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俏
皮和深刻,而这正是他的才能的特色,形式上虽然总有点儿
古怪,但卡米叶·莫潘以其女人们所特有的细腻感情和巧妙
的表达弥补了,他培养她对英国文学作品和德国文学作品的
兴趣;在旅游途中教她学习这两国的语言。一八二。年,这
人爱上一位意大利女人而和德·图希小姐分手。如果没有这
件不幸的事,也许她永远也不会成为名流。拿破仑称不幸是
天才的助产婆。这件事使德·图希小姐对人类永远抱蔑视态
度。这种蔑视的感情使她变得如此坚强,以致费利西泰死而
卡米叶生。她同大音乐家孔蒂一起返回巴黎,她为他写了两
部歌剧的脚本,但她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并且瞒着别
人,以女唐璜的方式行事,在感情上人不负我,我也不负人。
写作上的成功给了她勇气,她出版了两本戏剧集,这一来使
卡米叶·莫潘成了著名的匿名作家之一。她在一本不长的小
说里,写进了她受骗的爱情故事。故事很动人,是当时的一
部杰作。这本书描写了一段危险的恋情,被视为与《阿道尔
夫》Ⅲ同类的作品。《阿道尔夫》充满了令人讨厌的哀诉,而
①《阿道尔夫》,法国作家邦雅曼·贡斯当(1767 1 830)的小说,以心理
描绘细腻著称,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因被情人抛弃而自杀。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米叶的作品正好与之相反。她在作品中的化身的高尚情操
这时还不为人所理解。只有少数精细的人从中看出她宽宏的
气度,她批评了一个男人,同时又让女人隐姓埋名,以免损
害名誉。尽管她不想出名,可是她的声誉仍然与日俱增。这
一方面是由于她的沙龙影响大,另一方面是由于她博闻强识、
应答如流。她说话有权威,常被别人引用,她推卸不了巴黎
社会让她所起的作用。她成了为公众所承认的特殊人物。巴
黎的上流社会为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子的才华和财富而倾倒,
承认并批准她独立生活。太太们钦佩她的才智,先生们仰慕
她的美貌。再说,她的行为举止也完全侍合社交的礼仪。她
的友好表示看上去纯粹是柏拉图式的。她丝毫也不象女作家。
德·图希小姐象社交界的女子一样迷人,说话轻声轻气,样
子娇慵懒散,注意梳妆打扮,津津乐道那些使太太们和诗人
们感兴趣的琐事。她非常明白,自德·斯塔尔夫人Ⅲ之后,本
世纪已不再有萨福吲那种人的地位,没有沉溺酒色的宫廷,没
有王公贵族,也就不可能有尼侬吲。她是才智过人的尼侬,崇
拜艺术和艺术家,无论是诗人或音乐家,雕塑家或散文家,她
都喜欢。她情操高尚,有时慷慨到上当受骗的程度,因为她
对不幸者总是抱着满腔同情,而对幸运儿却充满蔑视。自一
八三。年以来,她生活在一个人数很少的社交圈子里,朋友
①斯塔尔夫人(1766 1817),法国女作家,财政大臣内克的女儿,以才思
敏捷著称,她主持的沙龙当时在巴黎颇负盛名。
②萨福,公元前七到六世纪司的希腊女诗人。
③尼依,本名安娜·德·朗克洛(1 620 1705),法国历史上著名的才貌双
全的贵妇。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们是经得起考验的,相亲相爱,彼此尊重。她既没有德·斯
塔尔夫人那种弄得尽人皆知的逸闻,Ⅲ也不进行政治角逐;她
也嘲笑卡米叶·莫潘,说他是乔治·桑的小弟弟,称乔治·
桑是她的大哥该隐吲,因为乔治·桑近来的成功使人们对她
的成功有些淡忘了。德·图希小姐象天使一般毫不介意,对
她的走运的劲敌十分钦佩,既不忌妒也没有私心杂念。
在本故事开始之前,她一直过着善于自卫的女子所能想
象的最幸福的生活。在一八一七至一八三四年间,她到图希
庄园来过五、六次。她第一次回来是在一八一八年对婚姻失
望之后。当时图希庄园的宅子已经破旧得不堪居住。她让她
的管事回盖朗德去,自己在他的屋子里住了下来。当时她丝
毫也未料到后来会出名。她很伤心,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她
想在这场惨败之后,一个人好好想一想。她写信给巴黎的一
位女友,告诉她为布置图希庄园的宅子需要些什么家具。全
部家具都用船运到南特,然后用小船拖到克华西克,再从那
儿穿过沙滩运到庄园,一路上的困难自不待说。她从巴黎请
来了工人,于是在图希庄园待了下来,总的来说她非常喜欢
这个地方。她自以为能在这儿思考思考人生的经历,就象在
一座私人修道院里一样。冬天一来,她便返回巴黎。于是盖
朗德小城的居民千方百计打听德·图希小姐的私事:人人都
说她过着亚洲式的奢侈生活。替她管事的公证人允许居民去
参观图希庄园。人们从巴镇、克华西克、萨沃内远道赶来参
①指斯塔尔夫人和邦雅曼·贡斯当之司人所共知的恋情。
②该隐,圣经故事中的人物。亚当的长子,因忌妒而杀死自己的弟弟亚伯。
人间喜剧第四卷
观。这种好奇心,在两年内给门房和花匠家里带来了一笔巨
大的收入:十七个法郎。两年以后,她结束了在意大利的旅
行,又回到图希庄园,同作曲家孔蒂一起住在那里。这次走
的克华西克那条线,当地人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她在盖朗
德。她经常回到这小城来居住,盖朗德居民的好奇心也就不
那么强烈了。只有她的管家,至多还有公证人,知道大名鼎
鼎的卡米叶·奠潘是谁。不过,眼下新思想的传播在盖朗德
已经取得了某些进展,当地有几个人已经知道了德·图希小
姐的双重生活。邮局局长收到寄给住在图希庄园的卡米叶·
莫潘的信件。真相暴露了。在一个基本上是天主教的、充满
偏见的落后地区,这个杰出的女子与众不同的生活当然会招
人闲话,并且永远不会被人理解。那些闲话吓坏了格里蒙神
甫,因此大家都把她视为怪物。费利西泰不是一个人住在图
希庄园,她家里还有一位客人。这位客人是个旁若无人、自
命不凡的作家,叫克洛德·维尼翁。他虽然只搞文学批评,却
有本事使读者和文学界觉得他有点儿出类拔萃。七年来,费
利西泰象接待上百个其他作家、记者、艺术家和社交界名流
一样接待这位作家。她了解他软弱的个性,他的懒惰,他的
清贫,他的马虎,以及他对一切事物的厌恶,但从她与他相
处的方式来看,她似乎想让他做自己的丈夫。她的行为使朋
友们感到不理解,她解释说是出于野心,出于对老年的恐惧,
她想把自己的余生托付给一位出类拔萃的人;对这个人来说,
她的财富很可能助他一臂之力,使他可以在文学领域继续扩
大他的影响。所以她把克洛德·维尼翁从巴黎带到图希庄园,
好似老鹰用爪子抓走一只羊羔,以便考察他并做出某种重大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决定。但她把卡利斯特和克洛德同时抓在手里,她想的根
本不是结婚,她的感情处于十分激烈的动荡之中,即使象她
那样坚毅的心也不能不颤动,因为她发觉自己聪明反被聪明
误,因为她看到爱情的阳光直到落花时节才照亮她的生命,但
仍象照在二十岁青年心里那样灿烂。下面我们就来介绍一下
卡米叶的修道院。
布列塔尼的土地到离开盖朗德几百步远的地方为止,接
下去便是盐田和沙丘。荒凉的沙滩好似大海在自己与陆地之
间留下的一片空白,有条从未走过车子的沟道深入其间。这
片沙滩包括贫瘠的沙地,周围培了土埂、形状不规则的盐田,
以及把克华西克岛和陆地分开的小海湾。虽然克华西克在地
理上是个半岛,但也可以看作是个岛,因为它只靠通到巴镇
的沙滩与布列塔尼连接在一起,要穿过这片连茅草也不长的
流沙很不容易。在克华西克通盖朗德的小路与坚实的大路交
界的地方有一座别墅。别墅四周是漂亮的大花园。花园里弯
弯曲曲的苍松,有的象一顶顶大阳伞,有的枝叶稀稀落落,在
树皮剥落之处都裸露着淡红色的树干。这些松树是随时刮起
的飓风的牺牲品,这样形容一点也不过分。看到这些树,人
们就会对盐田和沙丘如凝固不动的大海般的凄凉而古怪的景
象有精神准备了。房子的墙壁用片状石块和砂浆砌成,当中
用一层一层的花岗石加固,相当结实,毫不讲究建筑艺术,看
上去很单调,颇有规则地开着一些窗洞。二楼上的窗户镶的
是大块玻璃,底层是小块方玻璃。二楼上面是阁楼,阁楼上
面盖着巨大高耸的尖屋顶。尖顶两端的山墙上各开两个大气
窗。人字形的山墙下面各有一扇大窗,好似独眼巨兽额头上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眼睛,西边瞅着大海,东边瞅着盖朗德。房子一面朝通向
盖朗德的道路,一面朝沙滩。沙滩尽头耸立着克华西克。这
小城那边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一条小溪从院墙脚下的涵洞
流出来,先是沿着通克华西克的小路向前流,穿过小路,最
后流入黄沙或小成水湖内。这种小成水湖是海湾涨水时形成
的,四周围着沙丘和盐田。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有一条数
米宽的路把别墅和前面的路连结起来。通过一扇大门进入别
墅。院子四面是简陋的乡村建筑物:马厩,什物堆放室,花
匠的屋子,屋子旁边是养家禽的棚子及其附属建筑。这些附
属建筑与其说是给主人使用的,不如说是给看门人使用的。这
所别墅的灰色色调与周围的景色非常协调,别墅的花园是这
片沙漠中的绿洲。在沙漠的入口处,游人发现有座海关人员
驻守的土墙茅屋。这座不带田产的别墅(或者说田产在盖朗
德境内),每年从盐田取得一万利勿尔的收益,其余的收益便
来自分散在陆地上的租地。这就是图希家的采邑。大革命剥
夺了图希家的封建收入。今天图希别墅成了一项产业,盐民
们仍然称它为城堡。若不是采邑落到女人手里,他们仍然会
称主人为老爷的。当费利西泰要修缮图希庄园的旧宅时,她
象大艺术家那样,非常注意不让房屋阴沉的外貌有丝毫改变,
那外貌使这座孤零零的建筑看上去象个监狱。只有入口处的
大门装饰了两根砖砌的大柱子,撑着可以过车马的游廊。院
子里种了树。房屋底层的布局同大部分一百年前建造的乡间
住宅一样。显然,这座房子是在某个小城堡的废墟上建造起
来的,那小城堡象个铁环,把克华西克、巴镇同盖朗德连接
在一起,并统辖盐田。台阶下而有一列柱廊。首先是一座宽
人间喜剧第四卷
敞的前厅,铺了地板,费利西泰在里面放了一张弹子台;接
着是个有六扇窗的大厅,其中两扇落地窗开在山墙下方,构
成两扇门,门外是十多级台阶,通向花园。落地窗门在大厅
的布局上与通向弹子房和餐厅的两扇门相对称。厨房在另一
头,经备餐室通餐厅。弹子房与厨房中间隔着楼梯。厨房有
一扇门朝着柱廊,德·图希小姐立即让人把它封了,同时在
朝院子的一面另开了一扇。房子的层面高,房间大,卡米叶
可以在底层的摆设装潢上显示贵族式的简朴。她注意避免在
那里陈设贵重的物品。大厅完全漆成灰色,厅里的挑花心木
家具和绿丝绸的装饰,式样都很古老;窗上挂着镶绿边的白
布窗帘;两张靠墙的几案,一张圆桌;大厅地板中央铺着大
方块花纹的地毯;挂着大镜子的大壁炉上摆着一座太阳形状
的台钟,台钟两边各放一只皇家款式的大烛台。弹子房里挂
的是镶绿边的灰色窗帘,摆着两张无靠手的长沙发。餐厅里
的家具包括四张桃花心木的大餐具橱,一张长桌,十二张罩
着绒布套子的桃花心木靠背椅,以及一些装在桃花心木框子
里的奥德朗派Ⅲ的木刻精品。天花板正中挂着一个漂亮的吊
灯,就象大旅馆的楼梯过道里那样,吊灯里有两只灯。所有
架在突起的隔栅上的天花板都漆成木头本色。老楼梯是木头
造的,装着粗大的扶手,从上至下铺着绿地毯。
二楼上有两个套间,当中隔着楼梯。朝盐田、大海、沙
丘的那间,卡米叶自己住。她在套间里安排了一间小客厅,一
①奥德朗派,法国里昂的木刻,绘画流派,从十七世纪初形成,到十九世
纪已有二百多年历史。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间大卧室,两个小间一间做盥洗室,一间做工作室。在房子
的另一部分,她设法安排了两套带有前厅和盥洗室的客房。仆
人们的卧室在阁楼上。那两套客房起初完全是出于需要。她
从巴黎购置的艺术品是为装饰自己的套间用的。她想在这阴
沉忧郁的住宅里,在这阴沉忧郁的景色面前,看到最离奇古
怪的艺术杰作。她的小客厅里张挂着戈伯兰Ⅲ出产的美丽壁
毯,壁毯四周镶着雕得极其精致的木框。窗户上的窗帘是用
往日分量最沉的料子 漂亮的锦缎做的,锦缎上金色和红
色、黄色和绿色交相辉映,帘子上的褶裥又大又密,下面饰
着很有气派的流苏,完全可以同教堂里最言丽的华盖上的穗
子媲美。一张餐具橱——她的管事给她买来的,今天要值七、
八千法郎,一张雕花的乌木桌子,一张威尼斯出产的写字台,
上面有无数个小抽屉和象牙嵌成的阿拉伯花纹,还有一些美
妙绝伦的哥特式家具,把这间小客厅摆得满满的。小客厅里
有绘画,雕像,以及她的一位画家朋友在古董商店所能挑选
到的最好的珍品。古董商们在一八一八年没有料到这些珍品
后来会价值连城。她在桌子上摆了几只图案非同凡响的日本
上等瓷瓶。墙上的挂毯是波斯产品,从沙滩上走私进来的。她
的卧室具有不折不扣的路易十五时代的风格。木头雕花床,漆
成白色;两头床架成弧形,上面雕着互抛鲜花的爱神,当中
用提花绸缎包着填料;床顶上饰着四簇羽毛。四壁张着真正
的波斯印花布,用丝绦、绳子和花结固定起来。壁炉上的装
饰是洛可可式的;铸金的台钟,两旁各有一只大花瓶,是塞
①戈伯兰是巴黎一家以生产壁毯、家具出名的工场,已有四百年历史。
人间喜剧第四卷 87
夫勒Ⅲ的一级青瓷,放在金黄色的铜底座上。镜子的框架也
是同一种风格。梳妆台是蓬巴杜式,镜子镶在镂花的框子里。
还有那些弯弯扭扭的家具,那些安乐椅,那张躺椅,那张式
样笨拙的小长沙发,炉边取暖用的带软靠背的矮脚椅,漆屏
风,与家具罩子统一的绸窗帘以玫瑰色缎子作里,用井绳束
成波浪形褶裥。萨伏纳里吲出品的地毯,以及种种雅致、言
丽、豪华、精巧的摆设,十八世纪的伟人就是在这种环境里
谈情说爱的。书房是完全现代化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一套
漂亮的桃花心木家具与路易十五时代的雅趣形成对照。里面
还有张无靠背长沙发,很象贵妇人的小客厅;书房居塞满了
女人喜欢的无用之物,种种新式摆设使人目不暇接:日记本、
盛手帕和手套的盒子、有透明花纹的瓷灯罩、小塑像、中国
古玩、文具盒、一、两本画朋、镇纸,以及无数时髦的小摆
设。好奇者还会惊诧不安地从中发现几支手枪、一只水烟筒、
一根马鞭、一只烟斗、一支猎枪、一件罩衫、一些烟草、一
只军用袋,这种古怪的聚合却正好反映了费利西泰的个性。
花园那边,生气盎然的陆地过去,便是一片片的荒滩。凡
是具有伟大心胸的人,如果来到这里,一定会被这特有的美
景所吸引:那一方块一方块单调的盐田,中间隔着一条条白
色的小土埂;穿着一身白衣服的盐民在土埂上走来走去,耧
盐,收盐,把盐拢成堆;这块盐气蒸腾的地方,鸟儿不愿飞
过,草儿也不生长;在那些沙丘上,只有一种耐盐碱的开粉
①塞夫勒,法国著名的瓷器产地。
②萨伏纳里,法国著名的王家地毯工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红色小花的野草和猫眼花,可以让眼睛得到慰藉;海水湖,沙
丘,遥遥在望的克华西克小城象威尼斯那样被阻在大海边上;
最后,那茫茫海水拍打在花岗岩的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浪花,
使礁石的古怪形状显得更加奇特。这景色一方面使人心情忧
郁,另方面使人意境高远。雄伟的景色久而久之就会产生这
种效果,使人向往那些内心意识到高不可攀的未知的事物。因
此这些粗犷的和谐只适合才智高超和心灵遭受巨大痛苦煎熬
的人。卡米叶有时整天整天地凝视这片高低不平的荒滩。有
时荒滩上的水和沙把阳光反射到巴镇,使巴镇亮得发白,反
射到克华西克的屋顶上,使屋顶象淋过水那样晶莹耀眼。她
很少转过身去欣赏那些清新怡人的景色,去欣赏盖朗德周围
的树丛和开花的绿篱,那些树丛和绿篱把盖朗德装点得象一
个用鲜花、彩带、头巾和花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娘一样。因
为当时她正在经受从未遇到过的极大痛苦的煎熬。
德·图希庄园山墙上的风标和院子里的盘顶苍松一旦出
现在大路远方和荆豆顶端,卡利斯特就产生轻松愉快之感。盖
朗德对他来说好似牢笼,他的生活是在德·图希家。德·图
希家对一个没有开过眼界的青年人所具有的吸引力,谁不懂
呢?在他眼里,费利西泰首先是大名鼎鼎的人物,然后才是
女性。他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是出于爱,出于天使般纯洁
的爱,并不因为遭到不可理解的拒绝而有所移易。这片痴情,
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爱的需要。对此,卡米叶·莫潘少不
得要加以仔细的剖析,那是无疑的。也许正因为她这样做了,
所以才拒绝了他。这种高尚的做法是卡利斯特所不理解的。另
外,图希庄园陈设的那些反映现代文明的奇珍异宝同整个盖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朗德很不协调,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因为杜·恺尼克家的寒
酸相在盖朗德已经算是言丽堂皇了。在图希庄园,这位只认
识布列塔尼的金雀花和旺代的欧石南的无知青年好似来到一
个新的天地,满眼都是巴黎女人的珍宝,看得心醉神迷。他
在图希家听到的也是一种闻所未闻的铿锵悦耳的语言。他在
那儿能听到十九世纪最优美、最动听的音乐。这些音乐充满
诗情画意,作品的旋律与和声争奇斗艳,歌唱与配器达到空
前完美的程度。他在那儿能看到最自由放任的绘画——法国
画派的作品。(法国画派现在继承了意大利、西班牙和弗朗德
勒的绘画传统,由于人材济济,大家反觉得平淡无奇,厌倦
之余,便大声呼唤天才的出世。)他能读到现代文学最惊人、
最富有想象力的作品。这些作品在他幼稚的心灵上充分显示
了它们的作用。总之,在他看来,我们伟大的十九世纪意味
着惊天动地的集体事业,批判精神,努力革新一切,试图做
许多事,而且几乎事事都显示出巨人的气魄。十九世纪的孩
子,在这个巨人的旗帜下成长,耳畔响着由低沉可怕的炮声
伴奏的赞歌。费利西泰讲述的这些光辉业绩,当年曾亲身经
历并参与行动的人,可能并不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然而卡利
斯特却是闻所未闻,于是在他这般年纪所具有的强烈的好奇
心在图希庄园得到了满足,他那天真的爱慕之情——少年郎
的初次钟情也得到了满足,这种感情由于遭到非议而变得更
加炽烈。那是十分自然的!这位漂亮、风雅、爱嘲讽的巴黎
女人使他见识了法国人的机智,使他心里许许多多被沉闷的
家庭生活压抑着的思想活跃了起来。他把德·图希小姐看做
自己的智慧之母,看做自己可以钟情而不致犯罪的母亲。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待他太好了!女人在爱慕她的男人眼里总是可爱的,虽然她
不一定爱他。眼下,费利西泰正在教他音乐。图希宅第一楼
几套宽敞的房间,由于花园里草地和假山布局巧妙,显得可
加敞亮;通向楼梯的过厅陈设着精心绘制的意大利杰作、木
雕、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的拼花图案、象牙浮雕、大理石浮雕、
中世纪巧匠们制作的古玩;闺房里布置得极其雅致、舒适而
富于艺术趣味。卡利斯特觉得,宅子里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奇
妙的、超自然的光、灵、气,使所有这一切变得生动活泼起
来。现代社会及其诗意与盖朗德阴沉的宗法社会迥然不同,两
种制度对照鲜明。这边是艺术的千姿百态,那边是布列塔尼
的一片荒凉。
这可怜的孩子象他母亲一样,对费尽心机打穆士已经感
到腻味。当时谁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当他走进这座宅第、按门
铃和穿过庭院时总是战战兢兢。请注意,成熟的男子是没有
这种感情的,因为他们已经老于世故,不怕任何意外,一切
都有精神准备。卡利斯特打开门时听到了琴声,心想,卡米
叶·莫潘一定在客厅里,但当他走进底层的弹子房时琴声消
失了。卡米叶无疑是在楼上自己的小客厅里弹琴,那是孔蒂
从英国带来的一架立式小钢琴。他登上楼梯。楼梯铺着厚厚
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响。他越走越慢,发觉琴声里
有种不同寻常的感情。费利西泰是在弹给自己听,借音乐倾
吐心声。青年人没有进去打搅她,而是在门外一张哥特式的
绿丝绒长凳上坐了下来。长凳沿楼梯平台靠窗边放着,窗框
上雕着漂亮的花纹,涂成褐色,上了清漆。卡米叶即兴弹出
的曲子忧伤之至,简直象幽灵从坟墓里向上帝唱哀祷经。年
人间喜剧第四卷
轻的情人发觉琴声好似绝望的爱的祈求,轻柔、温顺的哀怨,
强忍痛苦的呻吟。卡伐蒂那咏叹调Ⅲ《为你求饶,为我求饶》
几乎占了歌剧《魔电罗伯特》吲的整个第四幕。卡米叶把这首
咏叹调的引子加以扩展,变奏,变化。她突然引吭高歌,其
声之悲,令人心碎。然后琴声和歌声突然中断了。卡利斯特
走进房去,想知道个究竞。可怜的卡米叶·莫潘——美人儿
费利西泰,没有娇态,满睑泪痕,见他进来,拿起手帕揩拭
眼泪,简单说了声:
“早安。”
她早晨这套装束也十分迷人。头上罩着当时流行的红丝
绒发网,发网下露出一绺绺乌亮的头发。上身穿一件很短的
紧身大衣,好象是现代化了的古希腊人的内衣;下身着一条
麻纱长裤,裤脚上镶了花边;脚下鞔一双红黄二色美丽无比
的土耳其拖鞋。
“您怎么啦?”卡利斯特问她。
“他没有回来。”她站在窗前,瞅着沙滩、海湾和盐田。
这个回答说明她为什么如此梳妆。卡米叶看来在等候克
洛德·维尼翁,她那不安的神情好似一个花了冤钱的女人。一
个三十岁的男人会看出这一点,可是卡利斯特只看到卡米叶
的痛苦。
①歌剧的一种咏叹调。
②《魔鬼罗伯特》,德国音乐家雅可布·迈耶贝尔(1791 1 864)所作五幕
歌剧,浪漫派音乐的著名代表作品,一八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在巴黎
王家音乐学院首次演出。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担心啦?”他问她。
“是的。”她回答,口气十分忧伤,可是这位少年辨别不
出滋味。
卡利斯特急急忙忙向门外走去。
“哎,您到哪儿去?”
“去找他。”他回答。
“亲爱的孩子!”她说,伸手拉住他,将他留在身边,用
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瞅了他一眼。对青年人来说,这一瞥比什
么报答都要打动心弦。“您疯啦?在这海边上,您到哪里去找
他?”
