用,她推卸不了巴黎

社会让她所起的作用。她成了为公众所承认的特殊人物。巴

黎的上流社会为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子的才华和财富而倾倒,

承认并批准她独立生活。太太们钦佩她的才智,先生们仰慕

她的美貌。再说,她的行为举止也完全侍合社交的礼仪。她

的友好表示看上去纯粹是柏拉图式的。她丝毫也不象女作家。

德·图希小姐象社交界的女子一样迷人,说话轻声轻气,样

子娇慵懒散,注意梳妆打扮,津津乐道那些使太太们和诗人

们感兴趣的琐事。她非常明白,自德·斯塔尔夫人Ⅲ之后,本

世纪已不再有萨福吲那种人的地位,没有沉溺酒色的宫廷,没

有王公贵族,也就不可能有尼侬吲。她是才智过人的尼侬,崇

拜艺术和艺术家,无论是诗人或音乐家,雕塑家或散文家,她

都喜欢。她情操高尚,有时慷慨到上当受骗的程度,因为她

对不幸者总是抱着满腔同情,而对幸运儿却充满蔑视。自一

八三。年以来,她生活在一个人数很少的社交圈子里,朋友

①斯塔尔夫人(1766 1817),法国女作家,财政大臣内克的女儿,以才思

敏捷著称,她主持的沙龙当时在巴黎颇负盛名。

②萨福,公元前七到六世纪司的希腊女诗人。

③尼依,本名安娜·德·朗克洛(1 620 1705),法国历史上著名的才貌双

全的贵妇。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们是经得起考验的,相亲相爱,彼此尊重。她既没有德·斯

塔尔夫人那种弄得尽人皆知的逸闻,Ⅲ也不进行政治角逐;她

也嘲笑卡米叶·莫潘,说他是乔治·桑的小弟弟,称乔治·

桑是她的大哥该隐吲,因为乔治·桑近来的成功使人们对她

的成功有些淡忘了。德·图希小姐象天使一般毫不介意,对

她的走运的劲敌十分钦佩,既不忌妒也没有私心杂念。

在本故事开始之前,她一直过着善于自卫的女子所能想

象的最幸福的生活。在一八一七至一八三四年间,她到图希

庄园来过五、六次。她第一次回来是在一八一八年对婚姻失

望之后。当时图希庄园的宅子已经破旧得不堪居住。她让她

的管事回盖朗德去,自己在他的屋子里住了下来。当时她丝

毫也未料到后来会出名。她很伤心,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她

想在这场惨败之后,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她写信给巴黎的一

位女友,告诉她为布置图希庄园的宅子需要些什么家具。全

部家具都用船运到南特,然后用小船拖到克华西克,再从那

儿穿过沙滩运到庄园,一路上的困难自不待说。她从巴黎请

来了工人,于是在图希庄园待了下来,总的来说她非常喜欢

这个地方。她自以为能在这儿思考思考人生的经历,就象在

一座私人修道院里一样。冬天一来,她便返回巴黎。于是盖

朗德小城的居民千方百计打听德·图希小姐的私事:人人都

说她过着亚洲式的奢侈生活。替她管事的公证人允许居民去

参观图希庄园。人们从巴镇、克华西克、萨沃内远道赶来参

①指斯塔尔夫人和邦雅曼·贡斯当之司人所共知的恋情。

②该隐,圣经故事中的人物。亚当的长子,因忌妒而杀死自己的弟弟亚伯。

人间喜剧第四卷

观。这种好奇心,在两年内给门房和花匠家里带来了一笔巨

大的收入:十七个法郎。两年以后,她结束了在意大利的旅

行,又回到图希庄园,同作曲家孔蒂一起住在那里。这次走

的克华西克那条线,当地人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她在盖朗

德。她经常回到这小城来居住,盖朗德居民的好奇心也就不

那么强烈了。只有她的管家,至多还有公证人,知道大名鼎

鼎的卡米叶·奠潘是谁。不过,眼下新思想的传播在盖朗德

已经取得了某些进展,当地有几个人已经知道了德·图希小

姐的双重生活。邮局局长收到寄给住在图希庄园的卡米叶·

莫潘的信件。真相暴露了。在一个基本上是天主教的、充满

偏见的落后地区,这个杰出的女子与众不同的生活当然会招

人闲话,并且永远不会被人理解。那些闲话吓坏了格里蒙神

甫,因此大家都把她视为怪物。费利西泰不是一个人住在图

希庄园,她家里还有一位客人。这位客人是个旁若无人、自

命不凡的作家,叫克洛德·维尼翁。他虽然只搞文学批评,却

有本事使读者和文学界觉得他有点儿出类拔萃。七年来,费

利西泰象接待上百个其他作家、记者、艺术家和社交界名流

一样接待这位作家。她了解他软弱的个性,他的懒惰,他的

清贫,他的马虎,以及他对一切事物的厌恶,但从她与他相

处的方式来看,她似乎想让他做自己的丈夫。她的行为使朋

友们感到不理解,她解释说是出于野心,出于对老年的恐惧,

她想把自己的余生托付给一位出类拔萃的人;对这个人来说,

她的财富很可能助他一臂之力,使他可以在文学领域继续扩

大他的影响。所以她把克洛德·维尼翁从巴黎带到图希庄园,

好似老鹰用爪子抓走一只羊羔,以便考察他并做出某种重大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决定。但她把卡利斯特和克洛德同时抓在手里,她想的根

本不是结婚,她的感情处于十分激烈的动荡之中,即使象她

那样坚毅的心也不能不颤动,因为她发觉自己聪明反被聪明

误,因为她看到爱情的阳光直到落花时节才照亮她的生命,但

仍象照在二十岁青年心里那样灿烂。下面我们就来介绍一下

卡米叶的修道院。

布列塔尼的土地到离开盖朗德几百步远的地方为止,接

下去便是盐田和沙丘。荒凉的沙滩好似大海在自己与陆地之

间留下的一片空白,有条从未走过车子的沟道深入其间。这

片沙滩包括贫瘠的沙地,周围培了土埂、形状不规则的盐田,

以及把克华西克岛和陆地分开的小海湾。虽然克华西克在地

理上是个半岛,但也可以看作是个岛,因为它只靠通到巴镇

的沙滩与布列塔尼连接在一起,要穿过这片连茅草也不长的

流沙很不容易。在克华西克通盖朗德的小路与坚实的大路交

界的地方有一座别墅。别墅四周是漂亮的大花园。花园里弯

弯曲曲的苍松,有的象一顶顶大阳伞,有的枝叶稀稀落落,在

树皮剥落之处都裸露着淡红色的树干。这些松树是随时刮起

的飓风的牺牲品,这样形容一点也不过分。看到这些树,人

们就会对盐田和沙丘如凝固不动的大海般的凄凉而古怪的景

象有精神准备了。房子的墙壁用片状石块和砂浆砌成,当中

用一层一层的花岗石加固,相当结实,毫不讲究建筑艺术,看

上去很单调,颇有规则地开着一些窗洞。二楼上的窗户镶的

是大块玻璃,底层是小块方玻璃。二楼上面是阁楼,阁楼上

面盖着巨大高耸的尖屋顶。尖顶两端的山墙上各开两个大气

窗。人字形的山墙下面各有一扇大窗,好似独眼巨兽额头上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眼睛,西边瞅着大海,东边瞅着盖朗德。房子一面朝通向

盖朗德的道路,一面朝沙滩。沙滩尽头耸立着克华西克。这

小城那边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条小溪从院墙脚下的涵洞

流出来,先是沿着通克华西克的小路向前流,穿过小路,最

后流入黄沙或小成水湖内。这种小成水湖是海湾涨水时形成

的,四周围着沙丘和盐田。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有一条数

米宽的路把别墅和前面的路连结起来。通过一扇大门进入别

墅。院子四面是简陋的乡村建筑物:马厩,什物堆放室,花

匠的屋子,屋子旁边是养家禽的棚子及其附属建筑。这些附

属建筑与其说是给主人使用的,不如说是给看门人使用的。这

所别墅的灰色色调与周围的景色非常协调,别墅的花园是这

片沙漠中的绿洲。在沙漠的入口处,游人发现有座海关人员

驻守的土墙茅屋。这座不带田产的别墅(或者说田产在盖朗

德境内),每年从盐田取得一万利勿尔的收益,其余的收益便

来自分散在陆地上的租地。这就是图希家的采邑。大革命剥

夺了图希家的封建收入。今天图希别墅成了一项产业,盐民

们仍然称它为城堡。若不是采邑落到女人手里,他们仍然会

称主人为老爷的。当费利西泰要修缮图希庄园的旧宅时,她

象大艺术家那样,非常注意不让房屋阴沉的外貌有丝毫改变,

那外貌使这座孤零零的建筑看上去象个监狱。只有入口处的

大门装饰了两根砖砌的大柱子,撑着可以过车马的游廊。院

子里种了树。房屋底层的布局同大部分一百年前建造的乡间

住宅一样。显然,这座房子是在某个小城堡的废墟上建造起

来的,那小城堡象个铁环,把克华西克、巴镇同盖朗德连接

在一起,并统辖盐田。台阶下而有一列柱廊。首先是一座宽

人间喜剧第四卷

敞的前厅,铺了地板,费利西泰在里面放了一张弹子台;接

着是个有六扇窗的大厅,其中两扇落地窗开在山墙下方,构

成两扇门,门外是十多级台阶,通向花园。落地窗门在大厅

的布局上与通向弹子房和餐厅的两扇门相对称。厨房在另一

头,经备餐室通餐厅。弹子房与厨房中间隔着楼梯。厨房有

一扇门朝着柱廊,德·图希小姐立即让人把它封了,同时在

朝院子的一面另开了一扇。房子的层面高,房间大,卡米叶

可以在底层的摆设装潢上显示贵族式的简朴。她注意避免在

那里陈设贵重的物品。大厅完全漆成灰色,厅里的挑花心木

家具和绿丝绸的装饰,式样都很古老;窗上挂着镶绿边的白

布窗帘;两张靠墙的几案,一张圆桌;大厅地板中央铺着大

方块花纹的地毯;挂着大镜子的大壁炉上摆着一座太阳形状

的台钟,台钟两边各放一只皇家款式的大烛台。弹子房里挂

的是镶绿边的灰色窗帘,摆着两张无靠手的长沙发。餐厅里

的家具包括四张桃花心木的大餐具橱,一张长桌,十二张罩

着绒布套子的桃花心木靠背椅,以及一些装在桃花心木框子

里的奥德朗派Ⅲ的木刻精品。天花板正中挂着一个漂亮的吊

灯,就象大旅馆的楼梯过道里那样,吊灯里有两只灯。所有

架在突起的隔栅上的天花板都漆成木头本色。老楼梯是木头

造的,装着粗大的扶手,从上至下铺着绿地毯。

二楼上有两个套间,当中隔着楼梯。朝盐田、大海、沙

丘的那间,卡米叶自己住。她在套间里安排了一间小客厅,一

①奥德朗派,法国里昂的木刻,绘画流派,从十七世纪初形成,到十九世

纪已有二百多年历史。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间大卧室,两个小间一间做盥洗室,一间做工作室。在房子

的另一部分,她设法安排了两套带有前厅和盥洗室的客房。仆

人们的卧室在阁楼上。那两套客房起初完全是出于需要。她

从巴黎购置的艺术品是为装饰自己的套间用的。她想在这阴

沉忧郁的住宅里,在这阴沉忧郁的景色面前,看到最离奇古

怪的艺术杰作。她的小客厅里张挂着戈伯兰Ⅲ出产的美丽壁

毯,壁毯四周镶着雕得极其精致的木框。窗户上的窗帘是用

往日分量最沉的料子 漂亮的锦缎做的,锦缎上金色和红

色、黄色和绿色交相辉映,帘子上的褶裥又大又密,下面饰

着很有气派的流苏,完全可以同教堂里最言丽的华盖上的穗

子媲美。一张餐具橱——她的管事给她买来的,今天要值七、

八千法郎,一张雕花的乌木桌子,一张威尼斯出产的写字台,

上面有无数个小抽屉和象牙嵌成的阿拉伯花纹,还有一些美

妙绝伦的哥特式家具,把这间小客厅摆得满满的。小客厅里

有绘画,雕像,以及她的一位画家朋友在古董商店所能挑选

到的最好的珍品。古董商们在一八一八年没有料到这些珍品

后来会价值连城。她在桌子上摆了几只图案非同凡响的日本

上等瓷瓶。墙上的挂毯是波斯产品,从沙滩上走私进来的。她

的卧室具有不折不扣的路易十五时代的风格。木头雕花床,漆

成白色;两头床架成弧形,上面雕着互抛鲜花的爱神,当中

用提花绸缎包着填料;床顶上饰着四簇羽毛。四壁张着真正

的波斯印花布,用丝绦、绳子和花结固定起来。壁炉上的装

饰是洛可可式的;铸金的台钟,两旁各有一只大花瓶,是塞

①戈伯兰是巴黎一家以生产壁毯、家具出名的工场,已有四百年历史。

人间喜剧第四卷 87

夫勒Ⅲ的一级青瓷,放在金黄色的铜底座上。镜子的框架也

是同一种风格。梳妆台是蓬巴杜式,镜子镶在镂花的框子里。

还有那些弯弯扭扭的家具,那些安乐椅,那张躺椅,那张式

样笨拙的小长沙发,炉边取暖用的带软靠背的矮脚椅,漆屏

风,与家具罩子统一的绸窗帘以玫瑰色缎子作里,用井绳束

成波浪形褶裥。萨伏纳里吲出品的地毯,以及种种雅致、言

丽、豪华、精巧的摆设,十八世纪的伟人就是在这种环境里

谈情说爱的。书房是完全现代化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一套

漂亮的桃花心木家具与路易十五时代的雅趣形成对照。里面

还有张无靠背长沙发,很象贵妇人的小客厅;书房居塞满了

女人喜欢的无用之物,种种新式摆设使人目不暇接:日记本、

盛手帕和手套的盒子、有透明花纹的瓷灯罩、小塑像、中国

古玩、文具盒、一、两本画朋、镇纸,以及无数时髦的小摆

设。好奇者还会惊诧不安地从中发现几支手枪、一只水烟筒、

一根马鞭、一只烟斗、一支猎枪、一件罩衫、一些烟草、一

只军用袋,这种古怪的聚合却正好反映了费利西泰的个性。

花园那边,生气盎然的陆地过去,便是一片片的荒滩。凡

是具有伟大心胸的人,如果来到这里,一定会被这特有的美

景所吸引:那一方块一方块单调的盐田,中间隔着一条条白

色的小土埂;穿着一身白衣服的盐民在土埂上走来走去,耧

盐,收盐,把盐拢成堆;这块盐气蒸腾的地方,鸟儿不愿飞

过,草儿也不生长;在那些沙丘上,只有一种耐盐碱的开粉

①塞夫勒,法国著名的瓷器产地。

②萨伏纳里,法国著名的王家地毯工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红色小花的野草和猫眼花,可以让眼睛得到慰藉;海水湖,沙

丘,遥遥在望的克华西克小城象威尼斯那样被阻在大海边上;

最后,那茫茫海水拍打在花岗岩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

使礁石的古怪形状显得更加奇特。这景色一方面使人心情忧

郁,另方面使人意境高远。雄伟的景色久而久之就会产生这

种效果,使人向往那些内心意识到高不可攀的未知的事物。因

此这些粗犷的和谐只适合才智高超和心灵遭受巨大痛苦煎熬

的人。卡米叶有时整天整天地凝视这片高低不平的荒滩。有

时荒滩上的水和沙把阳光反射到巴镇,使巴镇亮得发白,反

射到克华西克的屋顶上,使屋顶象淋过水那样晶莹耀眼。她

很少转过身去欣赏那些清新怡人的景色,去欣赏盖朗德周围

的树丛和开花的绿篱,那些树丛和绿篱把盖朗德装点得象一

个用鲜花、彩带、头巾和花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娘一样。因

为当时她正在经受从未遇到过的极大痛苦的煎熬。

德·图希庄园山墙上的风标和院子里的盘顶苍松一旦出

现在大路远方和荆豆顶端,卡利斯特就产生轻松愉快之感。盖

朗德对他来说好似牢笼,他的生活是在德·图希家。德·图

希家对一个没有开过眼界的青年人所具有的吸引力,谁不懂

呢?在他眼里,费利西泰首先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然后才是

女性。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是出于爱,出于天使般纯洁

的爱,并不因为遭到不可理解的拒绝而有所移易。这片痴情,

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爱的需要。对此,卡米叶·莫潘少不

得要加以仔细的剖析,那是无疑的。也许正因为她这样做了,

所以才拒绝了他。这种高尚的做法是卡利斯特所不理解的。另

外,图希庄园陈设的那些反映现代文明的奇珍异宝同整个盖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朗德很不协调,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因为杜·恺尼克家的寒

酸相在盖朗德已经算是言丽堂皇了。在图希庄园,这位只认

识布列塔尼的金雀花和旺代的欧石南的无知青年好似来到一

个新的天地,满眼都是巴黎女人的珍宝,看得心醉神迷。他

在图希家听到的也是一种闻所未闻的铿锵悦耳的语言。他在

那儿能听到十九世纪最优美、最动听的音乐。这些音乐充满

诗情画意,作品的旋律与和声争奇斗艳,歌唱与配器达到空

前完美的程度。他在那儿能看到最自由放任的绘画——法国

画派的作品。(法国画派现在继承了意大利、西班牙和弗朗德

勒的绘画传统,由于人材济济,大家反觉得平淡无奇,厌倦

之余,便大声呼唤天才的出世。)他能读到现代文学最惊人、

最富有想象力的作品。这些作品在他幼稚的心灵上充分显示

了它们的作用。总之,在他看来,我们伟大的十九世纪意味

着惊天动地的集体事业,批判精神,努力革新一切,试图做

许多事,而且几乎事事都显示出巨人的气魄。十九世纪的孩

子,在这个巨人的旗帜下成长,耳畔响着由低沉可怕的炮声

伴奏的赞歌。费利西泰讲述的这些光辉业绩,当年曾亲身经

历并参与行动的人,可能并不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然而卡利

斯特却是闻所未闻,于是在他这般年纪所具有的强烈的好奇

心在图希庄园得到了满足,他那天真的爱慕之情——少年郎

的初次钟情也得到了满足,这种感情由于遭到非议而变得更

加炽烈。那是十分自然的!这位漂亮、风雅、爱嘲讽的巴黎

女人使他见识了法国人的机智,使他心里许许多多被沉闷的

家庭生活压抑着的思想活跃了起来。他把德·图希小姐看做

自己的智慧之母,看做自己可以钟情而不致犯罪的母亲。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待他太好了!女人在爱慕她的男人眼里总是可爱的,虽然她

不一定爱他。眼下,费利西泰正在教他音乐。图希宅第一楼

几套宽敞的房间,由于花园里草地和假山布局巧妙,显得可

加敞亮;通向楼梯的过厅陈设着精心绘制的意大利杰作、木

雕、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拼花图案、象牙浮雕、大理石浮雕、

中世纪巧匠们制作的古玩;闺房里布置得极其雅致、舒适而

富于艺术趣味。卡利斯特觉得,宅子里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奇

妙的、超自然的光、灵、气,使所有这一切变得生动活泼起

来。现代社会及其诗意与盖朗德阴沉的宗法社会迥然不同,两

种制度对照鲜明。这边是艺术的千姿百态,那边是布列塔尼

的一片荒凉。

这可怜的孩子象他母亲一样,对费尽心机打穆士已经感

到腻味。当时谁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当他走进这座宅第、按门

铃和穿过庭院时总是战战兢兢。请注意,成熟的男子是没有

这种感情的,因为他们已经老于世故,不怕任何意外,一切

都有精神准备。卡利斯特打开门时听到了琴声,心想,卡米

叶·莫潘一定在客厅里,但当他走进底层的弹子房时琴声消

失了。卡米叶无疑是在楼上自己的小客厅里弹琴,那是孔蒂

从英国带来的一架立式小钢琴。他登上楼梯。楼梯铺着厚厚

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他越走越慢,发觉琴声里

有种不同寻常的感情。费利西泰是在弹给自己听,借音乐倾

吐心声。青年人没有进去打搅她,而是在门外一张哥特式的

绿丝绒长凳上坐了下来。长凳沿楼梯平台靠窗边放着,窗框

上雕着漂亮的花纹,涂成褐色,上了清漆。卡米叶即兴弹出

的曲子忧伤之至,简直象幽灵从坟墓里向上帝唱哀祷经。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轻的情人发觉琴声好似绝望的爱的祈求,轻柔、温顺的哀怨,

强忍痛苦的呻吟。卡伐蒂那咏叹调Ⅲ《为你求饶,为我求饶》

几乎占了歌剧《魔电罗伯特》吲的整个第四幕。卡米叶把这首

咏叹调的引子加以扩展,变奏,变化。她突然引吭高歌,其

声之悲,令人心碎。然后琴声和歌声突然中断了。卡利斯特

走进房去,想知道个究竞。可怜的卡米叶·莫潘——美人儿

费利西泰,没有娇态,满睑泪痕,见他进来,拿起手帕揩拭

眼泪,简单说了声:

“早安。”

她早晨这套装束也十分迷人。头上罩着当时流行的红丝

绒发网,发网下露出一绺绺乌亮的头发。上身穿一件很短的

紧身大衣,好象是现代化了的古希腊人的内衣;下身着一条

麻纱长裤,裤脚上镶了花边;脚下鞔一双红黄二色美丽无比

的土耳其拖鞋。

“您怎么啦?”卡利斯特问她。

“他没有回来。”她站在窗前,瞅着沙滩、海湾和盐田。

这个回答说明她为什么如此梳妆。卡米叶看来在等候克

洛德·维尼翁,她那不安的神情好似一个花了冤钱的女人。一

个三十岁的男人会看出这一点,可是卡利斯特只看到卡米叶

的痛苦。

①歌剧的一种咏叹调。

②《魔鬼罗伯特》,德国音乐家雅可布·迈耶贝尔(1791 1 864)所作五幕

歌剧,浪漫派音乐的著名代表作品,一八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巴黎

王家音乐学院首次演出。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担心啦?”他问她。

“是的。”她回答,口气十分忧伤,可是这位少年辨别不

出滋味。

卡利斯特急急忙忙向门外走去。

“哎,您到哪儿去?”

“去找他。”他回答。

“亲爱的孩子!”她说,伸手拉住他,将他留在身边,用

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瞅了他一眼。对青年人来说,这一瞥比什

么报答都要打动心弦。“您疯啦?在这海边上,您到哪里去找

他?”

