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的狂热很象一个人要借此忘掉另外一股热情;可是他浑身浸
在里头的研究工作和公事,对他还嫌不够;他心中常有一些
剧烈的斗争,爆发的时候不免进出些火花射到我身上。此外,
他常常流露出渴求幸福的意愿,我也觉得他还是能够幸福的;
那么究竞有什么阻碍呢?是不是害着相思病呢?这是我想到
的一个问题。但在归结到一个这么简单而又这么可怕的问题
以前,我左思右想,把痛苦的境界到处摸索过了。可见他无
论如何努力,仍掩盖不了内心的波动。在他严肃的姿态底下,
在法官那种沉默的态度底下,明明有股热情激荡,但被他用
那么大的力量镇压着,所以除了我这个与他共同生活的人,谁
也没疑心到这桩秘密。他的座右铭仿佛是:“痛苦就痛苦吧,
决不开一句口。”随处受到的敬重与钦佩,和他同样勤劳王事
的格朗维尔与赛里齐两位院长的友谊,对伯爵都毫无作用;或
者是他对他们讳莫如深,或者是他们早已明白底蕴。在众人
前面,他始终昂着头,不动声色,只有极少的时间才会露出
真面目,例如独自待在书房里,花园里,以为四下无人的时
候;那他就象孩子一样,不再以法官的身分遏止他的眼泪,而
有非常冲动的表现了;那种情形倘若用恶意去解释,很可能
损害他识见卓越的政治家声誉的。
等到我把这些情形肯定以后,奥克塔夫伯爵在我心中便
成了个问题,而且象所有的问题一样有那种强烈的吸引力;同
时我对他的关切也象关切我自己的父亲一般了。为了尊敬而
不敢表示出来的好奇心,你们能理解吗?……他没有野心,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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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皮特Ⅲ一样从十八岁起就致力于经世治国之学,成为渊博
的学者;他是法官,精通国际法、参政法、民法、刑法,既
不用怕受人欺侮,也不用担心自己犯错误;他又是思想深刻
的立法大员,态度严肃的作家,热心宗教的独身者,他的生
活就足以证明他没有一点可批评的地方:这样一个人物究竟
是被什么灾难压倒的呢?便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受到上帝的
惩罚,也不及他所受的痛苦那么严酷:悲伤把他睡眠的时间
剥夺了一半,一天只睡四小时!其余的时间,他表面上很安
静、用功,没有声音,没有怨叹,但我常常撞见他搁着笔,把
手支着头,眼睛象两颗固定的星星,间或还有泪湿的痕迹!他
心里到底有什么斗争呢?这股活泼的泉水流在晶莹的砂土上,
为什么没有被地下的火烘干呢?吲……难道泉水与地球的洪
炉之间,象海洋与地壳一样隔着一层花岗石吗?换句话说,这
座火山还会有爆发的一天吗?
有时候,伯爵用好奇的、锐利的目光,很快地把我瞧上
一眼,等于一个人想物色同党而打量对方似的;然后一接触
我的眼睛,看到它们象张开的嘴巴一般等候答复,似乎说着:
“您先开口呀!”他的眼睛便躲开去了。有时他郁闷不堪,脾
气很坏;遇到这种情形而伤害了我,他过后自有办法挽回:不
说一句道歉的话,可是态度温柔,象基督徒一样谦卑。
①指英国有名的政治家威廉·皮特(1759 1 806),幼有神童之目,七岁即
注意国家大事,十四岁即智力成熟。
②泉水象征眼泪,火象征爱情,为法国文学上传统的比喻。作者在这里引
用此譬,是说热情如火的人,一旦遇到不幸,大抵是要发狠报复的,怎
么还会流泪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等到我对这个我觉得极神秘,但大众认为极容易了解
(因为他们只要用怪僻二字就能把所有内心的谜都解释了)的
人物,有了父子般的感情以后,他的家务被我大事改革,面
目一新。伯爵不事生产,把家里的事搅得很糟。除掉本兼各
职的薪水,其中三个差事是不受兼职不兼薪的限制的,他一
年还有十六万左右收入,支出是六万法郎,内中至少有三万
落在仆役的腰包里,第一年年终,我把那些坏东西统统打发
了,请伯爵运用他的威望帮我找了一批老实人。第二年年终,
伯爵受到的侍候比以前好得多,饮食也精致了,现代化设备
也享受到了!他有了两匹好马,是我替他向马夫论月包租的;
请客的日子,饭菜由舍韦酒家承包,事先讲好价钱,弄得很
体面;平日的伙食归我舅舅荐来的一个手段高明的厨娘负责,
再加两名下手帮忙;特别开支不计,经常费用一年只花三万
法郎,仆人反多了两名;有了他们收拾打扫,这所老公馆就
显出它古色古香的诗意,不似先前那么荒凉芜秽了。
伯爵知道了这个结果,便说:“怪不得我那些下人会发财
了。七年之间,我的两个厨子都开了挺阔气的饭店。”
我回答说:“您七年之中损失了三十万法郎。您在法院里
向罪犯提起公诉,却在自己家里鼓励人家盗窃。”
一八二六年年初,大概伯爵把我的为人看清楚了;我们
的关系也到了上司与下属不能更亲密的程度。他对于我的前
程并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象老师与父亲一般教导我:常常要
我为他最繁重的工作搜集材料,起草报告;他一边修改,一
边指出他和我的观点有哪些地方不同,对法律条文的解释有
什么分别。等到后来我办的一件稿能当作他亲自办的一样送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出去时,他那种高兴的表示等于我最大的报酬,而他也体会
到我这种心情。这个小小的插曲,对一个表面上这么严峻的
人居然发生很大的作用。伯爵对我,用法律术语说,已经下
了最后一审的判决:他捧着我的头,亲着我的额角,说道:
“莫里斯,你已经不是我的同伴了,我还说不上将来你跟
我究竞是什么关系,倘若我的生活不变,也许会把你当作儿
子看待!”
伯爵把我带到巴黎最高级的人家,让我坐着他的车,带
着他的跟班去作他的代表;那种机会真是太多了,因为他往
往正要出发的时候,突然改变主意,叫了一辆街车走了,上
哪儿去呢?……简直是一个谜。我从人家招待我的态度上猜
到伯爵对我的心意,知道他事先把介绍的话说得多么郑重。他
象做父亲一般的体贴,非常豪爽地满足我的需要,而我的知
情识趣更使他时时刻刻想到我。一八二七年一月将尽的时候,
我在赛里齐伯爵夫人家赌运极坏,输了两千法郎,却不愿意
在我经管的账上支付。第二天我心里想:“我是向舅舅要这两
千法郎呢,还是靠伯爵解决这个问题?”结果我采取了第二个
办法。他正在用早餐,我对他说:
“昨天我手气坏极了,心里一火,便继续赌下去,输了两
千法郎。您能答应我在本年的薪水中预支吗?”
“不,”他很可爱的笑了笑,“在交际场中赌钱,应当有笔
赔本。你先拿六千法郎,把赌债还掉;从今天起,咱们各半
负担;既然你常常出去作我的代表,至少不能让你的自尊心
受到委屈。”
我听了并不向伯爵道谢。我跟他之间,道谢的话似乎是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多余的。这点儿微妙的地方,足以说明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性
质。
虽然如此,我们还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他没有把我在
他私生活中摸索出来的隧道打开给我看,我也没对他说:“您
怎么啦?有什么痛苦呢?”他深更半夜跑在外面干什么?我作
他秘书的坐着自备马车回家,他却常常雇着街车,或竞一步
一步走回来!一个这样虔诚的人难道受着什么不正当的嗜好
腐蚀,而假『二假义地瞒着人吗?还是胸中存着某种嫉妒的心
理,比奥赛罗还藏得紧,而他花尽心力想满足那个心理吗?还
是私下养着什么低三下四的女人?有天早上,我记不起在哪
个铺子里付了账回来,在圣保罗教堂与市政厅之间,撞见奥
克塔夫伯爵和一个老婆子讲话讲得那么紧张,甚至没看到我。
那老婆子的相貌使我有种说不出的疑心;尤其因为看不见伯
爵把积蓄花到哪儿去了,我的疑心更有了根据。你们想,要
我来监视主人的行动,岂不可怕?那时我知道他有六十万法
郎以上可以存放,倘若存了定期储蓄,以他对我在金钱方面
的信任而论,我不会不知情的。有时伯爵早上在花园里散步,
到处乱转,仿佛一个人抱着凄凉抑郁的幻想,骑在一匹神话
中的飞马上。他尽走,尽走,拼命搓着手,把表皮都快搓破
了!倘若我去找他而在一条小路拐弯的地方撞见了,会发觉
他眉飞色舞,眼睛不再象一块青玉那样干枯,而变得象长春
花一般有层绒毛了;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为了这两种不
同的眼神的强烈的对比大为惊奇的:一种是幸福的目光,一
种是苦恼的目光。在那种情形之下,有两三次他抓着我的手
臂走了几步,我满以为他要把他的快乐倾倒在我心里了;可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结果只问我:“啊,您找我有什么事呢?”更多的时候,特
别从我能代他办理公事,起草报告以后,可怜的人站在一口
美丽的白石水池旁边,几小时地看着金鱼;水池在园子中央,
周围是个圆形的花坛,种着最鲜艳的花。这位政治家扯着面
包屑喂鱼,居然为了这种简单的乐趣出神了。
以上是这个内心的悲剧暴露的经过:他不但创痛巨深,骚
动不已,而且在但丁的《地狱篇》没有描写到的范围中间,还
有些惨不忍瞎的快乐的表现……
说到这里,总领事又停顿了一会。
某星期一,德·格朗维尔院长和行政法院副院长德·赛
里齐先生在奥克塔夫伯爵家里开会。他们三个组成一个委员
会,我是委员会的秘书。由于伯爵的保举,那时我已经是行
政法院的助理审查了。当局瞩咐三人小组暗中研究的政治问
题,需要不少材料,当下都摆在我们藏书室内一张长桌子上。
德·格朗维尔和德·赛里齐二位把初步准备工作交给奥克塔
夫伯爵负责,并且决定先在佩延讷街集会,免得拿文件再带
往委员会主席德·赛里齐家。内阁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临了,
大部分工作都落在我身上,同时也替我在那一年上挣得了审
查官的职位。德·格朗维尔和德·赛里齐两位伯爵的生活习
惯跟我主人的很相象,从来不在外边吃饭;但等到听差叫我
出去说“圣保罗和勃朗芒托的两位本堂神甫在客厅里等了
两小时了”的时候,我们也想不到会议拖得这么晚。
那时已经到了九点了。
奥克塔夫笑着和他的同僚说:“诸位,你们今天少不得要
跟两位神甫一起吃饭了;格朗维尔一向讨厌教士,不知道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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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党刁、了。”
“那要看怎么样的教士。”
我回答:“噢!一个是我的舅舅,一个是戈德隆神甫。放
心,封塔农神甫已经不在圣保罗当司铎了……”
“好,咱们吃饭吧,”德·格朗维尔院长接着说,“我怕的
是那些宗教狂;一个真正虔诚的人倒是最痛快的。”
于是大家进了客厅。饭桌上空气很愉快。真有学问的人,
饱经世故而能说善辩的政治家,都是讲故事的能手,只要他
们肯讲。他们要么态度沉闷,要么妙语横生,而不会介于二
者之间。对这种风雅的玩意儿,梅特涅Ⅲ亲王的本领不亚于
夏尔·诺迪耶吲。政治家的诙谑象钻石一般雕琢得玲珑剔透;
每句话都清楚明白,光芒四射,同时又富于人情味。我舅舅
很有把握在这三个优秀人物之间保持体统,便尽量发挥他的
才智,那么细腻,那么温厚,又象以职业关系而惯于隐藏思
想的人一样机灵。当然,那次的谈话没有一点儿无聊与庸俗
的气息,对听众的精神作用好比罗西尼的音乐。
戈德隆神甫,有如德·格朗维尔先生说的,不象一个圣
保罗而象一个圣彼得,是个信仰坚定的乡下人,颟预臃肿,从
头到脚都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对于上流社会,对于文学,简
直一无所知,老是大惊小怪,问些出其不意的话,使谈话生
十九世纪初期奥地利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曾
法国作家,其沙龙是当时浪漫派文学青年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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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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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不少。最后,大家提到社会永远割不掉的一个疮疤——奸
淫问题,也正是我们在饭前研究的。我舅舅指出当初制定法
巅的立法家始终受着大革命的影响,使民法与宗教的法律完
全抵触;他认为一切弊病都是从这个矛盾来的。
他说:“在教会看来,奸淫是罪大恶极的行为,在你们法
院看来不过是轻罪。犯人不押上重罪法庭而是用马车送往违
警庭的。拿破仑手下的参事院对淫妇极其手软,简直是无能。
民法不是应当与宗教的法律态度一致,把不安于室的妻子象
从前一样送往修道院去过一辈子吗?”
“修道院!”德·赛里齐先生接口道,“第一先得办起修道
院来;从前大家还把修道院改作军营呢。并且,神甫,您想
把社会不愿意容忍的人送给上帝吗?……”
“噢!”德·格朗维尔伯爵说,“您真是不了解法国。出头
起诉的权在丈夫;但丈夫告发妻子犯奸的案子,一年不到十
件。”
奥克塔夫伯爵接着说:“这是神甫替教会说话,因为奸淫
的罪名是耶稣基督定出来的。在人类发源的东方,女人只是
供男人娱乐的一件东西,大家除了要她服从、长得俊俏以外,
没要求她具备其他的德性。现代的欧洲家庭是继承耶稣精神
的产物,把灵魂放在肉体之上,所以规定婚姻关系不可解除,
当作一件神圣的行为。”
“噢!”德·格朗维尔嚷道:“婚姻中一切无法解决的困难,
教会也的确感觉到的。”
奥克塔夫微笑着说:“教会造成了一个新社会;但我们这
个社会的风俗,和因气候关系女人七岁就成熟,二十五岁就
人间喜剧第三卷
衰老的那种风俗,永远不会相同。天主教教会把半个地球的
人的需要都给忘了。所以我们只能讨论欧洲社会。女人究竞
比我们高,还是低?这是男女关系的真正的问题。倘若女人
比我们低,那么教会把她抬得那么高以后,她犯奸淫应当受
惩罚。过去便是这么办的。不是处死,就是送修道院,古时
的立法就是这么回事。但以后,风俗照例把法律改变了。国
王的宝座做了奸淫的床席;而风流案子的增加也表示天主教
教条的衰落。现在教会只要求不贞的妇女能真正忏悔,社会
也只给她一个黥印而不再教她受毒刑。固然,法律照旧把犯
人判罪,但是这再也吓唬不住他们了。并且道德也有两种:社
会的道德与法舆的道德。凡是法舆处罚不严的,社会就越大
胆越不在乎:这一点我同意洛罗神甫的意见。在判决书的主
文前面写着义正辞严的理由而心里不羡慕风流罪犯的法官,
恐怕很少吧。社会在节会、习惯、娱乐方面表示根本否定法
律,但对付事情的态度比法巅和教会更严:它先鼓励人作假,
然后再责罚人家手段笨拙。我觉得有关婚姻的法律应当彻底
改革。或许把女子的继承权撤销以后,法国的法律可以变得
完满了。”
德·格朗维尔伯爵笑着说:“这个问题,我们三个人了解
最透彻。我不愿意跟我那位太太一起生活。赛里齐的太太不
愿意跟赛里齐一起生活。至于你,奥克塔夫,太太又把你丢
下了。我们三人合起来可以包括夫妇之间所有的难题;将来
要研究离婚问题的话,我们就是个现成的委员会。”
奥克塔夫的叉子掉在玻璃杯上,把玻璃杯打破了,盘子
也打破了。他睑白得象死人一样,向格朗维尔狠狠瞪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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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从眼梢对我瞟了一眼,被我发觉了。
德·格朗维尔接着说:“对不起,朋友,我没注意到莫里
斯。我跟赛里齐两个先做了你的证人,后来又做了你的同党。
我以为让两位年高德劭的教士听到是没关系的。”
德·奏里齐先生把谈话转了方向,讲他怎样想讨太太喜
欢而终于没成功。根据这位老人的结论,人的好感恶感是不
可能定出规律来的;社会的法律只有和自然界的规律接近的
时候才能说最完满。但自然界从来不管心灵的结合,人类能
够传种,自然界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所以现在的法巅把极大
的伸缩性付诸偶然是很聪明的办法。只要有男性的继承人,取
消女儿的继承权的确是很好的修正:一则免得种族退化,二
则减少不合理的婚姻,使男人找伴侣的时候只着眼于德性与
容貌,而夫妇生活可以幸福一点。
然后他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手势,说道:“可是一个国家
把七八百名议员集在一起,还有什么办法改善法律!……至
于我,虽然我自己牺牲了,至少还有个儿子将来能继承我
......,,
我舅舅接着说:“一切宗教问题丢开不谈,我要向阁下提
出一点,就是自然界只管叫我们活着,社会却应当给我们幸
福。伯爵,您有没有孩子呢?”
“我,我有孩子吗?”奥克塔夫伯爵的声音口吻变得那样
厉害,使大家不敢再谈女人与婚姻问题了。
喝过咖啡,两位伯爵和两位神甫看到可怜的奥克塔夫郁
闷之极,便悄悄地溜走了;他连客人陆续走掉都没发觉,坐
在壁炉旁边一张靠椅里,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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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发现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说:“现在你知道
我生活中的秘密了。我结婚以后三年,一天晚上回到家里,从
仆人手中拿到太太一封信,声明离开我了。信写得相当有骨
气,因为女人的天性使她一方面犯这种可怕的过失,一方面
还能保持某些品德……现在大家只知道伯爵夫人在船上遇
险,以为她死了。我只身独处,已经过了七年!……好了,莫
里斯,今晚上不谈了。等我不怕和你谈这问题的时候再谈吧。
一个人害了多年的病,一朝有了转机反倒受不了。好转的现
象往往象害了另外一种病。”
我心里乱糟糟地去睡觉,因为疑团非但没廓清,倒反越
来越重了。一个象伯爵那样性格的人和一个由伯爵挑选的女
人之间,决不会闹些琐碎无谓的纠纷,所以我预感到必有些
古怪的内幕。伯爵既是一个如此高尚,如此可爱,如此完满,
如此多情,如此值得人家爱的男人,那么促成伯爵夫人离开
的事故至少也是很特殊的。我在隧道上面走了多年,德·格
朗维尔先生的一句话仿佛在隧道中丢进了一个火把,虽然没
照清楚,但已经足够使我注意到隧道的深广。尽管不知道伯
爵痛苦的深度与惨烈的程度,我可明白了他痛苦的性质。细
细推敲之下,我不禁堕入一切有情人都可能有的蒙咙半睡的
境界:伯爵的发黄的睑,干瘪的太阳穴,大规模的研究工作,
常有的出神状态,结了婚的单身汉一切生活上的细节,登时
变得通明雪亮,突出来了。噢!可怜的主人,我多么喜欢他
啊!他在我心目中显得崇高伟大。我仿佛读到一首伤心的诗,
看出我一向认为麻痹的心其实永远在那里活动。极度的痛苦
不是常常会变成静止吗?这位大权在握的法官有没有采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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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行动呢?是不是在那里咀嚼他长期的苦难呢?沸腾不已,达
十年之久的怒潮,在巴黎不是一件大事吗?从那次惨变以后,
奥克塔夫一向是怎么应付的?我们这时代和过去大不相同,私
生活已经变成一个社会问题,所以夫妇的仳离更其不幸。我
们两人考虑了几天,因为深刻的痛苦也有它的羞恶之心;可
是有天晚上,伯爵终于音调很严肃地和我说道:“你别走!”
以下大致都是他口述的话:
“我离开中学,回到这所老屋子的时候,有个受我父亲监
护的、漂亮而有钱的十六岁的姑娘。由我母亲一手教养起来
的奥诺丽纳,那时刚好童年梦醒,看到人生。她妩媚可爱,稚
气十足,想着将来的幸福象想着什么首饰一样,而幸福对她
也许就是灵魂的首饰。奉教的虔诚使她体味到一些幼稚的乐
趣,因为这颗纯朴的心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是诗歌,连宗教在
内。她远远地把自己的前途看作永远不散的筵席。无邪,纯
洁,从来不曾因为精神骚动而有睡眠不安的现象,从来不曾
因为有什么羞耻与悲伤而睑上变色或者掉过眼泪。她甚至也
不追究为什么春光明媚的日子心头有些不由自主的冲动。她
只觉得自己软弱,天生是听命于人的,她等着出嫁而并没有
急于出嫁的欲望。凡是文学作品用描写情欲的方式灌输给人
的、也许是必不可少的毒素,与她轻松快乐的幻想是完全无
缘的;她对于人生毫无认识,对社会上的危险茫无所知。亲
爱的孩子受的痛苦太少了,从来没机会试验她的勇气。总之,
她的天真可以使她毫不畏惧地踏到毒蛇堆里去,象某些画家
为无邪这个题目所拟想的画面一样。世界上再没一张睑比她
的更开朗更快乐的了。明明是意义很清楚的不大得体的问句,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会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我和她在一起跟兄妹一样。一年
终了,就在这所屋子的花园里,站在池子前面扔着面包屑喂
鱼,我和她说:
…你可愿意咱们俩结婚吗?嫁了我,你可以爱怎么就怎
么;换了别个男人,你可能受罪的。’
“我母亲正好走来,奥诺丽纳便说:‘妈妈,我跟奥克塔
夫说定了,将来我和他结婚……’
“我母亲回答:‘十七岁就结婚吗?……不,再等一年半;
倘若这期间你们俩情投意合,那么你们的出身、财产都相当,
这门亲事可以说把门第与感情兼顾到了。’
“等到我二十六岁,奥诺丽纳十九岁的时候,我们结婚了。
我的父母都是前朝的老人;为了尊重他们,我们保存这所屋
子的本来面目,连家具都没更新,而我们住在这儿也和过去
一样象两个孩子。可是我出去应酬,带太太去见世面,认为
教导她是我的责任之一。到后来我才发觉,在我们那种情形
之下结合的婚姻原来藏着一个暗礁,多少的感情、谨慎、生
活,都是被这暗礁砸得粉碎的。丈夫变了教育家,成了老师;
而老师的戒尺迟早总会伤人,把爱情给摧残了;因为一个年
轻、美貌、安分、快乐的妻子,对于超过她天赋的优势的东
西,是受不了的。也许我有许多地方做错了。也许在夫妇生
活最难处理的初期,我说话盛气凌人。也许是相反,我犯了
另外一种错误,太信任那个纯朴的天性,没监督伯爵夫人,以
为她决不会反抗的。唉,不论在政治方面,在夫妇生活方面,
我们还不知道世界上那些帝国的崩溃与个人的苦难,到底是
由于太信任呢还是由于太严厉。说不定在奥诺丽纳心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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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丈夫还没有侍合她少女的梦想。一个人幸福的时候,怎么
能知道自己违反了人生哪几条规律呢?……”
伯爵象一个认真的解剖学家,对于同事们找不出原因的
一种病竭力想找出原因来;他责备自己的话,我只记得一个
大概;但那种宽大的精神,我觉得和耶稣基督救渡犯奸妇人
的精神不相上下。
伯爵停了一会又说:“我父亲死了几个月,母亲也跟着去
世;又过了一年半,终于临到那可怕的一晚,我出乎意料地
拿到奥诺丽纳的告别信。她受了什么幻象诱惑呢?是肉欲吗?