“我肯定会找到他。”
“您母亲会急死的。而且,您得留下。来,我要您留在这
里。”她说,让他在沙发上坐下,“您不要为我动感情。您所
见到的眼泪是我们女人喜欢流的眼泪。我们女人有一种男人
所没有的本领,即听任易于激动的性情摆布,把感情推向极
端。如果我们想象自己处于某种逆境,想着想着就会哭起来,
有时会感到严重不适,生理功能紊乱。我们女人喜怒无常,起
作用的不是大脑,而是心灵。您来得正巧,孤独对我来说一
点好处也没有。他愿意一个人去游览克华西克及其岩石,参
观巴镇及其沙滩盐田。我知道这不是实话。我知道他会花好
几天时间,而不是一天时间。他想让我们俩单独在一起。他
吃醋了,或者说得确切些,他假装吃醋了。您年轻,英俊。”
“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不该再来了,是吗?”卡利斯
特问,一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流了下来。使费利西泰
大受感动。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是个天使!”她大声说。
接着她高兴地唱起了歌剧《威廉·退尔》Ⅲ中玛蒂尔德唱
的《请您留下》那支曲子,以免她刚才象公主给予庶民的漂
亮回答显得过于庄重。
“他想以此使我相信他比别人更加爱我。”她接着说,“他
明白我全是为了他好,”她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卡利斯
特,“但是,他也许觉得在这方面不及我而有失体面,也可能
他对您产生了怀疑,想给我们来个出其不意,当场捉住我们。
他一个人到荒野去旅游,寻求快乐,不带我去,不让我同他
一起去玩,不让我知道他看到那些景色的感想,让我坐卧不
安,心急如焚,难道这还不够吗?仅仅凭这些,他就应该受
到谴责。这位大学者并不比音乐家、才子、军人更爱我。斯
特恩吲说得对:人的姓名是有意义的,我的姓名意味着最无
礼的嘲笑。我死了也不会在男人身上找到我心里的爱,灵魂
里的诗。”
她垂着肩,脑袋靠在垫子上,眼睛盯着地毯上的蔷薇图
案,陷入沉思。不知为什么,才智超群者的痛苦,使人觉得
崇高,令人肃然起敬,显示出他们坦荡的胸怀。加上旁观者
的想象,他们的胸怀就显得更宽广了。这种人享有的权势类
似君主政体,对君主制的感情本来只属于一部分人,却感染
①《威廉·退尔》,意大利作曲家乔阿奇诺·罗西尼(179¨_1868)根据席
勒的同名剧本创作的歌剧,一八二九年八月三日首次在巴黎歌剧院上
演,获得成功。
②斯特恩(1713 1768),英国小说家,感伤主义文学的主要代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整个社会。
“为什么您把我……”卡利斯特没有说完这句话。
卡米叶·莫潘已经把她的纤纤素手放在他的手上,使他
相信无需再说下去了。
“大自然已经为我修改了它的法则,多给了我五至六年的
青春。我拒绝您是出于自私。因为年龄的差别迟早会把我们
分开的。我比他年长十三岁,这差距已经够大的了。”
“您即使到六十岁风韵也不会减少。”卡利斯特鼓足勇气,
大声说。
“这是您说的呀,老天为证!”她微微一笑,说,“再说,
亲爱的孩子,我愿意爱他。尽管他流水无情,缺乏想象力,萎
靡不振,醋劲十足,我还是相信他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的人。我希望激励这颗心,把它从他身上拯救出来,和我拴
在一起……唉!我是理智上清楚,感情上糊涂。”
她对自己一清二楚。她痛苦,并分析自己的痛苦,就象
居维埃和迪皮特伦Ⅲ向朋友们解释自己疾病的必然趋势和走
向死亡的进程那样。卡米叶·莫潘了解自己的感情就象这两
位科学家熟悉解剖学一样。
“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对他有个正确的判断,可是他已经厌
倦了。他想念巴黎。我已经对他说过:他怀念文学批评,这
儿既没有作家可供他分析,也没有思想体系可供他深入研究,
①居维埃(1769 1 832),法国动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奠基人。
迪皮将伦(1777 1835),法国著名外科医生,曾任路易十八和查理十世
的御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没有诗人需要他给杀杀威风;他又不敢在这儿寻欢作乐,放
浪形骸,让他负担沉重的头脑轻松一下。唉!也许我的爱还
没有真诚到能使他思想放松的程度。总之,我没有使他入迷
陶醉!今天晚上您陪他喝一盅吧,我到时候声称不舒服,呆
在自己房里,看看我的想法错了没有。”
卡利斯特面孔羞得通红,红得象颗樱桃,从下巴红到前
额,两只耳朵火辣辣的发烧。
“我的上帝!”她大声说,“我已经是个堕落的人了,忘记
了你还象少女那样纯洁!原谅我,卡利斯特。到你恋爱时,你
会理解的,只要能使爱的对象高兴,叫你在塞纳河上放火,你
也干得出来,就象用纸牌算命的女人所说的那样。”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有些本性高傲、始终不渝的人,上了一定年纪会大声地
说:‘我如果能转世重生,仍然我行我素。’我不认为自己是
个弱者,我会大声说:‘如果我能转世,我会做个象你母亲一
样的女人,卡利斯特。’有个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儿子,多么幸
福啊!即使丈夫是最愚蠢不过的男人,我也会做个低声下气、
百依百顺的妻子。可是,我没有对社会犯错误,我只做了对
不起自己的事。唉,亲爱的孩子,自从社会脱离了所谓的原
始状态,女子再也不能独立生活了。与社会法则或自然法则
不相协调的感情,并非带勉强的感情,都从我们身上消失了。
我们是为受苦而受苦,或者说为实用而受苦。福孔伯家的孩
子与我何干,她们不再姓福孔伯,我已二十年没有见过,而
且她们嫁的都是商人!你虽然没有叫我受生育之苦,但你是
我的儿子。我将把我的财产遗留给你。你至少在这方面会因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而获得幸福,亲爱的宝贝,美丽而可爱的宝贝,谁也不该
败坏你,糟蹋你……”
她以深沉的语调说了这些话之后,垂下了美丽的眼帘,不
让卡利斯特从她的眼神里发现什么。
“您没有向我要求过任何东西,”卡利斯特说,“我将把您
的财产还给您的遗产继承人。”
“孩子!”卡米叶以深沉的语调说,眼泪顺着面颊流淌下
来,“这么说,我就无法自救了吗?”
“您不是有个故事要讲给我听,有封信要……”心地宽厚
的孩子看她伤心,便转换话题,但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您说得对,应当首先做个老老实实的女孩子。昨天太晚
了,可是今天我们似乎有很多时间。”她说话的口气半是高兴,
半是愁苦,“为了实践我的诺言,我坐的姿势要能远眺通往悬
崖的道路。”
卡利斯特为她朝这方向放好一张哥特式的椅子,打开大
彩绘玻璃窗。卡米叶·莫潘也有著名女性作家的东方趣味,取
来一只精致的波斯水烟袋——这是一位大使送她的,在烟锅
里装上广藿香,揩了揩bocchctlinoⅢ,把她只用过一次的鹅毛
管装在烟斗上并洒上香料,点燃黄色的香草,把这只漂亮的
消遣物的有青黄两色珐琅长颈的烟锅放在离她几步远的地
方,然后按铃要茶。
“您想抽烟吗?……啊!您不抽烟,我总是忘记。象您这
样一尘不染实在难得呀!我觉得,要有象上帝亲手创造的夏
①意大利文:烟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娃那样的手,才能抚摩您那毛茸茸的光滑的面颊。”
卡利斯特面孔羞得绯红,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没有发现
使卡米叶睑上泛起红晕的内心激动。
“这封信我是昨天收到的。写信的是德·罗什菲德侯爵夫
人,明天可能到达这里。”费利西泰说,“罗什菲德家不及你
们家古老。老罗什菲德把长女嫁给了一位定居在法国的葡萄
牙大贵人之后,又想让儿子同大贵族攀亲,目的是想为儿子
弄个他自己未能到手的贵族院议员称号。德·蒙柯奈伯爵夫
人告诉他,奥恩酋有位贝阿特丽克丝 马克西米利亚姗__萝
丝·德·卡斯泰朗小姐。她是德·卡斯泰朗侯爵的小女儿。侯
爵打算不出嫁资嫁掉两个闺女,以便把他的全部财产留给他
的儿子德·卡斯泰朗伯爵。卡斯泰朗一家自以为出身高贵,显
得很自命不凡。贝阿特丽克丝生在、长在卡斯泰朗古堡,当
时●一八二八年结的婚)二十来岁。她的出众之处在于你们
外酋人所谓的别具一格,也就是她有过人的智慧,有激情,有
美感,受过艺术作品的某种熏陶。我也是养成了这种脾性的
女人,请相信我,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脾性是再危险不过
的了。随了这个性儿,女人就会闹成您所看见的我这副样子,
或者落到侯爵夫人那步田地……跌入深渊。惟独男子有一根
棍棒,可以在深渊的边缘支撑住自己,这是一种我们女人所
没有的力量,我们女人要是有了这种力量,那就成了怪物了。
她的老祖母——德·卡斯泰朗的未亡人很高兴看到她嫁给一
个地位和智慧都不及她的男人。罗什菲德家待人接物慷慨大
方,贝阿特丽克丝赞不绝口;同样,罗什菲德家对卡斯泰朗
家也很满意。卡斯泰朗家同韦纳伊、埃斯格里尼翁、特鲁瓦
98 人间喜剧第四卷
维尔诸世家有姻亲关系,得以在查理十世Ⅲ朋封的最后一批
贵族院议员中为他们家的女婿谋得了一个称号,但被七月革
命废除了。罗什菲德因为愚蠢,不了解自己的妻子,却认为
妻子缺乏热情。他把金发的贝阿特丽克丝归入寡欲的淋巴质
女人的行列,以为自己完全可以当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丈夫,可
以象单身汉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他对所谓侯爵夫人的寡欲、
自负、骄傲,以及巴黎那种给女人设下重重障碍的讲排场的
生活方式十分放心。我这话的意思,将来您去逛这座城市的
时候,就会h董得了。他对家庭的状况心安理得,无忧无虑,那
些想利用他这一点的人便对他说:‘您很幸福,因为您有一位
清心寡欲的妻子,她只有精神的热情,只要能出风头她就满
足了,她的兴致全在艺术方面。如果她举办沙龙,把所有的
名流才子都吸引来,她的妒意就会平息,欲望就会得到满足,
她会办起音乐的酒席,文学的盛宴。’这是巴黎人捉弄傻瓜丈
夫的笑话,他却信以为真。况且,罗什菲德还不是一般的傻
瓜:他同聪明人一样有虚荣心,有自傲感;所不同的是,聪
明人还稍稍表示谦逊友好,对你说些恭维的话,也希望你恭
维他,而罗什菲德则十分自尊,自我欣赏,放在面孔上丝毫
不加掩饰。他的虚荣象匹在厩中打滚的牲口,用嘴从食槽架
上拖出饲料,大声地咀嚼。他的这些缺点只有同他接近的人
才能发现,也只有在不为外人知晓的私生活中才看得清楚,至
于在社交场合,在别人眼里,他还是很讨人喜欢的。罗什菲
①查理十世(1757 1836),法国国王,一八二四至一八三0年在位,一八
三0年七月革命中被推翻。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一旦觉得夫妇生活受到威胁,那就令人无法再和他相处。他
心胸狭窄,一点小事就斤斤计较,他的醋劲若被点穿,便会
恼羞成怒,六个月内闷声不响,第七个月就出口伤人。他自
知欺骗了妻子,而且惧怕妻子,这是他发现侯爵夫人对他的
不忠实表现出满不在乎的宽容时,显得蛮不讲理的两个原因。
我把这种性格分析给您听,是为了说明贝阿特丽克丝的为人。
侯爵夫人对我极为羡慕,而羡慕与忌妒之间只有一步之差。我
当时主持的沙龙是巴黎最出色的沙龙之一。她也想举办一个
沙龙,并想把我的人争取去。愿意离开我的人,我是不会挽
留的。去她沙龙的人没多少真才实学,这些人无所事事,同
任何人都可以做朋友,他们的目的就是在沙龙里进进出出。可
是,她没有来得及建立一个社交核心。那时候,我以为她一
心想出风头。其实,她心灵高贵,十分自重,富于创见,无
论对什么,领悟和理解都极为迅速。无论玄学还是音乐,神
学还是绘画,她都能侃侃而谈。您将见到的她,是一位妇人,
我们当年见到她时,她还刚结婚不久。她身上有一点矫揉造
作之气,那副神态,好象知道许多深奥的东西,好象懂得中
文和希伯来文,认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或著能解释裹在木
乃伊外面的纸莎草纸上的文字。贝阿特丽克丝长了一头美丽
的金黄色头发,即使金黄头发的夏娃,相形之下,也要逊色
三分。她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犹如一支蜡烛;皮肤白哲,犹
如圣体面饼。长面孔,尖下巴;睑上气色每天略有不同,今
天白里透红,明天呈灰褐色,而且透出无数的小斑点,好象
夜里有灰尘跑进了血液。天庭开阔,但有点儿过于放肆。眸
子呈浅绿色,象淡淡的海水,在细细的眉毛和慵困的眼皮下
人间喜剧第四卷
面游来荡去。眼圈经常发黑。鼻如弓背,下面紧绷着两个鼻
孔,显出十分精明而又不安分守己的样子。一张奥地利人的
嘴巴,上唇厚,下唇薄;上唇搭在下唇上,样子很傲慢。苍
白的面颊上,只有万分激动的时候才会泛起红晕。她的下巴
颏相当肥厚,我的也不薄。要知道,下巴颏厚的女人在爱情
上总比较苛求。我也许不该对您说这种话。就我的见识来说,
她的身段极为优美。脊背白嫩光洁,过去很平,据说现在发
胖长圆了,可是前胸不及双肩饱满,两条胳臂仍然很瘦。然
而,她有风度,举止大方,可以弥补生理上可能有的缺陷,可
以突出她长得好看的地方。造化赐予她的这副公主气派,是
后天得不到的。这副气派对她来说很相称,叫人一眼看出她
是个贵妇人,而且这副气派同她那不太结实,但线条极其优
美的臀部,同她那纤巧无比的双足,同她那金波一样的、象
吉罗德Ⅲ精心绘制的天使像上的美发,都很协调。她的美丽
和漂亮都不是完美无缺的,但她可以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
象,只要她愿意这样做。她只要穿上带有绉泡花边的樱桃红
丝绒连衫长裙,头上戴几朵红玫瑰,就会超凡入圣。如果贝
阿特丽克丝愿意稍事打扮,她可以穿上妇女们的时装:上身
着束腰紧身衣,下身着绣花宽裥的篷裙,使腰肢显得更加袅
娜;颈项里围起打绉的领圈;膨起的袖笼里藏起了瘦胳膊;镶
花边的袖口露出纤纤素手,犹如花萼托着花蕊一般;如果再
把绺绺金黄色的鬈发拖在饰着珠宝的发髻下面,她可以同这
种穿戴的理想佳人媲美,甚至比她们还强。”
①吉罗德(1767 1824),法国历史画家,属大卫画派。
人间喜剧第四卷 l 0l
费利西泰拿出一幅米埃里Ⅲ的绘画给卡利斯特看。这是
一幅精美的复制品,上面画着一位身穿白缎连衫长裙的妇女,
手持歌谱,同一位比利时布拉班特的绅士站在一起唱歌;一
个黑奴向一只高脚玻璃杯里斟西班牙陈酒;一位年老的女仆
往桌上摆饼干。
“金黄头发的女人与我们这些棕黄头发的女人相比,”她
接着又说,“长处就在于难能可贵的多样性。金黄头发的女人
千姿百态,而棕黄头发的女人总是一个模样。金黄头发的女
人比我们更富于女胜特征,我们这些棕黄头发的法国女人却
太象男人了。”她说,“哎,您可不能象《一千零一日》吲里的
王子那样,听了我的描绘,就爱上贝阿特丽克丝啦?可怜的
孩子,你又没赶上趟。不过,你也别难过。喏,在这种事情
上,先来的人往往落空!”
这些话是费利西泰故意说的。青年人听了喜形于色,激
起他爱慕之情的主要是那幅画,而不是她这位技与愿违的画
家。
“贝阿特丽克丝虽然有一头金发,”她接着说,“但并不象
金发女郎那样细腻。她的外形朴实无华,举止文雅而欠柔和,
面部线条生硬,好象她心里埋藏着南方人的热情。这是位既
热情洋溢,又冷酷无情的天使。最后,她还有两只水灵的眼
睛。她比较好看的地方是面孔,从侧面看,好象在两扇门中
①米埃里,见本卷第21页注⑧。
②《一千零一日》,五卷本的波斯民司故事集,由法国著名东方学家贝蒂·
德·拉克瓦(1653 1713)译成法文,于一七一0至一七一二年司出版。
102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间夹过Ⅲ。我说的对不对,你会证实的。下面我来告诉您我们
是怎样变成好朋友的。一八二八至一八三一这三年间,贝阿
特丽克丝尽情享受王政复辟最后几年的盛会。她出入沙龙和
宫廷,给爱丽舍波旁宫中的化装舞会增添姿色。她以其高
超的思想对人、对物、对事、对生活作出判断,相当劳神,无
暇他顾。初入社交界所产生的这种状态使她的心处在酣睡之
中,她也还没有从新婚之后的烦恼中清醒过来:孩子呀,尿
布呀。生儿育女之事,我可不喜欢。在这一方面,我一点也
不象妇道人家。孩子会给我带来说不尽的痛苦和解不开的忧
虑,我讨厌孩子。因此,我觉得现代社会的一大好处是允许
我们有做母亲或不做母亲的自由,而冉雅克吲那个伪君子
曾不让我们享受现代社会的这一大好处。虽说这样想的人并
非只有我一个,但我是唯一把这想法说出来的人。一八三。
至一八三一年间,贝阿特丽克丝到她丈夫的领地上去生孩子,
她在那儿象天国里的圣人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那样感到无聊。
这位侯爵夫人回到巴黎之后,认为某些人从表面上判断以为
纯属政治上的那场革命吲,即将演变成一场思想上的革命。她
的看法也许是正确的。王政复辟出人意料地维持了十五年。在
这期间,她所从属的那个社会未能重建起来,因此,很可能
在资产阶级使用的羊头撞木的冲击下土崩瓦解。莱内圳先生
①意谓贝阿特丽克丝面孔狭长。
②指冉 雅克·卢梭,因为他的《爱弥儿》第五卷关于女子教育的论述表
现了“男子中心论”的思想和妇女应屈从夫权的偏见。
③指一八三0年推翻复辟王朝的七月革命。
④莱内(1767 1835),法国王政复辟时期的著名政治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那句名言:‘国王们一去不复返了!’她也听到过。我认为
这个看法对她的行为不是没有影响的。七月革命后,各种新
学说象在太阳下迅速繁殖的小苍蝇一样大肆泛滥达三年之
久,使好几位妇女为这些新学说而掉了脑袋。她从这些学说
中获得一部分知识,象所有贵族分子一样,觉得这些新学说
绝妙无比,很想用来拯救贵族。她眼见出身的优势已经丧失,
大贵族又开始了无声的反抗,就象当年反对拿破仑那样(这
是大贵族在兵荒马乱的帝国时代唯一能做的事,而在讲究道
义的太平年代,则等于什么事也不做),她宁愿幸福而不要这
无声的反抗。当我们稍稍喘过气来的时候,她在我家结识了
我本以为可以与之白头到老的^、——大作曲家热纳罗·孔
蒂。孔蒂祖籍那不勒斯,但生在马赛,他虽然永远成不了第
一流作曲家,但很聪明,很有才气。要是没有迈耶贝尔Ⅲ和
罗西尼,他也许可以算作一位才子了。他有一点比他们强:他
在声乐上的地位犹如帕格尼尼吲之于提琴,李斯特吲之于钢
琴,塔格利奥尼圳之于舞蹈,听他演唱会使人想起著名的加
拉@。那不是喉咙在歌唱,亲爱的朋友,那是心灵在歌唱。妇
女们有时会觉得这歌声表达的正是她们的思想和她们难以描
述的心情,因而听得如醉如痴。侯爵夫人爱他爱得发疯,把
他从就手中抢了去。她采用的完全是外酋人的手腕,但很光
迈耶贝尔(1791 1 864),德国作曲家。
帕格尼尼(178¨_1 840),意大利著名作曲家和小提琴家。
李斯特(18__ 1886),匈牙利著名作曲家和钢琴家。
费利珀·塔格利奥尼(1777 1871),意大利著名芭蕾舞蹈家。
加拉(1764 1823),法国歌唱家,巴黎音乐学院的声乐教师。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明磊落。她以其对待我的方式而赢得我的尊敬和友谊。她认
为我会象保护自己的财产一样保护情人,她不知道,在我看
来,在这种处境中成为争夺的对象是再可笑不过的了。这位
如此骄傲的女人,深深地堕入了情网,以致到我家来向我吐
露心头的秘密,让我给她作主。她可爱极了。在我眼里,她
始终既是女人又是侯爵夫人。告诉您吧,朋友,女人有时候
是很坏的。但是她们内心具有的高尚品德,男人们从来也不
会赏识。我已到了人老珠黄的年龄,风流的日子不长了,因
此我可以告诉您,我对孔蒂始终如一,很可能至死不渝,但
是,我对这个人是了解的。他外表讨人喜欢,内心叫人讨厌。
他是情场上的骗子。有的男人则象我和您谈起过的拿当那样,
外表象骗子,内心是诚实的。这些男人自己骗自己。他们立
在高跷上,却自以为稳稳当当踩在地上。他们侵乎乎地耍着
花招,满脑子的虚荣;他们是天生的喜剧演员,吹牛大王,象
中国花瓶那样怪模怪样。也许他们自己也会觉得自己可笑的。
另外,他们生性慷慨,而且象缪拉Ⅲ穿上豪华的王服那样招
风险。但是孔蒂的虚情假意只有他的情妇才会识破,因为他
善于运用那著名的意大利人的忌妒:这种忌妒曾促使卡尔洛
纳杀死皮奥拉吲,相当于刺向帕伊西埃洛的匕首吲。这种可怕
①焦尔金·缪拉(1767 1815),拿破仑手下的名将,又是他的亲信和妹夫,
曾被封为那不勒斯王。
②卡尔洛纳(1 59s 1 680),意大利热那亚壁画家。皮奥拉(1617 1640),
也是意大利热那亚画家,被前者暗杀。
③帕伊西埃洛(174l 1816),著名意大利作曲家,曾任俄皇叶卡捷琳娜二
世和拿破仑的乐师。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忌妒隐藏在亲热之至的友谊里。孔蒂没有克服自己缺点的
勇气。即使他想把迈耶贝尔撕得粉碎,他也会对他微笑,说
恭维他的话。他知道自己的短处,却要摆出强者的样子,而
且虚荣心十足,完全昧着良心耍弄感情。他自视是个得到上
天灵感的艺术家。他认为艺术是圣洁和神圣的东西。他喜欢
讽刺上流社会的人士,而且讽刺得极为出色。他说起话来滔
滔不绝,似乎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他是先知,是恶魔,是
神仙,是天使。总之,卡利斯特,您尽管有了精神准备,还
是会上他的当。这个南方人,这个热血沸腾的艺术家,其实
和井绳一样冰凉。您听:艺术家是传教士,艺术是宗教,它
有自己的教士和殉教者。热纳罗一旦说开了头就忘乎所以,信
口雌黄,牛皮吹得连德国的哲学教授也得甘拜下风。你对他
的信念大加赞赏,而他实际上什么也不相信。他的歌曲好似
一股神秘的清流,向你倾注爱情,把你捧上九霄云外,他以
狂喜的目光瞅着你,注视着你对他的赞赏,心里在想:‘他们
真的当我是神仙吗?’这时候,他有时会自言自语说:‘我吃
的通心粉太多了。’你自以为受到他的喜爱,其实他恨你,你
却不知何故。我呀,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前一天他遇见了一
个女人,一时冲动爱上了她。他以虚假的爱情和温存来侮辱
我,使我为他勉强的忠实付出昂贵的代价。他永远听不够人
家的赞扬。他伪装一切,玩弄一切,既假装快乐,也假装痛
苦,而且装得极象。他讨人喜欢,我爱他;他只要愿意人家
爱上他,他就可以让人家爱上他。我曾经让他讨厌自己的歌
喉,他获得成功更多的是依靠歌喉,而不是他的作曲才能。他
106 人间喜剧第四卷
宁愿做罗西尼那样的天才,而不愿做吕比尼Ⅲ那样浑厚有力
的歌唱家。我爱他是犯了错误,我心甘情愿把这个偶像维护
到底。孔蒂象许多艺术家一样讲究吃喝,他喜爱自己的安逸,
自己的享乐。他风流,雅致,衣冠楚楚。而我呢,不管他爱
好什么,我总尽量满足,因为我喜爱这个既有弱点又有心计
的人。别人羡慕我,我则偶尔报以怜悯的一笑。我欣赏他的
勇气。他很勇敢,据说,勇敢是唯一与虚伪毫无关系的品德。
有一次在旅行时,我眼见他经受了考验:他甚至不顾他所珍
惜的生命。可是在巴黎,我却又目瞎他表现出我所谓的思想
懦怯,真是怪事!朋友,所有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我对可
怜的侯爵夫人说:‘您不知道自己踏进了什么样的深渊。您是
搭救可怜的安德洛墨达公主的英雄珀耳修斯,您把我身上的
大石头解开了吲。如果他爱您,那敢情好!但是我担心他可能
只爱他自己。’热纳罗骄傲透顶。我不是侯爵夫人,我不是卡
斯泰朗家的人,我很快会被人遗忘的。我以极大的兴趣对这
个人的本性作彻底的研究。我虽然确知结果如何,但我仍愿
意看一看孔蒂耍的手腕。我可怜的孩子,我眼见他耍了一个
星期的虚情假意和卑劣的滑稽戏。我不想对您讲得很具体,您
会在我这儿见到这个人的。不过,他知道我了解他的底细,所
以现在很恨我。要是他能杀了我而不被人知道,我两秒钟也
①吕比尼(1795 1 854),意大利男高音歌唱家,曾在罗西尼的歌剧中扮演
奥赛罗。
②典出希腊神话故事传说:海怪把埃塞俄比亚公主安德洛墨达缚在大石头
上,以平息受她母亲侮辱的天神的愤怒。宙斯的儿子珀耳修斯杀死海怪,
解救了她,并娶她为妻。
人间喜剧第四卷
活不成。我什么也没有对贝阿特丽克丝说。热纳罗以为我会
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侯爵夫人,这对我来说始终是最大的侮
辱。他变得越来越失魂落魄,神情迷惘,因为他不相信别人
会有善意。他还继续在我面前伪装由于离开我而感到不幸。您
会觉得他待人极为真挚,温柔体贴,慷慨大方。在他眼里,所
有女人都是圣母。只有同他长期生活在一起才能了解他的虚
伪面貌,了解他笑里藏刀的骗人把戏。他那副坚信不移的神
情,上帝也会上当受骗的。因此您会被他那温文尔雅的举止
迷惑住,但您永远也不要相信他那推理迅速而严密的内心想
法。我们不要谈他了。我当时抱无所谓的态度,照常在我家
接待他们。这I青况使得敏感之至的巴黎社交界对其中的蹊跷
一无所知。热纳罗尽管骄傲透顶,无疑还需要在贝阿特丽克
丝面前装腔作势:他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他使我感到意外,我
本来以为他会提出私奔的要求,可是在巴黎生活的种种考验
之中快活了一年之后,名誉受到损害的却是侯爵夫人。当时,
她已有数日未同热纳罗见面,于是我请他吃晚饭,让她晚上
到我家来会他。罗什菲德完全没有料到。可是贝阿特丽克丝
对她丈夫十分了解,她经常对我说,如果他发现她不贞而蔑
视她或者折磨她,她宁愿历尽艰辛,也不愿再同他生活在一
起。我选择的是我们的朋友德·蒙柯奈伯爵夫人举行晚会的
日子。贝阿特丽克丝看见仆人给他丈夫端来咖啡之后,便起
身离开餐厅去更衣,尽管她从未这么早就为晚上出门而梳妆
打扮。罗什菲德知道她提前离开餐厅是准备出门,便说:‘梳
头的还没来呢。’她回答:‘泰蕾丝给我梳。‘你到哪儿去呀?