“我肯定会找到他。”

“您母亲会急死的。而且,您得留下。来,我要您留在这

里。”她说,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您不要为我动感情。您所

见到的眼泪是我们女人喜欢流的眼泪。我们女人有一种男人

所没有的本领,即听任易于激动的性情摆布,把感情推向极

端。如果我们想象自己处于某种逆境,想着想着就会哭起来,

有时会感到严重不适,生理功能紊乱。我们女人喜怒无常,起

作用的不是大脑,而是心灵。您来得正巧,孤独对我来说一

点好处也没有。他愿意一个人去游览克华西克及其岩石,参

观巴镇及其沙滩盐田。我知道这不是实话。我知道他会花好

几天时间,而不是一天时间。他想让我们俩单独在一起。他

吃醋了,或者说得确切些,他假装吃醋了。您年轻,英俊。”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不该再来了,是吗?”卡利斯

特问,一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流了下来。使费利西泰

大受感动。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是个天使!”她大声说。

接着她高兴地唱起了歌剧《威廉·退尔》Ⅲ中玛蒂尔德唱

的《请您留下》那支曲子,以免她刚才象公主给予庶民的漂

亮回答显得过于庄重。

“他想以此使我相信他比别人更加爱我。”她接着说,“他

明白我全是为了他好,”她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卡利斯

特,“但是,他也许觉得在这方面不及我而有失体面,也可能

他对您产生了怀疑,想给我们来个出其不意,当场捉住我们。

他一个人到荒野去旅游,寻求快乐,不带我去,不让我同他

一起去玩,不让我知道他看到那些景色的感想,让我坐卧不

安,心急如焚,难道这还不够吗?仅仅凭这些,他就应该受

到谴责。这位大学者并不比音乐家、才子、军人更爱我。斯

特恩吲说得对:人的姓名是有意义的,我的姓名意味着最无

礼的嘲笑。我死了也不会在男人身上找到我心里的爱,灵魂

里的诗。”

她垂着肩,脑袋靠在垫子上,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蔷薇图

案,陷入沉思。不知为什么,才智超群者的痛苦,使人觉得

崇高,令人肃然起敬,显示出他们坦荡的胸怀。加上旁观者

的想象,他们的胸怀就显得更宽广了。这种人享有的权势类

似君主政体,对君主制的感情本来只属于一部分人,却感染

①《威廉·退尔》,意大利作曲家乔阿奇诺·罗西尼(179¨_1868)根据席

勒的同名剧本创作的歌剧,一八二九年八月三日首次在巴黎歌剧院上

演,获得成功。

②斯特恩(1713 1768),英国小说家,感伤主义文学的主要代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整个社会。

“为什么您把我……”卡利斯特没有说完这句话。

卡米叶·莫潘已经把她的纤纤素手放在他的手上,使他

相信无需再说下去了。

“大自然已经为我修改了它的法则,多给了我五至六年的

青春。我拒绝您是出于自私。因为年龄的差别迟早会把我们

分开的。我比他年长十三岁,这差距已经够大的了。”

“您即使到六十岁风韵也不会减少。”卡利斯特鼓足勇气,

大声说。

“这是您说的呀,老天为证!”她微微一笑,说,“再说,

亲爱的孩子,我愿意爱他。尽管他流水无情,缺乏想象力,萎

靡不振,醋劲十足,我还是相信他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的人。我希望激励这颗心,把它从他身上拯救出来,和我拴

在一起……唉!我是理智上清楚,感情上糊涂。”

她对自己一清二楚。她痛苦,并分析自己的痛苦,就象

居维埃和迪皮特伦Ⅲ向朋友们解释自己疾病的必然趋势和走

向死亡的进程那样。卡米叶·莫潘了解自己的感情就象这两

位科学家熟悉解剖学一样。

“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对他有个正确的判断,可是他已经厌

倦了。他想念巴黎。我已经对他说过:他怀念文学批评,这

儿既没有作家可供他分析,也没有思想体系可供他深入研究,

①居维埃(1769 1 832),法国动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奠基人。

迪皮将伦(1777 1835),法国著名外科医生,曾任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

的御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没有诗人需要他给杀杀威风;他又不敢在这儿寻欢作乐,放

浪形骸,让他负担沉重的头脑轻松一下。唉!也许我的爱还

没有真诚到能使他思想放松的程度。总之,我没有使他入迷

陶醉!今天晚上您陪他喝一盅吧,我到时候声称不舒服,呆

在自己房里,看看我的想法错了没有。”

卡利斯特面孔羞得通红,红得象颗樱桃,从下巴红到前

额,两只耳朵火辣辣的发烧。

“我的上帝!”她大声说,“我已经是个堕落的人了,忘记

了你还象少女那样纯洁!原谅我,卡利斯特。到你恋爱时,你

会理解的,只要能使爱的对象高兴,叫你在塞纳河上放火,你

也干得出来,就象用纸牌算命的女人所说的那样。”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有些本性高傲、始终不渝的人,上了一定年纪会大声地

说:‘我如果能转世重生,仍然我行我素。’我不认为自己是

个弱者,我会大声说:‘如果我能转世,我会做个象你母亲一

样的女人,卡利斯特。’有个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儿子,多么幸

福啊!即使丈夫是最愚蠢不过的男人,我也会做个低声下气、

百依百顺的妻子。可是,我没有对社会犯错误,我只做了对

不起自己的事。唉,亲爱的孩子,自从社会脱离了所谓的原

始状态,女子再也不能独立生活了。与社会法则或自然法则

不相协调的感情,并非带勉强的感情,都从我们身上消失了。

我们是为受苦而受苦,或者说为实用而受苦。福孔伯家的孩

子与我何干,她们不再姓福孔伯,我已二十年没有见过,而

且她们嫁的都是商人!你虽然没有叫我受生育之苦,但你是

我的儿子。我将把我的财产遗留给你。你至少在这方面会因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而获得幸福,亲爱的宝贝,美丽而可爱的宝贝,谁也不该

败坏你,糟蹋你……”

她以深沉的语调说了这些话之后,垂下了美丽的眼帘,不

让卡利斯特从她的眼神里发现什么。

“您没有向我要求过任何东西,”卡利斯特说,“我将把您

的财产还给您的遗产继承人。”

“孩子!”卡米叶以深沉的语调说,眼泪顺着面颊流淌下

来,“这么说,我就无法自救了吗?”

“您不是有个故事要讲给我听,有封信要……”心地宽厚

的孩子看她伤心,便转换话题,但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您说得对,应当首先做个老老实实的女孩子。昨天太晚

了,可是今天我们似乎有很多时间。”她说话的口气半是高兴,

半是愁苦,“为了实践我的诺言,我坐的姿势要能远眺通往悬

崖的道路。”

卡利斯特为她朝这方向放好一张哥特式的椅子,打开大

彩绘玻璃窗。卡米叶·莫潘也有著名女性作家的东方趣味,取

来一只精致的波斯水烟袋——这是一位大使送她的,在烟锅

里装上广藿香,揩了揩bocchctlinoⅢ,把她只用过一次的鹅毛

管装在烟斗上并洒上香料,点燃黄色的香草,把这只漂亮的

消遣物的有青黄两色珐琅长颈的烟锅放在离她几步远的地

方,然后按铃要茶。

“您想抽烟吗?……啊!您不抽烟,我总是忘记。象您这

样一尘不染实在难得呀!我觉得,要有象上帝亲手创造的夏

①意大利文:烟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娃那样的手,才能抚摩您那毛茸茸的光滑的面颊。”

卡利斯特面孔羞得绯红,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没有发现

使卡米叶睑上泛起红晕的内心激动。

“这封信我是昨天收到的。写信的是德·罗什菲德侯爵夫

人,明天可能到达这里。”费利西泰说,“罗什菲德家不及你

们家古老。老罗什菲德把长女嫁给了一位定居在法国的葡萄

牙大贵人之后,又想让儿子同大贵族攀亲,目的是想为儿子

弄个他自己未能到手的贵族院议员称号。德·蒙柯奈伯爵夫

人告诉他,奥恩酋有位贝阿特丽克丝 马克西米利亚姗__萝

丝·德·卡斯泰朗小姐。她是德·卡斯泰朗侯爵的小女儿。侯

爵打算不出嫁资嫁掉两个闺女,以便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他

的儿子德·卡斯泰朗伯爵。卡斯泰朗一家自以为出身高贵,显

得很自命不凡。贝阿特丽克丝生在、长在卡斯泰朗古堡,当

时●一八二八年结的婚)二十来岁。她的出众之处在于你们

外酋人所谓的别具一格,也就是她有过人的智慧,有激情,有

美感,受过艺术作品的某种熏陶。我也是养成了这种脾性的

女人,请相信我,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脾性是再危险不过

的了。随了这个性儿,女人就会闹成您所看见的我这副样子,

或者落到侯爵夫人那步田地……跌入深渊。惟独男子有一根

棍棒,可以在深渊的边缘支撑住自己,这是一种我们女人所

没有的力量,我们女人要是有了这种力量,那就成了怪物了。

她的老祖母——德·卡斯泰朗的未亡人很高兴看到她嫁给一

个地位和智慧都不及她的男人。罗什菲德家待人接物慷慨大

方,贝阿特丽克丝赞不绝口;同样,罗什菲德家对卡斯泰朗

家也很满意。卡斯泰朗家同韦纳伊、埃斯格里尼翁、特鲁瓦

98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维尔诸世家有姻亲关系,得以在查理十世Ⅲ朋封的最后一批

贵族院议员中为他们家的女婿谋得了一个称号,但被七月革

命废除了。罗什菲德因为愚蠢,不了解自己的妻子,却认为

妻子缺乏热情。他把金发的贝阿特丽克丝归入寡欲的淋巴质

女人的行列,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当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丈夫,可

以象单身汉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他对所谓侯爵夫人的寡欲、

自负、骄傲,以及巴黎那种给女人设下重重障碍的讲排场的

生活方式十分放心。我这话的意思,将来您去逛这座城市的

时候,就会h董得了。他对家庭的状况心安理得,无忧无虑,那

些想利用他这一点的人便对他说:‘您很幸福,因为您有一位

清心寡欲的妻子,她只有精神的热情,只要能出风头她就满

足了,她的兴致全在艺术方面。如果她举办沙龙,把所有的

名流才子都吸引来,她的妒意就会平息,欲望就会得到满足,

她会办起音乐的酒席,文学的盛宴。’这是巴黎人捉弄傻瓜丈

夫的笑话,他却信以为真。况且,罗什菲德还不是一般的傻

瓜:他同聪明人一样有虚荣心,有自傲感;所不同的是,聪

明人还稍稍表示谦逊友好,对你说些恭维的话,也希望你恭

维他,而罗什菲德则十分自尊,自我欣赏,放在面孔上丝毫

不加掩饰。他的虚荣象匹在厩中打滚的牲口,用嘴从食槽架

上拖出饲料,大声地咀嚼。他的这些缺点只有同他接近的人

才能发现,也只有在不为外人知晓的私生活中才看得清楚,至

于在社交场合,在别人眼里,他还是很讨人喜欢的。罗什菲

①查理十世(1757 1836),法国国王,一八二四至一八三0年在位,一八

三0年七月革命中被推翻。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一旦觉得夫妇生活受到威胁,那就令人无法再和他相处。他

心胸狭窄,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他的醋劲若被点穿,便会

恼羞成怒,六个月内闷声不响,第七个月就出口伤人。他自

知欺骗了妻子,而且惧怕妻子,这是他发现侯爵夫人对他的

不忠实表现出满不在乎的宽容时,显得蛮不讲理的两个原因。

我把这种性格分析给您听,是为了说明贝阿特丽克丝的为人。

侯爵夫人对我极为羡慕,而羡慕与忌妒之间只有一步之差。我

当时主持的沙龙是巴黎最出色的沙龙之一。她也想举办一个

沙龙,并想把我的人争取去。愿意离开我的人,我是不会挽

留的。去她沙龙的人没多少真才实学,这些人无所事事,同

任何人都可以做朋友,他们的目的就是在沙龙里进进出出。可

是,她没有来得及建立一个社交核心。那时候,我以为她一

心想出风头。其实,她心灵高贵,十分自重,富于创见,无

论对什么,领悟和理解都极为迅速。无论玄学还是音乐,神

学还是绘画,她都能侃侃而谈。您将见到的她,是一位妇人,

我们当年见到她时,她还刚结婚不久。她身上有一点矫揉造

作之气,那副神态,好象知道许多深奥的东西,好象懂得中

文和希伯来文,认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或著能解释裹在木

乃伊外面的纸莎草纸上的文字。贝阿特丽克丝长了一头美丽

的金黄色头发,即使金黄头发的夏娃,相形之下,也要逊色

三分。她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犹如一支蜡烛;皮肤白哲,犹

如圣体面饼。长面孔,尖下巴;睑上气色每天略有不同,今

天白里透红,明天呈灰褐色,而且透出无数的小斑点,好象

夜里有灰尘跑进了血液。天庭开阔,但有点儿过于放肆。眸

子呈浅绿色,象淡淡的海水,在细细的眉毛和慵困的眼皮下

人间喜剧第四卷

面游来荡去。眼圈经常发黑。鼻如弓背,下面紧绷着两个鼻

孔,显出十分精明而又不安分守己的样子。一张奥地利人的

嘴巴,上唇厚,下唇薄;上唇搭在下唇上,样子很傲慢。苍

白的面颊上,只有万分激动的时候才会泛起红晕。她的下巴

颏相当肥厚,我的也不薄。要知道,下巴颏厚的女人在爱情

上总比较苛求。我也许不该对您说这种话。就我的见识来说,

她的身段极为优美。脊背白嫩光洁,过去很平,据说现在发

胖长圆了,可是前胸不及双肩饱满,两条胳臂仍然很瘦。然

而,她有风度,举止大方,可以弥补生理上可能有的缺陷,可

以突出她长得好看的地方。造化赐予她的这副公主气派,是

后天得不到的。这副气派对她来说很相称,叫人一眼看出她

是个贵妇人,而且这副气派同她那不太结实,但线条极其优

美的臀部,同她那纤巧无比的双足,同她那金波一样的、象

吉罗德Ⅲ精心绘制的天使像上的美发,都很协调。她的美丽

和漂亮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但她可以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

象,只要她愿意这样做。她只要穿上带有绉泡花边的樱桃红

丝绒连衫长裙,头上戴几朵红玫瑰,就会超凡入圣。如果贝

阿特丽克丝愿意稍事打扮,她可以穿上妇女们的时装:上身

着束腰紧身衣,下身着绣花宽裥的篷裙,使腰肢显得更加袅

娜;颈项里围起打绉的领圈;膨起的袖笼里藏起了瘦胳膊;镶

花边的袖口露出纤纤素手,犹如花萼托着花蕊一般;如果再

把绺绺金黄色的鬈发拖在饰着珠宝的发髻下面,她可以同这

种穿戴的理想佳人媲美,甚至比她们还强。”

①吉罗德(1767 1824),法国历史画家,属大卫画派。

人间喜剧第四卷 l 0l

费利西泰拿出一幅米埃里Ⅲ的绘画给卡利斯特看。这是

一幅精美的复制品,上面画着一位身穿白缎连衫长裙的妇女,

手持歌谱,同一位比利时布拉班特的绅士站在一起唱歌;一

个黑奴向一只高脚玻璃杯里斟西班牙陈酒;一位年老的女仆

往桌上摆饼干。

“金黄头发的女人与我们这些棕黄头发的女人相比,”她

接着又说,“长处就在于难能可贵的多样性。金黄头发的女人

千姿百态,而棕黄头发的女人总是一个模样。金黄头发的女

人比我们更富于女胜特征,我们这些棕黄头发的法国女人却

太象男人了。”她说,“哎,您可不能象《一千零一日》吲里的

王子那样,听了我的描绘,就爱上贝阿特丽克丝啦?可怜的

孩子,你又没赶上趟。不过,你也别难过。喏,在这种事情

上,先来的人往往落空!”

这些话是费利西泰故意说的。青年人听了喜形于色,激

起他爱慕之情的主要是那幅画,而不是她这位技与愿违的画

家。

“贝阿特丽克丝虽然有一头金发,”她接着说,“但并不象

金发女郎那样细腻。她的外形朴实无华,举止文雅而欠柔和,

面部线条生硬,好象她心里埋藏着南方人的热情。这是位既

热情洋溢,又冷酷无情的天使。最后,她还有两只水灵的眼

睛。她比较好看的地方是面孔,从侧面看,好象在两扇门中

①米埃里,见本卷第21页注⑧。

②《一千零一日》,五卷本的波斯民司故事集,由法国著名东方学家贝蒂·

德·拉克瓦(1653 1713)译成法文,于一七一0至一七一二年司出版。

102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间夹过Ⅲ。我说的对不对,你会证实的。下面我来告诉您我们

是怎样变成好朋友的。一八二八至一八三一这三年间,贝阿

特丽克丝尽情享受王政复辟最后几年的盛会。她出入沙龙和

宫廷,给爱丽舍波旁宫中的化装舞会增添姿色。她以其高

超的思想对人、对物、对事、对生活作出判断,相当劳神,无

暇他顾。初入社交界所产生的这种状态使她的心处在酣睡之

中,她也还没有从新婚之后的烦恼中清醒过来:孩子呀,尿

布呀。生儿育女之事,我可不喜欢。在这一方面,我一点也

不象妇道人家。孩子会给我带来说不尽的痛苦和解不开的忧

虑,我讨厌孩子。因此,我觉得现代社会的一大好处是允许

我们有做母亲或不做母亲的自由,而冉雅克吲那个伪君子

曾不让我们享受现代社会的这一大好处。虽说这样想的人并

非只有我一个,但我是唯一把这想法说出来的人。一八三。

至一八三一年间,贝阿特丽克丝到她丈夫的领地上去生孩子,

她在那儿象天国里的圣人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那样感到无聊。

这位侯爵夫人回到巴黎之后,认为某些人从表面上判断以为

纯属政治上的那场革命吲,即将演变成一场思想上的革命。她

的看法也许是正确的。王政复辟出人意料地维持了十五年。在

这期间,她所从属的那个社会未能重建起来,因此,很可能

在资产阶级使用的羊头撞木的冲击下土崩瓦解。莱内圳先生

①意谓贝阿特丽克丝面孔狭长。

②指冉 雅克·卢梭,因为他的《爱弥儿》第五卷关于女子教育的论述表

现了“男子中心论”的思想和妇女应屈从夫权的偏见。

③指一八三0年推翻复辟王朝的七月革命。

④莱内(1767 1835),法国王政复辟时期的著名政治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那句名言:‘国王们一去不复返了!’她也听到过。我认为

这个看法对她的行为不是没有影响的。七月革命后,各种新

学说象在太阳下迅速繁殖的小苍蝇一样大肆泛滥达三年之

久,使好几位妇女为这些新学说而掉了脑袋。她从这些学说

中获得一部分知识,象所有贵族分子一样,觉得这些新学说

绝妙无比,很想用来拯救贵族。她眼见出身的优势已经丧失,

大贵族又开始了无声的反抗,就象当年反对拿破仑那样(这

是大贵族在兵荒马乱的帝国时代唯一能做的事,而在讲究道

义的太平年代,则等于什么事也不做),她宁愿幸福而不要这

无声的反抗。当我们稍稍喘过气来的时候,她在我家结识了

我本以为可以与之白头到老的^、——大作曲家热纳罗·孔

蒂。孔蒂祖籍那不勒斯,但生在马赛,他虽然永远成不了第

一流作曲家,但很聪明,很有才气。要是没有迈耶贝尔Ⅲ和

罗西尼,他也许可以算作一位才子了。他有一点比他们强:他

在声乐上的地位犹如帕格尼尼吲之于提琴,李斯特吲之于钢

琴,塔格利奥尼圳之于舞蹈,听他演唱会使人想起著名的加

拉@。那不是喉咙在歌唱,亲爱的朋友,那是心灵在歌唱。妇

女们有时会觉得这歌声表达的正是她们的思想和她们难以描

述的心情,因而听得如醉如痴。侯爵夫人爱他爱得发疯,把

他从就手中抢了去。她采用的完全是外酋人的手腕,但很光

迈耶贝尔(1791 1 864),德国作曲家。

帕格尼尼(178¨_1 840),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和小提琴家。

李斯特(18__ 1886),匈牙利著名作曲家和钢琴家。

费利珀·塔格利奥尼(1777 1871),意大利著名芭蕾舞蹈家。

加拉(1764 1823),法国歌唱家,巴黎音乐学院的声乐教师。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明磊落。她以其对待我的方式而赢得我的尊敬和友谊。她认

为我会象保护自己的财产一样保护情人,她不知道,在我看

来,在这种处境中成为争夺的对象是再可笑不过的了。这位

如此骄傲的女人,深深地堕入了情网,以致到我家来向我吐

露心头的秘密,让我给她作主。她可爱极了。在我眼里,她

始终既是女人又是侯爵夫人。告诉您吧,朋友,女人有时候

是很坏的。但是她们内心具有的高尚品德,男人们从来也不

会赏识。我已到了人老珠黄的年龄,风流的日子不长了,因

此我可以告诉您,我对孔蒂始终如一,很可能至死不渝,但

是,我对这个人是了解的。他外表讨人喜欢,内心叫人讨厌。

他是情场上的骗子。有的男人则象我和您谈起过的拿当那样,

外表象骗子,内心是诚实的。这些男人自己骗自己。他们立

在高跷上,却自以为稳稳当当踩在地上。他们侵乎乎地耍着

花招,满脑子的虚荣;他们是天生的喜剧演员,吹牛大王,象

中国花瓶那样怪模怪样。也许他们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可笑的。

另外,他们生性慷慨,而且象缪拉Ⅲ穿上豪华的王服那样招

风险。但是孔蒂的虚情假意只有他的情妇才会识破,因为他

善于运用那著名的意大利人的忌妒:这种忌妒曾促使卡尔洛

纳杀死皮奥拉吲,相当于刺向帕伊西埃洛的匕首吲。这种可怕

①焦尔金·缪拉(1767 1815),拿破仑手下的名将,又是他的亲信和妹夫,

曾被封为那不勒斯王。

②卡尔洛纳(1 59s 1 680),意大利热那亚壁画家。皮奥拉(1617 1640),

也是意大利热那亚画家,被前者暗杀。

③帕伊西埃洛(174l 1816),著名意大利作曲家,曾任俄皇叶卡捷琳娜二

世和拿破仑的乐师。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忌妒隐藏在亲热之至的友谊里。孔蒂没有克服自己缺点的

勇气。即使他想把迈耶贝尔撕得粉碎,他也会对他微笑,说

恭维他的话。他知道自己的短处,却要摆出强者的样子,而

且虚荣心十足,完全昧着良心耍弄感情。他自视是个得到上

天灵感的艺术家。他认为艺术是圣洁和神圣的东西。他喜欢

讽刺上流社会的人士,而且讽刺得极为出色。他说起话来滔

滔不绝,似乎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他是先知,是恶魔,是

神仙,是天使。总之,卡利斯特,您尽管有了精神准备,还

是会上他的当。这个南方人,这个热血沸腾的艺术家,其实

和井绳一样冰凉。您听:艺术家是传教士,艺术是宗教,它

有自己的教士和殉教者。热纳罗一旦说开了头就忘乎所以,信

口雌黄,牛皮吹得连德国的哲学教授也得甘拜下风。你对他

的信念大加赞赏,而他实际上什么也不相信。他的歌曲好似

一股神秘的清流,向你倾注爱情,把你捧上九霄云外,他以

狂喜的目光瞅着你,注视着你对他的赞赏,心里在想:‘他们

真的当我是神仙吗?’这时候,他有时会自言自语说:‘我吃

的通心粉太多了。’你自以为受到他的喜爱,其实他恨你,你

却不知何故。我呀,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前一天他遇见了一

个女人,一时冲动爱上了她。他以虚假的爱情和温存来侮辱

我,使我为他勉强的忠实付出昂贵的代价。他永远听不够人

家的赞扬。他伪装一切,玩弄一切,既假装快乐,也假装痛

苦,而且装得极象。他讨人喜欢,我爱他;他只要愿意人家

爱上他,他就可以让人家爱上他。我曾经让他讨厌自己的歌

喉,他获得成功更多的是依靠歌喉,而不是他的作曲才能。他

106 人间喜剧第四卷

宁愿做罗西尼那样的天才,而不愿做吕比尼Ⅲ那样浑厚有力

的歌唱家。我爱他是犯了错误,我心甘情愿把这个偶像维护

到底。孔蒂象许多艺术家一样讲究吃喝,他喜爱自己的安逸,

自己的享乐。他风流,雅致,衣冠楚楚。而我呢,不管他爱

好什么,我总尽量满足,因为我喜爱这个既有弱点又有心计

的人。别人羡慕我,我则偶尔报以怜悯的一笑。我欣赏他的

勇气。他很勇敢,据说,勇敢是唯一与虚伪毫无关系的品德。

有一次在旅行时,我眼见他经受了考验:他甚至不顾他所珍

惜的生命。可是在巴黎,我却又目瞎他表现出我所谓的思想

懦怯,真是怪事!朋友,所有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我对可

怜的侯爵夫人说:‘您不知道自己踏进了什么样的深渊。您是

搭救可怜的安德洛墨达公主的英雄珀耳修斯,您把我身上的

大石头解开了吲。如果他爱您,那敢情好!但是我担心他可能

只爱他自己。’热纳罗骄傲透顶。我不是侯爵夫人,我不是卡

斯泰朗家的人,我很快会被人遗忘的。我以极大的兴趣对这

个人的本性作彻底的研究。我虽然确知结果如何,但我仍愿

意看一看孔蒂耍的手腕。我可怜的孩子,我眼见他耍了一个

星期的虚情假意和卑劣的滑稽戏。我不想对您讲得很具体,您

会在我这儿见到这个人的。不过,他知道我了解他的底细,所

以现在很恨我。要是他能杀了我而不被人知道,我两秒钟也

①吕比尼(1795 1 854),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曾在罗西尼的歌剧中扮演

奥赛罗。

②典出希腊神话故事传说:海怪把埃塞俄比亚公主安德洛墨达缚在大石头

上,以平息受她母亲侮辱的天神的愤怒。宙斯的儿子珀耳修斯杀死海怪,

解救了她,并娶她为妻。

人间喜剧第四卷

活不成。我什么也没有对贝阿特丽克丝说。热纳罗以为我会

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侯爵夫人,这对我来说始终是最大的侮

辱。他变得越来越失魂落魄,神情迷惘,因为他不相信别人

会有善意。他还继续在我面前伪装由于离开我而感到不幸。您

会觉得他待人极为真挚,温柔体贴,慷慨大方。在他眼里,所

有女人都是圣母。只有同他长期生活在一起才能了解他的虚

伪面貌,了解他笑里藏刀的骗人把戏。他那副坚信不移的神

情,上帝也会上当受骗的。因此您会被他那温文尔雅的举止

迷惑住,但您永远也不要相信他那推理迅速而严密的内心想

法。我们不要谈他了。我当时抱无所谓的态度,照常在我家

接待他们。这I青况使得敏感之至的巴黎社交界对其中的蹊跷

一无所知。热纳罗尽管骄傲透顶,无疑还需要在贝阿特丽克

丝面前装腔作势:他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他使我感到意外,我

本来以为他会提出私奔的要求,可是在巴黎生活的种种考验

之中快活了一年之后,名誉受到损害的却是侯爵夫人。当时,

她已有数日未同热纳罗见面,于是我请他吃晚饭,让她晚上

到我家来会他。罗什菲德完全没有料到。可是贝阿特丽克丝

对她丈夫十分了解,她经常对我说,如果他发现她不贞而蔑

视她或者折磨她,她宁愿历尽艰辛,也不愿再同他生活在一

起。我选择的是我们的朋友德·蒙柯奈伯爵夫人举行晚会的

日子。贝阿特丽克丝看见仆人给他丈夫端来咖啡之后,便起

身离开餐厅去更衣,尽管她从未这么早就为晚上出门而梳妆

打扮。罗什菲德知道她提前离开餐厅是准备出门,便说:‘梳

头的还没来呢。’她回答:‘泰蕾丝给我梳。‘你到哪儿去呀?