是同情人家的患难呢,还是被天才催眠了?这两种力量究竟
是哪一种把她突然之间勾摄去的,或是把她逐渐拖下去的?当
时我不愿意追究。那一下打击真是太残酷了,一个月之间我
象痴呆了一样。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不知道原因为妙;
而且奥诺丽纳所遭受的不幸,使我对这些事情只嫌懂得太多。
至此为止,莫里斯,一切都很平淡;可是我再加上一句话,情
形就不同了:那就是我爱着奥诺丽纳,始终疼着她!从被遗
弃的那一天起,我就靠回忆过活,把昔日的欢娱一桩一桩回
想起来,而那些欢娱在奥诺丽纳是一定不感兴趣的。”
他看我眼睛里有些诧异的表情,便接着说:“噢!别把我
当作英雄,也别把我看作那么侵,象帝政时代的一个上校说
的,不去找点儿消遣。可是,莫里斯,也许那时我太年轻,或
者是太痴情了,全世界我竞找不到第二个女人。经过内心剧
烈的斗争,我终于想让自己麻醉一下了;身边揣着钱,已经
到了对妻子不忠实的门口:不料我心中的奥诺丽纳,好比一
座雪白的雕像一般突然站在我面前。那种细腻滑润的皮肤,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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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流动和神经的震颤都看得出来;那张纯朴的睑,在出事
的前一天,和我对她说‘你可愿意我们俩结婚吗?’的时候同
样的天真;那股跟德行一样芬芳的天国的香味;还有她眼睛
的光彩,举动的妩媚:这些都回到我脑海中来,使我马上溜
了,仿佛一个盗墓的人,看到死者的灵魂从坟墓中活生生地
走了出来。
“在内阁会议上,在法院里,在夜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着
奥诺丽纳,甚至要拿出全部的毅力才能集中精神,注意我所
作的事、所说的话。你瞧,我的工作骨子里是这么回事。我
对她,并不比一个父亲看到心疼的儿子因为粗心大意而陷入
危险的时候更气恼。我明白我把太太当作一首诗,因为自己
欣赏到如醉苦狂的程度,便以为对方也有同样的快感。啊!莫
里斯,盲目的爱情是丈夫的过失,可能促成妻子犯各式各样
罪恶!我把这孩子当作孩子一般疼着,让她的精力闲着不用;
也许她心中的爱还没觉醒,我已经用我的爱情惹她厌倦了。她
太年轻,没看出妻子对丈夫的忠诚是发挥母性的第一步,却
把婚后第一关就当作整个的人生;于是这倔强的孩子私下诅
咒人生,也许为了矜持而不敢在我面前诉苦。在这样一个残
酷的局面之下,遇到一个使她大为激动的男人,她便无法抵
抗了。而我这个被认为极有眼光的法官,心肠好而头脑老是
不得空闲的人,对于无人理解的女子心理的规律,领会得太
迟了,直到自己的屋子着了火才在火光底下看出来。那时我
按照法律,把我的良心作为法庭;因为以法律来说,丈夫在
家里等于一个法官:结果我赦免了妻子,判决我自己有罪。但
这样以后,我的爱情竞变成了一种痴情,正如在某些老年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身上发作的,那种没骨气的、死而无怨的痴情。现在我对于
不在眼前的奥诺丽纳,仿佛一个人在六十岁上爱了一个非到
手不可的女子,任何代价在所不惜;而且我觉得自己的精力
并不亚于青年人。老头儿的大胆,青年人的谨慎,我兼而有
之。朋友,要知道社会对于夫妇之间这种可怕的局面,只有
冷嘲热讽的分儿。情人被遗弃,社会是可怜他的;丈夫被遗
弃,社会只认为他无用。凡是经过教堂与市政府的仪式得来
的女人,丈夫要保持不住,就非受人讪笑不可。所以我决不
能声张。赛里齐是幸福的。他因为宽宏大量,还能见到太太,
加以庇护,加以保卫,又因为他是疼爱她的,所以能体会到
极度的快乐,象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不怕给人笑话的
大施主:他越受人家取笑,越象父亲溺爱儿女一般得意。
…我为了顾全太太,才顶着丈夫的名义!’赛里齐有一
天从内阁会议出来和我这样说。
“可是我啊,我什么都没有,连给人讪笑而我表示不怕的
机会都没有!我只靠着没有养料的爱情支撑!对一个上流社
会的女子,我没有一句话可说。看到娼妓,我又避之惟恐不
及!我是被法术禁锢而不得不守贞的!要没有宗教信仰,我
早自杀了。我向工作挑战,没头没脑地埋在里面,可是工作
压不倒我,结果只是浑身滚热,心里火辣辣的,再也睡不着
觉……”
这个口才那么高明的人说的话,我也不能尽记;但他的
热情使他的口才比着法庭上的雄辩更高一级,我听了竞象他
一样睑上淌满了眼泪。他歇了一会,我们俩都抹了抹眼睛,然
后他又揭穿另外一些秘密。那时我是怎么样的感觉,请你们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想想吧。
“以上说的是我内心的活剧,可不是此刻在巴黎演出的看
得见的活剧。内心的悲剧,谁也不会感到兴趣。我知道这一
点。象你这样和我一同流泪的人,将来也能体会到一个人没
法把别人的痛苦移在自己心中,或是移在自己的皮肤上。我
们的痛苦只有自己能衡量。便是你吧,你所了解的我的痛苦,
也不过凭一种极渺茫的推断。我把无可奈何的相思的苦闷发
泄一下的举动,你怎么能看到呢?例如我常常端详着一帧小
型画像,觉得她的脑门,她的嘴角的笑容,睑的轮廓,白哲
的皮肤,都跟真人一样,我把它们亲着吻着;鬈曲的黑头发,
几乎能让我在鼻子里闻到它的香味,拿在手里拈弄。有时候
我忽然觉得有了希望,纵身跳起来;有时候失望的痛苦对我
好比万箭钻心;有时候我在巴黎踩着泥浆乱跑,想用疲劳来
镇压心中的烦躁;这种种情形,你可曾撞见过吗?我的急躁
可以和肺痨病人相比,狂欢可以和疯子相比,惊慌可以和遇
到了警察的杀人犯相比。总之,我的生活是连续不断的高潮,
恐惧的高潮,快乐的高潮,绝望的高潮。以下我再把看得见
的戏剧讲给你听:
“你以为我成天忙着行政法院、议会、法院、政治……唉,
天哪!我过的那种生活把我的头脑刺激得太灵敏了,只要夜
里花上七个钟点就可以把这些事打发完。奥诺丽纳才是我心
上的一件大事。怎样把太太重新收服,才是我独一无二的研
究工作。在她所住的笼子里监护她而不让她知道在我的掌握
之中,供给她生活,让她所喜欢的很少的一些娱乐能够满足;
永远待在她周围,但象天使似的既不教她看见,也不教她猜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要不然我整个的前途就完了:这才是我的生活,我真正
的生活!七年以来,没有一晚睡觉之前,我不是先去看一眼
她床头的灯光,或是她照在窗帘上的影子的。她离开我家里
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以外,什么都不愿意拿。这孩子把傲
气推到极端,近于荒谬的地步。所以她出走了十八个月就被
情人遗弃;因为他一看见贫穷那副粗糙、冰冷、阴沉、发臭
的面貌便吓坏了。那男人当初一定以为能够过快乐美妙的生
活,不是上意大利,便是上瑞士,象一般阔太太们抛弃丈夫
以后的情形。奥诺丽纳自己每年有六万法郎收入。那该死的
东西丢下她的时候让她一文不名,还怀着身孕!一八二。年
十一月,我央求巴黎最高明的产科医生冒充城关区一个无名
的外科医生。我托她区里的本堂神甫张罗她的生活费,假装
是行好事。一方面要让我太太隐姓埋名,绝对不给外人知道;
一方面要替她找一个既对我忠心,又要做我聪明解事的心腹
的女管家……这种工作真要费加罗Ⅲ那样的本领才行。你当
然知道要找出太太的住址,在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经过三个月的失望而不是绝望以后,我决意为奥诺丽纳
的幸福尽心竭力,同时也只让上帝知道我所扮的角色:这是
惟有一相情愿的情人才能体会到的诗意。既然一切死心塌地
的爱情都需要养料,那么我对于这个孩子,因为我的疏忽才
犯了错误的孩子,不是更应当加以保护,由我来做她的守护
天使,不让她遭受新的祸害吗?她的孩子养了七个月,死了:
①费加罗,博马舍的著名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姻》中
的主要人物,一个狡黠风趣、足智多谋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对她对我都是运气。她死去活来挣扎了九个月,在最需要
有个男人帮助的时候被遗弃了;但是我,”他说着象天使般伸
出手臂,“我始终在暗里做她的后援。奥诺丽纳得到的照顾,
和她住在自己的府第里一样。她身体养好了,问起是谁帮助
她的,怎么帮助她的;人家回答说:‘那是区里做善事的女修
士——产妇救济会,还有是特别关切她的本堂神甫。’
“这女人的傲气竞发展成一种恶癖,她在受难期间表现的
顽强,使我有些夜晚把它叫作骡子脾气。她要自己谋生!啊,
我太太竟然作工!……最近五年,我把她羁留在圣莫街,住
着一幢精致的小楼,做着纸花和女人的装饰用品。她以为她
的高雅的出品是卖给一个商人的,得到相当高的代价,每天
足足有二十法郎收入;六年以来她在这方面没有起过疑心。买
的日用品差不多只出三分之一的价钱,所以她一年六千法郎
的开销可以有一万五千的享用。她喜欢花草,拿三百法郎雇
一个园丁,实际我却出了一千五的工资,还得每三个月付二
千法郎的账。我答应给园丁一个菜园,一所跟圣莫街门房相
连的种菜人住的屋子。我那个产业是由法院的一个助理书记
顶名的。园丁只要泄漏一丁点风声,他全部的好处就完了。奥
诺丽纳住的小楼有花园,有花房,每年只付五百法郎租金。她
出面是用她的女管家戈班太太的名字。这是我特意找来的,谨
慎机密,万无一失的老婆子,非常喜欢她的女主人。但老婆
子的热心,和园丁的一样是我出了重赏换来的,那重赏当然
要等事情成功了才给。为了同样的理由,门房夫妇也花了我
好大的代价。总而言之,奥诺丽纳三年以来很幸福,满以为
她的花草、衣着、享用,都是靠她的工作挣来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爵看到我的眼睛和嘴唇都打着问号,便嚷道:
“噢!……你要说的话,我知道了。是的,我尝试过一次。
我太太以前住在圣安东区。有一天,我听到戈班太太一句话,
以为有希望讲和了,便换了一二十次稿子,写了一封劝她回
心转意的信从邮局寄去。当时我心里的焦急也不用细说了。我
从佩延讷街走到勒伊街,象一个判了死刑的人从法院走往市
政厅Ⅲ,但犯人还坐着车子,我可是一步一步走的!……时间
是夜里,下着大雾,我去找戈班太太,听她报告我太太的情
形。谁知奥诺丽纳一认出我的笔迹,连念都没念,就把信扔
在了火里。
“她说:‘戈班太太,明儿我不住这里了!……’
“唉!一个不通世面,以为象戈班太太那样当过主教的厨
娘的人,二百五十法郎的工钱已经尽够的女子,只要使点儿
手段就能让她以十二法郎一码的代价买到最好的里昂丝绒,
只出十分之一的价钱买到一只山鸡、一条鲜鱼、一些水果;平
日我欢天喜地的快乐就寄托在这种欺骗上面;你想一旦听到
她要搬家的话,我不象给人扎了一刀吗?……你有时撞见我
搓着手,快活得什么似的;哎,那是因为我把有资格搬上舞
台的妙计搅成功了啊!比如说,我骗过了太太,教一个卖胭
脂花粉的女人卖给她一条印度绸披肩,说是一个女演员的东
西,连用都没怎么用过;可是我这个道貌岸然的法官抱着那
条披肩睡过了一晚呢!
“总之,今日之下,我的生活可以用两句形容最残酷的刑
①此系指市政厅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罚的话归纳起来,就是:我爱着,我等着!戈班太太忠心耿
耿地替我当着探子,刺探那颗我疼爱的心。每天晚上我都得
去找这个老婆子谈谈,打听奥诺丽纳白天作些什么,说些什
么,连一言半语都不肯漏掉,因为只要一句慨叹的话,我就
能看出那颗充耳不闻,一言不发的心有些什么秘密。奥诺丽
纳对宗教很热心;她去望弥撒,做祷告,但从来不去忏悔,不
领圣餐:她预料到人家会对她说的话,不愿意听劝她回家的
忠告。对我这样厌恶,真使我害怕极了,弄迷糊了,因为我
从来没伤害奥诺丽纳,一向对她极温柔。即使教导她的时候
不免有点儿性急,即使男人的讽刺可能把少女应有的傲气触
犯了,难道就能使她象有什么深仇宿恨一样的固执吗?
“奥诺丽纳从来没把身分告诉戈班太太,对她的婚姻只字
不提,使那位好心的太太没法替我说一句好话,因为在奥诺
丽纳的屋子里只有她明白底细。其余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
是怕警察总监的名字和尊重大臣的权势。因此我没法窥探她
的心事:我是堡垒的主人,可是进不了堡垒。简直无法可想。
性子一急,就会前功尽弃!既不知道对方的理由,怎么能加
以驳倒呢?起了底稿,教代写书信的人誊过了,去送给奥诺
丽纳吗?……我想过这办法。但不是可能使她再搬一次家吗?
上次搬家已经花了我十五万法郎。现在的屋子原是由你的前
任代我出面买下的。那该死东西不知道我晚上多么容易惊醒,
配了一把钥匙开保险箱,预备偷取他声明代我买屋的证件,被
我当场撞见。我咳了一声,他吓跑了,第二天我逼他写了一
张卖契,把屋子转让给现在代我顶名的人,然后我把他撵走
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啊!虽然人类所有高尚的机能在我身上没有得到满足,
也没尽量发展,也没觉得舒畅;虽然我所担任的角色没有做
父亲的那种至情至性;虽然我没享受到身心酣畅的快乐;可
是有时候我竞自以为中了偏执狂。某些夜晚,我竞听见了狂
欢女神裙上的铃声Ⅲ,我最怕那种剧烈的过渡阶段,从偶尔在
那里发光的、跃跃欲动的一线希望,突然之间转变到使我如
堕万丈深渊的绝望。几天以前,我认真想着洛弗拉斯与克拉
丽莎的悲惨的结局,对自己说:
…倘若奥诺丽纳和我生了个孩子,她不是会回到我家里
来了吗?’
“总之,我相信将来一定有个幸福的结局,信念之坚使我
十个月以前就在圣奥诺雷区买下一所最美丽的住宅。如果我
能重新收服奥诺丽纳,我决不愿意她再看到这所屋子和她当
年逃出去的房间。我要把偶像供奉在一座新的庙堂里,让她
觉得开始一种完全簇新的生活。新屋正在装修,我要它在高
雅与言丽两方面都登峰造极。有人和我提到一个诗人,说他
爱上一个歌女,在钟情的初期,还不知道歌女将来怎样对待
他,便买下了一张巴黎最好看的床。如今法官之中最冷静的
一个,公认为御前老成持重的顾问,听了那故事竟然心里每
根神经都震动。议会讲坛上的演说家,对于拿这种准备工作
来培养他的理想的诗人,是很理解的。玛丽路易丝吲来到
①狂欢女神为象征性的人物,身穿短裙,裙上系有小铃,手持小木偶。
②玛丽路易丝(1791 1847),奥地利公主,拿破仑一见倾心,乃与约瑟
芬离婚,娶以为后。
人间喜剧第三卷
法国的前三天,拿破仑在贡比涅行宫的床上喜欢得打滚…一
一切伟大的热情都有这一类表现。我就象那诗人一样的爱着
象拿破仑一样的爱着!……”
听到这最后几句,我相信奥克塔夫伯爵担心自己发狂的
确是可能的了。他站起身,走来走去,一边说话一边舞动手
臂;忽而又站住了,仿佛对自己那些激昂的话也吃了一惊。他
沉默了半晌,然后想从我眼中找些同情的表示,说道:
“我真是可笑得很。”
我回答:“不,先生,您是不幸得很……”
“噢!是的,我不幸的程度是你想象不到的!从我过火的
说话上面,你可以,并且应该相信我有的是最强烈的痴情,因
为九年之间它使我所有的机能都停止活动。但比痴情更强的
是对她的崇拜,对她的灵魂、精神、风度、心地,以及一切
与女性无关的成分的崇拜;对那些附着于爱情的,你一生念
念不忘的魔力的崇拜,——那是从片刻的欢娱中体味到的日
常的诗意。奥诺丽纳的心灵与气质的可爱,我在幸福的日子
正如一切幸福的人一样没有注意,可是追忆之下都看清楚了。
这任性而倔强的孩子,受到了无情无义的遗弃,受到了贫穷
的压迫,竞变得那么坚强那么高傲。自从我看出她有这些崇
高的品质以后,我越来越感觉到损失重大。而这朵天国的幽
花竞然孤零零地躲在一边枯萎憔悴!”他又带着挖苦而沉痛的
情绪往下说:“啊,我们上回谈的法律,实际是等于由一小队
警察抓着我太太押送到这儿来!……这不是拖一具尸首回来
吗?宗教对她不起作用,她只求宗教的诗意,只愿意祷告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愿意听教会的戒律。我吗,我把宽恕、『二慈、爱,都用尽
了,无计可施了。只剩下一个有希望成功的办法:便是权术
与耐性,象养鸟的人捕捉最机警、最敏捷、最奇异、最少有
的鸟那样的手段。所以,莫里斯,那天德·格朗维尔先生在
你面前泄漏秘密以后——那也是可以原谅的——,我觉得这
件意外的事故倒是命运的一种指示,正如赌徒在赌得最紧张
的时候竭力在心中祈求而听从的指示……告诉我,你对我的
感情是不是能象小说中的英雄一般替我出力?……”
“伯爵,”我打断了他的话回答,“我猜到您的用意了。可
是,您第一个秘书想偷开您的保险箱;您第二个秘书的心,我
是知道的,他可能爱上您的太太。难道您忍心送他到火里去
教他受难吗?把手放在烈焰之中而不灼伤自己,您想可能吗?”
“你真是个孩子,”伯爵回答,“将来我会给你戴上手套去
的!圣莫街上那所种菜人住的小屋子,我已经教人腾出来了;
住到那边去的决不是我的秘书,而是我的一个远亲,审查官
德·奥斯塔男爵……”
我惊愕之下,歇了一会,然后听见门铃声和一辆车直奔
阶前的声音。不久听差来报告德·库特维尔太太和她的女儿
来了。奥克塔夫伯爵母系方面的亲戚很多。他的表姊德·库
特维尔太太是寡妇,文夫原来在塞纳酋法院当推事,死后只
剩下一个没有财产的女儿。你们想,看到一个二十岁的少女,
长得跟你理想中的情妇一样美,还会把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
放在心上吗?
伯爵抓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德·库特维尔太太母女的时
候,凑着我耳朵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又是男爵,又是审查官,将来还有更大的官爵,加上这
所屋子作陪嫁,这样你总不至于爱上伯爵夫人了吧?”
我心里不由得飘飘然,并非为了那些不敢希望的好处,而
是为了阿美莉·德·库特维尔小姐;她的姿色,配上巧妙的
装束格外显得夺目,那种化装的手段原是所有想嫁女儿的母
亲都会教给女儿的。
好了,别扯上我的事了。
领事说着,停了一会。
二十天以后,我住到种菜人的屋子里去了。那儿已经打
扫干净,收拾齐整,摆好家具;办事的迅速只要两句话就可
解释:我们是在巴黎!有的是法国工匠!有的是钱!我爱阿
美莉小姐的程度正好使伯爵对他的安全放心。可是一个二十
五岁的青年所能有的谨慎,是不是足够应付那些由我承担下
来,而有关朋友幸福的妙计呢?为解决这个问题,我存心一
大半要依赖舅舅;因为伯爵允许我必要的时候把事情告诉他。
我雇了一个园丁,自己装做爱花成癖,仿佛世界上没有一件
事能使我感到兴趣,只是没头没脑地翻垦菜园,要把土地整
理得可以种花。我象荷兰或英国的某些花迷一样只栽培一种
花。我挑选的是大理花,专门搜集所有的变种。你们不难想
象,我的行动,哪怕是极细微的变更,都是由伯爵规定的;他
那时把全部智力集中在圣莫街那出悲喜剧上面,连一点儿小
事都不放过。等伯爵夫人上了床,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奥
克塔夫、戈班太太和我三个人几乎每天举行会议。我听着老
婆子把女主人白天的一举一动报告伯爵;他什么都要问到,吃
些什么,作些什么,态度怎样,第二天预备吃什么菜,她想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仿制什么花。我那时方始懂得相思之苦,懂得从头脑、心、感
官三方面同时发源的爱情在绝望之下是怎么回事。奥克塔夫
只有在盘问老婆子的时候才算活着。在整理花园的两个月中
间,我绝对不向邻居的小楼瞧一眼,连是否有一个邻居也不
打听,虽则我们两家的园子只隔一道木栅。伯爵夫人沿着木
栅种的一行柏树,已经有四尺高了。
一天早上,戈班太太告诉她女主人一个坏消息,说隔壁
搬来一个怪物,有意到年底在两个花园之间筑一道墙。我那
时心中怎样的好奇是不用说的了。啊,要见到伯爵夫人了!
……这个欲望使我对阿美莉小姐初生的爱情顿时减色。砌墙
的计划是个可怕的威胁。将来奥诺丽纳没有空气呼吸了,园
子夹在她的小楼与我的围墙之间,会变成一条狭窄的走道。那
小楼从前是人家为玩乐而盖的别墅,象孩子们用纸板搭成的
宫堡,只有三十法尺深,一百法尺长;正面是照德国办法油
漆的,到二楼为止,墙上都钉着牵引花草的木格子;整个建
筑代表所谓洛可可式Ⅲ的蓬巴杜风格。从大门到屋子,有条
很长的小径种着菩提树。小楼的园子和种菜的园地,形状象
一把斧头,小径象是斧头的柄。我计划中的界墙,要把斧头
部分去掉四分之三。伯爵夫人因之大为忧急,无可奈何地问
道:
“戈班太太,那种花的是什么人呢?”
①洛可可为美术史上一种风格的名称,亦称巴洛克,创自十七世纪意大利
装饰艺术家,在十八世纪的法国最为风行:以仿效岩洞及植物形态为主,
不求对称,务求奇巧。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戈班太太回答:“唉,我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好象是最讨厌女人的。他舅舅是巴黎一个本堂神甫,我只
看到一次,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儿,丑得要命,人可是非常
和气。也许真象街坊上说的,这神甫有心教外甥迷着花草,免
得事情更糟……”
“怎么呢?
“哎,告诉您罢,您的邻居是头脑有毛病的!……”戈班
太太指着自己的头。
不动武的疯子是女人在感情方面最不提防的男子。你们
等会儿可以发觉,伯爵替我挑这个角色的确很有眼光。
“可是他怎么会这样的呢?”伯爵夫人问。
戈班太太回答说:“他念书念得太多了,脾气变得很怪。
并且他自有不喜欢女人的理由……既然您要知道外边的闲
话,就一齐告诉了您吧。”
“可是,”奥诺丽纳接口说,“我对疯子倒不象对不疯的人
那么害怕。我要跟他谈谈。你去通知他,说我请他过来。要
是不成,我再找那个本堂神甫。”
她们这样谈过话以后,第二天我在新辟出来的花径上散
步,瞥见楼上一扇窗的帘子撩开了一点,有个女人在那里张
望。戈班太太走来和我招呼。我突然向小楼望了一眼,作了
一个粗暴的手势,仿佛说:“哼!我才不理会你的东家呢!”
