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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8)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296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很多四十岁的

女人反而比某些二十岁的女人更年轻;归根结底,女人外表

显示的年龄才是她们的实际年龄。这一理论突破了爱情在年

龄上的限制,于是,我们真心诚意地在无边无际的爱情之海

中邀游起来。我们先把自己的情妇描绘成年轻、妩媚、痴情、

趣味高雅、聪明机灵的伯爵夫人,有着一双秀足,皮肤光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如缎,还散发着幽香,后来我们互相吐露了实情,他承认他

爱的某夫人三十八岁,我也坦白说自己爱着一个四十来岁的

女人。这样,我们发现两人在爱情方面是同道,便从一种模

糊的顾忌中解脱出来,彼此更加推心置腹了。各人都竭力表

明自己比对方更多情。一个说,自己有一次长途跋涉二百法

里,就为了和情妇会见一个钟头。另一个说,自己为了去赴

一次夜间幽会,险些被当成狼,给枪杀在一个牧牛场里。总

之,我们互相描述了各自的种种爱情狂热。如果说,回想过

去经历的危险是一种愉快,那么,追忆已经消逝的欢乐不也

有莫大的乐趣吗?这等于再一次享受啊!我们两人之间已无

所不谈:冒过的危险啦,体验过的大大小小的幸福啦等等。我

们甚至还开玩笑。我的朋友说,他的伯爵夫人为了博取他的

欢心,曾抽过一支雪茄;我说我的伯爵夫人为我煮巧克力,而

且没有一天不给我写信或来看我;他的情妇曾冒着身败名裂

的危险,在他那儿住了三天;我的情妇做得更大胆,或者不

妨说,更过分。两位伯爵夫人的丈夫都钟爱他们的妻子,他

们被正在恋爱的女人特有的魅力所迷住,对妻子惟命是从。他

们比传令兵更头脑简单,因此,他们构成的威胁不大不小,正

好能增添我们的乐趣。唉,可惜,那些纯真的话语和温和的

嘲讽,一下子就被风吹得烟消云散了。

在到普依Ⅲ的途中,我仔细打量了我的新朋友,而且很

快相信,他大概是真的被人爱着。请想象这么一个青年,中

等身材,但很匀称,生着一张快活的、表情丰富的睑,黑头

①指卢瓦尔河畔的普依,法国捏夫勒省一城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发,蓝眼睛,微红的双唇,洁白整齐的牙齿,白净的皮肤把

俊秀的五官衬托得更有风采,眼圈略带茶褐色,仿佛是个初

愈的病人。他还长着一双白哲的、线条柔和的手,象一个漂

亮女人的手那样保养得极好,此外他看上去受过很好的教育,

又很聪敏。经过这番想象,你们也会和我一样认为,我的旅

伴做一个伯爵夫人的情人是当之无愧的。最后,不止一位姑

娘会希望他成为自己的丈夫,因为他是子爵,拥有一万二千

到一万五千利勿尔的年收入,还不算可能继承到的遗产。

离普依还有一法里路时,突然翻车了,我不幸的伙伴为

安全起见,从车上跳到一片新犁过的田边,而不象我那样紧

紧抓住长凳,随着车子翻倒。是他跳得不得法,还是跳下后

滑倒了呢?我也不知道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反正车子倒在他

身上,把他压伤了。我们将他抬到一家农舍。难忍的疼痛使

他发出一阵阵呻吟,他一边呻吟,一边留下一桩心愿,交我

去完成,那是垂死者的最后愿望,显得特别神圣。可怜的人

弥留之际还在想,倘若他的情妇突然从报上得悉他的死讯会

多么悲哀,他为此万分痛苦,这种纯真的感情只有他这样年

岁的人才会有。他请求我亲自去向她报丧,又说他有一把钥

匙,用缎带穿着挂在胸前,要我把它找出来。我找到了那把

钥匙,它已半陷在肉里,当我尽可能轻轻地把它从伤口里拔

出来时,我那垂死的朋友没有叫一声痛。他向我说明如何去

卢瓦尔河畔的夏里泰城Ⅲ,到他家里取他情妇给他写的全部

情书,并请我把这些信还给她。末了一句话讲到一半,他便

①卢瓦尔河畔的夏里泰,法国涅夫勒省一城镇。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无力说下去了。然而,他最后一个手势告诉我,那把不祥的

钥匙将证明我是受他之托给他母亲送信的。他毫不怀疑我一

定能为他尽心尽力,然而却不能向我讲一句感激的话,这使

他很伤心,于是他用恳求的目光看了我片刻,眨了眨睫毛表

示和我诀别,然后头一歪,与世长辞了。他的死亡是翻车造

成的唯一不幸事件,“而且,”马车夫对我说,“这多少是他自

己的过错。”

到了夏里泰,我执行了这位可怜的旅伴的口头遗嘱。他

母亲不在家,这对我来说倒是一大幸事。然而,我还是不得

不目瞎一位老女仆的悲痛。当我告诉她,她的小主人已死时,

她的身子晃了晃;随后,看到那把还染着血迹的钥匙,她便

木然跌坐在一把椅子里了。我因心中惦着另一种更伟大的痛

苦——一个被命运夺走了最后之爱的女人的痛苦,只得离开

了年迈的女管家,任她继续对着那把钥匙喃喃自语似地哀哭。

我带着由我那结识仅一天的朋友仔细封好的珍贵信件出发

了。

伯爵夫人居住的庄园离穆兰八法里,有几里还必须通过

泥地,要完成我的使命是相当艰苦的。由于不言自明的客观

原因,我的路费仅够用到穆兰。但是,怀着年轻人的热情,我

决定步行。坏消息一向传得快,我要走得相当急速才能赶在

它前头。我打听到一条捷径,从波旁内Ⅲ的小路走。可以说

我是肩上扛着一个死人在赶路。愈是接近蒙佩尔桑庄园,去

拜见一位贵妇人的奇特旅行就愈使我害怕。我的想象力构思

①波旁内,法国中央高原北部一地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出千百种富有浪漫色彩的奇妙情节,我设想自己可能在什么

样的情景中会见蒙佩尔桑伯爵夫人,或者说,会见曾被年轻

的旅伴如此爱慕的朱丽叶Ⅲ,这样讲更侍合小说的诗意。我猜

测着可能向我提出的种种问题,并且编出种种随机应变的回

答。在每一条低凹的小路上,在每一个树林的拐弯处,我仿

佛都在排练索西对他的灯笼叙述如何打仗的那一幕戏。吲说

来惭愧,我当时想的,首先是自己应持怎样的举止态度以及

如何施展才智,巧妙应对;可是当我进入庄园地界,一种凄

楚的思绪突然在我头脑中闪过,如同一声霹雳划破灰色的云

幕:一个女人费尽心血,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把她年轻的朋友

带到家里,此时此刻,她的整个心都被他占据着。随着相见

时刻的临近,她正期待着难以名状的欢乐。对这个女人来说,

我捎去的消息是多么可怕啊!不过,报丧也是一种慈善行为,

虽然是残酷的慈善行为,于是我加快了脚步,不时陷在波旁

内小路的泥泞里,衣服上溅满了点点污泥。不久,我走上一

条两边栽满栗树的林荫大道,大道尽头便是蒙佩尔桑别墅,它

的主体建筑突现在天幕上,就象一团形状怪诞、镶着亮边的

褐色云彩。到了别墅门口,我发现大门敞开着。这一未曾料

到的情况打破了我的计划和设想。不过,我还是壮着胆进去

了。两条狗立刻出现在我的左右,大声吠叫,象地道的乡下

①莎士比亚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女主人公,此处指蒙佩尔桑伯爵夫

人。

②见莫里哀的《安菲特律翁》第一幕第一场:安菲特律翁打了胜仗,派仆

人索西连夜先回家向女主人通报他的归来。一路上索西把手上的灯笼当

作女主人,向它叙述战斗的经过。

人间喜剧第三卷

狗那样凶。一个胖胖的女佣人闻声跑来,我告诉她,我有话

要跟伯爵夫人说,她用手指指环绕着别墅的英国式大花园里

的树丛说:“夫人在那边……”我讥讽地说了声“谢谢”,因

为她这句“夫人在那边”可能害得我在花园里转上两小时。

这当儿,走来一个漂亮的小女孩,长着一头鬈发,穿一

件白色连衣裙,系一条粉红腰带,披着打褶裥的斗篷。她听

到、要不就是猜到了我和女仆的问答。一看见我,她便跑开

了,一面用尖细的声音喊着:“妈妈,有一位先生要和你讲话。”

我跟在她后面,沿着弯弯曲曲的花园小径走去。那件白色斗

篷飘飘忽忽如同嶙火,为我指引着女孩所走的那条路。

我应当讲出一切,毫不隐瞒。走到林荫路的最后一个矮

树丛时,我竖起了衣领,用上衣的袖头掸了掸寒酸的帽子和

长裤,用袖子掸了掸上衣,又将两只袖子互相掸了掸;然后,

我把上衣仔细扣好,露出翻领,因为这些部分比衣服的其他

部分总要新一点;最后,我很巧妙地把靴子在草里擦了擦,将

裤腿放下,遮住靴面。我希望经过这番加斯科尼式Ⅲ的打扮

后,我不会被人当成专区收间接税的流动税务员。现在,当

我有时回想起彼时彼刻年轻的我,自己也觉得好笑。

就在我为自己设计一种恰当的举止时,突然,在绿色小

径的拐弯处,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的百花丛中,我瞥见了朱

丽叶和她的丈夫。漂亮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显而易见,伯

爵夫人听到女儿那句模棱两可的话以后,加快了脚步。见是

①法国人嘲笑加斯科尼(法国西南部旧省名)人虚有其表,喜欢吹牛说大

话。“加斯科尼人洗衣服”便意味着把脏衣服反穿,只图表面干净。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个陌生人颇为笨拙地在向她行礼,她吃了一惊,停了下来,

对我摆出一副冷漠而又彬彬有礼的面孔,并且优雅地噘了噘

嘴,这表情使我看出她有多么失望沮丧。我想从苦心准备的

漂亮词句里找出几句话来讲讲,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正在双

方不知如何开口的当儿,丈夫出场了。我顿时思绪万千。为

了掩饰窘态,我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问我面前的两位是

不是蒙佩尔桑伯爵和伯爵夫人。话虽无意义,却使我有时间

对夫妇俩作出判断和分析(他们的孤寂生活就要被我的来临

彻底打乱了)。我以在我那样的年龄罕有的洞察力一眼看出,

丈夫多半是一位巅型的乡绅,这些乡绅现在成了外酋最大的

荣耀。他穿着一双厚底大皮鞋,我首先提到这双鞋,是因为

它比那褪了色的黑上衣、磨旧的长裤、松松垮垮的领结和卷

边的衬衣领更引起我的注意。此人有点象法官,但更象酋参

议员;他浑身上下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气,好象一个区长,什

么也不能抗拒他的意志;他看上去脾气乖戾,一个自一八一

六年以来每年都参加竞选,但每年都落选的人就会有这样的

脾气。在他身上,乡下人的理智和愚蠢不可思议地混合在一

起;他毫无教养,却有阔人的敲陧;对妻子言听计从,可又

自认为是一家之主;大事不管,小事上却不肯迁就;此外他

形容憔悴,满面皱纹,皮肤焦黄,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灰发,

又长又直,这就是伯爵其人。可是再看看伯爵夫人!啊,她

站在丈夫旁边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照啊!她个儿不高,腰肢

扁平蛔娜,身段迷人;她长得那么娇小、纤弱,碰一碰都怕

折断她的骨头。她身穿一条白色细纱长裙,头戴一顶饰着粉

红缎带的漂亮软帽,腰间结一根粉红腰带,无袖胸衣可体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裹着肩膀和线条优美的上身,使人一见便从心底里油然产生

一种不可抗拒的占有欲。她的眼睛乌黑有神,表情丰富,动

作温文尔雅,一双脚很纤秀。即使一个养尊处优的老人也会

以为她还不满三十岁,因为她的前额和睑部所有的线条显得

那么娇嫩年轻。至于性格方面,我觉得她既象利尼奥勒伯爵

夫人,又象B侯爵夫人,这两个舆型的女胜形象,在读过卢

韦那本小说Ⅲ的青年人头脑里,是永远鲜明的。我一下子洞

悉了这对夫妇的所有秘密,当下作出一个决定,这决定的灵

活圆滑,堪称出自一个老练的外交家。也许,我一生中只有

那一回凭直觉处事,也只有那一回才弄明白,一般朝臣和上

流社会人士处世手腕的奥妙何在。

自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以后,我忙于人生的搏斗,不可

能分析生活中极细小的行为,只能按礼仪和社会体统的要求

行事,致使最高贵的感情全都枯竭了。

“伯爵先生,我想跟您单独谈谈,”我做出神秘的样子说,

并且向后退了几步。

伯爵跟在我后面。朱丽叶让我们单独在一起,自己毫不

在意地走开了,因为她确信,什么时候她想知道丈夫的秘密,

就准能知道。我把旅伴之死简短地向伯爵叙述了一遍。伯爵

听了这个消息以后的反应,说明他对他年轻的助手怀有相当

深的好感。这一发现壮了我的胆,使我敢于在两人后来的对

①卢韦·德·库弗雷(1760 1797),法国作家,国民公会议员,这里提到

的小说是《德·福勃拉斯骑士的爱情》,利尼奥勒怕爵夫人和B侯爵夫人

是小说主人公德·福勃拉斯所爱的两个女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话中作出如下的回答。

“我太太知道了会很悲伤的,”他吃惊地说,“我必须十分

小心谨慎地把这件不幸的事告诉她。”

“先生,”我说,“我首先跟您谈,这就尽了我的一项责任。

我不愿意不通知您,就把一个陌生人托我捎给伯爵夫人的东

西交给她。但是,他托我送交的是一种正当的遗赠,也是一

个我无权支配的秘密。从他的言谈里,我知道您为人极好,我

想您是不会阻止我完成他的遗愿的。至于以后,夫人完全有

自由向您讲出我不得不保守的这个秘密。”

听到称赞他,这位贵人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回了一句

含糊不清的恭维话,最后表示由我自便。于是我们往回走。这

时,庄园的钟声宣布开晚饭了,我被邀请与主人共进晚餐。朱

丽叶见我们俩神情严肃,一言不发,便偷偷地观察我们。过

了一会儿,她丈夫找了个小小的借口,让我们单独在一起,她

更是诧异,停下了脚步,瞟了我一眼,只有女人才能用那种

目光看人。她的目光里含着好奇,一位主妇看到家里从天而

降似的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当然可以这样好奇地看他;她的

眼光里含着疑问,确实,我的穿着打扮、年龄和相貌形成那

么奇特的对照,无怪她有疑问!她的目光带着敲陧,被人狂

热地爱着的女人往往如此,因为在她们眼里,世上的男人除

却一个,其他的都不值一顾;她的目光里还含着不由自主的

恐惧、害怕以及厌烦,因为她刚才无疑准备享受与情人单独

在一起的幸福,现在却要接待一个不期而至的客人。我懂得

这富有表情的目光,这无声的语言,于是回报了一个充满怜

悯和同情的微笑。这时,我对她凝视了片刻,在这晴朗的日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子里,站在两旁开满鲜花的小径中间,她美丽的容貌真是光

彩照人。看着这幅令人赞叹的画面,我禁不住叹了口气。

“唉!夫人,我刚刚作了一次很艰难的旅行,是为……您

一个人而来的。”

“先生!”她说。

“噢!”我接着说,“我是代表一个把您称为朱丽叶的人来

的,”她的睑刷地一下白了,“您今天见不到他了。”

“他病了?”她低声说。

“是的,”我答道,“但是,我求您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他

托我交给您一些与您有关的秘密物件。请相信,不会有比我

更能守口如瓶、忠人之事的信使了。”

“出什么事了?”

“也许是他不再爱您了?”

“啊!那是不可能的!”她叫道,同时不由地露出一丝坦

率的微笑。

突然,她似乎哆嗦了一下,用惊恐的目光急速看了我一

眼,接着睑上一阵红,问我:“他活着吗?”

上帝啊,多么可怕的字眼!我年纪太轻,忍受不了那种

声调,一时答不上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

“先生!先生,回答我呀!”她大声说。

“他活着,夫人。”

“这是真话?啊,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我能接受,告诉我

吧!无论什么痛苦,也没有不知他是死是活更叫我难受!”

我不回答,眼里忍不住滚出两颗泪珠,因为她说这些话

时的语调太奇特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把身体靠到一棵树上,同时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喊。

“夫人,”我对她说,“您丈夫来了!”

“能说我有个丈夫吗?!”

说着,她飞快地跑开,不见了。

“喂,好了,晚饭都快凉了,”伯爵喊道,“来吧,先生。”

我只得跟着主人走去,他把我领到一间餐厅,那里,晚

饭已经摆好,菜肴的丰盛精美只有在巴黎才能常见。桌上摆

着五副餐具:伯爵夫妇的、小女孩的、我的——本应该是他

的,最后一副是为圣德尼Ⅲ的一位司铎预备的。司铎做过餐

前祷告后问道:

“伯爵夫人呢?”

“啊,她就会来的,”伯爵回答。他殷勤地先给我们舀了

汤,然后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盆,并且其快无比地吃光了。

“啊!侄儿,”司铎大声说,“要是你夫人在这儿,你就会

理智些了。”

“爸爸这么吃法会伤身体的,”小女孩带着狡黠的神情说。

这段有关饮食学的奇怪的小插曲发生后不久,正当伯爵

急煎煎地切一块我叫不出名称的野味肉时,一个贴身女仆跑

来禀告:“先生,我们到处找不到太太!”