你不是八点钟到德·蒙柯奈夫人家去吗?’ ‘是的。’她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但我先要到意大利歌剧院去听第一幕戏。’伏尔泰小说中,那

位盘问休伦人的法官Ⅲ比起这些游手好闲的丈夫来,简直是

个哑巴。贝阿特丽克丝赶快逃开,免得再听到她丈夫喋喋不

休的询问。但她丈夫说:‘那么,我们一起去吧。’他这样做

没有任何恶意,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的妻子,她享有充

分的行动自由!不论什么事,他都尽量不使她感到自己碍事,

他是很自爱的。再说,贝阿特丽克丝的行为,即使最爱挑剔

的人也找不到丝毫把柄。侯爵打算去哪儿,谁也不知道,也

许是想去情妇家!反正他在吃晚饭前已经穿戴好了。他听见

妻子的马车在院里台阶前的挑篷下滚动时,他只要拿起手套

帽子就可动身。他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她已穿戴完毕。可是,

她见到他,感到惊讶之至,‘你到哪儿去?’她问。‘我不是说

过,陪你去看戏吗?’侯爵夫人心里极不乐意,强忍着不在睑

上流露出来,可是气得两颊通红,仿佛涂了胭脂一般。‘那就

一起走吧。’她说,一肚子的无名火想要发作。罗什菲德跟在

妻子后面,没有听出妻子语气中流露出的情绪。‘去意大利歌

剧院?’罗什菲德说。贝阿特丽克丝大声说:‘不去意大利歌

剧院!去德·图希小姐家。’待车门关上以后,她又说:‘我

有几句话要对她说。’车子出发了。她接着说:‘如果你愿意

的话,我先送你去意大利歌剧院,然后再去她家。’侯爵说:

‘用不着。你如果只有几句话要对她说,我可以在车里等你。

现在是七点半。’贝阿特丽克丝要是对她丈夫说:‘你去剧院

看戏吧,别缠着我。’侯爵会乖乖地听从她的指挥。可是她同

①见伏尔泰的小说《天真汉》,《伏尔泰小说选》中译本第170页。

人间喜剧第四卷

所有有头脑的女人一样,自知有过失,生怕丈夫产生疑心,只

好忍耐着。当她想撇开意大利歌剧院到我家来时,她的丈夫

陪着她。她走进来,面孔因气忿和烦躁而涨得通红。她走到

我身边,用无比平静的神情低声对我说:‘亲爱的费利西泰,

明天晚上我同孔蒂去意大利,请他做好准备,预备好车子和

护照等在这儿。’然后她同丈夫一起离去。热恋的情人是不借

一切代价要获得自由的。贝阿特丽克丝自认为已经与热纳罗

结了不解之缘,一年来她的行动受到约束,不能常常同他约

会,感到十分痛苦。因此,她说的话,我丝毫也不感到惊讶。

处在她的地位,凭我的个性,我也可能这样做。她眼看丈夫

妨碍她,而不能指责丈夫,因此决定私奔。她是用大灾来防

避小灾。孔蒂乐不可支,我很伤心。他乐,仅仅是虚荣心获

得了满足而已。他正在兴头上,说:‘这才叫做爱呢!有几个

女人能这样毁掉她们的名声,毁掉她们的财富,毁掉她们的

一生啊!’我对他说:‘是的,她爱您,可是您并不爱她!’他

顿时满睑怒容,大发脾气:他哇啦哇啦同我争吵,向我描绘

他如何如何爱她,说他自己都不曾预料到会爱得那样入迷。我

听了无动于衷,照旧将他意外地去意大利旅行所需要的盘缠

借给他。贝阿特丽克丝给罗什菲德留下一封信,次日晚间就

动身去了意大利。她在那儿住了两年,给我写过几封信,封

封书信情见乎辞,感人肺俯。这可怜的女儿家把我看作唯一

理解她的女人,对我念念不忘。她说她钦佩我。作曲家们在

巴黎有财源,而热纳罗在意大利得不到资助。为换钱用,他

写了一部歌剧。喏,这是贝阿特丽克丝的信。要是您这年纪

已经能够分析女人的心思,您现在就能了解她了。”她一边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边把信递给卡利斯特。

这时,克洛德·维尼翁走了进来。卡利斯特和费利西泰

没有料到克洛德·维尼翁这时候会来,一时间两人都住了口;

费利西泰感到意外,卡利斯特隐约感到不安。克洛德·维尼

翁三十七岁,年纪还轻,已经秃顶;宽大的前额似乎笼罩着

一层愁云;一张说话不饶人的嘴上挂着讥讽的冷笑。他那张

过去红润现在铁青的面孔过早地憔悴了,尽管如此,他看上

去仍然很气派。他在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年纪上,几乎长得

同非凡的拉斐尔Ⅲ一模一样。他的鼻子 人面孔上变化最

大的部分,变得尖削了,而面孔不知为什么瘪了下去,简直

象泄了气的皮球。气色难看,疲乏的面容呈土色。这位青年

为何显得如此疲乏,别人不得而知,也许是由于孤独的痛苦

和用脑过度而未老先衰了。他研究别人的思想,既无目的也

无系统。他的批评好似一把镐头,只破不立。因此他的疲劳

是做小工的疲劳,而不是建筑师的疲劳。不可名状的痛苦和

郁闷使他那双过去炯炯有神的淡蓝色眼睛失去了神采,放荡

的生活使灰黑色的眉毛变得稀疏,两鬓长出了白发,原来十

分出众的下巴颏由于发胖松弛了,显得很平庸。嗓音已经不

响亮,说话声音很低。但并非失音或沙哑,而是介乎沙哑与

清晰之间。他那副没有表情的尊容,他那双目光呆滞的眼睛,

弥补了他优柔寡断的缺点,这缺点同他讥讽挖苦的微笑很不

相称。这缺点表现在行动上,而不是表现在思想上,因为在

他那既稚气又傲慢的面部表情上,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博

①拉斐尔(1483 1520),意大利画家、雕刻家兼建筑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闻强记的痕迹。有个细节可以说明他的古怪性格。他身材修

长,象所有思想丰富的人一样,背已经有点儿驼。大个子的

人向来不是以耐力和创造性著称的。在这种人里,查理曼大

帝、纳赛斯、贝利泽尔和康斯坦丁Ⅲ是极其突出的例外。诚

然,克洛德·维尼翁有些叫人捉摸不透。首先,他很质朴也

很精明,二者兼而有之。虽然他象妓女那样容易纵欲无度,但

他的思想仍旧是老样子。他的智力可以对艺术、科学、文学、

政治加以评论,却不能控制他的日常生活。克洛德沉溺在自

己的精神世界里,象第欧根尼吲那样无忧无虑,放浪形骸。他

什么都能钻通,什么都能弄懂,很是得意,不把物质生活放

在眼里。但是,一涉及创作,他就失去自信,满眼是困难,却

不曾为美所陶醉,并且喋喋不休讨论办法,只动口不动手,一

无所成。他好似用静思法入睡的聪明的土耳其人。批评是他

的鸦片,已经写好的书是他的后宫,任何要写的书他都不再

感兴趣。不论大事还是小事,他都一律漠不关心。他的头脑

负担太重,为了让他那凡事皆要分析一番的头脑暂时休息一

下,他必须纵情乐一乐。他极其害怕才思枯竭,你们现在该

明白了,卡米叶·莫潘是试图使他树立信心。这件事做起来

很有意思。克洛德·维尼翁自命为大政治家兼大作家。可是

①纳赛斯(约47s 568或578)和贝利泽尔(约505 565),均为东罗马

帝国的名将。康斯坦丁大帝(约280 337),公元三0六至三三七年的罗

马皇帝。

②第欧根尼(约公元前414 324),古希腊犬懦派哲学家。传说他藐视荣誉、

财富和一切礼俗,追求简朴、自然的生活。

112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位前所未有的马基雅弗利Ⅲ心里也暗暗嘲笑野心勃勃的

人。他能做什么事,自己全然清楚。他本能地按照自己的能

力度量自己的前程。他自认为很了不起,只是障碍重重;新

贵们做的蠢事,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担惊受怕,感到厌倦,让

时间白白流逝而无所事事。他同专栏作家艾蒂安·卢斯托、著

名剧作家拿当、新闻记者勃龙代一样,也出身于资产阶级家

庭。大作家多数都出身于这个阶级。

“您是从哪条路来的?”德·图希小姐问,不知是惊还是

喜,睑上泛起了红晕。

“从大门进来的。”克洛德·维尼翁生硬地回答。

“您不是那种爬窗户进来的人,我知道。”她耸耸肩,大

声说。

“对受人钟爱的女子来说,爬窗户是一种荣誉十字勋章。”

“好了,别说了。”费利西泰说。

“我打搅你们吗?”克洛德·维尼翁问。

“先生,”老实的卡利斯特说,“这封信……”

“留着它吧,我不需要任何解释。在我们这年纪,这种事

是可以理解的。”他打断卡利斯特,以讥讽的口吻说。

“先生……”卡利斯特生气地说。

“年轻人,您冷静点儿,我对感情问题是极其宽容的。”

“亲爱的卡利斯特……”卡米叶想说话。

“亲爱的?”维尼翁打断她,问。

①马基雅弗利(1469 1527),意大利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在佛罗伦萨共和

国任要职,主张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克洛德是开玩笑,”卡米叶继续对卡利斯特说,“他不应

该捉弄您。巴黎人怎样捉弄人,您一点不懂。”

“我可不会开玩笑。”维尼翁一本正经地狡辩说。

“您是从哪条路来的呀?我一直瞅着克华西克方向,已经

两个小时了。”

“您不是一直盯着看的。”维尼翁顶了她一句。

“您开起玩笑来真叫人受不了。”

“我开玩笑?”

卡利斯特站起身来。

“您在这儿不碍事,无需走。”维尼翁对他说。

“正相反。”年轻人赌气说。卡米叶·莫潘向他伸过手来,

他没有握她的手,而是吻了一下,一滴热泪落在她的手上。

“我很乐意做这位小青年。”批评家坐了下来,拿起土耳

其水烟筒,说,“瞧着吧,他爱您会爱得发疯的!”

“您太过分了。即使那样,我也不会爱他的。”德·图希

小姐说。“……德·罗什菲德夫人就要到这儿来了。”

“好呀!”克洛德说。“和孔蒂一起来吗?”

“他送她来,但她单独留在这儿。”

“他们吵翻啦?”

“没有。”

“请给我弹一支贝多芬的奏呜曲。他写的钢琴曲子我一点

也不懂。”

克洛德一面往水烟筒的烟锅里装土耳其烟草,一面端详

着卡米叶,那入神的样子大大超过了她的想象。他脑子里转

着一个可怕的念头,觉得自己被一位诚实的女人欺骗了。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种心情是他以前所没有过的。

卡利斯特愤然离去,不再想贝阿特丽克丝·德·罗什菲

德,也不再想她那封信。他对克洛德·维尼翁十分恼火,此

人的粗暴态度使他愤怒,他同情可怜的费利西泰。怎么会受

到这样一位非凡女子的钟爱而不拜倒在她的脚下、而不相信

她的秋波或微笑呢?他曾目瞎等待给费利西泰带来的痛苦,眼

见她对着克华西克方向翘首盼望,他真想把这个苍白而冷漠

的幽灵撕得粉碎,因为,正象费利西泰所说,他不懂得爱开

玩笑的报界人士的俏皮话。在他看来,爱是合乎人情的宗教。

他母亲见他进了院子,不由得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老姑妈

杜·恺尼克小姐立即吹哨子呼唤玛丽奥特。

“玛丽奥特,孩子回来了,上狼鲈鱼。”

“我看见了,小姐。”玛丽奥特回答。

母亲看见卡利斯特面带愁容,心里有些不安。她没想到

儿子的忧愁是所谓克洛德·维尼翁待费利西泰不好而引起

的。她又做起自己的绒绣。老姑母接着织毛衣。男爵把椅子

让给儿子坐,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方步,好似为了到花园去散

步之前先活动活动腿脚。弗朗德勒或荷兰画家们在表现室内

家庭生活的作品中从未使用过如此浓重的色调,画过如此优

美和谐的人物形象。这位身穿黑丝绒上装的英俊少年,这位

风韵犹存的母亲,加上两位老人,以这座古色古香的大厅做

背景,构成一幅极其动人的和睦家庭的图画。法妮本想盘问

卡利斯特,可是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贝阿特丽克丝的那封信,

这封信可能要把这个贵族人家享受的幸福全部摧毁。卡利斯

特打开信来阅读,侯爵夫人的形象出现在他想象力丰富的脑

人间喜剧第四卷 115

海里,衣着打扮同卡米叶·莫潘向他加油添酱描绘的一式

样。

贝阿特丽克丝致费利西泰的信

热那亚,七月二日。

亲爱的朋友,我们来到佛罗伦萨之后,我没有给您写过信。参

观威尼斯和罗马占去了我所有的时间,而您知道,幸福在生活中

是很占位置的。好在我俩之间多写一封信或少写一封信,关系不

大。我感到有些疲劳。我想什么都见识见识。虽说人的心灵不会

轻易变得感觉迟钝,可是反复不断的享乐也会使身体有疲乏之

感。在斯卡拉歌剧院,费尼斯剧院,以及最近在圣夏尔剧院,我

们的朋友都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两年内创作了三部用意大利

文唱的歌剧!您不会说他沉溺爱情而笔头疏懒吧?我们走到哪里,

都有人盛情款待。可是,我倒觉得不惊动别人、清清静静更好。对

直接同社会对抗的女子来说,这是唯一合适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我本来以为会是这样的。亲爱的,爱情较之婚姻,是个要求更加

严格的主人。可是服从爱情主宰的滋味又是多么甜蜜啊!

我一辈子追求爱情,而今又要重返社交界,即使露面的时间

很短暂,我也没有想到。在社交场合,别人对我的关怀照顾使我

感到很不自在。我已不能再与那些品德高尚的贵妇平起平坐。人

家越是对我表示尊重,我越是感到低人三分。我这些细腻的感情,

热纳罗没有领会。他正是心花怒放的时候,我如果不能为了艺术

家的生活这样的大事而牺牲自己小小的虚荣,那就很不恰当了。

我们女人生活中只有爱情,男人则既有爱情也有行动,否则就不

成其为男子汉。可是,对于处在我这种地位的女人来说,有很多

不方便的地方。这些不方便,您避免了,所以在社会面前,您仍

116 人间喜剧第四卷

然顶天立地站着,社会没有任何权利说您坏话。您完全可以主宰

自己,而我则不能这样做。我说这话只是就感情问题而言,不是

指社会舆论。社公舆论我已经完全弃之不顾了。过去,您能做到

既风流又随心所欲;既多情而又进退自如的女子所具有的魅力,

您全具备;您保留了使小性儿的特权,即使有损您的爱情和您喜

爱的人。总之,您今天还能自己支配自己,可我,我的心已失去

了自由。即使爱是永恒的,我觉得在爱情上行使自由权毕竟更可

人心意。我没有笑着骂人的权利。我们看重这权利是有充分理由

的:那不是探测心声的仪器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吓唬人的,只

能通过无限温柔和百依百顺来显示我的全部魅力,我要用我伟大

的爱来获得人们的尊敬,我宁死也不离开热纳罗,因为我圣洁的

爱情可以使我获得宽恕。在社会的尊严和我小小的自尊心G塞是

我心头的秘密)之间,我没有犹豫。我有淡淡的哀愁。这哀愁好

似晴朗的天上飘过的浮云,虽说我们女人喜欢互诉心曲,我还是

将那些颇象悔恨的哀愁藏在心里。我对自己的义务看得一清二

楚,我准备对一切都采取宽容的态度。但至今热纳罗还不曾惊动

过我敏感的忌妒心。

总之,我看不出这位可爱的才子可能会在什么地方犯错误。

我的天使,我有点儿同那些和上帝交换意见的信男信女一样了,

因为多亏您我才有今天的幸福,不是吗?所以,我经常想念您,这

一点您完全不必怀疑。我终于见到了意大利!象您见到过的那样,

象人们应当见到的那样。爱情使意大利在我们心里增添了光辉,

就象骄阳和艺术杰作使意大利增添了光辉一样。人们在意大利每

迈一步都会产生仰慕之情。如果谁不同任何人握手,心中没有起

伏奔放的感情,我会觉得很可怜的。这两年的生活对我来说将终

生难忘、回味无穷。您不曾象我一样打算定居在基亚瓦里Ⅲ,或

①基亚瓦里,意大利地名,著名的风景区。

人间喜剧第四卷 117

者在威尼斯买一座豪华的大厦,或者在索连托Ⅲ买一幢小房子,

或者在佛罗伦萨买一座别墅吗?不是每个多情的女子都害怕社交

生活吧?而我已经被社交界永远开除了,我希望隐居在美景花丛

之中,推开门窗就能见到美丽的大海,或者同大海一样美丽的山

谷,象在费索莱吲所见到的那样,难道不应该吗?唉!我们是苦

命的艺术家,经济问题迫使两位流浪者不得不返回巴黎。热纳罗

不愿意让我感到手头拮据,因此到巴黎去请人排演一部新作,一

部大型歌剧。美丽的天使,您同我一样知道,我是不会重返巴黎

的。我不愿为了我的恋情而让巴黎的男女对我另眼看待。他们的

目光很可能使我产生杀人的邪念。真的,谁若是可怜我,对我表

示怜悯,我会将他撕得粉碎,就象那位可敬可佩的夏托讷弗吲一

样。她,大概是在亨利三世治下吧,她曾纵马飞奔,踏死敢于如

此待她的巴黎市长。因此,我给您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您我不久

将到图希庄园来同您相会,并在您这座僻静的庄园里等候我们的

热纳罗。您瞧,我对我的恩人和姐妹是多么随便啊!您对我恩重

如山,我是绝不会象有些人那样忘恩负义的。您多次谈到您那儿

交通的困难,因此我将尝试从海路前往克华西克。这儿有一条已

经装了大理石的丹麦小船,在返回波罗的海时将去那里装盐。听

到这消息,我产生了这个想法。从水路走,我可避免车马劳顿,还

可节省旅费。我知道您不是一个人,还有别人和您在一起,我非

常为您高兴,因为我在欢乐之余仍不免有负疚之感。只有同您在

一起的时候,我可以没有孔蒂而单独生活。您身边有一位理解您

①索连托和费索莱均为意大利的著名风景区。

②索连托和费索莱均为意大利的著名风景区。

③夏托讷弗(约1550卒年不详),王后卡特琳娜·德·梅迪契的贴身侍

从,王子的情妇。王子结婚后,她含恨离开宫廷,嫁给意大利人安蒂诺

蒂,后将丈夫杀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幸福而不感到忌妒的女人同您作伴,对您来说不也是一件乐事

吗?好吧,不久见。风势很好,我不久即将启程,吻您。

“嗯,这一位也在恋爱嘛,”卡利斯特闷闷不乐,一面折

信,一面思量。

儿子睑上这副愁容,在母亲心里好象一道光照亮了脚下

的一个深渊。男爵刚刚出去。法妮走去把角塔的门闩推上,然

后回来靠在儿子坐的椅子背上,就象盖兰Ⅲ那幅画上狄东的

妹妹那副姿势。她吻了吻儿子的额头,说:

“你怎么啦,我的卡利斯特?谁又使你不开心啦?你答应

过要告诉我你为什么经常去图希庄园,你说,我应该为庄园

的女主人祝福,是吗?”

“是的,”他说,“亲爱的妈妈,她使我明白了贵族在只有

争得个人价值才能光耀门庭的时代,我没有足够的教养。我

与这个时代相去甚远,就如同盖朗德远离巴黎一样。她可以

说是使我开窍的母亲。”

“我可不会为此祈求上帝给她降福。”男爵夫人说,顿时

泪如泉涌;慈母的两行伤心泪滴落到儿子的前额上。卡利斯

特大声说:

“妈妈,妈妈,您不要哭。刚才为了帮她忙,我曾表示愿

意跑遍本乡,从设卡的海岸直到巴镇。可是她对我说:‘那您

母亲该会怎样焦虑不安呀?”’

“她说这话了吗?那么,许多事我都可以原谅她了。”法

①盖兰(1774 1 833、,法国画家。这里提到的是盖兰的一幅名画:《狄东

和埃涅阿斯》描绘埃涅阿斯向狄东讲述特洛亚城灾难的情景。

人间喜剧第四卷

妮说。

“费利西泰总是为我着想。”卡利斯特接着说,“艺术家们

嘴里关不住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怪论,她常常到了嘴边忍住不

说,生怕动摇了我心中的信念。而她不知道,我的信念坚如

磐石,是动摇不了的。她把几位名门贵胄在巴黎的生活情况

讲给我听。他们来自外酋,就象我可以离开本酋一样,离开

了破落的家庭,凭他们坚强的毅力和智慧终于在巴黎飞黄腾

达。拉斯蒂涅男爵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现在当了大臣。她

教我弹钢琴,教我意大利文,让我懂得社会上的无数决窍,这

些诀窍盖朗德谁也不会想到。她未能把她的爱情给我,但她

把她渊博的知识、智慧和才能给了我。她不愿意叫我寻欢作

乐而愿意做我的指路明灯。她没有触动我的任何信仰,因为

她对贵族抱有信念,她热爱布列塔尼,她……”

“她使我们的卡利斯特变了一个人,”瞎眼老姑妈打断他

的话,说,“你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可爱的孩子,

你有一幢坚固的住宅,有宠爱你的年长的双亲和忠实的老仆。

你可以娶一位善良可爱的布列塔尼姑娘,一位可以使你幸福

的、虔诚而完美的姑娘;你可以把你的雄心壮志寄托在你的

长子身上。你如果善于在上帝的庇护下循规蹈矩、安于本分、

酋吃俭用过日子,你的儿子将会比你现在富有三倍,他会把

我们家的田地赎回来。这是不难做到的。你虽然不能转眼间

变成一位有钱的绅士,却能够稳扎稳打地做到。”

“你姑妈说的有道理,我的天使,她同我一样关心你,为

你的幸福操心。虽说我想让你娶你舅舅费兹威廉勋爵的女

儿玛格丽特小姐的计划没有成功,但德·庞奥埃尔小姐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把她的遗产赠送给她的侄女,赠送给你所喜爱的那一位,这

几乎是肯定无疑的。”

“而且我们家里也能有几个埃居给你。”老姑妈压低了嗓

子说,一睑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我这么年轻就结婚?……”他说。他向母亲投过去的那

道目光,做母亲的看了会心软的。

“那么,我岂不是体验不到狂热的爱情!岂不是不能为遇

到冷漠无情的目光而颤抖、心跳、害怕、喘息、病倒,以致

感动情人吗?难道我不该知道什么是自由的美女,什么是心

灵的连翩浮想,什么是在幸福的蓝天上飘游并被快乐的微风

吹散的浮云?难道我不会到被露水浸湿的曲径去徘徊了吗?难

道我不会呆在淌着水的承溜下面而不知道天已下雨,如同狄

德罗Ⅲ笔下的情人那样吗?莫非我不会象洛林公爵那样用手

心去捧一块烧红的炭了吗吲?莫非我不会用丝绦做的软梯去

爬窗户了吗?莫非我也不会到一根腐朽的旧屋梁上去上吊把

屋梁折断吗?我不会藏到大橱里或床底下去了吗?我将只能

认识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女人,只能体验感情没有起伏的爱情

吗?我的好奇心还没有挑起之前就已获得满足了吗?那些可

以给男人增添大丈夫气概的心中狂飙我一辈子不会有了吧?