戈班女人回去报告交涉的经过:“太太,那疯子叫我别跟
他烦,说即使是烧炭匠,在家也能作个主张Ⅲ,若是没有老婆,
①法国谚语,意谓任何人在自己家里都是主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更能当家作主了。”
“这话倒说得越发有理了,”伯爵夫人回答。
“是呀;但是我告诉他,说他要让一个躲在家里静修的人
伤心死了,因为她唯一的消遣就是种花;结果他回答说:——
好,那我就去一趟吧。”
第二天,戈班女人跟我打了一个招呼,表示她主人正等
着我登门拜访。正当伯爵夫人用过早点,在小楼前面散步的
时候,我推开木栅,向她走过去,穿的是乡下人服装,旧灰
呢长裤,大木靴,旧猎装,头上戴一顶便帽,脖子里裹一条
破围巾,手上全是泥土,还拿着一把锹。
戈班女人嚷道:“太太,这位先生便是您的邻居。”
伯爵夫人并不惊慌。那个因伯爵的倾诉和她的行为而显
得格外离奇的女子,我终于见到了。时间是五月初。清新的
空气,蔚蓝的天色,嫩芽的绿意,春天的香味,烘托着这个
痛苦的人物。一见奥诺丽纳,我就完全体会到奥克塔夫的痴
情,觉得他用天国的幽花去形容她真是一点不错。我先注意
到她的睑色白得非常特别,因为白的种类和红与蓝的种类一
样多。望着伯爵夫人,你的眼睛好象能接触那芬芳的肌肤,血
就在一缕缕似蓝非蓝的脉管底下流着。只要情绪略微有些波
动,她的血便在肌理之下散布开去,象一股粉红色的水汽。我
和她相见的时候,洋槐瘦弱的叶子中透过几道阳光照着奥诺
丽纳,成为一圈流动的黄色的光轮;画家中间只有拉斐尔和
提善能在圣母周围画出这种光来。褐色的眼睛表情又温柔又
快乐;从低垂的长睫毛底下漏出来的神采,反映在她的睑上。
凭她光滑柔软的眼皮的动作,奥诺丽纳给你一股魔力,因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把这个灵魂的幕卷起落下的方式,不知包含着多少感情,多
少庄严、恐惧、轻蔑的意味。一瞥一视之间,她可以使你不
寒而栗,也可以使你欣然色喜。随便挽着的灰色头发,替她
描出一个宽大饱满的额角,富于幻想的、诗人一般的额角。嘴
巴长得非常肉感。还有一点得天独厚的地方,就是睑部的轮
廓和全部的线条都显得十分高贵,能抵抗岁月的侵蚀;这是
在法国很少见而在意大利很普通的特点。奥诺丽纳虽则体态
苗条,可并不瘦;身腰还有使人古井重波的力量。娇小玲珑
这四个字,她的确当之无愧,因为她是那一类轻盈柔软的女
子,可以象猫一般让你抱起来温存一番,放下去回头再来。纤
小的脚踏在沙上发出特有的轻微的声音,和衣衫塞率的声音
很调和,成为一种女性的音乐印在你心上,使你能在千千万
万的女人脚声中分辨出来。她的姿态把多少代世家的身分表
现得那么庄严,走在街上连最放肆的平民见了也会闪在一旁。
快活,温柔,高傲,威严,这些好象互相抵触而仍旧保持她
小孩子气息的德性,你只能认为是天赋,否则就无法了解她。
但这孩子可能象天使一般坚强;也象天使一样,一旦本性受
了伤害决没有妥协的余地。倘若你看见她的眼睛与嘴唇对你
笑过,听见她悦耳的声音,感觉到它的抑扬顿挫象诗歌一般
的美,那么万一她沉下睑来,你就觉得自己被宣告了死刑。闻
到她身上发出的紫罗兰香,我才懂得为什么伯爵没走上纵情
声色的路,为什么人家永远忘不了她;因为对于触觉,对于
眼睛,对于鼻子,她都等于一条花,对于灵魂更其是一朵天
国的幽花……奥诺丽纳能使人对她象中古的骑士一般忠诚,
作没有酬报的牺牲。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凡是见到她的人心里都会有这样的念头:“你尽管想吧,
我一定能体会;你尽管说吧,我一定服从。要是我在酷刑之
中送了命而你能有一日之欢,那就把我的生命拿去吧,我会
含笑而死,象殉道的人在火刑架上一样;我要把这殉难的日
子交给上帝,作为父亲给孩子的节日。”很多妇女能装出一种
风度,使人见了象见到伯爵夫人一样;但她身上的一切都那
么自然,而那种没法模仿的天生的丰韵能直接透入你的心坎。
我提到这些,因为跟她的灵魂、思想和玲珑剔透的心有关;要
是不描写,恐怕你们会责备我的。当时我差点儿忘了我所扮
的疯疯癫癫的、粗暴的、不会奉承女性的角色。
“太太,听说您是喜欢花草的。”
她回答:“先生,我是制花的女工。我种了花,拿它们写
生,仿佛一个有艺术手腕的母亲很高兴替孩子们画像……这
就说明我相当穷,虽则要求您通融,却没有能力付您一笔赔
偿。”
“怎么!”我装得象法官一样严肃,“一个象您这样出众的
人才竟然做工吗?难道您和我一样有些特殊的理由,需要让
手指忙着,免得头脑活动吗?”
“咱们只谈界墙的事吧,”她微笑着说。
我回答:“咱们谈的就是界墙的基础啊。我先得知道咱们
的两种痛苦,或者说两种怪癖,究竞应当由哪方面让步……
啊,多美的水仙花!跟今天这个天气一样清新!”
我敢说她的确布置了一个花卉与灌木的博物馆,只有阳
光能进去参观;一切安排都显出艺术家的匠心,便是最冥顽
不灵的屋主也不忍加以破坏。大簇的花,或是参差错落地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作几级,或者拼成一个个的花堆,用的都是莳花专家的手法,
使你看了精神舒畅。隐僻幽静的园子发出阵阵清香,好比抚
慰心灵的油膏,只会触发你恬适的思想,触发妩媚的,甚至
艳丽的形象。这花园使你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性格留在一切事
物上的无可形容的标记,只要我们的真性格不需要服从社会
上种种不可少的虚伪。我一会儿瞧瞧成堆的水仙,一会儿瞧
瞧伯爵夫人,为了扮演我的角色,还装作对她远不及对花那
么爱好。
她说:“原来您是极喜欢花的?”
我回答:“只有花才不会辜负我们的温情与爱护。”
接着我发表一大篇议论,把社会与植物作比较,慷慨激
昂,简直和界墙问题离开十万八千里,使伯爵夫人只能认为
我是一个痛苦的、受伤的、大可哀怜的人。但过了半小时,我
的邻居不知不觉又把我拉回到正题上;女人不动爱情的时候,
头脑竞会跟年老的诉讼代理人一样冷静。
我说:“要是保留木栅,您一定会把我不愿意泄露的种花
的诀窍学了去的;因为我正在搜求蓝的大理花,蓝的蔷薇花,
我对蓝色的花简直喜欢得发疯。蓝色不是一般高尚的心灵最
爱的吗?象现在这样,咱们双方都不能算单宅独院;还不如
开一扇格子门……既然您喜欢花,不妨来看看我的,我也可
以去看看您的。您固然是闭门谢客,我也只有一个舅舅来看
我,他是勃朗芒托的本堂神甫。”
她回答道:“我不愿意闲人随时闯进我的花园,闯进我的
屋子。但您尽管请过来,我总是欢迎的;您是我的邻居,我
愿意彼此相处得好好的;可是我爱静的脾气不能让我的清静
人间喜剧第三卷
操在人家手里。”
“那么随您便罢!”
我说完把身子一纵,跳过了木栅。
到了自己园里,我回头走向伯爵夫人,作出一个吓唬她
的手势,象疯子一般扯着电睑,嚷道:“您瞧,门有什么用?”
我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好象根本没想到我的邻居。
到五月底,一个幽美的夜晚,正好我们俩隔着栅栏慢慢
地散步。走到尽头,少不得彼此寒喧几句。她觉得我垂头丧
气,一味想着痛苦的念头,便和我提到一个人应当存希望一
类的话,好象保姆催眠儿童的歌声。于是我越过栅栏,第二
次走近她了。伯爵夫人邀我进到她家里,想把我的痛苦苏解
一下。我这才走进那座圣殿,里面一切都跟我向你们描写的
女子非常调和,到处素雅宜人。
这所小楼,在内部看来的确是十八世纪的艺术家为一个
达官贵人经营的艳窟。楼下的饭厅四面都有壁画,画的是稀
格子的花架,兼带花卉,手笔极精。楼梯间的壁上是模仿浮
雕的单色画。饭厅对面的客室已经破旧不堪,但伯爵夫人挂
着很别致的、从古屏风上拿下来的幔子。连着客厅的是一间
浴室。楼上只有一间卧房,一间盥洗室,和改成作坊的书房。
厨房藏在小楼下面的地窖里,要走几步石级才能到正屋。栏
杆与蓬巴杜式的花环把屋顶遮掉了,只看到几个铅球。你住
在这里好象和巴黎不知离开多远了。要不是这位睑色惨白的
女子在美丽的红唇上偶尔挂着一点苦笑,你可能以为这朵紫
罗兰埋在它的花堆里挺幸福呢。
不多几天,我们彼此已很信任;一则因为是邻居,二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爵夫人看准我对女性完全无动于衷。我一瞥一视之间就可
能把奥克塔夫的计划断送掉,所以我的眼神对她从来没有什
么表情。奥诺丽纳只把我当作一个老朋友,态度举动都出于
同情心。她的目光、声音、措辞,一切都证明她毫无卖弄风
情的意思,——那在同样的情形之下,连最严肃的女人也免
不了的。不久她便允许我踏进那个精雅的制花作坊,一间摆
满图书和小古董的静室,布置和内室小客厅差不多,言丽堂
皇的气派把手艺的俗气洗净了。
时间一久,伯爵夫人把最无诗意的东西,作坊,也变成
有诗意的了。妇女所能做的活儿,也许假花在制造的细节方
面最能表现女性的妩媚。着色的时候,她必须俯在桌上,相
当用心地对付这种近于绘画的工作。旁的事,比如做地毯吧,
假使要靠此谋生的话,往往会造成肺病或者脊骨变形。至于
镌刻乐谱,以需要细致、小心与了解而论,又是最辛苦的工
作。裁缝与刺绣一天挣不了三十个苏。可是制花和做妇女的
装饰用品需要很多动作,很多手势,甚至也要很多思想,使
一个美女始终在她的天地之内:她可以自由自在,可以谈话,
可以笑,可以唱歌,可以思索。摆在黄松木长桌上、预备制
作她所挑定的假花用的、成千累万的着色花瓣,不消说都安
排得很有艺术。画碟是白瓷的,擦得非常干净,排列的方式
使人一目了然,要用什么颜色立刻能找到。所以那位高贵的
艺术家很能节酋时间。一口精巧的镶嵌象牙的紫檀柜子,有
无数的小抽屉盛放钢制的模型,给她作叶子或花瓣之用。
一只极漂亮的日本碗盛着浆糊,从来不让发霉,碗上安
放一个有铰链的盖子,轻巧玲珑,只要指尖一拨就能揭开。铅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丝、紫铜丝,都藏在面前工作台的小抽屉内。供在眼前的有
一只威尼斯瓶,插着一支含苞欲放的鲜花,这生动的模型便
是她预备争奇斗胜的对象。她醉心于杰作,挑的总是最难的
活儿,例如葡萄、野草,最小的花冠,色调最不容易捉摸的
蜜槽。和头脑一样敏捷的手在桌子与活计之间来来往往,好
比钢琴家的手在键盘上活动。用佩罗的说法,手指象一群仙
女,在妩媚动人的姿势之下,为了搓捏、黏贴、重压,使出
种种不同的力量,凭着心明眼亮的直觉,把每个动作的效果
计算得很准。各种材料一旦备齐,她就先做一朵花,然后做
毛茸茸的花枝,枝条修整完毕,再把叶子粘上去。我看哪看
哪,真是百看不厌。在取材的大胆上面,她施展出画家的天
才,模仿枯叶、黄叶,和田里的野花争胜,那是一切花中最
富于天趣、最简单,所以是最复杂的。
她和我说:“这门艺术还幼稚得很。倘若巴黎女子能有一
点儿东方妇女在后宫中所表现的那种天才,她们戴的花就可
以成为整套的语言。为了满足我艺术家的要求,我做了一些
枯萎的花,暗黄的叶子,象深秋或冬尽春初时期所看到的……
这种花冠戴在一个红颜薄命的或是心怀隐痛的少妇头上,不
是很有诗意吗?有什么意境,一个女人不能用头上的装饰来
表现的?醉醺醺的酒神,阴沉古板的虔婆,烦闷的女子,不
是都有各各不同的花来代表吗?我认为植物能表现心灵的一
切感觉、一切思想,连最微妙的在内。”
她派我敲打叶子,帮着剪裁,打点铅丝,预备她用作枝
干。我假装极愿意借此消遣,很快就把手艺学得很熟练。我
们一边做活一边谈天。无事可作的时候,我给她念些新出版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书,因为我不能忘了自己所扮的角色,老是装做忧郁、怀
疑、悲苦、厌世,伤心到极点。我的长相,除了不是跷脚以
外,很象拜伦爵士;因此,她常常用些可爱的笑话跟我打趣。
她以为她自己那种讳莫如深的痛苦,毫无问题是使我的痛苦
相形失色的,虽然我厌恶人生的原因连扬与约伯Ⅲ听了也会
首肯。我象街头行乞的穷人一般在心上放些假疮疤,赚取这
位可敬可爱的女子的怜悯:我因此而感到的惭愧也不用细说
了。懂得了间谍的卑鄙,我才懂得我对伯爵忠诚到什么程度。
我那时受到的同情尽够安慰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这婉娈可喜
的女子,与世隔绝,幽居独处了多少年,在爱情以外有极丰
富的友谊可以施舍;而她给我友谊的时候一方面象儿童一般
尽情流露,一方面又带着一种怜悯的意味,——大可使一个
爱她的浪子啼笑皆非的怜悯;因为她整个儿只是慈悲,只是
同情。她摈弃爱情,对于所谓女子的幸福只觉得害怕:这两
种心理表现得又坚决又天真。我过的那些愉快的日子,可以
证明女性的友谊比她们的爱情可贵多了。
一般姑娘们坐上钢琴之前,因为预感到坐上去以后的厌
烦,总免不了推三阻四;我让伯爵夫人逼出心腹话的时候,就
跟这些姑娘一样的扭捏。你们不难想象,为了要克服我怕开
口的心理,她不得不格外表示亲热;但一发觉我对于爱情的
①爱德华·扬(1 683 1765),英国感伤主义诗人。约伯,古代的犹太长老
以正直闻名,后受上帝考验,遭祸累累。故自怨其生。
54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厌恶和她的不相上下,她就觉得命运送了一个星期五Ⅲ到她
的荒岛上的确是大可感激的事。或许她也开始不耐寂寞了。可
是绝不卖弄风情,连一丝一毫的女性气息都没有。她和我说,
只有在她隐遁的理想世界上,她才觉得有些兴趣。我不由自
主地把他们夫妇两人的生活作着比较:伯爵的生活全部是行
为、活动、感情;伯爵夫人的全部是隐忍、无为、静止。其
实男女双方都是服从各人的本性,而且服从到令人钦佩的程
度。我因为冒充厌世,尽可以对世间的男女冷嘲热讽,希望
借此套出奥诺丽纳的心事;但无论什么计策对她都不起作用;
于是我明白,所谓骡子脾气在女人中间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多
得多。
有一天我对她说:“东方人把你们关在家里,纯粹当作享
乐的工具,真有道理。欧洲人让你们加入社会,给你们平等
待遇,因此吃了大亏。据我看,女人是最不老实最卑鄙的动
物。但就因为此,她才有她的魔力,给人以捕捉家畜那样的
乐趣。男人一旦为一个女人倾倒之后,就认为她是神圣的,永
远给她一种特权。对于过去的欢乐,男人的感激是有永久性
的;即使看到当年的情妇老了或是堕落了,仍旧觉得她在感
情上对他有特殊权利。可是对你们女人说来,旧日的情夫是
一文不值的;不但如此,他还有一个不能原谅的大错,就是
没有早点死掉!……你们口头不敢承认,心里却是和传说的
①星期五,指英国作家笛福(1660 7 1731)的《鲁滨孙飘流记》中鲁滨
孙在荒岛上所救的野蛮人。因此事发生在星期五,故鲁滨孙以星期五为
之命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54l
(其实只是群众的无稽之谈)奈勒塔中的夫人Ⅲ一样,会这样
想:——可惜一个人享受爱情不能象吃水果一样!可惜吃了
一顿饭不能单单剩下愉快的感觉!……”
她说:“这种美满的幸福,上帝一定是留给天国的……您
的论证虽然很妙,我却认为是错误的。那些同时跟好几个人
相爱的女人,那又叫什么呢?”她这样问我的时候,眼睛象安
格尔画路易十三把王国奉献给圣母,而圣母望着路易十三的
眼神一样。吲
我回答说:“您真是存心做戏了,因为您刚才瞧我的眼风,
大可使一个女演员成名。可是象您这样的美人一定有过爱情,
所以把爱情忘了。”
“我吗?”她故意避开我的问题,“我不是一个女人,而是
到了七十二岁的女修士。”
“那么您怎敢这样肯定,说您比我感觉更敏锐?对于女人,
苦难只有一种形式;惟有爱情的失意她才当作不幸。”
她神气很柔和地望着我。女人夹在矛盾中间或被事实逼
得无路可走的时候,照旧会固执己见。奥诺丽纳便是采取这
种办法,她说:
“我是女修士,您却和我讨论一个我不能再踏进去的世
①奈勒塔为十三世纪时所建的宫堡,位于巴黎中心。传说法国王后玛格丽
特·德·勃艮第(1290 131 5)淫乐无度,常引诱贵族青年在此宫中行
乐,然后杀死投入塞纳河。大仲马历史剧《奈勒塔》记述了此事。
②指法国十九世纪大画家安格尔的作品《路易十三的发愿》。画的是路易十
三跪在地下把王冠与杖献给圣母,圣母在云端里抱着圣婴耶稣,眼睛低
垂着,并不正视路易十三。
人间喜剧第三卷
界。”
“便是在思想上也不能吗?”
她回答说:“难道世界真是那样值得羡慕吗?噢!即使我
的思想要溜出去,也是溜往更高的境界,……完满的天使,美
丽的加百列Ⅲ的歌声,常常在我心头唱着。万一我有了钱,就
要照旧做活,免得常常骑在天使的五色翅膀上飞往想入非非
的境界。有些沉思默想会使我们女人迷路的!我的精神安定
全靠我的花,虽则它们不能完全抓住我。某些日子我好象有
所期待,没有目标的期待;一个念头来了,就盘踞着我的心,
使我手指举不起来,但我没法把念头赶走。我觉得此刻正在
酝酿一件大事,我的生活要改变了;我伸着耳朵听着,对黑
洞里望着,对工作不感兴趣了;然后我疲乏之极,回过头又
看到人生,看到我平时的生活。这是不是快要进天国的预感
呢?我常常这样问自己……”
一方是用年轻人的伤心忧郁作掩护的两个外交家,另一
方是一个因悲观厌世而格外顽强的女人:双方斗法斗了三个
月,我向伯爵说,要叫乌龟从壳里钻出来恐怕不可能了,只
有打破它的壳。头天晚上,在最后一次友好的讨论中,伯爵
夫人说道:
“当年柳克丽希亚吲用她的匕首和她的血,替女性的宪章
写下了第一个字:自由!”
①天使加百列向童贞女马利亚显灵,说她蒙受圣恩,将生救主耶稣。
②柳克丽希亚,纪元前六世纪一罗马贵妇,因被传说中的罗马王、骄傲者
塔尔奎厄斯之子奸污,愤而自杀,后人以她作为烈女的典型。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从此以后,伯爵便让我全权办理。
某星期六的晚上我去看奥诺丽纳;楼下的客室刚由那位
冒名顶替的业主粉刷一新。她很高兴地和我说:“我这个星期
做的花卖了一百法郎!”
时间正好十点。七月的夜晚和美丽的明月带来一片朦胧
的光。一阵阵百花混合的香味醉人心脾。伯爵夫人把五枚金
路易拿在手里叮叮当当地玩着。那是一个冒充的化装品掮客
送来的,而那掮客又是奥克塔夫托包比诺法官物色来的另一
个党羽。
她说:“男人们拿法律作武器,想收服我们作奴隶!我却
是一边消遣一边解决了生活问题,绝对不受拘束!噢!每星
期六我总很得意。您的孪生弟兄拜伦爵士喜欢缪莱的金洋,我
也喜欢戈迪萨尔的金洋。吵’
我回答:“这可不是一个女人的天职。”
“喝!我能算女人吗?我不过是一个性情温柔的男人,不
受任何女性折磨的男人……”
“您的生活与您整个人背道而驰。上帝对您多么慷慨,使
您长得这样好看,心这么慈悲,您难道从来不想要……”
这是我第一次泄露形迹的话,她听了有点不放心了:“要
什么?”
“不想要一个美丽的孩子,一卷卷的头发象水浪似的,在
①约翰·缪莱(1778 1843),英国有名的出版家,拜伦一生得其帮助不少。
戈迪萨尔为巴尔扎克小说中常见的人物,此处即收购奥诺丽纳假花之商
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花堆里来来往往,好比一朵代表生命与爱情的花,叫您一声
妈妈吗?……”
我等她回答。等到沉默的时间太久了,我才发觉我的话
发生了可怕的后果,因为屋子里黑洞洞的,早先没看见。伯
爵夫人身子歪在便榻上,不是晕过去,而是因痉挛而浑身冰
冷;因为她一切生理现象都是温和的,所以第一阵震颤也来
势不凶,据她事后说,很象最微妙的毒药药性刚发作的情形。
我把戈班太太叫了来,她抱着女主人放上床,脱了衣服,把
她不是救醒了,而是恢复了痛苦不堪的感觉。我一边哭一边
沿着屋子的走道踱来踱去,同时对自己的使命觉得毫无把握。
当初那么冒冒失失接受下来的捕鸟的角色,我恨不得放弃了
才好。戈班太太下楼看见我满面泪痕,便急急回上去问伯爵
夫人:
“太太,怎么回事啊?莫里斯先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
得象小孩子似的。”
为了怕我们的态度被人误会,她拿出超人的勇气,披着
件梳妆衣下楼来找我:
“我发病跟您不相干;我心脏常常会抽搐的……”
我抹着眼泪,用一种假装不来的声音对她说:“唉,您还
想把您的伤心事瞒着我吗?这一下不是让我知道了您有过孩
子却夭折了吗?”
她突然打着铃,叫道:“玛丽!”
戈班太太马上来了。
“把蜡烛和茶都端来,”她吩咐的时候,态度的冷静不下
于一个骄傲的英国太太,那是你们都知道的那种要命的英国
人间喜剧第三卷
教育培养出来的。
戈班老婆子点了蜡烛,关上百叶窗。伯爵夫人睑上毫无
表情;倔强的傲气,和野人一般的严肃,在她身上又占了上
风。她和我说:
“您知道我为什么那样仰慕拜伦爵士?……他忍受痛苦的
方式跟野兽一样。既然一个人的怨叹不能成为曼弗雷德的哀
歌,唐璜的嬉笑怒骂,恰尔德·哈罗尔德的奇思狂想,Ⅲ那么
怨叹有什么用?谁也休想知道我的事!……我的心是一首献
给上帝的诗!”
我说:“倘若我愿意……”
“愿意什么?”她紧跟着问。
我回答说:“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也没有好奇心了;
可是我要愿意的话,明天就能知道您的全部秘密。”
“您能够吗?我才不信呢!”她竭力掩盖心中的不安,可
也不大掩盖得了。
“真的不信吗?”
“当然,”她摇摇头,“我倒要试试您的本领呢。”
我指着她的手说:“先是这些美丽的手指已经说明您不是
一个少女,更不是一个做活的人!其次,您也不叫戈班太太;
有一回您当我的面收到一封信,您对玛丽说:——喂,这是
您的。——玛丽才是真正的戈班太太。您冒用了女管家的名
字。噢!太太,您对我不用害怕。我是您最忠心的朋友……
朋友,您听明白没有?这个在法国被人滥用,拿来称呼敌人
①以上提到的,均系拜伦有名的长诗中的主人公,诗篇即以主角命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名词,我只想到它圣洁的动人的意义。这个朋友愿意帮助
您抵抗一切,愿意您尽可能得到幸福,一个象您这样的女子
应该有的幸福。谁又知道我无意之间使您痛苦,是不是有意
而为呢?”
“不错,”她带着威吓的意味说,“我要您好奇,要您把所
能打听到的关于我的事统统告诉我,可是……”说到这里,她
举起手指,“您也得告诉我,您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我在这
里享的一点儿清福能不能维持下去,就靠您打听的结果决
定。”
“就是说您预备溜走吗?”