一听此话,我猛然站起身来,心里害怕发生什么不幸的

事,我的睑上一定明显地流露了这种担忧,使得老司铎也跟

我往花园里跑去。那位丈夫碍于情理,一直走到餐厅门口。

①圣德尼在巴黎北面,是塞纳圣德尼区府和主教府所在地,其最有名的

建筑是建于公元五世纪的大教堂。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别走,别走!用不着担心。”他对我们喊道。

他没有和我们一道去。司铎、女仆和我,我们找遍了大

花园的小径、草坪,呼唤着,侧耳细听着,尤其当我告诉他

们年轻的子爵已死,他们就更担心了。我一面跑,一面叙述

这件不幸事故发生的详细情况,我发现女仆和她的女主人极

其贴心,因为她比司铎更明白我恐惧的个中原因。我们看了

花园中的水池和所有的地方,但哪儿也找不到伯爵夫人,也

没看见她走过留下的任何痕迹。最后,在沿着一堵墙往回走

时,我听到了低沉的、被深深捂住的呜咽声,是从一个类似

谷仓的地方传出来的。我抱着碰碰运气的心理走进去,果然

在那里发现了朱丽叶。她本能地把自己埋在一堆干草中,倾

泻自己的悲痛。由于生性怕难为情,她把头藏在草里,为的

是不让人听到她凄惨的哭声:她的抽噎、啜泣就象一个孩子

的,但是更悲哀,更透人肺腑。对她来说,世界上什么东西

都不存在了。女仆把她从干草里扶起来,她象个垂死的动物,

身子软瘫,任人摆布。女仆不会说其他的安慰话,只一个劲

儿说:“好了,太太,好了……”

老司铎还在不断地问:“她怎么了?你怎么了,孩子?”

女仆帮着我,把朱丽叶抬到卧室里,我再三关照她要看

好夫人,对别人只说夫人犯了偏头痛。然后,我和司铎下楼

回到餐厅。我们离开伯爵已有好一会儿了,走到列柱廊下我

才又想起他,他的无动于衷委实令我吃惊;及至见他冷静地

坐在那儿用餐,我就更惊讶了。他差不多把晚餐全都吃光了,

这使他女儿快活不已,因为她觉得亲眼看到爸爸违背妈妈的

命令是很有趣的事。我从司铎和伯爵之间突然发生的一场小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小的龃龉中,才弄明白为什么这位丈夫对刚才周围发生的事

那么不关心。原来,伯爵患有一种相当厉害的病,病的名称

我已记不起来,为了治好这种病,医生规定他严格地节制饮

食,伯爵一直受着这种饮食制度的约束,现在,他正被康复

期病人常有的贪食欲支配着,在他身上,动物的贪欲战胜了

人类应有的一切感情。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看到了人性截

然不同的两个方面赤裸裸的表现,它们给这可怕的痛苦事件

涂上了一抹喜剧色彩。整个夜晚是凄凉的。我很疲倦。司铎

绞尽脑汁在猜测侄媳哭泣的原因。伯爵在静静地消化他的晚

餐,刚才他妻子差贴身女仆向他含糊其词地解释了自己不舒

服的原因,我记得好象推说是妇女生理上的不适,伯爵也就

没有再问下去。我们大家都早早就寝。一名男仆领我去我的

宿处,从伯爵夫人的房门前经过时,我怯生生地探问她的情

况。伯爵夫人听出我的声音,叫我进去,说是想跟我谈谈;可

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低下了头,于是我又退出来。尽管我

以年轻人的真诚分担着女主人精神上所受的残酷刺激,但是

在强行军似的走了那么多路以后,我疲惫已极,很快就睡着

了。深夜,有人用力拉开我的帐幔,幔环在铁杆上发出的刺

耳声响把我惊醒了。我看见伯爵夫人坐在床脚。桌上一盏灯

射出的光照在她睑上。

“这是千真万确的吗,先生?”她说,“我不知道,在受了

这样可怕的打击以后,还怎么能活下去;不过,此刻我的心

情是平静的,我要知道全部经过。”

“多么平静啊!”我心中想,一面看着她那惨白的睑色,它

白得吓人,和她棕色的头发形成了强烈对比;听着她说话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在喉头滚动的嗓音,我被她整个面容所起的变化惊呆了,这

变化表明了她心灵上的创伤。她已经憔悴凋零,象一片入冬

的树叶,失去了秋天染上去的最后色彩。她的眼睛又红又肿,

完全没有了原来的美,只反映出她内心深沉的悲怆,仿佛过

去阳光熠熠的地方现在笼罩了一片乌云。

我重又把那猝然发生的、夺走了她朋友的事件讲述一遍,

将某些使她太痛苦的情节一带而过。我向她叙述了我们第一

天的旅程,那一天充满了对他们俩爱情的回忆。她贪婪地听

着,一点没哭,头向前倾,象是一位热心的医生在探寻病症

所在。有一个时刻,我觉得她已把心扉整个儿打开,准备承

受所有的痛苦,并且由于最初的绝望情绪,一心想沉浸在自

己的不幸中。我抓住这个时刻,向她讲述了那可怜的人临终

的担忧,以及他为什么和怎样派我传送这不幸的消息。这时,

她的眼睛好象被灵魂最深处喷涌出来的绝望之火烧干了,睑

色变得更加苍白。我拿出藏在枕头下面的信交给她,她机械

地接了过去;随后猛烈地哆嗦一下,用粗沉的声音说:“可他

的信,我看过就烧了;我没留下他的任何东西!什么也没留

下,什么也没留下。”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前额。

“夫人,”我说,她痉挛了一下,看看我,“我从他头上剪

下了一绺头发,这就是。”

于是,我把她心上人的最后的、也是永远不会腐烂的一

小部分呈在她面前。啊!你们要是和我一样手上落满了那滚

烫的眼泪,你们也会理解什么叫感激,它有时和恩惠是很接

近的。伯爵夫人握住我的手,眼睛因激动而发亮,透过极度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痛苦,闪着一星微弱的幸福之光。她用压低的声音说:“啊!

您一定也在恋爱!但愿您永远幸福!千万别失掉您心爱的人!”

她没说完,拿着她的宝贝飞快地跑了。

第二天,这夜间的一幕和我的梦境混在一起,给我一种

虚幻的感觉。只是当我在床头寻找那叠信而再也找不到时,我

才确信,那是痛苦的现实。第二天的事无需赘述,我陪着朱

丽叶又度过了几个钟点。我那不幸的旅伴曾对她倍加称赞;的

确,她的任何言谈、举止、行为都说明她心地高尚,感情细

腻,是世上为数不多的痴请而忠心的女人之一。

傍晚,蒙佩尔桑伯爵亲自把我送到穆兰。到了那里,他

有点发窘地对我说:“先生,我们已经欠您的情了。如果您不

认为这是滥用您的好意,或是对一个陌生人冒昧行事,那么,

请您将这笔钱带到巴黎 反正您要去那儿——交给桑蒂耶

路的某先生(我已忘了他的名字),好吗?这笔钱是我欠他的,

他让我赶快还他。”

“当然可以,”我说。

我怀着纯洁的感情接过二十五路易一卷的金币,这正好

给我作了去巴黎的路费,后来我如数去还给那位与伯爵有银

钱来往的人。

到了巴黎,当我把这笔钱送往指定的人家时,我才明白,

朱丽叶是多么机灵巧妙地帮助了我。她借给我这笔钱所采取

的办法,她对我显而易见的贫寒所持的谨慎态度,不正表现

了一个多情女人的全部智慧吗?

我曾有机会把上面的遭遇讲给一个女人听,她害怕得紧

紧抱住我,对我说:“啊!亲爱的,你可别死,啊?”这时,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感到怎样的快乐啊!

一八三二年一月于巴黎

陆秉慧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石榴 园

石榴园是一处小巧的住所,位于卢瓦尔河下游右岸,距

离图尔桥约一英里。此处河面宽阔,宛如湖泊,绿色的小岛

星罗棋布,岸边有一座岩丘,丘上耸立着几所乡间住宅,清

一色由白石砌成,四周环绕着葡萄园和果园,园中朝阳方向,

世界上第一流的水果正在成熟。经过几代人坚韧不拔的努力,

岩丘的凹处都已填上了土,受到阳光的照射,借助这种人造

气温,人们得以在平坦处种植各种热带作物。这几家零散的

住户,都归圣西尔村管辖。条条沟壑将山丘切割,小村庄就

坐落在一处不太深的山沟里,尖尖的钟楼高高耸立着。稍远

处,一片肥沃的谷地将这长条的山丘切断,苏瓦齐尔河就沿

着这谷地注入卢瓦尔河。石榴园筑在岩丘的半山腰上,离教

堂仅百步之遥,是一所有二三百年历史的古老住宅。在都兰

地区每一个风光旖旎的地方,都能见到这一类房屋。有一处

山岩断裂,正好便于修起一道通向大坝的缓坡。当地人所谓

的大坝,是指山坡底下为防备卢瓦尔河水溢出河床而修筑的

一道防护堤。巴黎到南特的大路,就从这堤坝上通过,坡道

的上端有一座门,从那里伸展出一条满是石子的小路,夹在

408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两块堡垒般的台地Ⅲ中间。台地上全是葡萄架或成排的果树,

这是防止水土流失的土方建设。这条小路从高处台地的脚下

开出来,又几乎完全为低处台地上的树木所遮掩。小路沿着

一段陡坡通向那所房子,让人一路看到逐渐展宽的卢瓦尔河

河面。这条低凹的小路尽头是一座哥特式的拱门,几件简朴

的装饰已经面目全非,野生的紫罗兰、长春藤、青苔和墙头

草已将它们覆盖。这类经年不衰的植物装点着所有台地的堰

墙,它们从墙缝里钻出来,随着季节的更迭,为这堰墙不断

变换着新的花饰。

穿过这道遭过虫蛀的门,有一方修在岩丘最高一层台地

上的小花园,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园中的草坪,点缀着几株

绿树、无数蔷薇及各色鲜花,围绕台地的陈旧的黑栏杆高踞

于其他台地之上,台地的另一端,正对着栅栏门,是一座依

傍邻墙而建的木楼。木楼的柱子完全为茉莉花、金银藤、葡

萄藤和铁线莲所遮掩。那所房子就屹立在这最高处的小花园

当中,屋前是爬满葡萄藤的拱形台阶。从岩石中开凿出的一

个大地窖的门就开在这台阶的拱壁上。住宅四周都是葡萄架

和石榴树,这便是小院被称作石榴园的来由。屋子的正面有

一扇村野风格的独门,门两旁各有一面宽大的窗户。顶层有

三间阁楼,格外高大,相比之下,底层反倒显得有点低矮。屋

顶两坡覆以青石板。房屋主体部分的墙壁刷成黄色;门、楼

下的板窗和阁楼的百叶窗都漆成绿色。

一进门,你就看到小小的楼梯口,曲曲弯弯的楼梯由此

①在山坡上垒成的平地称台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盘旋而上,每一个拐弯的结构形式都迥然不同。楼梯的木头

已近乎腐朽,雕成螺旋形的扶手因长年使用而变成了褐色。右

面是宽敞的餐厅,装有古色古香的护壁板,地上铺着雷诺堡Ⅲ

出产的白瓷砖。左面是一间同样大小的客厅,没有护壁板,只

贴上了饰有绿边的金黄色糊墙纸。两间屋子都没有装天花板,

房梁是胡桃木的,各处缝隙都抹上了白灰泥。二楼有两间大

卧室,墙壁刷了白灰,石砌的壁炉没有楼下的壁炉那么多雕

饰。所有的窗户都朝南开,北边只有一扇门,开在楼梯后面,

正对着外面的葡萄架。房子左侧的耳房是木结构,为了防止

风吹日晒,木头外面都砌上了青石板,在墙上形成了长长的

纵横交错的蓝色线条。厨房就在这间茅屋式的房子里,从里

面与住宅相通,外面也有单独的门,门前是几级台阶,台阶

下面有一口深井,井台上的农用唧筒淹没在一丛丛柏树、水

生植物和高高的野草之中。这间新近建成的小屋,说明这石

榴园以往不过是个简陋的葡萄堆栈。它和城市之间隔着宽阔

的卢瓦尔河,主人从城里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收葡萄,或者稍

事消遣。他们一清早就把吃的东西送到这里来,但是除了收

获葡萄的季节,从不在这里留宿。可是,英国人象蝗虫一样

铺天盖地地落到了都兰地区,非得把石榴园修建齐整才能租

赁给他们。在葡萄园下面的山沟里有一条林荫小径,那间现

代式样的附属建筑正好隐蔽在小路尽头的菩提树丛中。房屋

上面的葡萄园占地约两阿尔邦吲。从那儿,隔着一道十分难于

①雷诺堡,法国安德尔 卢瓦尔省都兰地区一城镇。

②旧时面积单位,约合20至50公亩。

人间喜剧第三卷

攀登的陡坡,可以清楚地俯视这处院宅。拖到地面的葡萄藤

蔓染绿了山厂习,房子和山厂习之间的空地最多五法尺宽,总是

潮湿而冰冷,好象一条沟,里面长满了茂盛的草木。每逢雨

季,葡萄园里的肥料流到沟里,使那块带栏杆的台地上的果

园土壤更加肥沃。负责加工葡萄的佃户的住房紧靠着左山墙,

屋顶盖的是茅草,似乎是为了和厨房求得对称。这片宅院四

周围着院墙和成排的果树;葡萄园里也栽满了各种果树。总

之,这块园地的每一寸都充分利用起来了。即使由于人们的

疏忽,在岩石上留下了一小块空地,大自然也会在那里的石

头底下扔下一棵无花果、几株野花,或者几丛草莓。

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恐怕你都难以遇到这样一处住所,如

此简朴,又如此壮丽,果实累累,香气四溢,美景如画。它

位于都兰地区中心,集这个地区的各种鲜花、水果和美景之

大成,堪称是小都兰。各地的葡萄,不同品种的无花果、桃、

梨,满地的甜瓜,甘草,西班牙的蝴蝶花,意大利的夹竹桃,

亚速尔群岛的茉莉花,一应俱全。卢瓦尔河就在你的脚下,你

可以从三十图瓦兹Ⅲ的高处俯瞰那恣肆汪洋的水流。傍晚,来

自海上的凉风徐徐吹拂,夹带着长堤上的花香,令你心旷神

怡。在那碧蓝的天空上,时而会飘过一片不断变换着色彩和

形状的浮云,不论你站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到这片云彩赋予

这壮丽景致的每一细部的无穷变幻,在那儿,首先映入眼帘

的是昂布瓦斯吲以下的卢瓦尔河左岸,千里沃野上的图尔城

①法国古长度名,约合二米。

②昂布瓦斯,安德尔 卢瓦尔省都兰地区一城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及其郊区、工厂,以及普莱西斯,然后是左岸从伏弗赖到圣

桑福里安的地段,这一段布满令人赏心悦目的葡萄园,勾勒

出岩丘的半圆形河岸。目力所及,只有富饶的谢尔丘陵挡住

你的视线,在那淡蓝色的天边,有着许多园林和古堡。西边,

最令人心醉的是那一望无垠的河面,从早到晚,总有船只在

水面行驶,盆地里几乎从不停息的微风吹胀了船上的点点白

帆。一位王子会把石榴园当作他的别墅,一位诗人却肯定愿

在这里定居;一对情侣会把它看作与世隔绝的温柔乡,但它

只是图尔城一个善心的市民的房产。石榴园能给一切想象力

提供丰富的诤情。无论是最平庸、最冷漠的人,还是最有教

养、最热情的人,都不会在这里逗留而感觉不到那种幸福的

气氛,也不会领略不到排除了野心和挂虑之后的恬静淡泊的

人生乐趣。空气和轻轻的涛声里充溢着梦幻。沙滩在低语,时

而忧郁,时而欢快,时而金光灿灿,时而暗淡无光。周围的

一切都在运动,惟独这片葡萄园的主人不曾变更,他总是生

活在他那长年盛开的鲜花和美味可口的水果之中,有个英国

人以一千法郎租用这座朴素的住宅六个月,契约规定他不得

动用果园的收成,他要想吃水果,就得把租金加倍,如果他

想要酒,租金还得翻上一番。那么石榴园,连同它的斜坡,凹

路,三块台地,两阿尔邦葡萄园,蔷薇盛开的栅栏,古老的

石级,有唧筒的水井,枝蔓蓬乱的铁线莲,以及世上各种品

类的树木,究竞值多少钱?请您不必乱出价!石榴园是永远

不会出售的。一六九。年,就象被沙漠上的阿拉伯人遗弃的

爱马一样,有人以四万法郎的价钱让出了它。从那以后,它

就一直属于同一个家族。它是这个家族的骄傲,是传家宝,是

人间喜剧第三卷

王冠上的钻石。一位诗人曾说过,观赏不也是享用吗?从这

里,你可以观赏都兰地区的三条河谷,还有那座象是用金银

线编织的悬在半空的大教堂。这些无价之宝,难道能花钱买

到吗?你在这里的菩提树下恢复了健康,难道能用钱买到吗?