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有妻子的修士?不!我已经啃了巴黎现

①狄德罗(1713 1784),法国启蒙哲学家,小说家,百科全书派。他于一

七六0年十月给莎菲·伏朗的信中,描写了一对在雨中谈情说爱的恋

人,他们毫不介意地站在淌水的承溜下面。

②巴尔扎克的《舒昂党人》中,蒙托朗侯爵为向玛丽·德·韦纳伊证明自

己的爱情,曾引述洛林公爵这段轶事,并当场握紧一块烧红的炭。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代文明的苹果。难道你们没有看出,你们用坚贞愚昧的家风

准备了一堆焚烧我的野火,我在向偶像顶礼膜拜之前就可能

被烧成了灰吗?我到处都看到我所崇拜的偶像:在枝叶繁茂

的绿荫里,在阳光普照的沙滩上,在所有美丽、高贵、风雅

的女子身上,就象我在卡米叶家读的小说和诗歌中所描绘的

女子那样。唉!这样的女子在盖朗德只有一个,这就是您,我

的母亲!我梦寐以求的这些美丽的青鸟来自巴黎,来自拜伦

爵士Ⅲ和司各特吲的诗与小说:她们就是帕里齐纳,艾菲,弥

娜!吲我在荒野里透过欧石南看到的是雍容华贵的侯爵夫人,

她那副气派我看了就心潮澎湃!”

儿子的这些想法,男爵夫人知道得比拙笔向读者表达的

更清楚、更明确、更强烈。儿子这道目光里所流露出来的思

想就象箭袋倒翻,箭掉出来一样,她迅速地把它们全部都接

住了。她虽然从来没有读过博马舍圳的戏剧,但她同所有女

人一样,觉得让这个可爱的天使结婚简直是犯罪。

“啊!亲爱的孩子,”她一面说,一面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亲吻现在还属她所有的儿子的美丽头发,“你愿意什么时候结

婚就什么时候结婚,但你得快快活活!我可不愿意让你痛苦。”

玛丽奥特走来摆桌子,准备开饭。加斯兰出去遛马。这

匹马,卡利斯特已有两个月没骑了。每当卡利斯特在家用餐,

拜伦爵士(178s 1 824),英国作家,诗人。

司各特(1771 1832),出生在苏格兰的英国诗人,小说家。

均为拜伦和司各特作品中的女主人公。

博马舍(173¨_1799),法国喜剧作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母亲、姑妈、玛丽奥特这三个女人,凭女性所特有的心计,串

通一气,尽做好的给他吃。布列塔尼的贫困,加上童年的回

忆和习惯,试图同巴黎的文明进行较量,而巴黎的文明则完

整地体现在图希庄园里,离盖朗德不远,近在咫尺。玛丽奥

特试图使她的小主人对卡米叶·莫潘那些烹调讲究的菜肴失

去兴趣,而母亲和姑妈则对她们的孩子竞相疼爱,想用她们

的温情笼络住他,使任何人不能同她们竞争。

“啊!卡利斯特先生,您有一条鲈宾鱼●一种狼鲈),一

些沙鸡和本地特有的油煎薄饼。”玛丽奥特说,一睑狡猾而得

意的神情,同时低头看着洁白如雪的台布。

晚餐过后,老姑妈又结起绒线来,盖朗德的本堂神甫和

杜·阿尔嘉骑士又来打穆士牌了,于是,卡利斯特借口要把

贝阿特丽克丝的信还回去,便离开家返回图希庄园。

克洛德·维尼翁和德·图希小姐这时还在用晚餐。这位

大批评家喜欢讲究吃喝。费利西泰知道,一位善于投人所好

的女人会使男人觉得她不可缺少,所以总是迁就他的癖好。近

一个月来,餐厅里添置了一些大件家具,这说明女子为了适

应她所有爱的或者她看中的男人的性格、身分、情趣和爱好,

会表现出怎样的柔顺和机灵。现代豪华的餐具由于做工精细

使餐桌看上去一片言丽堂皇。贫寒而高贵的杜·恺尼克一家

不知道他们是同什么样的对手交锋,需要多么富有才能同德

·图希小姐带回来的、在巴黎加工的银质餐具争雄,才能同

她那些被认为还适用于乡村的瓷器、漂亮的餐巾、台布、银

器、桌上的摆设,以及厨师的手艺相媲美。用上等木料做的、

形状象圣体龛那样精致的酒壶装酒,卡利斯特是不肯喝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信还给您。”他以一副天真而又神气活现的样子说,眼

睛瞅着正呷着安的列斯甜烧酒的克洛德。

“嗯,您觉得怎样?”德·图希小姐问,一边把信扔给坐

在桌子对面的维尼翁。他接过信读起来,不时端起小酒杯呷

L——_]

“嗯……巴黎的女人都很开心,她们个个都有心中崇拜的

才华出众的男人做他们的情人。”

“这么说,您还是没见过世面,”费利西泰微笑着说,“怎

么?她已经不象以前那样爱他了,您没有看出来吗?而且

......,,

“一眼就看出来了!”克洛德·维尼翁还没读完第一页便

说,“一个人真心相爱的时候会注意自己的处境吗?会象侯爵

夫人那样敏感吗?会盘算吗?会心明眼亮吗?亲爱的贝阿特

丽克丝依恋孔蒂是出于高傲,反正她也不能不爱他了。”

“苦命的女人!”卡米叶说。

卡利斯特两眼对着餐桌发愣,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进入

眼帘。费利西泰上午描绘的那位衣着考究、容貌俏丽的妇人

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对卡利斯特嫣然

一笑,一只手摇着扇子,另一只雪白粉嫩的手露在肉色天鹅

绒镶花边的袖口外面,垂到华丽的大褶裥的篷裙旁边。

“这正好是您的事儿。”克洛德·维尼翁对卡利斯特冷笑

道。

卡利斯特听到“事儿”一词,心里很不高兴。

“不要给这可爱的孩子出这种电点子,您不知道这些玩笑

是多么危险。我了解贝阿特丽克丝,她有一副做骨,不是朝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三暮四的人,再说,孔蒂也在。”

“哈!”克洛德·维尼翁打趣说, “还有点儿吃醋呐7

......,,

“您是这样想的吗?”卡米叶以傲慢的口吻问。

“您比做母亲的还要有眼力。”克洛德回答。

“这种事可能吗?”卡米叶指着卡利斯特问。

“可是他们会非常合得来。她比卡利斯特年长十岁,可是

象小姑娘的却是卡利斯特。”

“小姑娘,先生,在旺代已经有过两次出生入死经历的小

姑娘。要是有两万个这样的小姑娘……”

“我就对您表示钦佩,”维尼翁说,这比替您刮胡子要容

易多了。”

“胡子太长的人,我可以用我的剑给他剃。”卡利斯特回

答。

“我,我很擅长说俏皮话。”维尼翁微笑道,“我们是法国

人。事情会处理好的。”

德·图希小姐用恳求的目光看了卡利斯特一眼,卡利斯

特立即安静下来。

“为什么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年轻人开始恋爱的时候会钟

情上了年纪的妇女呢?”为了中断这场争论,费利西泰问道。

“没有比这种感情更纯朴更高尚的了。”维尼翁回答,“这

正是青年人讨人喜欢的地方。可是,上了年纪的女子如果没

有年轻人相爱,那又该怎样了此一生呢?您年轻,漂亮,再

过二十年,您还会是这样,所以我可以解释给您听。”他补了

这么一句,并且狡猾地向德·图希小姐瞟了一眼。“首先,那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被小伙子看上的中年妇女比青年妇女要更加懂得爱情。一

个成年男子同年轻的女子过于相似,所以不会对她钟情。这

样的感情同那喀索斯的传说Ⅲ很相近。除了这种反感之外,我

以为,双方都没有经验也是使他们疏远的原因。因此,年轻

女子的心只有那些用或真或假的感情作手段的男人才能理

解,其道理也是一样的,只是机智的程度不同罢了。这种差

别使中年妇女对年轻小伙子更富有吸引力,因为小伙子显然

感到自己肯定会获得她的青睐,而他的追求又使女人的虚荣

心得到高度的满足。总之,青年人扑向成熟的果子是理所当

然的,而中年妇女提供的正是上等的美味秋果。中年妇女的

目光那样热情,那样温柔,既放肆又有节制,无精打采得恰

到好处,并且闪耀着爱的残辉,这难道对小伙子不起一点作

用吗?她们有高雅的谈吐;美丽的金黄色的肩膀,使她们看

上去那样端庄;她们丰腴、圆润,富于曲线美;她们的胖手

上有可爱的小寓寓;她们的肌肤滋润,前额气宇轩昂,里面

翻腾着万千思绪;她们有一头精心保养、修饰的美发,白色

的细头路看得一清二楚;她们的颈项有美丽的皱褶,颈寓极

具诱惑力;她们在颈部费尽心机地打扮,以便突出头发和肤

色的对比,以便显示她们在生活和爱情上的放肆骄横。于是

她们的棕色头发似乎也变成了金黄色,变成了标志人到中年

的琥珀色。这一切难道对小伙子不起一点作用吗?另外,这

①那喀索斯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美少年,他只爱自己,对爱神的追求无动

于衷。爱神阿佛洛狄忒于是惩罚他,使他迷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后

落水淹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女人运用她们的微笑和谈吐来施展为人处世的本领:她们

能说会道,她们为了赢得您的一笑,可以把整个世界奉献给

您;她们极其自尊自傲;她们会发出令人心碎的绝望的叫喊;

她们会同情人断绝来往,然后又巧妙地言归于好,从而使爱

变得更加炽烈;她们使极其简单的装饰千变万化,好让自己

显得年轻;她们随时都会撒娇说自己已经人老珠黄,为了让

情人对她们说些宽慰的话;她们达到目的后的那股高兴劲儿

颇有感染力;她们对情人忠贞不渝:她们听从您的意愿,她

们终于爱上了您,她们紧紧抓住爱I青不放,就象死囚抓住生

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一样;她们象那些什么都要辩护而又

不使法庭感到厌烦的律师,把全身的解数都使了出来;总之,

只有在她们身上,人们才会看到无私的爱情。我不认为人们

有一天会忘记她们,正如人们不会忘记伟大、崇高的事情一

样。年轻女子消遣的办法成千上万,这些妇女却一个也没有;

她们也不再有自尊心、虚荣心和小心眼儿;她们的爱情好比

卢瓦尔河的入海口,汇聚了生活中的所有支流,所有失望,而

变得十分开阔,这就是为什么……”他看见德·图希小姐听

入了迷的样子,便说,“我亲爱的姑娘变成了哑巴。”德·图

希小姐紧紧握着卡利斯特的手,也许是为了感谢他为她造成

了这样一段美好的辰光,让她听到了这样一段溢美之词,而

且她看不出这些溢美之词里隐藏着什么诡计。

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克洛德·维尼翁和费利西泰的谈话

妙趣横生,给卡利斯特讲了许多小故事,给他描绘巴黎的上

流社会。卡利斯特对克洛德产生了好感,因为说话风趣的人

特别讨心地善良的人喜欢。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明天如果看见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和孔蒂 他肯

定陪着她——来到,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晚会结束时,克

洛德说,“我离开克华西克时,水手们已经发现海面上有一条

丹麦、瑞舆或挪威的小船。”

镇定自若的卡米叶听到这句话激动得两颊泛起了红晕。

这天晚上,杜·恺尼克太太等儿子又一直等到半夜一点钟,弄

不懂他在图希庄园究竟做什么,既然费利西泰并不爱他。

“而且他碍他们事儿。”这位可爱的母亲在思量。她看见

儿子回家了,便问道:“你们哪儿来这么多的话要说?”

“哦!母亲,我从来没有度过这么愉快的夜晚。才华是个

十分伟大、十分崇高的东西!你怎么没有给我才呢?有了才,

你就能在女人当中挑选心爱的人,她就一定会属于你。”

“可是你长得很英俊呀,我的卡利斯特。”

“只有在你们身上美才得其所。再说,克洛德·维尼翁也

很英俊。有才华的人气宇轩昂,目光如炬。而我很可怜,除

了爱之外,一无所知。”

“有人说,这样就够了,我的天使。”她吻了吻儿子的前

额。

“真的吗?”

“有人这样对我说,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现在是卡利斯特怀着圣洁的心情吻了一下母亲的手。

“我一定会更加爱你,代所有那些可能爱上你的人爱你。”

“亲爱的孩子,这多少也是你的责任,我所有的感情你都

继承下来了。处世要谨慎:如果你不得不爱的话,尽量做到

只爱贵族妇女。”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为了能够在暗地里瞧德·罗什菲德夫人一眼,哪个精力

充沛、渴望爱情的小伙子抗拒得了去克华西克看她下船的好

奇心呢?卡利斯特一清早就离开了家,早饭也不肯吃,他的

父母感到异常惊讶,因为美丽的侯爵夫人大驾光临的事,他

们一无所知。天知道这位布列塔尼小伙子拔脚开溜有多么灵

活!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在帮助他,他感到身轻如燕,沿着

图希庄园的围墙迤逦而行,生怕被人看见。这可爱的孩子对

自己的这股热心劲儿感到害噪,也许更害怕人家嘲笑他,因

为什么也瞒不过费利西泰和克洛德·维尼翁!而且在这种情

况下,青年人总以为自己的脑门是透明的。他踏着曲曲弯弯

的小路,穿过纵横交错的盐田,来到沙滩,然后,尽管沙滩

上闪烁着火辣辣的太阳,他却觉得好似一步就来到海堤旁边。

海堤用石方加固过,堤下有一间供旅客们避阵雨、海风、暴

雨、飓风的屋子。这个小海峡并非随时都能渡过去,因为并

不是任何时候都有船。在船离开港口的日子里,常常需要有

个地方给旅客的马匹、毛驴、货物或行李避避风雨。

站在海堤上,可以看到汪洋大海和克华西克城。不一会,

卡利斯特看见两只船开了过来。船上满载着生活用品、一个

个包裹、铁箱、睡袋、木箱。看到这些东西的形状和款式,本

地的乡下佬就知道来历不凡,只有高贵的旅客才会有。一艘

船上有位年轻妇女,头上戴着镶绿纱的草帽,身边陪着一位

男子。他们的船首先靠岸。卡利斯特为之一惊,但,从他们

的外貌,他认出了这是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没敢向他们打

听什么。

“卡利斯特先生,您到克华西克去?”认识他的水手们问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他摇摇头表示否定。被人家道破姓名,他觉得颇难为情。

卡利斯特看见蒙着一只木箱的油布上写着德·罗什菲德

侯爵夫人,感到非常高兴。这个名字在他眼里象宝物一样闪

闪发光,他觉得这名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诱惑力。他虽然不

敢相信,但心里知道他会爱上这个女人的。与她有关的鸡毛

蒜皮的小事已经引起他的关注、兴趣和好奇。为什么呢?青

年人沸腾的欲海无边无际,无处宣泄,只要遇到一个女子,就

会全力以赴地扑上去,难道不是这样吗?卡米叶不屑一顾的

爱情,贝阿特丽克丝已继承了下来。卡利斯特看着人家从船

上卸下东西,不时向克华西克方向瞅上一眼,希望看到有船

离开港口到这个海浪滚滚的小岬角来,给他送来贝阿特丽克

丝。这位贝阿特丽克丝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但丁心中的贝阿

特丽克丝Ⅲ,已经变成了一座双手提着鲜花和桂冠的不朽的

大理石雕像。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等在那里,陷入沉思之中。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但却一点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这就是

因为我们经常让感情服从意志,所以有些事情都是我们自找

的,我们的境遇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偶然性在这中间所起

的作用其实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样大。

“一匹马也没有嘛。”坐在一只箱子上的女仆说。

“一条修过的路也没有,”男仆说。

“可是这儿有马来过。”女仆说,指了指马走过的痕迹。她

①但丁(1265 1321),意大利著名诗人,《神曲》的作者。贝阿特丽克丝

是他青年时代倾心相爱的女子。他曾为她写过许多诗,在《神曲》中,贝

阿特丽克丝被描写为诗人漫游天堂的引路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问卡利斯特:“先生,那是通往盖朗德的路吗?”

“是的。”他回答,“你们等谁呀?”

“人家告诉我们说,图希家会派人来接我们的。”她对男

仆说,“要是还不来人,我真不知道侯爵夫人怎么穿戴法。您

应该到德·图希小姐家去跑一趟。这个穷乡僻壤,电地方!”

卡利斯特隐隐约约觉得他呆在这里不大对头。

“您的女主人是去图希庄园吗?”他问。

“小姐今天早晨七点钟就来把她接去了。”她回答,“啊!

马来了……”

卡利斯特转身向盖朗德奔去,跑得象羚羊那样轻快,同

时象野兔那样兜着圈子跑,为的是不被德·图希家的人认出

来,可是他走过的盐田路窄,还是遇到了两个德·图希家的

佣人。

“我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当他远远看到图希庄园的

松树树尖时,心里思量着。他胆子小,径直回了盖朗德,既

羞隗又懊恼。他在林荫道上散步,继续翻来覆去考虑。他看

到图希庄园心就猛烈地跳动,他端详着图希家的风向标。

“我这样坐立不安,她是不会料到的,”他想。

他这些古怪的想法好似一只只沉到心底里去的四爪锚,

把侯爵夫人拴在里面了。卡利斯特在结识卡米叶的时候事先

没有这些担心,也没有这些欢乐。他是在骑马的时候遇见卡

米叶的,欲望油然而生,好象看见了一朵美丽的鲜花,就想

去采摘那样。他迟疑不决,好象天性羞怯的人做诗,想象之

火刚刚燃烧,他们便忽而振奋,忽而愤怒,忽而消沉,忽而

激动,在达到苦心追求的目标之前,便默默地、一厢情愿地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把爱发展到最热烈的程度。卡利斯特远远看见杜·阿尔嘉骑

士和德·庞奥埃尔小姐在林荫道上散步。他听见他们提到

他的名字,便隐蔽了起来。骑士和老小姐以为林荫道上只有

他们俩,所以说话的声音很大。

“既然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来了,”骑士说,“您就留她

在这儿住三、四个月。您叫她怎么讨卡利斯特喜欢呢?她来

这儿住的时间一向不长,没有时间做到这点。这两个孩子天

天有了见面的机会,天长日久就会互相爱上,明年冬天,您

就可以为他们办喜事。您只要把您的想法稍稍透露一点给夏

洛特,她会立即加油添酱去搬给卡利斯特听。一位十六岁的

少女肯定会胜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这两位老人转过身来往回走,所以卡利斯特一句也听不

见了,但他已经知道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的意图。处于他

目前这种心境,大概没有比这件事更糟的了。小伙子正对一

场预料中的艳遇抱着希望,在这时候把一位少女强加给他,他

会接受吗?卡利斯特对夏洛特·德·凯嘉鲁埃不感兴趣,不

想要她。他自幼就习惯了父亲家里的小康生活,对财产漠不

关心,而且他眼见德·庞奥埃尔小姐过日子同杜·恺尼克

家一样寒酸,不知道她有钱。再说,具有卡利斯特这样教养

的青年,应该只考虑感情。所以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侯爵

夫人身上。脑子里有了卡米叶给他描绘的形象,小夏洛特算

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他当作小妹妹看待的童年时代的女伴。五

时左右他才回到家里。他走进大厅,母亲把德·图希小姐的

一封信递给他,睑上挂着苦笑。

亲爱的卡利斯特:

人间喜剧第四卷

美丽的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已经抵达舍下,我们希望您来

一道为她洗尘。总爱打趣的克洛德说,您将做比丝Ⅲ,她做但丁。

款待好一位卡斯泰朗家族的成员,关系到布列塔尼的荣誉,也关

系到杜·恺尼克家族的荣誉。

一会儿见!

你的朋友

卡米叶·莫潘

又:您来不用客气,象平常一样,否则,我们会让人耻笑的。

卡利斯特把信拿给他母亲看,随即离家而去。

“卡斯泰朗是什么人家?”母亲问男爵。

“这是诺曼底的一个古老家族,与征服者威廉吲有联姻关

系。”男爵回答说,“他们家的族徽是上中下蓝、红、黑三等

分,上面衬着一匹奔驰的白马,马蹄铁是金黄色。一八oo

年,让好汉吲在言热尔送了命的美人儿就是卡斯泰朗家一个

小姐的女儿。这位小姐被德·韦纳伊公爵抛弃之后,到塞镇

出家做了修女,后来当上了修道院长。”

“罗什菲德呢?”

“不知道有这个姓,要看了他们家的族徽才知道。”他说。

男爵夫人得知贝阿特丽克丝·德·罗什菲德是世家出

身,稍微放心了一些,不过,知道自己儿子又面临另一个女

①比丝是贝阿特丽克丝的爱称。

②征服者威廉,即威廉一世(1 027 1 087),原诺曼底公爵,一0六六至

0八七年为英国国王。

③这里“好汉”即《舒昂党人》中的蒙托朗侯爵,见本卷第61页。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的诱惑,心里总有些恐慌。

一路上,卡利斯特的心情既激动又平等。他感到喉咙哽

塞,胸口发胀,头脑发昏,体温上升。他想走得慢一点,一

种不可抑制的力量却总是让他走得很快。一种模糊的希望所

引起的这种感官上的冲动,所有青年人都体验过:身体内燃

烧着难以言喻的欲火,使他们浑身上下光华灿烂,就象裹着

宗教画上圣人四周的光轮,透过光轮,他们看到映得通红的

大自然和喜笑颜开的佳人。他们不是象圣人一样心里充满了

信念、希望、热诚和圣洁吗?这位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在卡米

叶套房的小客厅里找到了聚在一起的宾主。这时是六点钟左

右:落日的残辉透过树木和窗户射进室内,气氛安静,客厅

里笼罩着妇女们酷爱的苍茫暮色。

“这位就是布列塔尼的代表。”当卡利斯特掀起门帘朝里

走的时候,卡米叶·莫潘抬手指着卡利斯特,微笑着对她的

女友说,“他象国王一样准时。”

“您已经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克洛德·维尼翁问德·图

希小姐。

卡利斯特向侯爵夫人欠身致意,侯爵夫人向他点了点头。

卡利斯特没有看她。克洛德·维尼翁向他伸过手来,同他握

手。

“这位是我们同您多次谈起的大人物,热纳罗·孔蒂。”卡

米叶向卡利斯特介绍说,没有回答维尼翁的问话。

她向卡利斯特介绍的人中等身材,瘦削,栗色头发,眼

睛几乎呈红色,白哲的面孔上有点点红棕色小斑,与大家所

熟悉的拜伦爵士的容貌一模一样,所以也无需加以描绘,也

人间喜剧第四卷

许衣着要考究一些。长相与拜伦相似,孔蒂感到相当得意。

“我路过图希庄园只有一天,能和先生相识,感到很荣

幸。”热纳罗说。

“感到荣幸的应当是我。”卡利斯特应答如流。

“他象天使一般英俊。”侯爵夫人对费利西泰说。

这话虽然说得很轻,而且是附耳说的,却被站在沙发和

两位女人之间的卡利斯特隐隐约约听见了。卡利斯特在一张

扶手椅上坐下,偷偷瞅了侯爵夫人几眼。他借助落日的余辉

看到一个洁白的具有曲线美的形体倚在沙发上,好似雕塑家

放在那里的一般,使他觉得眼花缭乱。费利西泰的描绘无意

间为她的女友帮了大忙。贝阿特丽克丝的容貌比昨天卡米叶

不太恭维的描绘要美。她把两鬓的头发做成发卷荡在面颊两

侧,在漂亮的头发上戴了几簇矢车菊,烘托出发卷的浅淡色

调。她这样打扮不是有点儿专门为了这位客人吗?她的眼皮

由于疲劳而泛起的一圈黑,好似极其纯洁、极其绚丽的螺钿,

她的面部和她的眼睛一样神采奕奕。她那白哲的皮肤象光滑

的蛋壳一样细洁,透过皮肤可以看见生命在血管里跃动。面

孔之娇嫩从未见过。前额好似透明的一般。这甜蜜温柔的容

貌令人赞叹地与线条清晰的长颈连在一起,随时可以表现喜

怒哀乐的感情。纤细的腰肢轻盈得使人心醉神迷。袒露的双

肩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好似在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朵白色的

茶花。袒露得体的胸口盖着浅色的头巾,两个娇小诱人的轮

廓清晰可辨。白底蓝花的薄纱长裙,宽袖,紧身,无腰带,系

带的厚底鞋,苏格兰线袜,显得穿着十分讲究。一副嵌银丝

的耳环是热那亚金银匠的杰作——不久肯定会时兴起来,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副耳环与饰着矢车菊的那头蓬松柔软的金发配在一起,显得

极其和谐。卡利斯特用贪婪的目光仅仅扫了一眼就抓住了这

些秀丽之处,并牢牢地记在心里。金黄头发的贝阿特丽克丝

和棕色头发的费利西泰会使人想起纪念画朋里英国画家和雕

刻家们那些制作精美、对比鲜明的美人图。女人的优缺点都

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形成绝妙的对照。这两个女人永远也不

会互为情敌,她们各有迷人的魅力,好比是一朵娇嫩的长春

花或百合花同华丽的睫美人争艳,一块绿松石同红宝石斗奇。

顷刻间卡利斯特产生了爱慕之情,这是他的种种希望、担忧、

迟疑在暗中起作用的结果。德·图希小姐已经唤醒了他的欲

望,贝阿特丽克丝点燃了他的心灵和思想。这位布列塔尼青

年感到身上产生了一股可以战胜一切、藐视一切的力量。因

此,他向孔蒂投去竞争者的羡慕、仇恨、阴沉而恐惧的目光。

对克洛德·维尼翁他却从来不曾如此。卡利斯特竭尽全力控

制自己,然而心里却认为土耳其人把女人藏在内室是有道理

的,是应该禁止美人儿在情火燃烧的青年人面前卖弄风情,挑

逗春心。一旦贝阿特丽克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旦听到她

温柔的话语,卡利斯特感情上的这股狂飙就平息下来了。这

可怜的孩子已经象害怕上帝一样怕她。吃晚饭的铃响了。

“卡利斯特,请您挽着侯爵夫人,”德·图希小姐说。她

右手挽着孔蒂,左手挽着维尼翁,闪开身子让这对年轻人先

走。

挽着侯爵夫人走下德·图希家古老的楼梯,对卡利斯特

来说好似首次身赴疆场:心儿激烈地跳动,找不到一句话来

搭讪,额头上沁出一粒粒汗珠,脊背也汗湿了;胳臂猛烈地

人间喜剧第四卷

颤抖,以致下到楼梯最后一级的时候,侯爵夫人突然问他:

“您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他回答,声音哽塞,“除了我的母亲之外,我生平

从未见过象您这样美貌的女子,我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动。”

“这儿不是有卡米叶·莫潘吗?”