“高飞远走!”她嚷道。“飞到新大陆去……”
我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不管上哪儿,您反正得引起人
家的热情,逃不出热情的魔掌。天才与美女,都注定要放出
灿烂的光芒,引人注目,惹人妒羡,招人毁谤的。巴黎是没
有阿拉伯强盗的一片沙漠,世界上只有在巴黎,一个人才能
隐姓埋名,靠自己的工作蝴口。你抱怨什么?我是什么人?不
过是一个仆人而已,不是戈班太太而是戈班先生。万一您要
和人决斗,也该要一个证人吧。”
“不管这些,我要您去打听我的底细。我已经说过:我要
您这么办!现在咱们别提了,”她这么说着又拿出妩媚动人的
风度,那是你们领事望着在座的妇女)都能随心所欲支配
的。
我回答说:“那么好吧,明天这时候,我来把得到的消息
告诉您。可是您不能恨我!您会不会拿出一般女人的手段来
对付我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般女人是怎么的?”
“她们叫我们作了极大的牺牲,然后过些时候又埋怨我们
的牺牲,仿佛把她们侮辱了似的。”
她很狡猾地回答:“倘若她们要求你们做的事,你们觉得
是牺牲,那么她们的埋怨是对的……”
“不说牺牲,只说是勉强做的吧……”
“那就是说你们本来是不愿意做的。”
我说:“啊,对不起,我忘了女人和教皇是永远不会错的。”
她静默了半晌,又道:“天哪!我这点儿安静是用多么高
的代价换来的,偷偷摸摸享受的;可是只要两句话就能把它
毁掉……”
她站起身子,仿佛把我忘了,只自言自语地说着:“上哪
儿去呢?怎么办呢?……我花了多少心血布置这个可爱的家,
预备在这里终老,难道非离开不成吗?”
“在这里终老?”我很明显地表示吃了一惊。“难道您从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不能再作工,假花跟化妆品可能因竞争而跌
价吗?……”
“我已经有三千法郎积蓄了,”她说。
我叫道:“天哪!这笔数目表示酋吃俭用,吃了多少苦哇!
......,,
“明儿见,”她说,“我失陪了。今晚上我简直变了一个人,
想自个儿静静。我不是得鼓足勇气以防万一吗?因为,倘若
您能知道什么事,别人也能知道,那就……”然后她用直截
了当的口气,作了一个很威严的手势,说了声:“再见。”
“好,咱们明儿来决一胜负,”我故意堆着笑容,为了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致在这场戏里丢掉我那种满不在乎的性格。
从很长的花径上走出去的当口,我不由得重复了一句:
“好,明儿来决一胜负!”
而象每天晚上一样和我在大街上相会的伯爵,也叫了声:
“好,明儿来决一胜负!”
奥克塔夫的焦急忧虑与奥诺丽纳的不相上下。我和伯爵
沿着巴士底城壕直走到清早两点,好比两个将军在作战的前
夜察看阵地,估计种种可能性,认为胜利的关键全靠一个偶
然的机会。这一对硬拆开的夫妇是整夜不得闹眼的了:一个
是因为存着希望而睡不着;一个是心惊肉跳,惟恐团圆而睡
不着。人生的戏剧并不在于外界的境遇而在于情感,它是在
内心搬演的,或者说在所谓精神世界那个辽阔的天地中搬演
的。奥克塔夫与奥诺丽纳两人的活动和生活,始终不出思想
深刻、意境高远的人活动的区域。
我准时而去。晚上十点,我第一次被请进那间蓝白两色
的精雅的卧室,那个受伤的鸽子的寓。伯爵夫人望着我想说
话,但看到我非常恭敬的神气,立刻大吃一惊。
我庄严地微微笑着,叫了声:“伯爵夫人……”
可怜的太太已经站了起来,又倒在椅子上呆住了;那种
痛苦的姿态可惜没有一个大画家把它描下来。
我继续说道:“您是一个最高尚最受尊敬的男人的妻子;
大家认为他伟大,但他对待您的行为比众人眼里看出来的更
伟大。您和他是两个性格最了不起的人物。您以为这儿是什
么地方?”我问她。
“不是在我自己家里吗?”她诧异之下,连眼睛都发呆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549
“在奥克塔夫伯爵的家里!”我回答,“我们上了当了。那
个叫做勒诺尔芒的书记官不是真正的业主,而是代您丈夫出
面的。您这种清静的生活是伯爵一手造成的,您挣的钱是伯
爵给的,您生活中最琐碎的事都是他费心照顾的。您丈夫在
外边维持您的面子,对于您的失踪想出充分的理由来解释,说
您搭一条叫做赛西尔号的船到哈瓦那去,接收一个可能把您
忘了的亲属的遗产;陪您去的还有您夫家的两个女人和一个
老管家,可是船出了事。您丈夫公开表示,希望您不至于遭
难。他说已经派人去就地调查,得到的信息似乎还很有希望
……他把您的行踪隐藏得和您自己一样周密……总而言之,
他完全遵照您的意思……”
她回答说:“得啦,得啦。现在我只要知道一点,这些细
节是谁告诉您的?”
“嗳,太太,有个穷小于由我舅舅荐在本区警察局当书记,
他一五一十和我说了。要是您今晚上偷偷离开这座小楼,您
丈夫不会不知道您的行踪,而不管您跑到哪儿,他都能庇护
您。一个聪明的女子怎么能相信,做生意的人收买纸花和便
帽的价钱,会跟卖出去的价钱一般高?真的,哪怕您一束花
讨价三千法郎,人家也会照给!便是做母亲的也比不上您丈
夫的温柔体贴。我从您看门的那儿知道,夜静更深的时候,伯
爵常常到篱笆后面来看您床头的灯光!您的开司米披肩值到
六千法郎……您的花粉商把名厂的出品当作旧货卖给您……
550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总之,您在这儿完全是一个落在火神网里的维纳斯Ⅲ;但您是
单独被幽禁着,七年如一日被无微不至的慈爱幽禁着。”
伯爵夫人象一只被捕的燕子般打着哆嗦,在人家手里伸
着脖子,睁着褐色的眼睛向四下里探望。她被神经质的抽搐
刺激得浑身颤动,用猜疑的目光把我打量着。干涩的眼睛射
出一点儿几乎是火剌剌的光;但她毕竞是女人!……一忽儿
眼泪冒上来了,哭了,并非因为受了感动,而是觉得自己无
能为力,绝望到极点。她自以为独立、自由,不料始终逃不
出婚姻的束缚,好比囚犯逃不出监狱。
她一边流泪一边说:“他逼我,好吧,那我就到一个谁也
不能跟着我的地方去……”
我说:“啊!您想自杀!……太太,您不愿意回到奥克塔
夫那儿去,一定是有极充分的理由了?”
“噢!当然!”
“那么不妨把这些理由告诉我,告诉我舅舅;我们俩可以
做您忠心的顾问。我舅舅在忏悔室中是一个教士,在客厅里
可从来不会摆出教士面孔。我们要仔细听您说,对您提出的
问题想一个解决的办法;倘若您有什么误会,也许我们能替
您消解。您的灵魂是纯洁的;即使犯过什么错误,也早已补
赎了……总之,别忘了您可以把我当作最真诚的朋友。要是
您想逃脱伯爵的束缚,我能给您想办法,使他永远找不到您。”
她说:“噢!还有修道院呢。”
①据罗马神话,维纳斯嫁与火神伏尔甘后,私恋战神马尔斯,乃被伏尔甘
囚于网内。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错;但伯爵是个国务大臣,能叫世界上所有的修道院
都不敢收留您。可是不管他势力多大,我仍旧有办法把您从
他手里救出来……只要您能向我证明您的确不能,也不应该
回到他那儿去。”
她恶狠狠对我瞅了一眼,带着非常猜忌和过分高傲的意
味;我便赶紧补充:“噢!别以为您逃出了他的掌握,就得堕
入我的掌握。将来您照旧能享受安宁、清静、独立;一句话
说完,您可以和一个又丑又凶的老姑娘一样得到自由与尊敬。
将来我也要先征求您的同意才敢来看您。”
“可是怎么做到呢?用什么办法呢?”
“太太,这一点暂时不能告诉您。您放心,我决不骗您。
只要给我证明您只能过这种生活,证明这种生活的确胜过奥
克塔夫伯爵夫人的有钱、有面子,住着巴黎最漂亮的府第,受
到丈夫疼爱,做一个幸福的母亲的生活,那我就判决您胜诉
......,,
“可是,”她说,“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男人能理解我呢7
......,,
我回答:“的确没有。所以我要请宗教来做评判。勃自片
芒托的本堂神甫是个七十五岁的圣者。他不是一个审问异教
徒的法官,而是一个圣约翰;他对您会象费讷隆一样,象对
勃艮第公爵说下面那番话的费讷隆一样:‘爵爷,星期五您要
吃一条小牛Ⅲ也可以,但做人非象个基督徒不可。”’
“得了吧,先生。我知道修道院是最后一条出路,是我唯
①基督旧教教规,每星期五均须守斋,除鱼类鸡蛋外,其他荤腥不得入口。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的避难所。能理解我的只有上帝。至于凡人,哪怕是教会
中最慈祥的神甫圣奥古斯丁,也参不透我良心上不安的情绪,
那好比但丁的地狱中不可超越的领域。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虽
则不配领受爱情的祭礼,却得到了我全部的爱情!我丈夫没
得到,因为他没拿;我给他爱情,象母亲把一个奇妙的玩具
拿给孩子,被孩子砸破了。我的爱情是可一不可再的。对于
某些心灵,爱情是不能作尝试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它
一旦出现,就是整个儿出现。可是十八个月的夫妇生活,对
我等于十八年;我把全部的生命力放了进去,它不是因为尽
量奔放而枯竭的,而是在那种欺人的,只有我一个人真诚的
闺房生活中销磨完的。为我,幸福之杯既不是空的,也不是
喝干了的;什么都不能把它再斟满,因为杯子打破了。我已
经没有武器,不能再作战……把自己倾箱倒箧地给了人,我
还成其为我吗?只能比之于酒阑灯尽以后的残羹剩饭。我只
有一个名字,奥诺丽纳,正如我只有一颗心。丈夫占有了少
女,没资格消受的情人占有了少妇;一个女人还剩下什么?你
一定会和我说:只要让人家爱就得了!唉!我究竟还有点人
味儿,想到卖淫妇三个字能不觉得羞愤吗?是的,一场大火
烧光了我的宝物,我借着大火的反光把事情看明白了。老实
说,接受另外一个男人的爱情,我倒还能想象;但是向奥克
塔夫投降……噢!休想!”
我说:“哎,您还爱他呢。”
“我看重他,尊敬他,他从来没伤害我;他心肠好,他温
柔;但我不能再爱他……得了吧,别谈了。无论什么事,越
讨论越显得渺小。关于这问题,让我用书面来表白我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三卷
现在那些思想使我透不过气来,我身上在发烧,我的脚已经
踏在我的帕拉克莱修道院的废墟之中Ⅲ。我眼睛看到的,一向
以为拿自己的工作换来的东西,此刻都把我心里要忘掉的事
一件件的提醒我。啊,我真应该离开这里,象当初逃出家庭
一样。”
“逃哪儿去呢?”我问她,“女子没有人保护,能够在世界
上存活吗?在三十岁上,正当花容玉貌的鼎盛时期,有的是
您自己意想不到的充沛的精力,有的是可以大量施舍的温情,
而您竞想躲到我能把您隐藏起来的沙漠中去?……放心吧,伯
爵五年之中没露过面,将来不得您的同意也永远不会到这儿
来的。凭他九年卓越的生活,您的清静已经有了保障。您尽
可以毫无危险地把您的前途跟我和我舅舅商量。我舅舅和一
位国务大臣一样有本事。先把心静下来,别夸大您的不幸。一
个当祭司当到头发都白了的人不是一个孩子,各式各样情欲
的忏悔,他听了快有五十年了,连帝王卿相那么沉重的心事
都由他掂过斤两,他一定能理解您的。即使我舅舅披着祭衣
的时候是严厉的,对着您的花也会象它们一样柔和,象他神
圣的主宰一样宽容。”
我到半夜才离开伯爵夫人。那时她表面上是镇静了,但
睑色阴沉,似乎暗暗作着打算,无论怎么锐利的眼光都猜不
透的打算。我走不了几步就在圣莫街上遇到伯爵,他受着一
股不可抗力的吸引,不能再待在大街上我们约定的老地方了。
我把经过情形告诉了他,他嚷道:“可怜的孩子这一夜怎
①帕拉克莱修道院为著名的爱洛伊丝终老之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么过哇?要是我闯得去,要是她忽然看到我又怎么呢?”
我回答说:“这时候她连跳窗都可能。伯爵夫人是柳克丽
希亚一流的女子,受了污辱宁可死的,即使污辱她的是她愿
意委身的男人。”
“你年纪太轻了,”他说,“你不知道,一个人被痛苦的念
头剧烈扰乱的时候,他的意志好比湖上起了大风暴,风随时
在变,波浪也跟着一忽儿涌到这边的湖岸,一忽儿涌到那边
的湖岸。今天晚上,奥诺丽纳见了我扑在我怀里的可能性,和
跳窗的可能性是均等的。”
“而您预备冒这个险吗?”我问他。
他回答道:“得了吧;为了要等到明天晚上,我家里已经
由德普兰医生预备好一些鸦片,让我能太太平平睡一觉。”
第二天中午,戈班老婆子递给我一封信,说伯爵夫人筋
疲力尽,到六点才上床,吃了药剂师配的安眠药才睡着的。
我把那封信抄了一个副本;——因为,小姐0领事向卡
米叶·莫潘说),艺术的手段,风格的诀窍,您是精通的;许
多在结构方面很高明的作家,他们的功夫您是知道的;可是
您一定会承认,在造作虚伪的感情的文学作品中决找不出这
样的文字。真的,世界上最可怕的莫过于现实。下面的信便
是那位太太,或者说那个痛苦的化身写的:——
莫里斯先生:
您舅舅所能说的话,我都知道;他不见得比我的良心更通达
事理。人的良心原是上帝的喉舌。我知道如果不跟奥克塔夫言归
于好,我是要罚入地狱的:这是宗教的判决。人间的法律要我不
顾一切的服从。不管我过去作些什么,只要丈夫不拒绝我,大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555
就认为我是纯洁的、贞洁的。不错,婚姻就有这点儿妙处,能够
叫社会批准丈夫的宽恕;但社会忘了一点,就是这宽恕必须要被
宽恕的人肯接受。按照法律,按照宗教,按照世俗的惯例,我都
应当回去。单单以人事来说:不给他幸福,不给他生孩子,把他
的姓氏从贵族院的金榜上抹掉Ⅲ,不是太残忍吗?我的痛苦,我的
厌恶,我的感觉,我所有自私的成分(我知道自己是自私的),都
应当为家庭牺牲。我将来会生儿育女,女儿能使我破涕为笑!我
可以非常快乐,受人尊敬,大家会看到我锦衣玉食,高车肥马,在
人前得意扬扬!仆役、府第、别墅,应有尽有;一年有多少个星
期,我就有多少次领袖群英的宴会。不必说,大家会把我招待得
很好。我用不着重新攀登贵族的宝座,因为我根本没下过台。由
此可见,上帝、法律、社会,意见都是一致的。
天上的神明,地上的教士、法院,都要异口同声地问我:你
反抗什么呢?倘若伯爵要求王上来干预这件事,王上也会这样问
我。您的舅舅必要时还能说,上帝会赐恩给我,使我觉得尽职是
快乐的。上帝、法律、社会、奥克塔夫,不是都要我活着吗?唉,
如果没有别的困难,我只要回答一句话就可以一了百了,就是我
不想活了!一旦裹在尸衣中间,惨白的脸色就能恢复我的洁白和
无邪。这不是什么固执的骡子脾气。您一边说笑一边埋怨我的脾
气,其实只表示女人把事情肯定了,对前途看清楚了。倘若我的
丈夫因为爱我而宽宏大量,把一切都忘了,我可是忘不了!“遗
忘”可是我们能作主的?一个寡妇再嫁的时候,爱情能使她恢复
少女的心情,因为她嫁给一个心爱的男人;但我不能再爱伯爵了。
关键就在这里,您看到没有?我一遇到他的目光就看到我自己的
①王政复辟时期,贵族院议员为世袭职,姓名均留于金册。贵族院议员
旦无后,金册上的谱系记载即告中断。
556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过失,即使他的目光充满了怜爱也没用。他越度量宽宏,我越显
得罪孽深重。我的永远不会安定的眼睛始终会看到一个无形的判
决。乱七八糟的回忆势必在我心中冲突。
结婚生活不可能再使我尝到心惊肉跳的快感和热情汹涌的
醉意;我的冷冰冰的态度,以及虽然深藏、但人家还是猜得到的、
把情人与丈夫所作的比较,会致我丈夫于死命。噢!有朝一日,如
果在额上的皱痕中,在悲哀的眼神中,在微妙的举动中,我咂摸
出一点儿对方不由自主的,甚至还是竭力压制的责备,我就一发
不可收拾了:我会脑浆进裂躺在阶石上,还觉得阶石比我丈夫慈
悲得多呢。这种残酷而又甜蜜的死,或许是单单由于我的多疑。但
或是奥克塔夫为了什么事而烦躁,或是我为了错疑他而起了误
会,也都可能促成我的死。唉!说不定我还会把爱情的表示当作
轻蔑的表示呢。这不是叫双方都受罪吗?奥克塔夫始终不放心我,
我始终不放心他。我不由自主要拿一个绝对比不上他的男人跟他
相比;我瞧不起那男人,但他让我体验到的销魂荡魄的境界,象
火印一般留在我的心头,我为之羞愧无地,却禁不住常常想起。我
对您总算够坦白了吧?先生,没有人能向我证明爱情可以再来一
次,因为我现在不能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爱了。一个少女有如
一朵被人采摘的花;一个失身的女子却是被人践踏过的花。您是
种花的,应该知道是否还能把那根花茎扶直,使憔悴的颜色恢复
它的鲜艳,把树液重新引到那么娇嫩的管子中去,——它们是全
靠枝干挺拔才会有强盛的生命力。倘若有什么植物学家敢作这种
挽救残花的尝试,他可有本领把膜上的皱痕抹掉吗?能重造一朵
鲜花的,简直是上帝了!而能把我重造的也只有上帝!我喝着赎
罪的苦酒;但一边喝一边翻来覆去想着那句老话:赎罪不是洗刷。
我一个人关在小楼上吃着浸透泪水的面包;可是谁也看不见我
吃,看不见我哭。回到奥克塔夫身边,等于从此不能哭泣,我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557
眼泪会使他着恼的。向一个被你欺骗过的丈夫投降而非心甘情愿
地委身,噢!先生,这种行为要污辱多少德性,恐怕只有上帝知
道。因为那些叫天使们看了也要心惊胆战的羞恶之心,只有上帝
明白它的底细,同时也是由上帝鼓动的。
再进一步说,要是丈夫蒙在鼓里的话,妻子还能有勇气,会
拿出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来作假,为了保全丈夫与悄人双方的幸
福而欺骗。但夫妇俩都心中雪亮的局面,岂不叫人屈辱?用屈辱
去换取快乐,岂是象我这样的人所能办到的?奥克塔夫不是迟早
要觉得我的委曲求全可鄙吗?夫妇生活的基础是互相敬重,互相
牺牲;但我们破镜重圆之后,我不能再敬重他,他也不能再敬重
我了:他可能象老人爱一个娼妓似的爱我,辱没我的身分;我,我
也要因为自己是一样东西而非高贵的太太,时时刻刻感觉到耻
辱。在他家里,我不是代表端庄贤淑而只代表私情肉欲了。这是
女人失身以后的苦果。我把夫妇的床铺变成一堆炭火,永远睡不
着觉的了。在这儿我还有些安静的时间,忘掉一切的时间;可是
在丈夫家里,一切都要使我回想起不守妇道的污点。我在这儿受
苦的时候,我祝福我的痛苦,我感谢上帝。在他家里,一边体会
着我不该享受的快乐,一边就得深深地害怕。先生,这些并非抽
象的推理,而是一颗广阔无边的灵魂感觉到的;因为那颗灵魂已
经被痛苦挖掘了七年。最后,还得告诉您一件可怕的事:我有过
一个在陶醉与欢乐中、在深信幸福是可能的心情中受胎的孩子,
有过一个我喂养了七个月但永远不会离开我母体的孩子;他始终
把我的乳房咬着不放!如果将来再有孩子需要我喂养,他们喝到
的乳汁是和着眼泪的,因此是发酸的。我表面上性情轻快,您觉
得我象儿童……噢,是的,我就有儿童一般的记忆,能够保持到
进坟墓。现在您该看到了吧,社会和丈夫的爱都想把我拉回去的
那个美妙的生活,其中没有一个局面不僵,没有一个局面不藏着
558 人间喜剧第三卷
陷阱,不是随处有些悬崖峭壁,让我骨碌碌滚下去,一路被无情
的荆棘刺得遍体鳞伤的。五年功夫,我在未来那片荒土中摸索,没
有能找到一个适宜于忏悔的地方,因为我的心的确完全被忏悔包
围了。对于这些,宗教自有它的一套答案,我连背都背得。它会
说,这些痛苦,这些艰难的处境,都是对我的惩罚,上帝会给我
勇气忍受的。先生,对某些天性坚强的虔诚的妇女,这种理由固
然很合适;我却没有她们的力量。在上帝不会禁止我祝福他的地
狱,和在奥克塔夫家里的地狱之间,何去何从,我已经决定了。
末了还有一句话。倘若我是一个少女而有了我现在的人生经
验,要挑丈夫还是会挑中奥克塔夫的;但就因为这个缘故,我此
刻拒绝他:我不愿意在他面前脸红。怎么!难道我得永远跪着,他
永远站着吗?要是我跟他换了一个姿势,我又会瞧不起他的。我
不愿意他因为我犯了过失而待我更好。只有天使才敢在双方都无
可责备的情形之下作出些粗暴的行为,而这种天使是在天上,不
在地下!我知道奥克塔夫体贴入微;但不论这颗灵魂修养得多么
伟大,毕竟是人的灵魂,它对我将来在他家里所过的生活并不能
有所保障。因此请您告诉我:您答应我的替无可挽救的灾难作伴
的那种孤独,那种静默,那种安宁,上哪儿去找?