你不是八点钟到德·蒙柯奈夫人家去吗?’ ‘是的。’她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但我先要到意大利歌剧院去听第一幕戏。’伏尔泰小说中,那
位盘问休伦人的法官Ⅲ比起这些游手好闲的丈夫来,简直是
个哑巴。贝阿特丽克丝赶快逃开,免得再听到她丈夫喋喋不
休的询问。但她丈夫说:‘那么,我们一起去吧。’他这样做
没有任何恶意,他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自己的妻子,她享有充
分的行动自由!不论什么事,他都尽量不使她感到自己碍事,
他是很自爱的。再说,贝阿特丽克丝的行为,即使最爱挑剔
的人也找不到丝毫把柄。侯爵打算去哪儿,谁也不知道,也
许是想去情妇家!反正他在吃晚饭前已经穿戴好了。他听见
妻子的马车在院里台阶前的挑篷下滚动时,他只要拿起手套
帽子就可动身。他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她已穿戴完毕。可是,
她见到他,感到惊讶之至,‘你到哪儿去?’她问。‘我不是说
过,陪你去看戏吗?’侯爵夫人心里极不乐意,强忍着不在睑
上流露出来,可是气得两颊通红,仿佛涂了胭脂一般。‘那就
一起走吧。’她说,一肚子的无名火想要发作。罗什菲德跟在
妻子后面,没有听出妻子语气中流露出的情绪。‘去意大利歌
剧院?’罗什菲德说。贝阿特丽克丝大声说:‘不去意大利歌
剧院!去德·图希小姐家。’待车门关上以后,她又说:‘我
有几句话要对她说。’车子出发了。她接着说:‘如果你愿意
的话,我先送你去意大利歌剧院,然后再去她家。’侯爵说:
‘用不着。你如果只有几句话要对她说,我可以在车里等你。
现在是七点半。’贝阿特丽克丝要是对她丈夫说:‘你去剧院
看戏吧,别缠着我。’侯爵会乖乖地听从她的指挥。可是她同
①见伏尔泰的小说《天真汉》,《伏尔泰小说选》中译本第170页。
人间喜剧第四卷
所有有头脑的女人一样,自知有过失,生怕丈夫产生疑心,只
好忍耐着。当她想撇开意大利歌剧院到我家来时,她的丈夫
陪着她。她走进来,面孔因气忿和烦躁而涨得通红。她走到
我身边,用无比平静的神情低声对我说:‘亲爱的费利西泰,
明天晚上我同孔蒂去意大利,请他做好准备,预备好车子和
护照等在这儿。’然后她同丈夫一起离去。热恋的情人是不借
一切代价要获得自由的。贝阿特丽克丝自认为已经与热纳罗
结了不解之缘,一年来她的行动受到约束,不能常常同他约
会,感到十分痛苦。因此,她说的话,我丝毫也不感到惊讶。
处在她的地位,凭我的个性,我也可能这样做。她眼看丈夫
妨碍她,而不能指责丈夫,因此决定私奔。她是用大灾来防
避小灾。孔蒂乐不可支,我很伤心。他乐,仅仅是虚荣心获
得了满足而已。他正在兴头上,说:‘这才叫做爱呢!有几个
女人能这样毁掉她们的名声,毁掉她们的财富,毁掉她们的
一生啊!’我对他说:‘是的,她爱您,可是您并不爱她!’他
顿时满睑怒容,大发脾气:他哇啦哇啦同我争吵,向我描绘
他如何如何爱她,说他自己都不曾预料到会爱得那样入迷。我
听了无动于衷,照旧将他意外地去意大利旅行所需要的盘缠
借给他。贝阿特丽克丝给罗什菲德留下一封信,次日晚间就
动身去了意大利。她在那儿住了两年,给我写过几封信,封
封书信情见乎辞,感人肺俯。这可怜的女儿家把我看作唯一
理解她的女人,对我念念不忘。她说她钦佩我。作曲家们在
巴黎有财源,而热纳罗在意大利得不到资助。为换钱用,他
写了一部歌剧。喏,这是贝阿特丽克丝的信。要是您这年纪
已经能够分析女人的心思,您现在就能了解她了。”她一边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边把信递给卡利斯特。
这时,克洛德·维尼翁走了进来。卡利斯特和费利西泰
没有料到克洛德·维尼翁这时候会来,一时间两人都住了口;
费利西泰感到意外,卡利斯特隐约感到不安。克洛德·维尼
翁三十七岁,年纪还轻,已经秃顶;宽大的前额似乎笼罩着
一层愁云;一张说话不饶人的嘴上挂着讥讽的冷笑。他那张
过去红润现在铁青的面孔过早地憔悴了,尽管如此,他看上
去仍然很气派。他在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年纪上,几乎长得
同非凡的拉斐尔Ⅲ一模一样。他的鼻子 人面孔上变化最
大的部分,变得尖削了,而面孔不知为什么瘪了下去,简直
象泄了气的皮球。气色难看,疲乏的面容呈土色。这位青年
为何显得如此疲乏,别人不得而知,也许是由于孤独的痛苦
和用脑过度而未老先衰了。他研究别人的思想,既无目的也
无系统。他的批评好似一把镐头,只破不立。因此他的疲劳
是做小工的疲劳,而不是建筑师的疲劳。不可名状的痛苦和
郁闷使他那双过去炯炯有神的淡蓝色眼睛失去了神采,放荡
的生活使灰黑色的眉毛变得稀疏,两鬓长出了白发,原来十
分出众的下巴颏由于发胖松弛了,显得很平庸。嗓音已经不
响亮,说话声音很低。但并非失音或沙哑,而是介乎沙哑与
清晰之间。他那副没有表情的尊容,他那双目光呆滞的眼睛,
弥补了他优柔寡断的缺点,这缺点同他讥讽挖苦的微笑很不
相称。这缺点表现在行动上,而不是表现在思想上,因为在
他那既稚气又傲慢的面部表情上,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博
①拉斐尔(1483 1520),意大利画家、雕刻家兼建筑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闻强记的痕迹。有个细节可以说明他的古怪性格。他身材修
长,象所有思想丰富的人一样,背已经有点儿驼。大个子的
人向来不是以耐力和创造性著称的。在这种人里,查理曼大
帝、纳赛斯、贝利泽尔和康斯坦丁Ⅲ是极其突出的例外。诚
然,克洛德·维尼翁有些叫人捉摸不透。首先,他很质朴也
很精明,二者兼而有之。虽然他象妓女那样容易纵欲无度,但
他的思想仍旧是老样子。他的智力可以对艺术、科学、文学、
政治加以评论,却不能控制他的日常生活。克洛德沉溺在自
己的精神世界里,象第欧根尼吲那样无忧无虑,放浪形骸。他
什么都能钻通,什么都能弄懂,很是得意,不把物质生活放
在眼里。但是,一涉及创作,他就失去自信,满眼是困难,却
不曾为美所陶醉,并且喋喋不休讨论办法,只动口不动手,一
无所成。他好似用静思法入睡的聪明的土耳其人。批评是他
的鸦片,已经写好的书是他的后宫,任何要写的书他都不再
感兴趣。不论大事还是小事,他都一律漠不关心。他的头脑
负担太重,为了让他那凡事皆要分析一番的头脑暂时休息一
下,他必须纵情乐一乐。他极其害怕才思枯竭,你们现在该
明白了,卡米叶·莫潘是试图使他树立信心。这件事做起来
很有意思。克洛德·维尼翁自命为大政治家兼大作家。可是
①纳赛斯(约47s 568或578)和贝利泽尔(约505 565),均为东罗马
帝国的名将。康斯坦丁大帝(约280 337),公元三0六至三三七年的罗
马皇帝。
②第欧根尼(约公元前414 324),古希腊犬懦派哲学家。传说他藐视荣誉、
财富和一切礼俗,追求简朴、自然的生活。
112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位前所未有的马基雅弗利Ⅲ心里也暗暗嘲笑野心勃勃的
人。他能做什么事,自己全然清楚。他本能地按照自己的能
力度量自己的前程。他自认为很了不起,只是障碍重重;新
贵们做的蠢事,他看得一清二楚;他担惊受怕,感到厌倦,让
时间白白流逝而无所事事。他同专栏作家艾蒂安·卢斯托、著
名剧作家拿当、新闻记者勃龙代一样,也出身于资产阶级家
庭。大作家多数都出身于这个阶级。
“您是从哪条路来的?”德·图希小姐问,不知是惊还是
喜,睑上泛起了红晕。
“从大门进来的。”克洛德·维尼翁生硬地回答。
“您不是那种爬窗户进来的人,我知道。”她耸耸肩,大
声说。
“对受人钟爱的女子来说,爬窗户是一种荣誉十字勋章。”
“好了,别说了。”费利西泰说。
“我打搅你们吗?”克洛德·维尼翁问。
“先生,”老实的卡利斯特说,“这封信……”
“留着它吧,我不需要任何解释。在我们这年纪,这种事
是可以理解的。”他打断卡利斯特,以讥讽的口吻说。
“先生……”卡利斯特生气地说。
“年轻人,您冷静点儿,我对感情问题是极其宽容的。”
“亲爱的卡利斯特……”卡米叶想说话。
“亲爱的?”维尼翁打断她,问。
①马基雅弗利(1469 1527),意大利政治家和历史学家,在佛罗伦萨共和
国任要职,主张为了达到政治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克洛德是开玩笑,”卡米叶继续对卡利斯特说,“他不应
该捉弄您。巴黎人怎样捉弄人,您一点不懂。”
“我可不会开玩笑。”维尼翁一本正经地狡辩说。
“您是从哪条路来的呀?我一直瞅着克华西克方向,已经
两个小时了。”
“您不是一直盯着看的。”维尼翁顶了她一句。
“您开起玩笑来真叫人受不了。”
“我开玩笑?”
卡利斯特站起身来。
“您在这儿不碍事,无需走。”维尼翁对他说。
“正相反。”年轻人赌气说。卡米叶·莫潘向他伸过手来,
他没有握她的手,而是吻了一下,一滴热泪落在她的手上。
“我很乐意做这位小青年。”批评家坐了下来,拿起土耳
其水烟筒,说,“瞧着吧,他爱您会爱得发疯的!”
“您太过分了。即使那样,我也不会爱他的。”德·图希
小姐说。“……德·罗什菲德夫人就要到这儿来了。”
“好呀!”克洛德说。“和孔蒂一起来吗?”
“他送她来,但她单独留在这儿。”
“他们吵翻啦?”
“没有。”
“请给我弹一支贝多芬的奏呜曲。他写的钢琴曲子我一点
也不懂。”
克洛德一面往水烟筒的烟锅里装土耳其烟草,一面端详
着卡米叶,那入神的样子大大超过了她的想象。他脑子里转
着一个可怕的念头,觉得自己被一位诚实的女人欺骗了。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种心情是他以前所没有过的。
卡利斯特愤然离去,不再想贝阿特丽克丝·德·罗什菲
德,也不再想她那封信。他对克洛德·维尼翁十分恼火,此
人的粗暴态度使他愤怒,他同情可怜的费利西泰。怎么会受
到这样一位非凡女子的钟爱而不拜倒在她的脚下、而不相信
她的秋波或微笑呢?他曾目瞎等待给费利西泰带来的痛苦,眼
见她对着克华西克方向翘首盼望,他真想把这个苍白而冷漠
的幽灵撕得粉碎,因为,正象费利西泰所说,他不懂得爱开
玩笑的报界人士的俏皮话。在他看来,爱是合乎人情的宗教。
他母亲见他进了院子,不由得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老姑妈
杜·恺尼克小姐立即吹哨子呼唤玛丽奥特。
“玛丽奥特,孩子回来了,上狼鲈鱼。”
“我看见了,小姐。”玛丽奥特回答。
母亲看见卡利斯特面带愁容,心里有些不安。她没想到
儿子的忧愁是所谓克洛德·维尼翁待费利西泰不好而引起
的。她又做起自己的绒绣。老姑母接着织毛衣。男爵把椅子
让给儿子坐,自己在屋里来回踱方步,好似为了到花园去散
步之前先活动活动腿脚。弗朗德勒或荷兰画家们在表现室内
家庭生活的作品中从未使用过如此浓重的色调,画过如此优
美和谐的人物形象。这位身穿黑丝绒上装的英俊少年,这位
风韵犹存的母亲,加上两位老人,以这座古色古香的大厅做
背景,构成一幅极其动人的和睦家庭的图画。法妮本想盘问
卡利斯特,可是他已经从口袋里掏出贝阿特丽克丝的那封信,
这封信可能要把这个贵族人家享受的幸福全部摧毁。卡利斯
特打开信来阅读,侯爵夫人的形象出现在他想象力丰富的脑
人间喜剧第四卷 115
海里,衣着打扮同卡米叶·莫潘向他加油添酱描绘的一式
样。
贝阿特丽克丝致费利西泰的信
热那亚,七月二日。
亲爱的朋友,我们来到佛罗伦萨之后,我没有给您写过信。参
观威尼斯和罗马占去了我所有的时间,而您知道,幸福在生活中
是很占位置的。好在我俩之间多写一封信或少写一封信,关系不
大。我感到有些疲劳。我想什么都见识见识。虽说人的心灵不会
轻易变得感觉迟钝,可是反复不断的享乐也会使身体有疲乏之
感。在斯卡拉歌剧院,费尼斯剧院,以及最近在圣夏尔剧院,我
们的朋友都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两年内创作了三部用意大利
文唱的歌剧!您不会说他沉溺爱情而笔头疏懒吧?我们走到哪里,
都有人盛情款待。可是,我倒觉得不惊动别人、清清静静更好。对
直接同社会对抗的女子来说,这是唯一合适的生活方式,不是吗?
我本来以为会是这样的。亲爱的,爱情较之婚姻,是个要求更加
严格的主人。可是服从爱情主宰的滋味又是多么甜蜜啊!
我一辈子追求爱情,而今又要重返社交界,即使露面的时间
很短暂,我也没有想到。在社交场合,别人对我的关怀照顾使我
感到很不自在。我已不能再与那些品德高尚的贵妇平起平坐。人
家越是对我表示尊重,我越是感到低人三分。我这些细腻的感情,
热纳罗没有领会。他正是心花怒放的时候,我如果不能为了艺术
家的生活这样的大事而牺牲自己小小的虚荣,那就很不恰当了。
我们女人生活中只有爱情,男人则既有爱情也有行动,否则就不
成其为男子汉。可是,对于处在我这种地位的女人来说,有很多
不方便的地方。这些不方便,您避免了,所以在社会面前,您仍
116 人间喜剧第四卷
然顶天立地站着,社会没有任何权利说您坏话。您完全可以主宰
自己,而我则不能这样做。我说这话只是就感情问题而言,不是
指社会舆论。社公舆论我已经完全弃之不顾了。过去,您能做到
既风流又随心所欲;既多情而又进退自如的女子所具有的魅力,
您全具备;您保留了使小性儿的特权,即使有损您的爱情和您喜
爱的人。总之,您今天还能自己支配自己,可我,我的心已失去
了自由。即使爱是永恒的,我觉得在爱情上行使自由权毕竟更可
人心意。我没有笑着骂人的权利。我们看重这权利是有充分理由
的:那不是探测心声的仪器吗?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吓唬人的,只
能通过无限温柔和百依百顺来显示我的全部魅力,我要用我伟大
的爱来获得人们的尊敬,我宁死也不离开热纳罗,因为我圣洁的
爱情可以使我获得宽恕。在社会的尊严和我小小的自尊心G塞是
我心头的秘密)之间,我没有犹豫。我有淡淡的哀愁。这哀愁好
似晴朗的天上飘过的浮云,虽说我们女人喜欢互诉心曲,我还是
将那些颇象悔恨的哀愁藏在心里。我对自己的义务看得一清二
楚,我准备对一切都采取宽容的态度。但至今热纳罗还不曾惊动
过我敏感的忌妒心。
总之,我看不出这位可爱的才子可能会在什么地方犯错误。
我的天使,我有点儿同那些和上帝交换意见的信男信女一样了,
因为多亏您我才有今天的幸福,不是吗?所以,我经常想念您,这
一点您完全不必怀疑。我终于见到了意大利!象您见到过的那样,
象人们应当见到的那样。爱情使意大利在我们心里增添了光辉,
就象骄阳和艺术杰作使意大利增添了光辉一样。人们在意大利每
迈一步都会产生仰慕之情。如果谁不同任何人握手,心中没有起
伏奔放的感情,我会觉得很可怜的。这两年的生活对我来说将终
生难忘、回味无穷。您不曾象我一样打算定居在基亚瓦里Ⅲ,或
①基亚瓦里,意大利地名,著名的风景区。
人间喜剧第四卷 117
者在威尼斯买一座豪华的大厦,或者在索连托Ⅲ买一幢小房子,
或者在佛罗伦萨买一座别墅吗?不是每个多情的女子都害怕社交
生活吧?而我已经被社交界永远开除了,我希望隐居在美景花丛
之中,推开门窗就能见到美丽的大海,或者同大海一样美丽的山
谷,象在费索莱吲所见到的那样,难道不应该吗?唉!我们是苦
命的艺术家,经济问题迫使两位流浪者不得不返回巴黎。热纳罗
不愿意让我感到手头拮据,因此到巴黎去请人排演一部新作,一
部大型歌剧。美丽的天使,您同我一样知道,我是不会重返巴黎
的。我不愿为了我的恋情而让巴黎的男女对我另眼看待。他们的
目光很可能使我产生杀人的邪念。真的,谁若是可怜我,对我表
示怜悯,我会将他撕得粉碎,就象那位可敬可佩的夏托讷弗吲一
样。她,大概是在亨利三世治下吧,她曾纵马飞奔,踏死敢于如
此待她的巴黎市长。因此,我给您写这封信是为了告诉您我不久
将到图希庄园来同您相会,并在您这座僻静的庄园里等候我们的
热纳罗。您瞧,我对我的恩人和姐妹是多么随便啊!您对我恩重
如山,我是绝不会象有些人那样忘恩负义的。您多次谈到您那儿
交通的困难,因此我将尝试从海路前往克华西克。这儿有一条已
经装了大理石的丹麦小船,在返回波罗的海时将去那里装盐。听
到这消息,我产生了这个想法。从水路走,我可避免车马劳顿,还
可节省旅费。我知道您不是一个人,还有别人和您在一起,我非
常为您高兴,因为我在欢乐之余仍不免有负疚之感。只有同您在
一起的时候,我可以没有孔蒂而单独生活。您身边有一位理解您
①索连托和费索莱均为意大利的著名风景区。
②索连托和费索莱均为意大利的著名风景区。
③夏托讷弗(约1550卒年不详),王后卡特琳娜·德·梅迪契的贴身侍
从,王子的情妇。王子结婚后,她含恨离开宫廷,嫁给意大利人安蒂诺
蒂,后将丈夫杀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幸福而不感到忌妒的女人同您作伴,对您来说不也是一件乐事
吗?好吧,不久见。风势很好,我不久即将启程,吻您。
“嗯,这一位也在恋爱嘛,”卡利斯特闷闷不乐,一面折
信,一面思量。
儿子睑上这副愁容,在母亲心里好象一道光照亮了脚下
的一个深渊。男爵刚刚出去。法妮走去把角塔的门闩推上,然
后回来靠在儿子坐的椅子背上,就象盖兰Ⅲ那幅画上狄东的
妹妹那副姿势。她吻了吻儿子的额头,说:
“你怎么啦,我的卡利斯特?谁又使你不开心啦?你答应
过要告诉我你为什么经常去图希庄园,你说,我应该为庄园
的女主人祝福,是吗?”
“是的,”他说,“亲爱的妈妈,她使我明白了贵族在只有
争得个人价值才能光耀门庭的时代,我没有足够的教养。我
与这个时代相去甚远,就如同盖朗德远离巴黎一样。她可以
说是使我开窍的母亲。”
“我可不会为此祈求上帝给她降福。”男爵夫人说,顿时
泪如泉涌;慈母的两行伤心泪滴落到儿子的前额上。卡利斯
特大声说:
“妈妈,妈妈,您不要哭。刚才为了帮她忙,我曾表示愿
意跑遍本乡,从设卡的海岸直到巴镇。可是她对我说:‘那您
母亲该会怎样焦虑不安呀?”’