复辟时期最美好的年代里的一个春天,一位贵妇,由一

个女仆和两个孩子伴随,来到图尔寻找住处。两个孩子,小

的看上去八岁左右,大的看上去有十三岁。她看到石榴园,便

租了下来。这里与城市距离较近,大概是这一点使她决定在

此住下。客厅成了她的卧室,两个孩子各占楼上一间,女仆

住在厨房顶上辟出的小屋里,饭厅变成了这个小家庭公用的

厅堂和接待客人的地方。室内陈设十分简朴,但是趣味高雅,

既没有任何无用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奢华之物。这陌生女人

亲自挑选的家具都是胡桃木制品,不带任何装饰。洁净、住

室内外的和谐,使石榴园魅力无穷。

维朗桑夫人(这是陌生女人所用的姓氏)究竞属于富有

的资产阶级、高贵的贵族阶级,还是属于令人生疑的某些女

性阶层,耍弄清这个问题相当困难。她的简朴引起种种相互

矛盾的揣测,而她的举止却似乎证实了那些于她有利的猜度。

在外酋,总有那么一些无所事事的人,他们惯于窥测一切似

乎能活跃他们那个狭小天地的事故。因此,维朗桑夫人来到

圣西尔不久,她行事的谨慎就引起了那些好事者的兴趣。维

朗桑夫人个子相当高,窈窕,单薄,但是很娇巧。一双秀足,

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她脚腕的优美,而不是一般的纤瘦。戴着

手套的手,好象也很漂亮。白哲的面庞,从前鲜嫩而红润,现

在则染上了几块常常移动的深红斑点。过早出现的皱纹使高

人间喜剧第三卷

雅的额头失去了光泽,浓密的栗色头发分编两股,盘成两个

圆髻,这种处女的发式于她忧郁的容貌十分相宜。她黑色的

眼睛,眼窝深陷,带有黑圈,充满火样的激情却又故作冷静。

当她有时忘记了给自己强行规定的表情时,眼中便流露出隐

隐的焦虑。鹅蛋睑显得稍长了一点,不过,从前幸福和健康

的时候,比例可能是很适当的。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常常习

惯性地掠过一抹含着淡淡哀愁的假笑。但是,每当两个和她

形影不离的孩子看着她,或者向她没完没了地提些只有在母

亲看来才有意义的无聊问题时,她的嘴就有了生命,她的微

笑表露出母爱的快乐。她步履缓慢而有贵族气派。她的服饰

一成不变,表明她有意不再讲究衣着打扮,有意忘却人世,大

概也希望被这人世所遗忘。她穿一件长长的黑裙,束着云锦

缎腰带,用一块宽边的细麻布头巾当披肩,两端胡乱地塞在

腰带里。鞋子穿得很经心,表明她是习惯于风雅生活的。她

穿着灰色丝袜,更增添了这身固定打扮的悲哀色彩。一顶从

不变换的英国式帽子也是灰色的,还外加一块黑色的面纱。她

显得十分虚弱和难受。她只到一个地方去散步,那就是从石

榴园走到图尔桥。这里象那不勒斯海湾和日内瓦湖一样景色

开阔,在宁静的黄昏时分,她和两个孩子来到这里呼吸卢瓦

尔河清新的空气,欣赏落日创造的奇景。在石榴园蛰居的日

子里,她只去过两次图尔。第一次是去请求中学校长给她推

荐最优秀的拉丁文、数学和美术教师;另一次是去和那些为

她指派的教师商定给孩子们授课的时间和报酬。她每周不过

有一两个傍晚在桥上露面,但已足以引起经常来这里散步的

差不多全城居民的注意。外酋各个重要社交圈子的穷极无聊

人间喜剧第三卷

和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尽管创造出并无恶意的侦探术,而关于

这位陌生女人属于社会哪一个阶层、她的财产状况以及她的

真实身分等问题,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得到确切的情报。只有

石榴园的业主将她的名字告诉了他的几个朋友。无疑这是真

名,因为陌生女人是用这个名字来签订租约的。她名叫奥古

斯塔·维朗桑,布朗东伯爵夫人。这个姓大概是她夫家的姓。

这篇故事后面的结局将会证实上述披露的真实性,但是这事

只有和石榴园业主常打交道的商界人士知道。因此,对于上

流社会来说,维朗桑夫人始终是个谜,人们能够从她身上看

到的只是高贵的天性、朴实无华而又楚楚动人的神态和天使

般温柔的声音。她的深居简出、郁郁寡欢以及那半受摧残而

又极力加以掩盖的姿色是那特富于魅力,以至好几个年轻男

子为之倾倒。但是,爱情越真诚,就越胆怯;更何况她是那

样威严,谁也不敢和她攀谈。最后,虽然有几个大胆的人给

她写了信,这些信也肯定还没拆封就被烧毁了。维朗桑夫人

将她收到的所有信件统统扔进了火炉,好象她早有打算,要

在都兰地区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来到这令人陶醉的静

庐,似乎是为了将整个身心都用来享受生的乐趣。三位被允

许进入石榴园的教师,怀着敬佩的心情谈起了这个女人和两

个孩子亲密相处的动人情景。

两个孩子也同样引起人们很大的兴趣,做母亲的无法不

怀着羡慕的心情注视他们。两个孩子长得都很象维朗桑夫人,

她的确是他们的母亲嘛!同样透亮的皮肤,同样鲜艳的色泽,

同样清澈的水汪汪的眼睛,同样长长的睫毛,同样焕发着稚

气美的轻盈体态。长子名叫路易加斯东,深色头发,目光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大胆,体魄健壮,突出的额头又高又宽,仿佛透露出刚毅的

性格。他动作轻捷灵活,十分洒脱,毫不做作,从不大惊小

怪,好象对他的所见所闻都要作一番思考似的。另一个叫玛

丽加斯东,尽管有几绺头发已经呈灰色,开始和他母亲的

头发颜色相近,但整个看上去差不多是金色的。玛丽体态瘦

削,睑庞清秀,优雅纤巧,和维朗桑夫人的迷人之处相仿。他

显得有点病态,深灰的眼睛闪着柔和的目光,睑色苍白,具

有女性的特点。他母亲还让他戴着绣花的领圈,梳着长长的

发鬈,穿着带肋形和橄榄形胸饰的小外套,给小家伙增添了

无法形容的神采,也透露出母亲(可能也包括孩子在内)聊

以自娱的对女性打扮的趣味。这身漂亮的装束和哥哥那件翻

着衬衫领子的俭朴上衣恰好形成对比。他们两人裤子、半统

靴、衣服的颜色都是相同的,正和他俩长得相象一样,说明

他们是亲兄弟。看到路易对玛丽的照顾,谁都不会不为之感

动。在哥哥对弟弟的目光里,有着某种父爱的成分。玛丽呢,

虽然年幼而且无忧无虑,对路易却好象充满感激之情。他们

就象是刚刚离开花枝的两朵小花,承受着同样的微风,沐浴

着同样的阳光,一朵色彩鲜艳,另一朵却已略显枯黄。他们

的母亲只要说一句话,使一个眼色,语调有一点变化,就能

够使他们聚精会神,使他们回过头来倾听。无论是听到命令、

请求还是叮嘱,他们都会百依百顺。维朗桑夫人总能叫他们

了解她的欲望和意愿,好象他们之间早就有了共同的思想。散

步的时候,他们在前面玩耍,采集鲜花,观察小虫,她就怀

着深沉的爱怜之情欣赏着他们。她的感情是那样深厚,常使

毫不相干的路人都为之感动,忍不住停下脚步看着孩子们,对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他们微笑,并以一瞥友好的目光向母亲致意。谁能不赞赏他

们整洁的衣着,柔和动听的声调,优雅的举动,幸福的神情,

以及高贵的天性呢!这种秉性,表明他们从摇篮时代起就受

到了精心的培养。这两个孩子似乎从来没有大声哭喊过。他

们的母亲象是有电感似的能预测他们的欲望和痛苦,她会预

先满足他们的要求,不断地抚慰他们。她似乎生怕他们受到

一点委屈,比怕自己被判死刑还有过之无不及。孩子的一切

都是对母亲的赞美。我们梦寐以求,希望在另一个更美好的

世界里品尝到幸福的滋味,他们三位一体密不可分的生活景

象恰能勾起人们这种朦胧而甜蜜的憧憬。这三个十分和谐的

人物在家中的生活和人们看到他们时所产生的印象完全相

侍:井井有条,既规律又简朴,正适合孩子们的教育。两个

孩子在日出后一小时起床,先按照从小养成的习惯作一次简

短的祷告。这些真诚的祝祷,七年中一直在母亲床上进行,祈

祷前后,母亲都要吻一吻他们。然后,兄弟俩开始象漂亮女

子一样精心地梳洗打扮。他们无疑早已习惯于注意个人的整

洁,这对他们的身心健康显然十分必要,而且在某种程度上

使他们感到舒适。他们在梳洗上从不马马虎虎,因为他们都

害怕母亲责备,尽管是十分温和的责备。要是看到他们不太

干净,母亲在早餐前亲吻他们的时候就会说:“我亲爱的天使,

你们这是在哪儿把指甲弄得这么黑啊?”母亲起床前他们要在

客厅里做功课,在等待女仆收拾客厅的时候,兄弟俩就来到

花园,在晨露和新鲜空气中驱散一夜的睡意。虽然他们只能

在规定的时间进入母亲的卧室,可他们还是不时探头探脑地

想看看母亲醒了没有。这样违章地清晨闯入母亲的卧室,最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后总是变成母子欢聚的场面。玛丽跳上床去,搂住他崇拜的

偶像;路易则跪在枕边,拉着母亲的手。于是,象情人对情

妇那样开始了一连串焦虑不安的盘问,然后便是天使般的笑

声,热烈而纯洁的爱抚,无声胜有声的沉默,含混不清的语

言,永远听不够,又永远讲不完的稚气的故事……因为,它

总是被亲吻所打断。

“你们好好念书了吗?”母亲问道,语气温柔而友善,她

正要数落疏懒何等有害,却又对那有自满情绪的孩子投去泪

水盈盈的目光。她知道,孩子们都有取悦她的强烈愿望;孩

子们也明白,母亲只为他们而活着,她以出于爱子之心的全

部智慧引导他们生活,并把自己的全部心血和时间都奉献给

他们。一种尚未形成利己主义、亦未形成理智的最美好的直

觉,也许就是所谓孩提的纯真情感吧,使孩子们知道他们是

否受到了特殊的关怀,人们是否以愉快的心情在照料他们。你

真的爱他们吗?那么,这些可爱的坦率而公正的孩子就会对

你满怀感激之情。他们爱得炽热,甚至怀着妒意;他们感情

极其细腻,会说出最温柔的话语;他们毫无保留地信赖你。所

以,有坏母亲才有坏孩子的说法也许是有道理的,因为孩子

的感情总是由他们亲身体验过的情感而来,由他们最早受到

的照料、最早听到的话语,以及他们从中寻找热爱和生命的

最初目光而来。所以,这一切要么成为引力,要么成为斥力。

上帝把孩子放进母亲的怀抱,为的就是让她明白孩子应当长

时间留在她怀里。可是,也有一些母亲,受到残酷的对待,她

们高尚的柔情经常被挫伤:这可怕的忘恩负义足以说明,在

感情方面要定出什么绝对的原则是十分困难的。这位母亲和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的两个孩子之间,不乏使他们相互依恋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在人世间孤孤单单,过着同样的生活,相互间非常了解。

清晨,当维朗桑夫人沉默不语的时候,路易和玛丽也不开口,

他们尊重母亲的一切情感,甚至不去打听他们无法分担的母

亲的心事。但是,大孩子已经很会考虑问题了,母亲向他保

证,说自己身体状况良好,他从不以此为满足。他常常阴郁

不安地观察母亲的面容。他并不知道有危险,但当他看到母

亲黑眼圈外出现了绛紫色,眼窝越陷越深,睑上因发烧引起

的红晕也越来越厉害时,他就猜到了几分。他非常敏感,在

他看出玛丽的游戏开始使母亲感到疲劳时,他就会对弟弟说:

“来,玛丽,咱们吃饭去吧,我饿了。”

走到门口,他会回过头来看看母亲睑上的表情,母亲则

对他报以微微一笑。但是,孩子这种举动所表现出的高尚情

感和对痛苦的过早理解,常常使她热泪盈眶。

孩子们用早餐和休息的时候,维朗桑夫人就去梳洗打扮。

她打扮自己全都是为了她亲爱的小宝贝,她要让他们高兴,让

他们处处满意,让他们感到她妩媚动人、富有魅力,就象是

一片馨香,令人恋恋不舍。十点到三点之间,她准时来帮孩

子们复习功课。中午他们在花园亭子里共进午餐。午餐后,还

有一个小时可以玩耍。在这一个小时内,这位幸福的母亲,可

怜的女人,就躺在亭子里的长沙发上休息。从这里可以眺望

变化多端的都兰美景,阳光、天空、季节的千百种变化,使

这都兰地区的景色不断更新。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奔跑,攀上

台地,追赶壁虎,他们在一起嬉闹,就象壁虎一样灵活敏捷。

他们观赏果实、花朵,研究昆虫,跑来向母亲寻根究底地提

人间喜剧第三卷

问题。于是他们不断地朝着亭子跑来跑去。在乡下,孩子是

不需要玩具的,大自然的一切就够他们忙碌的了。维朗桑夫

人一面刺绣,一面听他们上课。她一言不发,既不看老师也

不看孩子,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乎要尽力把握话语的意

义,并且大致了解路易是否从中获得了力量。譬如说,他有

没有提出难倒教师的问题?这反映他是否有所长进,要是这

样,母亲的眼睛就会熠熠发光,露出微笑,并向他投去充满

希望的目光。她对玛丽要求甚少。她寄希望于长子,并对他

表现出某种尊重。她运用女胜和母亲所有的一切本领来培育

他的灵魂,使他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这一作法包藏着一个

隐秘的思想,这孩子总有一天会理解的,其实,他也已经理

解了。每次课后,她都要将老师送到第一道门口,在那儿仔

细地询问路易的学习情祝。她爱子心切,感人至深,老师们

都愿意对她如实相告,以便帮助她督促路易在较薄弱的地方

多下功夫。晚饭开来了,然后是游戏、散步;晚上,还要复

习功课。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一成不变而又十分充实的生活。学

习和娱乐交替得十分适当,使人无暇念及烦恼,也没有可能

产生泄气的情绪和发生争吵。无限的母爱使一切都那么轻而

易举。她从不拒绝两个儿子的任何要求,却教他们懂得审慎;

她适时地称赞他们,给他们以勇气;她叫他们看到以各种形

式表现出来的贫困,要他们学会安于命运。她以仙女般的关

怀去发展和增强他们天使般的本性。有时,她看着他们玩耍,

想到他们从未给她添过忧烦,泪水就会涌上那双深情的眼睛。

我们对天国的认识都很模糊,这样广袤完整的幸福,正因对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们来说好比是天堂的景象,才会使我们潸然泪下。她躺在

乡村式样的长沙发上,望着晴和的天气、宽阔的水面、如画

的景致,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的大笑和小小的

口角,这一切都显示了他们亲密的关系、路易对玛丽父亲般

的感情以及两个孩子对母亲的挚爱。他们两人小时候有个英

国保姆,所以他们英语和法语都说得很好,母亲也轮流用两

种语言和他们说话。她出色地指引着他们年轻的心灵,不让

任何错误的意识渗入他们的思想,也不让任何卑劣的原则进

入他们的灵魂。她对他们以柔治之,对他们什么都不隐瞒,什

么都向他们解释得一清二楚。路易想看书,她就精心为他挑

选有趣的好书。这是些记述著名水手生活的书,或是伟大人

物、出类拔萃的船长的传记。从这些书籍的细枝末节里,可

以找到千百个机会提前向他解释世界和人生,尤其强调那些

默默无闻、但却真正伟大的人物怎样在没有靠山的情况下,从

社会最底层出发,最后争得了远大的前程。这些教益匪浅的

课程都是在晚间上的,那时,天空倒映在卢瓦尔河中,美丽

的夜晚悄然无声,小玛丽已在母亲的膝上入睡。不过,谈起

这些总是使这位可爱的妇人更加忧伤。最后,她往往不再言

语,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泪水盈眶地陷入冥想。

“妈妈,你为什么哭啊?”路易这样问她。那是六月一个

美好的傍晚,炎热的白昼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柔媚朦胧的夜

色。

“孩子,”她搂过孩子的脖子答道,这孩子埋藏在心中的

激情深深地感动了她,“我给你和你弟弟造成的命运,就是雅

人间喜剧第三卷 42l

姆雷·杜瓦尔Ⅲ早年孤苦无援的悲惨命运。我亲爱的孩子,不

久你们就要无依无靠、孤苦冷仃地生活在这世上了。你们还

这么小,我却要撒手离去。但是,我希望看到你意志坚强,知

书达理,能够指引玛丽。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太爱你们了,一

想到这些不能不感到难过。亲爱的孩子们,但愿你们不至于

有一天咒骂我……”

“妈妈,为什么有一天我会咒骂你呢!”

“我可怜的小宝贝,”她吻了吻孩子的额头,说,“有一天,

你会发现我对不起你们,我把你们扔下,没有财产,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没有父亲。”

这句话一出口,她已经泪流满面。她轻轻地推开孩子。路

易凭着某种直觉,猜想母亲这时愿意独自待一会儿,便带走

了睡得迷迷糊糊的玛丽。一个小时之后,把弟弟在床上安顿

好,他又轻轻地回到母亲所在的亭子里来。这时,他听到一

个沁人肺腑的柔美声音在唤他:

“路易,你来呀!”

孩子扑到母亲怀里,他们疯狂地紧紧拥抱。

“我心爱的,”他终于说道,他常常对母亲用这个称呼,他

甚至觉得用这类表示爱I青的字眼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情,“我

心爱的,你为什么担心会死呢?”

“我有病,亲爱的可怜的天使,我一天比一天衰弱。而且,

①雅姆雷·杜瓦尔(1 695 1755),著名的古钱币、古奖章学专家,曾被奥

地利王任命为纪念章陈列馆和维也纳帝国图书馆的馆长。他是孤儿,童

年时期曾到处流浪,生活十分悲惨。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很清楚,我得的是不治之症。”

“你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呢?”

“我应当忘掉它。你呢,根本就不该知道我的死因。”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偷偷瞥了母亲几眼。此刻她正仰望

着天空,注视着浮云,充满了淡淡的哀愁!路易不相信母亲

死期已近,他感觉到了她的苦恼,却猜不透个中的缘由。他

没有打搅久久陷入沉思的母亲。如果他年龄再大一些,就会

从她那美丽的面庞上看出交织着甜蜜回忆的悔恨,看出这位

女性的一生:无忧无虑的童年,冷酷无情的婚姻,可怕的激

情,宛如在风暴里诞生、为雷电所摧残、坠入万劫不复的深

渊之中的花朵。

“亲爱的妈妈,”路易终于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要对我

隐藏你的痛苦呢?”