为了要保存这个文件的全貌,我把信抄了一份,然后上
佩延讷街。奥克塔夫的烦躁不安比鸦片的力量更强,他正象
疯子一样在花园中走来走去。
我把信递给他,说道:“您去答复吧。既然挑动了她的傲
气,您就得想法抚慰它。这比刺探她潜伏在心里而人家已经
代您挖出来了的傲气,更要难一些。”
伯爵念着信,睑色越来越快活,他大叫起来:“她是我的
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他发觉我在旁看着他的得意,便做了一个手势叫我走开。
我懂得极度的快乐和极度的痛苦有同样的心理。那天正是德
·库特维尔太太母女到伯爵家吃饭的日子,我就去招待她们
了。
不论德·库特维尔小姐如何美丽,我那回重新见着她不
由得感觉到爱情有三种面目,能引起我们完满的爱情的女子
是极少的。我不由自主地把阿美莉和奥诺丽纳加以比较,觉
得失节的女性比纯洁的女性更迷人。在奥诺丽纳,忠实不是
一种责任,而是缘分;至于阿美莉,她会神态自若地发着庄
严的诺言,根本不知道诺言的内容与义务。困倦到差不多要
倒毙的女子,需要你去搀扶的罪女,对我特别显得悲壮,能
刺激男人天生的热忱;她需要你的心拿出全部的感情,需要
你的精力竭尽所能地去干;她充实你的生命,要它为了幸福
而斗争;至于对一切都有信心的贞洁的阿美莉,只会把自己
关在贤妻良母的天地中间,只能使我在平凡中去找诗意,精
神上既没有斗争,也没有胜利。
在香摈那样的平原和风雪交加而雄壮瑰玮的阿尔卑斯之
间,哪个青年会看中恬静的原野?的确,这一类的比较在踏
进区公所行婚礼的时候是个不祥之兆。可怜一个人直要有了
人生经验,才能知道夫妇生活跟热情是不相容的,家庭是不
能以爱情的暴风雨为基础的。梦想过了世界上不会有的爱情
和它的许多奇趣以后,对于自己的理想尝到了烈酒一般的快
感以后,我又看到眼前摆着平淡的现实。有什么办法呢?你
们会觉得我可怜吧?在二十五岁上,我已经怀疑自己了;但
我很坚决地打定了主意。借着通报客人来到的借口,我回去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找伯爵,看见他的睑被希望的光辉映照之下,变得年轻了。
“你怎么啦,莫里斯?”他看我睑色异样,吃了一惊。
“伯爵……”
“怎么!你不叫我奥克塔夫了?你救了我的命,给了我幸
福,你竞……”
“亲爱的奥克塔夫,如果您能劝伯爵夫人重新负起她做妻
子的责任,我已经把她仔细研究过了……[f白爵瞧着我的眼
风,活象奥赛罗第一次听信伊阿古谗言的神气),您决不能让
她再看到我,也不能让她知道莫里斯当过您的秘书;千万别
提我的名字,谁也不能露一句口风;要不然您就前功尽弃……
您已经保举我当了审查官,请您替我在国外找个外交方面的
差事,例如领事之类,别想再要我娶阿美莉了……”我看见
他把身子一挺,做了个惊讶的姿势,便向他补充:“噢!您放
心,我一定把这个角色扮到底……”
“好孩子!……”他忍着眼泪,抓起我的手握着。
我又笑着说:“您给了我手套,我可没有戴。就是这么回
事。”
于是我们俩商量好当天晚上我回到小楼去该怎么应付。
到时我去了。时方八月,气候闷热,大有雷雨的意味,天色
黄黄的,花的香味很浓;我人好象在蒸笼里,心里巴不得伯
爵夫人已经高飞远走,到了印度;这念头使我自己也吃了一
惊。她穿着白纱衣衫,束着一条蓝丝带,头上没戴帽子,一
绺绺的鬈发挂在睑颊两旁,坐在几株小树底下一张长沙发形
的木凳上,用小圆凳搁着脚,衣衫下面略微露出一点脚尖。她
见了我并不站起来,只指了指身旁的一个位置和我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这生活不是没有出路吗?”
我回答:“这是指您过的生活,可不是我想替您安排的生
活;因为只要您愿意,您可以非常幸福……”
“怎么呢?”她全身的姿势都打着问号。
“您的信在伯爵手里了。”
伯爵夫人象一头受惊的小鹿,站起身来蹦到三步以外,在
园子里转来转去,又站定了一会,终于独自去坐在客厅里。我
等她对那一下好象被扎了一刀似的痛苦略微习惯了一些,才
进去找她。
“您!自称为我的朋友!……哼,简直是一个内奸,也许
还是我丈夫的间谍吧?”
女子的本能不下于大人物锐利的目光。
我说:“对于您的信不是应当有个答复吗?而这复信世界
上只有一个人能写……所以,亲爱的伯爵夫人,您一定得把
回信念一念;念过以后,要是您仍觉得生活没出路,您说的
那个间谍可以向您证明他是您的朋友,因为我会送您进一所
修道院,凭他伯爵有多大势力也没法把您拉出来;可是到那
边去以前,应当先听听对方的理由。天上地下有一条共同的
法律,哪怕心里抱着仇恨的人都不得不服从的法律,就是没
听过对方,不能把对方判罪。至此为止,您象小孩子似的掩
着耳朵,只管责备别人。七年的忠诚也应当有它的权利吧?所
以您丈夫的复信,您非念不可。我把您的信抄了一份托我舅
舅交给他,问他如果他太太写了一封这种措辞的信,他怎么
答复。这办法对您毫无损害。等会我舅舅亲自把伯爵的信带
来。在我面前,在那个圣者面前,为了保持您的尊严,您也
人间喜剧第三卷
应当念那封复信,要不然您仅仅是个闹别扭,发脾气的孩子
了。为了社会,为了法律,为了上帝,您就这么牺牲一下吧。”
她觉得这样迁就一次并不伤害她女胜的意志,便答应下
来。我们四五个月的工作,全部是以这一分钟为目标的。金
字塔能否完成,不是全靠塔尖上给一只鸟歇脚的那一点吗?
……伯爵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千钧一发的时间,而这时间
是到了。晚上十点,我舅舅走进她的蓬巴杜式的客厅。我记
不起一生中还遇到过什么比这更动人的场面。他满头白发被
浑身的黑衣服衬托得格外显著,那张象神明一般恬静的睑对
伯爵夫人起了奇妙的作用;她好象伤口上涂了一层止痛的油
膏,觉得遍体清凉,同时也被这种道行的无意中闪射出来的
光照亮了。
戈班老婆子通报道:“勃自片芒托的本堂神甫来了!”
我问他:“好舅舅,您这次来是不是带着和平与幸福的信
息?”
“只要听从教会的告诫,决不会没有和平与幸福。”我舅
舅说着,把下面的信递给伯爵夫人:
亲爱的奥诺丽纳,
如果你早发慈悲,不疑心我,如果你念了我五年以前写给你
的信,你可以省却五年不必要的、使我看了伤心的劳作。在那封
信里,我向你提出的盟约足以祛除你所有的恐惧,使我们俩能恢
复家庭生活。我有很多地方需要责备自己,在七年悲苦的光阴中
我把我的全部过失体验到了。我没了解婚姻。你遇到危险的时候,
我竟没有发觉那危险。我屋里住着一个天使,主对我说:你好好
守着他吧!不料我粗心大意,不知提防,终于受到上帝的惩罚。你
人间喜剧第三卷 563
对自己下的毒手没有一下不打在我身上。亲爱的奥诺丽纳,饶了
我吧!我完全理解你的敏感,所以不愿意再带你回佩延讷街的老
家;我可以一个人住在那儿,却不能和你一块儿再见那屋子。我
挺高兴地在圣奥诺雷区装修一所新宅,我心里要请去住的人不是
一个因为对人生没经验而被骗回家的女子,也不是一个被丈夫用
法律夺回去的女子,而是一个允许我象父亲每天祝福女儿似的亲
吻她额角的姊妹。
就因为你受着绝望的煎熬,我才更要待在你左右,满足你的
需要,供给你娱乐,保护你的生命;难道你想剥夺我这种权利吗?
凡是女人,必有一颗永远偏向着她的,永远能原谅她的心,就是
她的母亲的心;你早失怙恃,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她要在世
的话,一定能把你劝回来的;但你怎么没猜到我对你抱着一颗既
是我母亲的心,又是你母亲的心呢?亲爱的,我的感情不是褊狭
的、吹毛求疵的,决不让一个心疼的孩子为了什么不如意而额上
纵起皱痕。奥诺丽纳,倘若你以为我愿意接受你嘴唇哆嗦的亲吻,
愿意过着忽而快乐忽而忧急的生活,那么你把你童年的伴侣看作
是什么人呢?你不用怕将来会听到一个人抱着摇尾乞怜的热情向
你怨叹;我一定要有把握能让你完全自由自在以后才愿意把你接
回来。你孤僻的傲气把困难过于夸张了;你可能,如果你愿意,以
不关痛痒的心情参与一个兄长或父亲的生活;但决不会在周围发
见嘲笑与冷淡,也不会有人疑心你的用意。你将来呼吸到的空气
永远是温和的、平稳的,没有暴风雨,也没有一颗细石子。倘若
以后你觉得,在我家里的确象在你的小楼中一样自由自在,愿意
多添一些快乐的因素,加一些娱乐、消遣,你尽可扩大你的生活
圈子。慈母的温情没有轻蔑的意味,没有怜悯的意味,它是什么?
是没有欲念的爱。所以我的敬佩之情自会把你可能认为侮辱的心
理藏起去。这样,我们俩在共同生活中彼此都能保持尊严。在你
564 人间喜剧第三卷
方面,只要拿出姊妹的情意,腻友的怜爱,就足够使一个愿意做
你伴侣的人满足;你只消看他花尽心力遮掩他的温情,就能测量
出他温情的深度。我们俩都不会念念不忘地想着过去的事,因为
我们知道彼此都相当聪明,只着眼于未来。因此,你住在家里,住
着你的府第,和住在圣莫街上完全一样;照样的无人侵犯,照样
的幽居独处,爱作什么就作什么,随你的心意行事;除此以外,你
还得到名正言顺的保护,不必人家再作那些骑士式的爱情工作;
你还能得到增加女性光彩的尊敬,还有可以拿去作许多好事的财
产。
奥诺丽纳,你用不着求赦免:但若你要求的话,尽管来要求
吧;那赦免不操在教会与法律的手中,而要由你的傲气决定,由
你自动决定。做我妻子的可能为了你所害怕的事操心,做我朋友
和姊妹的可用不着,我对她一定礼貌周全。看到你快乐,我就幸
福了;七年功夫我已经证明这一点。啊!奥诺丽纳,可以替我的
话作证的是:你手制的花全部由我珍藏着,用眼泪灌溉着;好似
古代的秘鲁人用来纪事的结绳,它们是一部记载我们痛苦的历
史。如果这样的契约对你不合适,那么,孩子,我已经嘱托带这
封信的圣者切勿替我说一句好话。我不愿意你的回家是因为教会
引起了你的恐怖,或是法律给了你命令。我所求的简单而平淡的
幸福,一定要你自动给的,我才接受。如果你坚持,要我把九年
以来看不见一丝友爱的笑容的、阴惨惨的生活继续下去,如果你
要独自一人,一动不动地在你的沙漠中待下去,那么我的意志一
定服从你的意志。放心:你安静的生活可以象过去一样不受扰乱。
那个管闲事而也许使你伤心的疯子,我会把他打发走的……
奥诺丽纳把信揣在怀里,瞧着我的舅舅,说道:
“先生,谢谢您。既然伯爵允许我留在这儿,我就……”
“啊!”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这么叫了一声,舅舅马上很不放心地把我瞪了一眼,伯
爵夫人也狡狯地对我瞟了一眼,使我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要
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一个捕鸟的人,而我好不
伤心地发觉,那一声惊叹居然把她骗过了;因为那是女人最
熟悉的心灵的呼声。
“啊!莫里斯,”她和我说,“您,您是懂得爱的!”
我眼睛里闪出来的光等于另外一句答复,把伯爵夫人心
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倘若她还存着疑虑的话。因此伯爵是把
我利用到最后一刻的。奥诺丽纳又拿出信来预备念完。舅舅
向我示意,就便站起身来。他和我说:“咱们别打搅太太了。
“您这就走了吗,莫里斯?”她说着并没抬起头来。
她一边看信一边起身送我们,到了小楼门口,抓着我的
手很亲热地握着,说道:
“以后咱们照常见面……”
“不!”我拼命握着她的手,使她痛得叫起来。“您是爱您
的丈夫的!明儿我走了。”
说完,我急急忙忙丢下舅舅走了。她问舅舅:“他怎么啦,
您的外甥?”
好心的神甫为了配合我的角色,拿手指着他的头和心,仿
佛说:“太太,请您原谅,他是个疯子!”而因为我舅舅心里
真是这样想,所以他的表情更真切。
六天以后,我带着副领事的委任状动身往西班牙,任所
是一个商业繁盛的大都市,使我短时期内就把领事的一行学
会了,而我的野心也就到此为止。
安顿停当以后,我接到伯爵一封信:
566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亲爱的莫里斯:
我要是幸福的话,就不会写信给你了;可是我又开始了另外
一种痛苦的生活:我受着欲望的刺激,变得年轻了,一方面和一
个过了四十岁而又动了爱情的人一样烦躁,一方面又拿出外交家
的智慧竭力把情欲压着。你走的时候,我还没得到进入圣莫街小
楼的许可;后来收到一封信,露出一些口风,似乎不久可以准我
去了;那是一封既温和又凄凉的信,表示她怕相会时感情冲动。等
了一个多月,我冒险闯去,要戈班女人去问能不能接见我。我坐
在走道中一条凳上,靠近门房,把手捧着头,差不多待了一小时。
“太太要穿衣服呢,”戈班女人来回报我。奥诺丽纳这句好象
讨好我的话,其实是不愿意让我感到她的打不定主意。
整整一刻钟,我们俩都很慌乱,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象台
上的演说家忽然着了慌一样的紧张;我们神色张皇地谈了几句,
好似被人撞见了什么而勉强找些话来搭讪。
我含着眼泪对她说:“奥诺丽纳,”发僵的局面已经打破了,我
快活得浑身发抖,“请您原谅,我连讲话都前言不搭后语。这种情
形恐怕一时还消灭不了呢。”
她强作笑容,回答说:“爱妻子又没什么罪过哇。”
“我求您别再象过去那样做活了。戈班太太告诉我,最近二十
天您只用着自己的积蓄;您名下原来每年有六万法郎收入;即使
您对我不能回心转意,至少别把您的财产留给我!”
她说:“我久已知道您的好意……”
我回答她:“要是您喜欢留在这儿,保持您的独立;要是最热
烈的爱情也得不到您的青睐,您可别再做活了……”
我递给她三张证券,每张每年有一万三干法郎利息;她接在
手里,漫不经意地拈开来看了,一言不发,只瞧了我一眼。啊!她
人间喜剧第三卷 567
完全懂得我给她的不是钱,而是自由。
“好了,我打败了;你要常来就常来吧。”她说着伸出手来,我
立刻捧着亲吻。
因此她是硬逼着自己接待我的。第二天,我发现她强作欢容。
直要来往了两个月,方始看到她的真性格。那时却好比美妙的五
月,爱情的春天,我的快乐简直无法形容;她不再怕我了,只是
研究我。但我向她提议上英国去,以便公开与我破镜重圆。回到
家里,恢复名位,住进她的新宅的时候,她吓坏了。
“为什么不永远这样过下去呢?”她说。
我忍住了,一句话也不回答。
我离开她的时候心里想:她是不是试试我呢?
从家里出发到圣莫街,路上我老是非常兴奋,抱着一腔热爱,
象青年人一样对自己说着:今晚上她可能让步了……
这股说不上是虚空是实在的劲儿,遇到她微微一笑,或是用
那双不受热情扰乱的、高傲而镇静的眼睛发号施令的时候,就整
个儿消灭了。你告诉我,她说过:柳克丽希亚当年用她的匕首和
血替女性的宪章写下了第一个字:自由!这句可怕的话常常回到
我脑海中来,使我不寒而栗。我深切感到必须获得奥诺丽纳的同
意,也深切感到没法获得她的同意。我去的时节和回家的时节同
样受着这些狂风暴雨的骚扰,她有没有猜到呢?为了不愿意口头
表示,我把自己的处境写信告诉她。奥诺丽纳置之不复,可是愁
容满面,吓得我只能装做象没有写那封信一样。我因为伤了她的
心非常痛苦;她看出这一点,也就表示原谅了。事情是这样的:三
天以前,她第一次在她蓝白两色的卧房中接待我。灯烛辉煌,摆
满着花,布置得很好看。奥诺丽纳那天的装束使她格外光艳夺目。
你熟识的那张脸,四周都围着小小的发卷;头上插着开普敦的铁
树花;身上穿一件白纱衫,束一根白缎带,挂着飘飘荡荡的缝子。
568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在这么素雅的装扮之下,她的仪表你是知道的;但那天晚上简直
是个新娘,是初婚时期的奥诺丽纳。不幸我的快乐立刻被浇了冷
水,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有种可怕的严肃,仿佛冰雪之下藏着一团
烈火。
她说:“奥克塔夫,只要您心里要,我随时准备做您的妻子;
可是请您记住,这种屈服也有它的危险,我可能克制自己……”
我做了一个手势。
“不错,我明白您的意思,克制这个字您是听了刺心的;您要
的是我不能给您的东西,爱情!我发过终身孤独的愿,现在宗教
和怜悯使我把这个心愿放弃了。您瞧您不是到了这里吗?”
她停了一会,又接着说:“您早先并没提出更高的要求,现在
您却要您的妻子了。好吧,我把奥诺丽纳交给您,可也不把她将
来的改变瞒您。将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第一是做母亲!那是
我热烈期望的。是的,您可以相信我这句话。您想法改造我吧,我
同意;但倘若我死了,朋友,千万别咒我,别骂我固执;您所谓
固执,我称之为对于理想的崇拜,也许那种将来使我送命的、说
不出的感情,更应当称为对于神明的崇拜。前途怎么样,我不管
了,您会负责的,您去考虑罢!……”
于是她坐下来望着我,就是您平时欣赏的那种安闲的姿态。
我痛苦得脸色发白,血都凉了。她看到她的话发生了这样的作用,
便抓着我的手握着,说道:
“奥克塔夫,我是爱您的,可不是您所要的那种爱;我爱的是
您的心灵……但是相信我吧,我爱您的程度象东方的女奴一般愿
意为您而死,并且死而无怨。我可以借此补赎罪过。”
她还更进一步,居然大发慈悲,跪在我面前一个坐垫上,说
道:
“而也许我还不会死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569
我已经跟自己斗争了两个月。怎么办呢?……我肝肠寸断,只
能找一个朋友的心让我对它叫一声:怎么办呢?
我收了信没答复。两个月以后,报上披露消息,说奥克
塔夫伯爵夫人在海外漂流了几年,终于搭着英国邮船回家了;
故事编得相当自然,不致令人起疑。我刚到热那亚的时候,又
接到通知,报告伯爵夫人平安分娩,生了一个儿子。我手里
拿着信,在这个阳台的凳上坐了两小时。过了两个月,我的
几位保护人,奥克塔夫、德·格朗维尔、德·赛里齐,看我
在舅舅故世以后颓丧得很,便竭力劝说,终于使我结了婚。
七月革命以后半年,我接到下面一封信,便结束了这对
夫妇的故事:
莫里斯先生,
虽然做了母亲,也许正因为做了母亲,我快要死了。妻子的
角色我演得不错:我瞒过了丈夫,我的快乐和女戏子们在舞台上
流的眼泪一样真。我为了社会而死,为了家庭而死,为了婚姻而
死,正如初期的基督徒为了上帝而死。我不知道致命的原因,我
还认真找这原因呢,因为我并不固执;但我非把我的痛苦告诉您
不可,当初是您带您舅舅来,而我听了他的话才投择的;他等于
一个天国的外科医生,后来做了我的忏悔师,他最后一次的病就
是由我看护的;他指着天国要我继续尽我的责任。我便尽了我的
责任。我不埋怨那些善于遗忘的女人,我佩服她们,认为是坚强
的、应当有的性格;但我没有那么健康,忘不了过去的事。那种
使我们与所爱的男人合为一体的,从心坎里出来的爱,我不能感
觉到第二次。您知道,直到最后一刻,我向您,向忏悔师,向我
的丈夫,叫着:可怜我吧!……但谁都不可怜我。那我只有死了。
570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一边死一边拿出极大的勇气。哪怕是娼妓也没有象我这样嘻嘻
哈哈地快活的。可怜的奥克塔夫很幸福,我让他的爱情拿我虚幻
的感情作养料。为了演这个戏,我把心血都呕尽了;女戏子受到
喝彩,受到庆祝,身上堆满了鲜花;但是那肉眼看不见的对手天
天来觅食,天天把我的生命割掉一块。明明是心碎肠断,我照旧
笑靥迎人!我向两个孩子微笑,但得胜的总是早生的那个,死掉
的那个!我跟您说过:死掉的孩子会叫我去的,我现在就往他那
边去了。没有爱情的同居生活,使我的心灵时时刻刻感到羞辱。只
有孤独的时候我才能够哭,能够幻想出神。为了应酬交际,家庭
杂务,抚育孩子,照顾奥克塔夫的幸福,我没有一分钟的余暇能
汲取勇气,象从前幽居独处的时代一样。持续不断的警惕使我老
是心惊胆战。我没有眼快耳灵,随口扯谎的本领。吸干我的眼泪,
亲吻我的眼皮的,不是我意中人的嘴而是手帕,使干涩的眼睛减
掉一些火气的是凉水,不是爱人的亲吻。我演戏是把整个的心放
进去的,致我死命的原因也许就在这里。我小心翼翼地隐藏我的
悲伤,居然一点不露痕迹;但悲伤非有所侵蚀不可,它便侵蚀我
的生命。我跟那些发现我病根的医生说:
“你们好歹得替我找出一点病来,要不然我的丈夫会活不下
去的。”
因此我跟德普兰和毕安训商量好了,说我的不治之症是某一
种软骨病,两位医生把那根不知什么骨头描写得头头是道。奥克
塔夫还自以为受着疼爱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我担心他忧
郁成疾,和我同归于尽。万一有这种情形,希望您做我孩子的监
护人。信内附上一份补充遗嘱表明我这个意思。请您到必要时再
拿出来;也许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奥克塔夫不至于到那个田地
的。我暗中对他的忠诚说不定会使他悲痛欲绝,但还是能活下去
的。可怜的奥克塔夫!但愿他再娶一个比我贤慧的女人,因为他
人间喜剧第三卷 57l
的确值得人家的爱。
既然刺探我的那个聪明人已经结了婚,希望他记住圣莫街的
制花女留给他的教训:第一要使您太太赶快生孩子!尽量叫她去
管最庸俗的家务;别让她在心中培养什么理想,培养那朵我奉为
至宝的、颜色火辣辣的神秘之花,它的香气会叫人厌弃现实。我
是一个圣女泰蕾丝,可惜不能象她那样住在修道院里和耶稣觌
面,和一个长着翅膀、来去自如的天使相对,在出神入定中过生
活。您曾看到我在我喜爱的花堆中很幸福。我却没有把心里的话
都告诉您:我当初看出您假装的疯狂之下藏着含苞欲放的爱情;
我把我的思想,梦境,都瞒着您,没让您走进我美丽的王国。我
相信您一定能为了喜欢我而喜欢我的孩子,假如一旦他失去了父
亲的话。请您保守我的秘密,象坟墓保守我的肉体一样。别为我
伤心。圣贝尔纳说过,无爱情即无生命;倘若这句话是对的,那
么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领事把信收起,锁在皮包里,补了一句:“于是,伯爵夫
人死了。”
“伯爵还在不在呢?”大使问,“七月革命以后,政治舞台
上看不见他了。”
领事说:“德·洛拉先生,你可记得有一回看见我送一个
客人上船吗?……”
“一个头发雪白的,一个老头儿是不是?”画家问。
“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头儿!到意大利南部去疗养和散心。
那老人便是我可怜的朋友,我的保护人,经过热那亚跟我告
别,同时把他的遗嘱交托给我。他叫我给他的儿子当监护人。
我也用不着再把奥诺丽纳的遗言告诉他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德·图希小姐问:“奥斯塔男爵,他可明白自己做了刽子
手吗?”
领事回答说:“他是猜到真相的,所以活不下去了。他搭
船上那不勒斯,我送他出了海再坐小船回来。告别的时候彼
此恋恋不舍,我怕那就是永诀了。我们都喜欢参与我们爱情
的秘密的人,特别在爱侣故世之后。奥克塔夫对我说:‘这样
的人有种魔力,身上有一道光轮罩着。’伯爵踱到船首,望着
地中海;碰巧那天天气很好,大概他被当时的景色感动了,对
我又说了最后几句话:‘为了改善人性,真应当研究一下究竞
是怎样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使我们不顾理性,把一个神仙
般的女子为了片刻的欢娱而牺牲?我良心上听到那些呼号。并
且呼号的不仅是奥诺丽纳一个人。而这竞是我亲手造成的!
……我悔恨交集,痛心极了!过去我在佩延讷街为了得不到
欢娱而恹恹欲绝;将来在意大利,我要为了已经体验过的欢
娱而恹恹欲绝!……两个同样高尚的心灵,他们的不调和到
底是从哪儿来的?”’
阳台上大家相对无言,静默了一会。
“她算不算贞洁的呢?”领事问在座的两位太太。
德·图希小姐站起来,搀着领事的手臂离开众人走了几
步,说道:
“男人来找我们,把一个少女娶过去做了他们的妻子,心
中却存着许多天使般的形象,拿我们跟一些无名的敌手相比,
跟一些往往是从许多回忆拼凑起来的、完满的标准相比,结
果老是觉得我们望尘莫及。由此看来,男人不是也有罪过吗?”