“她说这话了吗?那么,许多事我都可以原谅她了。”法
①盖兰(1774 1 833、,法国画家。这里提到的是盖兰的一幅名画:《狄东
和埃涅阿斯》描绘埃涅阿斯向狄东讲述特洛亚城灾难的情景。
人间喜剧第四卷
妮说。
“费利西泰总是为我着想。”卡利斯特接着说,“艺术家们
嘴里关不住的那些骇人听闻的怪论,她常常到了嘴边忍住不
说,生怕动摇了我心中的信念。而她不知道,我的信念坚如
磐石,是动摇不了的。她把几位名门贵胄在巴黎的生活情况
讲给我听。他们来自外酋,就象我可以离开本酋一样,离开
了破落的家庭,凭他们坚强的毅力和智慧终于在巴黎飞黄腾
达。拉斯蒂涅男爵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他现在当了大臣。她
教我弹钢琴,教我意大利文,让我懂得社会上的无数决窍,这
些诀窍盖朗德谁也不会想到。她未能把她的爱情给我,但她
把她渊博的知识、智慧和才能给了我。她不愿意叫我寻欢作
乐而愿意做我的指路明灯。她没有触动我的任何信仰,因为
她对贵族抱有信念,她热爱布列塔尼,她……”
“她使我们的卡利斯特变了一个人,”瞎眼老姑妈打断他
的话,说,“你说的这些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可爱的孩子,
你有一幢坚固的住宅,有宠爱你的年长的双亲和忠实的老仆。
你可以娶一位善良可爱的布列塔尼姑娘,一位可以使你幸福
的、虔诚而完美的姑娘;你可以把你的雄心壮志寄托在你的
长子身上。你如果善于在上帝的庇护下循规蹈矩、安于本分、
酋吃俭用过日子,你的儿子将会比你现在富有三倍,他会把
我们家的田地赎回来。这是不难做到的。你虽然不能转眼间
变成一位有钱的绅士,却能够稳扎稳打地做到。”
“你姑妈说的有道理,我的天使,她同我一样关心你,为
你的幸福操心。虽说我想让你娶你舅舅费兹威廉勋爵的女
儿玛格丽特小姐的计划没有成功,但德·庞奥埃尔小姐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把她的遗产赠送给她的侄女,赠送给你所喜爱的那一位,这
几乎是肯定无疑的。”
“而且我们家里也能有几个埃居给你。”老姑妈压低了嗓
子说,一睑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我这么年轻就结婚?……”他说。他向母亲投过去的那
道目光,做母亲的看了会心软的。
“那么,我岂不是体验不到狂热的爱情!岂不是不能为遇
到冷漠无情的目光而颤抖、心跳、害怕、喘息、病倒,以致
感动情人吗?难道我不该知道什么是自由的美女,什么是心
灵的连翩浮想,什么是在幸福的蓝天上飘游并被快乐的微风
吹散的浮云?难道我不会到被露水浸湿的曲径去徘徊了吗?难
道我不会呆在淌着水的承溜下面而不知道天已下雨,如同狄
德罗Ⅲ笔下的情人那样吗?莫非我不会象洛林公爵那样用手
心去捧一块烧红的炭了吗吲?莫非我不会用丝绦做的软梯去
爬窗户了吗?莫非我也不会到一根腐朽的旧屋梁上去上吊把
屋梁折断吗?我不会藏到大橱里或床底下去了吗?我将只能
认识对丈夫百依百顺的女人,只能体验感情没有起伏的爱情
吗?我的好奇心还没有挑起之前就已获得满足了吗?那些可
以给男人增添大丈夫气概的心中狂飙我一辈子不会有了吧?
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有妻子的修士?不!我已经啃了巴黎现
①狄德罗(1713 1784),法国启蒙哲学家,小说家,百科全书派。他于一
七六0年十月给莎菲·伏朗的信中,描写了一对在雨中谈情说爱的恋
人,他们毫不介意地站在淌水的承溜下面。
②巴尔扎克的《舒昂党人》中,蒙托朗侯爵为向玛丽·德·韦纳伊证明自
己的爱情,曾引述洛林公爵这段轶事,并当场握紧一块烧红的炭。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代文明的苹果。难道你们没有看出,你们用坚贞愚昧的家风
准备了一堆焚烧我的野火,我在向偶像顶礼膜拜之前就可能
被烧成了灰吗?我到处都看到我所崇拜的偶像:在枝叶繁茂
的绿荫里,在阳光普照的沙滩上,在所有美丽、高贵、风雅
的女子身上,就象我在卡米叶家读的小说和诗歌中所描绘的
女子那样。唉!这样的女子在盖朗德只有一个,这就是您,我
的母亲!我梦寐以求的这些美丽的青鸟来自巴黎,来自拜伦
爵士Ⅲ和司各特吲的诗与小说:她们就是帕里齐纳,艾菲,弥
娜!吲我在荒野里透过欧石南看到的是雍容华贵的侯爵夫人,
她那副气派我看了就心潮澎湃!”
儿子的这些想法,男爵夫人知道得比拙笔向读者表达的
更清楚、更明确、更强烈。儿子这道目光里所流露出来的思
想就象箭袋倒翻,箭掉出来一样,她迅速地把它们全部都接
住了。她虽然从来没有读过博马舍圳的戏剧,但她同所有女
人一样,觉得让这个可爱的天使结婚简直是犯罪。
“啊!亲爱的孩子,”她一面说,一面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亲吻现在还属她所有的儿子的美丽头发,“你愿意什么时候结
婚就什么时候结婚,但你得快快活活!我可不愿意让你痛苦。”
玛丽奥特走来摆桌子,准备开饭。加斯兰出去遛马。这
匹马,卡利斯特已有两个月没骑了。每当卡利斯特在家用餐,
拜伦爵士(178s 1 824),英国作家,诗人。
司各特(1771 1832),出生在苏格兰的英国诗人,小说家。
均为拜伦和司各特作品中的女主人公。
博马舍(173¨_1799),法国喜剧作家。
人间喜剧第四卷
母亲、姑妈、玛丽奥特这三个女人,凭女性所特有的心计,串
通一气,尽做好的给他吃。布列塔尼的贫困,加上童年的回
忆和习惯,试图同巴黎的文明进行较量,而巴黎的文明则完
整地体现在图希庄园里,离盖朗德不远,近在咫尺。玛丽奥
特试图使她的小主人对卡米叶·莫潘那些烹调讲究的菜肴失
去兴趣,而母亲和姑妈则对她们的孩子竞相疼爱,想用她们
的温情笼络住他,使任何人不能同她们竞争。
“啊!卡利斯特先生,您有一条鲈宾鱼●一种狼鲈),一
些沙鸡和本地特有的油煎薄饼。”玛丽奥特说,一睑狡猾而得
意的神情,同时低头看着洁白如雪的台布。
晚餐过后,老姑妈又结起绒线来,盖朗德的本堂神甫和
杜·阿尔嘉骑士又来打穆士牌了,于是,卡利斯特借口要把
贝阿特丽克丝的信还回去,便离开家返回图希庄园。
克洛德·维尼翁和德·图希小姐这时还在用晚餐。这位
大批评家喜欢讲究吃喝。费利西泰知道,一位善于投人所好
的女人会使男人觉得她不可缺少,所以总是迁就他的癖好。近
一个月来,餐厅里添置了一些大件家具,这说明女子为了适
应她所有爱的或者她看中的男人的性格、身分、情趣和爱好,
会表现出怎样的柔顺和机灵。现代豪华的餐具由于做工精细
使餐桌看上去一片言丽堂皇。贫寒而高贵的杜·恺尼克一家
不知道他们是同什么样的对手交锋,需要多么富有才能同德
·图希小姐带回来的、在巴黎加工的银质餐具争雄,才能同
她那些被认为还适用于乡村的瓷器、漂亮的餐巾、台布、银
器、桌上的摆设,以及厨师的手艺相媲美。用上等木料做的、
形状象圣体龛那样精致的酒壶装酒,卡利斯特是不肯喝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信还给您。”他以一副天真而又神气活现的样子说,眼
睛瞅着正呷着安的列斯甜烧酒的克洛德。
“嗯,您觉得怎样?”德·图希小姐问,一边把信扔给坐
在桌子对面的维尼翁。他接过信读起来,不时端起小酒杯呷
L——_]
…
“嗯……巴黎的女人都很开心,她们个个都有心中崇拜的
才华出众的男人做他们的情人。”
“这么说,您还是没见过世面,”费利西泰微笑着说,“怎
么?她已经不象以前那样爱他了,您没有看出来吗?而且
......,,
“一眼就看出来了!”克洛德·维尼翁还没读完第一页便
说,“一个人真心相爱的时候会注意自己的处境吗?会象侯爵
夫人那样敏感吗?会盘算吗?会心明眼亮吗?亲爱的贝阿特
丽克丝依恋孔蒂是出于高傲,反正她也不能不爱他了。”
“苦命的女人!”卡米叶说。
卡利斯特两眼对着餐桌发愣,桌上的东西没有一样进入
眼帘。费利西泰上午描绘的那位衣着考究、容貌俏丽的妇人
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对卡利斯特嫣然
一笑,一只手摇着扇子,另一只雪白粉嫩的手露在肉色天鹅
绒镶花边的袖口外面,垂到华丽的大褶裥的篷裙旁边。
“这正好是您的事儿。”克洛德·维尼翁对卡利斯特冷笑
道。
卡利斯特听到“事儿”一词,心里很不高兴。
“不要给这可爱的孩子出这种电点子,您不知道这些玩笑
是多么危险。我了解贝阿特丽克丝,她有一副做骨,不是朝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三暮四的人,再说,孔蒂也在。”
“哈!”克洛德·维尼翁打趣说, “还有点儿吃醋呐7
......,,
“您是这样想的吗?”卡米叶以傲慢的口吻问。
“您比做母亲的还要有眼力。”克洛德回答。
“这种事可能吗?”卡米叶指着卡利斯特问。
“可是他们会非常合得来。她比卡利斯特年长十岁,可是
象小姑娘的却是卡利斯特。”
“小姑娘,先生,在旺代已经有过两次出生入死经历的小
姑娘。要是有两万个这样的小姑娘……”
“我就对您表示钦佩,”维尼翁说,这比替您刮胡子要容
易多了。”
“胡子太长的人,我可以用我的剑给他剃。”卡利斯特回
答。
“我,我很擅长说俏皮话。”维尼翁微笑道,“我们是法国
人。事情会处理好的。”
德·图希小姐用恳求的目光看了卡利斯特一眼,卡利斯
特立即安静下来。
“为什么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年轻人开始恋爱的时候会钟
情上了年纪的妇女呢?”为了中断这场争论,费利西泰问道。
“没有比这种感情更纯朴更高尚的了。”维尼翁回答,“这
正是青年人讨人喜欢的地方。可是,上了年纪的女子如果没
有年轻人相爱,那又该怎样了此一生呢?您年轻,漂亮,再
过二十年,您还会是这样,所以我可以解释给您听。”他补了
这么一句,并且狡猾地向德·图希小姐瞟了一眼。“首先,那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被小伙子看上的中年妇女比青年妇女要更加懂得爱情。一
个成年男子同年轻的女子过于相似,所以不会对她钟情。这
样的感情同那喀索斯的传说Ⅲ很相近。除了这种反感之外,我
以为,双方都没有经验也是使他们疏远的原因。因此,年轻
女子的心只有那些用或真或假的感情作手段的男人才能理
解,其道理也是一样的,只是机智的程度不同罢了。这种差
别使中年妇女对年轻小伙子更富有吸引力,因为小伙子显然
感到自己肯定会获得她的青睐,而他的追求又使女人的虚荣
心得到高度的满足。总之,青年人扑向成熟的果子是理所当
然的,而中年妇女提供的正是上等的美味秋果。中年妇女的
目光那样热情,那样温柔,既放肆又有节制,无精打采得恰
到好处,并且闪耀着爱的残辉,这难道对小伙子不起一点作
用吗?她们有高雅的谈吐;美丽的金黄色的肩膀,使她们看
上去那样端庄;她们丰腴、圆润,富于曲线美;她们的胖手
上有可爱的小寓寓;她们的肌肤滋润,前额气宇轩昂,里面
翻腾着万千思绪;她们有一头精心保养、修饰的美发,白色
的细头路看得一清二楚;她们的颈项有美丽的皱褶,颈寓极
具诱惑力;她们在颈部费尽心机地打扮,以便突出头发和肤
色的对比,以便显示她们在生活和爱情上的放肆骄横。于是
她们的棕色头发似乎也变成了金黄色,变成了标志人到中年
的琥珀色。这一切难道对小伙子不起一点作用吗?另外,这
①那喀索斯是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美少年,他只爱自己,对爱神的追求无动
于衷。爱神阿佛洛狄忒于是惩罚他,使他迷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后
落水淹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女人运用她们的微笑和谈吐来施展为人处世的本领:她们
能说会道,她们为了赢得您的一笑,可以把整个世界奉献给
您;她们极其自尊自傲;她们会发出令人心碎的绝望的叫喊;
她们会同情人断绝来往,然后又巧妙地言归于好,从而使爱
变得更加炽烈;她们使极其简单的装饰千变万化,好让自己
显得年轻;她们随时都会撒娇说自己已经人老珠黄,为了让
情人对她们说些宽慰的话;她们达到目的后的那股高兴劲儿
颇有感染力;她们对情人忠贞不渝:她们听从您的意愿,她
们终于爱上了您,她们紧紧抓住爱I青不放,就象死囚抓住生
活中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一样;她们象那些什么都要辩护而又
不使法庭感到厌烦的律师,把全身的解数都使了出来;总之,
只有在她们身上,人们才会看到无私的爱情。我不认为人们
有一天会忘记她们,正如人们不会忘记伟大、崇高的事情一
样。年轻女子消遣的办法成千上万,这些妇女却一个也没有;
她们也不再有自尊心、虚荣心和小心眼儿;她们的爱情好比
卢瓦尔河的入海口,汇聚了生活中的所有支流,所有失望,而
变得十分开阔,这就是为什么……”他看见德·图希小姐听
入了迷的样子,便说,“我亲爱的姑娘变成了哑巴。”德·图
希小姐紧紧握着卡利斯特的手,也许是为了感谢他为她造成
了这样一段美好的辰光,让她听到了这样一段溢美之词,而
且她看不出这些溢美之词里隐藏着什么诡计。
晚上剩下的时间里,克洛德·维尼翁和费利西泰的谈话
妙趣横生,给卡利斯特讲了许多小故事,给他描绘巴黎的上
流社会。卡利斯特对克洛德产生了好感,因为说话风趣的人
特别讨心地善良的人喜欢。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明天如果看见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和孔蒂 他肯
定陪着她——来到,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晚会结束时,克
洛德说,“我离开克华西克时,水手们已经发现海面上有一条
丹麦、瑞舆或挪威的小船。”
镇定自若的卡米叶听到这句话激动得两颊泛起了红晕。
这天晚上,杜·恺尼克太太等儿子又一直等到半夜一点钟,弄
不懂他在图希庄园究竟做什么,既然费利西泰并不爱他。
“而且他碍他们事儿。”这位可爱的母亲在思量。她看见
儿子回家了,便问道:“你们哪儿来这么多的话要说?”
“哦!母亲,我从来没有度过这么愉快的夜晚。才华是个
十分伟大、十分崇高的东西!你怎么没有给我才呢?有了才,
你就能在女人当中挑选心爱的人,她就一定会属于你。”
“可是你长得很英俊呀,我的卡利斯特。”
“只有在你们身上美才得其所。再说,克洛德·维尼翁也
很英俊。有才华的人气宇轩昂,目光如炬。而我很可怜,除
了爱之外,一无所知。”
“有人说,这样就够了,我的天使。”她吻了吻儿子的前
额。
“真的吗?”
“有人这样对我说,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
现在是卡利斯特怀着圣洁的心情吻了一下母亲的手。
“我一定会更加爱你,代所有那些可能爱上你的人爱你。”
“亲爱的孩子,这多少也是你的责任,我所有的感情你都
继承下来了。处世要谨慎:如果你不得不爱的话,尽量做到
只爱贵族妇女。”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为了能够在暗地里瞧德·罗什菲德夫人一眼,哪个精力
充沛、渴望爱情的小伙子抗拒得了去克华西克看她下船的好
奇心呢?卡利斯特一清早就离开了家,早饭也不肯吃,他的
父母感到异常惊讶,因为美丽的侯爵夫人大驾光临的事,他
们一无所知。天知道这位布列塔尼小伙子拔脚开溜有多么灵
活!一股无形的力量似乎在帮助他,他感到身轻如燕,沿着
图希庄园的围墙迤逦而行,生怕被人看见。这可爱的孩子对
自己的这股热心劲儿感到害噪,也许更害怕人家嘲笑他,因
为什么也瞒不过费利西泰和克洛德·维尼翁!而且在这种情
况下,青年人总以为自己的脑门是透明的。他踏着曲曲弯弯
的小路,穿过纵横交错的盐田,来到沙滩,然后,尽管沙滩
上闪烁着火辣辣的太阳,他却觉得好似一步就来到海堤旁边。
海堤用石方加固过,堤下有一间供旅客们避阵雨、海风、暴
雨、飓风的屋子。这个小海峡并非随时都能渡过去,因为并
不是任何时候都有船。在船离开港口的日子里,常常需要有
个地方给旅客的马匹、毛驴、货物或行李避避风雨。
站在海堤上,可以看到汪洋大海和克华西克城。不一会,
卡利斯特看见两只船开了过来。船上满载着生活用品、一个
个包裹、铁箱、睡袋、木箱。看到这些东西的形状和款式,本
地的乡下佬就知道来历不凡,只有高贵的旅客才会有。一艘
船上有位年轻妇女,头上戴着镶绿纱的草帽,身边陪着一位
男子。他们的船首先靠岸。卡利斯特为之一惊,但,从他们
的外貌,他认出了这是一个男仆和一个女仆,没敢向他们打
听什么。
“卡利斯特先生,您到克华西克去?”认识他的水手们问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他摇摇头表示否定。被人家道破姓名,他觉得颇难为情。
卡利斯特看见蒙着一只木箱的油布上写着德·罗什菲德
侯爵夫人,感到非常高兴。这个名字在他眼里象宝物一样闪
闪发光,他觉得这名字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诱惑力。他虽然不
敢相信,但心里知道他会爱上这个女人的。与她有关的鸡毛
蒜皮的小事已经引起他的关注、兴趣和好奇。为什么呢?青
年人沸腾的欲海无边无际,无处宣泄,只要遇到一个女子,就
会全力以赴地扑上去,难道不是这样吗?卡米叶不屑一顾的
爱情,贝阿特丽克丝已继承了下来。卡利斯特看着人家从船
上卸下东西,不时向克华西克方向瞅上一眼,希望看到有船
离开港口到这个海浪滚滚的小岬角来,给他送来贝阿特丽克
丝。这位贝阿特丽克丝在他心里已经变成了但丁心中的贝阿
特丽克丝Ⅲ,已经变成了一座双手提着鲜花和桂冠的不朽的
大理石雕像。他双臂交叉在胸前,等在那里,陷入沉思之中。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但却一点没有引起人们的重视,这就是
因为我们经常让感情服从意志,所以有些事情都是我们自找
的,我们的境遇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偶然性在这中间所起
的作用其实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样大。
“一匹马也没有嘛。”坐在一只箱子上的女仆说。
“一条修过的路也没有,”男仆说。
“可是这儿有马来过。”女仆说,指了指马走过的痕迹。她
①但丁(1265 1321),意大利著名诗人,《神曲》的作者。贝阿特丽克丝
是他青年时代倾心相爱的女子。他曾为她写过许多诗,在《神曲》中,贝
阿特丽克丝被描写为诗人漫游天堂的引路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问卡利斯特:“先生,那是通往盖朗德的路吗?”
“是的。”他回答,“你们等谁呀?”
“人家告诉我们说,图希家会派人来接我们的。”她对男
仆说,“要是还不来人,我真不知道侯爵夫人怎么穿戴法。您
应该到德·图希小姐家去跑一趟。这个穷乡僻壤,电地方!”
卡利斯特隐隐约约觉得他呆在这里不大对头。
“您的女主人是去图希庄园吗?”他问。
“小姐今天早晨七点钟就来把她接去了。”她回答,“啊!
马来了……”
卡利斯特转身向盖朗德奔去,跑得象羚羊那样轻快,同
时象野兔那样兜着圈子跑,为的是不被德·图希家的人认出
来,可是他走过的盐田路窄,还是遇到了两个德·图希家的
佣人。
“我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当他远远看到图希庄园的
松树树尖时,心里思量着。他胆子小,径直回了盖朗德,既
羞隗又懊恼。他在林荫道上散步,继续翻来覆去考虑。他看
到图希庄园心就猛烈地跳动,他端详着图希家的风向标。
“我这样坐立不安,她是不会料到的,”他想。
他这些古怪的想法好似一只只沉到心底里去的四爪锚,
把侯爵夫人拴在里面了。卡利斯特在结识卡米叶的时候事先
没有这些担心,也没有这些欢乐。他是在骑马的时候遇见卡
米叶的,欲望油然而生,好象看见了一朵美丽的鲜花,就想
去采摘那样。他迟疑不决,好象天性羞怯的人做诗,想象之
火刚刚燃烧,他们便忽而振奋,忽而愤怒,忽而消沉,忽而
激动,在达到苦心追求的目标之前,便默默地、一厢情愿地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把爱发展到最热烈的程度。卡利斯特远远看见杜·阿尔嘉骑
士和德·庞奥埃尔小姐在林荫道上散步。他听见他们提到
他的名字,便隐蔽了起来。骑士和老小姐以为林荫道上只有
他们俩,所以说话的声音很大。
“既然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来了,”骑士说,“您就留她
在这儿住三、四个月。您叫她怎么讨卡利斯特喜欢呢?她来
这儿住的时间一向不长,没有时间做到这点。这两个孩子天
天有了见面的机会,天长日久就会互相爱上,明年冬天,您
就可以为他们办喜事。您只要把您的想法稍稍透露一点给夏
洛特,她会立即加油添酱去搬给卡利斯特听。一位十六岁的
少女肯定会胜过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这两位老人转过身来往回走,所以卡利斯特一句也听不
见了,但他已经知道了德·庞奥埃尔小姐的意图。处于他
目前这种心境,大概没有比这件事更糟的了。小伙子正对一
场预料中的艳遇抱着希望,在这时候把一位少女强加给他,他
会接受吗?卡利斯特对夏洛特·德·凯嘉鲁埃不感兴趣,不
想要她。他自幼就习惯了父亲家里的小康生活,对财产漠不
关心,而且他眼见德·庞奥埃尔小姐过日子同杜·恺尼克
家一样寒酸,不知道她有钱。再说,具有卡利斯特这样教养
的青年,应该只考虑感情。所以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侯爵
夫人身上。脑子里有了卡米叶给他描绘的形象,小夏洛特算
得了什么呢?不过是他当作小妹妹看待的童年时代的女伴。五
时左右他才回到家里。他走进大厅,母亲把德·图希小姐的
一封信递给他,睑上挂着苦笑。
亲爱的卡利斯特:
人间喜剧第四卷
美丽的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已经抵达舍下,我们希望您来
一道为她洗尘。总爱打趣的克洛德说,您将做比丝Ⅲ,她做但丁。
款待好一位卡斯泰朗家族的成员,关系到布列塔尼的荣誉,也关
系到杜·恺尼克家族的荣誉。
一会儿见!
你的朋友
卡米叶·莫潘
又:您来不用客气,象平常一样,否则,我们会让人耻笑的。
卡利斯特把信拿给他母亲看,随即离家而去。
“卡斯泰朗是什么人家?”母亲问男爵。
“这是诺曼底的一个古老家族,与征服者威廉吲有联姻关
系。”男爵回答说,“他们家的族徽是上中下蓝、红、黑三等
分,上面衬着一匹奔驰的白马,马蹄铁是金黄色。一八oo
年,让好汉吲在言热尔送了命的美人儿就是卡斯泰朗家一个
小姐的女儿。这位小姐被德·韦纳伊公爵抛弃之后,到塞镇
出家做了修女,后来当上了修道院长。”
“罗什菲德呢?”