“孩子,”母亲答道,“我们对外人应当总是满面笑容,深

深地隐藏起我们的烦恼;关心他们,可永远不对他们谈论我

们自己。奉行这些箴言也是使家庭幸福的因素之一。有一天

你会倍受痛苦的!到那时,想到你可怜的母亲曾在你面前强

忍凄楚,含笑而死,你就会有足够的勇气来忍受生活的艰辛

了。”

这时,她咽下眼泪,竭力向儿子讲解求生存的要领,财

产的价值、本金和使其稳固的方法,各种社会关系,积累生

活所需金钱的正当办法和受教育的必要性。然后,她又向他

吐露了自己经常郁闷和饮泣的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一去世,

他和玛丽就会落入赤贫的境地,两个人只有数目很小的一笔

钱,而且除了上帝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保护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必须抓紧学习!”孩子以哀愁而深沉的目光望着母亲,

大声说道。

“啊,我真高兴!”说着,她在儿子睑上印满亲吻,洒满

泪水。“他理解我!”她又说,“路易,你要当你弟弟的监护人,

你答应我,是不是?你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

“对,”他回答,“可是,你不会很快就去世吧,你说呢?”

“可怜的孩子,”她说,“正是对你们的爱支撑着我!何况

这地方如此幽美,空气非常有益于健康,也许……”

“你使我更喜欢都兰地区了。”孩子激动地说。

从维朗桑夫人预见到死期临近,因而对长子谈及他未来

的命运那天开始,年龄已满十四的路易比过去更加发愤用功,

更不想玩耍了。可能是他成功地规劝了玛丽要好好念书,不

要只知道玩闹,现在,两个孩子在石榴园的凹路、花园和层

层台地上穿行游玩时,不再大声喧闹了。兄弟两人使自己的

生活和母亲的阴郁情绪相适应。母亲的睑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甚至发黄:额头两边太阳穴处也凹陷了;皱纹一夜比一夜加

深。

到了十一月,这个小家庭来到石榴园已经五个月,一切

都变了样。眼看女主人显出日渐不支的征兆,仅靠一颗火热

的心和对孩子极度的爱维持着生命,老保姆也变得阴沉而忧

伤,她似乎了解这一早逝的秘密。当她那风韵犹存、而且比

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注意修饰的女主人涂脂抹粉、精心装扮

自己那弱不禁风的病体,然后,在两个孩子陪伴下到高处的

424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台地上漫步时,老安奈特Ⅲ常常会从水井旁的两棵松树间探

头窥视,手里拿着衣服,忘记了正在干着的活儿。看到维朗

桑夫人与她从前认识的那位楚楚动人的女子已经判若两人

时,她几乎掉下泪来。

当初,这所美丽的房子里生气勃勃,充满欢乐,如今却

变得似乎有点悲悲切切。它沉寂无声,住在这里的人很少出

门。维朗桑夫人不竭尽全力,就难以再到图尔桥去散步。突

然变得格外聪明的路易,可以说已和母亲化为一体。他看到

母亲睑上的红晕,便猜想到她一定非常疲倦、难受,总是找

出种种借口不再到图尔桥去散步,因为对他母亲来说这段距

离太长了。这圣西尔可以称作图尔的田舍小花园。高高兴兴

到圣西尔去的夫妇们和三五成群的游人,傍晚都会在堤上看

见这位妇人如幽灵般沿台地走过,她苍白、瘦弱,一身着黑,

虽已精疲力竭,却仍然光彩照人。人们于是揣测到她忍受着

极大的痛苦。园丁一家也变得悄然无声。有时,这个农民、他

的妻子和两个孩子正好聚在他们的茅屋前,安奈特在井边洗

东西,夫人和孩子呆在亭子里。可是在这欢乐的院子里却听

不到一点声息。维朗桑夫人并没有发觉,所有的人都以爱怜

的目光注视着她。凡是接近她的人,都觉得她那么善良,那

么富有远见卓识,那么令人肃然起敬!无名的疾病使她饱受

折磨,给她定下了死期。都兰秋高气爽,葡萄、各种水果,以

及各种有益健康的条件,本应延长这位母亲的生命,但是,入

秋以来,除了孩子,她一切都置之度外了。她尽情地享受着

①保姆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同孩子们共处的每一个时辰,仿佛这已是最后的一刻了。

从六月到九月底,路易都瞒着母亲学习到深夜,进步很

大。他已经学到代数中的二次方程,掌握了绘图几何,还能

画一手好画。总之,他想要成功地通过理工学院的入学考试,

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有时候他傍晚到图尔桥去散步,在

那儿遇到一位领半饷的海军上尉。这位帝国时期水兵的男性

美、他的勋章、他的举止,对于路易设想自己的未来发生了

很大影响。水兵对这个眼里闪烁着毅力的年轻人也产生了友

情。路易事事好奇,又渴望听人讲述军旅生活,常到这里溜

达,好和这位水兵聊天。领取半饷的上尉还有一个朋友和伙

伴,是一位步兵上校,同他一样也被逐出了军界,于是年少

的加斯东可以轮流向他们两人打听陆军和海军的生活。他向

这两个军人提出了一大堆问题。不妨说,他预先体验了他们

的苦难和艰辛。此后他要求母亲允许他在本地区内游览游览,

散散心。教师们对他的刻苦感到惊异,曾告诉维朗桑夫人说,

他儿子过分用功,所以她非常愉快地答应了这个要求。于是,

路易开始到处奔波。为了使自己能吃苦耐劳,他以令人难以

置信的敏捷爬上最高的树,学习游泳,熬夜。他不再是原来

的孩子了。他已经是一个大小伙子,阳光晒黑了他的面庞,睑

上已经透露出一种捉摸不透的深邃思想。

十月来临了,维朗桑夫人只有到中午才能起床。这时,由

卢瓦尔河水反射过来的阳光集中照射在台地上,为石榴园创

造出一种与那不勒斯湾温和或炎热的日子相仿的气候。正因

此,当地的医生才奉劝维朗桑夫人在这里住下。于是她常来

坐在一棵树下,两个儿子不离左右。学习中断了,教师也辞

人间喜剧第三卷

退了。母亲和孩子们想要心心相印地生活一段时间,自由自

在,也无需娱乐。这里再听不见哭声,也听不见欢快的喊叫。

大孩子躺在母亲身旁的草坪上,吻着她的双脚,母亲看着他,

象是看着一爪l情人。心神不安的玛丽去给她采摘鲜花,满面

愁容地送到她面前,踮起脚尖从她的嘴唇上撷取一个少女般

的吻。这位皮肤白哲的妇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憔悴疲

惫,行动迟缓,从无怨言,只是一味对着两个活泼健康的孩

子微笑。这一切,配以树木半凋、黄叶铺地的悲凉秋色、柔

和温煦的阳光和都兰天空的白云,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面。

最后,维朗桑夫人遵照医嘱,足不出户。她的卧室每天

都摆满了她喜爱的鲜花。孩子们也住进了她的卧室。十一月

初,她弹了最后一次钢琴。钢琴上方挂着一幅瑞士风景画。孩

子们头靠着头聚在窗旁。她的目光在孩子和风景画之间来回

扫视。她的睑色绯红,手指在象牙白的琴键上热情地滑动。这

是她最后的节日,别人不知道的节日,是回忆之神在她心灵

深处暗暗J夫祝的节日。医生来了,嘱咐她卧床休息。母亲和

两个孩子相视无语,呆呆地接受了医生这可怕的判决。

医生走后,她说:

“路易,扶我到台地上去,让我再看看我的故乡。”

听到这句淡淡的话,孩子伸过胳膊把母亲搀到台地中间。

在那儿,她似乎总是不由自主地望着天空,而很少看着地面。

这时确实也难以确定哪里的景色更美,因为团团云彩正隐隐

绰绰呈现出阿尔卑斯山壮丽雪峰的形状。她额眉紧蹙,眼里

流露出痛苦和悔恨,抓起孩子们的双手紧贴在她那猛烈起伏

的胸口。

人间喜剧第三卷 427

“不知父母是何许人!吵’她喊道,向孩子们投去深沉的目

光,“可怜的天使!你们将会怎么样呢?而且,到二十岁的时

候,难道你们不会对我提出严厉的责问,耍弄清我的一生和

你们的一生吗?”

她推开孩子,双肘倚在栏杆上,捂着睑独自沉吟了片刻,

惟恐让别人看到。当她从痛苦中恢复过来之后,看到路易和

玛丽象两个天使一样跪在她身旁。他们注视着她的眼睛,对

她温柔地微笑着。

“让我把这微笑带走吧!”她边擦眼泪边说。

她回到室内上床躺下,直到睡进棺材之前,她再也没有

离开这儿。

日复一日,八天过去了。老安奈特和路易夜里轮流守候

在维朗桑夫人身旁,他们紧盯着病人的眼睛。心爱的人生了

病,每次呼吸过于急促,家人就担忧,惟恐这是她最后一口

气。这样的悲剧在每个家庭中都发生过。在这里,每时每刻

都在演着这出悲剧。在这性命攸关的一周的第五天,医生让

人把鲜花拿走。生的幻想正在一个一个地破灭。

从这一天起,玛丽和他的哥哥每次来亲吻母亲的额头时,

都感到嘴唇象触到了一团火。星期六晚上,维朗桑夫人一点

声响都不能忍受,只好让她的屋子混乱不堪而不去收拾。这

位一贯喜爱优雅、极有风度的女胜,再也顾不上整洁了,这

正是她生命垂危的开始。路易再也不愿离开母亲。星期日夜

里,万籁俱寂,路易以为母亲已经入睡,但是,借助灯光,他

①意指孩子们是非婚生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看见母亲用一只汗淋淋的雪白的手掀开了床帏。

“我的孩子,”她说。

这垂死的人声调里含有某种格外庄重的成分。思潮翻滚

的心灵产生了巨大的威力,猛烈地震撼着孩子,他感到一股

滚烫的热流直透骨髓。

“妈妈,你要什么?”

“你听我说。明天,对我来说,一切就都完结了。我们再

也不能见面了。明天,我的孩子,你就要成为一个大人。所

以,我不得不作些安排,可这是咱们俩之间的秘密。去把我

小桌上的钥匙拿来!好,打开抽屉,左边有两张封好的纸,一

张上写着路易,另一张上写着玛丽。”

“在这儿呢,妈妈。”

“亲爱的孩子,这是你们的两张出生证,将来对你们是必

不可少的东西。你要把它交给可怜的老安奈特保管,等你们

需要的时候,她会还给你们。”她接着说,“在那儿,是不是

还有一张我写了几行字的纸?”

“是的,妈妈。”

路易开始念那张纸上的字:“玛丽·维朗桑,生于……”

“够了,”她很快打断说,“别往下念了。孩子,我死后,

你把这张纸也交给安奈特,让她送到圣西尔镇公所去,凭着

它,镇公所才能正确地填写我的死亡证。准备好纸笔,我要

向你口授一封信。”

看见孩子准备就绪,向她转过头来表示在听她发话时,她

平静地说道:伯爵先生,您的妻子布朗东夫人在安德尔一卢

瓦尔省图尔市附近的圣西尔逝世。她已经宽恕了您。“签上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停下来,迟疑不决,十分激动。

“你更不好受了吗?”路易问。

“签上:路易一加斯东!”

她舒了口气,接着说:

“把信封好,写上地址:英国伦敦海德公园布朗东

广场布朗东爵士启。”

“好了,”她又说,“我死的那天,你到图尔去把这封信发

了。”

“现在,”停顿片刻之后,她说,“亲爱的孩子,去把那个

你见过的小钱包拿到我这儿来。”

路易将钱包拿来后,她说:

“这里有一万二千法郎,是给你们的。唉,你们本来可以

更富有一些,假如你们的父亲……”

“我的父亲,他在哪儿?”孩子喊了起来。

“死了,”她把一只手指放到嘴唇上,“他死了,为了挽救

我的名誉和性命。”

她抬起双眼望着天空。要不是痛苦的眼泪已经流干,她

一定又要哭了。

“路易,”她又说,“在这儿,在我的床头,对我发誓,你

要把刚才写的和我对你说的统统忘掉。”

“好的,妈妈。”

“拥抱我吧,亲爱的天使。”

她沉默了很久,仿佛想从上帝那里汲取勇气,根据自己

还残存多少力量来决定说多少话。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听着,这一万二千法郎就是你们的全部财产。你一定要

把钱放在自己身上,因为我死了之后,司法人员就要来查封

这里的一切。这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再属于你们,就连你们的

母亲也不再属于你们!而且,可怜的孤儿,你们必须离开这

儿,谁也不知道到哪儿去。我已经对安奈特的命运作了妥善

安排,她每年可以得到一百埃居,她肯定会留在图尔。但是,

你自己和你弟弟,你准备怎么安排呢?”

她坐了起来,看着她那倔强的孩子。孩子站在她床前,额

上渗出了汗珠,激动得睑色煞白,泪水模糊了眼睛。

“妈妈,”他以深沉的声音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过了。我

要把玛丽送到图尔的学校里去。我要把一万法郎交给老安奈

特,让她把钱保存好,并请她照顾弟弟。然后,我带上剩下

的一百路易到布雷斯特去,我到船上去当见习水手。玛丽学

习期间,我就可以当上海军上尉。总之,妈妈,去吧,您放

心地去吧,我回来的时候就会有钱了,我要让我们的小宝贝

进综合理工学院,或者按他的兴趣去引导他。”

母亲那双暗淡无神的眼睛闪出了一道快乐的光芒,两行

热泪夺眶而出,在滚烫的面颊上流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当她看到在这顷刻间变成大人的儿子身上有着他父亲的心灵

时,她几乎由于过度兴奋而死去。

“上界来的天使,”她哭着说,“你用一句话就抹去了我的

一切痛苦。啊,什么痛苦我都能忍受了。——这是我的儿子,

我生了、养了这个人!”

她向空中举起双手,又把双手合一,以表达她那无边的

快乐。然后,她就躺下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妈妈,您的睑煞白!”孩子喊道。

“快去找一位神甫来。”她用垂死的声音回答。

路易叫醒老安奈特。她惊恐万状地向圣西尔的神甫家跑

去。

上午,维朗桑夫人在最感人的气氛中接受圣礼。两个孩

子、安奈特和已经与他们成为一家人的纯朴的园丁全家,都

跪在地上。一个普通乡村唱诗班的孩子送来的银十字架立在

床前,一位老神甫为行将就木的母亲主持临终傅Ⅲ。终傅!真

是个崇高的字眼,它所代表的思想比字眼本身更为崇高,只

有罗马教会侍合使徒教义的宗教才有这样的圣礼。

“这位妇人受过多少苦啊!”本堂神甫用他纯朴的语言说

道。

玛丽·维朗桑什么也听不见了,可她的眼睛还死死地盯

着她的两个孩子。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地

倾听着这垂死者的呼吸,那呼吸已经越来越缓慢。不时发出

的一声长叹表明她还活着,也透露出她内心的斗争。最后,母

亲停止了呼吸。除了玛丽,所有的人都痛哭流涕。这可怜的

孩子年纪太小,还不懂得死亡的涵义。安奈特和园丁的妻子

为这位可爱的女人闹上了眼睛,此时,她的美貌又光彩夺目

地显现出。她们送走了所有的人,撤去了房间里的家具,把

死者用裹尸布裹好,放平,在床的周围点上蜡烛,摆好圣水

缸、黄杨树枝和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按照当地的风俗,推开

百叶窗,拉开窗帘。晚些时候,副本堂神甫来这儿过夜,和

①临终圣礼的名称。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刻也不愿离开母亲的路易一起祈祷。星期二早晨举行了葬

礼。只有老保姆和两个孩子在园丁妻子的陪同下送葬。这位

女性的才情、美丽和风雅曾经驰名全欧,如果她不曾犯过那

桩甜蜜的罪行,在伦敦,她的送葬行列必定会具有隆重的贵

族气派,并成为各家报纸大肆渲染的重要新闻。为了使这些

得到宽恕的天使能够进入天堂,这种罪行在人世间总是要受

到惩处的;人们往母亲的灵柩上扔土时,玛丽哭了,这时他

才明白他再也看不见母亲了。

一个简陋的木十字架竖在她的坟上,上面是圣西尔的神

甫撰写的碑文:

此处安息着

一位不幸的女人

终年三十六岁

以芳名奥古斯塔进入天国

请为她祈祷!

一切都结束后,两个孩子回到石榴园,朝这所住宅看了

最后一眼;然后,他们手拉着手准备和安奈特一道离开这里。

他们把一切都托付给园丁,并请他呈报法院。

这时,在水井的台阶上,老保姆把路易叫住,拉到一边,

对他说:

“路易先生,这是夫人的戒指!”