“小姐,倘若有人把热情作为婚姻的基础,您这批评是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而这便是那对夫妇的错误。要是男女双方都有盲目的爱
情,那种婚姻生活简直是尘世的天堂了。”
德·图希小姐和领事分开了,接着克洛德·维尼翁过来
找她,凑着她的耳朵说:
“德·奥斯塔先生未免有些自呜得意。”
她也凑着他的耳朵回答:“不,他还没猜到奥诺丽纳可能
爱他呢。”她看见领事夫人正在走来,又说:“噢!他太太把
故事听了去了,算他倒霉!……”
大钟打了十一点,所有的客人都沿着海滨步行回去。
“生活不完全是这样的,”德·图希小姐说,“象那样的女
子真是太少了,也许聪明得出奇了,可以说是一宝!人生是
各种不同的变故、痛苦和欢乐交替组成的。但丁诗中的天堂
当然是理想的最高表现,但那种永远不变的蓝天只存在于心
灵中间,向现实的人生去要求未免是奢望,而且时时刻刻要
引起天性反抗的。对于这一类追求理想的人,只要给他一间
六法尺大小的静室,和一张跪着祈祷的凳子就行了。”
“一点不错,”莱翁·德·洛拉说。“可是不管我怎么下流,
我仍不由得钦佩一个和伯爵夫人差不多的女子,能够住在一
个画家屋里,与画室为邻,从来不下楼见客,也从来不到街
上玷污她的鞋子。”
“在几个月之内是可能的,”克洛德·维尼翁的口气挖苦
得厉害。
可是大使回答德·图希小姐说:“奥诺丽纳并非独一无二
的例子。有个男人,还是干政治的,又是笔下很尖刻的作家,
别人就是这样爱他的。后来他在决斗中死去;打死他的那颗
574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子弹不单打中了他一个人,他的情人因此也差不多进了修道
院。”Ⅲ
“那么这个时代还有些伟大的心灵了!”卡米叶·莫潘说
着,靠着陧上的栏杆,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会。
一八四三年一月于巴黎
傅雷译
①此系当时的实事。法国政论家阿尔芒·卡雷尔(1800 1836)恋一弃妇
米莉·布道尔太太。卡氏的政敌,记者爱弥尔·日拉登在报上影射此事,
卡乃与对方决斗,中弹身死。布道尔太太从此闭门谢客。
高布赛克
献给巴尔苏·德·邦荷恩男爵①
我们在只应该发展v.ris㈢的年龄,就已经对哲学产
生了兴趣。原旺多姆中学的全体学生中,在文坛上重逢
的,大概只有我们两人。你致力于写作有关德国哲学的
美妙著作时,我们曾经相见。当时我正在创作的作品,就
是这一部。现在我将它献给你,说明我们两人都实现了
自己的志愿。别人将你的名字写到这本书上感到快乐,你
在这里看到你的名字,也一定和那个人感受到同样的快
乐吧?
你的中学老同学
德巴尔扎女.
一八二九年到一八三。年间冬天的一个晚上,深夜一点
钟,在葛朗利厄子爵夫人的客厅里,还有两个客人没有走。一
①巴尔苏·德·邦荷恩(18叫 1855),巴尔扎克在旺多姆中学就读时的同
学,曾在军界服务,复员后致力于哲学研究,于一八三六年发表《从莱
布尼茨到黑格尔的德国哲学史》。
②拉丁文:体力。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听到时钟敲响就告辞了。当他的车马声从
院子里传来的时候,子爵夫人看见客厅里只剩下她哥哥和一
个好朋友正在结束他们的牌戏,便朝她女儿走过去。她女儿
站在壁炉前,好象端详着一只无釉瓷透明花纹灯罩,其实是
倾听那部四轮马车的声音,那种凝神静听的样子,不能不使
她的母亲担心。
“卡米叶,如果你以后还象今晚那样,跟雷斯托伯爵这么
亲热,我只好不再让他上这里来了。好孩子,你听我说,如
果你相信我疼爱你的话,就让我在生活中指引你吧。一个十
七岁的女孩儿家,对未来,对过去,对某些人情世故,都不
会捉摸透的。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雷斯托先生有一个好挥
霍的母亲,几百万家当她都会花光。她是一个出身微贱的女
人,高里奥家的姑娘,早就声名狼藉。她从前对自己的父亲
是那样不孝,实在不配有这么孝顺的儿子。年轻的伯爵热爱
她,供养她,他的孝心的确值得大家称赞,他对弟弟妹妹照
顾得尤其周到。”
“这种行为不管怎样令人钦佩,”子爵夫人满睑精明的神
气,接下去说,“只要他母亲在世一天,所有好人家都会害怕
把女儿的前途和幸福托付给雷斯托这孩子的。”
“您和葛朗利厄小姐的谈话,我听到了几句,我真想插句
嘴,”那好朋友高声说。
“我赢了,伯爵,”他和对手说,“少陪了,我要去给令甥
女帮忙。”
“您那诉讼代理人的耳朵真灵啊,”子爵夫人高声说,“但
维尔老朋友,我对卡米叶低声说话,您怎么能听得见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会看你们的眼色。”但维尔一边说,一边坐在壁炉角
边的一把安乐椅上。
那舅父也走过来坐在外甥女身边,葛朗利厄夫人就在她
女儿和但维尔中间的一把矮椅上坐下。
“子爵夫人,现在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会使您
对爱乃斯特·德·雷斯托伯爵财产问题的看法有所改变。”
“讲故事吗!”卡米叶叫了起来。“先生,您快讲吧。”
但维尔向葛朗利厄夫人递了一个眼色,让她明白这个故
事是会使她感兴趣的。
论家当和门第的古老,葛朗利厄子爵夫人是圣日耳曼区
最显要的贵妇之一;一个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对她讲话这样随
便,在她的公馆里面举止行动这样不拘礼节,看来虽不很自
然,可也很容易解释清楚。葛朗利厄夫人是跟王室一起回到
法国的,她在巴黎住了下来,开始单靠路易十八从国家元首
年俸里拨出的补助金过活,手头非常拮据。那诉讼代理人凑
巧在共和国当年拍卖葛朗利厄公馆的手续上发现了些破绽,
便认为这座公馆应该归还子爵夫人。他把这个案件包揽下来,
并且获得胜诉。这回胜利壮了他的胆,他又和一所不知什么
救济院打官司,那所救济院终于把利斯内森林退还给子爵夫
人。随后,他又帮子爵夫人收回了奥尔良运河的几份股票和
拿破仑拨给公共机关使用的几处相当巨大的房产。仗着这个
青年诉讼代理人的才干,葛朗利厄夫人的家业恢复了旧观,当
赔偿法颁布的时候,她又得到一笔很大的款项,现在她每年
有六万法郎进款。但维尔律师为人正直、博学、谦虚、随和,
他成了这个人家的好朋友。他给葛朗利厄子爵夫人帮的这些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忙,虽然使圣日耳曼区最显赫的门第都敬重他并且托他办事,
但他并不是一个野心家,对别人的好意不存什么非分之想。子
爵夫人劝他把事务所顶出去,投身司法界,靠子爵夫人的提
拔,他定会一帆风顺,官运亨通,可是他没有接受这个建议。
除了晚上偶尔到葛朗利厄公馆消遣之外,他到交际场中应酬,
也只是想维持他的社会关系。他为葛朗利厄夫人效劳,使自
己的才能得到施展,觉得十分J夫幸;不然的话,他的事务所
也许就门可罗雀了。但维尔其实并没有诉讼代理人的气质。
自从爱乃斯特·德·雷斯托伯爵成了子爵夫人公馆的座
上客,但维尔又发觉了卡米叶对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以来,他
便时常出入葛朗利厄夫人公馆,有如最近才被接受进入这个
贵族区社交场的一个昂丹大道的公子哥儿。几天以前,他在
一次舞会上凑巧站在卡米叶身边,他指着那年轻伯爵对卡米
叶说:
“可惜这孩子没有两三百万家财,是不是?”
“您说这是一种不幸么?我可不这样想,”她答道,“雷斯
托先生又能干,又有学问,并且得到他所追随的那个部长的
器重。我相信他一定会出人头地。小伙子一朝当了权,他要
有多少家财就有多少。”
“不错,可是如果他现在就很富有呢?”
“如果他现在就很富有的话,”卡米叶红着睑说,“这里的
小姐们就都抢着要嫁给他了。”她指着跳四对舞的人群,补了
一句。
“那个时候,”诉讼代理人答道,“葛朗利厄小姐就不是他
垂青的唯一女子了。这就是您睑红的原因吧!您对他有点意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思,是不是?您怎么不说话啦?”
卡米叶突然站了起来。
“她爱上他了,”但维尔想道。
从这一天起,卡米叶发现那诉讼代理人对她钟情爱乃斯
特·德·雷斯托伯爵表示赞同,便对他显出异乎寻常的殷勤。
在这之前,但维尔每次给她家里帮忙,她虽然都知道,可是
她对但维尔只存着敬意,没有真正的友谊,只有礼貌,没有
感情;她的行动举止、说话时的口气,都使但维尔时时刻刻
感觉到贵族社会的礼法在他们之间设下的鸿沟。受恩莫忘,但
儿女们往往不肯认这笔账。
“这场恋爱,”但维尔过了一会说,“使我想起我生平仅有
的一段传奇般的遭遇。
“听到一个诉讼代理人讲他生平的艳史,”他接着说,“您
就已经笑起来啦!可是我象大家一样,也有过我的二十五岁,
而在那个年纪,我已经看见过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了。我首
先要给您讲一个您不可能见识的人物。那是一个放高利贷的
人。那没有血色的、灰白的睑,您的脑海里能够对它有一个
清楚的概念吗?我倒想请法兰西学院允许我把它叫做月白色
的睑:它同褪了色的镀金器皿相似。我讲的这个高利贷者,他
那平直的、深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部同塔莱朗一样,
毫无表情,看上去象是用青铜铸成似的。两只小眼黄得象黄
鼠狼的眼睛,差不多没有睫毛,怕见阳光;可是一顶旧鸭舌
帽的遮纂替他把阳光挡住了。他的尖鼻子顶端有很多痘斑,您
会把它比作一个小螺丝钻。他的嘴唇很薄,象炼金术士或伦
58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勃朗、梅兹Ⅲ所画的矮小老人的那种嘴巴。这人讲话时声音
很低,语调柔和,从来不发脾气。他的年纪很难确定:也不
知他是未老先衰呢,还是保养得法、青春常在。屋子里从写
字台上的绿绒直到床前的地毯,一切都是洁净、破旧的,很
象老处女冷冰冰的闺房,她们一天到晚都在揩拭她们的家具。
冬天,炉子里的柴火老是埋在一堆灰烬下面,只冒烟,没有
火焰。从早晨下床的时候起,直到晚上咳嗽发作时为止,他
的行动都和时钟一样有条不紊。他有几分象一个机器人,睡
眠就等于上弦。一个甲虫在纸上爬行,你拨它一下,它便停
下来装死;同样,这个人在讲话当中听到有车辆经过,就住
口不做声,免得提高嗓门。他模仿封特奈尔吲,节酋有伤元气
的动作,把人类感情都集中到自我上面。所以他的生活和古
代计时的沙漏里的黄沙一样,不声不响地度过。吃了他的亏
的人有时乱嚷乱叫,大吵大闹;跟着便寂然无声,好象是一
间刚宰了一只鸭子的厨房。到了晚上,这个钞票人便变成了
凡夫俗子,他的金银财宝就化作一颗人心。他一天的工作如
果使他感到满意,他就搓着两手,睑上凹凸不平的皱纹泛起
一丝笑意,因为他的肌肉无声的颤动,带出一种可以同皮袜
子吲的皮笑肉不笑相比的感觉,是无法用别的语言来加以形
容的。再说,即使在他感到万分高兴的时候,他的谈话还是
使用单音节的词,举止行动也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
①梅兹(1629 1667),荷兰画家。
②封特奈尔(1 657 1757),法国作家。
③皮袜子,美国小说家库柏(1789 1 851)的《皮袜子故事集》的主人公。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就是我住在砂岩街的时候偶然碰上的邻居,当时我还
不过是一名二等帮办,一个快要修完三年级的法科学生。我
们住的这所房屋没有院子,又潮湿又阴暗。各个寓所只有从
街上透进来的光线。房舍的布局象一座修道院,全部隔成大
小相等的屋子,一条过道就是唯一的出口,只有气窗给过道
透进一些亮光,说明这所房子往日是属于一座修道院的。看
见这所房子凄凉的外貌,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还没有踏进我
邻居的屋于,他的快乐心情就烟消云散了。我的邻居和他的
房子彼此很相象,正如牡蛎象它附着的岩石一样。
“就社交方面来说,唯一同他来往的人就是我;他来向我
借火,借书,借报纸,晚上他允许我走进他的小屋,碰上他
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便聊聊天。这些信任的表示是我同他作了
四年邻居和我循规蹈矩的行为带来的结果。我因为没有钱,所
以我的行为跟他非常相似。他有亲人么?有朋友么?他富有
呢?还是贫穷呢?谁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在他
的屋里看见过银钱。他的家财一定是存放在法兰西银行的地
窖里面。他迈着那象牝鹿一般枯瘦的腿在巴黎东奔西跑,亲
自拿着期票去兑现。他这种小心谨慎也使他吃过一次亏。有
一天,他身上偶然带着些钱;不知怎的,一个双拿破仑金币Ⅲ
从他裤子的小口袋掉了出来。一个房客跟在他后面上楼梯,把
金币捡起来还给他。
…这个金币不是我的,’他做了一个吃惊的手势答道,
‘我会有金币么!我有钱的话,还会象现在这样过日子么?’
①双拿破仑金币值四十法郎。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早上,他在一只铁皮炉子上亲自煮咖啡,那只炉子老是
放在壁炉的黑暗角落里;一家烤肉店给他把饭送到家里。我
们的看门老婆子每天在一定的时间上来给他收拾屋子。再说,
这个人的名字叫高布赛克Ⅲ,象这样凑巧的事情,斯特恩吲就
会说是前生注定的了。后来我承办他的事务,才知道我们认
识的时候,他大概七十六岁。他一七四。年左右诞生在安特
卫普吲近郊,母亲是犹太人,父亲是荷兰人,他的名字叫做
若望埃斯泰·冯·高布赛克。你们一定知道,一个叫做荷
兰美女的女子的暗杀事件曾经如何轰动整个巴黎。当我同这
个旧邻居偶然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既没有表示一点关切,
也没有表示丝毫惊异,只是对我说:
…她是我的外甥孙女。’
“他的独一无二的继承人,他姐姐的外孙女的死,只引起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在法庭的审讯中得知那个荷兰美女果
然叫做莎拉·冯·高布赛克。当我问他怎么这样奇怪,他外
甥孙女的姓竞同他的一样,他微笑着答道:
…我们这个家族,女子是从来不结婚的。’
“他的家族四代都是女子,这个古怪的人从来一个也不愿
意会见。他对他的继承人深恶痛绝,他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在
他死后,他的家当有一天会不属于他,而归别人所有。他刚
满十岁,他的母亲就把他送到船上当一名小水手,开到荷属
①高布赛克有一口吞下去的意思。
②斯特恩(1713 1768),英国感伤主义小说家。
③安特卫普,比利时的港口城市。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东印度群岛去,在那里漂流了二十年。因此他那个半黄不黄
的前额的皱纹中就埋藏着种种秘密:有可怕的事故,有突如
其来的恐怖,有意想不到的巧遇,有悲欢离合的航海故事,有
无穷无尽的欢乐。他捱过饿,爱情受过蹂躏,家当遭过风险,
失而复得,他的性命有过多少次陷于绝境,也许因为他能当
机立断,又J夫生还,他使用的手段极其毒辣,只是出于急不
暇择,才得到别人的原谅。他认识西默兹海军上将,认识德
·拉利先生、德·凯嘉鲁埃先生、德·埃斯坦先生、德·絮
弗朗法官、德·波唐杜埃先生、康华里勋爵、哈斯丁勋爵、蒂
普萨依勃的父亲和蒂普萨依勃本人。Ⅲ那个在德里国王
玛阿达齐 辛迪阿朝上做过官并且对于建立玛哈塔王朝有过
很大功劳的萨瓦人吲,曾和他做过买卖。他跟维克托·休士吲
以及好几个出名的海盗有过来往,因为他在圣托马斯圳岛住
过很久。为了发财,他什么事情都干过,还曾试图探明布宜
诺斯艾利斯附近著名的野人部落的黄金。此外,美洲独立战
争中的各个事件,没有一件同他没有关系。他不曾跟任何人
谈过印度或美洲,跟我谈到的时候也不多。当他谈到这些地
①以上提到的,除西默兹、凯嘉鲁埃、波唐杜埃是《人司喜剧》中虚构的
人物外,其他在历史上都实有其人。德·拉利 托朗达(170¨_1766),
曾任法国驻印度殖民地长官,德·埃斯坦(1729 1794),法国海军少将;
德·絮弗朗(1726 1788),法国地中海舰队大法官;康华里勋爵(1738
1805),曾任印度驻军司令及总督;哈斯丁勋爵(1754 1826),曾任印
度总督;蒂普萨依勃(1750 1799),印度迈索尔邦最后一个苏丹。
②指布瓦涅伯爵(1了41 1 830)。
③维克托·休士(1770 1 826),法国驻圭亚那专员、总督。
④圣托马斯岛,小安的列斯群岛中的一个。
人间喜剧第三卷
方的时候,他就仿佛说走了嘴似的,显得有点后悔,假如人
道精神、社交精神是一种宗教的话,他就可以算是一个无神
论者。我虽然有意考查他的思想感情,可是惭愧得很,我应
当承认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心还是莫测高深的。我
有时心里想,他究竞是男性还是女胜呢?如果所有放高利贷
的人都象他的话,我相信他们全是没有性别的。他是否始终
信奉他母亲信奉的宗教,把基督教徒看作他的俎上肉呢?还
是他改奉了天主教、伊斯兰教、婆罗门教或路德的新教呢?我
对他的宗教见解始终毫无所知。我觉得他只是对宗教淡漠,并
非缺乏信心。
“这个人已经成为金钱的化身,吃过他亏的人,也就是他
称之为主顾的,不知是故意说反话呢,还是存心嘲笑,管他
叫高布赛克老爹。有一天晚上,我走进他屋里,他坐在自己
的安乐椅上,象一尊塑像,动也不动,两只眼睛瞅着壁炉的
架子,仿佛瞧着架子上面他放债的账目。一盏冒烟的灯,灯
座从前是绿色的,投出微弱的光,没有给这张睑增添一点色
彩,反而更衬托出睑的苍白。他一声不响地瞧着我,指着正
等我去坐的那把椅子,让我坐下。‘这家伙在想什么呢?’我
心里想,‘他知道世界上有上帝、有情感、有女人、有幸福吗?’
我可怜他,象可怜一个病人一样。可是我也十分明白,虽然
他有几百万现金存放在法兰西银行,他的脑子里很可能想占
有整个地球呢!他曾走遍这个地球,探寻过它,估计过它的
分量,计算过它的价值,开发过它的资源。
…您好,高布赛克老爹,’我对他说。
“他扭过头来望着我,他那又粗又黑的眉毛稍稍凑近了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下;对他来说,这种特殊的变化就等于南方人最欢畅的微笑
了。
…您今天无精打采,和那天有人跑来通知您有一个书商
吃倒账的时候一样,您很佩服这个书商的手段高明,虽然您
吃了他的亏。’
…吃过他的亏?’他露出京讶的神气说。
…他为了签订一个破产者与债权人之间的契约,不是曾
用一家破产商号盖章的期票偿还您的债务么?等到这个商号
复业的时候,他不是要您按照契约规定的折扣兑收期票么?’
…他很狡猾,’他答道,‘可是结果还是进了我的圈套。
…‘您有期票要退吗?今天不是月底了吗?’
“我和他提到金钱,这还是头一次。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
睛望着我;然后用一种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音调就象一个
不会吹笛子的学生吹出的笛声。
…我寻开心,’他对我说。
…您有时候也寻开心么?’