“啊!大不一样!”卡利斯特天真地说。

“好啊,卡利斯特,”费利西泰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我早就对您说过,您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好象不曾有过我

一样。您就坐在她的旁边吧,坐在她的右边;维尼翁坐在她

的左边。”她笑着又补充了一句:“你,热纳罗,坐在我旁边,

我们来看着她,别让她卖弄风骚。”

卡米叶这句话音调特别,克洛德听了很不舒服,他阴沉

地、难以觉察地扫了卡米叶一眼,那眼光说明他心里留了意。

一顿晚饭他就没停止观察德·图希小姐。

“卖弄风骚嘛,有那么一点儿。”侯爵夫人一面搭话,一

面脱下手套,露出一双漂亮的手。“既然我一边伴着诗人,”她

抬手指指克洛德,“一边伴着诗。”

热纳罗·孔蒂以夸奖的神情瞅了卡利斯特一眼。贝阿特

丽克丝在灯光下看上去比刚才还要俏丽。蜡烛的白光照得她

的前额象缎子一样发光,照得她那双大眼睛光华四射,照得

她那蓬松的鬈发象是涂了油,照得发卷上几根金发一闪一闪

发亮。她以优美的动作将纱巾向后一推,露出头颈。于是卡

利斯特瞥见她那象牛奶一样白嫩的颈背。颈背上有一道深深

的皱褶,皱褶向两边分开,形成两股对称、柔和而诱人的波

浪,逐渐消失在肩头。女人才有的这种倏忽变化的姿色,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人已经看腻了的社交场上,很少产生效果,可是对卡利斯

特之类没有经验的青年却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贝阿特丽克

丝的头颈与卡米叶的绝然不同,说明她完全是另一种性格的

人。从头颈上可以看出出身的骄傲,一种贵族所特有的韧性,

以及这两种个性中所包含的难以言喻的刚强,这刚强也许是

打过天下的祖先留下来的最后一点遗风。

卡利斯特连吃饭的样子也装不出来,他的心情激动,一

点不感到饥饿。象所有青年人一样,初恋前的精神紧张折磨

着他,并把首次萌发的春情深深地铭刻在心上。这年纪,强

烈的爱的欲望受到道德观念的控制,造成矛盾的心境。正是

由于这种心境,他们才毕恭毕敬久久迟疑不决,温情脉脉陷

入沉思遐想,莽撞冒失缺乏任何考虑,这些都是阅历浅、心

地纯的青年人所特有的讨人喜爱的地方。卡利斯特为了不引

起那位爱忌妒的热纳罗的疑心,偷偷地研究了使罗什菲德侯

爵夫人显得如此端庄舆雅的每一个细节,但这位可爱的女人

的威严很快便使他望而生畏:她那不时显得盛气凌人的目光,

她那一睑的贵族气派、威风凛凛的样子,她那轻盈的举止、头

部的姿态、优美缓慢的动作所流露出来的某种傲气,——所

有这一切,并不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经过悉心研究故作

姿态的结果——使他觉得自己矮了三分。女人们表情丰富的

面孔上这些讨人喜欢的细小变化是与她们感情的细腻和心灵

的动荡不安相一致的。面孔上的所有表情都是内心感情的反

映。贝阿特丽克丝目前这种不正常的处境使她意识到要注意

自己的一举一动,要显得庄重而不叫人好笑。上流社会的女

子个个都善于做到这一点,俗女子就难做到了。贝阿特丽克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丝从费利西泰的眼神里看出自己已经引起了邻座心里的爱

慕,觉得她不宜于鼓励这种感情,所以她一有机会就瞪他一

眼两眼,那目光好象雪崩一般落在他身上。这位不幸的人儿

瞧了德·图希小姐一眼,向她求告。从这目光里已经看得出

以超人的毅力强忍在心里的泪水。于是费利西泰以友好的口

吻问他为什么不吃东西。卡利斯特奉命住口里勉强塞些食物,

并装出参加谈话的样子。不是讨人喜欢,而是叫人讨厌,这

个难以忍受的想法不断向他脑海袭来。他瞥见侯爵夫人椅子

后面站着那位早晨在码头上见到过的男仆,这男仆无疑会谈

起他的好奇心,所以他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了。德·罗什菲德

夫人对邻座是尴尬还是高兴一点也不注意。德·图希小姐把

话题引到她在意大利的旅行上来,她便接过话头风趣地谈起

驻佛罗伦萨的一位俄国外交官对她一见钟情的故事,讥笑那

些侵头侵脑的青年象蝗虫扑向绿色的庄稼一样向女人扑过

去。她说得克洛德·维尼翁、热纳罗和费利西泰哈哈大笑,尽

管这些刻薄的俏皮话刺中了卡利斯特的心。卡利斯特的两耳

和头都在嗡嗡作响,但话的意思还是听懂了。这可怜的孩子

不会象某些痴情人那样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个女人,

不,他没有怒气,只有痛苦。当他发现贝阿特丽克丝有意要

在热纳罗面前拿他作牺牲品时,心里便想:“我对她有点用处

就行!”并且任人讽刺挖苦,象羔羊一样温顺。

“您是那样赞赏诗歌,”克洛德·维尼翁对侯爵夫人说,

“怎么对诗的态度这么粗暴呢?那些令人赞叹的质朴的诗,表

达得如此殷切、直率和诚挚,不正是出自内心的吗?您坦白

地说吧,这些诗给您留下了一种愉快的、舒服的感觉。”

人间喜剧第四卷

“诚然是这样。”她回答说,“不过,我们如果向所有被挑

动起来的感情让步,就会变得非常不幸,尤其是会有失尊严。”

“我什么时候才会被女人看中,得到女人的青睐呢?”卡

利斯特一边寻思,一边竭力克制内心的痛苦。

这时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就象创口被别人的手指无意间

触痛的病人那样。德·图希小姐看到卡利斯特睑上的表情,不

由动了恻隐之心,满怀同情地向他瞥了一眼,试图安慰他一

下。不料这同情的一瞥被克洛德·维尼翁发觉了。于是,这

位作家变得兴高采烈,讥讽挖苦的话儿源源不断:他支持贝

阿特丽克丝的看法,认为爱不过是欲望的表现而已,大部分

女子恋爱的时候是自己欺骗自己,她们怀春的种种原因常常

既不为男子所知,也不为她们自己所知,她们有时情愿自己

欺骗自己,她们当中的至高至贵者也是诡计多端的人。

“您评论评论书本就够了,别评论我们的感情。”卡米叶

说,狠狠瞪了他一眼。

晚餐失去了欢乐气氛。克洛德·维尼翁的嘲讽使两位妇

女陷入了沉思,卡利斯特一边因为见到了贝阿特丽克丝而高

兴,一边又深深感到痛苦。孔蒂试图从侯爵夫人的眼神里捉

摸出她的心思。晚餐结束了,德·图希小姐让卡利斯特挽着

自己,让其他两位先生陪侯爵夫人并让他们一伙走在前面,以

便能同这位布列塔尼青年说几句话。

“亲爱的孩子,侯爵夫人要是爱上您,就会把孔蒂从窗口

扔出去。可是,您刚才的表现只会使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即

使您对她的爱慕感动了她,难道她就该溢于言表吗?您要克

制自己才行。”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刚才对我很冷淡,她不会爱上我的。”卡利斯特说,

“如果她不爱我,我将因此而殉情。”

“殉情!……您!我可爱的卡利斯特要殉情?”卡米叶说,

“您这是孩子脾气。您不会为我而殉情的吧?”

“您已经明确了做我的朋友。”他回答说。

喝咖啡的时候总会找些话题出来闲聊,聊了一阵之后,维

尼翁请孔蒂给大家唱一曲。德·图希小姐在钢琴边就坐,她

和热纳罗唱起Dunque il mio b e11e tu mia sara一来,这是辛

格勒利吲的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一段对唱,现代音

乐中最感人的片段之一。D.ta』1ti palpiti吲那一段把崇高的爱

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卡利斯特坐在椅子里凝神倾听,他曾坐

在这张椅子里听费利西泰向他讲述侯爵夫人的艳史。贝阿特

丽克丝和维尼翁分别立在钢琴两边。孔蒂美好的歌喉与费利

西泰的声音配合得十分和谐。他们俩过去经常唱这首歌,熟

悉歌曲中的精彩段落,而且为了唱好这些段落,合作得美妙

之至。这时他们正唱出了音乐家要表达的情绪:一首极其感

伤的诗,两只天鹅向生命告别。当他们的对唱结束时,每个

人都沉浸在不是通常用鼓掌所能表达的感受之中。

“啊!艺术之中音乐当居首位!”侯爵夫人大声说。

“卡米叶把青春和美貌放在前面,居于一切诗歌之首。”克

洛德·维尼翁说。

①意大利文:你将是我的一切。

②辛格勒利(175¨_1 837),意大利作曲家。

③意大利文:颤抖的心。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图希小姐看了克洛德一眼,心里暗暗感到有点不安。

丝毫不把卡利斯特放在心上的贝阿特丽克丝向他转过头去,

好象是为了知道他听了这首歌感受如何。这并非出于对他的

兴趣,主要是为了使孔蒂满意。她瞥见窗前一张淌满泪水的

苍白的面孔。看到这情景,她迅速转过头去看看热纳罗,好

象有种刺心的痛苦感染了她。不仅音乐之神耸立在卡利斯特

面前,以其神杖触碰了他,将他投入乐曲的意境,使他窥见

了作品的真貌,而且孔蒂的才华也使他惊讶不已。尽管卡米

叶·莫潘给他介绍过孔蒂的性格,他还是相信他有一个高贵

的灵魂,一颗包含着爱的心。怎能同这样一位艺术家竞争呢?

一位女子怎么可能不永远爱他呢?这首歌好象是另一颗心打

进了他的心里。这可怜的孩子被诤情和绝望一齐压得透不过

气来:他感到自己太渺小了!他对自己无知的这种天真的责

备以及对孔蒂的钦佩都在面孔上表现了出来。他没有注意到

贝阿特丽克丝回头看他。贝阿特丽克丝被卡利斯特的真情所

感动,又向他回过头来。她向德·图希小姐使了个眼色,让

她看看卡利斯特。

“啊!可爱的人儿!”费利西泰说,“孔蒂,您能得到的喝

彩永远也及不上这孩子对您表示的敬意。让我们来唱支三重

唱吧。——贝阿特丽克丝,亲爱的,来!”

当侯爵夫人、卡米叶和孔蒂到琴边去唱歌时,卡利斯特

背着他们悄悄站起身来,走到敞着房门的卧室里去,坐在一

张沙发上,陷入绝望之中。

人间喜剧第四卷

第二部悲 剧

“孩子,您怎么啦?”克洛德轻手轻脚来到卡利斯特身旁,

拉起他的手,说,“您爱别人,觉得被人瞧不起,其实不是这

样。过几天,您就可以在这儿大显身手,主宰一切了,而且

爱您的不止一个人。如果您善于周旋,您在这儿会被人家当

作苏丹一样对待。”

“您对我说些什么!”卡利斯特大声说,同时站起身来,伸

手把克洛德拉到书房里去,“这儿谁爱我?”

“卡米叶。”克洛德回答。

“卡米叶会爱上我!那么,您呐?”卡利斯特问。

“我嘛,我……”克洛德说。

他没有说下去。他坐下,把头靠在一张垫子上,情绪十

分忧郁。

“我对生活失去了兴味,可我又没有勇气离开她。”他沉

默了片刻之后,说,“但愿我刚刚跟您说的一切都没有根据。

但,近几天来,事情已经看得更清楚了。我曾在克华西克的

岩石间散步消遣,陶冶性情!我回来之后发现您在同卡米叶

促膝谈心,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因而说了那些刻薄话。待

会儿就要向卡米叶解释清楚。象她和我这样明智的两个人是

不会闹误会的。在两个惯于逞强好胜的人之间,斗争不会长

期进行下去。因此,我可以预先告诉你,我将离开这里。是

的,我将离开图希庄园,也许就在明天,和孔蒂一起。当然,

我们走后,这儿会发生一些也许是十分稀奇古怪的事件,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不能亲眼目瞎这些法国极为罕见、极言戏剧性的情场斗争,

会感到遗憾的。您年纪轻轻就要应付一场如此危险的斗争,所

以我对您很感兴趣。如果不是因为女人引起了我的极大反感,

我就留下来帮助您进行这场赌博了。因为她很难对付。您可

以使她输掉,可是您要对付两个不同寻常的女人,而且对其

中一个已经爱得太深,不能再利用另一个了。贝阿特丽克丝

的个性一定很倔强,卡米叶则很高傲。您很可能在感情激流

的冲击下,象只不结实的轻舟,在这两块礁石之间撞得粉碎。

您要当心啊。”

这番话使卡利斯特听侵了。克洛德·维尼翁得以把话说

完,然后离开了他。这位布列塔尼青年象阿尔卑斯山的游客

那样愣在那里,因为向导刚往悬崖下投掷了一块石头,向他

说明了山涧有多深。正当他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爱贝阿特丽克

丝的时候,克洛德却亲口对他说,卡米叶爱他,爱卡利斯特!

这种局面对一个如此单纯的青年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过

去深深的遗憾折磨他,现在的处境左右为难;一面是他钟情

的贝阿特丽克丝,一面是他不再喜爱的卡米叶——克洛德说

她爱自己,这可怜的孩子感到绝望,不知所措,陷入了沉思。

他实在不理解费利西泰当初为什么拒绝他的追求,并跑到巴

黎去找克洛德·维尼翁。贝阿特丽克丝清脆的嗓音不时传到

他的耳边,使他听了激动不已,他离开小客厅到里屋来,本

是为了避免激动。他有一种想把她抢走的强烈欲望,而且不

止一次地感到自己已经无法抑制这种欲望。他会成为什么人

呢?他还会回到图希庄园来吗?既然知道卡米叶爱自己,怎

么还能在这儿爱贝阿特丽克丝呢?他找不到任何办法来解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些难题。不知不觉,屋子里变得鸦雀无声了。他无意间听

到几扇门关闭的声音。接着,隔壁房间的时钟突然传来午夜

的十二下钟声。房内卡米叶和克洛德的说话声使他从沉思未

来的麻木状态中惊醒过来,那四周皆暗的房间当中亮着一盏

灯。他到隔壁房间去之前,听见克洛德说了一段措词激烈的

话。

“您当初到巴黎来的时候,爱卡利斯特爱得发疯。”他对

费利西泰说,“但是,在您这样的年纪,这类爱情的后果使您

恐惧不安,它会使您堕入深渊,堕入地狱,也可能导致您自

杀!爱情只有当它自信是永恒不灭的时候才会继续存在,而

您已经意识到在您的生活中与爱情分手的时刻快要到了,因

为厌倦和衰老即将结束一首壮丽的诗歌。您记起了《阿道尔

夫》中所描绘的斯塔尔夫人和邦雅曼·贡斯当恋爱的悲惨结

局Ⅲ,何况他们之间在年龄上的差距远不及您同卡利斯特之

间大。于是您便利用我,就象人们利用一捆捆树枝来垫高防

御工事一样。虽说您想让我喜欢图希庄园,但,您难道不是

为了能在这里度过岁月,心里暗暗崇拜您的上帝吗?为了实

现您这个既卑劣又崇高的计划,您不得不寻找一个平庸的人,

或者一个只追求学识的博大精深而容易受骗的人。您认为我

单纯,象才子一样容易被利用。看起来我并不是才子,而仅

仅是个聪明人,我猜到了您的心思。昨天,我一面向您解释

为什么卡利斯特爱您,一面夸奖您这种年纪的妇女,当时,您

①世人皆以为《阿道尔夫》的故事描写了作者贡斯当同著名才女斯塔尔夫

人之司的爱情纠葛。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以为我错误地相信您那欢欣喜悦、炯炯有神的目光是冲着我

来的,是吗?我已经猜透了您的心思,不是吗?您的眼睛确

是朝着我看的,可是您的心却在为卡利斯特跳动。可怜的莫

潘,您从来不曾被人爱过。您现在已经处于女子地狱的门口,

一到五十岁,地狱的门就会关上。命运在地狱门口给您送来

了美果,您若拒而不收,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爱您了!

“为什么过去爱情见我就逃呢?”她以失常的声调说,“告

诉我吧,您什么都知道!……”

“您不随和,”他继续说,“您不向爱情屈服,而是爱情应

该向您屈服。也许您会喜爱顽童的活泼淘气,但您心中没有

童年,您想得太多,过去从来就不单纯,今天也不会变得单

纯起来。您的风韵,是由于您高深莫测,您的风韵是抽象的、

无效应的。最后,您的智力使那些很有学问的人也敬而远之,

因为他们担心日后会同您发生争执。您的力量年轻人会喜欢

的,因为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年轻人喜欢受人保护,但久而久

之也会感到厌倦。您伟大而崇高,因此,这两个优秀品质所

包含的缺点,请您一并收下。它们使人感到厌烦。”

“您给我下了个什么样的判决!”卡米叶大声说,“难道我

就不能做女人吗?难道我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吗?”

“也可能。”克洛德说。

“我们走着瞧吧!”这位女子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大声

地说。

“再见了,亲爱的,我明天离开这里。我并不恨您,卡米

叶,因为我认为您是最伟大的女性。但是,如果我继续做您

的屏风或者屏障,”他说,两度巧妙地使嗓音有所起伏,“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会非常看不起我的。我们可以既不伤心也无遗恨地分手,因

为我们既没有幸福可怀念,也没有失却希望。对您象对极为

罕见的少数几个才子一样,爱情不是造化规定的那个样子,而

是一种迫切的需要,造化在满足这种需要时又加上了强烈而

短暂的快感,然后这种需要便消失了。您对爱情的看法同基

督教对爱的解释一样:一个理想的王国,充满了高尚的感情、

伟大的狭隘、诗意、精神上的感受、忠诚、道德上的鲜花、迷

人的和谐;它高高在上,远离庸俗粗鄙;两个人合二而一,象

一位天使,鼓着欢乐的双翅向理想王国飞去。我也曾这样希

望,我相信已经掌握了打开理想王国大门的钥匙(而对许多

人来说,这扇门是关着的),从这扇门,我们可以奔向极乐世

界。这一切您早就明白了!因此您欺骗了我。现在我要回到

苦海中去,回到我那大监牢一样的巴黎去。我的生涯刚刚开

始就受到这样的欺骗,这件事足以使我见女人就躲开:今天,

欺骗已使我心中的幻想破灭,我将永远沉浸在可怕的孤独之

中,但却没有那种让神甫们乘机向里面塞进圣像的信念。亲

爱的卡米叶,瞧,高人一等的才智会把我们引到哪里去。一

位诗人通过摩西之口对上帝说:

主啊,您使我变得伟大而孤独!

我们俩可以一同唱这首可怕的赞歌。”

这时,卡利斯特走了进来。

“我不该不让你们知道我还在这儿。”他说。

德·图希小姐害怕极了,她那没有表情的面孔突然泛起

了一阵红晕,简直象火一般红。在整个这场戏中,她一直保

人间喜剧第四卷

持着这副美丽的容颜,她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妩媚。

“我们以为您已经回家了,卡利斯特。”克洛德说,“你我

都有点不谨慎,不过没有关系。您对费利西泰有全面的了解

之后,将来在图希庄园里,您会觉得比较自在一些。她默不

作声,这说明她让我扮演的角色我没有理解错,我跟您说过

她爱您,但她爱您是为了您,而不是为了她自己,能够孕育

和抱有这种感情的女人是不多的,因为很少有女人懂得由欲

望而产生的那种痛苦的快感。这是男人所特有的一种奇妙的

感情,可有点儿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哩!”他开玩笑地说,

“您爱贝阿特丽克丝的感情会使她既痛苦又幸福。”

泪水涌上了德·图希小姐的眼睛。她不敢抬头看讨厌的

克洛德·维尼翁,也不敢抬头看天真的卡利斯特。她的内心

被人看透了,感到很恐慌。一个男子,不管他的智力如何,能

猜中如此细腻的感情,能猜中象她所具有的这样崇高的英雄

主义,简直令她难以置信。卡利斯特看见他一向景仰的女人

垂头丧气,因自己的崇高被人揭穿而感到难为情,不禁深为

同情。他出其不意地扑在卡米叶脚下,亲吻她的双手,用她

的双手捂着自己流满泪水的面孔。

“克洛德,”她说,“不要抛弃我,今后我怎么办呢?”

“您有什么可担心的?”批评家回答,“卡利斯特已经发疯

似的爱上了侯爵夫人。他的爱是您自己挑动起来的。在您和

他之间,您不可能找到比这爱情更强大的障碍了。这爱情对

我来说很好。昨天,对您对他都还有危险,可是今天,对您

来说,一切都会成为母亲的幸福。”他以嘲弄的神情看了她一

眼。“他的成功将成为您的骄傲。”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图希小姐看看卡利斯特。卡利斯特听到这话猛然把

头抬了起来。克洛德·维尼翁唯一的报复是高兴地看到卡利

斯特和费利西泰羞愧得无地自容。

“您已经把他推向德·罗什菲德夫人,”克洛德·维尼翁

接下去说,“他现在堕入了情网。您亲自为自己挖掘了坟墓。

如果您早把心里话告诉我,您也许就能避免即将降临到您头

上的不幸。”

“不幸!”卡米叶大声说,同时抱住卡利斯特的头,拉向

自己,亲吻他的头,泪水潸潸落在他的头发上,“不,卡利斯

特,把您刚刚听到的一切统统忘掉,我对您来说算不了什么!”