“不知道有这个姓,要看了他们家的族徽才知道。”他说。
男爵夫人得知贝阿特丽克丝·德·罗什菲德是世家出
身,稍微放心了一些,不过,知道自己儿子又面临另一个女
①比丝是贝阿特丽克丝的爱称。
②征服者威廉,即威廉一世(1 027 1 087),原诺曼底公爵,一0六六至
0八七年为英国国王。
③这里“好汉”即《舒昂党人》中的蒙托朗侯爵,见本卷第61页。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的诱惑,心里总有些恐慌。
一路上,卡利斯特的心情既激动又平等。他感到喉咙哽
塞,胸口发胀,头脑发昏,体温上升。他想走得慢一点,一
种不可抑制的力量却总是让他走得很快。一种模糊的希望所
引起的这种感官上的冲动,所有青年人都体验过:身体内燃
烧着难以言喻的欲火,使他们浑身上下光华灿烂,就象裹着
宗教画上圣人四周的光轮,透过光轮,他们看到映得通红的
大自然和喜笑颜开的佳人。他们不是象圣人一样心里充满了
信念、希望、热诚和圣洁吗?这位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在卡米
叶套房的小客厅里找到了聚在一起的宾主。这时是六点钟左
右:落日的残辉透过树木和窗户射进室内,气氛安静,客厅
里笼罩着妇女们酷爱的苍茫暮色。
“这位就是布列塔尼的代表。”当卡利斯特掀起门帘朝里
走的时候,卡米叶·莫潘抬手指着卡利斯特,微笑着对她的
女友说,“他象国王一样准时。”
“您已经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克洛德·维尼翁问德·图
希小姐。
卡利斯特向侯爵夫人欠身致意,侯爵夫人向他点了点头。
卡利斯特没有看她。克洛德·维尼翁向他伸过手来,同他握
手。
“这位是我们同您多次谈起的大人物,热纳罗·孔蒂。”卡
米叶向卡利斯特介绍说,没有回答维尼翁的问话。
她向卡利斯特介绍的人中等身材,瘦削,栗色头发,眼
睛几乎呈红色,白哲的面孔上有点点红棕色小斑,与大家所
熟悉的拜伦爵士的容貌一模一样,所以也无需加以描绘,也
人间喜剧第四卷
许衣着要考究一些。长相与拜伦相似,孔蒂感到相当得意。
“我路过图希庄园只有一天,能和先生相识,感到很荣
幸。”热纳罗说。
“感到荣幸的应当是我。”卡利斯特应答如流。
“他象天使一般英俊。”侯爵夫人对费利西泰说。
这话虽然说得很轻,而且是附耳说的,却被站在沙发和
两位女人之间的卡利斯特隐隐约约听见了。卡利斯特在一张
扶手椅上坐下,偷偷瞅了侯爵夫人几眼。他借助落日的余辉
看到一个洁白的具有曲线美的形体倚在沙发上,好似雕塑家
放在那里的一般,使他觉得眼花缭乱。费利西泰的描绘无意
间为她的女友帮了大忙。贝阿特丽克丝的容貌比昨天卡米叶
不太恭维的描绘要美。她把两鬓的头发做成发卷荡在面颊两
侧,在漂亮的头发上戴了几簇矢车菊,烘托出发卷的浅淡色
调。她这样打扮不是有点儿专门为了这位客人吗?她的眼皮
由于疲劳而泛起的一圈黑,好似极其纯洁、极其绚丽的螺钿,
她的面部和她的眼睛一样神采奕奕。她那白哲的皮肤象光滑
的蛋壳一样细洁,透过皮肤可以看见生命在血管里跃动。面
孔之娇嫩从未见过。前额好似透明的一般。这甜蜜温柔的容
貌令人赞叹地与线条清晰的长颈连在一起,随时可以表现喜
怒哀乐的感情。纤细的腰肢轻盈得使人心醉神迷。袒露的双
肩在暮色中闪闪发光,好似在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朵白色的
茶花。袒露得体的胸口盖着浅色的头巾,两个娇小诱人的轮
廓清晰可辨。白底蓝花的薄纱长裙,宽袖,紧身,无腰带,系
带的厚底鞋,苏格兰线袜,显得穿着十分讲究。一副嵌银丝
的耳环是热那亚金银匠的杰作——不久肯定会时兴起来,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副耳环与饰着矢车菊的那头蓬松柔软的金发配在一起,显得
极其和谐。卡利斯特用贪婪的目光仅仅扫了一眼就抓住了这
些秀丽之处,并牢牢地记在心里。金黄头发的贝阿特丽克丝
和棕色头发的费利西泰会使人想起纪念画朋里英国画家和雕
刻家们那些制作精美、对比鲜明的美人图。女人的优缺点都
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形成绝妙的对照。这两个女人永远也不
会互为情敌,她们各有迷人的魅力,好比是一朵娇嫩的长春
花或百合花同华丽的睫美人争艳,一块绿松石同红宝石斗奇。
顷刻间卡利斯特产生了爱慕之情,这是他的种种希望、担忧、
迟疑在暗中起作用的结果。德·图希小姐已经唤醒了他的欲
望,贝阿特丽克丝点燃了他的心灵和思想。这位布列塔尼青
年感到身上产生了一股可以战胜一切、藐视一切的力量。因
此,他向孔蒂投去竞争者的羡慕、仇恨、阴沉而恐惧的目光。
对克洛德·维尼翁他却从来不曾如此。卡利斯特竭尽全力控
制自己,然而心里却认为土耳其人把女人藏在内室是有道理
的,是应该禁止美人儿在情火燃烧的青年人面前卖弄风情,挑
逗春心。一旦贝阿特丽克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旦听到她
温柔的话语,卡利斯特感情上的这股狂飙就平息下来了。这
可怜的孩子已经象害怕上帝一样怕她。吃晚饭的铃响了。
“卡利斯特,请您挽着侯爵夫人,”德·图希小姐说。她
右手挽着孔蒂,左手挽着维尼翁,闪开身子让这对年轻人先
走。
挽着侯爵夫人走下德·图希家古老的楼梯,对卡利斯特
来说好似首次身赴疆场:心儿激烈地跳动,找不到一句话来
搭讪,额头上沁出一粒粒汗珠,脊背也汗湿了;胳臂猛烈地
人间喜剧第四卷
颤抖,以致下到楼梯最后一级的时候,侯爵夫人突然问他:
“您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不,”他回答,声音哽塞,“除了我的母亲之外,我生平
从未见过象您这样美貌的女子,我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动。”
“这儿不是有卡米叶·莫潘吗?”
“啊!大不一样!”卡利斯特天真地说。
“好啊,卡利斯特,”费利西泰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我早就对您说过,您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好象不曾有过我
一样。您就坐在她的旁边吧,坐在她的右边;维尼翁坐在她
的左边。”她笑着又补充了一句:“你,热纳罗,坐在我旁边,
我们来看着她,别让她卖弄风骚。”
卡米叶这句话音调特别,克洛德听了很不舒服,他阴沉
地、难以觉察地扫了卡米叶一眼,那眼光说明他心里留了意。
一顿晚饭他就没停止观察德·图希小姐。
“卖弄风骚嘛,有那么一点儿。”侯爵夫人一面搭话,一
面脱下手套,露出一双漂亮的手。“既然我一边伴着诗人,”她
抬手指指克洛德,“一边伴着诗。”
热纳罗·孔蒂以夸奖的神情瞅了卡利斯特一眼。贝阿特
丽克丝在灯光下看上去比刚才还要俏丽。蜡烛的白光照得她
的前额象缎子一样发光,照得她那双大眼睛光华四射,照得
她那蓬松的鬈发象是涂了油,照得发卷上几根金发一闪一闪
发亮。她以优美的动作将纱巾向后一推,露出头颈。于是卡
利斯特瞥见她那象牛奶一样白嫩的颈背。颈背上有一道深深
的皱褶,皱褶向两边分开,形成两股对称、柔和而诱人的波
浪,逐渐消失在肩头。女人才有的这种倏忽变化的姿色,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人人已经看腻了的社交场上,很少产生效果,可是对卡利斯
特之类没有经验的青年却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贝阿特丽克
丝的头颈与卡米叶的绝然不同,说明她完全是另一种性格的
人。从头颈上可以看出出身的骄傲,一种贵族所特有的韧性,
以及这两种个性中所包含的难以言喻的刚强,这刚强也许是
打过天下的祖先留下来的最后一点遗风。
卡利斯特连吃饭的样子也装不出来,他的心情激动,一
点不感到饥饿。象所有青年人一样,初恋前的精神紧张折磨
着他,并把首次萌发的春情深深地铭刻在心上。这年纪,强
烈的爱的欲望受到道德观念的控制,造成矛盾的心境。正是
由于这种心境,他们才毕恭毕敬久久迟疑不决,温情脉脉陷
入沉思遐想,莽撞冒失缺乏任何考虑,这些都是阅历浅、心
地纯的青年人所特有的讨人喜爱的地方。卡利斯特为了不引
起那位爱忌妒的热纳罗的疑心,偷偷地研究了使罗什菲德侯
爵夫人显得如此端庄舆雅的每一个细节,但这位可爱的女人
的威严很快便使他望而生畏:她那不时显得盛气凌人的目光,
她那一睑的贵族气派、威风凛凛的样子,她那轻盈的举止、头
部的姿态、优美缓慢的动作所流露出来的某种傲气,——所
有这一切,并不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经过悉心研究故作
姿态的结果——使他觉得自己矮了三分。女人们表情丰富的
面孔上这些讨人喜欢的细小变化是与她们感情的细腻和心灵
的动荡不安相一致的。面孔上的所有表情都是内心感情的反
映。贝阿特丽克丝目前这种不正常的处境使她意识到要注意
自己的一举一动,要显得庄重而不叫人好笑。上流社会的女
子个个都善于做到这一点,俗女子就难做到了。贝阿特丽克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丝从费利西泰的眼神里看出自己已经引起了邻座心里的爱
慕,觉得她不宜于鼓励这种感情,所以她一有机会就瞪他一
眼两眼,那目光好象雪崩一般落在他身上。这位不幸的人儿
瞧了德·图希小姐一眼,向她求告。从这目光里已经看得出
以超人的毅力强忍在心里的泪水。于是费利西泰以友好的口
吻问他为什么不吃东西。卡利斯特奉命住口里勉强塞些食物,
并装出参加谈话的样子。不是讨人喜欢,而是叫人讨厌,这
个难以忍受的想法不断向他脑海袭来。他瞥见侯爵夫人椅子
后面站着那位早晨在码头上见到过的男仆,这男仆无疑会谈
起他的好奇心,所以他变得更加局促不安了。德·罗什菲德
夫人对邻座是尴尬还是高兴一点也不注意。德·图希小姐把
话题引到她在意大利的旅行上来,她便接过话头风趣地谈起
驻佛罗伦萨的一位俄国外交官对她一见钟情的故事,讥笑那
些侵头侵脑的青年象蝗虫扑向绿色的庄稼一样向女人扑过
去。她说得克洛德·维尼翁、热纳罗和费利西泰哈哈大笑,尽
管这些刻薄的俏皮话刺中了卡利斯特的心。卡利斯特的两耳
和头都在嗡嗡作响,但话的意思还是听懂了。这可怜的孩子
不会象某些痴情人那样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个女人,
不,他没有怒气,只有痛苦。当他发现贝阿特丽克丝有意要
在热纳罗面前拿他作牺牲品时,心里便想:“我对她有点用处
就行!”并且任人讽刺挖苦,象羔羊一样温顺。
“您是那样赞赏诗歌,”克洛德·维尼翁对侯爵夫人说,
“怎么对诗的态度这么粗暴呢?那些令人赞叹的质朴的诗,表
达得如此殷切、直率和诚挚,不正是出自内心的吗?您坦白
地说吧,这些诗给您留下了一种愉快的、舒服的感觉。”
人间喜剧第四卷
“诚然是这样。”她回答说,“不过,我们如果向所有被挑
动起来的感情让步,就会变得非常不幸,尤其是会有失尊严。”
“我什么时候才会被女人看中,得到女人的青睐呢?”卡
利斯特一边寻思,一边竭力克制内心的痛苦。
这时他的面孔涨得通红,就象创口被别人的手指无意间
触痛的病人那样。德·图希小姐看到卡利斯特睑上的表情,不
由动了恻隐之心,满怀同情地向他瞥了一眼,试图安慰他一
下。不料这同情的一瞥被克洛德·维尼翁发觉了。于是,这
位作家变得兴高采烈,讥讽挖苦的话儿源源不断:他支持贝
阿特丽克丝的看法,认为爱不过是欲望的表现而已,大部分
女子恋爱的时候是自己欺骗自己,她们怀春的种种原因常常
既不为男子所知,也不为她们自己所知,她们有时情愿自己
欺骗自己,她们当中的至高至贵者也是诡计多端的人。
“您评论评论书本就够了,别评论我们的感情。”卡米叶
说,狠狠瞪了他一眼。
晚餐失去了欢乐气氛。克洛德·维尼翁的嘲讽使两位妇
女陷入了沉思,卡利斯特一边因为见到了贝阿特丽克丝而高
兴,一边又深深感到痛苦。孔蒂试图从侯爵夫人的眼神里捉
摸出她的心思。晚餐结束了,德·图希小姐让卡利斯特挽着
自己,让其他两位先生陪侯爵夫人并让他们一伙走在前面,以
便能同这位布列塔尼青年说几句话。
“亲爱的孩子,侯爵夫人要是爱上您,就会把孔蒂从窗口
扔出去。可是,您刚才的表现只会使他们的关系更加亲密。即
使您对她的爱慕感动了她,难道她就该溢于言表吗?您要克
制自己才行。”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她刚才对我很冷淡,她不会爱上我的。”卡利斯特说,
“如果她不爱我,我将因此而殉情。”
“殉情!……您!我可爱的卡利斯特要殉情?”卡米叶说,
“您这是孩子脾气。您不会为我而殉情的吧?”
“您已经明确了做我的朋友。”他回答说。
喝咖啡的时候总会找些话题出来闲聊,聊了一阵之后,维
尼翁请孔蒂给大家唱一曲。德·图希小姐在钢琴边就坐,她
和热纳罗唱起Dunque il mio b e11e tu mia sara一来,这是辛
格勒利吲的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一段对唱,现代音
乐中最感人的片段之一。D.ta』1ti palpiti吲那一段把崇高的爱
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卡利斯特坐在椅子里凝神倾听,他曾坐
在这张椅子里听费利西泰向他讲述侯爵夫人的艳史。贝阿特
丽克丝和维尼翁分别立在钢琴两边。孔蒂美好的歌喉与费利
西泰的声音配合得十分和谐。他们俩过去经常唱这首歌,熟
悉歌曲中的精彩段落,而且为了唱好这些段落,合作得美妙
之至。这时他们正唱出了音乐家要表达的情绪:一首极其感
伤的诗,两只天鹅向生命告别。当他们的对唱结束时,每个
人都沉浸在不是通常用鼓掌所能表达的感受之中。
“啊!艺术之中音乐当居首位!”侯爵夫人大声说。
“卡米叶把青春和美貌放在前面,居于一切诗歌之首。”克
洛德·维尼翁说。
①意大利文:你将是我的一切。
②辛格勒利(175¨_1 837),意大利作曲家。
③意大利文:颤抖的心。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图希小姐看了克洛德一眼,心里暗暗感到有点不安。
丝毫不把卡利斯特放在心上的贝阿特丽克丝向他转过头去,
好象是为了知道他听了这首歌感受如何。这并非出于对他的
兴趣,主要是为了使孔蒂满意。她瞥见窗前一张淌满泪水的
苍白的面孔。看到这情景,她迅速转过头去看看热纳罗,好
象有种刺心的痛苦感染了她。不仅音乐之神耸立在卡利斯特
面前,以其神杖触碰了他,将他投入乐曲的意境,使他窥见
了作品的真貌,而且孔蒂的才华也使他惊讶不已。尽管卡米
叶·莫潘给他介绍过孔蒂的性格,他还是相信他有一个高贵
的灵魂,一颗包含着爱的心。怎能同这样一位艺术家竞争呢?
一位女子怎么可能不永远爱他呢?这首歌好象是另一颗心打
进了他的心里。这可怜的孩子被诤情和绝望一齐压得透不过
气来:他感到自己太渺小了!他对自己无知的这种天真的责
备以及对孔蒂的钦佩都在面孔上表现了出来。他没有注意到
贝阿特丽克丝回头看他。贝阿特丽克丝被卡利斯特的真情所
感动,又向他回过头来。她向德·图希小姐使了个眼色,让
她看看卡利斯特。
“啊!可爱的人儿!”费利西泰说,“孔蒂,您能得到的喝
彩永远也及不上这孩子对您表示的敬意。让我们来唱支三重
唱吧。——贝阿特丽克丝,亲爱的,来!”
当侯爵夫人、卡米叶和孔蒂到琴边去唱歌时,卡利斯特
背着他们悄悄站起身来,走到敞着房门的卧室里去,坐在一
张沙发上,陷入绝望之中。
人间喜剧第四卷
第二部悲 剧
“孩子,您怎么啦?”克洛德轻手轻脚来到卡利斯特身旁,
拉起他的手,说,“您爱别人,觉得被人瞧不起,其实不是这
样。过几天,您就可以在这儿大显身手,主宰一切了,而且
爱您的不止一个人。如果您善于周旋,您在这儿会被人家当
作苏丹一样对待。”
“您对我说些什么!”卡利斯特大声说,同时站起身来,伸
手把克洛德拉到书房里去,“这儿谁爱我?”
“卡米叶。”克洛德回答。
“卡米叶会爱上我!那么,您呐?”卡利斯特问。
“我嘛,我……”克洛德说。
他没有说下去。他坐下,把头靠在一张垫子上,情绪十
分忧郁。
“我对生活失去了兴味,可我又没有勇气离开她。”他沉
默了片刻之后,说,“但愿我刚刚跟您说的一切都没有根据。
但,近几天来,事情已经看得更清楚了。我曾在克华西克的
岩石间散步消遣,陶冶性情!我回来之后发现您在同卡米叶
促膝谈心,感到自尊心受到伤害,因而说了那些刻薄话。待
会儿就要向卡米叶解释清楚。象她和我这样明智的两个人是
不会闹误会的。在两个惯于逞强好胜的人之间,斗争不会长
期进行下去。因此,我可以预先告诉你,我将离开这里。是
的,我将离开图希庄园,也许就在明天,和孔蒂一起。当然,
我们走后,这儿会发生一些也许是十分稀奇古怪的事件,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不能亲眼目瞎这些法国极为罕见、极言戏剧性的情场斗争,
会感到遗憾的。您年纪轻轻就要应付一场如此危险的斗争,所
以我对您很感兴趣。如果不是因为女人引起了我的极大反感,
我就留下来帮助您进行这场赌博了。因为她很难对付。您可
以使她输掉,可是您要对付两个不同寻常的女人,而且对其
中一个已经爱得太深,不能再利用另一个了。贝阿特丽克丝
的个性一定很倔强,卡米叶则很高傲。您很可能在感情激流
的冲击下,象只不结实的轻舟,在这两块礁石之间撞得粉碎。
您要当心啊。”
这番话使卡利斯特听侵了。克洛德·维尼翁得以把话说
完,然后离开了他。这位布列塔尼青年象阿尔卑斯山的游客
那样愣在那里,因为向导刚往悬崖下投掷了一块石头,向他
说明了山涧有多深。正当他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爱贝阿特丽克
丝的时候,克洛德却亲口对他说,卡米叶爱他,爱卡利斯特!
这种局面对一个如此单纯的青年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过
去深深的遗憾折磨他,现在的处境左右为难;一面是他钟情
的贝阿特丽克丝,一面是他不再喜爱的卡米叶——克洛德说
她爱自己,这可怜的孩子感到绝望,不知所措,陷入了沉思。
他实在不理解费利西泰当初为什么拒绝他的追求,并跑到巴
黎去找克洛德·维尼翁。贝阿特丽克丝清脆的嗓音不时传到
他的耳边,使他听了激动不已,他离开小客厅到里屋来,本
是为了避免激动。他有一种想把她抢走的强烈欲望,而且不
止一次地感到自己已经无法抑制这种欲望。他会成为什么人
呢?他还会回到图希庄园来吗?既然知道卡米叶爱自己,怎
么还能在这儿爱贝阿特丽克丝呢?他找不到任何办法来解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这些难题。不知不觉,屋子里变得鸦雀无声了。他无意间听
到几扇门关闭的声音。接着,隔壁房间的时钟突然传来午夜
的十二下钟声。房内卡米叶和克洛德的说话声使他从沉思未
来的麻木状态中惊醒过来,那四周皆暗的房间当中亮着一盏
灯。他到隔壁房间去之前,听见克洛德说了一段措词激烈的
话。
“您当初到巴黎来的时候,爱卡利斯特爱得发疯。”他对
费利西泰说,“但是,在您这样的年纪,这类爱情的后果使您
恐惧不安,它会使您堕入深渊,堕入地狱,也可能导致您自
杀!爱情只有当它自信是永恒不灭的时候才会继续存在,而
您已经意识到在您的生活中与爱情分手的时刻快要到了,因
为厌倦和衰老即将结束一首壮丽的诗歌。您记起了《阿道尔
夫》中所描绘的斯塔尔夫人和邦雅曼·贡斯当恋爱的悲惨结
局Ⅲ,何况他们之间在年龄上的差距远不及您同卡利斯特之
间大。于是您便利用我,就象人们利用一捆捆树枝来垫高防
御工事一样。虽说您想让我喜欢图希庄园,但,您难道不是
为了能在这里度过岁月,心里暗暗崇拜您的上帝吗?为了实
现您这个既卑劣又崇高的计划,您不得不寻找一个平庸的人,
或者一个只追求学识的博大精深而容易受骗的人。您认为我
单纯,象才子一样容易被利用。看起来我并不是才子,而仅
仅是个聪明人,我猜到了您的心思。昨天,我一面向您解释
为什么卡利斯特爱您,一面夸奖您这种年纪的妇女,当时,您
①世人皆以为《阿道尔夫》的故事描写了作者贡斯当同著名才女斯塔尔夫
人之司的爱情纠葛。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以为我错误地相信您那欢欣喜悦、炯炯有神的目光是冲着我
来的,是吗?我已经猜透了您的心思,不是吗?您的眼睛确
是朝着我看的,可是您的心却在为卡利斯特跳动。可怜的莫
潘,您从来不曾被人爱过。您现在已经处于女子地狱的门口,
一到五十岁,地狱的门就会关上。命运在地狱门口给您送来
了美果,您若拒而不收,今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爱您了!
“为什么过去爱情见我就逃呢?”她以失常的声调说,“告
诉我吧,您什么都知道!……”
“您不随和,”他继续说,“您不向爱情屈服,而是爱情应
该向您屈服。也许您会喜爱顽童的活泼淘气,但您心中没有
童年,您想得太多,过去从来就不单纯,今天也不会变得单
纯起来。您的风韵,是由于您高深莫测,您的风韵是抽象的、
无效应的。最后,您的智力使那些很有学问的人也敬而远之,
因为他们担心日后会同您发生争执。您的力量年轻人会喜欢
的,因为象卡利斯特这样的年轻人喜欢受人保护,但久而久
之也会感到厌倦。您伟大而崇高,因此,这两个优秀品质所
包含的缺点,请您一并收下。它们使人感到厌烦。”
“您给我下了个什么样的判决!”卡米叶大声说,“难道我
就不能做女人吗?难道我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吗?”
“也可能。”克洛德说。
“我们走着瞧吧!”这位女子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大声
地说。
“再见了,亲爱的,我明天离开这里。我并不恨您,卡米
叶,因为我认为您是最伟大的女性。但是,如果我继续做您
的屏风或者屏障,”他说,两度巧妙地使嗓音有所起伏,“您
人间喜剧第四卷
会非常看不起我的。我们可以既不伤心也无遗恨地分手,因
为我们既没有幸福可怀念,也没有失却希望。对您象对极为
罕见的少数几个才子一样,爱情不是造化规定的那个样子,而
是一种迫切的需要,造化在满足这种需要时又加上了强烈而
短暂的快感,然后这种需要便消失了。您对爱情的看法同基
督教对爱的解释一样:一个理想的王国,充满了高尚的感情、
伟大的狭隘、诗意、精神上的感受、忠诚、道德上的鲜花、迷
人的和谐;它高高在上,远离庸俗粗鄙;两个人合二而一,象
一位天使,鼓着欢乐的双翅向理想王国飞去。我也曾这样希
望,我相信已经掌握了打开理想王国大门的钥匙(而对许多
人来说,这扇门是关着的),从这扇门,我们可以奔向极乐世
界。这一切您早就明白了!因此您欺骗了我。现在我要回到
苦海中去,回到我那大监牢一样的巴黎去。我的生涯刚刚开
始就受到这样的欺骗,这件事足以使我见女人就躲开:今天,
欺骗已使我心中的幻想破灭,我将永远沉浸在可怕的孤独之
中,但却没有那种让神甫们乘机向里面塞进圣像的信念。亲
爱的卡米叶,瞧,高人一等的才智会把我们引到哪里去。一
位诗人通过摩西之口对上帝说:
主啊,您使我变得伟大而孤独!
我们俩可以一同唱这首可怕的赞歌。”
这时,卡利斯特走了进来。
“我不该不让你们知道我还在这儿。”他说。
德·图希小姐害怕极了,她那没有表情的面孔突然泛起
了一阵红晕,简直象火一般红。在整个这场戏中,她一直保
人间喜剧第四卷
持着这副美丽的容颜,她一生之中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妩媚。
“我们以为您已经回家了,卡利斯特。”克洛德说,“你我
都有点不谨慎,不过没有关系。您对费利西泰有全面的了解
之后,将来在图希庄园里,您会觉得比较自在一些。她默不
作声,这说明她让我扮演的角色我没有理解错,我跟您说过
她爱您,但她爱您是为了您,而不是为了她自己,能够孕育
和抱有这种感情的女人是不多的,因为很少有女人懂得由欲
望而产生的那种痛苦的快感。这是男人所特有的一种奇妙的
感情,可有点儿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哩!”他开玩笑地说,
“您爱贝阿特丽克丝的感情会使她既痛苦又幸福。”
泪水涌上了德·图希小姐的眼睛。她不敢抬头看讨厌的
克洛德·维尼翁,也不敢抬头看天真的卡利斯特。她的内心
被人看透了,感到很恐慌。一个男子,不管他的智力如何,能
猜中如此细腻的感情,能猜中象她所具有的这样崇高的英雄
主义,简直令她难以置信。卡利斯特看见他一向景仰的女人
垂头丧气,因自己的崇高被人揭穿而感到难为情,不禁深为
同情。他出其不意地扑在卡米叶脚下,亲吻她的双手,用她
的双手捂着自己流满泪水的面孔。
“克洛德,”她说,“不要抛弃我,今后我怎么办呢?”