…你以为只有出版了诗集的才是诗人么?’他耸耸肩膀
向我问道,一面用怜悯的目光望着我。
…这个脑袋里面也有诗情哩!’我想道,因为我当时对
他的生活依然一无所知。
…有什么人的生活能够象我的生活这样出色吗?’他继
续说,眼睛闪闪发亮。‘你还年轻,你有你那个年纪的一套想
法,你在你的炉火里面看见女人的面孔;我呢,在我的炉火
里面只看见几块木炭。你什么都相信;我呢,我什么都不信。
你尽管抱着幻想不放好了,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现在要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讲一讲人生的失意事。不管你是在旅途中,或是和你老婆
一道待在炉火旁边,你总会活到这样一把年纪,那时候生活
便只是我们在自己喜欢的某种环境中所遵循的一种习惯。那
时候,能够把我们的才能使用到现实上面就是幸福。除了这
两条规律,一切都是空话。我的原则象大家的原则一样有过
变化,每到一个纬度我不得不改变一次。欧洲人钦佩的行为,
要受到亚洲人的惩罚。某种行为在巴黎是一种恶习,过了亚
速尔群岛便是非做不可的事。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真理,只
有一些因地制宜的公约。一个人被迫投入形形色色的社会模
式以后,信念和道德对他说来就成了一些毫无价值的字眼。我
们身上只剩下自然赋予我们的唯一真实情感:图存求生的本
能。在你们欧洲社会里,这种本能叫做个人利害。如果你的
阅历同我一样丰富的话,你就会懂得只有一种有形的东西具
有相当实在的价值,值得我们操心。这种东西……就是金钱。
金钱代表了人间一切的力量。我走过不少地方,到处都看见
平原或高山:平原使人感到厌倦,高山使人感到疲乏;因此,
地点是毫无意义的。讲到风俗,人到处都一样:到处都有穷
人和言人的斗争,这种斗争到哪儿都避免不了;因此,剥削
别人总比被人剥削好些;到处都看见筋骨强壮的人辛勤劳动,
面无血色的人自寻烦恼;到处都是声色情欲,因为到处都是
官能消耗,最后只剩下一种情感,就是虚荣心!虚荣心,说
来说去还不是自我?虚荣心要有大量金钱才能得到满足。我
们刁钻古怪的念头需要有空闲,需要有物质手段,或需要细
心照顾。一点不错,黄金里面什么都有,不过还没有显出来
罢了。事实上,它什么都可以给你。每天晚上打牌,琢磨着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自己能不能赢几个铜子,只有疯子或病人才觉得这是一种乐
趣。只有傻瓜才会浪费时间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某某太
太是一个人睡在长沙发上呢,还是有人陪着她?她的血多呢,
还是淋巴液多?她是欲火旺盛呢,还是有德行?只有受骗的
人才会费心制订一些政治原则来控制变幻莫测的时局,以为
替他们的同类做了一件有益的事。只有幼稚的人才喜欢谈论
戏子,转述他们风趣的语句;只有幼稚的人才会每天散步,他
们散步的空间不过比野兽的笼子稍微大些;只有幼稚的人才
喜欢为了别人穿衣,为了别人吃饭;只有这种人才因为自己
比邻人早三天买到一匹马或一辆马车而洋洋得意。这几句话
不是说明了你们巴黎人的生活吗?我们看生活,要比他们站
得高些。幸福要么是强烈的感情,它会损耗生命;要么是有
条不紊的事务,会把人生变成一部英国机器,准时运转。在
这两种幸福之上,还有所谓高尚的好奇,想窥探自然的奥秘,
或者模仿自然的效果。用两句话来说,不就是科学或艺术,情
欲或宁静吗?我本来在宁静中生活,可是你们的社会利欲使
各种各样的人类激情都耀武扬威地在我面前经过。再说,我
没有你们那种对科学的求知欲,这种求知欲易使人类永远处
于失败地位的一场斗争,不过我用窥测推动人类的种种动机
来代替你们那种求知欲。一句话,我毫不费力就控制了社会,
社会却奈何我不得。’
…你听我讲吧,’他又说,‘等我把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讲给你听,你就会猜到我的乐趣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上了门闩,拉上那幅用旧壁毯改做的
窗帘,铜环在窗帘横杆上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又走回来坐下。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今天早晨,’他对我说,‘我只有两张期票要兑,别的
期票我都在昨天当作现金给了我的主顾了。我可赚了!因为
在贴现的时候,我扣掉两法郎作为去兑款时雇用一部四轮马
车的车费。我是什么都不管的,我只缴纳七法郎的税,可是
一个主顾却要我为了六法郎的贴现走遍巴黎,那不是很可笑
么?今天早晨这两张期票,第一张价值一千法郎,是一个身
穿镂金背心、鼻架眼镜、乘坐英国马拉的二轮轻马车等等的
公子哥儿拿来给我的。开这张期票的是巴黎一位最俏丽的妇
人,她的丈夫是富有的业主,一位伯爵。伯爵夫人为什么要
开出这张期票呢?这张期票在法律上是无效的,但实际上却
非常可靠;因为这些可怜的妇人害怕退票会在夫妇之间引起
风波,她们宁愿拿自己作为抵押也不敢不付款。我很想知道
这张期票的秘密价值,是不懂事,不小心呢,还是出于爱情
或者善心?第二张期票,数目相等,署名:法妮·马尔沃,是
一个快要破产的布商拿来的。一个人只要能够在法兰西银行
借到一点款子,他就不会上我的门。他从我的房门走近我的
办公桌,刚迈了头一步,就可以看出他已经陷于绝境,他正
在面临倒盘,特别是各家银行都不肯贷款给他了。因此我看
到的都是被债主围猎逼得走投无路的牝鹿。那伯爵夫人住在
海尔德街,法妮住在蒙马特尔街。今天早晨我从这里出门的
时候,我的脑子里转过多少念头啊!如果这两个妇人拿不出
钱来的话,她们招待我就会比招待亲生父母还要恭敬。伯爵
夫人为这一千法郎,什么丑态作不出来呢?她要装出一副亲
密的样子,用对那个在期票后面画押的人讲话的那种娇声娇
气对我讲话,对我说出多少甜言蜜语,也许她还要哀求我,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呢……’
“说到这里,那老头儿用他的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我。
…而我呢,毫不容情!’他又说,‘我要象一个报仇雪恨
的人走到那里,我的出现要使她感到悔恨。这些臆测的话不
必提了。我到了那里。“伯爵夫人还没有起床。”一个贴身侍
女对我说。“她什么时候会客呢?~‘中午。~lf白爵夫人生病了
么?~‘不是的,先生;她昨天晚上参加了一个舞会,早上三
点才回家。~‘我叫高布赛克,请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伯爵夫人,
我中午再来。”
“‘我说完就走了,把我的脚印留在覆盖着楼梯的地毯上。
我喜欢用脚下的污泥弄脏有钱人的地毯,倒不是因为我下作,
而是想让他们尝尝“匮乏”的利爪。我到了蒙马特尔街,找
到一间外表寒酸的房子,我推开一扇旧大门,看见一个终年
不见阳光的阴暗的院子。门房的屋子黑洞洞的,玻璃窗仿佛
一件穿得太久的棉大衣袖子,满是油污,黯然无光,到处有
裂缝。“法妮·马尔沃小姐在家吗?~‘她出门了。如果您是来
兑期票的,钱就在这儿。~‘我回头再来。”
…她既然把钱留在看门人那里,我倒想认识认识这个姑
娘;我想她一定长得很漂亮。整个上午我浏览着沿马路画摊
上的木刻。随后,十二点整,我就走进伯爵夫人卧室前面的
客厅。“太太刚刚按铃叫我,我看她不一定会客。”那贴身侍
女对我说。“我等一会儿。”我一面回答,一面在一张安乐椅
上坐下。
…百叶窗打开了,那贴身侍女跑过来对我说:“请进来
Ⅱ巴,先牛。”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一听就猜到她的女主人一定拿不
出钱来。我走进去。眼前的那个妇人,她是多么俏丽啊!她
急急忙忙拿起一条羊毛披肩搭在赤裸的双肩上,裹得紧紧的,
两个肩膀的轮廓隐隐约约看得出来。她穿一件便装,镶着雪
一样白的绉边,看样子她每年要付二千法郎左右给洗细布衣
服的女人。她的黑头发象安的列斯群岛的女子那样,用一条
马德拉斯绸巾漫不经心地束起来,大个大个发卷露在外面。她
的卧榻乱七八糟,不用说这是睡眠不宁的结果。画家一定愿
出代价,只要准许他在这个场面中间待一会儿。幔帐张挂得
撩人心绪,幔帐底下,一只枕头掖在蓝绸被子里面,齿形花
边衬着浅蓝底子,特别显着鲜艳,枕上保留着的一些捉摸不
定的形态使人想入非非。雕成狮足的桃花心木床脚下,铺着
一张宽大的熊皮,女主人舞罢疲乏,不经意地把一双白缎鞋
扔在上面,闪闪有光。一张椅子上放着一件弄皱了的长袍,袖
子垂到地面。一股微风就可以吹走的长袜,在安乐椅的脚上
绕了几圈。白色袜带随便扔在聊天的长椅上。一把珍贵的扇
子打开了一半,在壁炉上闪闪发光。衣橱的抽屉依然开着。鲜
花、钻石、手套、花束、腰带,到处乱放。我嗖到一股香水
的微香。一切都是奢侈和紊乱,不谐和的美。可是蹲伏在底
下的贫困之神已经抬起头来,让伯爵夫人或那个拜倒在她石
榴裙下的人感到它的尖牙利齿。伯爵夫人那张疲乏的睑和这
个到处都是歌残舞罢的衣物的房间十分相似。这些横七竖八
的废物连我见了都可怜;它们前一天夜里穿戴在一个人身上,
曾经引得人眼花缭乱。这些被后悔的心情毁掉了的爱情的残
迹,这个放荡、奢侈和喧嚣的生活的形象,泄露了坦塔罗斯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怎样不遗余力想抓住那正在逝去的快乐。那少妇睑上泛起红
晕,衬托出皮肤的白嫩,但她的线条却仿佛显得粗糙,眼睛
底下现出来的黑圈似乎比平常更加触目。不过天生的精力在
她身上似乎很强,这些疯狂的痕迹并没有减损她的姿色。她
的眼睛还炯炯有光。她同列奥纳多·达芬奇(我作过绘画的
买卖)笔下的希罗底亚Ⅲ一样,真是生气勃勃,精力饱满;她
的身段和睑蛋不带一点儿俗气;她使人见而生爱,而且似乎
比爱情还要强烈。我喜欢她。我的心很久没有跳过了。我的
账已经收回来了!我愿意花一千法郎买得这种感觉,使我忆
起我的青春。“先生,您能通融一下,再等几天吗?”她一边
说,一边指着一把椅子请我坐下。“我将等到明天中午,夫人,
那个时候我才有权利退票。”我回答,一面把拿出来给她看的
期票重新叠好。我心想:这是你的奢侈、你的地位、你的幸
福、你所享受的特权的现世报。有钱人为了保护他们的财产,
发明了法庭、法官以至断头台,这是无知的人烧毁自己的一
种蜡烛。但是你们,尽管睡觉的时候上是绫罗下是绸缎,微
笑的后面却隐藏着悔恨和咬牙切齿,还有那神怪的狮子的血
盆大嘴,它们会朝你们心上狠咬一口。“退票!您真要这样做
么?您难道对我这样不客气吗?”她瞧着我嚷道。“即使法国
国王欠了我的钱,夫人,他不还给我的话,我也要控告他,而
且比控告别的债务人还要快些。”
…这时我们听到有人轻轻敲着房门。“我不见客。”那少
①这里提到的实际上是意大利画家贝纳提诺·吕依尼(1480 1522)画的
莎乐美(希罗底亚的女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妇盛气凌人地说。“阿娜斯塔齐,可我很想见你啊。~‘现在不
能见,亲爱的。”她答道,口气没有刚才严峻,可是也并不温
和。“你开什么玩笑!你正在跟人说话。”一个人一边走进来
一边说,这是伯爵无疑了。
…伯爵夫人瞧了瞧我,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变成了我
的奴隶。从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大概侵得可以,不会退票。
一七六三年,在本地治里Ⅲ,我放过了一个妇人,上了她的大
当。我这是活该,我为什么相信她呢?“先生来干什么?”伯
爵向我问道。我瞧见那妇人从头到脚浑身直打哆嗦,脖子上
白哲细嫩的皮肤变得粗糙了,用一句家常话说,起了鸡皮疙
瘩。我呢,我在笑,没有一条肌肉抖颤。“这位先生是个买卖
人。”她说。伯爵这时把身子背着我,我把期票拿出来,露出
一半在口袋外面。那少妇看见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举动,便走
到我跟前,递给我一颗钻石。“拿去,走吧!”她说。
…我拿了钻石,把期票还给她,对她点一点头就出来了。
我估计,这颗钻石的确值一千二百法郎左右。我看见院子里
奴仆如云,他们正在刷制服、擦皮靴,或者在揩拭华贵的马
车。“这就是这些家伙上我家里来的原因了,”我心想,“这就
是使他们干净的手脚盗窃大量金钱,出卖祖国的原因。那王
公大人,或那个假装王公大人的人,不愿意步行,恐怕玷污
衣履,却索性在泥淖里洗一个澡!”就在这时候,大门打开了,
进来的四轮马车上,坐着那个送期票给我的青年。“先生,”我
等他下了车,对他说,“这是两百法郎,请您转交伯爵夫人。
①本地治里是印度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三卷
请您告诉她,她上午给我的那件抵押品,可以在一星期内赎
回。”
…他拿了那两百法郎,含讥带讽地微微一笑,仿佛在说:
嘿!她把款子付清了。真的,好得很!我从这张睑上的表情
看见了伯爵夫人的前途。这个金黄头发、冷酷无情、翩翩年
少的先生,这个没心没肝的赌徒,将使自己倾家荡产,使她
倾家荡产,使她的丈夫倾家荡产,使孩子们不名一文,把他
们的妆奁散尽。他在各个客厅里造成的损失,比一排大炮在
一团军队里造成的损失还要严重。
…我走到蒙马特尔街,上法妮小姐家。我走上一道很陡
的小楼梯。到了六楼,我被领进一个有两间屋子的寓所,里
面一切都干干净净,象一个崭新的金币。法妮小姐在第一间
屋子里接待我,我在室内家具上看不见一点尘土。法妮小姐
是一个地道的巴黎女子,服装朴素,容貌清秀,和蔼可亲,栗
色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贴着太阳穴抿了两个弧形的鬓角,一
双水晶般明亮的蓝眼睛因此更显得机灵。阳光透过玻璃窗上
的小窗帘,一道柔和的光线照着她贞静的睑庞。在她周围有
许多块裁开的麻布,使我晓得她平常的工作:她是一个女裁
缝。她在那里好象是一个孤独女神。我将期票递给她,对她
说我早晨来过,没有遇到她。“可是,”她说,“我已经把款子
放在门房那里了。”我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小姐大概很早
就出门吧?…‘我很少到处面去;可是晚上工作的人,有时总
得洗个澡。”
…我瞧了瞧她。只看一眼,便全猜到了。这个女子家道
贫寒,不工作不行,她是生长在一个正直的农民家庭里的,因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她的睑上有几颗生在乡间的人特有的红痣。她的容貌有一
种说不出的高尚气派。我仿佛置身在一个诚实、坦率的气氛
里,两肺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可怜的清白女子啊!她是信神
的,她那质朴的油漆木床上面挂着一个十字架,用两支黄杨
树枝点缀着。我几乎受到感动。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只
算一分二利钱借钱给她,帮助她顶一家好店铺。“可是,”我
心里想,“她也许有一个堂兄弟,会利用她的名字借款,欺骗
这个好心肠的女子。”想到这里我就走了,我提醒自己不要上
了自己侠义心肠的当,因为我时常有机会注意到,行善即使
对施主没有害处,可是它会使受惠的人倒霉。你刚才走进来
的时候,我正在想着,法妮·马尔沃也许可以做一个贤淑的
妻子;我把她那纯洁孤独的生活同伯爵夫人的生活比较了一
下,伯爵夫人现在已经堕落到开期票借款的地步,将来一定
要陷入罪恶的深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寂静中端详着他,然后他又说下
去:
…你觉得我这样深入人心最隐秘的缝隙,体会别人的生
活,没遮掩地看见这种生活,算不了什么吗?我看得见许多
时刻变化的活剧:奇丑的伤口,致命的忧伤,恋爱的场面,即
将投河自尽的穷窘无告的人,把人引向断头台的年轻人的享
乐,绝望的笑声,灯红酒绿的盛会。前些日子,我看见一出
悲剧:一个老好人父亲开煤气自杀,因为他无法养活自己的
孩子。紧接着,又看见一出喜剧:一个青年试着搬演迪芒许
人间喜剧第三卷 595
先生Ⅲ的那场戏给我看,仅仅按照当代的情况略微改动一下。
你准听到过有人称赞当代教堂里布道人的口才,我有时也浪
费我的时间去听他们演讲,他们使我改变了看法。可是,借
用不知道什么人说过的话来说,从来没有使我改变我的行为。
好家伙,跟我刚才提起的演说家一比,你那些善良的布道人,
象米拉波、韦尼奥吲以及其他的人,就不过是会结结巴巴说
两句话的人罢了。一个痴心的女子,一个快要破产的老商人,
一个想替她的儿子隐瞒过失的母亲,一个没有饭吃的艺术家,
一个因为没有钱而弄得从前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的正要失宠
的贵人,他们说话的力量使我直打寒噤。这些不可多得的演
员为我一个人演唱,可是骗不了我。我的目光如同上帝的目
光一样,我看得见他们心里正在想什么。什么都瞒不了我。对
于能够把钱袋的绳子打开或拉紧的人,人们总是俯首听命的。
我的财力足以收买那些能够左右大臣们的^、——从办公室的
听差直至他们的情妇——的良心,这不是权力么?我可以得
到最美丽的妇人和她们最温柔的抚慰,这不是享乐么?权力
和享乐,这不就把你们的社会秩序全部概括了么?在巴黎,我
们一共有十个人,都是无声无臭、无人知晓的国王,你们命
运的主宰。生活不是一部由金钱开动的机器么?你要晓得,手
段总是和结果混在一起的:你永远无法将灵魂和感官分开,将
①迪芒许,莫里哀喜剧《唐璜》中的人物,一个被债务人的假殷勤所愚弄
的胆怯的债主。
②米拉波(1了49 1791),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演说家,三级会议中第三
等级的代表。韦尼奥(1753 1793),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国民公会议员,
属吉伦特派,一七九三年被处绞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精神和物质分开。金钱是你们当前社会的灵性。共同的利害
将我们这些人联结在一起,一个星期有几天我们聚集在新桥
附近的忒弥斯咖啡馆里,互相透露金融界的秘密。哪一个人
的家产都瞒不了我们,每个家庭的秘密我们都了如指掌。我
们有一种“黑皮书”,载有关于政府信用、法国银行、商业等
的重要记录。我们是交易所的裁判,我们组成一个裁判所,只
要是有钱的人,不管家财大小,他的最无关紧要的行动,我
们都要在内部加以判断、分析,而我们的猜度总是对的。你
监视司法界,他监视金融界;这个人监视行政部门,那个人
监视商业部门。至于我呢!我的眼睛盯着大户人家子弟、艺
术家、社交家和赌徒;这是巴黎最使人惊心动魄的一部分。每
一个人都要把他身旁人的秘密讲给我们听。上当受骗的激情
和遭人白眼的虚荣心是爱说话的。恶习、失意、仇恨是最勤
快的警察。所有我的同业都象我一样,什么都享受过了,什
么都尝遍了,到头来就只为了权力和金钱本身而爱权力,爱
金钱。
…气焰最高的情人,’他一面说,一面把他的空无所有
的、冷冰冰的屋子指给我看,‘他在别的地方可以因一句话而
生气,因一句话而拔出剑来,在这里,只能双手合十地哀求
我!在这儿,最骄傲的大商人,对自己的姿色最沾沾自喜的
妇人,自视最高的军人,都要哀求我,或者由于愤怒,或者
由于痛苦而眼泪盈眶。在这儿,最有名的艺术家,名姓要流
传后代的作家,都要哀求我。
…总之,在这儿,’他又接着说,一面把手放在前额上,
‘有一架天平,整个巴黎城里的遗产和利害关系都要放在上面
人间喜剧第三卷
称一称。我这个白色面具木然不动,过去往往使您惊奇,现
在您还以为在它底下没有快感么?’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那张散发着金钱气味的苍白的睑凑
到我跟前。
“我回到自己房中,目瞪口呆。这个干瘪的小老头高大起
来了。他在我的眼中变为一个希奇古怪的形象,成为金钱势
力的化身。生活、人类,使我感到害怕。‘一切都要凭金钱解
决么?’我反问自己。我记得我很晚才睡着。我看见我的周围
放着一堆一堆的黄金。我念念不忘美丽的伯爵夫人。说来惭
愧,我必须承认,伯爵夫人完全掩盖了那个命中注定要干活
和过清寒生活的质朴、纯洁的少女的形象;可是第二天早晨,
透过我惺忪的睡眼,那温柔的法妮又仪态万方地出现在我面
前,我的心里又只有她了。”
“您要喝一杯糖水么?”子爵夫人打断了但维尔的话说。
“好的,”他答道。
“可是您所讲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子
爵夫人一边打铃,一边说。
“岂有此理!”但维尔咒骂了一声,“我这就可以叫卡米叶
小姐醒过来,告诉她说,她的幸福以前确实操在高布赛克老
爹的手上;但这个老家伙活了八十九岁死了,因此雷斯托先
生不久就要接受一笔很可观的财产。这一点需要解释明白。至
于法妮·马尔沃呢,您是认识的,她就是内人!”
“这个叫人疼爱的孩子,”子爵夫人应声说,“他一向坦率
直言,哪伯在大庭广众中,也要提这件事的!”
“我还要把这件事高声对全世界说呢,”那诉讼代理人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喝吧!喝吧!但维尔老朋友。您永远只能是最幸福、最
善良的人。”
“我刚才听您讲到海尔德街,您到了一个伯爵夫人家里。”
那舅父抬起睡眼惺忪的头来高声说。“那伯爵夫人后来怎样
了?”
“我和那个老荷兰人谈话之后,过了几天工夫,我的毕业
论文通过了,”但维尔接着说。“我获得法学士学位,跟着就
当了诉讼代理人。那守财奴对我更加信任。他遇到难于处理
的生意,就不花一文,找我商量,他要有一些稳妥的材料才
做这些生意,但在所有行家看来,那些材料都是不可靠的。这
个人,无论谁的话他都不愿意听,对我的意见却可以说言听
计从。不错,我的意见对他也一向是非常合适的。后来,在
我工作了三年的事务所,我终于升任首席帮办,离开了砂岩
街那所房子,住到我的老板那里。他供膳宿,每个月还给我
一百五十法郎。这是一个开心的日子!当我向那个放高利贷
的人告辞的时候,他没有对我表示友好,没有表示惜别,也
没有叫我去看他;他只是这样望了我一眼,在他身上,这目
光仿佛透露出他有先见之明。一星期后,我的老邻居前来看
我,他带给我一个相当难办的案件,一个没收产权的案件;他
继续一毛不拔,要我提供谘询,一点不难为情,如同已经付
过手续费一样。我的老板本是一个挥金如土的酒色之徒,手
头十分拮据,第二年年底,一八一八到一八一九年之间,不
得不出盘他的事务所。当时,诉讼事务所的出盘费虽然不象
现在涨得这么高,我的老板依然把他的事务所出盘,索价不
过十五万法郎。一个又勤恳、又有学问、又聪明的人,支付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这笔款子的利息还可以生活得很体面。只要他赢得别人的
信任,在十年之内就能偿还这笔款子。我呢,我不过是努瓦
荣Ⅲ一个小市民的第七个孩子,一个铜子也没有,在社会上
只认识高布赛克老爹一个财主。一种野心勃勃的思想,和一
线难以明言的希望,鼓励我去找他。因此,一天晚上,我便
缓缓地朝砂岩街走去。当我敲着这间黑屋子的房门时,我的
心跳得非常厉害。我记起了以前老守财奴对我说过的种种话,
我当时绝没想到踏进这个门槛就感觉到的忧虑竞这样厉害。
我就要象许多别的人一样哀求他了。‘不,不,’我心想,‘一
个正直的人在无论什么地方都应该知道自重。犯不上为了一
份家产而卑躬屈节,我要象他那样一是一、二是二。’
“我迁出砂岩街后,高布赛克老爹不愿意有人住在他的隔
壁,便把我的屋子租了下来;他那房门的正中又开了一个装
有铁栅的小窗洞。他看清楚了我的面孔之后才给我开门。
…怎么样,’他低声细气对我说,‘你的老板把他的事务
所出盘啦。’
…您怎么会知道?他只对我一个人提到过这件事情。’
“那老头儿的嘴向两旁一咧,完全象拉开了帘子一样。这
无声的微笑又伴以冷酷的目光。他停了一会儿,这时我真不
知道说些什么好。随后他用一种冷淡的口气说:
…否则你就不会上我这里来了。’
…高布赛克先生,您听我说,’我接着说,面对着这个
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我的老头儿,他那眼睛射出的青光使
①努瓦荣,法国贡比涅地区瓦兹省一地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方寸扰乱,我强作镇静。
“他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对我说:‘你说吧!’
…我知道要打动您的心是很困难的。因此我不想枉费口
舌,把一个身无分文的事务所帮办的处境详细讲给您听。我
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在这世上也只有您的心才能理
解我的前途。咱们不讲什么心吧。事情该怎么办就点么办,不
要当作写小说,无病呻吟。我把事实讲一讲:我老板的事务
所在他手里每年约摸有二万法郎收入;可我相信到了我手里
会挣到四万。他想盘进十五万法郎。我觉得,’我敲敲我的前
额说,‘如果您能够把这个事务所需要的款子借给我的话,十
年之内我就可以把债务还清。’
…这才算是会说话。’高布赛克答道,他把手伸过来,握
了握我的乎。‘我做这项生意很久了,’他接着说,‘可是从来
还没有人把来访的动机对我说得这样清楚明白。有没有保
证?’他一边说,一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没有,’他停了一
会儿补充说,‘你今年二十几了?’
…再过十天就是二十五岁了,’我答道,‘不然的话,我
便无权做这桩交易。’
“‘对!’
…怎么样?’
…也许行。’
…说真的,得赶快办;否则就会有人抬高价钱了。’
…明天早晨把你的出生证明拿来,我们再谈你的事情;
我给你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到了老头那里。他拿了那份证明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书,戴上眼镜,咳嗽一声,吐一口痰,披上他的黑大氅,把
区公所开的证明书全部看完。跟着他将那证明书翻过来掉过
去又看了半天,瞧了瞧我,再咳嗽一声,在椅子上折腾了一
下,最后他对我说:
…这桩买卖咱们要设法作成它。’我打了一个寒噤。‘我
放款要五分利息,’他又说,‘有的时候要十分、二十分、五
十分。’听了这句话,我的睑都白了。‘可是,咱们是熟人,我
只要一分二厘半……’他犹豫了一下。‘好的,我只要你一分
三的年息。你觉得合适吗?’
…可以,’我答道。
…可是如果你觉得太高的话,’他又说,‘你就说话啊,
格罗蒂斯Ⅲ!(他时常跟我打趣,管我叫格罗蒂斯。)要你一分
三的年息,因为我是一个做买卖的人;你要考虑付得出付不
出。我不喜欢一个人碰到什么都点头,是不是太高了?’
…不太高,’我说,‘我多咬咬牙就对付过去了。’
…我明白!’他一边说,一边用狡猾的目光斜视着。‘你
的主顾会替你付这笔利息的。’
…不,您说到哪儿去了!’我大声说,‘我自己来付。我
宁愿砍掉我的手,也不能敲榨别人!’