她挺起身子,站立在这两位男人之间,她的双眼炯炯发

光,照亮了她的整个灵魂,使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克洛德刚才的谈话,”她接着说道,“使我懂得了没有希

望的爱情的美与崇高,这不是唯一使我们接近上帝的感情吗?

不要爱我,卡利斯特;至于我,我将永远爱你,没有一个女

子会象我这样爱你!”

一只受伤的大雕在巢里也从来没有发出过这种惨烈的叫

声。克洛德一条腿屈膝跪下,拉起费利西泰一只手,吻了一

卜。

“朋友,回家去吧,”德·图希小姐对卡利斯特说,“您母

亲可能会操心的。”

卡利斯特慢步向盖朗德走去,不时回首眺望贝阿特丽克

丝卧房窗户上闪亮的灯光。十五个月来,卡米叶不肯给他幸

福,他几乎心怀怨恨,现在发现自己对卡米叶只有一点儿同

情,觉得十分惊讶。卡米叶刚才使他产生的情绪波动,现在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还不时有所感觉,他感到自己头发里还有她洒下的泪水,他

为她的痛苦而痛苦,仿佛听到了她的呻吟——几天之前他还

十分眷恋的那位伟大妇女肯定会呻吟的。他打开家门的时候,

屋里一片寂静。他透过窗户看见她母亲在那盏造型古朴的油

灯下做针线,等着他。卡利斯特看到这情景泪水湿润了眼睛。

“你又怎么啦?”法妮问,面孔上流露出极其不安的表情。

卡利斯特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伸手搂住母亲,亲

她的双颊、前额和头发,其感情之奔放,做母亲的都会感到

高兴,她们赋予其生命者的微妙热情也会透入她们的身心。

“我爱的是你,”卡利斯特对母亲说,母亲几乎感到难为

情而睑红,“你为我费尽了心血,我要使你幸福。”

“孩子,你今天同往常不一样。”男爵夫人一面说,一面

审视她的儿子,“你遇到什么事啦?”

“卡米叶爱我,而我不爱她了。”他回答。

男爵夫人把卡利斯特拉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这座棕

黄色的、挂着壁毯的古老大厅里一片寂静。卡利斯特听见母

亲的心在扑通扑通跳着。这位爱尔兰妇女对卡米叶心怀妒意,

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每天晚上在等儿子的时候,这位母亲

仔细分析过这女人的感情。经过一番认真思索,她看出了卡

米叶的心曲,但弄不清原因,她设想这位女子身上有一种母

性的古怪欲望。卡利斯特的话使这位单纯朴实的母亲吓了一

跳。

“那么,”她过了一会说,“你就爱德·罗什菲德夫人好了,

我不会妒忌她的。”

贝阿特丽克丝已有归属,不会打乱他们为卡利斯特的幸

人间喜剧第四卷

福所设想的任何计划。至少法妮是这样想的。在她眼里,贝

阿特丽克丝好似一个应该加以疼爱的儿媳,而不是另外一个

要与之斗争的母亲。

“可是她不会爱上我的!”卡利斯特大声说。

“也可能这样。”男爵夫人说,显得很精明,“你不是说她

明天就一个人留下来了吗?”

“是的。”

“好啊,孩子!”她面孔红了起来,补充说,“我们每个人

的心里都藏着忌妒,我本不知道我心底里也会有,因为我不

相信别人会同我争夺我的卡利斯特的感情。”她叹了口气,接

着又说,“我本以为你的婚姻也会象我的婚姻一样。近两个月

来,你使我心里明白多啦!我可怜的天使,你的爱是如此纯

朴,多么光彩啊!这样吧,你装出总是爱德·图希小姐的样

子,引起她的忌妒,你就会得到她。”

“啊!好妈妈,卡米叶就不会这样教我!”卡利斯特大声

说,搂住妈妈的身子,亲她的头颈。

“你使我变成了很坏的人,坏孩子。”她说。看到儿子由

于有了希望而喜形于色,高高兴兴地上楼去,她心里也乐滋

滋的。

第二天清早,卡利斯特叫加斯兰到盖朗德通圣纳泽尔的

大路上去守着,待德·图希小姐的车子走过时,数数车子里

有几个人。

加斯兰回来的时候,一家人正聚在一起吃午饭。

“出什么事啦?”杜·恺尼克小姐问。加斯兰匆匆跑进来,

仿佛盖朗德失火了一般。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大概抓田鼠去了。”玛丽奥特说,端来了咖啡、牛奶

和烤肉。

“他是从城里来的,不是从园子里来的。”杜·恺尼克小

姐回答。

“广场那边,墙后面也有田鼠洞呐。”玛丽奥特说。

“骑士先生,一共五个人,四位在车子里面,一位车夫。”

“车子后座上有两位夫人吗?”卡利斯特问。

“前座是两位先生。”加斯兰回答。

“骑我父亲的马去追他们。赶在开往班伯夫的船启航前到

达圣纳泽尔。如果两位先生上了船,尽快赶回来告诉我。”

加斯兰领命而去。

“我的侄儿,你是着了魔啦!”老姑妈泽菲丽娜说。

“让他寻开心吧,姐姐。”男爵大声说,“他原来象猫头鹰

一样愁眉苦睑,现在象燕雀一样开心。”

“您大概已经告诉他我们亲爱的夏洛特来了吧?”老小姐

转过身去大声问她弟媳妇。

“没有。”男爵夫人回答。

“我还以为他想去接她呢。”杜·恺尼克小姐狡黠地说。

“如果夏洛特要在她姨妈家住三个月,他会有时间见到她

的。”男爵夫人回答。

“噢!妹妹,昨天以来出什么事啦?”老小姐问,“您知道

德·庞奥埃尔小姐今天早上去接她的外甥女,本该是非常

高兴的。”

“雅克琳想要我娶夏洛特做妻子,免得我堕落下去,姑

妈。”卡利斯特笑着说,暗地里向母亲递了个眼色,“德·庞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奥埃尔小姐跟杜·阿尔嘉先生谈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好在

林荫道上。可是她没有想到,我这么年轻就结婚对我来说也

许是更大的堕落。”

“我命中注定将来死的时候既不放心也不愉快。”老小姐

打断卡利斯特的话头,大声说,“我很想看到我们家族后继有

嗣,我们的土地赎回几块,那样,我死也瞑目了。我亲爱的

侄儿,你能为这样的责任尽点义务吗?”

“卡利斯特该结婚的时候,德·图希小姐会阻止他吗?”男

爵说,“我应当去见见她。”

“父亲,我可以向您保证,费利西泰决不会成为我婚姻的

障碍。”

“那我就弄不懂了。”瞎老太说。侄儿突然爱上罗什菲德

侯爵夫人一事,她一无所知。

母亲为儿子保密。在这种事上,所有女人都会本能地保

持沉默。老小姐沉默下来,集中全力凝神静听,辨别着人们

说话的语气和动静,想要猜出人们瞒着她的秘密。加斯兰去

了不久就回来了,他对小主人说,他在城里从赶邮车的贝尔

尼斯那里打听到德·图希小姐和她的女友将从圣纳泽尔单独

回来,所以他不需要到那里去。两位先生的行李包裹是贝尔

尼斯负责运送的。

“她们单独回来!”卡利斯特大声说,“给我备马。”

听小主人说话的这副腔调,加斯兰以为出了什么严重的

事儿。他备了两匹马,不声不响把火铳装上了火药,并穿上

衣服准备跟卡利斯特一起出去。卡利斯特得知克洛德和热纳

罗已经动身,不胜欣喜,没考虑在圣纳泽尔会遇到什么人,只

人间喜剧第四卷

想到给侯爵夫人伴行的快乐。他拉起父亲的双手,亲热地握

了握,抱吻了母亲,搂了搂老姑妈的腰。

“不论怎样,他这样总比愁眉苦睑好。”泽菲丽娜老太太

说。

“你去哪儿,骑士?”父亲问。

“圣纳泽尔。”

“哟!什么时候结婚呀?”父亲问,他以为儿子急于去会

见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我急于想当祖父呢,是时候啦。”

加斯兰备好马后又回来,显然想陪卡利斯特一起去,这

时年轻人心里想,他返回的时候可以和贝阿特丽克丝一起乘

卡米叶的马车,把自己的马交给加斯兰,于是拍拍加斯兰的

肩膀说:

“你很机灵。”

“我想不侵。”加斯兰回答。

“孩子,”父亲和法妮把他一直送到室外的台阶上,说,

“要爱惜牲口,马有四十八公里路要跑呢。”

卡利斯特同他母亲深情地彼此看了一眼,然后离家而去。

“亲爱的小宝贝儿。”母亲看见儿子低下头穿过大门的门

拱时说。

“愿天主保佑他!”男爵应声说,“因为我们已经拿他没办

法了。”

男爵以外酋绅士那种相当轻佻的口吻说的这句话,使男

爵夫人打了个寒战。

“我侄儿对夏洛特不会爱到去接她的程度。”老小姐对收

拾餐桌的玛丽奥特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图希庄园里来了一位贵妇人,一位侯爵夫人,他追求人

家呐!嗨!他这年纪呀,尽干这种事。”玛丽奥特说。

“她们会毁了他的。”杜·恺尼克小姐说。

“毁不了,小姐,正相反。”玛丽奥特回答,看来卡利斯

特的幸福使她感到高兴。

卡利斯特不顾马的死活,飞奔向前。加斯兰及时而巧妙

地问小主人是不是想在船开出之前到达,这可不是卡利斯特

的本意,他既不想让孔蒂看见也不想让克洛德看见,于是年

轻人放慢马步,兴高采烈地瞅着车轱辘在沙土路上压出的两

道辙儿。“她从这边过去,将从那边过来,她的目光在这些林

子,这些树上停留过!”仅仅想到这些,他便乐不可支。

“这条路多美啊!”他对加斯兰说。

“啊!先生,布列塔尼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仆人回答

说,“别的地方有开花的篱笆吗?有这样曲折荫凉的道路吗?”

“哪儿也没有,加斯兰。”

“瞧,贝尔尼斯的车子。”加斯兰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和她的外甥女肯定在里面。我们躲

一躲吧。”卡利斯特说。

“在这儿躲起来,先生?……您疯啦?我们现在到了沙滩

啦。”

卡利斯特的视野里果然出现了一辆构造简朴的布列塔尼

马车,正沿着圣纳泽尔上面一条黄沙相当多的海岸向上坡驶

来。使卡利斯特大为吃惊的是,车上载满了人。

“我们丢下了德·庞奥埃尔小姐、她妹妹和她外甥女,

她们正着急呢。车上所有的座位事先都给海关包了。”车夫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加斯兰说。

“我完了!”卡利斯特大声地说。

果然,车子里坐满了海关职员,他们无疑是去和盐场上

那批职员换班。卡利斯特来到圣纳泽尔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从

这儿可以望见班伯夫和卢瓦尔河奔腾入海的壮丽景色。他在

这儿找到了卡米叶和侯爵夫人,她们正挥动手帕,向两位乘

汽船离去的旅客告别。贝阿特丽克丝那样子极其迷人:头上

戴着一顶米色草帽,用一根紫红色的带子系着,帽上插着几

朵丽春花,面孔藏在草帽的阴影里,身穿带花的细纱连衫裙,

露出一只纤巧的小脚,脚上套着绿色的鞋罩,一只戴手套的

美丽的手柱着一把小阳伞,站在一块大岩石上,象一尊安放

在底座上的雕像,没有什么比这样一位女子看上去更加庄重

的了。孔蒂此时可能看得见走到卡米叶身边的卡利斯特。

“我想到你们回去的时候没有人陪。”年轻人对德·图希

小姐说。

“您做得对,卡利斯特。”她一面和卡利斯特握手,一面

说。

贝阿特丽克丝转过身来,看了看她年轻的恋人,使出她

的拿手好戏:狠狠瞪了他一眼。侯爵夫人突然发现卡米叶那

张能言善辩的嘴上露出一丝微笑,意识到她这种资产阶级妇

女的手腕很俗气,于是嫣然一笑,对卡利斯特说:

“以为我会在路上使卡米叶感到烦闷,未免有点儿欠妥

吧?”

“亲爱的,一位男子陪两个单身女子不嫌多。”德·图希

小姐一边说,一边挽起卡利斯特的胳臂,让贝阿特丽克丝专

人间喜剧第四卷

心去者汽船。

这时,卡利斯特听见德·庞奥埃尔小姐、夏洛特和加

斯兰三个人在街上象喜鹊一般叽叽喳喳谈话。这条街是个斜

坡,通向那应该称之为圣纳泽尔港的地方。老小姐在盘问加

斯兰,想知道他们主仆俩为何在圣纳泽尔。德·图希小姐的

马车是他们热烈议论的话题。年轻人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

夏洛特看见了。

“卡利斯特在那儿呢!”可爱的布列塔尼姑娘大声嚷道。

“您去建议她们乘我的车子。她们的女佣人坐在我车夫的

旁边。”卡米叶说。她知道,德·凯嘉鲁埃太太、她女儿和德

·庞奥埃尔小姐没有买到邮车座位。

卡利斯特由不得自己,只好遵照卡米叶的吩咐,走过去

完成使命。德·庞奥埃尔小姐不想搭乘她所谓的魔电的马

车。可是,德·凯嘉鲁埃太太一听说要与德·罗什菲德侯爵

夫人和著名的卡米叶·莫潘同车,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她姐姐

迟疑不决。南特要比盖朗德稍微开化一些,那儿的人欣赏卡

米叶,把她看作布列塔尼的缪斯和光荣,对她既感到好奇又

感到忌妒。巴黎上流社会流行的宽容态度,由于德·图希小

姐家资万贯,也可能由于她以往在南特所取得的成功,而为

南特人所接受。因为南特人很高兴南特曾经是卡米叶·莫潘

的摇篮。所以,好奇心极大的子爵夫人拉着她的老姐姐向卡

米叶·莫潘和侯爵夫人走过去,没有理会老姐姐的哀叹。

“你好,卡利斯特。”凯嘉鲁埃小姐说。

“你好,夏洛特。”卡利斯特回答,没有伸出胳臂挽她。两

个人都感到十分尴尬,夏洛特为自己受到的冷遇,卡利斯特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为自己的无情。他们沿着人们称之为圣纳泽尔一条街的沟壑

向上走,默默无语跟在两位老姐妹后面。一时间,这位十六

岁的姑娘觉得她那充满罗曼蒂克幻想的空中楼阁坍塌下来。

她和卡利斯特儿时常在一起玩耍,亲密无间,自信前程确保

无误。她怀着一种轻飘飘的喜悦之情匆匆赶来,如同一只小

鸟向麦田俯冲下去一样。可是她飞到半道上就停住了,没料

到会遇到障碍。

“卡利斯特,你怎么啦?”她一面拉他的手,一面问。

“没有什么。”年轻人回答,想到他姑妈和德·庞奥埃

尔小姐的计划,便急急忙忙把手抽了回来。

泪水湿润了夏洛特的眼睛。她看了看英俊的卡利斯特,心

中并无怨恨。但她立即感到自己有一种忌妒的本能反应,看

到两位漂亮的巴黎女人,猜到了卡利斯特态度冷淡的原因,强

烈的竞争欲望涌上了心头。

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普通身材,姿色平常,圆圆的小

睑蛋上长着一双机灵美丽的黑眼睛,浓密的头发呈棕黄色,身

体圆滚滚的,平背,细胳膊,说话简短有力,同那些不愿意

被人当作侵丫头的外酋女孩子一样。她由于受姨妈的宠爱,在

家里是个娇惯的孩子。这时,她身上还披着乘船时穿的那件

绿绸夹里、大方格的苏格兰美利奴羊毛大衣。她那件用普通

布料做的旅行穿的无袖连衫裙,领口很小,上面装饰着百褶

圈领,不一会儿她就会在打扮得清新鲜妍的贝阿特丽克丝和

卡米叶面前显得丑陋不堪。她一定会为她那双在下船上岸时

弄脏了的白袜子感到难过,也一定会为她那双根据外酋人的

习惯,为了不在旅途中糟蹋任何好东西而特地穿上的蹩脚皮

人间喜剧第四卷

鞋而感到害噪。至于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她是个舆型的外酋

女人。高大,干瘪,憔悴;一肚子的盘算只有遭到破坏之后

才会让人知道;话多,说得多倒也能抓住一两个思想,好似

打弹子连撞两只球一样,这使她获得机智的名声;试图用所

谓外酋人的温柔敦厚和老是挂在嘴边上的假福气来压巴黎

人;谦卑是为了让人家抬举自己,得不到抬举又愤愤不平;用

英国人的话来说,沽名钓誉,又总是钓不着;梳妆打扮既过

分又不够细心;误把不够和气当作有失体统,以为不理人就

会使人家十分难堪;不肯收下想要的东西是为了让人家第二

次再送来,好象是因为却之不恭才勉强收下;关心人家已经

不再谈论的事儿,又诧异自己不了解时尚;难得有一小时不

谈到南特,南特的老虎,南特上流社会的逸事,抱怨南特,批

评南特,把人家出于好意顺着她的意思随便说的话当做人身

攻击;她的举止、谈吐、思想在她四个女儿身上都或多或少

留下了痕迹。认识卡米叶·莫潘和德·罗什菲德夫人对她来

说今后可以大派用场,成为千百次闲谈的资料!……所以她

向教堂走去的那副样子就好象她要去攻占它一样,挥动着手

帕,故意让人家看到手帕四角繁琐的家绣和无用的花边。她

走路的样子有点儿大大咧咧,好在她已四十七岁了,倒也无

关紧要。

“骑士先生把你们的美意告诉了我们,”她指着和夏洛特

一起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的卡利斯特,对卡米叶和贝阿特丽

克丝说,“不过,我姐姐,我女儿和我,我们担心给你们添麻

烦。”

“妹妹,我不会给这些太太添麻烦的,”老小姐粗声粗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地说,“我总会在圣纳泽尔找到一匹马回去的。”

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互相偷偷递了个眼色,不料被卡

利斯特瞅见了,这眼色足以使他所有的童年回忆和对凯嘉鲁

埃庞奥埃尔一家人的信任化为乌有,并永远打破两家合

订的计划。

“我们车子里完全坐得下五个人,”德·图希小姐回答,雅

克琳却对她背过身去。“你们身材苗条,我们不会觉得很挤的,

即使那样,我有幸能给卡利斯特的朋友们帮忙,也就算得到

了很好的补偿。太太,您的女仆也有地方坐,您的行李,如

果有的话,可放在马车后面,我没有带仆人来。”

子爵夫人连声道谢,怪她姐姐雅克琳那么急匆匆地要带

她女儿来,不让她乘自己的马车从早路走。不过走驿道不仅

费时长,花钱也多,那是事实。她很快就要返回南特去,因

为她的另外三个小宝贝没有带来,在南特焦急地等她回去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头颈。这时夏洛特抬起头

看着她的母亲,摆出一副吃了亏的娇模样,使人可以想见,子

爵夫人经常这样把四个女儿拉进来作为某种理由,就象《项

狄传》Ⅲ中的特利姆下士用他的帽子作借口一样,使她们感到

非常讨厌。

“您是一位有福气的母亲,您一定……”卡米叶想起侯爵

夫人因为跟了孔蒂而不得不放弃儿子,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噢!”子爵夫人接口道,“我虽然不幸只能在乡间和南特

过日子,但因为得到孩子的喜爱而感到安慰。”她问卡米叶,

①《项狄传》,英国作家劳伦斯·斯特恩的九卷本名著。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有孩子吗?”

“我叫德·图希小姐,”卡米叶回答,“这位是德·罗什菲

德侯爵夫人。”

“我们这些可怜的普通妇女所能有的最大幸福您没有,所

以应当同情您。您说呢,夫人?”子爵夫人为了弥补失误,转

向侯爵夫人问了一句。“不过,您也有许许多多我们享受不到

的福气啊!”

热泪涌进了贝阿特丽克丝的眼眶,她突然转过身,走到

岩石上的粗栏杆那边去,卡利斯特跟在她后边。

“夫人,”卡米叶附着子爵夫人的耳朵低声说,“侯爵夫人

同她丈夫分居了,已有两年没有见过儿子,也不知何时才能

见到,这些您不知道吧?”

“啊!”德·凯嘉鲁埃太太说,“可怜的母亲!是法院判的

吗?”

“不是,是出于情趣。”卡米叶说。

“噢,这我懂。”子爵夫人大胆地回答。

庞奥埃尔老太太为呆在敌人的营垒里而感到绝望,同

她心爱的夏洛特远远躲在一边。卡利斯特先观察了一下是否

会被看见,然后突然拿起侯爵夫人的手吻了一下,在手上留

下一滴眼泪。贝阿特丽克丝转过睑来,湿润的眼眶由于生气

而变干了。她想狠狠责备几句,可是看到这位和她一样感到

痛苦的天使的漂亮面孔上挂着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天哪,卡利斯特,”卡米叶看见卡利斯特和德·罗什菲

德一起走回来了,悄悄地对他说,“这位可能就是您的丈母娘,

那个侵丫头就是您的妻子!”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因为她姑妈有钱嘛。”卡利斯特以嘲弄的口吻说。

这一帮人起步向小旅店走去。子爵夫人自以为有必要在

卡米叶面前挖苦一下圣纳泽尔的荒凉。

“我喜欢布列塔尼,夫人。”费利西泰郑重其事地回答,

“我生在盖朗德。”

尽管有昨天夜里那场可怕的表白,卡利斯特还是不由自

主地钦佩德·图希小姐,她那悦耳的嗓音,安详的目光和文

静的举止使他没有拘束之感。然而她现在看上去显得有些疲

倦:她的面容说明睡眠不足,好象浮肿一般,但从眉宇间可

以看出,她以高度的冷静抑制着内心的风暴。

“多么出类拔萃的人儿啊!”卡利斯特指着侯爵夫人和卡

米叶对夏洛特说,并把胳臂伸给姑娘,让她挽着,使德·庞

奥埃尔小姐大为诧异。

“你母亲怎么想得出与这个讨厌的女人同行?”老小姐对

外甥女说,也伸出她那干枯的胳臂让姑娘挽着。

“噢!姨妈,这女子是布列塔尼的光荣呀!”

“耻辱,姑娘。你不至于也去讨好她吧?”

“夏洛特小姐说得对,您不公正。”卡利斯特说。

“噢!您,”德·庞奥埃尔小姐应声道,“她使您着了魔。”

“我对她同对您一样,抱着友好的感情,”卡利斯特说。

“从什么时候起杜·恺尼克家的人学会说谎啦?”老小姐

说。

“自从庞奥埃尔家的人变成了聋子。”卡利斯特反驳道。

“你难道不爱她?”老小姐高兴起来,问道。

“我爱过她,现在不爱了。”他回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坏孩子,为什么你让我们操那么多心?我早就明白,爱

情是一件蠢事,只有婚姻是牢靠的。”她对卡利斯特说,一面

瞅着夏洛特。

夏洛特稍微放心了一些,指望童年的回忆能帮助她取得

优势,她紧紧挽着卡利斯特的胳臂,卡利斯特则盘算好要给

这位年轻的财产继承人把事情解释清楚。

“啊!我们又要一起打穆士了,卡利斯特,”她说,“多开

心啊!”

马已经套好。卡米叶请子爵夫人和夏洛特登上车子的后

座,因为雅克琳已经避面不见,然后她和侯爵夫人登上车子

的前座。卡利斯特不得不放弃原来指望的快乐,骑着马儿伴

随车子往回走。马匹都疲乏了,走得不快,所以他能瞅着贝

阿特丽克丝。罕见的机遇把这四个人聚在这辆马车里,她们

之间不同寻常的谈话已无从稽考,因为子爵夫人从著名的卡

米叶·莫潘本人那儿听来的故事、回答、警句在南特广为流

传,说法甚多,各不相同,叫人难以接受。德·图希小姐对

所有荒唐的问题所作的回答,本故事就不一一复述和解释了。

这些问题作家们经常听到,人们用这些问题无情地惩罚作家

们享受到的少有的快乐。

“您的书,您是怎么做出来的?”子爵夫人问道。

“就同您做女红,钩花边或刺绒绣一样。”卡米叶回答。

“那些极为深刻的见解和引人入胜的描写,您是怎么得来

的呢?”

“夫人,您说的这些聪明话儿是哪儿来的呢?写作是再便

当也没有的事了,而且,假如您愿意……”

人间喜剧第四卷

“啊!一切都在于志向?我可不会信以为真!您的作品,

哪一部您比较喜欢?”