“您有什么可担心的?”批评家回答,“卡利斯特已经发疯
似的爱上了侯爵夫人。他的爱是您自己挑动起来的。在您和
他之间,您不可能找到比这爱情更强大的障碍了。这爱情对
我来说很好。昨天,对您对他都还有危险,可是今天,对您
来说,一切都会成为母亲的幸福。”他以嘲弄的神情看了她一
眼。“他的成功将成为您的骄傲。”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德·图希小姐看看卡利斯特。卡利斯特听到这话猛然把
头抬了起来。克洛德·维尼翁唯一的报复是高兴地看到卡利
斯特和费利西泰羞愧得无地自容。
“您已经把他推向德·罗什菲德夫人,”克洛德·维尼翁
接下去说,“他现在堕入了情网。您亲自为自己挖掘了坟墓。
如果您早把心里话告诉我,您也许就能避免即将降临到您头
上的不幸。”
“不幸!”卡米叶大声说,同时抱住卡利斯特的头,拉向
自己,亲吻他的头,泪水潸潸落在他的头发上,“不,卡利斯
特,把您刚刚听到的一切统统忘掉,我对您来说算不了什么!”
她挺起身子,站立在这两位男人之间,她的双眼炯炯发
光,照亮了她的整个灵魂,使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克洛德刚才的谈话,”她接着说道,“使我懂得了没有希
望的爱情的美与崇高,这不是唯一使我们接近上帝的感情吗?
不要爱我,卡利斯特;至于我,我将永远爱你,没有一个女
子会象我这样爱你!”
一只受伤的大雕在巢里也从来没有发出过这种惨烈的叫
声。克洛德一条腿屈膝跪下,拉起费利西泰一只手,吻了一
卜。
“朋友,回家去吧,”德·图希小姐对卡利斯特说,“您母
亲可能会操心的。”
卡利斯特慢步向盖朗德走去,不时回首眺望贝阿特丽克
丝卧房窗户上闪亮的灯光。十五个月来,卡米叶不肯给他幸
福,他几乎心怀怨恨,现在发现自己对卡米叶只有一点儿同
情,觉得十分惊讶。卡米叶刚才使他产生的情绪波动,现在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还不时有所感觉,他感到自己头发里还有她洒下的泪水,他
为她的痛苦而痛苦,仿佛听到了她的呻吟——几天之前他还
十分眷恋的那位伟大妇女肯定会呻吟的。他打开家门的时候,
屋里一片寂静。他透过窗户看见她母亲在那盏造型古朴的油
灯下做针线,等着他。卡利斯特看到这情景泪水湿润了眼睛。
“你又怎么啦?”法妮问,面孔上流露出极其不安的表情。
卡利斯特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伸手搂住母亲,亲
她的双颊、前额和头发,其感情之奔放,做母亲的都会感到
高兴,她们赋予其生命者的微妙热情也会透入她们的身心。
“我爱的是你,”卡利斯特对母亲说,母亲几乎感到难为
情而睑红,“你为我费尽了心血,我要使你幸福。”
“孩子,你今天同往常不一样。”男爵夫人一面说,一面
审视她的儿子,“你遇到什么事啦?”
“卡米叶爱我,而我不爱她了。”他回答。
男爵夫人把卡利斯特拉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这座棕
黄色的、挂着壁毯的古老大厅里一片寂静。卡利斯特听见母
亲的心在扑通扑通跳着。这位爱尔兰妇女对卡米叶心怀妒意,
早就预料到会如此的。每天晚上在等儿子的时候,这位母亲
仔细分析过这女人的感情。经过一番认真思索,她看出了卡
米叶的心曲,但弄不清原因,她设想这位女子身上有一种母
性的古怪欲望。卡利斯特的话使这位单纯朴实的母亲吓了一
跳。
“那么,”她过了一会说,“你就爱德·罗什菲德夫人好了,
我不会妒忌她的。”
贝阿特丽克丝已有归属,不会打乱他们为卡利斯特的幸
人间喜剧第四卷
福所设想的任何计划。至少法妮是这样想的。在她眼里,贝
阿特丽克丝好似一个应该加以疼爱的儿媳,而不是另外一个
要与之斗争的母亲。
“可是她不会爱上我的!”卡利斯特大声说。
“也可能这样。”男爵夫人说,显得很精明,“你不是说她
明天就一个人留下来了吗?”
“是的。”
“好啊,孩子!”她面孔红了起来,补充说,“我们每个人
的心里都藏着忌妒,我本不知道我心底里也会有,因为我不
相信别人会同我争夺我的卡利斯特的感情。”她叹了口气,接
着又说,“我本以为你的婚姻也会象我的婚姻一样。近两个月
来,你使我心里明白多啦!我可怜的天使,你的爱是如此纯
朴,多么光彩啊!这样吧,你装出总是爱德·图希小姐的样
子,引起她的忌妒,你就会得到她。”
“啊!好妈妈,卡米叶就不会这样教我!”卡利斯特大声
说,搂住妈妈的身子,亲她的头颈。
“你使我变成了很坏的人,坏孩子。”她说。看到儿子由
于有了希望而喜形于色,高高兴兴地上楼去,她心里也乐滋
滋的。
第二天清早,卡利斯特叫加斯兰到盖朗德通圣纳泽尔的
大路上去守着,待德·图希小姐的车子走过时,数数车子里
有几个人。
加斯兰回来的时候,一家人正聚在一起吃午饭。
“出什么事啦?”杜·恺尼克小姐问。加斯兰匆匆跑进来,
仿佛盖朗德失火了一般。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大概抓田鼠去了。”玛丽奥特说,端来了咖啡、牛奶
和烤肉。
“他是从城里来的,不是从园子里来的。”杜·恺尼克小
姐回答。
“广场那边,墙后面也有田鼠洞呐。”玛丽奥特说。
“骑士先生,一共五个人,四位在车子里面,一位车夫。”
“车子后座上有两位夫人吗?”卡利斯特问。
“前座是两位先生。”加斯兰回答。
“骑我父亲的马去追他们。赶在开往班伯夫的船启航前到
达圣纳泽尔。如果两位先生上了船,尽快赶回来告诉我。”
加斯兰领命而去。
“我的侄儿,你是着了魔啦!”老姑妈泽菲丽娜说。
“让他寻开心吧,姐姐。”男爵大声说,“他原来象猫头鹰
一样愁眉苦睑,现在象燕雀一样开心。”
“您大概已经告诉他我们亲爱的夏洛特来了吧?”老小姐
转过身去大声问她弟媳妇。
“没有。”男爵夫人回答。
“我还以为他想去接她呢。”杜·恺尼克小姐狡黠地说。
“如果夏洛特要在她姨妈家住三个月,他会有时间见到她
的。”男爵夫人回答。
“噢!妹妹,昨天以来出什么事啦?”老小姐问,“您知道
德·庞奥埃尔小姐今天早上去接她的外甥女,本该是非常
高兴的。”
“雅克琳想要我娶夏洛特做妻子,免得我堕落下去,姑
妈。”卡利斯特笑着说,暗地里向母亲递了个眼色,“德·庞
人间喜剧第四卷
奥埃尔小姐跟杜·阿尔嘉先生谈这件事的时候,我正好在
林荫道上。可是她没有想到,我这么年轻就结婚对我来说也
许是更大的堕落。”
“我命中注定将来死的时候既不放心也不愉快。”老小姐
打断卡利斯特的话头,大声说,“我很想看到我们家族后继有
嗣,我们的土地赎回几块,那样,我死也瞑目了。我亲爱的
侄儿,你能为这样的责任尽点义务吗?”
“卡利斯特该结婚的时候,德·图希小姐会阻止他吗?”男
爵说,“我应当去见见她。”
“父亲,我可以向您保证,费利西泰决不会成为我婚姻的
障碍。”
“那我就弄不懂了。”瞎老太说。侄儿突然爱上罗什菲德
侯爵夫人一事,她一无所知。
母亲为儿子保密。在这种事上,所有女人都会本能地保
持沉默。老小姐沉默下来,集中全力凝神静听,辨别着人们
说话的语气和动静,想要猜出人们瞒着她的秘密。加斯兰去
了不久就回来了,他对小主人说,他在城里从赶邮车的贝尔
尼斯那里打听到德·图希小姐和她的女友将从圣纳泽尔单独
回来,所以他不需要到那里去。两位先生的行李包裹是贝尔
尼斯负责运送的。
“她们单独回来!”卡利斯特大声说,“给我备马。”
听小主人说话的这副腔调,加斯兰以为出了什么严重的
事儿。他备了两匹马,不声不响把火铳装上了火药,并穿上
衣服准备跟卡利斯特一起出去。卡利斯特得知克洛德和热纳
罗已经动身,不胜欣喜,没考虑在圣纳泽尔会遇到什么人,只
人间喜剧第四卷
想到给侯爵夫人伴行的快乐。他拉起父亲的双手,亲热地握
了握,抱吻了母亲,搂了搂老姑妈的腰。
“不论怎样,他这样总比愁眉苦睑好。”泽菲丽娜老太太
说。
“你去哪儿,骑士?”父亲问。
“圣纳泽尔。”
“哟!什么时候结婚呀?”父亲问,他以为儿子急于去会
见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我急于想当祖父呢,是时候啦。”
加斯兰备好马后又回来,显然想陪卡利斯特一起去,这
时年轻人心里想,他返回的时候可以和贝阿特丽克丝一起乘
卡米叶的马车,把自己的马交给加斯兰,于是拍拍加斯兰的
肩膀说:
“你很机灵。”
“我想不侵。”加斯兰回答。
“孩子,”父亲和法妮把他一直送到室外的台阶上,说,
“要爱惜牲口,马有四十八公里路要跑呢。”
卡利斯特同他母亲深情地彼此看了一眼,然后离家而去。
“亲爱的小宝贝儿。”母亲看见儿子低下头穿过大门的门
拱时说。
“愿天主保佑他!”男爵应声说,“因为我们已经拿他没办
法了。”
男爵以外酋绅士那种相当轻佻的口吻说的这句话,使男
爵夫人打了个寒战。
“我侄儿对夏洛特不会爱到去接她的程度。”老小姐对收
拾餐桌的玛丽奥特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图希庄园里来了一位贵妇人,一位侯爵夫人,他追求人
家呐!嗨!他这年纪呀,尽干这种事。”玛丽奥特说。
“她们会毁了他的。”杜·恺尼克小姐说。
“毁不了,小姐,正相反。”玛丽奥特回答,看来卡利斯
特的幸福使她感到高兴。
卡利斯特不顾马的死活,飞奔向前。加斯兰及时而巧妙
地问小主人是不是想在船开出之前到达,这可不是卡利斯特
的本意,他既不想让孔蒂看见也不想让克洛德看见,于是年
轻人放慢马步,兴高采烈地瞅着车轱辘在沙土路上压出的两
道辙儿。“她从这边过去,将从那边过来,她的目光在这些林
子,这些树上停留过!”仅仅想到这些,他便乐不可支。
“这条路多美啊!”他对加斯兰说。
“啊!先生,布列塔尼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仆人回答
说,“别的地方有开花的篱笆吗?有这样曲折荫凉的道路吗?”
“哪儿也没有,加斯兰。”
“瞧,贝尔尼斯的车子。”加斯兰说。
“德·庞奥埃尔小姐和她的外甥女肯定在里面。我们躲
一躲吧。”卡利斯特说。
“在这儿躲起来,先生?……您疯啦?我们现在到了沙滩
啦。”
卡利斯特的视野里果然出现了一辆构造简朴的布列塔尼
马车,正沿着圣纳泽尔上面一条黄沙相当多的海岸向上坡驶
来。使卡利斯特大为吃惊的是,车上载满了人。
“我们丢下了德·庞奥埃尔小姐、她妹妹和她外甥女,
她们正着急呢。车上所有的座位事先都给海关包了。”车夫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加斯兰说。
“我完了!”卡利斯特大声地说。
果然,车子里坐满了海关职员,他们无疑是去和盐场上
那批职员换班。卡利斯特来到圣纳泽尔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从
这儿可以望见班伯夫和卢瓦尔河奔腾入海的壮丽景色。他在
这儿找到了卡米叶和侯爵夫人,她们正挥动手帕,向两位乘
汽船离去的旅客告别。贝阿特丽克丝那样子极其迷人:头上
戴着一顶米色草帽,用一根紫红色的带子系着,帽上插着几
朵丽春花,面孔藏在草帽的阴影里,身穿带花的细纱连衫裙,
露出一只纤巧的小脚,脚上套着绿色的鞋罩,一只戴手套的
美丽的手柱着一把小阳伞,站在一块大岩石上,象一尊安放
在底座上的雕像,没有什么比这样一位女子看上去更加庄重
的了。孔蒂此时可能看得见走到卡米叶身边的卡利斯特。
“我想到你们回去的时候没有人陪。”年轻人对德·图希
小姐说。
“您做得对,卡利斯特。”她一面和卡利斯特握手,一面
说。
贝阿特丽克丝转过身来,看了看她年轻的恋人,使出她
的拿手好戏:狠狠瞪了他一眼。侯爵夫人突然发现卡米叶那
张能言善辩的嘴上露出一丝微笑,意识到她这种资产阶级妇
女的手腕很俗气,于是嫣然一笑,对卡利斯特说:
“以为我会在路上使卡米叶感到烦闷,未免有点儿欠妥
吧?”
“亲爱的,一位男子陪两个单身女子不嫌多。”德·图希
小姐一边说,一边挽起卡利斯特的胳臂,让贝阿特丽克丝专
人间喜剧第四卷
心去者汽船。
这时,卡利斯特听见德·庞奥埃尔小姐、夏洛特和加
斯兰三个人在街上象喜鹊一般叽叽喳喳谈话。这条街是个斜
坡,通向那应该称之为圣纳泽尔港的地方。老小姐在盘问加
斯兰,想知道他们主仆俩为何在圣纳泽尔。德·图希小姐的
马车是他们热烈议论的话题。年轻人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
夏洛特看见了。
“卡利斯特在那儿呢!”可爱的布列塔尼姑娘大声嚷道。
“您去建议她们乘我的车子。她们的女佣人坐在我车夫的
旁边。”卡米叶说。她知道,德·凯嘉鲁埃太太、她女儿和德
·庞奥埃尔小姐没有买到邮车座位。
卡利斯特由不得自己,只好遵照卡米叶的吩咐,走过去
完成使命。德·庞奥埃尔小姐不想搭乘她所谓的魔电的马
车。可是,德·凯嘉鲁埃太太一听说要与德·罗什菲德侯爵
夫人和著名的卡米叶·莫潘同车,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她姐姐
迟疑不决。南特要比盖朗德稍微开化一些,那儿的人欣赏卡
米叶,把她看作布列塔尼的缪斯和光荣,对她既感到好奇又
感到忌妒。巴黎上流社会流行的宽容态度,由于德·图希小
姐家资万贯,也可能由于她以往在南特所取得的成功,而为
南特人所接受。因为南特人很高兴南特曾经是卡米叶·莫潘
的摇篮。所以,好奇心极大的子爵夫人拉着她的老姐姐向卡
米叶·莫潘和侯爵夫人走过去,没有理会老姐姐的哀叹。
“你好,卡利斯特。”凯嘉鲁埃小姐说。
“你好,夏洛特。”卡利斯特回答,没有伸出胳臂挽她。两
个人都感到十分尴尬,夏洛特为自己受到的冷遇,卡利斯特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为自己的无情。他们沿着人们称之为圣纳泽尔一条街的沟壑
向上走,默默无语跟在两位老姐妹后面。一时间,这位十六
岁的姑娘觉得她那充满罗曼蒂克幻想的空中楼阁坍塌下来。
她和卡利斯特儿时常在一起玩耍,亲密无间,自信前程确保
无误。她怀着一种轻飘飘的喜悦之情匆匆赶来,如同一只小
鸟向麦田俯冲下去一样。可是她飞到半道上就停住了,没料
到会遇到障碍。
“卡利斯特,你怎么啦?”她一面拉他的手,一面问。
“没有什么。”年轻人回答,想到他姑妈和德·庞奥埃
尔小姐的计划,便急急忙忙把手抽了回来。
泪水湿润了夏洛特的眼睛。她看了看英俊的卡利斯特,心
中并无怨恨。但她立即感到自己有一种忌妒的本能反应,看
到两位漂亮的巴黎女人,猜到了卡利斯特态度冷淡的原因,强
烈的竞争欲望涌上了心头。
夏洛特·德·凯嘉鲁埃普通身材,姿色平常,圆圆的小
睑蛋上长着一双机灵美丽的黑眼睛,浓密的头发呈棕黄色,身
体圆滚滚的,平背,细胳膊,说话简短有力,同那些不愿意
被人当作侵丫头的外酋女孩子一样。她由于受姨妈的宠爱,在
家里是个娇惯的孩子。这时,她身上还披着乘船时穿的那件
绿绸夹里、大方格的苏格兰美利奴羊毛大衣。她那件用普通
布料做的旅行穿的无袖连衫裙,领口很小,上面装饰着百褶
圈领,不一会儿她就会在打扮得清新鲜妍的贝阿特丽克丝和
卡米叶面前显得丑陋不堪。她一定会为她那双在下船上岸时
弄脏了的白袜子感到难过,也一定会为她那双根据外酋人的
习惯,为了不在旅途中糟蹋任何好东西而特地穿上的蹩脚皮
人间喜剧第四卷
鞋而感到害噪。至于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她是个舆型的外酋
女人。高大,干瘪,憔悴;一肚子的盘算只有遭到破坏之后
才会让人知道;话多,说得多倒也能抓住一两个思想,好似
打弹子连撞两只球一样,这使她获得机智的名声;试图用所
谓外酋人的温柔敦厚和老是挂在嘴边上的假福气来压巴黎
人;谦卑是为了让人家抬举自己,得不到抬举又愤愤不平;用
英国人的话来说,沽名钓誉,又总是钓不着;梳妆打扮既过
分又不够细心;误把不够和气当作有失体统,以为不理人就
会使人家十分难堪;不肯收下想要的东西是为了让人家第二
次再送来,好象是因为却之不恭才勉强收下;关心人家已经
不再谈论的事儿,又诧异自己不了解时尚;难得有一小时不
谈到南特,南特的老虎,南特上流社会的逸事,抱怨南特,批
评南特,把人家出于好意顺着她的意思随便说的话当做人身
攻击;她的举止、谈吐、思想在她四个女儿身上都或多或少
留下了痕迹。认识卡米叶·莫潘和德·罗什菲德夫人对她来
说今后可以大派用场,成为千百次闲谈的资料!……所以她
向教堂走去的那副样子就好象她要去攻占它一样,挥动着手
帕,故意让人家看到手帕四角繁琐的家绣和无用的花边。她
走路的样子有点儿大大咧咧,好在她已四十七岁了,倒也无
关紧要。
“骑士先生把你们的美意告诉了我们,”她指着和夏洛特
一起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的卡利斯特,对卡米叶和贝阿特丽
克丝说,“不过,我姐姐,我女儿和我,我们担心给你们添麻
烦。”
“妹妹,我不会给这些太太添麻烦的,”老小姐粗声粗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地说,“我总会在圣纳泽尔找到一匹马回去的。”
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互相偷偷递了个眼色,不料被卡
利斯特瞅见了,这眼色足以使他所有的童年回忆和对凯嘉鲁
埃庞奥埃尔一家人的信任化为乌有,并永远打破两家合
订的计划。
“我们车子里完全坐得下五个人,”德·图希小姐回答,雅
克琳却对她背过身去。“你们身材苗条,我们不会觉得很挤的,
即使那样,我有幸能给卡利斯特的朋友们帮忙,也就算得到
了很好的补偿。太太,您的女仆也有地方坐,您的行李,如
果有的话,可放在马车后面,我没有带仆人来。”
子爵夫人连声道谢,怪她姐姐雅克琳那么急匆匆地要带
她女儿来,不让她乘自己的马车从早路走。不过走驿道不仅
费时长,花钱也多,那是事实。她很快就要返回南特去,因
为她的另外三个小宝贝没有带来,在南特焦急地等她回去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着女儿的头颈。这时夏洛特抬起头
看着她的母亲,摆出一副吃了亏的娇模样,使人可以想见,子
爵夫人经常这样把四个女儿拉进来作为某种理由,就象《项
狄传》Ⅲ中的特利姆下士用他的帽子作借口一样,使她们感到
非常讨厌。
“您是一位有福气的母亲,您一定……”卡米叶想起侯爵
夫人因为跟了孔蒂而不得不放弃儿子,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噢!”子爵夫人接口道,“我虽然不幸只能在乡间和南特
过日子,但因为得到孩子的喜爱而感到安慰。”她问卡米叶,
①《项狄传》,英国作家劳伦斯·斯特恩的九卷本名著。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有孩子吗?”
“我叫德·图希小姐,”卡米叶回答,“这位是德·罗什菲
德侯爵夫人。”
“我们这些可怜的普通妇女所能有的最大幸福您没有,所
以应当同情您。您说呢,夫人?”子爵夫人为了弥补失误,转
向侯爵夫人问了一句。“不过,您也有许许多多我们享受不到
的福气啊!”
热泪涌进了贝阿特丽克丝的眼眶,她突然转过身,走到
岩石上的粗栏杆那边去,卡利斯特跟在她后边。
“夫人,”卡米叶附着子爵夫人的耳朵低声说,“侯爵夫人
同她丈夫分居了,已有两年没有见过儿子,也不知何时才能
见到,这些您不知道吧?”
“啊!”德·凯嘉鲁埃太太说,“可怜的母亲!是法院判的
吗?”
“不是,是出于情趣。”卡米叶说。
“噢,这我懂。”子爵夫人大胆地回答。
庞奥埃尔老太太为呆在敌人的营垒里而感到绝望,同
她心爱的夏洛特远远躲在一边。卡利斯特先观察了一下是否
会被看见,然后突然拿起侯爵夫人的手吻了一下,在手上留
下一滴眼泪。贝阿特丽克丝转过睑来,湿润的眼眶由于生气
而变干了。她想狠狠责备几句,可是看到这位和她一样感到
痛苦的天使的漂亮面孔上挂着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天哪,卡利斯特,”卡米叶看见卡利斯特和德·罗什菲
德一起走回来了,悄悄地对他说,“这位可能就是您的丈母娘,
那个侵丫头就是您的妻子!”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因为她姑妈有钱嘛。”卡利斯特以嘲弄的口吻说。
这一帮人起步向小旅店走去。子爵夫人自以为有必要在
卡米叶面前挖苦一下圣纳泽尔的荒凉。
“我喜欢布列塔尼,夫人。”费利西泰郑重其事地回答,
“我生在盖朗德。”
尽管有昨天夜里那场可怕的表白,卡利斯特还是不由自
主地钦佩德·图希小姐,她那悦耳的嗓音,安详的目光和文
静的举止使他没有拘束之感。然而她现在看上去显得有些疲
倦:她的面容说明睡眠不足,好象浮肿一般,但从眉宇间可
以看出,她以高度的冷静抑制着内心的风暴。
“多么出类拔萃的人儿啊!”卡利斯特指着侯爵夫人和卡
米叶对夏洛特说,并把胳臂伸给姑娘,让她挽着,使德·庞
奥埃尔小姐大为诧异。
“你母亲怎么想得出与这个讨厌的女人同行?”老小姐对
外甥女说,也伸出她那干枯的胳臂让姑娘挽着。
“噢!姨妈,这女子是布列塔尼的光荣呀!”
“耻辱,姑娘。你不至于也去讨好她吧?”
“夏洛特小姐说得对,您不公正。”卡利斯特说。
“噢!您,”德·庞奥埃尔小姐应声道,“她使您着了魔。”
“我对她同对您一样,抱着友好的感情,”卡利斯特说。
“从什么时候起杜·恺尼克家的人学会说谎啦?”老小姐
说。
“自从庞奥埃尔家的人变成了聋子。”卡利斯特反驳道。
“你难道不爱她?”老小姐高兴起来,问道。
“我爱过她,现在不爱了。”他回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坏孩子,为什么你让我们操那么多心?我早就明白,爱
情是一件蠢事,只有婚姻是牢靠的。”她对卡利斯特说,一面
瞅着夏洛特。
夏洛特稍微放心了一些,指望童年的回忆能帮助她取得
优势,她紧紧挽着卡利斯特的胳臂,卡利斯特则盘算好要给
这位年轻的财产继承人把事情解释清楚。
“啊!我们又要一起打穆士了,卡利斯特,”她说,“多开
心啊!”
马已经套好。卡米叶请子爵夫人和夏洛特登上车子的后
座,因为雅克琳已经避面不见,然后她和侯爵夫人登上车子
的前座。卡利斯特不得不放弃原来指望的快乐,骑着马儿伴
随车子往回走。马匹都疲乏了,走得不快,所以他能瞅着贝
阿特丽克丝。罕见的机遇把这四个人聚在这辆马车里,她们
之间不同寻常的谈话已无从稽考,因为子爵夫人从著名的卡
米叶·莫潘本人那儿听来的故事、回答、警句在南特广为流
传,说法甚多,各不相同,叫人难以接受。德·图希小姐对
所有荒唐的问题所作的回答,本故事就不一一复述和解释了。
这些问题作家们经常听到,人们用这些问题无情地惩罚作家
们享受到的少有的快乐。
“您的书,您是怎么做出来的?”子爵夫人问道。
“就同您做女红,钩花边或刺绒绣一样。”卡米叶回答。
“那些极为深刻的见解和引人入胜的描写,您是怎么得来
的呢?”