…听便吧!’高布赛克老爹说。
…手续费是明文规定的,’我接着说。
…业务协商、延缓付款、诉讼、和解等案件的手续费可
没有明文规定,’他继续说,‘到时候你可以看事情的大小,为
①格罗蒂斯(1 583 1 645),荷兰法学家及外交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所作的谈判、奔走、起草文件、诉讼书、以及你所说的废
话,收取别人一千法郎,甚至六千法郎。你要h董得找这样的
事情办理。我要向别人推荐你,说你是最博学、最精明的诉
讼代理人,我要把这类案件多多介绍给你,让你的同业眼红
得要死。我的同业韦布律斯特、帕尔马、羊腿子,会把没收
产权的案件都交给你承办;天晓得他们有多少这样的案件!这
样你就有两批主题,一批是你出钱盘进的主题,一批是我介
绍给你的主顾。这样,我借给你的十五万法郎,你就差不多
应该给我一分五利息啦。’
…就依你的,可是不能再添了,’我说,象一个不肯多
让一步的人那样坚决。
“高布赛克老爹的态度变得温和了,他似乎对我感到满
意。
…我要把受盘费亲自交给你的老板,’他又说,‘这样可
以在价钱和保证上面得到一种十分可靠的优先权。’
…噢!保证上面,您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还有,你给我开十五张空白背书的期票,每张票一万
法郎。’
…只要这两项价值有保证就成。’
…不!’高布赛克没有等我说完,就抢着叫道,‘你不相
信我,为什么要我相信你呢?’我不吭声。‘还有,’他用一种
好好先生的口气说,‘只要我在世一天,你就替我办事,不收
手续费,行吗?’
…可以,只要不用替您垫款。’
…对!’他说,‘还有一件,’那老头儿接着说,他的睑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上好不容易露出一派好好先生的神气。‘你让我来看你吗?’
…我随时都欢迎您。’
…很好,可是早上来也不容易。你有你的事儿,我也有
我的。’
…晚上来好了。’
…噢,不!’他急忙地答道,‘你该到交际场里走走,看
看你的主顾,我也有我的朋友,在我常去的咖啡店里。’
…他也有朋友!’我想道。‘那么,’我说,‘为什么不在
用晚饭的时候来呢?’
…你说得对,’高布赛克说,‘五点钟,从交易所回来的
时候。好的,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我来看你。我们象一对
朋友那样聊聊我们的生意经。哈!哈!有的时候我也很快活
的。你给我准备一只鸱鸪翅膀和一盅香摈酒,我们就可以聊
天了。我晓得不少事情,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这些话能使
你认识男人,特别是女人。’
…就给您准备鸱鸪和香摈酒。’
…别乱花钱,不然的话我就不信任你了。家里不要搞大
排场。雇一个上年纪的女用人,一个就够了。我要去看你,看
你的身体怎么样。我在你的身上投了资,咦!咦!我必须打
听打听你的买卖好不好。好吧,今天晚上同你的老板一起来
吧。’
…您能不能告诉我,假如这样问不太冒昧的话。’我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对那个矮小的老头说,‘在这桩交易上面,
我的出生年月有什么关系吗?’
“若望埃斯泰·冯·高布赛克耸耸肩膀,狡黠地微微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笑,回答我说:‘年轻人多么侵啊!你听我说吧,诉讼代理人
先生,因为你也得知道这件事情,免得让自己吃亏。一个人
在三十岁以前,正直和才干还可以算是一项保证。过了这个
年纪,就再不能相信一个人了。’
“他说完把门关上。三个月后,我当了诉讼代理人。
“不久我就很幸运,能够替您,夫人,办理收回您的几处
产业的案件。这几桩案件的胜诉使我出了名。我虽然要付给
高布赛克很高的利息,但不到五年工夫我便把债务还清了。我
一心一意爱法妮·马尔沃,我和她结了婚。我们的命运、我
们的工作、我们的成就都很一致,这更增加了我们彼此间的
感情。她的一个叔叔,是一个发了财的农户,死后遗下七万
法郎给她,这笔遗产帮助我还清了债务。从这时起,我的生
活便一帆风顺,得心应手了。别再讲我啦,一个幸运的人是
最讨厌不过的。让我们再回过来谈谈上面讲到的人物吧。我
盘下事务所一年之后,有一次几乎硬被人拉去参加一次单身
汉午餐。这顿饭是我的一个同学和一个当时在高等社会里风
头十足的青年打赌,他赌输了受罚请的。特拉伊先生想当时
的纨裤子弟之花,名气很大……。”
“他现在依然很有名气,”德·博恩伯爵打断诉讼代理人
的话说,“说到服饰讲究、驾二轮敞篷马车,谁也不及他。马
克西姆的本领就是能赌、能吃、能喝,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做
得漂亮。他善于相马、选帽、评画。所有女人都想他想得发
疯。他每年都要花十万法郎左右,可是谁也没有看见他有一
片房产,或者持有一张公债息票。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
爵是我们客厅里、闺房里、马路上的游方骑士的舆型,一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半男半女的雌雄两性动物。他是一个奇陉的人物:什么都能
做,什么都做不好;让人害怕,又让人瞧不起;什么都懂,又
什么都一窍不通;既能行善,也能作恶;有时卑鄙,有时高
尚;说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还不如说是遍体污泥;挂虑多而
悔恨少;只忙着消化吃下去的东西,却不肯开动脑筋;装出
对什么都很热情,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是一只光彩夺目
的环,可以把苦工狱和上流社会扣结在一起。马克西姆·德
·特拉伊属于一个十分聪明的阶级,从那个阶级里有时可以
跳出一个米拉波、一个皮特、一个黎塞留,但在更多的时候,
它给社会送来德·豪亨Ⅲ伯爵、言基埃丹维尔吲、柯瓦涅尔吲
之流的人。”
但维尔听完了子爵夫人哥哥的这番话之后,便接着说:
“我有一个主顾,那倒霉的高老头,时常对我提到这个人物。
有好几次我在社交界碰到他,我都躲开了,免得和这样危险
的人物交朋友。可是我的同学苦苦央求我,要我参加他们的
午餐,我若不去呢,就难免叫人说我假正经了。夫人,您很
难想象单身汉的午餐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少有的阔绰和讲究,
真是吝啬电的豪举,这个吝啬电想挣面子,要当一天阔人。进
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什么银器啦、水晶餐
具啦、麻布餐巾啦,光彩夺目,令你惊异。这里生命正在全
①德·豪亨伯爵(1763 1823),曾于一七九二年派人暗杀瑞典国王古斯塔
夫三世。
②富基埃丹维尔(1了46 1795),法国大革命时的检查官,后死于断头台
③柯瓦涅尔(1779 1 831),法国著名的大骗子,后被判终身苦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盛时期:年轻人个个风流潇洒,他们微笑着,低声说着话,好
象妙龄的新妇;他们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纯洁无瑕。两小时
后,这里却仿佛变成激战之后的战场了:到处都是打碎的玻
璃杯,脚下踩过的、弄皱了的餐巾;动用过的菜叫人看了作
呕;接着,又听到使人头痛的叫嚷,打情骂俏的干杯,连续
不断的讥讽和恶俗的玩笑;红得发紫的睑庞、燃烧着火焰的
眼睛再也没有一点儿表情,无意中吐露的知心话却什么都说
出来了。在这人声鼎沸中间,有人打破酒瓶,有人哼着小调;
彼此拌嘴挑衅,不是搂成一团,便是动手厮打;鼻子嗖到杂
有百样气息的难堪的气味,耳畔听到杂有百种声音的叫嚷;每
个人都再也不知道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说的什么了;有些
人愁眉不展,有些人信口开河;这一个害了偏执狂,把一句
话反复念叨,象一口有人摇动的钟;那一个想控制住混乱;最
谨慎的人建议大吃大喝。倘有一个头脑清醒的走进来,他一
定以为撞见了一次酒神的狂宴。
“就在这样的一场混乱当中,特拉伊先生想用甜言蜜语博
取我的欢心。我的头脑还相当清醒,防备着他。他呢?虽然
装出醉得可以的样子,其实非常清醒,一心盘算着他自己的
事儿。果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九点钟左右从格里尼翁
酒家的厅堂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我完全迷住了,我答应第二
天领他到高布赛克老爹那里去。荣誉、德行、伯爵夫人、正
直妇人、不幸等词儿,亏了他那张涂了蜜的嘴,在他的话里
仿佛有一种魔力。第二天早晨醒来,想追忆一下前一天夜里
我干了什么事情,我的思想怎么也联贯不起来。最后,我似
乎明白了,我的一个主顾的女儿,要是她不能够在当天上午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找到约摸五万法郎的话,就可能名誉扫地,受到她丈夫的轻
视,失去她丈夫的爱情,这里面有欠下的赌债、马车行的账,
还有不知道花费在什么上的钱。我那个风流倜傥的同席青年
向我保证,她很富有,只要节约一下,几年工夫便可以把她
的财产就要受到的亏损弥补过来。这时我才开始猜到我的同
学苦苦求我的原因。说来惭愧,我全没想到高布赛克老爹十
分需要和这个纨裤子弟言归于好。我正在起床的时候,特拉
伊伯爵走进来了。
…伯爵先生,’我们寒喧几句之后,我说,‘我不明白您
为什么需要我把您介绍给冯·高布赛克,这个最有礼貌、最
和气的资本家。假如他有钱的话,或者不如说,假如您能够
给他相当的保证的话,他一定会借钱给您的。’
…先生,’他答道,‘虽然您曾经答应过我,可我没有这
个意思,认为您非帮我的忙不可。’
…岂有此理!’我心里想,‘莫非我要让这个家伙说我讲
话不算数么?’
…我昨天对您说过,很不凑巧,我跟高布赛克老爹闹翻
了,’他继续说,‘可是,现在刚刚过了月底,在巴黎只有他
一个人可以一下子拿出十万法郎来,因此昨天晚上,我烦您
代我向他说情。不过现在别再提这件事了……。’
“特拉伊伯爵用一种客气中带侮辱的神情瞧了瞧我,准备
离去。
…我马上可以带您去,’我对他说。
“我们来到砂岩街的时候,这个花花公子东张西望,他那
种聚精会神、焦躁不安的样子很使我惊奇。他的睑色一会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灰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黄,而当他望见高布赛克住的那所
房子的大门的时候,竞有几滴汗珠儿从他的前额上沁出来。我
们走下四轮马车的当儿,一部出租马车进了砂岩街。那年轻
人苍鹰一般的眼睛看出马车里头坐着一个妇人。一种近乎野
性的快乐表情顿时使他睑上生光,他招呼一个过路的小孩,让
他牵着他的马。我们就上楼到放高利贷的老头那里去。
…高布赛克先生,’我对他说,‘我给您介绍我的一个最
亲密的朋友,(我随即附着老头儿的耳朵说:我防备着他,跟
防备一个魔电一样。)请您看我的面子,再帮帮他的忙(按照
一般的利息),解救解救他吧![只要这件事情对您合适。)’
“特拉伊先生对那个高利贷者鞠了一躬,坐下来,摆出一
副奉承的态度听他说话,您看见他那种风流潇洒的卑躬屈节
也会受感动的;但是那高布赛克始终坐在炉火边他的椅子上,
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儿表情。高布赛克的模样和晚上在法兰
西剧院的列柱中间看见的伏尔泰雕像很相似;他微微掀起头
上戴着的破旧鸭舌帽,仿佛还礼的样子,露出一点点黄色的
脑门,更显得和那座大理石像逼肖。
…我的钱只借给我的主顾,’他说。
…您因为我把家产在别处花光,而不花在您这里,觉得
很生气吗?’伯爵笑着回答。
…把家产花光!’高布赛克用一种讽刺口吻说。
…您要说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就没有家产可花了么?可是
我敢说在巴黎,您决不能找到一份比我更雄厚的资本。’那个
服饰讲究的人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就地转了一个圈儿。这
种有几分严肃的打诨却没有力量感动高布赛克。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不是龙克罗尔、德·玛赛、弗朗舍西尼,旺德奈斯
弟兄、阿瞿达潘托式的人物,一句话,不是巴黎城中风头
最足的大人物的知心朋友么?我在赌场中跟您认识的一个王
子和一个大使合伙。我在伦敦、在卡尔斯巴德、在巴登、在
巴斯Ⅲ都有收入。这不就是最辉煌的事业么?’
…不错。’
…您拿我当作一块海绵,天杀的!您鼓励我在社交界里
把自己吹胀,好在我拮据的时候挤干我;可是您也是海绵,死
神也要挤干您。’
…可能。’
…没有喜欢挥霍的人,您会成为什么人呢?咱们两个就
象灵魂和肉体一样,谁也离不开谁。’
“‘对!’
…来,咱们握一握手,好高布赛克老爹,如果我说得不
错、正确而且可能的话,您就大方点吧。’
…您上我这儿来,’那高利贷者冷冷地答道,‘是因为吉
拉尔、帕尔马、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他们的肚子里都填满了
您的期票,他们拿着您的期票到处去兑现,宁愿赔上百分之
五十;但是,他们大概只拿出了票面价值的一半,这些票面
值不了百分之二十五。办不了啊!一个负了三万法郎的债而
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的人,’高布赛克接着说,‘我就是借给他
一个子儿,不也叫人家笑话么?前天晚上在纽沁根男爵家的
舞会上,您又输了一万法郎。’
①卡尔斯巴德在美国,巴登在德国,巴斯在英国。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先生,’伯爵答道,大模大样地瞪着那老头儿。‘我的
事情您甭管。没有到期的债,不能算欠。’
…不错!’
…我的期票准能兑现。’
…司能!’
…而现在呢,您我之间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只要知道我
来问您借的款子有没有充分的保证。’
“‘对!’
“出租马车在门口停下的声音传到了屋里。
…我去找一件东西来,也许能使您满意。’那年轻人嚷
道。
…我的孩子!’等那个借债的人走出去之后,高布赛克
嚷道,一面站起来,向我张开两只胳膊。‘要是他有值钱的抵
押品拿来的话,你就救了我的命了!我真要高兴死了。韦布
律斯特和羊腿子以为耍了我一下。幸亏你,今天晚上,我可
以痛痛快快地取笑他们一番了。’
“那老头儿的开心有几分叫人害怕。他在我面前流露感情
仅有这一次。这种欢乐虽说稍纵即逝,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
±。
…请你别走,’他补充说。‘我虽然带着武器,弹无虚发,
不愧是一个当年打过老虎,在甲板上拼过你死我活的人,可
是我还得防备这个文雅的混蛋。’
“他走去重新坐下,这次他坐在写字台前面的安乐椅上。
他的睑色又变得苍白和安静了。
…噢!噢!’他朝我转过身来,又说,‘你大概就要看见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从前和你提到过的那个美人儿了,我听见过道上有贵族气
派的脚步声。’
“那青年果然挽着一个妇人回来。我认出这位伯爵夫人是
高里奥老头的两个女儿之一,高布赛克以前曾给我描摹过她
起床的情景。伯爵夫人起先没有看见我,我站在窗口,睑朝
着玻璃。她走进高利贷者潮湿阴暗的屋子时,带着一种疑惑
的神气瞧了一下马克西姆。她长得十分俏丽,虽然她犯了过
失,我还是怜惜她。极度的忧虑扰乱了她的心,她的高贵和
自负的容貌流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痉挛的表情。这个青年已
成了她的丧门神。我佩服高布赛克,他在四年前凭着一张期
票就看出了这两个人的命运。‘大概,’我心里想,‘这个长着
天使面孔的魔星正用一切可能的办法支配着她,撩动她的虚
荣心、忌妒心,引诱她在交际场中寻欢作乐。”’
“这个妇人的德行,”子爵夫人高声说,“恰巧变成了他的
武器;他叫她流过多少相思的眼泪,他晓得怎样在她心里激
起女子慷慨的天性,他又利用她的痴心,要她出高价来买得
罪恶的欢笑。”
“我得坦白告诉您,”但维尔说,他并没有明白子爵夫人
给他使的眼色,“我对这个不幸人儿的命运并不感到难过,不
管她在众人眼中是如何出色,在知道她的心事的人眼中是如
何可怕;不,我不觉得难过,可是当我端详着杀害她的凶手
的时候,我却感到万分厌恶,这个青年的前额是多么纯净,那
张嘴又多么鲜妍,微笑多么文雅,牙齿多么洁白,他就象一
位天使。此刻他们两人站在裁判官面前,这个裁判官打量着
他们,仿佛十六世纪一个多明我会修士,在异教裁判所的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下室里窥视两个摩尔人被拷打的情形一样。
…先生,有没有办法拿这些钻石变换现款呢?我可要保
留将来赎回的权利。’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同时把盒子递给高
布赛克。
…可以的,夫人,’我走出来插嘴回答她说。
“她瞧了我一眼,认出是我,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她扫了
我一眼,无论在哪个国度,那意思都是说:‘住嘴!’
…这种买卖,’我继续说,‘我们叫作活卖,就是将动产
或不动产在议定的时期内转让给别人,期满后物主可以用商
定的代价将原物赎回。’
“她的呼吸比较自如了。马克西姆伯爵皱了皱眉头,他预
料这么一来,那高利贷者就会给这些钻石少出一点价钱,因
为钻石正在落价。高布赛克声色不动,拿起他的放大镜,默
默地打量着这盒钻石。即使我活到一百岁,我也不会忘记在
他的睑上看见的情景。他那苍白的两颊顿时红润起来;他那
双仿佛反射出钻石的闪烁的眼睛光芒四射。他站起来,走到
亮处,把钻石凑近他那牙齿脱落的嘴,好象要将它们吞下去
似的。他嘟嘟哝哝,把手镯、坠子、项链、发环,逐一拾起,
在日光底下看清楚它们的色泽、白净程度、大小;将它们从
盒子里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翻来复去,让它们从各
个角度放射光芒;他再也不象老人,却象个小孩,或者不如
说,同时又象孩子又象老人。
…漂亮的钻石!大革命前,大概可以值到三十万法郎。
人间喜剧第三卷 613
色泽多么匀净!戈尔康达或维萨蒲耳Ⅲ出产的地道的亚洲钻
石!你们知道这些钻石的价值吗?你们不知道,不知道,在
巴黎,只有高布赛克会鉴别这些东西。在帝国时代,要打一
件这样的首饰,也得花二十万法郎。’他做了一个表示不屑的
手势,接着说:‘现在钻石一天天落价,停战以后巴西贩来很
多钻石,市场上充斥着比印度钻石色泽较次的货色。女人现
在在宫廷里才佩戴钻石首饰。夫人进宫去吗?’
“他一面说出这些令人胆寒的话,一面却怀着说不出的快
活心情将钻石一颗一颗加以审视:
…没有毛病,’他说。‘这儿有一点毛病。这儿有一个瑕
疵。漂亮的钻石。’
“他那张灰白色的睑让这些宝石的光芒照得这样清晰,我
要把它比作外酋小客店里那些发绿的旧镜子,它们承受白昼
的光辉,却反射不出来。胆敢对镜自照的旅客一看,却是一
个脑溢血患者的睑。
…怎么样?’伯爵一面说,一面拍拍高布赛克的肩膀。老
小孩打了一个寒噤。他把他的玩意儿放下,搁在办公室桌上,
坐下来,他又变成了高利贷者,又硬、又冷、又滑,活象一
根大理石柱子。
…您要多少钱呢?’
…十万法郎,三年为期,’伯爵说。
…行!’高布赛克一面说,一面从一只桃花心木盒子
这是他的珠宝盒子!——中拿出一座毫厘不爽的天平来。他
①戈尔康达和维萨蒲耳都是印度著名的钻石产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约摸估量一下(天知道他怎么个估量法!)金托儿的重量,就
称起宝石来了。在称宝石的时候,那放债人睑上又喜又狠,两
种表情相持不下。伯爵夫人惊惶不安,我觉得她还算不错,她
似乎估量到她跌下去的深渊有多深。在这个妇人的灵魂里还
存有悔恨的心情;也许只要使一下劲,大发慈悲拉她一把,就
可以把她救出迷途。我试了一试。
…这些钻石是您的么,夫人?’我用一种清晰的声音问
她。
…是的,先生,’她答道,用傲慢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快写活卖字据吧,多嘴的家伙!’高布赛克对我说,一
面站起来指着他的办公桌叫我坐到那里。
…夫人一定是结了婚的吧?’我追问一句。
“她使劲点点头。
…我不写活卖字据了!’我高声说。
…那又是为什么?’高布赛克说。
…为什么?’我接着说,一面把老头儿拉到窗口,低声
对他说话。‘这个妇人没有得到丈夫允许不能够签订契约,活
卖字据将来无效,文件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的事实,您不能
够推说不知道。因此将来您只好把存放在您那里的钻石拿出
来,它们的重量、价值、大小都是填写得清清楚楚的。’
“高布赛克点一点头,打断了我的话,转身朝那两个有罪
的人走去。‘他说的对,’他说,‘办法完全改变了,我给你们
八万法郎,你们把钻石给我留下。’他用一种低沉而温柔的声
音说,作为动产,拿在手中才算自己的东西。’
…可是……’那年轻人争辩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卖不卖听便,’高布赛克一边说,一边把珠宝盒子交
还伯爵夫人,‘我要冒的风险太大了。’
…您还是求求您丈夫吧,’我欠身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
“不用说,那高利贷者瞧见我嘴唇的动作,明白我说了些
什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年轻人的睑变成土色。伯爵夫
人犹豫不决,这是显然的。伯爵走到她的身边,他说话的声
音虽然很低,可是我还是听到了:‘永别啦,亲爱的阿娜斯塔
齐,但愿你快活过日子!我呢,到了明天,我就再也没有任
何忧虑了。’
…先生,’那少妇高声对高布赛克说,‘我把钻石卖给您
吧。’
…决定了么!’那老头儿接着说,‘您的买卖真不容易作
啊,漂亮的夫人。’
“他签了一张五万法郎的法兰西银行支票交给伯爵夫人。
…现在,’他带着微笑说,这微笑同伏尔泰的微笑非常
相似,‘我拿三万法郎的期票补足这个数目,这些期票的信用
是不成问题的。这是金条。这位先生刚才还对我说:我的期
票准能兑现。’他补充说,同时把伯爵开的一束期票递给伯爵
夫人。这些期票都是在前一天,他的一个同业兑票时退回来
的,这同业一定用很低的价钱卖给了他。那年轻人吼叫一声,
其中有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老混蛋!’
“高布赛克老爹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他从一只纸盒里拿出
一对手枪,冷冷地说:‘作为受到侮辱的一方,我有权先开枪。’
…马克西姆,你应该向这位先生道歉,’伯爵夫人浑身
发抖,轻轻地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那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很明白,’高布赛克安静地说,‘您的意思只是不想
兑您的期票。’
“伯爵夫人站起来,施过礼就走了,不用说心里非常难过。
特拉伊伯爵不得不跟随着她;但是在出门之前,他又说道:
‘假如有一句话走漏出去,两位先生,我就要你们的命,
或者把我的命送给你们。’
…阿门,’高布赛克回答,一面把手枪放好,‘你要流血,
也得有血啊,我的孩子,可是你的血管里只有烂泥。’
“当房门关上,那两部马车也开走了的时候,高布赛克站
起来,手舞足蹈,反复说着:
…钻石是我的了!钻石是我的了!漂亮的钻石!宝贵的
钻石!还很便宜呢。哈!哈!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你们以
为高布赛克老爹上了你们的当!Ego sum papa!Ⅲ我是你
们众人的老师啦!全部兑现!今天晚上,当我在斗骨牌休息
的当儿,把这桩买卖告诉他们的时候,看他们的侵样子吧!’
“将几块白石子捞到手,便产生了这种阴暗的快乐,这种
野蛮人的凶残,真是使我毛骨悚然。我说不出话来,愣住了。
…哈!哈!你在这儿,我的孩子,’他说,‘我们一起吃
晚饭。咱们上你家里吃,我没有家。所有这些饭馆老板,他
们的汤汁、他们的酱油、他们的葡萄酒,电吃了也要中毒的。’
“我睑上的表情使他突然恢复了原来冷淡无情的态度。
…你无法理解这种事情,’他对我说,一面在火炉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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