“对那些小宝贝儿,很难说有什么偏爱。”

“称赞的话您听厌了,我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

“夫人,请相信,我对您称赞的方式并非无动于衷。”

子爵夫人不愿显得怠慢侯爵夫人,便机灵地看着她,说:

“这次与有才有貌的人同行,我永运也不会忘记。”

“您过奖了,夫人,”侯爵夫人笑着说,“在天才身旁说我

有才,这不合情理,我还没有说过什么话呐。”

夏洛特深深感到她母亲滑稽可笑,看了看她,似乎是要

她别再说下去,但子爵夫人继续勇敢地同这两个爱打趣的巴

黎女人较量。骑马在车子旁边缓缓而行的年轻人只看得见坐

在马车前座上的两位妇女,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流

露出忧郁的神情。贝阿特丽克丝虽然逃不过年轻人的目光,却

一直避免看他。她使出令钟情人绝望的手腕,两手捏着披巾

的角,交叉在胸前,好象一味在深思的样子。车子走到一处,

路旁绿树成荫,凉爽得象宜人的林中小道,马车行驶其间,几

无声息,车篷掠过树叶儿,凉风送来树脂的清香。卡米叶指

出,此处谐趣盎然,她一手按按贝阿特丽克丝的膝盖,一手

指着卡利斯特说:

“他骑马骑得多好啊!”

“卡利斯特吗?”子爵夫人接过话茬说,“这是个呱呱叫的

骑手。”

“噢!卡利斯特真好。”夏洛特说。

“同他一样的英国人多着呢!……”侯爵夫人懒洋洋地回

人间喜剧第四卷

答,话没有说完,夏洛特就又开了口,自以为本人受到了攻

击:

“她母亲是爱尔兰人,奥勃里安家的。”

卡米叶和侯爵夫人带着德·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和她的女

儿一起进入盖朗德市区,全城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她们

把同行的旅伴们送到杜·恺尼克家的巷子口,在那儿几乎遭

到围观。卡利斯特早已催马去通知他的姑妈和母亲客人到了。

她们正等客人来吃午饭。这顿饭按惯例直拖到四点钟才开始。

骑士回来接两位女士下车,然后吻了吻卡米叶的手,同时指

望能吻一下侯爵夫人的手。可是侯爵夫人坚决地将两臂交叉

叠在胸前,不伸出来,卡利斯特徒然用泪汪汪的双眼向她表

示恳切的请求。

“小傻瓜。”卡米叶说,同时擦过他的耳边,轻轻地给了

他一个充满友谊的吻。

“真的,”当马车掉头离去时,卡利斯特心里思量,“我忘

了母亲的嘱咐,可是,我想,我是永远也记不住的。”

德·庞奥埃尔小姐勇气十足,租了一匹马,骑回盖朗

德。她和德·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及夏洛特发现餐桌已经摆好,

受到杜·恺尼克一家虽不排场但很热情的接待。泽菲丽娜老

太太预先在深深的地窖里选了上等美酒,玛丽奥特的布列塔

尼地方菜比平时做得高超。子爵夫人因为曾和著名的卡米叶

·莫潘同行而非常高兴,试图说说现代文学和卡米叶在现代

文学中的地位,可是这同威士忌酒一样是文学界的事,不论

是杜·恺尼克一家,还是突然闯来的本堂神甫,或者杜·阿

尔嘉骑士,对此都一窍不通。格里蒙神甫和老水兵来的时候

人间喜剧第四卷

饭已快吃完了,分享了作为餐后小吃的消食酒。玛丽奥特在

加斯兰和子爵夫人贴身女仆的帮助下撤去桌上的餐具,桌子

一撤清,大家便发出一阵欢呼,打起穆士牌来。屋内一片欢

乐。人人都相信尚无配偶的卡利斯特不久就会同小夏洛特结

婚。卡利斯特默不作声。他生平第一次把凯嘉鲁埃一家人同

那两位漂亮、聪明、风雅的女子作了种种比较。她们这时候

肯定在嘲笑这两位外酋女人,想起她们交换过的第一个眼色。

法妮知道卡利斯特心中的秘密,在一旁观察着发愁的儿子。无

论是夏洛特卖弄风情,还是子爵夫人的旁敲侧击,他都无动

于衷。显然,她心爱的孩子感到百无聊赖。以往在客厅里打

穆士作乐,他会玩得很开心。现在他身在此处,心已飞到了

图希庄园。“想个什么法子把他支到卡米叶那里去呢?”做母

亲的思量着。她与儿子同气相求,儿子喜欢她喜欢,儿子烦

恼她烦恼。强烈的母爱给了她智慧。

“你非常想到图希庄园去看她,是吗?”法妮对卡利斯特

附耳低语。

孩子微微一笑,睑涨得通红,这位可爱的母亲看到儿子

这样的反应,深深为之感动。

“夫人,”她对于爵夫人说,“明天您乘驿车回去非常不便,

特别是一清早就得动身。您最好乘德·图希小姐的车

子。——去,卡利斯特,”她看看儿子说,“到图希庄园去安

排一下这件事。立即回来,啊。”

“不用十分钟就会回来!”卡利斯特大声说。母亲把他送

到室外的台阶上,他发了疯似地抱吻了一下他的母亲。

卡利斯特跑得象头小鹿那样轻快。当他赶到图希庄园前

人间喜剧第四卷

厅的廊下时,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正吃完饭从大厅里出来。

他念头一转,向费利西泰伸出胳臂。

“您丢下子爵夫人和她的女儿来找我们,”她紧紧挽住他

的胳臂说,“这一牺牲之巨大,我们是能够体会的。”

“凯嘉鲁埃这家人是波唐杜埃家和老海军司令德·凯嘉

鲁埃的亲戚,是吗?老海军司令的遗孀后来改嫁,从了夏尔

·德·旺德奈斯。”德·罗什菲德太太问卡米叶。

“夏洛特小姐是海军司令的侄孙女。”卡米叶回答。

“这是个可爱的姑娘。”贝阿特丽克丝在一张哥特式的椅

子上坐下,说,“这将是杜·恺尼克先生的一门好亲事。”

“这门亲事永远成不了。”卡米叶立即说。

侯爵夫人把那位布列塔尼小姑娘当作唯一会同杜·恺尼

克联姻的人,她那冷淡镇静的态度使卡利斯特感到沮丧。他

一声不响,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卡米叶?”德·罗什菲德太太问。

“亲爱的,”卡米叶看见卡利斯特绝望的样子,继续说,

“我没有建议孔蒂结婚,我相信曾经待他不错,Ⅲ而您却不够

大度。”

贝阿特丽克丝听了感到惊讶,也有点儿将信将疑,她看

了看她的女友。卡利斯特看到卡米叶的面颊上泛起了一阵淡

淡的红晕,这在她是感情激动的征兆,大致明白了她的自我

牺牲精神。他很不自然地走到她的身边,拿起她的手吻了一

下。卡米叶漫不经心地弹起钢琴来,象个对自己的女友和崇

①卡米叶故意暗示她和卡利斯特关系不同寻常,所以卡利斯特不结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拜者不加提防的女子,对他们转过背去,让他们几乎是单独

地处在一起。她凭着记忆随意选了几个主题,即兴加以变奏,

因为这几个主题极其忧伤。侯爵夫人看上去在听弹琴,实际

却在观察卡利斯特。而卡利斯特过于年轻和天真,哪里演得

了卡米叶派给他的角色。他面对他真正的偶像,看得心醉神

迷。一个小时之后,贝阿特丽克丝起身回房去了,这其间,德

·图希小姐自然让自己露出忌妒的神情。女人生性多疑,为

了说话不让人听见,卡米叶立即把卡利斯特领到自己卧室里

去。

“孩子,”她对卡利斯特说,“你得装出爱我的样子,否则

你就完了。你是个孩子,对女人毫无了解。你只知道爱别人。

爱别人和让人家爱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你将会痛苦万

分,而我却希望你幸福。如果你挫伤的不是贝阿特丽克丝的

自尊心,而是她的执拗,她就会飞到离巴黎几里路远的孔蒂

身边去。那时,你怎么办呢?”

“我还是爱她。”卡利斯特回答。

“你会再也见不到她。”

“噢!如果,”他说。

“怎么?”

“她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孩子,你会象打零工的一样贫穷!”

“我父亲,加斯兰和我,我们靠一百五十个法郎,日行夜

走,在旺代呆了三个月。”

“卡利斯特,”德·图希小姐说,“你好好听我说。我看得

出,你太天真,不会瞎说。我不想糟蹋象你这样纯朴的天性,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切都由我来负责。你一定会得到贝阿特丽克丝的爱。”

“这可能吗?”他合起双手,问。

“可能,”卡米叶回答,“但,必须战胜她在心中对自己许

下的诺言。我来为你说谎。不过,在我即将要做的这件相当

艰苦的事情里,你丝毫不能捣乱。侯爵夫人具有贵族的敏感,

十分多疑。猎人从不会遇到这样难擒拿的猎获物:那么,亲

爱的孩子,现在猎人应当听从他的猎犬。你能答应无条件地

服从我吗?我将做你的福克斯Ⅲ。”她将自己比作卡利斯特最

优秀的猎兔犬。

“我该怎么做呢?”年轻人问。

“你要做的事不多。”卡米叶接着说,“你每天中午到这里

来。我将象焦急的情妇那样,等在过道的窗口,从那儿跳望

通往盖朗德的大路,盼望你到来。为了不被你看见,不向你

显露使你成为负担的感情,我将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是,

你有时会远远地看见我,挥挥你的手帕向我打个招呼。在走

进庭院和上楼梯的时候,你装出一副相当厌烦的神情。这样

伪装一下对你来说不太为难吧,孩子?”她一面说一面将头靠

在他的胸口。“你上楼梯的时候慢慢走,从楼梯的窗口向花园

里张望,看贝阿特丽克丝是否在里面。她如果看到你,她一

定会到花园里去的。[她会到花园里去散步,你放心!)这时

你就慢慢地加快步伐走进小客厅,从那儿再钻进我的房间。如

果你看见我站在窗口窥视着你有无变心的表现,你就赶紧缩

回去,不让我突然发现你在乞求贝阿特丽克丝的回眸一顾。你

①卡利斯特的猎犬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旦进了我的房间,就成了我的俘虏……啊!我们在一起将

一直呆到四点钟。你利用这段时间读书,我利用这时间抽烟。

看不到她,你会怏怏不乐,但,我会找一些有趣的书给你读。

你一本乔治·桑的书也没读过,今天晚上我就派人到南特去

买她的作品以及其他几个你还不知道的作家的作品。我先离

开房间,你继续读你的书,当你听到贝阿特丽克丝同我在小

客厅里谈话的时候,你才出来。每当你看见琴谱翻开放在钢

琴上,你就要求我待着别走开。我允许你待我态度生硬,如

果你能做得到。一切都会很顺利。”

“卡米叶,我知道您对我的感情极其难得,使我后悔见到

了贝阿特丽克丝,”他真心诚意地说,“不过,您这样做指望

什么呢?”

“一个星期之内,贝阿特丽克丝一定会爱你爱得发疯。”

“主啊!这可能吗?”他在卡米叶面前跪下,合起双手。卡

米叶深受感动,她为能牺牲自己给他快乐而感到高兴。

“你好好听我说。”她说。“如果你跟侯爵夫人聊起来不是

滔滔不绝,而是只说三言两语,总之,如果你被动地让她问

长问短,要是你演不好我教你的沉默寡言的角色——当然,这

角色不难演,你要明白,”她以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你就会

永远失去她。”

“您所说的,我一点都不懂,卡米叶!”卡利斯特大声说,

一睑天真可爱的样子,看着她。

“你要是懂得,你就不是出类拔萃的孩子,高贵英俊的卡

利斯特了。”她回答说,一面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这时,卡利斯特做了一件他从不曾做过的事:他拦腰搂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住卡米叶,在她的脖子上亲呢地吻了

是怀着温情,就象抱吻他的母亲那样。

泪流满面。

下,不是怀着爱,而

德·图希小姐忍不住

“回去吧,孩子,告诉子爵夫人,我的车子她随时可以使

用。”

卡利斯特不想走,但不得不听从卡米叶的违拗不得的命

令。他满怀喜悦的心情回到家里,确信过一个星期就会被美

丽的罗什菲德夫人爱上。牌客们发现卡利斯特恢复了两个月

之前的样子。夏洛特把这一改变的功劳归于自己。德·庞

奥埃尔小姐向卡利斯特做出可爱的媚态。格里蒙神甫试图从

男爵夫人的眼里看出她神情平静的原因。杜·阿尔嘉骑士搓

着双手。两位老处女象蜥蜴一样活跃。子爵夫人打穆士牌累

计输了一百个苏。泽菲丽娜贪财的劲头被挑动了起来,以致

懊恼看不见牌,并对她弟媳妇脱口说出几句责备的话,因为

弟媳妇被卡利斯特的幸福弄得心不在焉,有时她问泽菲丽娜

要打什么牌,而一点没有弄懂她的回答。牌局一直拖到十一

点钟。有两个人熬不住了:男爵和骑士分别在他们的椅子里

睡着了。玛丽奥特做了黑麦面饼,男爵夫人去取茶叶罐子。在

凯嘉鲁埃母女俩和德·庞奥埃尔小姐告辞之前,杜·恺尼

克名门世家款待了一顿有新鲜黄油、水果和奶油的夜宵。为

此把男爵夫人的一位姑妈送给她的银茶壶和英国瓷器从碗柜

里搬了出来。这座古老客厅里的这点儿现代化的富贵表象、爱

尔兰贤妻良母型的男爵夫人沏茶和敬茶的优雅风度——这是

英国人的重要家教,还真有几分迷人之处。穷奢极侈的豪华

未必能获得这种愉快的好客之情所产生的简单、朴素和高雅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效果。当这座大厅里只剩下男爵夫人和她儿子的时候,男

爵夫人以好奇的神情看着卡利斯特。

“今天晚上你在图希庄园怎么样啊?”她问。

卡利斯特讲了卡米叶在他心里点燃的希望以及她那些奇

怪的教导。

“可怜的女人!”这位爱尔兰女子合起双手大声说,并且

第一次对德·图希小姐产生了同情。

卡利斯特走后不久,听见他离开图希庄园的贝阿特丽克

丝来到女友的房间,发现她眼里泪水汪汪,半躺在沙发上。

“你怎么啦,费利西泰?”侯爵夫人问她。

“我活到四十岁了,竞还钟情,亲爱的!”德·图希小姐

以生气的口吻说,她的眼泪干了,眼睛变得明亮起来,“贝阿

特丽克丝,你知道,我为自己失去的青春流了多少眼泪啊!被

人出于怜悯而爱恋,明知自己只是靠苦心经营、猫一般的精

细,给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设下种种圈套才获得幸福,这不

是下贱吗?幸而,在无涯的感情海洋里,在生气盎然的幸福

里,在自信里——凭着难以忘怀的欢乐和疯狂的自我牺牲把

自己的记忆刻在一个年轻人的心里,从而觉得自己永远在所

有女人之上的自信里,——我找到了一种宽恕。是的,如果

他要求我,只要他示意一下,我就会跳进大海。有时我突然

发现自己希望他要我这样做,那可能是一种为爱情做出的牺

牲,而不是自杀……啊!贝阿特丽克丝,你来这儿给了我一

个艰巨的任务。我知道我很难敌得过你。但,你爱孔蒂,你

高尚又宽宏大量,你不会欺骗我的。相反,你会帮助我拴住

我的卡利斯特。你给他的印象,我早已料到;但我没有错误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地做出吃醋的样子,那样可能会火上加油。相反,在你到来

之前,我绘声绘色地谈你,甚至连你自己也永远想象不出那

是什么样子,可是不幸,你被美化了。”

这曲真假掺半的动人的哀歌把德·罗什菲德夫人完全蒙

骗住了。克洛德·维尼翁曾经把他离去的理由告诉了孔蒂,贝

阿特丽克丝自然是知情的,所以她显得很慷慨,对卡利斯特

态度冷淡。可是,这时她心头涌起一股喜悦,所有知道受人

爱慕的妇女,心底里都会颤动着这种感情。她们引起一个男

人的爱慕,这爱慕包含着真心的赞美,不加以玩味是难以做

到的。而当这男子属于女友所有时,他的赞美引起的就不仅

是喜悦,而是绝世的快乐了。贝阿特丽克丝在她的女友身边

坐下,用体贴入微的好话来恭维她。

“你没有一根白头发,”她对卡米叶说,“没有一条皱纹,

两边太阳穴依然丰润,而我见过不止一个女人,三十岁上就

不得不遮掩她们的颞颥。你瞧,亲爱的,”她撩起耳边的发卷,

“看看我为这趟旅行付出的代价吧!”

侯爵夫人出示她那娇嫩的皮肤上微微憔悴的痕迹。她捋

起袖口,出示手腕上同样微微憔悴的痕迹,透过袖口已经揉

皱的薄纱可以看到条条鼓起的青筋,腕口三条深深的皱纹好

似手镯一般。

“如同一位仔细观察我们衰老过程的作家Ⅲ所说的那样,

我们身上的这两个地方是瞒不住人的,不是吗?”她说,“承

①这位作家其实是巴尔扎克自己,在小说《禁治产》中,他曾通过医生毕

安训的嘴分析妇女衰老的征兆。

人间喜剧第四卷

认他无情的观察不假,要有很大的勇气。但对我们来说,幸

而大部分男人对此道一窍不通,也不读这位下流作家的书。”

“你在信中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卡米叶回答,“一个人幸

福的时候决不会说大话,你在信中言过其实,夸口幸福。而

热恋的时候,实际情况不就是聋子、哑巴和瞎子吗?所以当

我明白了你抛弃孔蒂的理由,就很怕你到这儿来小住。亲爱

的,卡利斯特是个天使,既善良又英俊,这个可怜的侵小于,

你只要看他一眼,他就抵抗不住。他对你非常爱慕,你只要

稍微怂恿一下,他就会爱上你。你的高傲会为我保留住他的。

我由于真的爱他,也顾不得面子了,跟你实说吧:你要把他

从我手里抢走,那就是要我的命。《阿道尔夫》,邦雅曼·贡

斯当的这部可怕的小说只给我们讲了阿道尔夫的痛苦,可是

女人的痛苦呢?嗯!他没有足够的了解,所以不能为我们描

绘。可是,又有哪个女子敢吐露她的痛苦呢?那痛苦会使我

们女性丢睑,会贬低我们女胜的美德,会夸大我们女胜的瑕

疵。啊!如果用我的担惊受怕来衡量,这些痛苦如同地狱的

刑罚一样。但,如果我被遗弃,我的题目就算做好了。”

“你拿定了什么主意?”贝阿特丽克丝问话的急切口吻使

卡米叶为之一怔。

这时,两位女友象威尼斯帝国的两个法官那样全神贯注,

飞快地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瞬间,她们的心灵象两颗石子撞

在一起,发出火花。侯爵夫人垂下眼睛。

“除了人,只有上帝。”那位名媛庄重地回答,“上帝是个

未知数。我要象投入深渊一样投入上帝的怀抱。卡利斯特刚

才向我发誓,他爱慕你就象人们爱慕一幅绘画一样。可是,你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今年二十八岁,风华正茂。他和我之间的斗争刚刚从谎言开

始。所幸的是,我知道该如何对付,以取得胜利。”

“你怎么做呢?”

“这是我的秘密,亲爱的。你把年长的好处留给我享用吧。

虽说克洛德·维尼翁猛然把我投进了深渊,可是我已经一直

爬到了我认为难以达到的地方,至少我会采到生长在深渊底

部的所有苍白、发黄而芬芳的花朵。”

德·图希小姐象捏面团一样摆弄侯爵夫人,诱使她落入

圈套,心里感到无比快乐。卡米叶同她的女友告别的时候,女

友的好奇心已经被挑动起来,她使女友在忌妒与义气之间摇

摆不定,但英俊的卡利斯特肯定已经使女友不能忘怀。

“她一定会因为欺骗我而感到十分高兴。”卡米叶心里想,

同时吻了她一下,作为告别。

接着,当卡米叶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恢复了女人的面貌:

她哭得象个泪人儿,把浸过鸦片的烟草装进她的土耳其烟筒

的嘴子上,用抽烟来消磨夜里的大部分时间,以此来减轻她

爱情的痛苦,在袅袅的烟雾中欣赏卡利斯特俊俏的面容。

“在小说里讲我的痛苦,那写起来有多妙啊!”她思忖着,

“可是这样的书已经有人写过了。萨福生在我之前,比我年轻。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确实是个美丽动人的女主人公!可怜的

卡米叶,抽你的烟吧,你甚至没有本事把你的不幸写成一首

诗,不幸到了极点!”

她就这样长时间地思考着,和着泪,和着愤恨,和着崇

高的决心,有时也研究研究天主教的秘密——这些问题在她

无忧无虑的艺术家生活和不信神的作家生活中从来不曾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过。天亮了,她才睡下。

卡利斯特的母亲叫卡利斯特严格按照卡米叶的意见做。

第二天中午,他来到图希庄园,悄悄地上楼进入德·图希小

姐的房间,在里面读书。费利西泰坐在窗口的一张椅子上抽

烟,不时看看荒凉的沼地、大海和卡利斯特,跟卡利斯特互

相说几句有关贝阿特丽克丝的话。当她看到侯爵夫人在花园

里散步的时候,便起身解开窗帘,故意让女友看见,把窗帘

拉上,挡住阳光,但留一条缝儿,让光线照到卡利斯特的书

—L 0

“孩子,今天我将请你留在这儿吃晚饭。”她一面说,一

面弄乱他的头发。“但你一面表示不肯,一面看着侯爵夫人,

你不难使她懂得你多么遗憾不能留下吃晚饭。”

四点钟左右,卡米叶走出卧房,把侯爵夫人领到她的小

客厅里,向她表演自己假幸福的恶作剧。卡利斯特走出卧房,

明白此时他的处境尴尬。他瞅贝阿特丽克丝的那副眼神,本

是在费利西泰预料之中的,但比她设想的还要富于表情。贝

阿特丽克丝打扮得非常迷人。

“我的宝贝儿,您打扮得多俊俏啊!”卡米叶等卡利斯特

走了之后说。

这出戏演了六天,此外,卡米对还背着卡利斯特同她女

友进行了非常巧妙的谈话。这两位妇女之间不停地斗法,比

狡猾,比虚伪,比假装义气,比骗人的自白,比巧吐心曲,此

藏其爱,彼露其爱,卡米叶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象灼热的利

刃刺到女友的心寓里,把她心中某些不健康的感情——正派

女子费好大劲儿克制住的不健康的感情,挑动了起来。贝阿

人间喜剧第四卷

特丽克丝终于为卡米叶对她表示的不信任而动气了。她觉得

这种不信任对她们俩都是欠光彩的。她很高兴知道这位大作

家身上有女性的卑微之处,她很乐意让这位大作家看看,她

的优势到哪里为止,她会如何丢尽面孔。

“亲爱的,你今天对他说什么呢?”当所谓的情人想要留

下吃晚饭的时候,她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的女友说,“星期一,

我们俩有话要说;星期二,菜不好;星期三,你不想让男爵

夫人生你的气;星期四,你要和我散步去;昨天,他刚要开

口,你就跟他说再见。好吧,我要求这可怜的小伙子今天留

下吃饭。”

“已经在护他啦,我亲爱的!”卡米叶以辛辣的讽刺口吻

说道。

侯爵夫人满睑通红。

“请留下吧,杜·恺尼克先生。”德·图希小姐摆出一副

王后和妒妇的架势说。

贝阿特丽克丝变得冷漠,无情,言语粗暴,尖刻,待卡

利斯特很不好。晚饭后,他的所谓情妇让他回去陪德·凯嘉

鲁埃小姐打穆士牌。

“那个人对你没有威胁。”贝阿特丽克丝微笑着说。

热恋的青年如同饿汉,正在准备的饭菜平息不了他们的

饥饿,他们只想到吃,以致不明白烹调的必要。卡利斯特从

图希庄园回盖朗德时,心里只装着贝阿特丽克丝,不懂费利

西泰为了——按习惯说法 成其好事所施展的女性的高超

手腕。这个星期,侯爵夫人只给孔蒂写了一封信,而这一疏

懒现象没有逃过卡米叶的注意。卡利斯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到他见到侯爵夫人的短短瞬间。这一滴水远没有解除他的饥