“夫人,您说的这些聪明话儿是哪儿来的呢?写作是再便
当也没有的事了,而且,假如您愿意……”
人间喜剧第四卷
“啊!一切都在于志向?我可不会信以为真!您的作品,
哪一部您比较喜欢?”
“对那些小宝贝儿,很难说有什么偏爱。”
“称赞的话您听厌了,我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
“夫人,请相信,我对您称赞的方式并非无动于衷。”
子爵夫人不愿显得怠慢侯爵夫人,便机灵地看着她,说:
“这次与有才有貌的人同行,我永运也不会忘记。”
“您过奖了,夫人,”侯爵夫人笑着说,“在天才身旁说我
有才,这不合情理,我还没有说过什么话呐。”
夏洛特深深感到她母亲滑稽可笑,看了看她,似乎是要
她别再说下去,但子爵夫人继续勇敢地同这两个爱打趣的巴
黎女人较量。骑马在车子旁边缓缓而行的年轻人只看得见坐
在马车前座上的两位妇女,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流
露出忧郁的神情。贝阿特丽克丝虽然逃不过年轻人的目光,却
一直避免看他。她使出令钟情人绝望的手腕,两手捏着披巾
的角,交叉在胸前,好象一味在深思的样子。车子走到一处,
路旁绿树成荫,凉爽得象宜人的林中小道,马车行驶其间,几
无声息,车篷掠过树叶儿,凉风送来树脂的清香。卡米叶指
出,此处谐趣盎然,她一手按按贝阿特丽克丝的膝盖,一手
指着卡利斯特说:
“他骑马骑得多好啊!”
“卡利斯特吗?”子爵夫人接过话茬说,“这是个呱呱叫的
骑手。”
“噢!卡利斯特真好。”夏洛特说。
“同他一样的英国人多着呢!……”侯爵夫人懒洋洋地回
人间喜剧第四卷
答,话没有说完,夏洛特就又开了口,自以为本人受到了攻
击:
“她母亲是爱尔兰人,奥勃里安家的。”
卡米叶和侯爵夫人带着德·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和她的女
儿一起进入盖朗德市区,全城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她们
把同行的旅伴们送到杜·恺尼克家的巷子口,在那儿几乎遭
到围观。卡利斯特早已催马去通知他的姑妈和母亲客人到了。
她们正等客人来吃午饭。这顿饭按惯例直拖到四点钟才开始。
骑士回来接两位女士下车,然后吻了吻卡米叶的手,同时指
望能吻一下侯爵夫人的手。可是侯爵夫人坚决地将两臂交叉
叠在胸前,不伸出来,卡利斯特徒然用泪汪汪的双眼向她表
示恳切的请求。
“小傻瓜。”卡米叶说,同时擦过他的耳边,轻轻地给了
他一个充满友谊的吻。
“真的,”当马车掉头离去时,卡利斯特心里思量,“我忘
了母亲的嘱咐,可是,我想,我是永远也记不住的。”
德·庞奥埃尔小姐勇气十足,租了一匹马,骑回盖朗
德。她和德·凯嘉鲁埃子爵夫人及夏洛特发现餐桌已经摆好,
受到杜·恺尼克一家虽不排场但很热情的接待。泽菲丽娜老
太太预先在深深的地窖里选了上等美酒,玛丽奥特的布列塔
尼地方菜比平时做得高超。子爵夫人因为曾和著名的卡米叶
·莫潘同行而非常高兴,试图说说现代文学和卡米叶在现代
文学中的地位,可是这同威士忌酒一样是文学界的事,不论
是杜·恺尼克一家,还是突然闯来的本堂神甫,或者杜·阿
尔嘉骑士,对此都一窍不通。格里蒙神甫和老水兵来的时候
人间喜剧第四卷
饭已快吃完了,分享了作为餐后小吃的消食酒。玛丽奥特在
加斯兰和子爵夫人贴身女仆的帮助下撤去桌上的餐具,桌子
一撤清,大家便发出一阵欢呼,打起穆士牌来。屋内一片欢
乐。人人都相信尚无配偶的卡利斯特不久就会同小夏洛特结
婚。卡利斯特默不作声。他生平第一次把凯嘉鲁埃一家人同
那两位漂亮、聪明、风雅的女子作了种种比较。她们这时候
肯定在嘲笑这两位外酋女人,想起她们交换过的第一个眼色。
法妮知道卡利斯特心中的秘密,在一旁观察着发愁的儿子。无
论是夏洛特卖弄风情,还是子爵夫人的旁敲侧击,他都无动
于衷。显然,她心爱的孩子感到百无聊赖。以往在客厅里打
穆士作乐,他会玩得很开心。现在他身在此处,心已飞到了
图希庄园。“想个什么法子把他支到卡米叶那里去呢?”做母
亲的思量着。她与儿子同气相求,儿子喜欢她喜欢,儿子烦
恼她烦恼。强烈的母爱给了她智慧。
“你非常想到图希庄园去看她,是吗?”法妮对卡利斯特
附耳低语。
孩子微微一笑,睑涨得通红,这位可爱的母亲看到儿子
这样的反应,深深为之感动。
“夫人,”她对于爵夫人说,“明天您乘驿车回去非常不便,
特别是一清早就得动身。您最好乘德·图希小姐的车
子。——去,卡利斯特,”她看看儿子说,“到图希庄园去安
排一下这件事。立即回来,啊。”
“不用十分钟就会回来!”卡利斯特大声说。母亲把他送
到室外的台阶上,他发了疯似地抱吻了一下他的母亲。
卡利斯特跑得象头小鹿那样轻快。当他赶到图希庄园前
人间喜剧第四卷
厅的廊下时,卡米叶和贝阿特丽克丝正吃完饭从大厅里出来。
他念头一转,向费利西泰伸出胳臂。
“您丢下子爵夫人和她的女儿来找我们,”她紧紧挽住他
的胳臂说,“这一牺牲之巨大,我们是能够体会的。”
“凯嘉鲁埃这家人是波唐杜埃家和老海军司令德·凯嘉
鲁埃的亲戚,是吗?老海军司令的遗孀后来改嫁,从了夏尔
·德·旺德奈斯。”德·罗什菲德太太问卡米叶。
“夏洛特小姐是海军司令的侄孙女。”卡米叶回答。
“这是个可爱的姑娘。”贝阿特丽克丝在一张哥特式的椅
子上坐下,说,“这将是杜·恺尼克先生的一门好亲事。”
“这门亲事永远成不了。”卡米叶立即说。
侯爵夫人把那位布列塔尼小姑娘当作唯一会同杜·恺尼
克联姻的人,她那冷淡镇静的态度使卡利斯特感到沮丧。他
一声不响,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卡米叶?”德·罗什菲德太太问。
“亲爱的,”卡米叶看见卡利斯特绝望的样子,继续说,
“我没有建议孔蒂结婚,我相信曾经待他不错,Ⅲ而您却不够
大度。”
贝阿特丽克丝听了感到惊讶,也有点儿将信将疑,她看
了看她的女友。卡利斯特看到卡米叶的面颊上泛起了一阵淡
淡的红晕,这在她是感情激动的征兆,大致明白了她的自我
牺牲精神。他很不自然地走到她的身边,拿起她的手吻了一
下。卡米叶漫不经心地弹起钢琴来,象个对自己的女友和崇
①卡米叶故意暗示她和卡利斯特关系不同寻常,所以卡利斯特不结婚。
人间喜剧第四卷
拜者不加提防的女子,对他们转过背去,让他们几乎是单独
地处在一起。她凭着记忆随意选了几个主题,即兴加以变奏,
因为这几个主题极其忧伤。侯爵夫人看上去在听弹琴,实际
却在观察卡利斯特。而卡利斯特过于年轻和天真,哪里演得
了卡米叶派给他的角色。他面对他真正的偶像,看得心醉神
迷。一个小时之后,贝阿特丽克丝起身回房去了,这其间,德
·图希小姐自然让自己露出忌妒的神情。女人生性多疑,为
了说话不让人听见,卡米叶立即把卡利斯特领到自己卧室里
去。
“孩子,”她对卡利斯特说,“你得装出爱我的样子,否则
你就完了。你是个孩子,对女人毫无了解。你只知道爱别人。
爱别人和让人家爱您,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你将会痛苦万
分,而我却希望你幸福。如果你挫伤的不是贝阿特丽克丝的
自尊心,而是她的执拗,她就会飞到离巴黎几里路远的孔蒂
身边去。那时,你怎么办呢?”
“我还是爱她。”卡利斯特回答。
“你会再也见不到她。”
“噢!如果,”他说。
“怎么?”
“她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孩子,你会象打零工的一样贫穷!”
“我父亲,加斯兰和我,我们靠一百五十个法郎,日行夜
走,在旺代呆了三个月。”
“卡利斯特,”德·图希小姐说,“你好好听我说。我看得
出,你太天真,不会瞎说。我不想糟蹋象你这样纯朴的天性,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切都由我来负责。你一定会得到贝阿特丽克丝的爱。”
“这可能吗?”他合起双手,问。
“可能,”卡米叶回答,“但,必须战胜她在心中对自己许
下的诺言。我来为你说谎。不过,在我即将要做的这件相当
艰苦的事情里,你丝毫不能捣乱。侯爵夫人具有贵族的敏感,
十分多疑。猎人从不会遇到这样难擒拿的猎获物:那么,亲
爱的孩子,现在猎人应当听从他的猎犬。你能答应无条件地
服从我吗?我将做你的福克斯Ⅲ。”她将自己比作卡利斯特最
优秀的猎兔犬。
“我该怎么做呢?”年轻人问。
“你要做的事不多。”卡米叶接着说,“你每天中午到这里
来。我将象焦急的情妇那样,等在过道的窗口,从那儿跳望
通往盖朗德的大路,盼望你到来。为了不被你看见,不向你
显露使你成为负担的感情,我将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是,
你有时会远远地看见我,挥挥你的手帕向我打个招呼。在走
进庭院和上楼梯的时候,你装出一副相当厌烦的神情。这样
伪装一下对你来说不太为难吧,孩子?”她一面说一面将头靠
在他的胸口。“你上楼梯的时候慢慢走,从楼梯的窗口向花园
里张望,看贝阿特丽克丝是否在里面。她如果看到你,她一
定会到花园里去的。[她会到花园里去散步,你放心!)这时
你就慢慢地加快步伐走进小客厅,从那儿再钻进我的房间。如
果你看见我站在窗口窥视着你有无变心的表现,你就赶紧缩
回去,不让我突然发现你在乞求贝阿特丽克丝的回眸一顾。你
①卡利斯特的猎犬名。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旦进了我的房间,就成了我的俘虏……啊!我们在一起将
一直呆到四点钟。你利用这段时间读书,我利用这时间抽烟。
看不到她,你会怏怏不乐,但,我会找一些有趣的书给你读。
你一本乔治·桑的书也没读过,今天晚上我就派人到南特去
买她的作品以及其他几个你还不知道的作家的作品。我先离
开房间,你继续读你的书,当你听到贝阿特丽克丝同我在小
客厅里谈话的时候,你才出来。每当你看见琴谱翻开放在钢
琴上,你就要求我待着别走开。我允许你待我态度生硬,如
果你能做得到。一切都会很顺利。”
“卡米叶,我知道您对我的感情极其难得,使我后悔见到
了贝阿特丽克丝,”他真心诚意地说,“不过,您这样做指望
什么呢?”
“一个星期之内,贝阿特丽克丝一定会爱你爱得发疯。”
“主啊!这可能吗?”他在卡米叶面前跪下,合起双手。卡
米叶深受感动,她为能牺牲自己给他快乐而感到高兴。
“你好好听我说。”她说。“如果你跟侯爵夫人聊起来不是
滔滔不绝,而是只说三言两语,总之,如果你被动地让她问
长问短,要是你演不好我教你的沉默寡言的角色——当然,这
角色不难演,你要明白,”她以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你就会
永远失去她。”
“您所说的,我一点都不懂,卡米叶!”卡利斯特大声说,
一睑天真可爱的样子,看着她。
“你要是懂得,你就不是出类拔萃的孩子,高贵英俊的卡
利斯特了。”她回答说,一面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
这时,卡利斯特做了一件他从不曾做过的事:他拦腰搂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住卡米叶,在她的脖子上亲呢地吻了
是怀着温情,就象抱吻他的母亲那样。
泪流满面。
下,不是怀着爱,而
德·图希小姐忍不住
“回去吧,孩子,告诉子爵夫人,我的车子她随时可以使
用。”
卡利斯特不想走,但不得不听从卡米叶的违拗不得的命
令。他满怀喜悦的心情回到家里,确信过一个星期就会被美
丽的罗什菲德夫人爱上。牌客们发现卡利斯特恢复了两个月
之前的样子。夏洛特把这一改变的功劳归于自己。德·庞
奥埃尔小姐向卡利斯特做出可爱的媚态。格里蒙神甫试图从
男爵夫人的眼里看出她神情平静的原因。杜·阿尔嘉骑士搓
着双手。两位老处女象蜥蜴一样活跃。子爵夫人打穆士牌累
计输了一百个苏。泽菲丽娜贪财的劲头被挑动了起来,以致
懊恼看不见牌,并对她弟媳妇脱口说出几句责备的话,因为
弟媳妇被卡利斯特的幸福弄得心不在焉,有时她问泽菲丽娜
要打什么牌,而一点没有弄懂她的回答。牌局一直拖到十一
点钟。有两个人熬不住了:男爵和骑士分别在他们的椅子里
睡着了。玛丽奥特做了黑麦面饼,男爵夫人去取茶叶罐子。在
凯嘉鲁埃母女俩和德·庞奥埃尔小姐告辞之前,杜·恺尼
克名门世家款待了一顿有新鲜黄油、水果和奶油的夜宵。为
此把男爵夫人的一位姑妈送给她的银茶壶和英国瓷器从碗柜
里搬了出来。这座古老客厅里的这点儿现代化的富贵表象、爱
尔兰贤妻良母型的男爵夫人沏茶和敬茶的优雅风度——这是
英国人的重要家教,还真有几分迷人之处。穷奢极侈的豪华
未必能获得这种愉快的好客之情所产生的简单、朴素和高雅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效果。当这座大厅里只剩下男爵夫人和她儿子的时候,男
爵夫人以好奇的神情看着卡利斯特。
“今天晚上你在图希庄园怎么样啊?”她问。
卡利斯特讲了卡米叶在他心里点燃的希望以及她那些奇
怪的教导。
“可怜的女人!”这位爱尔兰女子合起双手大声说,并且
第一次对德·图希小姐产生了同情。
卡利斯特走后不久,听见他离开图希庄园的贝阿特丽克
丝来到女友的房间,发现她眼里泪水汪汪,半躺在沙发上。
“你怎么啦,费利西泰?”侯爵夫人问她。
“我活到四十岁了,竞还钟情,亲爱的!”德·图希小姐
以生气的口吻说,她的眼泪干了,眼睛变得明亮起来,“贝阿
特丽克丝,你知道,我为自己失去的青春流了多少眼泪啊!被
人出于怜悯而爱恋,明知自己只是靠苦心经营、猫一般的精
细,给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设下种种圈套才获得幸福,这不
是下贱吗?幸而,在无涯的感情海洋里,在生气盎然的幸福
里,在自信里——凭着难以忘怀的欢乐和疯狂的自我牺牲把
自己的记忆刻在一个年轻人的心里,从而觉得自己永远在所
有女人之上的自信里,——我找到了一种宽恕。是的,如果
他要求我,只要他示意一下,我就会跳进大海。有时我突然
发现自己希望他要我这样做,那可能是一种为爱情做出的牺
牲,而不是自杀……啊!贝阿特丽克丝,你来这儿给了我一
个艰巨的任务。我知道我很难敌得过你。但,你爱孔蒂,你
高尚又宽宏大量,你不会欺骗我的。相反,你会帮助我拴住
我的卡利斯特。你给他的印象,我早已料到;但我没有错误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地做出吃醋的样子,那样可能会火上加油。相反,在你到来
之前,我绘声绘色地谈你,甚至连你自己也永远想象不出那
是什么样子,可是不幸,你被美化了。”
这曲真假掺半的动人的哀歌把德·罗什菲德夫人完全蒙
骗住了。克洛德·维尼翁曾经把他离去的理由告诉了孔蒂,贝
阿特丽克丝自然是知情的,所以她显得很慷慨,对卡利斯特
态度冷淡。可是,这时她心头涌起一股喜悦,所有知道受人
爱慕的妇女,心底里都会颤动着这种感情。她们引起一个男
人的爱慕,这爱慕包含着真心的赞美,不加以玩味是难以做
到的。而当这男子属于女友所有时,他的赞美引起的就不仅
是喜悦,而是绝世的快乐了。贝阿特丽克丝在她的女友身边
坐下,用体贴入微的好话来恭维她。
“你没有一根白头发,”她对卡米叶说,“没有一条皱纹,
两边太阳穴依然丰润,而我见过不止一个女人,三十岁上就
不得不遮掩她们的颞颥。你瞧,亲爱的,”她撩起耳边的发卷,
“看看我为这趟旅行付出的代价吧!”
侯爵夫人出示她那娇嫩的皮肤上微微憔悴的痕迹。她捋
起袖口,出示手腕上同样微微憔悴的痕迹,透过袖口已经揉
皱的薄纱可以看到条条鼓起的青筋,腕口三条深深的皱纹好
似手镯一般。
“如同一位仔细观察我们衰老过程的作家Ⅲ所说的那样,
我们身上的这两个地方是瞒不住人的,不是吗?”她说,“承
①这位作家其实是巴尔扎克自己,在小说《禁治产》中,他曾通过医生毕
安训的嘴分析妇女衰老的征兆。
人间喜剧第四卷
认他无情的观察不假,要有很大的勇气。但对我们来说,幸
而大部分男人对此道一窍不通,也不读这位下流作家的书。”
“你在信中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卡米叶回答,“一个人幸
福的时候决不会说大话,你在信中言过其实,夸口幸福。而
热恋的时候,实际情况不就是聋子、哑巴和瞎子吗?所以当
我明白了你抛弃孔蒂的理由,就很怕你到这儿来小住。亲爱
的,卡利斯特是个天使,既善良又英俊,这个可怜的侵小于,
你只要看他一眼,他就抵抗不住。他对你非常爱慕,你只要
稍微怂恿一下,他就会爱上你。你的高傲会为我保留住他的。
我由于真的爱他,也顾不得面子了,跟你实说吧:你要把他
从我手里抢走,那就是要我的命。《阿道尔夫》,邦雅曼·贡
斯当的这部可怕的小说只给我们讲了阿道尔夫的痛苦,可是
女人的痛苦呢?嗯!他没有足够的了解,所以不能为我们描
绘。可是,又有哪个女子敢吐露她的痛苦呢?那痛苦会使我
们女性丢睑,会贬低我们女胜的美德,会夸大我们女胜的瑕
疵。啊!如果用我的担惊受怕来衡量,这些痛苦如同地狱的
刑罚一样。但,如果我被遗弃,我的题目就算做好了。”
“你拿定了什么主意?”贝阿特丽克丝问话的急切口吻使
卡米叶为之一怔。
这时,两位女友象威尼斯帝国的两个法官那样全神贯注,
飞快地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瞬间,她们的心灵象两颗石子撞
在一起,发出火花。侯爵夫人垂下眼睛。
“除了人,只有上帝。”那位名媛庄重地回答,“上帝是个
未知数。我要象投入深渊一样投入上帝的怀抱。卡利斯特刚
才向我发誓,他爱慕你就象人们爱慕一幅绘画一样。可是,你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今年二十八岁,风华正茂。他和我之间的斗争刚刚从谎言开
始。所幸的是,我知道该如何对付,以取得胜利。”
“你怎么做呢?”
“这是我的秘密,亲爱的。你把年长的好处留给我享用吧。
虽说克洛德·维尼翁猛然把我投进了深渊,可是我已经一直
爬到了我认为难以达到的地方,至少我会采到生长在深渊底
部的所有苍白、发黄而芬芳的花朵。”
德·图希小姐象捏面团一样摆弄侯爵夫人,诱使她落入
圈套,心里感到无比快乐。卡米叶同她的女友告别的时候,女
友的好奇心已经被挑动起来,她使女友在忌妒与义气之间摇
摆不定,但英俊的卡利斯特肯定已经使女友不能忘怀。
“她一定会因为欺骗我而感到十分高兴。”卡米叶心里想,
同时吻了她一下,作为告别。
接着,当卡米叶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恢复了女人的面貌:
她哭得象个泪人儿,把浸过鸦片的烟草装进她的土耳其烟筒
的嘴子上,用抽烟来消磨夜里的大部分时间,以此来减轻她
爱情的痛苦,在袅袅的烟雾中欣赏卡利斯特俊俏的面容。
“在小说里讲我的痛苦,那写起来有多妙啊!”她思忖着,
“可是这样的书已经有人写过了。萨福生在我之前,比我年轻。
一个四十岁的女人,确实是个美丽动人的女主人公!可怜的
卡米叶,抽你的烟吧,你甚至没有本事把你的不幸写成一首
诗,不幸到了极点!”