孩子哭了,为了能得到亡母一件活的纪念品而深受感动。

就他的能力而言,他根本不可能想得这么周到。他拥抱了老

人间喜剧第三卷

保姆。然后,他们三个人一起出发了。他们经过凹路,走下

土坡,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图尔走去。

走到桥上时,玛丽说:

“妈妈是从这儿来的。”

安奈特有个表妹,是个休业的老裁缝,住在图尔的盖尔

什街。她把两个孩子带到这位亲戚家里,打算和她一起生活。

但路易向她解释了自己的计划,把玛丽的出生证和一万法郎

交给她。第二天,他在老保姆的陪伴下,送他弟弟去学校。他

扼要地向校长介绍了弟弟的情况。出来时,他把弟弟带到校

门口,郑重其事而又亲切体贴地嘱咐了一番,让他明白,在

这个世界上他已孤立无援了。他对弟弟凝视了很久,拥抱了

他,又打量一阵,擦去眼泪,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去,直到再

也看不见一直站在校门口的弟弟。

一个月以后,路易 加斯东以见习水手的身分登上一艘

军舰,离开了罗什福尔港湾。他倚在轻巡航舰鸢尾号的船舷

上,凝望着迅速飞逝、逐渐消失在蓝色水平线上的法国海岸。

不一会,他就象在这个世界上和在生活中一样,只剩下独自

一人,迷失在大西洋上了。

“不要哭,年轻人!上帝会帮助所有人的。”一个老水手

用他那既粗鲁又善良的大嗓门对他说。

孩子以充满自豪的目光向这个人致谢。然后,他低下头,

听天由命地投入了水兵生涯。他已经成了父亲。

一八三二年于昂古莱姆

黄晋凯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被遗弃的女人

献给德·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①

她忠诚的仆人

奥诺雷德巴尔扎克

一八三五年八月于巴黎

一八二二年初春,巴黎的医生把一个大病初愈的年轻人

打发到下诺曼底来。他的病是由于过分用功,或者,也可能

是由于过分放荡而引起的。病后的调养需要完全休息、素淡

的饮食、清凉的空气和绝对避免感情冲动。贝森吲丰饶的田

野和外酋淡泊的生活,对他的康复似乎颇为有利。他来到距

离海滨两法里远的美丽的城市巴耶,住在一位表姐家里。表

姐以长期蛰居僻壤的人所特有的那种热诚迎接他,因为一位

亲戚或一位朋友的光临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除了某些习俗之外,所有的小城都是大体相仿的。这位

①洛尔·德·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1784 1 838),拿破仑部将朱诺元帅的

遗孀。她和巴尔扎克相识于一八二五年,并成为密友。巴尔扎克曾帮助

她写作《回忆录》。她的回忆,以及她给巴尔扎克介绍的许多朋友,对作

家认识帝国时期的历史大有裨益。

②贝森,诺曼底一个富裕的牧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年轻的巴黎人名叫加斯东·德·纽埃尔。他在表姐圣塞韦尔

夫人和组成她那个小国子的人家中度过几个晚上之后,很快

就结识了被这个封闭的小圈子视为全城代表的社会名流。加

斯东·德·纽埃尔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同一种模式,在组

成昔日法国的许多独立王国Ⅲ的都会里,善于观察的人都能

发现这类人物。

首先是这样一个家庭:其贵族门第在方圆五十法里之外

便无人知晓,可在酋内却被认为不容置疑,而且肯定属于最

古老的世家。这类小范围内的王室家族,谁也料想不到,是

倚仗联姻关系才和纳瓦兰家族、葛朗利厄家族沾上了边,又

与卡迪央一家牵上了线,并攀上了布拉蒙绍弗里家的。这

类名门望族的家长通常总是一名果敢的猎人。此公缺乏教养,

只知道以其显赫的姓氏欺压他人。他对专区区长勉强容忍,正

如他勉强忍受捐税一样;他对十九世纪产生的新贵一概不予

承认,而且指出内阁首相并非贵族,简直是政界的一桩怪事。

他的妻子说话嗓门很大,语气斩钉截铁;她曾经拥有很多膜

拜者,但从不贻误复活节领圣体的仪式。她不会教育女儿,总

认为单凭姓氏她们就能永远相当富有。此外,夫妻两人对当

代的奢侈一无所知,他们还保留着现在只有舞台上才穿戴的

服装,对于银器、家具和马车,他们都偏爱老式的,对习俗

和语言也是如此。这种古老的排场与外酋的俭朴风气倒恰好

能融为一体。总之,这是些贵族遗老,只是没有征收土地转

移税的权利,也没有成群的猎犬和镶着饰带的服装而已。他

①指在封建领主统治下自主权颇大的古行省。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洋洋自得,一心效忠于他们只是远远望见过的王公。这个

incogllitoⅢ的古老家族还保持着古代立经挂毯吲上那些人物

的与众不同之处。在这个家族里,肯定还有一位当少将的叔

伯或兄弟,佩带过红缓带,在宫里做过官,曾经跟随黎塞留

元帅出征过汉诺威吲。你在这里与这个人物相遇,就象见到了

路易十五时代一本古老的小朋子上脱落下来的一页。

和这个守旧的家庭相对立的,是一个更加富有,而贵族

门第却没有那么古老的家族。夫妻俩每年冬天到巴黎去度过

两个月,从那里带回转瞬即逝的时尚和昙花一现的热情。夫

人很漂亮,但有点矫揉造作,总是赶不上时髦,可她还常常

嘲笑左邻右舍的愚昧无知。她的银器是新式的。她有几个小

厮、黑奴和一个贴身男仆。她的长子拥有世袭财产,有一辆

轻便双轮马车,终日无所事事。次子是最高行政法院的助理。

父亲熟知内阁内幕,常爱讲点有关路易十八和凯拉夫人的轶

闻圳。他的钱都买了五厘利的公债,谈话中竭力回避苹果酒的

价钱问题,但有时仍不免露馅,对于更正酋内大户财产的数

字表现出特殊的兴趣。他是酋议会议员,身穿在巴黎定做的

衣服,佩戴荣誉勋位十字勋章。总之,这位贵族对复辟王朝

颇为了解,一心在议会里设法捞钱。不过,他的保王主义却

不象与他分庭抗礼的家族那么纯正。他订阅《法兰西新闻》和

①意大利文:隐姓埋名。此处可译为不见经传。

②一种经线垂直的古式挂毯。

③黎塞留元帅(1696 1788),路易十五时代的重要人物,曾多次率军出征。

此处指欧洲七年战争期司黎塞留入侵德国汉诺威一事。

④凯拉伯爵夫人(1785 1 852),路易十八的宠姬。

人间喜剧第三卷

《辩论报》,而对方只看《每日新闻》。

过去的代理主教、现在的主教大人,在这两大势力当中

脚踩两只船。这两户人家在他面前表现出对宗教的尊敬,却

不时让他想到杰出的拉封丹在《驮圣骨的驴子》这篇寓言结

尾处所表现的寓意Ⅲ。这位老好人是平民出身。

等而下之就是那些二流明星了,这是些华收入一万到一

万二千利勿尔的贵族,有的当过舰长,有的曾是骑兵上尉,有

的什么也不是。要是骑马在路上走,他们的位置应在手捧圣

器的神甫和出巡的税务检查官之间。他们几乎都在侍卫队或

火枪队里混过,而今却在自己的庄园里悠哉游哉地打发日子,

对一次伐木或自己酿造的苹果酒的关注更基于对君主政体的

兴趣。不过,在两局惠斯特之间,或在掷骰子的时候,他们

依据烂熟于心的家谱计算陪嫁、权衡婚姻之后,也会谈论一

通宪章和自由党人。他们的夫人神气十足,坐在柳条轻便马

车里摆出一副宫廷气派。她们以为披上披肩,戴上软帽,就

是盛装华服了。她们一年买两顶帽子,可是都要经过反复盘

算,通常是求人顺便从巴黎带回来。一般说来,她们品行端

正,喜欢饶舌。

在这群贵族人士主要成员周围,聚集着两三个出身高贵

的老处女,她们已经解决了人类的不动产问题。她们自己似

乎就封存在这些你看到她们的房子里,她们的面孔,服饰,也

①该寓言的结尾是这样两句诗:

人们并不是向无知的官吏致敬

他们看重的只是他的官服。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成了本宅、本城、本酋的一部分。她们就是本宅、本城和本

酋的传统、记录和精神。她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某种僵硬的、一

成不变的东西。她们懂得恰到好处地微笑或摇头,也会不时

说上几句被人认为相当俏皮的话。

几个富有的资产者,由于他们的贵族观点,或是由于他

们的财产,也钻进了这个小小的圣日耳曼区Ⅲ。尽管他们已经

上了四十岁,可那个圈子里的人谈起他们时还是说:“这小家

伙思想还端正!”于是选他们当了议员。一般说来,他们受到

那几位老处女的庇护,但风言风语也不少。

最后还有两三个教士受到这个名流社会的接待,或因为

他们有教士佩带的襟带,或因为他们较有风趣。贵族们在一

起感到穷极无聊,才让个把资产者进入他们的沙龙,就象面

包师往面团里放酵母一样。

堆砌在这些头脑里的全部智慧是一定数量的老观念,同

时夹杂着每天晚上搅和在一起的某些新思想。表达这些观念

的语句犹如小海湾里的海水,天天有潮涨潮落,总是那些同

样的旋涡;谁今天听到了那空荡荡的回响,明天还能听到,一

年以后还能听到,永远如此。他们对世间事物一成不变的裁

决形成了一门传统学科,谁也休想再加进一点新精神。这些

墨守成规的人,他们的生活就是在习惯的圈子里打转。这些

习惯正象他们对宗教、政治、道德、文学的见解一样,都是

无法更动的。

要是一个外来者得以进入这个小国子,每个人都会带点

①喻指外省的贵族圈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嘲弄地对他说:“你们巴黎社交界的那种光采,您在这里是找

不到的!”每个人都非议左邻右舍的生活方式,尽力使人相信

在这个圈子里他是个例外,他还曾徒劳无益地想要更新这种

生活方式。不过,这些指摘只能是他们相互间的事,如果这

位外来者随声附和几句,那他可就倒霉了,人家立即把他看

成一个无法无天的坏蛋,一个象所有的巴黎人一样腐化堕落

的巴黎人。

在这个小小的社交界里,人们所属的党派阵营受到严密

注意,生活中的每件事物都十分协调,一切都清清楚楚,贵

族的身分和土地的价值都明码标出,就象每天报纸最后一版

刊载的交易所行情一样。当加斯东·德·纽埃尔在这里露面

时,他早被放在巴耶见解那具准确无误的天平上称量过了。他

的表姐圣塞韦尔夫人已经宣布过他的财产数字,他可望得到

的财产数字,炫耀过他的家谱,吹嘘过他的学识、他的彬彬

有礼和谦逊。他受到了他所期待的欢迎,人们把他当作一位

高尚的贵族来接待,但却不拘礼节,因为他才二十三岁。一

些少女和几位母亲已经在向他暗送秋波。在奥日谷地,他有

一万八千利勿尔的年收入,他父亲迟早要把玛奈维尔古堡及

其属地留下给他。至于他所受的教育,他的政治前途,他的

人品、才干,都是毫无问题的。他的土地肥沃,田租有保证,

已开辟出上好的种植园,修理费和捐税都由佃户承担,苹果

树已有三十八年的历史。他的父亲正在与人商谈一笔交易,要

买进和他的猎场毗连的二百阿尔邦森林,还打算整个筑起一

道围墙。任何人世的荣耀,即使有希望当上内阁成员,也无

法与这样的优势相抗衡。不知是出于狡黠,还是另有盘算,圣

人间喜剧第三卷

塞韦尔夫人从来没提到加斯东的哥哥,加斯东自己对此也讳

莫如深。他哥哥得了肺病,看来不久就得被人埋葬、哀悼,乃

至遗忘。加斯东·德·纽埃尔开始拿周围这些人士取乐。他

在自己的画朋上惟妙惟肖地勾画出他们瘦削、钩曲、布满皱

纹的尊容,古怪可笑的装束和习惯动作。对此地方言里的诺

曼底表达方式、对他们粗野不文的思想和性格,他也很感兴

趣。但是,这种忙于在笼子里打转的松鼠似的生活,他过了

一阵之后,就感到在这种类似修士在修道院深处所过的、一

切都已事先定好的生活里,缺少对照反差,于是他陷入了危

机,虽还不到烦闷或厌恶的程度,却已包含着烦闷和厌恶所

产生的后果。植物被移植到一块截然不同的土地上,难免有

一阵要出现萎缩和生长不良的现象;经过过渡阶段的轻微不

适之后,对人来说,这种移植现象也就结束了。确实,如果

没有什么力量把他拉出这个社会,他就会不知不觉地接受这

一切习俗,适应这种已经征服了他、消耗着他的空虚生活。加

斯东的肺部已经习惯这种空气。他打发着这种无所事事、无

所用心的日子,已经准备承认这是一种呆板、单调的幸福。过

去在巴黎,他曾十分热中于那种充满生气勃勃的行动、思想

不断结出果实的生活,现在,他对这一切开始淡忘了。生活

在这些活化石中间,他也即将石化,而且要永远留在这里,象

尤利西斯的伙伴Ⅲ一样,对自己那肥大的躯壳颇为满意。一

①罗马神话中的尤利西斯即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荷马史诗《奥德修纪》卷

十记载:奥德修一行来到埃亚依岛上,他的同伴喝了女神刻尔吉的药酒

后都变成了猪,而且觉得这猪的躯壳也不错,不想再恢复人形。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天晚上,加斯东·德·纽埃尔在一间客厅里,坐在一位老妇

人和当地教区的一位代理主教中间。客厅镶有灰色护壁板,墙

上挂着几幅家人的肖像,地面上铺着白色大方砖,摆着四张

牌桌,十六个人围着牌桌一面闲聊,一面玩惠斯特。加斯东

·德·纽埃尔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味消化着美味的晚餐。这

种美味的晚餐,就是外酋一天的盼头。这时,他突然发现自

己已经觉得这里的习俗颇有道理了。他悟出这些人为什么能

在破旧的桌布上继续玩着前一天用过的纸牌,也悟出了他们

怎么能做到既不为自己也不为别人而讲究穿着打扮。在这种

周而复始的单调运动里,在这种习以为常的平静里,在这种

对于漂亮的东西完全无知的状态中,他揣测到了某种无以名

之的哲理。总之,他几乎完全明白了奢华的无益。巴黎城,连

同它的激情、风暴和享乐,在他心中已经如同童年的记忆一

般了。有一位少女,见面之初,他曾觉得她睑相呆侵,举止

缺乏风度,服饰令人生厌,表情十分可笑。但现在他却真诚

地赞赏着她那通红的双手Ⅲ和谦逊腼腆的神态了。他算是完

了。他原来从外酋到了巴黎,现在又要从巴黎发烧一般的生

活回到外酋冰冷的生活中来。他听到的话,没有一句能象在

沉闷的歌剧伴奏中出现一句精彩的乐句那样,引起他的激劝。

“您昨天不是去看过德·鲍赛昂夫人吗?”一位老太太问

当地王族的家长。

“我是今天早上去的。”他答道,“我发现她很忧郁,很痛

①在巴尔扎克笔下,血统高贵的人,其肤色总是十分白皙;两手通红则是

血统不纯的表征。

人间喜剧第三卷

苦,我甚至没能让她答应明天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您是和德·尚皮涅勒夫人一起去的吗?”老太太露出一

种惊讶的神情喊道。

“是和内人一起去的。”这位贵人平静地说,“鲍赛昂夫人

娘家不是属于勃艮第家族吗?当然,这只是娘家。但不管怎

么说,这个姓氏就足以开脱一切了。我内人很喜欢子爵夫人,

而且,这位可怜的贵妇人孤苦冷仃已经这么久了,以至

......,,

说最后这几句话的时候,德·尚皮涅勒侯爵以平静冷漠

的神情注视着周围的人。这些人一面听他说话,一面审视着

他。但是,人们简直难以猜透,他所作的让步,究竞是由于

同情德·鲍赛昂夫人的不幸呢,还是由于考虑到她的贵族门

第;他是以接待她为荣呢,还是出于敲陧想迫使当地的贵族

和他们的妻子去看她。

贵妇们面面相觑,似乎在相互磋商;于是,一片沉默突

然笼罩了客厅,这种态度足以表明她们对此不敢荀同。

“这位德·鲍赛昂夫人,莫非是那位因和阿瞿达潘托先

生的风流韵事而闹得满城风雨的贵妇么?”加斯东问他身边的

一位妇女。

“一点不错,正是她,”对方回答,“阿瞿达侯爵结婚之后,

她就到库尔塞勒来住了。这里的人谁都不接待她。况且,她

很聪明,不会感觉不到她处境的尴尬,所以她也没打算见任

何人。德·尚皮涅勒先生和其他几位先生到她家去过,但她

只接待了德·尚皮涅勒先生,大概因为他们是亲戚吧!他们

和鲍赛昂家族有联姻关系。老鲍赛昂侯爵娶了尚皮涅勒家长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房的一位小姐。尽管德·鲍赛昂子爵夫人被认为是勃艮第家

族的后裔,但是,您知道,我们这儿是不能接待一个和丈夫

分居的女人的。我们很愚蠢,还抱着这些老观念不放。德·

鲍赛昂先生是位风流文雅的男子,宫中的要人,他肯定是深

明大义的,子爵夫人这样逃出来,就更是错上加错,她真是

晕了头了……”

德·纽埃尔先生听着对方的话,早已心不在焉。他浮想

联翩。奇遇正在向他的想象力微笑,心灵在孕育着朦胧的希

望,种种无以名状的幸福、疑惧和事变的预感纷至沓来。但

是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这海市蜃楼,这瞬息万变的景象提

供依据,使那景象固定下来。在这种时刻,除了“浮想联

翩”这个词以外,我们又能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种奇遇

的魅力呢?心飞神驰,一个个难以实现的计划产生出来,爱

情的幸福在萌发。也许,这爱情的萌芽已包含着爱情的全部,

正如种子包含着鲜花及其馨香和丰富的色彩一样。德·纽埃

尔先生根本不知道在那桩轰动一时的变故之后,德·鲍赛昂

夫人隐居到诺曼底来了。那种事,是大多数妇女既羡慕不已

又嗤之以鼻的,特别是当青春和美貌的魅力足以为这种过错

辩解的时候。各种各样的名声,无论由何而来,都具有难以

理解的威望。对于女人来说,就象对于古代的家族一样,似

乎罪恶的光荣可以消除罪恶的耻辱。一个家庭可以因其成员

被斩首而洋洋自得,同样,一个漂亮的少妇,也可以因她幸

福的恋情或遭到可怕的遗弃而带来赫赫名声,从而更加迷人。

她越是令人怜悯,就越能博得同情,只有对平庸的事情、平

庸的情感和平庸的艳遇我们才会冷酷无情。能引人注目的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候,我们就显得高大了。难道不是必须高人一头才能受人瞩