渴,只会使饥渴更为强烈。“你一定会被爱上!”卡米叶说的

这句话,他母亲也同意的这句话,成了他的法宝,用来抑制

奔腾的热情。他度日如年,再也睡不着觉,用读书来消磨不

眠之夜,用玛丽奥特的话来说,他每天晚上都带回几车子的

书。他的姑妈咒骂德·图希小姐,但,男爵夫人知道儿子彻

夜难眠的秘密:她好几次看到儿子房里灯光不灭,便上楼到

儿子那里去。尽管法妮仍象无知的少女那样羞怯,尽管对她

来说爱情的篇章已经结束,但她出于母爱,还是产生了某些

想法。而且这种感情的大部分深渊是莫测深浅,覆盖着云雾

的,所以,看到儿子处于这种状态,她非常担心;儿子备受

不被理解的单相思的折磨,她惊恐不安。卡利斯特现在只有

一个心思,好象贝阿特丽克丝总是在他眼前。晚上打穆士牌

的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如同他父亲总爱打瞌睡一样。男

爵夫人发现儿子与以往他自信爱上了卡米叶的时候完全不一

样,知道这是真正爱情的征兆,感到十分惊慌。在这座古宅

里,这种感情是完全陌生的。焦急不安和持久的忍耐使卡利

斯特变得呆头呆脑。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待在那里看挂毯上

的图象。男爵夫人早上曾劝他别再去图希庄园,别再缠着这

两位女人。

“不再到图希庄园去!”卡利斯特大声说。

“去吧,别生气,我亲爱的。”她吻了吻那双向她投过愤

怒目光的眼睛说。

在这种情况下,卡利斯特已不能控制他那布列塔尼人的

强烈爱情,差点儿失掉卡米叶精心策划的成果。他不顾向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利西泰许下的诺言,下定决心要见到贝阿特丽克丝并同她说

话。他要把秋波送到她的眼里,从她的眼神里猜透她的心思,

端详她梳妆打扮的细节,闻闻她化妆品的香气,听听她悦耳

的嗓音,看看她优美的动作,纵览她的全貌,如同大将军研

究进行决战的战场一样仔细观察她。他的愿望同情人的愿望

一样。情欲纠缠着他,使他听而不闻,失去理智,堕入病态:

不再承认障碍和差距,甚至已经神魂颠倒。于是,他想在约

好的时间之前去图希庄园,希望在花园里遇到贝阿特丽克丝。

他知道午饭前她在那里散步。上午德·图希小姐和侯爵夫人

去欣赏盐田和四周盘着细沙的池塘,池塘是由海水涌进来形

成的,象是沙丘中的湖泊。她们已返回到住所,正绕着草坪

间的黄土小路边走边谈天。

“如果你对这里的景致感兴趣,”卡米叶对侯爵夫人说,

“应当同卡利斯特到克华西克去溜溜。那里有嶙峋的怪石,花

岗岩的峭壁,点缀着天然沟槽的小港湾,种种罕见的奇观异

景,以及浪花翻滚的大海,那是个赏心悦目的去处。你会看

到妇女们做‘柴禾’,就是说把牛粪贴在墙壁上,晒干,堆成

垛,象巴黎的乳品商堆奶油块一样,然后冬天就用这柴禾取

暖。”

“那么,你是拿卡利斯特冒险喽?”侯爵夫人笑着问,说

话的口气证明昨天卡米叶用生她的气的方式已经迫使她关心

卡利斯特了。

“啊!亲爱的,当你了解了这样一个孩子的天使般心灵,

你会理解我的。在他身上,美不算什么,要深入了解那颗纯

洁的心,那在爱情的王国里每一步都会遇到的意外的天真!多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么诚实!多么单纯!多么文雅!古人崇拜圣洁的美是有道理

的。不知哪位旅行家曾经说过,无人放牧的马群把它们当中

最美的一匹当做首领。亲爱的,美是万物的精灵,是大自然

赋予它的最完美的创造物的标记,是最真的代表,也是最大

的巧合。有谁曾想到过丑陋的天使?天使不是把优雅和力量

集于一身吧?谁使我们在意大利的某些名画面前一连几个小

时流连忘返,天才历经数年努力在这些画上实现大自然的那

种巧合?说真心话,那不正是我们与精神上的伟大崇高结合

起来的美的理想吗?那么,卡利斯特就是这种实现了的梦想

之一,他有狮子般的勇敢,稳如泰山,不怀疑他的优势。他

不感到拘束的时候很风趣,我也喜欢他那少女般的羞怯。在

他的心里,我的灵魂得到安息,摆脱一切腐化堕落,一切科

学概念,文学,世俗,政治,以及所有那些窒息我们幸福的

无用之物。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成了孩子!我对他很放

心,但我喜欢装出忌妒的样子,这样他高兴。再说,这也是

我的诀窍之一。”

贝阿特丽克丝边走边想,一声不吭,卡米叶忍受着痛苦

的折磨并用眼睛瞟她,目光好似两团火。

“啊!亲爱的,你是幸福的,你呀!”贝阿特丽克丝说,把

手靠在卡米叶的胳臂上,象个由于暗暗进行某种抵抗而感到

疲乏的女人。

“是的,很幸福!”可怜的费利西泰回答,心里苦不堪言。

两位女子在一张长凳上坐下,两人都感到精疲力竭。从

来没有一个女人象侯爵夫人这样,一个星期以来受到如此真

实的诱惑和如此绝妙的摆布。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可我呐!我,眼看着孔蒂对我不忠实!忍气吞声!

......,,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卡米叶说,意识到这是可以

进行决定性打击的有利时机。

“我能吗?”

“噢!可怜的孩子……”

两人神情木然地瞅着一丛树木。

“我去催午饭,”卡米叶说,“走了这阵子,我肚子饿了。”

“这一席谈话使我饭也不想吃了。”

贝阿特丽克丝晨妆打扮,青翠茂密的树叶衬托着她的白

色身影。卡利斯特从客厅溜进了花园,沿着一条小径慢步走

来,好象是偶然在这里遇见了侯爵夫人。贝阿特丽克丝看见

他不禁轻轻颤抖了一下。

“夫人,昨天我什么地方使您不高兴啦?”彼此寒喧了几

句之后,卡利斯特说。

“您既没有使我高兴也没有使我不高兴。”她口气温和地

说。

侯爵夫人说话的声调模样和优雅的风度使卡利斯特产生

了勇气。

“您对我毫无感情。”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

有些激动。

“难道我们不应该彼此冷淡吗?”侯爵夫人回答,“我们都

各有真正的所爱……”

“唉!”卡利斯特急忙说,“我以前爱卡米叶,现在不爱她

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那,您每天下午在做什么?”她相当狡黠地微微一笑,说,

“尽管卡米叶喜欢烟草,我不敢想象她会爱雪茄犹胜于您,尽

管您仰慕妇女作家,我也不能想象您会花四个小时读女人的

小说。”

“那么,您知道……?”老实的布列塔尼人天真地说,由

于见到自己崇拜的女人而喜形于色。

“卡利斯特!”突然出现的卡米叶大喊了一声,打断了他

的话,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到一边。“卡利斯特,这就是你

答应过我的事吗?”

这句责备话,侯爵夫人也许听见了。德·图希小姐边走

边责备,带走了卡利斯特。卡利斯特的供认,侯爵夫人听得

目瞪口呆,丝毫不解其中的奥妙。这一点她不及克洛德·维

尼翁。卡米叶所扮演的这个既可憎又高尚的角色,其实是一

种女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采取的下流的崇高行为。这时

候,她们的心碎了,女人的感情终止了,使她们或入地狱或

升天堂的自我牺牲开始了。

卡利斯特应邀与她们一起午餐。这时,感情高尚而尊贵

的侯爵夫人已经做了自我反酋,掐死了心中萌生的爱情。她

待卡利斯特不是冷淡生硬,而是无动于衷的客客气气,使卡

利斯特心里很难过。卡米叶提议他们后天去游览图希庄园、克

华西克和巴镇之间景色别致的风光。她请卡利斯特利用明天

的时间去找一条小船和几名水手,以备游海之用。她自己负

责准备食物、马匹和一切必备之品,以便酋去游乐中的一切

麻烦。贝阿特丽克丝断然拒绝,说她不想这样在本地乱跑,抛

头露面。喜形于色的卡利斯特顿时收敛了笑容。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怕什么呢,亲爱的?”卡米叶说。

“我的处境太微妙了,难免要损害我的幸福,而不是我的

名声。”她看着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夸大其词地说,“您知道孔

蒂的忌妒,如果他知道……”

“谁会告诉他呢?”

“他不会来找我吗?”

卡利斯特听到这句话睑都发白了。德·罗什菲德夫人不

顾费利西泰和年轻的布列塔尼人的恳求,坚决不同意,表现

出卡米叶所说的她那执拗的性格。尽管费利西泰给了他希望,

卡利斯特离开图希庄园的时候,仍然伤心透顶,痛不欲生。回

到杜·恺尼克府第之后,他躲进自己房间,直到吃晚饭时才

下楼,饭后即回房去。晚上十点钟,母亲不放心,上楼来看

他,发现他正在挥笔疾书,桌上满是扯碎作废的信纸。他正

在给贝阿特丽克丝写信,因为他对卡米叶产生了怀疑。侯爵

夫人同他在花园相遇时的神情大大增加了他的勇气。正如人

们可能想到的那样,第一封情书历来总是象火山爆发一样,感

情从心底喷射而出。所有未曾学坏的青年,在写这样一封信

时,感情总是过于丰富,过于澎湃,以致一连要写好几次,写

了,扔掉,再重写。下面是卡利斯特最后写好的一封信,他

念给可怜的母亲听。对大吃一惊的母亲来说,这座古宅好象

燃烧了起来,儿子的爱情象大火的红光把古宅照得通亮。

卡利斯特致贝阿特丽克丝

夫人,当您对我来说还只是梦想的时候,我就爱上了您,请

想一想,见到您的时候我的爱变得多么强烈。现实已超过了梦想。

人间喜剧第四卷 183

您不知道,我伤心的是,对您说您多么美丽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但,也许您身上的美从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象在我身上这样唤起那

么多的感情。您的美是多方面的。我在日夜思念您的时候,对您

进行了反复的研究,所以我深知您这个人的奥妙,您内心的秘密,

以及您那不为人知的美德。您什么时候受到过应得的理解和崇拜

呢?您要知道,您面部的任何表情在我心里都会得到解释:您的

自尊与我的自尊相符,您目光庄重,态度和蔼,举止高雅,您身

上的一切与您藏在心底的思想和愿望是完全一致的,正由于能猜

到您的思想和愿望,我才自信配得上您。如果这几天来我不是变

成了另一个您,我会对您谈我自己吗?表白自己,那将是自私,因

为这里更多的是关系到您,而不是卡利斯特。为了给您写信,贝

阿特丽克丝,我忘记了自己是二十岁的青年,我损害了自己,使

自己的思想变得老成起来,也许是您使我的思想变得老成起来,

因为一个星期来您不断使我受着剧烈痛苦的煎熬。您不要以为我

是那种庸俗的情人,您讥笑他们是极有道理的。美男子应该爱一

个年轻、美丽、聪明、高贵的女子!唉!我甚至没有想到要与您

相配。我对您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一个被美丽的外表和崇高的内

心所吸引的孩子,如同一只虫子被灯光所吸引一样。您除了践踏

我心灵上的花朵,不可能有其他做法,而我的全部幸福将是看到

您把它们踩在脚下。绝对的忠诚,无限的信任,疯狂的爱,一个

真正的情种具备的所有这些宝贵品质都算不了什么。它们可以用

来爱别人,并不会使别人爱自己。有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狂

热的崇拜不能打动偶像的心。而每当我遇到您那严峻而冷酷的目

光,我就感到寒心。起作用的是您的高傲,而不是我的爱慕。为

什么呢?您不会象我爱您那样恨我,最淡泊的感情难道应当胜过

最强烈的感情吗?我曾用我内心的全部力量爱费利西泰,可是见

到了您,我在顷刻之间,一天之内就把她忘记了。爱她是误会,爱

184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是真的。您无意间摧毁了我的幸福,但,您并不因此而欠我什

么。我爱卡米叶,不抱希望,而您也没有给我任何希望:崇拜的

对象变了,此外什么也没有变。我原是偶像崇拜者,我现在是天

主教徒,如此而已。不过,您使我明白了爱是万福之首,随后才

是被人爱。按卡米叶的说法,朝三暮四的爱不是爱:不能与日俱

增的爱是微不足道的爱;爱要能与日俱增,就应当天长地久,伴

我们白头偕老。一见到您,我便明白了这些话的意义,而我曾以

我的全部青春活力、出白欲望的全部激情,以及二十岁年轻人的

犟脾气反对过这些话。于是伟大而崇高的卡米叶与我一起同声痛

哭。因而无论在天上地下我都会爱你,如同人家爱上帝一样。如

果您爱我,您就不会用卡米叶拒绝我的追求的理由来反对我。我

们俩都年轻,我们可以在同一个蓝天下比翼高飞,不惧怕那老鹰

害怕的暴风雨。我跟您说了些什么?我远远超出了我那简单的心

愿。您可能不再相信我刚才求您不要轻易伤害的恭顺、耐心和无

声的爱慕。我知道,贝阿特丽克丝,您不可能爱我而不失掉您的

部分尊严。所以,我不要您的任何回报。不久以前,卡米叶在谈

起我的名字时曾说过,人名里包含着天数。您名字里的这种天数,

我为自己预感到了,当时在海边,在盖朗德的防波堤上,您的名

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一辈子不会忘记您,就象但丁一辈

子没有忘记贝阿特丽克丝一样。我的心中安放着一尊白色的、爱

报复的、忌妒的、令人感到压抑的雕像。爱我对您来说是不允许

的。您可能遭受极大的痛苦,您可能受骗,受辱,不幸,因为您

身上有一种恶魔般的骄傲,它把您捆缚在您抱住的柱石上,您摇

撼神殿,与神殿同归于尽,如参孙所做的那样Ⅲ。

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

剜去他的双眼,并聚在神殿中大肆庆祝,参孙两手各抱一柱,尽力摇撼

神殿倒塌,参孙与敌人同归于尽。

人间喜剧第四卷 185

这些话不是我瞎猜出来的——我的爱太盲目了,而是卡米叶

告诉我的。在这里对您谈话的不是我的头脑,而是她的头脑;我,

一旦涉及到您,我就神智无主了,我就心潮澎湃,变得糊里糊涂,

浑身无力,口舌发僵,两腿发软,屈膝弯腰。不管您做什么,我

只能爱慕您。卡米叶把您的坚定称之为执拗,而我,我为您辩解,

认为您的坚定是道德决定的。在我眼里,您因此而更加美。我知

道我的命运:骄傲的布列塔尼人能够理解把骄傲当作自己美德的

女子。因此,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请好生待我,宽慰我。牺牲

者已经选定了,人们就给牺牲者戴上花冠。您应该献给我怜悯的

花束和牺牲的音乐。我不是证明了您的伟大吗?尽管我对您的爱

情忠贞不渝,为您所不齿,但您将高高地耸立在我的爱情之上,不

是吗?您问问卡米叶吧,自从她告诉我她爱克洛德·维尼翁那天

起,我的表现如何。我一声不吭,默默地忍受着痛苦。那么,如

果您不使我绝望,如果您赞赏我的勇气,我将会拿出更大的勇气

来忍受痛苦。您只要说一句赞扬的话,我就能忍受殉道者的痛苦。

如果您继续这样冷酷、沉默,不屑一顾,我会以为自己是个令人

生畏的人。啊!请您用您本来的面目对待我:和蔼可亲,快乐风

趣,温柔多情。请跟我讲讲热纳罗吧,就象卡米叶跟我谈克洛德

那样。除了爱,我没有其他能耐。我没有什么让别人怕我的地方,

我见到您的时候,我会做得好象不爱您一样。一个如此低声下气

的情人的请求,一个可怜的孩子的请求,您能拒绝吗?他的唯一

要求,是恳求您用您的智慧开导他,用您的阳光温暖他。您所爱

的人反正会看到:可怜的卡利斯特是活不长久的,您很快就会获

得解脱。因此,我明天到图希庄园来,您不会拒绝我陪您去克华

西克海边和巴镇一游,对吗?如果您不去,那也是一种回答,卡

利斯特会理解的。

卡利斯特的信还有四页,用蝇头小字写得密密麻麻,讲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述他的青少年生活,解释那最后一句话所包含的可怕的威胁。

但,他用的是感叹句,有许多酋略号,这些酋略号在现代文

学的惊险段落中用得很滥,好象是让读者想象跨过深渊的跳

板一样。这种天真的描绘在我们作品里可能成为累赘,它虽

打动不了德·罗什菲德太太的心,也许会使那些爱动感情的

人多少感到一些兴趣。母亲听得流下了眼泪,对儿子说:

“你不开心,是吗?”

这首以暴风骤雨之势从卡利斯特心中倾泻出来的情诗在

男爵夫人的心里回旋振荡,使她惊讶不已,因为这是她生平

第一次读到情书。卡利斯特处于十分为难的境地,不知该如

何把信送出去。杜·阿尔嘉骑士还在客厅里,热闹的牌局还

拖着没有结束。对卡利斯特的冷淡深感失望的夏洛特·德·

凯嘉鲁埃在努力讨好老人们,企图借助他们的力量来确保她

的婚事。卡利斯特跟在母亲后面回到客厅里,口袋里装着使

他心急如焚的情书:他坐立不安,来回走动,好似一只不小

心飞入室内的蝴蝶。最后母子俩把杜·阿尔嘉骑士拉到大客

厅去,支走了在那里的德·庞奥埃尔小姐的小厮和玛丽奥

特。

“他们要向骑士打听什么?”泽菲丽娜老太太问庞奥埃

尔老太太。

“我好象觉得卡利斯特发疯了似的。”她回答,“他对夏洛

特不比对一个盐场女工更尊重。”

男爵夫人突然想到,杜·阿尔嘉骑士在一七八。年左右

肯定有过风流艳遇,叫卡利斯特请他出出主意。

“要把一封信悄悄地交给情妇,用什么办法最好?”卡利

人间喜剧第四卷

斯特对骑士附耳低语。

“把信交给情妇的贴身侍女,附上几个路易,因为贴身侍

女早晚会知道秘密的。最好让情妇的贴身侍女先知道底细,”

骑士回答,睑上露出微笑。“当然,最好是亲自交给情妇。”

“几个路易!”男爵夫人大声说。

卡利斯特回室内取帽子,然后直奔图希庄园,象幽灵一

般突然出现在卡米叶的小客厅里,他听见她正在那里同贝阿

特丽克丝谈话。她们坐在无靠背和扶手的长沙发上,看来谈

得十分投机。卡利斯特求爱心切,急中生智,蓦然朝侯爵夫

人身边的沙发上一坐,拿起她的手把信往她手中一塞,费利

西泰尽管十分留神,也没有发现。卡利斯特心里既怦怦乱跳

又甜滋滋的,他感觉出贝阿特丽克丝的手急忙把信塞到手套

里去,既没有中断她正在说着的话,也没有露出尴尬的样子。

“您扑在女人身上就象扑在沙发上一样。”她笑着说。

“他可没有学过土耳其人的规矩。”费利西泰忍不住说了

这句俏皮话。

卡利斯特站起来,拿起卡米叶的手,吻了一下。然后,他

走到钢琴边,用手指在琴键上一抹,使钢琴发出一阵琶音。他

这股快乐劲儿引起了卡米叶的注意,卡米叶叫他来跟她说说。

“您读了什么书啦?”她低声问他。

“什么也没有读。”他回答。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德·图希小姐心里思

量。

侯爵夫人难以捉摸。卡米叶试图让卡利斯特谈谈,指望

他会吐露真情,可是这孩子借口她母亲可能不放心,便在十

188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点钟离开了图希庄园。卡米叶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狠

狠瞪了他一眼。

贝阿特丽克丝一夜未能安眠,卡利斯特第二天上午到盖

朗德去了多次,等回音没有等到。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来到

杜·恺尼克府上,把下面这封交给了卡利斯特。他躲到花园

尽头的紫藤架下去读起信来。

贝阿特丽克丝致卡利斯特

您是一个高尚的孩子,但毕竟是个孩子。卡米叶爱慕您,您

应当献身于她。您在我身上既不可能发现她那出众的美德,也不

可能得到她给予您的那种幸福。不管您可能怎么想,她其实还年

轻,我则已衰老;她内心情感丰富,我内心已一片空虚;她对您

情深意笃,您估计不足;她毫无私心,只为您活着;我呢,我可

能满腹狐疑,将您卷入一种平庸无聊的生活,被我的错误糟蹋了

的生活。卡米叶未曾婚嫁,行动自由;我呢,我是奴隶。总之,您

忘了我已寄情于人并受人钟爱。我的处境不允许我再接受任何仰

慕。任何男子爱我或对我说他爱我都是一种侮辱。如果再犯错误,

我不成了最坏的女人吗?您年纪轻轻,待人体贴入微,怎么迫使

我说这些令人心碎的话呢?我选择了不可挽回的厄运的光彩,而

不要总是受骗的耻辱,我宁愿败坏自己的名声,而不愿失去诚实

的品德。但,在许多我所尊敬的人眼里,我还是个高尚的人,如

果我变心,我的身价还会下降。世俗社会对于那些用忠贞的大氅

遮盖着不合法的幸福的女人尚能宽容,但对于堕落成性的女人则

严酷无情。我既非傲慢,也不是生气,我直率而简单地回答您。您

年轻,不了解人情世故,随心所欲,而且象所有生活单纯的人一

样,厄运使人产生的想法,您是想不到的。话说远了。我也许是

人间喜剧第四卷 189

最为人瞧不起的女人,掩盖着心中可怕的痛苦,受人欺骗,最后

被人抛弃。感谢上帝,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但是,如果老天报

复,那也可能发生,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见到我。如果我落到那

步田地,有人还来跟我谈情说爱,那时,我真会有杀死他的勇气。

我把心里想的都告诉您了。所以,我也许应该感谢您给我写信。收

到您的信后,特别是给您写了回信之后,我可以在图希庄园跟您

相处自如,任性随情,象您所要求的那样。如果我的目光不再表

达您所抱怨的那种感情,我就会处处遭到辛辣的嘲笑,这且不说;

再次夺去卡米叶的情人,那将是无能的表现,这种事一个女子是

下不了两次决心的。即使我爱您爱得发疯,即使我失去了理智,即

使我忘记了一切,我也不会目中没有卡米叶!她对您的爱情是个

不可逾越的障碍,任何强者都无法逾越,甚至是天使的双翅也无

法飞越。只有魔鬼才不怕做出这类不义的可耻行为。孩子,这里

有一个高尚正派的女子所特有的理性世界,你们这些男子,即使

他们象您目前这样同我们相似,也毫不理解。再说,您有一位母

亲,她告诉了您一个女子在生活中应该怎样做人。她纯洁无瑕,堂

堂正正,克尽天职。关于她的事,我听了热泪盈眶,从心底里产

生羡慕之情。我本可以这样做人的呀!卡利斯特,您的妻子应当

是这样的人,她的生活应当是这样的人的生活。我不会再象我做

过的那样,不怀好意,让您去爱那个会使您立即感到厌烦的小夏

洛特,而是让您去爱一个与您相称的圣洁的姑娘。如果我属于您,

我就可能糟蹋您的一生。您就可能失去信义,失去操守,或者,您

可能愿意把您的一生都献给我:我坦白地说,我可能会接受,把

您带到不知哪里去,远离尘世;我可能会使您非常不幸。我忌妒,

我疑神见鬼,许多女子可以将就的贫困,我会感到绝望。甚至有

一些严厉的想法会从我的脑子里而不从您的脑子里产生,这些想

法会使我受到致命的损害。一个男子如果在婚后第十年不能象在

190 人间喜剧第四卷

求爱的前夕那样对我尊重和体贴,我就认为他是个无耻之徒,我

就认为自己受到侮辱!一个这样的情人不会再相信我所梦想的亚

玛迪和居鲁士Ⅲ。今天,纯粹的爱情已成为无稽之谈,我在您身

上看到的仅仅是一种言过其实的、目的不明的欲望。我不到四十

岁,还做不到让我的骄傲屈服于经验的淫威,我没有那种令人俯

首贴耳的爱情,我毕竟是个还过于年轻、叫人讨厌的女人。我自

己的脾气,我担保不了,宽恕与我完全无缘。也许我受的苦还不

够,所以对无情无义的不贞没有宽容的态度和绝对的温情。幸福

有其悖情背理的地方,而我非常不讲情理。卡米叶将是您忠诚的

奴隶,而我可能是个蛮横的暴君。再说,在您将开始您所计划的、

万无一失的生活的时候,您的好天使不是把卡米叶放到了您的身

边,唾手可得吗?费(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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