她就这样长时间地思考着,和着泪,和着愤恨,和着崇
高的决心,有时也研究研究天主教的秘密——这些问题在她
无忧无虑的艺术家生活和不信神的作家生活中从来不曾想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过。天亮了,她才睡下。
卡利斯特的母亲叫卡利斯特严格按照卡米叶的意见做。
第二天中午,他来到图希庄园,悄悄地上楼进入德·图希小
姐的房间,在里面读书。费利西泰坐在窗口的一张椅子上抽
烟,不时看看荒凉的沼地、大海和卡利斯特,跟卡利斯特互
相说几句有关贝阿特丽克丝的话。当她看到侯爵夫人在花园
里散步的时候,便起身解开窗帘,故意让女友看见,把窗帘
拉上,挡住阳光,但留一条缝儿,让光线照到卡利斯特的书
—L 0
“孩子,今天我将请你留在这儿吃晚饭。”她一面说,一
面弄乱他的头发。“但你一面表示不肯,一面看着侯爵夫人,
你不难使她懂得你多么遗憾不能留下吃晚饭。”
四点钟左右,卡米叶走出卧房,把侯爵夫人领到她的小
客厅里,向她表演自己假幸福的恶作剧。卡利斯特走出卧房,
明白此时他的处境尴尬。他瞅贝阿特丽克丝的那副眼神,本
是在费利西泰预料之中的,但比她设想的还要富于表情。贝
阿特丽克丝打扮得非常迷人。
“我的宝贝儿,您打扮得多俊俏啊!”卡米叶等卡利斯特
走了之后说。
这出戏演了六天,此外,卡米对还背着卡利斯特同她女
友进行了非常巧妙的谈话。这两位妇女之间不停地斗法,比
狡猾,比虚伪,比假装义气,比骗人的自白,比巧吐心曲,此
藏其爱,彼露其爱,卡米叶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象灼热的利
刃刺到女友的心寓里,把她心中某些不健康的感情——正派
女子费好大劲儿克制住的不健康的感情,挑动了起来。贝阿
人间喜剧第四卷
特丽克丝终于为卡米叶对她表示的不信任而动气了。她觉得
这种不信任对她们俩都是欠光彩的。她很高兴知道这位大作
家身上有女性的卑微之处,她很乐意让这位大作家看看,她
的优势到哪里为止,她会如何丢尽面孔。
“亲爱的,你今天对他说什么呢?”当所谓的情人想要留
下吃晚饭的时候,她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的女友说,“星期一,
我们俩有话要说;星期二,菜不好;星期三,你不想让男爵
夫人生你的气;星期四,你要和我散步去;昨天,他刚要开
口,你就跟他说再见。好吧,我要求这可怜的小伙子今天留
下吃饭。”
“已经在护他啦,我亲爱的!”卡米叶以辛辣的讽刺口吻
说道。
侯爵夫人满睑通红。
“请留下吧,杜·恺尼克先生。”德·图希小姐摆出一副
王后和妒妇的架势说。
贝阿特丽克丝变得冷漠,无情,言语粗暴,尖刻,待卡
利斯特很不好。晚饭后,他的所谓情妇让他回去陪德·凯嘉
鲁埃小姐打穆士牌。
“那个人对你没有威胁。”贝阿特丽克丝微笑着说。
热恋的青年如同饿汉,正在准备的饭菜平息不了他们的
饥饿,他们只想到吃,以致不明白烹调的必要。卡利斯特从
图希庄园回盖朗德时,心里只装着贝阿特丽克丝,不懂费利
西泰为了——按习惯说法 成其好事所施展的女性的高超
手腕。这个星期,侯爵夫人只给孔蒂写了一封信,而这一疏
懒现象没有逃过卡米叶的注意。卡利斯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到他见到侯爵夫人的短短瞬间。这一滴水远没有解除他的饥
渴,只会使饥渴更为强烈。“你一定会被爱上!”卡米叶说的
这句话,他母亲也同意的这句话,成了他的法宝,用来抑制
奔腾的热情。他度日如年,再也睡不着觉,用读书来消磨不
眠之夜,用玛丽奥特的话来说,他每天晚上都带回几车子的
书。他的姑妈咒骂德·图希小姐,但,男爵夫人知道儿子彻
夜难眠的秘密:她好几次看到儿子房里灯光不灭,便上楼到
儿子那里去。尽管法妮仍象无知的少女那样羞怯,尽管对她
来说爱情的篇章已经结束,但她出于母爱,还是产生了某些
想法。而且这种感情的大部分深渊是莫测深浅,覆盖着云雾
的,所以,看到儿子处于这种状态,她非常担心;儿子备受
不被理解的单相思的折磨,她惊恐不安。卡利斯特现在只有
一个心思,好象贝阿特丽克丝总是在他眼前。晚上打穆士牌
的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如同他父亲总爱打瞌睡一样。男
爵夫人发现儿子与以往他自信爱上了卡米叶的时候完全不一
样,知道这是真正爱情的征兆,感到十分惊慌。在这座古宅
里,这种感情是完全陌生的。焦急不安和持久的忍耐使卡利
斯特变得呆头呆脑。他常常一连几个小时待在那里看挂毯上
的图象。男爵夫人早上曾劝他别再去图希庄园,别再缠着这
两位女人。
“不再到图希庄园去!”卡利斯特大声说。
“去吧,别生气,我亲爱的。”她吻了吻那双向她投过愤
怒目光的眼睛说。
在这种情况下,卡利斯特已不能控制他那布列塔尼人的
强烈爱情,差点儿失掉卡米叶精心策划的成果。他不顾向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利西泰许下的诺言,下定决心要见到贝阿特丽克丝并同她说
话。他要把秋波送到她的眼里,从她的眼神里猜透她的心思,
端详她梳妆打扮的细节,闻闻她化妆品的香气,听听她悦耳
的嗓音,看看她优美的动作,纵览她的全貌,如同大将军研
究进行决战的战场一样仔细观察她。他的愿望同情人的愿望
一样。情欲纠缠着他,使他听而不闻,失去理智,堕入病态:
不再承认障碍和差距,甚至已经神魂颠倒。于是,他想在约
好的时间之前去图希庄园,希望在花园里遇到贝阿特丽克丝。
他知道午饭前她在那里散步。上午德·图希小姐和侯爵夫人
去欣赏盐田和四周盘着细沙的池塘,池塘是由海水涌进来形
成的,象是沙丘中的湖泊。她们已返回到住所,正绕着草坪
间的黄土小路边走边谈天。
“如果你对这里的景致感兴趣,”卡米叶对侯爵夫人说,
“应当同卡利斯特到克华西克去溜溜。那里有嶙峋的怪石,花
岗岩的峭壁,点缀着天然沟槽的小港湾,种种罕见的奇观异
景,以及浪花翻滚的大海,那是个赏心悦目的去处。你会看
到妇女们做‘柴禾’,就是说把牛粪贴在墙壁上,晒干,堆成
垛,象巴黎的乳品商堆奶油块一样,然后冬天就用这柴禾取
暖。”
“那么,你是拿卡利斯特冒险喽?”侯爵夫人笑着问,说
话的口气证明昨天卡米叶用生她的气的方式已经迫使她关心
卡利斯特了。
“啊!亲爱的,当你了解了这样一个孩子的天使般心灵,
你会理解我的。在他身上,美不算什么,要深入了解那颗纯
洁的心,那在爱情的王国里每一步都会遇到的意外的天真!多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么诚实!多么单纯!多么文雅!古人崇拜圣洁的美是有道理
的。不知哪位旅行家曾经说过,无人放牧的马群把它们当中
最美的一匹当做首领。亲爱的,美是万物的精灵,是大自然
赋予它的最完美的创造物的标记,是最真的代表,也是最大
的巧合。有谁曾想到过丑陋的天使?天使不是把优雅和力量
集于一身吧?谁使我们在意大利的某些名画面前一连几个小
时流连忘返,天才历经数年努力在这些画上实现大自然的那
种巧合?说真心话,那不正是我们与精神上的伟大崇高结合
起来的美的理想吗?那么,卡利斯特就是这种实现了的梦想
之一,他有狮子般的勇敢,稳如泰山,不怀疑他的优势。他
不感到拘束的时候很风趣,我也喜欢他那少女般的羞怯。在
他的心里,我的灵魂得到安息,摆脱一切腐化堕落,一切科
学概念,文学,世俗,政治,以及所有那些窒息我们幸福的
无用之物。我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成了孩子!我对他很放
心,但我喜欢装出忌妒的样子,这样他高兴。再说,这也是
我的诀窍之一。”
贝阿特丽克丝边走边想,一声不吭,卡米叶忍受着痛苦
的折磨并用眼睛瞟她,目光好似两团火。
“啊!亲爱的,你是幸福的,你呀!”贝阿特丽克丝说,把
手靠在卡米叶的胳臂上,象个由于暗暗进行某种抵抗而感到
疲乏的女人。
“是的,很幸福!”可怜的费利西泰回答,心里苦不堪言。
两位女子在一张长凳上坐下,两人都感到精疲力竭。从
来没有一个女人象侯爵夫人这样,一个星期以来受到如此真
实的诱惑和如此绝妙的摆布。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可我呐!我,眼看着孔蒂对我不忠实!忍气吞声!
......,,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呢?”卡米叶说,意识到这是可以
进行决定性打击的有利时机。
“我能吗?”
“噢!可怜的孩子……”
两人神情木然地瞅着一丛树木。
“我去催午饭,”卡米叶说,“走了这阵子,我肚子饿了。”
“这一席谈话使我饭也不想吃了。”
贝阿特丽克丝晨妆打扮,青翠茂密的树叶衬托着她的白
色身影。卡利斯特从客厅溜进了花园,沿着一条小径慢步走
来,好象是偶然在这里遇见了侯爵夫人。贝阿特丽克丝看见
他不禁轻轻颤抖了一下。
“夫人,昨天我什么地方使您不高兴啦?”彼此寒喧了几
句之后,卡利斯特说。
“您既没有使我高兴也没有使我不高兴。”她口气温和地
说。
侯爵夫人说话的声调模样和优雅的风度使卡利斯特产生
了勇气。
“您对我毫无感情。”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睛,说话的声音
有些激动。
“难道我们不应该彼此冷淡吗?”侯爵夫人回答,“我们都
各有真正的所爱……”
“唉!”卡利斯特急忙说,“我以前爱卡米叶,现在不爱她
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那,您每天下午在做什么?”她相当狡黠地微微一笑,说,
“尽管卡米叶喜欢烟草,我不敢想象她会爱雪茄犹胜于您,尽
管您仰慕妇女作家,我也不能想象您会花四个小时读女人的
小说。”
“那么,您知道……?”老实的布列塔尼人天真地说,由
于见到自己崇拜的女人而喜形于色。
“卡利斯特!”突然出现的卡米叶大喊了一声,打断了他
的话,抓住他的胳臂,把他拉到一边。“卡利斯特,这就是你
答应过我的事吗?”
这句责备话,侯爵夫人也许听见了。德·图希小姐边走
边责备,带走了卡利斯特。卡利斯特的供认,侯爵夫人听得
目瞪口呆,丝毫不解其中的奥妙。这一点她不及克洛德·维
尼翁。卡米叶所扮演的这个既可憎又高尚的角色,其实是一
种女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采取的下流的崇高行为。这时
候,她们的心碎了,女人的感情终止了,使她们或入地狱或
升天堂的自我牺牲开始了。
卡利斯特应邀与她们一起午餐。这时,感情高尚而尊贵
的侯爵夫人已经做了自我反酋,掐死了心中萌生的爱情。她
待卡利斯特不是冷淡生硬,而是无动于衷的客客气气,使卡
利斯特心里很难过。卡米叶提议他们后天去游览图希庄园、克
华西克和巴镇之间景色别致的风光。她请卡利斯特利用明天
的时间去找一条小船和几名水手,以备游海之用。她自己负
责准备食物、马匹和一切必备之品,以便酋去游乐中的一切
麻烦。贝阿特丽克丝断然拒绝,说她不想这样在本地乱跑,抛
头露面。喜形于色的卡利斯特顿时收敛了笑容。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怕什么呢,亲爱的?”卡米叶说。
“我的处境太微妙了,难免要损害我的幸福,而不是我的
名声。”她看着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夸大其词地说,“您知道孔
蒂的忌妒,如果他知道……”
“谁会告诉他呢?”
“他不会来找我吗?”
卡利斯特听到这句话睑都发白了。德·罗什菲德夫人不
顾费利西泰和年轻的布列塔尼人的恳求,坚决不同意,表现
出卡米叶所说的她那执拗的性格。尽管费利西泰给了他希望,
卡利斯特离开图希庄园的时候,仍然伤心透顶,痛不欲生。回
到杜·恺尼克府第之后,他躲进自己房间,直到吃晚饭时才
下楼,饭后即回房去。晚上十点钟,母亲不放心,上楼来看
他,发现他正在挥笔疾书,桌上满是扯碎作废的信纸。他正
在给贝阿特丽克丝写信,因为他对卡米叶产生了怀疑。侯爵
夫人同他在花园相遇时的神情大大增加了他的勇气。正如人
们可能想到的那样,第一封情书历来总是象火山爆发一样,感
情从心底喷射而出。所有未曾学坏的青年,在写这样一封信
时,感情总是过于丰富,过于澎湃,以致一连要写好几次,写
了,扔掉,再重写。下面是卡利斯特最后写好的一封信,他
念给可怜的母亲听。对大吃一惊的母亲来说,这座古宅好象
燃烧了起来,儿子的爱情象大火的红光把古宅照得通亮。
卡利斯特致贝阿特丽克丝
夫人,当您对我来说还只是梦想的时候,我就爱上了您,请
想一想,见到您的时候我的爱变得多么强烈。现实已超过了梦想。
人间喜剧第四卷 183
您不知道,我伤心的是,对您说您多么美丽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但,也许您身上的美从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象在我身上这样唤起那
么多的感情。您的美是多方面的。我在日夜思念您的时候,对您
进行了反复的研究,所以我深知您这个人的奥妙,您内心的秘密,
以及您那不为人知的美德。您什么时候受到过应得的理解和崇拜
呢?您要知道,您面部的任何表情在我心里都会得到解释:您的
自尊与我的自尊相符,您目光庄重,态度和蔼,举止高雅,您身
上的一切与您藏在心底的思想和愿望是完全一致的,正由于能猜
到您的思想和愿望,我才自信配得上您。如果这几天来我不是变
成了另一个您,我会对您谈我自己吗?表白自己,那将是自私,因
为这里更多的是关系到您,而不是卡利斯特。为了给您写信,贝
阿特丽克丝,我忘记了自己是二十岁的青年,我损害了自己,使
自己的思想变得老成起来,也许是您使我的思想变得老成起来,
因为一个星期来您不断使我受着剧烈痛苦的煎熬。您不要以为我
是那种庸俗的情人,您讥笑他们是极有道理的。美男子应该爱一
个年轻、美丽、聪明、高贵的女子!唉!我甚至没有想到要与您
相配。我对您来说算得了什么呢?一个被美丽的外表和崇高的内
心所吸引的孩子,如同一只虫子被灯光所吸引一样。您除了践踏
我心灵上的花朵,不可能有其他做法,而我的全部幸福将是看到
您把它们踩在脚下。绝对的忠诚,无限的信任,疯狂的爱,一个
真正的情种具备的所有这些宝贵品质都算不了什么。它们可以用
来爱别人,并不会使别人爱自己。有时,我不明白为什么如此狂
热的崇拜不能打动偶像的心。而每当我遇到您那严峻而冷酷的目
光,我就感到寒心。起作用的是您的高傲,而不是我的爱慕。为
什么呢?您不会象我爱您那样恨我,最淡泊的感情难道应当胜过
最强烈的感情吗?我曾用我内心的全部力量爱费利西泰,可是见
到了您,我在顷刻之间,一天之内就把她忘记了。爱她是误会,爱
184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是真的。您无意间摧毁了我的幸福,但,您并不因此而欠我什
么。我爱卡米叶,不抱希望,而您也没有给我任何希望:崇拜的
对象变了,此外什么也没有变。我原是偶像崇拜者,我现在是天
主教徒,如此而已。不过,您使我明白了爱是万福之首,随后才
是被人爱。按卡米叶的说法,朝三暮四的爱不是爱:不能与日俱
增的爱是微不足道的爱;爱要能与日俱增,就应当天长地久,伴
我们白头偕老。一见到您,我便明白了这些话的意义,而我曾以
我的全部青春活力、出白欲望的全部激情,以及二十岁年轻人的
犟脾气反对过这些话。于是伟大而崇高的卡米叶与我一起同声痛
哭。因而无论在天上地下我都会爱你,如同人家爱上帝一样。如
果您爱我,您就不会用卡米叶拒绝我的追求的理由来反对我。我
们俩都年轻,我们可以在同一个蓝天下比翼高飞,不惧怕那老鹰
害怕的暴风雨。我跟您说了些什么?我远远超出了我那简单的心
愿。您可能不再相信我刚才求您不要轻易伤害的恭顺、耐心和无
声的爱慕。我知道,贝阿特丽克丝,您不可能爱我而不失掉您的
部分尊严。所以,我不要您的任何回报。不久以前,卡米叶在谈
起我的名字时曾说过,人名里包含着天数。您名字里的这种天数,
我为自己预感到了,当时在海边,在盖朗德的防波堤上,您的名
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一辈子不会忘记您,就象但丁一辈
子没有忘记贝阿特丽克丝一样。我的心中安放着一尊白色的、爱
报复的、忌妒的、令人感到压抑的雕像。爱我对您来说是不允许
的。您可能遭受极大的痛苦,您可能受骗,受辱,不幸,因为您
身上有一种恶魔般的骄傲,它把您捆缚在您抱住的柱石上,您摇
撼神殿,与神殿同归于尽,如参孙所做的那样Ⅲ。
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
剜去他的双眼,并聚在神殿中大肆庆祝,参孙两手各抱一柱,尽力摇撼
神殿倒塌,参孙与敌人同归于尽。
人间喜剧第四卷 185
这些话不是我瞎猜出来的——我的爱太盲目了,而是卡米叶
告诉我的。在这里对您谈话的不是我的头脑,而是她的头脑;我,
一旦涉及到您,我就神智无主了,我就心潮澎湃,变得糊里糊涂,
浑身无力,口舌发僵,两腿发软,屈膝弯腰。不管您做什么,我
只能爱慕您。卡米叶把您的坚定称之为执拗,而我,我为您辩解,
认为您的坚定是道德决定的。在我眼里,您因此而更加美。我知
道我的命运:骄傲的布列塔尼人能够理解把骄傲当作自己美德的
女子。因此,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请好生待我,宽慰我。牺牲
者已经选定了,人们就给牺牲者戴上花冠。您应该献给我怜悯的
花束和牺牲的音乐。我不是证明了您的伟大吗?尽管我对您的爱
情忠贞不渝,为您所不齿,但您将高高地耸立在我的爱情之上,不
是吗?您问问卡米叶吧,自从她告诉我她爱克洛德·维尼翁那天
起,我的表现如何。我一声不吭,默默地忍受着痛苦。那么,如
果您不使我绝望,如果您赞赏我的勇气,我将会拿出更大的勇气
来忍受痛苦。您只要说一句赞扬的话,我就能忍受殉道者的痛苦。
如果您继续这样冷酷、沉默,不屑一顾,我会以为自己是个令人
生畏的人。啊!请您用您本来的面目对待我:和蔼可亲,快乐风
趣,温柔多情。请跟我讲讲热纳罗吧,就象卡米叶跟我谈克洛德
那样。除了爱,我没有其他能耐。我没有什么让别人怕我的地方,
我见到您的时候,我会做得好象不爱您一样。一个如此低声下气
的情人的请求,一个可怜的孩子的请求,您能拒绝吗?他的唯一
要求,是恳求您用您的智慧开导他,用您的阳光温暖他。您所爱
的人反正会看到:可怜的卡利斯特是活不长久的,您很快就会获
得解脱。因此,我明天到图希庄园来,您不会拒绝我陪您去克华
西克海边和巴镇一游,对吗?如果您不去,那也是一种回答,卡
利斯特会理解的。
卡利斯特的信还有四页,用蝇头小字写得密密麻麻,讲
人间喜剧第四卷
述他的青少年生活,解释那最后一句话所包含的可怕的威胁。
但,他用的是感叹句,有许多酋略号,这些酋略号在现代文
学的惊险段落中用得很滥,好象是让读者想象跨过深渊的跳
板一样。这种天真的描绘在我们作品里可能成为累赘,它虽
打动不了德·罗什菲德太太的心,也许会使那些爱动感情的
人多少感到一些兴趣。母亲听得流下了眼泪,对儿子说:
“你不开心,是吗?”
这首以暴风骤雨之势从卡利斯特心中倾泻出来的情诗在
男爵夫人的心里回旋振荡,使她惊讶不已,因为这是她生平
第一次读到情书。卡利斯特处于十分为难的境地,不知该如
何把信送出去。杜·阿尔嘉骑士还在客厅里,热闹的牌局还
拖着没有结束。对卡利斯特的冷淡深感失望的夏洛特·德·
凯嘉鲁埃在努力讨好老人们,企图借助他们的力量来确保她
的婚事。卡利斯特跟在母亲后面回到客厅里,口袋里装着使
他心急如焚的情书:他坐立不安,来回走动,好似一只不小
心飞入室内的蝴蝶。最后母子俩把杜·阿尔嘉骑士拉到大客
厅去,支走了在那里的德·庞奥埃尔小姐的小厮和玛丽奥
特。
“他们要向骑士打听什么?”泽菲丽娜老太太问庞奥埃
尔老太太。
“我好象觉得卡利斯特发疯了似的。”她回答,“他对夏洛
特不比对一个盐场女工更尊重。”
男爵夫人突然想到,杜·阿尔嘉骑士在一七八。年左右
肯定有过风流艳遇,叫卡利斯特请他出出主意。
“要把一封信悄悄地交给情妇,用什么办法最好?”卡利
人间喜剧第四卷
斯特对骑士附耳低语。
“把信交给情妇的贴身侍女,附上几个路易,因为贴身侍
女早晚会知道秘密的。最好让情妇的贴身侍女先知道底细,”
骑士回答,睑上露出微笑。“当然,最好是亲自交给情妇。”
“几个路易!”男爵夫人大声说。
卡利斯特回室内取帽子,然后直奔图希庄园,象幽灵一
般突然出现在卡米叶的小客厅里,他听见她正在那里同贝阿
特丽克丝谈话。她们坐在无靠背和扶手的长沙发上,看来谈
得十分投机。卡利斯特求爱心切,急中生智,蓦然朝侯爵夫
人身边的沙发上一坐,拿起她的手把信往她手中一塞,费利
西泰尽管十分留神,也没有发现。卡利斯特心里既怦怦乱跳
又甜滋滋的,他感觉出贝阿特丽克丝的手急忙把信塞到手套
里去,既没有中断她正在说着的话,也没有露出尴尬的样子。
“您扑在女人身上就象扑在沙发上一样。”她笑着说。
“他可没有学过土耳其人的规矩。”费利西泰忍不住说了
这句俏皮话。
卡利斯特站起来,拿起卡米叶的手,吻了一下。然后,他
走到钢琴边,用手指在琴键上一抹,使钢琴发出一阵琶音。他
这股快乐劲儿引起了卡米叶的注意,卡米叶叫他来跟她说说。
“您读了什么书啦?”她低声问他。
“什么也没有读。”他回答。
“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德·图希小姐心里思
量。
侯爵夫人难以捉摸。卡米叶试图让卡利斯特谈谈,指望
他会吐露真情,可是这孩子借口她母亲可能不放心,便在十
188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点钟离开了图希庄园。卡米叶第一次听见他说这样的话,狠
狠瞪了他一眼。
贝阿特丽克丝一夜未能安眠,卡利斯特第二天上午到盖
朗德去了多次,等回音没有等到。侯爵夫人的贴身女仆来到
杜·恺尼克府上,把下面这封交给了卡利斯特。他躲到花园
尽头的紫藤架下去读起信来。
贝阿特丽克丝致卡利斯特
您是一个高尚的孩子,但毕竟是个孩子。卡米叶爱慕您,您
应当献身于她。您在我身上既不可能发现她那出众的美德,也不
可能得到她给予您的那种幸福。不管您可能怎么想,她其实还年
轻,我则已衰老;她内心情感丰富,我内心已一片空虚;她对您
情深意笃,您估计不足;她毫无私心,只为您活着;我呢,我可
能满腹狐疑,将您卷入一种平庸无聊的生活,被我的错误糟蹋了
的生活。卡米叶未曾婚嫁,行动自由;我呢,我是奴隶。总之,您
忘了我已寄情于人并受人钟爱。我的处境不允许我再接受任何仰
慕。任何男子爱我或对我说他爱我都是一种侮辱。如果再犯错误,
我不成了最坏的女人吗?您年纪轻轻,待人体贴入微,怎么迫使
我说这些令人心碎的话呢?我选择了不可挽回的厄运的光彩,而
不要总是受骗的耻辱,我宁愿败坏自己的名声,而不愿失去诚实
的品德。但,在许多我所尊敬的人眼里,我还是个高尚的人,如
果我变心,我的身价还会下降。世俗社会对于那些用忠贞的大氅
遮盖着不合法的幸福的女人尚能宽容,但对于堕落成性的女人则
严酷无情。我既非傲慢,也不是生气,我直率而简单地回答您。您
年轻,不了解人情世故,随心所欲,而且象所有生活单纯的人一
样,厄运使人产生的想法,您是想不到的。话说远了。我也许是
人间喜剧第四卷 189
最为人瞧不起的女人,掩盖着心中可怕的痛苦,受人欺骗,最后
被人抛弃。感谢上帝,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但是,如果老天报
复,那也可能发生,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见到我。如果我落到那
步田地,有人还来跟我谈情说爱,那时,我真会有杀死他的勇气。
我把心里想的都告诉您了。所以,我也许应该感谢您给我写信。收
到您的信后,特别是给您写了回信之后,我可以在图希庄园跟您
相处自如,任性随情,象您所要求的那样。如果我的目光不再表
达您所抱怨的那种感情,我就会处处遭到辛辣的嘲笑,这且不说;
再次夺去卡米叶的情人,那将是无能的表现,这种事一个女子是
下不了两次决心的。即使我爱您爱得发疯,即使我失去了理智,即
使我忘记了一切,我也不会目中没有卡米叶!她对您的爱情是个
不可逾越的障碍,任何强者都无法逾越,甚至是天使的双翅也无
法飞越。只有魔鬼才不怕做出这类不义的可耻行为。孩子,这里
有一个高尚正派的女子所特有的理性世界,你们这些男子,即使
他们象您目前这样同我们相似,也毫不理解。再说,您有一位母
亲,她告诉了您一个女子在生活中应该怎样做人。她纯洁无瑕,堂
堂正正,克尽天职。关于她的事,我听了热泪盈眶,从心底里产
生羡慕之情。我本可以这样做人的呀!卡利斯特,您的妻子应当
是这样的人,她的生活应当是这样的人的生活。我不会再象我做
过的那样,不怀好意,让您去爱那个会使您立即感到厌烦的小夏
洛特,而是让您去爱一个与您相称的圣洁的姑娘。如果我属于您,
我就可能糟蹋您的一生。您就可能失去信义,失去操守,或者,您
可能愿意把您的一生都献给我:我坦白地说,我可能会接受,把
您带到不知哪里去,远离尘世;我可能会使您非常不幸。我忌妒,
我疑神见鬼,许多女子可以将就的贫困,我会感到绝望。甚至有
一些严厉的想法会从我的脑子里而不从您的脑子里产生,这些想
法会使我受到致命的损害。一个男子如果在婚后第十年不能象在
190 人间喜剧第四卷
求爱的前夕那样对我尊重和体贴,我就认为他是个无耻之徒,我
就认为自己受到侮辱!一个这样的情人不会再相信我所梦想的亚
玛迪和居鲁士Ⅲ。今天,纯粹的爱情已成为无稽之谈,我在您身
上看到的仅仅是一种言过其实的、目的不明的欲望。我不到四十
岁,还做不到让我的骄傲屈服于经验的淫威,我没有那种令人俯
首贴耳的爱情,我毕竟是个还过于年轻、叫人讨厌的女人。我自
己的脾气,我担保不了,宽恕与我完全无缘。也许我受的苦还不
够,所以对无情无义的不贞没有宽容的态度和绝对的温情。幸福
有其悖情背理的地方,而我非常不讲情理。卡米叶将是您忠诚的
奴隶,而我可能是个蛮横的暴君。再说,在您将开始您所计划的、
万无一失的生活的时候,您的好天使不是把卡米叶放到了您的身
边,唾手可得吗?费(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