目吗?对于高大的事物,敬意总会在众人心中油然而生,而

不会去过分追究变得高大的方法。这时,加斯东·德·纽埃

尔感到自己正被推向德·鲍赛昂夫人,是由于上述原因的无

形影响,或是由于好奇,由于需要为眼下的生活增添点情趣,

总之,是由于一大串难以明言的理由,也许,以常用的命里

注定一词来表达才最恰当。德·鲍赛昂子爵夫人蓦地以种种

妩媚的神态出现在他的面前,简直就是一个全新的天地。在

她的身旁,毫无疑问,会有恐惧、希望,也会有争斗、征服。

她和加斯东天天在这低级趣味的沙龙里看到的女胜肯定会形

成鲜明对比。总之,这是一位真正的女胜。在这个冷漠的圈

子里,种种盘算代替了情感,礼貌只不过是义务,连最简单

的见解都暗含着伤人的成分,言者有心,听者亦有意。在这

里,他还不曾遇到过一个真正的女性。德·鲍赛昂夫人在他

心中唤醒了年轻人的梦想,和他那曾一度沉睡、而现在却变

得益发强烈的激情。这个晚上余下的时间里,加斯东·德·

纽埃尔变得神不守舍。他思索着用什么办法进入德·鲍赛昂

夫人的家,当然,他一筹莫展。人家都说她非常聪明。虽然

聪明的女人也会受到新奇事物的诱惑,但她们十分苛求,善

于猜透一切。因此,想要得到她们的欢心,必得下一番苦功,

而且成败的机会各半。更何况子爵夫人不仅因不幸的遭际而

变得孤傲,还有着姓氏赋予她的尊严。她的离群索居,在她

和外界之间筑起的一道道围墙中,似乎还是最不高大的一道

墙。因此,一个陌生人,无论出身如何高贵,要受到她家的

接待,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二天一早,德·纽埃尔先生就信

人间喜剧第三卷

步向库尔塞勒小楼走去,在小楼的围墙外转了好几圈。在他

这种年龄,将幻想信以为真是很自然的。他在幻想的迷惑下,

通过豁口或越过墙头向里张望,对着紧闭的百叶窗凝思,或

向着敞开的百叶窗观看。他期待着一个罗曼蒂克的机缘,借

此接近那位不相识的女人,他设想出偶然机遇的种种后果,而

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事。接连好几个早晨,他都到这

里来散步,但是一无所获。然而,每散一次步,这位超然世

外的女人,这孤独隐居的爱情牺牲品,都在他的思想中变得

更加高大,在他灵魂深处扎下了根。因此,沿着库尔塞勒的

院墙漫步时,如果偶然听到一个园丁笨重的脚步声,加斯东

的心就会因希望和快乐而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很想给德·鲍赛昂夫人写封信。但是,对一位不曾谋

面,素昧平生的女人,能说些什么呢?而且加斯东对自己也

缺乏信心。象所有充满幻想的年轻人一样,他害怕以不予答

理的形式来表示的可怕的轻蔑,其程度更甚于对死亡的恐惧。

一想到他的第一篇爱情散文很可能被付之一炬,他就不寒而

栗。无数相互矛盾的念头在折磨着他。最后,他经过多方幻

想,编织多种奇遇,绞尽脑汁,终于在人们所能设想的大量

方案中,找到了一条妙计。这种种方案足以对最天真无邪的

女子证明,一个男人会怀着多么大的热情想着她。种种社会

怪现象常常在一个女人和她的情人之间制造许多真正的障

碍,其数量与东方诗人在他们那些美妙的神话故事里所描写

的障碍一样多,而他们笔下的景象,哪怕是最荒诞不经的,也

很少有过分夸张之处,所以,在现实世界里,也和在神话世

界里一样,女人应当永远属于那个终于设法接近了她,并且

人间喜剧第三卷

把她从痛苦的处境中拯救出来的男人。最穷苦的游方憎爱上

了一位哈里发Ⅲ的女儿,他们之间的距离,决不会比加斯东

和德·鲍赛昂夫人之间的距离更大。对于德·纽埃尔先生在

她周围掘起的壕沟,德·鲍赛昂夫人一无所知;德·纽埃尔

先生的爱情,却因为需要超越的障碍很大而有增无减。任何

遥远的事物都具有吸引人的力量。这些障碍更赋予了他这位

临时安排的情妇以这种独具的魅力。

他相信自己的灵感。他希望从他眼中进发出的爱情火光

能使他获得一切;他认为话语比任何热情的书信都更有说服

力;他也寄希望于女人天生的好奇心理。有一天,他来到德

·尚皮涅勒先生家里,想利用他实现自己的计划。他对这位

绅士说,有人托他找德·鲍赛昂夫人办一件重要而微妙的事

情,但不知她是否愿意读一个陌生人的书信,也不知她是否

信任一个陌生人。因此,他请德·尚皮涅勒先生最近见到子

爵夫人时,问问她肯不肯赏睑接见他。他一方面请求侯爵,如

果此事遭到拒绝,千万要替他保密;另方面又非常巧妙地鼓

动侯爵,要他尽一切可能向德·鲍赛昂夫人陈述理由,使他

能够受到接见。难道他不是一个看重声誉又正大光明的人吗?

趣味低下或者不正当的事他是干不出来的!这位高傲的绅士,

由于小小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便完全被这爱情的巧计欺骗

了。爱情能将老练的大使所具有的那种泰然自若、不露声色

赋予一个年轻人。德·尚皮涅勒先生竭力想探究加斯东的秘

密,但加斯东难以和盘托出,便用诺曼底式的语言来对付他

①哈里发,穆罕默德的合法继承者,伊斯兰国家对领袖的称呼。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巧妙询问。尚皮涅勒先生具有法兰西骑士的风度,反过来

还恭维他能严守秘密。

侯爵当即奔往库尔塞勒,上了年纪的人为漂亮女人效力

都有这么个急迫劲儿。在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目前的处境中,

收到这样的口信使她十分惊讶。她竭力回忆,也想不出有什

么事能叫德·纽埃尔先生到她家来;不过,在审慎地询问了

德·纽埃尔先生的社会地位后,她觉得接待他也没有什么不

便之处。但起初,她还是拒绝了;尔后,她盘问德·尚皮涅

勒先生,竭力想猜透他究竞知道不知道这次造访的动机,并

和他商量该怎么办才合适。最后,她改变了主意。他们的商

议,以及侯爵的被迫守口如瓶,都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德·尚皮涅勒先生不愿显得呆侵可笑,便装出深知个中

秘密而又不肯透露的样子,说子爵夫人对这次拜访的目的,大

概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倒是真心实意地想弄个明白,但却枉

费心机。德·鲍赛昂夫人设想加斯东和这些人、那些人有什

么联系,其实这些人加斯东根本不认识;她被很多荒唐的假

设弄得晕头转向,她还自忖是不是过去曾见过这位德·纽埃

尔先生。最真诚或是最巧妙的情书恐怕都难以产生这种无字

谜所产生的效果。为寻求谜底,德·鲍赛昂夫人可谓煞费苦

心。

当加斯东得知他可以去见于爵夫人时,他一方面为这么

快就能得到他热切期待的幸福而欣喜若狂,一方面又为不知

该如何结束他的骗局而感到束手无策。“管它呢,见她去!”他

一边更衣,一边想道,“见到她,这就是一切!”跨进库尔塞

勒大门的时候,他还在指望碰巧冒出一个办法,解开他自己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出的这道难题。有人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勇往直前,遇到

危险,总能急中生智,找到战胜危险的力量,加斯东就是这

种人。他精心打扮了一番。象所有的小青年一样,他以为一

个带扣扣得好坏就会决定成败,而不知道青春年华时节,一

切都是可爱和动人的。尤其是象德·鲍赛昂夫人这样出色的

女性,吸引她们的只能是精神的魅力和品格的高尚。高尚的

品格能满足她们的自尊心,向她们预示伟大的爱情,看上去

似乎能满足她们心灵的要求;聪明才智能取悦她们,与她们

细腻的天性相呼应,于是她们便以为被人理解了。一切女人,

除了有人取悦,被人理解和为人钟爱之外,还有何奢望呢?不

过,只有认真思索过人情世态的,才能领悟到,初次见面时

不修边幅,不露锋芒才是真正的卖弄风情。可是,当我们圆

滑到足以成为干练的政治家的时候,往往年事已高,无法利

用我们的经验了。加斯东不相信精神的力量,而想借助于服

饰来增添自己的魅力;德·鲍赛昂夫人同样本能地着意打扮,

她边整理头发,边自言自语:“我可不愿意让人觉得可怕。”

德·纽埃尔先生在精神、体态、举止方面都自有其天然

纯朴的特点,给那普普通通的姿势和思想平添了某种雅趣,使

他能直言不讳,还能处处得到谅解。他颇有教养,目光敏锐,

如同他敏感的心灵一样。他的神情也总是快活而多变,活泼

的眼神里包含着热情与温柔,本质上善良的心地也正与此相

侍。走进库尔塞勒时他所抱的决心,是和他坦率的性格和热

情的想象力完全一致的。他穿过辟成英国花园式的大庭院来

到一间大厅,男仆请问了他的大名,去了一阵又返回来给他

带路。虽然爱I青使他胆大包天,此时此刻,他也无法抑制剧

人间喜剧第三卷

烈的心跳了。

“德·纽埃尔男爵到。”

加斯东慢慢地走进去,但仍保持了翩翩的风度。要知道,

在只有一个女人的客厅里,要做到这一点,比在有二十个女

人的客厅里更难。尽管天气已经转暖,壁炉里仍是火光熊熊。

壁炉上一对多枝烛台上的蜡烛,投射出柔和的光芒。在壁炉

的一角,他看见一位少妇坐在一把靠背很高的新式安乐椅上,

座位很矮,可以任她的头摆出各种妩媚风雅的姿态,低垂、倾

斜,懒洋洋地抬起头来,仿佛那是一个重担;她穿着一条黑

色的长裙,矮椅使她可以或躇着腿,或露出脚,或者把脚缩

进长长的裙褶下面。子爵夫人想把她正在看的书放到小圆桌

上,但因她同时扭过头来看德·纽埃尔先生,书没有放好,掉

到桌子和椅子中间的空当里。对这一小小的意外她并不显得

吃惊,她抬起身子,微微点点头,算是向年轻人还礼。但她

的动作令人难以觉察,身体几乎没有离开那把她深深埋在里

面的安乐椅,她俯下身子,向前凑凑,用力拨了一下炉火;然

后,她又弯腰拾起一只手套,漫不经心地戴在左手上,同时

还想找另一只,但很快就收回目光,用右手指指一把椅子,象

是请加斯东落座。这只手白哲、修长,近乎透明,没戴戒指,

手指尖尖,粉红的指甲呈完美的椭圆形。这位素不相识的客

人就坐之后,她向他扭过头来,优美的姿势里包含着探询的

成分,其微妙细腻,实在难以形容。早年所受的教育和追求

高雅趣味的习惯,使她秉性善良,举止优雅而利索,她刚才

的一连串动作就是在顷刻之间迅速完成的,没有停顿,也不

急促。一个美丽的女人,神情既关注又从容,再加她那上流

人间喜剧第三卷

社会的贵族风度,更使加斯东如醉如痴。流放到这诺曼底偏

僻地区两个月以来,他一直生活在各种木偶一般的人物之中。

德·鲍赛昂夫人与那些人形成了强烈的对照,对他来说,她

不能不是梦中诗情的人格化。所以,这一形象的完美,简直

无法与他过去赞赏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相比。这间客厅和圣日

耳曼区的客厅陈设完全相同,桌上零乱地放着许多珍贵的小

摆设,还有许多书籍和鲜花。在这个女人面前,在这间客厅

里,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巴黎。他走在一块真正的巴黎地毯

上,他重又见到了巴黎女郎的卓越舆型,她体态娇弱,风度

优雅,对打扮的效果如何漫不经心,而刻意追求效果恰恰害

苦了许多外酋妇女。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一头金发,棕色眼珠,皮肤象所有

金发女郎一样白哲。前额高雅地隆起,这是遭贬天使的额头,

这天使以她的过失为荣,根本不想得到宽恕,她头发浓密,两

个发环在额旁形成两道宽宽的曲线,上面高高地盘成一个辫

结,使她的头更增加了几分端庄。丰富的想象力可以从那金

色的螺形发髻中看到勃艮第家族的公爵桂冠;而从这位贵妇

炯炯有神的目光中,又可以看到这个家族的虎虎勇气;不过,

这是一个坚强女性的勇气,只是用来对付轻蔑鄙视和胆大妄

为的,对于柔情蜜意,她却满怀温情。白净的长脖子上长着

小巧的脑袋,令人叹赏;面孔俊秀,芳唇微启,表情丰富,但

仍保留着精细审慎的风格,一种类似狡黠与无礼的嘲讽意味。

稍一动弹,她的前额就出现许多皱纹,她那双常常仰视天空

的美丽的眼睛总是饱含着痛苦的表情,但是,如果我们想到

她的不幸,想到她几乎为之付出生命的爱情,就不会不原谅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这两种女性的缺陷了。三年来,这个女人与世隔绝,独自

居住在一个远离城市的幽谷深处,伴随她的只有对光彩、欢

乐、充满激情的青年时代的种种回忆。过去是日夜欢娱,备

受尊崇,而今却只有可怕的空虚。在偌大一间寂静的客厅中

见到这样一位女子,难道不是一幕令人肃然的景象么?略加

思索,这一情景就更显得伟大庄严。这个女人的微笑说明她

充分意识到自身的价值。既非母亲,又非妻子,被社会所摈

弃,被人夺走了唯一能使她动心而不为此感到羞愧的男子,又

不能从任何感情中汲取她虚弱的心灵所需要的帮助,她只能

从自身获得力量,靠自己的生命力活着,她只剩下了一个遭

遗弃的女人的指望:等待死亡,虽然还有不少美好的年华,她

仍想尽快了结此生。自认为注定应享受幸福,却既没有得到

幸福,又没有给人以幸福就要死去了么?……一个女人哪!这

是怎样的痛苦!这些念头闪电般迅速地在德·纽埃尔先生的

脑海里闪过,面对着能笼罩一位女性的最伟大的诗情,他真

感到自惭形秽。美貌、不幸和高贵这三重光辉使他神魂颠倒,

几乎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他只顾赞赏子爵夫人,竞然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

德·鲍赛昂夫人,无疑并未因他这种惊呆的样子感到不

悦,她动作轻柔而又庄重地向他伸过手来。然后,似乎为了

表现女胜的娇媚,她苍白的嘴唇上泛起一丝微笑。她对他说:

“先生,德·尚皮涅勒先生告诉我,您费心给我带来一个

口信,这是哪位……”

听到这句可怕的话,加斯东越发感到自己处境的可笑、趣

味的低级,以及对这样一位高贵而不幸的女人所用手段的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劣。他睑红了,眼神慌乱,百感交集。但是,他突然镇定下

来,年轻人善于在知错认错的感觉中汲取力量。他作了一个

满含谦卑之情的手势,打断了德·鲍赛昂夫人的话,以激动

的语气回答她道:

“夫人,看望您,我不配有这种福气;我卑鄙地欺骗了您。

无论驱使我这样做的感情是多么伟大,也无法使人原谅我为

来到您的身旁所玩弄的可耻花招。不过,夫人,如果您能惠

然听取我的陈述……”

子爵夫人以高傲和轻蔑的目光瞥了德·纽埃尔先生一

眼,抬手抓住铃绳,拉响了铃。贴身男仆进来了。她威严地

望着年轻人,对仆人说:

“雅克,掌灯送客。”

她傲慢地站起来,向加斯东施礼告别,然后弯下腰去拾

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她的动作冷漠生硬,和刚才迎接他时

动作的优美风雅恰成对比。德·纽埃尔先生离座起身,但却

站着不动。德·鲍赛昂夫人又扫了他一眼,好象在说:“怎么,

您还不走吗?”

这一眼,饱含着直刺人心的嘲讽,使加斯东顿时象要昏

厥的人一样,睑色煞白。几颗眼泪在眼眶里滚动,但没有落

下来,羞愧和绝望之火将泪水烘干了。他颇为高傲地望了德

·鲍赛昂夫人一眼,那眼神既表示顺从,也表示某种程度的

自信:子爵夫人有权利惩罚他,但又何必这样做呢?随后,他

走了出去。穿过前厅的时候,他的睿智和为爱情所激发的聪

敏使他悟出他这种处境所面临的全部危险。

“如果我离开这所房子,”他自忖,“我就永远别想再回来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对于子爵夫人来说,我将永远是一个傻瓜。一个女人不

会猜测不到她所激起的情爱。而她正是一个女人!她那样粗

暴地将我撵出来,也许她现在正情不自禁地感到有点懊悔呢!

不过,一言既出,她不应该、也不可能再收回,我应当理解

她的心思才对。”

想到这里,加斯东在石阶上停住了脚步,他惊呼一声,很

快地转过身来说道:

“我忘了点儿东西!”

他又向客厅走去,仆人跟在他的后面。这个仆人对于男

爵头衔和私有财产的神圣权利一向满怀敬意,现在听到男爵

说这句话时那自然的语气,就完全上了当。加斯东没等通报

就轻轻走进了客厅。子爵夫人以为擅自闯进来的是贴身仆人,

她抬起头,发现站在面前的却是德·纽埃尔先生。

“雅克已经掌灯送过我了。”他微笑着说。这微笑,半是

风雅半是忧郁,使这句话完全失去了开玩笑的成分,而且那

语气定能打动对方的心。

德·鲍赛昂夫人一下子被解除了武装。

“好,请坐吧!”她说。

加斯东迫不及待地抓过一把椅子,幸福感使他目光熠熠,

子爵夫人简直无法抵御这年轻人的目光,她低下头来看着书,

心中玩味着那种永远新鲜的乐趣,一种对女胜来说永不会消

失的情感,那就是意识到自己是使一个男子幸福的根源。再

说,她的心思已被猜透。一个女人遇上一个男子,他了解她

内心种种合乎逻辑的任性,理解她那些表面看来矛盾百出的

思想变化,懂得她那时而表现为怯懦、时而表现为大胆的短

人间喜剧第三卷

暂的羞涩,实际上正是风情和纯真的奇妙结合,那么她对这

个男子是会感激不尽的。

“夫人,”加斯东轻轻地喊道,“您知道我的过错,您却不

知道我的罪孽。如果您知道我是怀着多么幸福的心情……”

“噢,当心!”说着,她以神秘的样子把一只手指举到鼻

子那么高,轻轻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另一只手又作出要去

拉铃绳的样子。

这个漂亮的动作,这种妩媚的威胁,大概触动了她的哀

愁,勾起了她对幸福往事的一次回忆。那时候,她可以要多

迷人就有多么迷人,要多可爱就有多么可爱;幸福使她的许

多非分之想都变得合情合理,使她最细微的举止都充满了魅

力。她紧蹙双眉,显出额头上的皱纹;在柔和的烛光照耀下,

她的面孔现出阴郁的表情。她用严肃却毫不冷漠的目光望着

德·纽埃尔先生,以深深为自己话语中的涵义而激动的态度

对他说道:

“这一切都太可笑了!先生,确实有过那样的时光,我有

权快活得发狂,我可以和您一起欢笑,无所疑惧地接待您。但

是如今,我的生活已大大改变了,我不能再为所欲为,我必

须三思而行。您前来访问我,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呢?是好

奇吗?那么,我为这不可靠的片刻欢乐所付出的代价就太高

了。您是不是已经热烈地爱上了一个备受诽谤而您又从未见

过的女人呢?那么,您的感情就可能是建立在蔑视的基础上,

建立在一个过失的基础上,偶然的因素已使这个过失臭名远

扬。”

她气恼地把书扔到桌子上,以可怕的目光向加斯东瞥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眼,接着说:

“怎么,我软弱过,难道社会就希望我永远软弱吗!这真

是太可怕,太卑鄙了。您是为怜悯我而来的吗?要同情心灵

的苦痛,您还嫌太年轻。先生,请记住,我宁可受到轻蔑,也

不要人怜悯;我不愿接受任何人的同情。”

静默片刻。她朝他抬起头来,神情忧郁而温柔:

“好吧,先生。您看,无论是什么感情促使您糊里糊涂地

跑到我这隐庐里来,您都伤害了我,您很年轻,还不至于完

全没有善心,您会感觉到您的举动欠妥的。我原谅您,我现

在和您谈这件事已经不那么严厉了。您不会再到这儿来了,对

吗?我请求您,尽管我本可以命令您。要是您再来一次,那

么,不论您我都无法阻止全城的人把您看作我的情人。如果

是那样,您就在我的痛苦之上又增添了更大的痛苦。我想,这

不是您的本意吧!”

她沉默了。她以真正尊严的目光注视着他,使他心乱如

麻。

“我错了,夫人。”他用深深信服的口吻回答,“但是,在

我这样的年龄,热情、轻率和对幸福的强烈需求,既是优点,

也是缺点。现在,”他接着说,“我明白了我是不该设法来看

您的。不过,我的欲望又是很自然的……”

他努力多用感情、少用理智来叙述自己迫不得已远居他

乡的痛苦。他描绘了一个感情强烈但却缺乏爱情养料的年轻

人的状况,使人想到他是值得被人温柔地爱恋的,只是还从

未遇上一个年轻漂亮、充满情趣、感情细腻的女子,让他品

尝到爱情的欢乐。他说明自己因何失去分寸,但并不想为之

人间喜剧第三卷

辩解。他恭维德·鲍赛昂夫人,向她剖明在他心目中,她正

是为大多数青年所不断追求而又总是追求不到的理想情人。

然后,他又说到他每天清晨环绕库尔塞勒漫步,谈到当他看

到这所小楼时他所产生的种种飘忽不定的念头。现在,他总

算进入了这座小楼。他的叙述,在这女子心中引起了难以言

传的宽容之情。对于因自己而引起的荒唐事,女子心中总是

能找到这种宽容之情的。在这冷漠孤独的生活里,他使她听

到了热情的声音,给她带来了年轻人火热的灵感和显示出良

好教养的精神魅力。以极其细腻的方式表达出来的真实情感,

会使人激动,德·鲍赛昂夫人已经很久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激

动的心情了,她不能不强烈地感受到其中的乐趣。她情不自

禁地注视着德·纽埃尔先生表情丰富的面孔,暗自叹赏他心

灵中崇高的自信。这颗心尚未被人生残酷的教训撕裂,也未

被野心或虚荣所进行的无休止的算计吞噬。加斯东风华正茂,

性格坚强,对自己的远大前程还不大在意。这样,两个人都

产生了一连串对他们的宁静极其危险的念头,但是对方并不

知晓,他们还竭力向对方隐瞒这些念头。德·纽埃尔先生发

现子爵夫人是那种罕见的女性之一,她们总是成为自己完美

无瑕和难以遏制的柔情的牺牲品。她们心中,一切都非常美

好,感情无比丰富,美的本能和表达爱情的多种多样的方式

相结合,净化了肉欲,并且几乎使肉欲成为圣洁的东西:这

是女人令人叹赏的秘诀,是大自然极少提供的珍品。一旦她

们允许别人进入她们的心中,人们就会发现她们那妩媚的姿

色已经是最次要的魅力了。而子爵夫人呢,在倾听加斯东以

真诚的语调向她叙述自己青春年华的厄运时,她就揣度出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腼腆给二十五岁的大孩子们所带来的痛苦。因为刻苦攻读使

他们没有受到腐蚀,也使他们不曾与社交界人士接触。这些

人会用他们那些头头是道的经验破坏年轻人的美德。在他身

上,她找到了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个男子还没有家

庭和财产的自私观念,也还没有只顾个人的感情。这种自私

观念和只顾个人的感情一旦发作,最后便将忠诚、荣誉、克

己、自尊这类情感扼杀净尽。这些品德是灵魂之花,它首先

能以强烈而细致的激情丰富人生,又能使人们变得更加真诚

正直。但是这些花朵总是过早地凋谢。加斯东和德·鲍赛昂

夫人一旦被抛进感情的广阔天地,就在理论上走得很远,彼

此探测心灵的深处,相互捕捉各种表情的真谛。这种考察,加

斯东出于无心,而德·鲍赛昂夫人却并非无意。她利用自己

先天或后天获得的乖巧,在无损于自己的前提下发表一些言

不由衷的看法,以了解德·纽埃尔先生的见地。她太聪颖、太

妩媚了,而且对待这个她毫不戒备、以为从此不会再见面的

年轻人也太随便了,以致她讲了一句风趣的话以后,加斯东

不禁天真地喊了起来:

“啊,夫人,一个男人怎么能抛弃您呢?”

子爵夫人沉默下来。加斯东满睑通红,以为自己冒犯了

她。其实,这个女人只是感到有些意外,自从遭受不幸以来,

她第一次重新尝到深切的快感,德·纽埃尔先生发自肺腑的

这一声叫喊所取得的进展,是最滑头的浪子运用计谋也难以

取得的。年轻人坦率的判断说明,在他眼中她是无辜的,它

谴责了社会,控诉了那个背弃她的男子,也为她来到这里独

自生活作了辩护。她曾热切地盼望得到世人的谅解、真诚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同情、社会的尊重,但都遭到了残酷的拒绝;现在,她这些

最隐秘的心愿都在这一声感叹中得到了满足。而发自内心的

最甜蜜的恭维和女人们总是贪婪地加以品味的赞美之词,更

增添了这声感叹的魅力。她总算找到了知己,得到了理解。德

·纽埃尔先生自然而然地给了她一个从失败中又抖擞起来的

机会。她看了挂钟一眼。

“噢,夫人!”加斯东喊起来,“请您不要惩罚我的冒昧吧!

要是您只答应见我这一晚,那就请您赏睑不要缩短时间。”

她对这种恭维微微一笑,说:

“既然我们不应该再见面,现在多呆一会儿、少呆一会儿

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要是我讨您喜欢,那将是一件不幸

的事。”

“不幸的事已经发生了。”他忧郁地答道。

“别对我说这话,”她严肃地说,“要不是我当前的处境,

我会高高兴兴地接待您。我要直言不讳地跟您谈谈,您就会

明白为什么我不愿意、也不应该再见到您了。您的心灵想必

很崇高,不会意识不到,只要我被人怀疑再一次失节,所有

的人就会把我看作是一个卑贱、庸俗的女人,和其他女人一

模一样。白璧无瑕的生活将会突出我的品格。由于婚姻,我

成了法律的受害者;由于爱情,我成了男人的受害者。我太

高傲了,不能不努力以特殊的身分继续生活在这个社会里。如

果我不保持现在的地位,我就理所当然地要承受横加于我的

一切责难,我自己也会丧失自尊。从属于一个我不爱的男人,

这样崇高的社会道德我可没有。尽管法律有明文规定,我仍

然打碎了婚姻的约束。这是错误,这是罪过,您说是什么就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什么。不过,对我来说,那种状况无异于死亡。我要生活。

要是我有孩子,也许我还能找到力量忍受那门当户对的婚姻

所带来的痛苦。可在十八岁的时候,我们这些可怜的姑娘根

本不知道别人要我们干什么。我违犯了社会法则,社会惩处

了我,我们之间是公平合理的。我寻求过幸福,难道追求幸

福不也是我们的自然法则吗?那时候,我年轻漂亮……我以

为遇上的这个男子确实象他表现的那么热情。我曾一度被热

恋过!……”

停顿片刻,她又说:

“我以为,一个男人永远不会抛弃象我那种处境的女人。

但是我被抛弃了,也许是我不讨人喜欢。是的,我大概违背

了某种自然法则:可能我太痴情,太忠诚,或要求太高,我

自己也不清楚。厄运使我清醒了。在当了长期的原告之后,我

不得不甘心充当唯一的罪人。我作出自我牺牲宽恕了那个我

本以为应当受到指控的人。我不够机敏,没能把他留住;命

运狠狠地惩罚了我的笨拙。我只知道爱。当一个人在恋爱时,

又怎能想到自己呢?因此,在我本该成为君主的时候,我却

当了奴隶。以后,真正了解我的人会责备我,但也会尊敬我。

我的痛苦教导我不能再冒被遗弃的风险。那是女人一生中最

可怕的危机,我真不明白,在经受了危机发生后第一周的苦

难之后,我怎么竟然还活着。必须度过三年的独处生活,才

能象我现在这样有力量来谈论这一痛苦。极度的痛苦通常总

是以死亡告终,可是,先生,我的结局却是没有坟墓的极度

痛苦。噢,我受了多少苦啊!”

子爵夫人抬起美丽的双眼望着墙上的突饰,她大概常把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愿让外人听到的心事对它诉说。当女子不敢正视她们的谈

话对象时,墙上的突饰就成了最温柔、最顺从、最贴心的知

音。内室小客厅的突饰,难道不是个没有神甫的告解座式的

构件吗?此时此刻,德·鲍赛昂夫人表情丰富,姿色迷人,如

果不嫌用词过艳的话,简直可以说是娇媚风流。她既正确地

评价了自己,又在她和爱情之间筑起高高的障碍,这样,她

就刺激了这个男人的各种情感:她越抬高目标,就越是让人

清楚地看到这个目标。最后,她收敛了由于痛苦的回忆而显

得过分动情的目光,低下头来看着加斯东。

“现在,您该承认我应当保持冷漠和孤独了吧?”她平静

地对他说。

这位女子,无论是在理智上还是在爱情上都那样崇高,德

·纽埃尔先生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跪倒在她的脚下。但

他担心那样做会在她面前显得愚蠢可笑,便抑制住自己的冲

动和想法。他既担心不能成功地表达这些冲动和思想,又害

怕遭受无情的拒绝或嘲弄,这种忧虑足以使最炽热的心灵冷

却下来。感情冲动的时候,强压下去的结果会引起深沉的痛

苦。凡是常常不得不把自己的欲望强咽下去的胆怯者或野心

家,都体验过这种痛苦。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打破了沉默,用

颤抖的声音说道:

“夫人,请允许我将我有生以来最激动的心情表露出来

吧,我要向您坦白您使我感受到的一切。您使我的心灵变得

崇高了!我感到心中有一种愿望,那就是要把我的一生用来

使您忘却您的哀愁,用来爱您,以报复那些仇恨过您或伤害

过您的人。当然,这心迹的吐露太突然,今天还无以证明,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应当……”

“够了,先生,”德·鲍赛昂夫人说,“我们两人都走得太

远了。刚才我的本意是想向您解释一下,我不得不拒绝您的

来访,是出于什么令人伤心的原因,以免这种拒绝显得太冷

酷无情,而决不想招来恭维。卖弄风情只适合于幸运的女人。

相信我,让我们还是彼此如同路人吧!以后您就会明白,既

然某种关系有一天必然要崩溃,那么就决不应该让这种关系

形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立即恢复了当初那副贞

洁的形象。

“一个女人如果不能在她一生的各个时期都追随她所钟

爱的男子,”她又说,“那该是多么痛苦啊!如果这个男子真

的爱她,这种痛苦在他心中不是也会引起可怕的反响吗?那

岂不是双重的不幸?”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微笑着站起来,意思是客人也该

离座了,她说:

“您上库尔塞勒来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一番

说教吧!”

这时,加斯东感到自己和这个不寻常的女人之间的距离

比刚和她接触时更远了。他认为这段甜蜜时刻的魅力只不过

是这位一心想显露才智的女主人卖弄风情的结果。于是他冷

淡地向子爵夫人行过礼,灰心丧气地走了出去。在路上,男

爵竭力想找到这个象弹簧一样又软又硬的女人的真正性格。

可是他亲眼看到了这个女人的各种微妙变化,使他实在难以

对她作出准确的判断,随后,她的各种声调仍在他耳边回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的举止、神态、眼神,在回忆中更增添了魅力,使他越想

越爱了。在他面前,子爵夫人的美貌重又在黑暗中大放光芒,

刚才获得的印象又一一浮现出来,向他显示出当初不曾注意

到的女性的妩媚和才情,从而使他再一次受到诱惑。他浮想

联翩,致使原来最清醒的思想也发生了冲突、拼搏,一时间

将灵魂抛进了疯狂的深渊。只有年轻人才能揭示和理解这类

狂热的抒情诗的奥秘。在这种诗里,心灵会同时受到最正确

和最疯狂的念头的袭击,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将使它向最后

击中心灵的念头让步,这可能是充满希望、也可能是陷入绝

望的念头。二十三岁的男子几乎总是为自卑感所控制,少女

的羞涩、惶惑会使他心神不安;他总担心不能好好地表白他

的爱情;他只看见困难重重,为此而恐惧万分;他为不能取

悦对方而战栗;如果他不是爱得这么深,也许倒会变得大胆

些;他愈感到幸福的价值,就愈不相信情人会轻易赐给他幸

福;也许是他过分沉湎于自己的欢乐,又总在担心没有给人

以欢乐;如果不幸他的偶像十分威严,他就只好偷偷地、远

远地欣赏她;要是别人没有猜透他的心思,那么他的爱情就

会化为泡影。这种在年轻的心灵中早熟的爱情,往往会留下

闪光的幻觉。哪个男子没有几个这类纯真的回忆呢?这类回

忆常常是越到后来就越温馨,甚至给人带来完美幸福的图像。

这类回忆就象在如花的年龄夭折的孩子,父母只见过他们的

微笑。因此,德·纽堆尔先生从库尔塞勒回来的时候,简直

受尽了种种极端的决心的折磨。德·鲍赛昂夫人已经成了他

生存的先决条件,他宁可死去也不能没有她而活着。他还很

年轻,对于一个完美无缺的女性向幼稚而热忱的心灵施加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无情诱惑,他不可能不动心。他不得不度过暴风雨般的一夜。

在这样的长夜里,年轻人从幸福到自杀,又从自杀到幸福,享

尽一生的幸福,然后精疲力竭地入睡。这是些决定命运的长

夜,可能发生的最大不幸,是一觉醒来成了旷达之士。太真

切的爱情使他难以成眠,德·纽埃尔先生爬起来,开始写信,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可是没有一封令他满意,他又把这些信

统统烧掉了。

第二天,他又围着库尔塞勒的小围墙漫步,不过是在夜

色降临时分,因为他害怕被子爵夫人发现。此时,他所屈从

的感情具有某种极其神秘的性质,只有年轻人,或者处于同

样境遇的人,才能理解个中的无言乐趣及其稀奇古怪之处。所

有这一切,对于那些相当幸福,在生活中只讲求实际的人来

说,只会使他们耸耸肩膀而已。经过几番恼人的迟疑之后,加

斯东终于给德·鲍赛昂夫人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可以看作是

恋人们特有的漂亮而空洞的词句模式,能与之相比的是孩子

们为父母的生日偷偷画的图画,除了接受者之外,这是谁都

讨厌的礼物。信的内容如下:

夫人,

您对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生活具有那么大的威力,以致

今天我的命运已完全为您所掌握。请不要把我的信付之一炬,请

您发发善心将它看完。当您发现这第一句话并非庸俗、利己的表

白,而只是陈述了一个合情合理的事实时,也许您就会原谅我说

的这句话了。我的请求是谦卑的,我的自卑感使我十分克制,您

的决定对我的生命具有极大的影响,这一切也许会使您受到感

动。在我这样的年龄,夫人,我只知道爱,只是心中满怀着对她

464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爱慕之情,却完全不知道应当如何去取悦、引诱一个女人。您

让我体会到的极大快乐,把我无可抗拒地吸引到您的身旁。我是

以全部利己之心来思念您的。对我们来说哪里有维持生命所必需

的温暖,这种利己之心就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认为我配不上您。

是的,象我这样年轻、无知、羞怯的人,我觉得我所能给予您的

幸福,还不及我在看见您、听到您的声音时所感受到的幸福的干

分之一。对我来说,您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女人。我不能想象没有

您该怎样生活。我已决定离开法国,到印度、非洲或别的什么地

方去;我要用我的生命去冒险,直至在某种明知不可能成功的事

业中将这生命断送。我不是必须用某种无尽期的事情来战胜这无

限的爱情吗?但是,只要您愿意给我一线希望,不必让我属于您,

只要能得到您的友情,我就留下来。请您允许我在您身边度过几

个小时,就象上次我意外得到的机会一样,哪怕按您的要求只是

难得的几次也行。我知道,一句过分热情的话就可能断送我的这

一幸福,但就是这样脆弱的幸福也足以使我热血沸腾。我请求您

接受这样一笔仅仅对我有利的交易,这是否过高估计了您的慷慨

大度呢?您为这个社会作出了那么大的牺牲,您一定能让社会明

白,对您来说,我什么也算不上。您太聪明、太高傲了!您有什

么可担心的呢?为了让您相信在我的谦恭的要求里没有隐藏任何

不可告人的目的,我现在真希望能够剖开我的心给您看看。假如

我能指望让您分享埋藏在我心中的深情厚意的话,我就不会一面

告诉您我的爱情是无限的,一面又恳求您赐我以友谊了。只要我

能在您身边,您愿意我成为什么样的角色都可以,如果您拒绝我,

您当然有权那样做,我不会有任何怨言,我就远走他乡。万一将

来有别的女人由于某种原因进入我的生活,那您就是做对了;但

是,如果我因忠实于我的爱情而死去,也许您会感到惋惜!我真

希望引起您的惋惜之情,这将减轻我的痛苦,也可彻底剖明我那

未被理解的心灵

人间喜剧第三卷

加斯东·德·纽埃尔在猜测德·鲍赛昂夫人会如何接过

他的第一封哀的美敦书时,简直备受煎熬。要想理解这一点,

除非十分了解人在年轻时遭受的任何一种巨大不幸;除非曾

经骑上生有白色双翼的喀迈拉Ⅲ。只是在热切的想象面前,这

神兽才肯献出自己雌性的臀部。他好象看到子爵夫人冷酷讥

诮的样子,象那些不再相信爱情的人那样嘲弄着爱情。他真

想把信取回来,他觉得这封信写得荒唐可笑。现在,他头脑

中闪过一千零一个想法,比起信上那些生硬的句子,那些该

诅咒的、雕琢、造作、自命不凡的句子,肯定要高明得多、感

人得多;好在这些句子标点很乱,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他努

力不去思考,不去感受;但他还是思考着,感受着,痛苦着。

要是他到了三十岁,他一定来个自我麻醉;可这个还很天真

的年轻人既不知道鸦片的效力,也不懂得高度文明的种种办

法。他身边也没有一个巴黎的那种好友,他们总会及时地对

你说:P月盯E,NON DOLET!吲同时递给你一瓶香摈酒,或

①喀迈拉,希腊神话中狮头、羊身、龙尾的喷火怪物,但作者在这儿显然

是指生有白色双翼的飞马珀伽索斯。英雄柏勒洛丰在雅典娜帮助下制服

了这匹飞马,并骑着它射死了喀迈拉。此处的描写喻指征服一个高傲的

女人,犹如征服神马一样困难。

②拉丁文:帕厄图斯,这不疼。按,帕厄图斯(公元42年卒)为罗马帝国

时期的人,曾卷入反对克罗狄乌斯皇帝的阴谋,阴谋败露后,他受到死

刑的威胁,他的妻子为激励他自杀,先将匕首插入自己胸膛,并说:“帕

厄图斯,这不疼!”然后将匕首递给他。

466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拖着你去狂饮,以减轻你因为犹豫孤疑而产生的苦恼。多

么了不起的朋友啊!你有钱的时候他们总是破产;你要找他

们的时候,他们总是去洗矿泉浴了;你向他们要一个路易的

时候,他们总是刚在赌场里输掉了最后一个路易,可还总有

一匹劣马要卖给你。不过他们毕竟是世界上最好的小伙子,他

们随时准备和你一起出发沿着陡坡往下滑,以此来消耗时间、

精力和生命!

德·纽埃尔先生终于从雅克手里收到了一封信。信写在

一方小羊皮纸上,印有勃艮第家族纹章的蜡封散发着香气,似

乎能使人闻到那个美人的香艳。

他立刻跑回屋里把自己关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读她

的信。

先生,由于我好心好意不让您遭到无情的拒绝,也由于一个

人的聪明才智对我总有诱惑力,您便因此而严厉地惩罚我。我信

赖年轻人的高贵品德,您却欺骗了我。我那天和您谈话,即使说

不上完全开诚布公,——如果完全开诚布公,那大概也是十分可

笑的——但我至少是坦率的,而且,为了让一个年轻人了解我冷

漠的原因,我把我的处境告诉了您。您越是引起我的兴趣,您给

我造成的痛苦就越强烈。我本性温柔善良,但环境使我变坏了。您

的信,换一个女人一定会连看都不看就把它烧掉,可我,我不仅

读了,还给您写回信。我的说理将向您证明,即使我无意中使人

产生了感情,即使我对这种感情的表露并非无动于衷,但我决不

会与人分享这一感情。我的行为会更有力地向您证明,我心里确

是这么想的。其次,您说我对您的生活具有极大的影响,我已打

算为了您的利益而运用这种影响,现在我就希望施加一次——仅

人间喜剧第三卷 467

仅一次——这种影响,以便撕下遮住您双眼的帷布。

先生,我马上就三十岁了,而您才二十二岁Ⅲ。您到了我这个

年纪会有什么想法,您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您轻率地信誓旦旦,说

不定到那时就成了您沉重的包袱。今天您会义无反顾地为我献上

整个生命,您甚至会为稍纵即逝的快乐而去死,这些我都可以相

信。但是,到了三十岁时,人生的经验会使您失去每天为我作出

牺牲的力量,而我呢,也会为接受这些牺牲而感到深受屈辱。终

有一天,一切、甚至天性本身都会命令您离开我。我曾对您说过,

我情愿死,也不愿被遗弃。您看,厄运使我学会了算计。我这是

在思考,我没有任何热情。您这是逼着我对您说,我一点都不爱

您,我不应当、不能够、也不愿意爱您。女人听任不加思考的感

情冲动的时期,在我已经过去了。我再也不能成为您追求的情妇

了。先生,对我的慰藉来自上帝,而非来自男人。何况,借助于

受骗的爱情这凄惨的烛光,我对人心看得很透,决不会接受您所

要求和给予的友情。您上了自己内心冲动的当,您更多地寄希望

于我的软弱,而并非您自己的力量。这一切都是本能的反应。我

原谅您这种孩子式的诡计,您恐怕连这种诡计的同谋都还算不

上。凭着这短暂的爱情,考虑到您的一生,也考虑到我的宁静,我

命令您留在国内,不要为一个必定要熄灭的幻想而耽误体面美好

的一生。现在,您也许会责备我的回信太无情无义;但是,日后

您实现了自己真正的使命,充分培育了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各种感

情时,您就会赞赏我的答复了。到那时,您会高兴地与一位老妇

重逢,她的友情对您肯定是甜蜜而珍贵的。她虽经历爱情的波折,

阅尽人生的沧桑,但她并不曾颓废下去,崇高的思想和宗教观念

使她洁身自好,圣洁如故。永别了,先生;听我的话吧,您要想

①上文说加斯东二十三岁。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您的成功会给我孤寂的生活带来欢乐;象人们思念远在他方

的人那样思念我就行了。

读完这封信以后,加斯东·德·纽埃尔写了这样几句话:

夫人,我要是接受您的安排,不再爱您,而去作一个凡夫俗

子,那我也就只配有这种命运了,您说是吗?不,我不听您的,我

发誓要永远忠于您,直至死亡。噢,把我的生命拿走吧,除非您

担心在您一生中再增加一次悔恨……

德·纽埃尔先生的仆人从库尔塞勒回来时,主人问他:

“你把我的字条交给谁了?”

“交给子爵夫人本人了,她正坐在车上,动身……”

“进城来吗?”

“我想不是,先生。子爵夫人的马车套的是驿马。”

“啊,她走了!”男爵说。

“是的,先生。”仆人回答。

加斯东当即打点行装,尾随德·鲍赛昂夫人而去。她把

他一直领到日内瓦,而不知道他跟随在后。一路上,他思绪

万千,而萦绕在他脑海里的主要是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要走

呢?”围绕着这个问题生出无数假设,他自然从中选择了他最

得意的一个:“如果子爵夫人愿意爱我,象她这样聪明的女人

无疑更喜欢瑞士。在瑞士,谁也不认识我们,而在法国,她

可能碰上很多包打听。”

一个女人如果精明到注意选择适合于她的地点,某些热

情奔放的男子可能不大喜欢她这样的人。他们都是些高雅之

士。不过目前还没有什么能证明加斯东的假设是正确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子爵夫人在日内瓦湖畔租下一栋小屋。待她安顿下来之

后,一个美丽的黄昏,夜幕降临的时刻,加斯东登门拜访了。

雅克不愧是贵族的贴身仆人,他见到德·纽埃尔先生毫不惊

讶,以无所不知的神态去给他通报。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

个年轻人,德·鲍赛昂夫人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正当她惊

魂未定时,加斯东从容地走到她的面前,用她听起来颇为甜

美的声音说道:

“给您拉车的马,我一站一站地接着租用,这叫我多么高

兴啊!”

她就这样服从了自己心中秘密的愿望!在这样的幸福面

前不作出让步的女人,到哪里去找呢?有一个和巴黎女郎的

气质恰好相反的天仙般的意大利女郎,——阿尔卑斯山这

边Ⅲ的人听了她的话一定觉得她极不道德——她在读法国小

说时曾说:“这些可怜的情人,为了一个上午就可以安排好的

事,竞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我真不明白是为什么。”讲故事

的人不是也可以效法这个好心的意大利女郎,不要叫听众和

他描写的对象等得太焦急吗?这里面当然有不少动人的风情

可以描绘。譬如德·鲍赛昂夫人温和地一再推迟给加斯东以

幸福,为的是能象古代的处女一样,失身时也保持体面,也

可能是为了享受初恋的那种纯真的乐趣,让初恋在力量和程

度上达到最高峰。象德·纽埃尔先生这样年龄的男子,最容

易被这类反复无常的爱情游戏所哄骗;而女人们则非常热中

于这类游戏,还要设法延长这类游戏,或是为了确立她们的

①阿尔卑斯山在法国和意大利之司;阿尔卑斯山这边,即指法国。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地位,或是为了更长久地享用她们的权力,因为她们本能地

揣测到,她们的权力很快就要缩小。不过,这种小小的闺房

外交会议记录,虽说不象伦敦会议Ⅲ记录那么冗长繁琐,但

在这个真实的爱情故事里无足轻重,完全可以一笔带过。

德·鲍赛昂夫人和德·纽埃尔先生在日内瓦湖畔子爵夫

人租下的别墅里住了三年。他们离群索居,不去拜访任何人,

也没引起别人的议论;他们泛舟湖上,起床很晚,总之,象

我们每个人梦寐以求的那样幸福。这所小小的住宅很简朴,绿

色的百叶窗,环绕着宽阔的阳台,阳台上张着顶篷,是一所

情侣们真正的“金屋”;屋内有白色的长沙发,踏上去毫无声

响的地毯,色泽鲜艳的帐幔,这里的一切无不闪耀着快乐的

光辉。从各个窗口望出去,日内瓦湖的景色呈现出不同的面

貌。极目远眺,是起伏的群山和气象万千的浮云,它们色彩

不同,瞬息万变,头上,是美丽的天空;前面,是一带长长

的湖面,任性的湖水变化无穷。景物仿佛为他们而陷入沉思

幻想,一切都在对他们微笑。

一项至关重要的利益召唤德·纽埃尔先生返回法国,因

为他的哥哥和父亲已相继去世。他必须离开日内瓦。两个情

人已经买下了这所房子。他们真想砸碎群山,打开闸门,放

尽湖水,把一切都带走。德·鲍赛昂夫人跟随德·纽埃尔先

生回到法国。她变卖了自己的产业,在玛奈维尔附近购置了

一大片和加斯东的土地相毗连的地产,他们就在那里一起住

①指一八三一年,奥、法、英、普、俄等国为在比利时和荷兰之司建立持

久和平而召开的伦敦会议。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下来。德·纽埃尔先生心甘情愿地把玛奈维尔地产的使用收

益权让给母亲,交换条件是给他以继续当单身汉的自由。德

·鲍赛昂夫人的地产在一座小城附近,处于奥日河谷最优美

的地带。在这里,两个情侣在他们和社会之间筑起堵堵高墙,

任何社会观念、任何人都无法逾越,他们又恢复了在瑞士所

过的美好的日子。整整九年,他们所体味的幸福是勿庸赘述

的。对那些能够理解任何形式的诗歌和祷文的人,这段奇遇

的结局大概会让他们揣测到这对情侣所享受的幸福。

可是,德·鲍赛昂夫人的丈夫,德·鲍赛昂侯爵先生

[f也的父亲和长兄均已去世Ⅲ)身体却非常健康。如果确切知

道我们的死会成全别人的幸福,那真是没有什么比这个因素

能更好地帮助我们活下去了。德·鲍赛昂先生是个固执而爱

嘲弄的人,象所有享用终身年金的人一样,他从每天早上起

床时精神饱满这一点上,又比别人多得了一分快乐。此外,他

还是个风月老手,行事有条不紊,彬彬有礼,老谋深算,能

够平静地向一个女人倾诉爱情,就象仆人说“夫人,请用餐

吧”一样。

这段有关德·鲍赛昂侯爵的传略小注,旨在使诸君明白,

侯爵夫人是不可能嫁给德·纽埃尔先生的。

九年的幸福生活,这恐怕是一个女人能够签订的最甜蜜

的合同了。德·纽埃尔先生和德·鲍赛昂夫人从这段艳史开

始以来,一直处于一种既正常又暖昧、不尴不尬的境况之中,

九年之后,他们依然如此。致命的危机终于到来了。人们对

①由于父亲和长兄的去世,鲍赛昂子爵便承袭了侯爵的封号。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场危机很难有一个概念,却能以数学般的准确标出其发展

的一个个阶段。

加斯东的母亲,德·纽埃尔伯爵夫人从不愿见德·鲍赛

昂夫人。她是个生硬古板、品行端正的女人,她完全按照法

律的要求成全了老德·纽埃尔先生的幸福。德·鲍赛昂夫人

明白,这位体面的老寡妇必定是她的敌人,她会设法把加斯

东从这种不道德和反宗教的生活里强拉出去。侯爵夫人本想

卖掉土地,回到日内瓦去。但这不啻是对德·纽埃尔先生的

怀疑,她不能这样做。此外,他叉恰巧对瓦勒卢阿Ⅲ土地的

开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在那里开垦了许多种植园,想整

治那儿的土地。女人们都希望自己的丈夫、甚至自己的情人

享有这种机械性的乐趣,她要一走,不就剥夺了他的这一乐

趣吗?这一带来了一位德·拉罗迪耶尔小姐,二十二岁,相

当富有,年金有四万利勿尔。每次加斯东有事到玛奈维尔去

都会遇到这位女继承人。这些人物就象一个数学命题中的各

个数字一样,一一排列在那里。一个月以来,德·鲍赛昂夫

人竭力想解开这道可怕的难题。一天早上,她写了一封信交

给加斯东。下面这封信对这道可怕的难题作出了解释。

我亲爱的天使,我们心心相印地生活在一起,什么也不能使

我们分离,我们的爱抚常常代替我们的语言,而我们的语言同样

是我们的爱抚。在这样的时候给你写信,难道不是违情悖理的吗?

但是,不,我心爱的人,有些事情,女人是不能当着她情人的面

说的:一想到这些事,她就难以启齿,失去了力量,也失去了才

①这是个虚构的地名,从巴耶附近的巴勒卢阿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三卷 473

智,甚至周身的血液都会向心脏回流。这样待在你身边使我万分

痛苦;而我却经常是这样的。我觉得我的心应当对你完全诚实,什

么想法都不该瞒着你,哪怕是转瞬即逝的想法。我太喜欢无拘无

束,这于我的天性很相宜,我不能再这样为难、不自在下去。因

此,我要把我的苦恼告诉你。是的,这确实是一种苦恼。你在听

我说吗?别再用得,得,得……这类我喜欢——你的一切我都喜

欢——的放肆腔调来叫我住口。因为亲爱的天赐的夫君,让我告

诉你,从前,在忧伤的重压下我几乎痛不欲生,你却抹去了我所

有忧伤的回忆。只有你才使我感受到爱情。只有你青春年华的率

真,你伟大心灵的纯洁,才能满足一个苛求的女人心灵上的渴求。

朋友,当我想到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九年里,你从未引起我的嫉

妒心,我就常常高兴得心跳不已。你所有的心灵之花,你所有的

思念,都献给了我。我们的天空中不曾有过一丝乌云。我们不知

道什么是牺牲,只是一味听从心灵的呼唤。我享受到了一个女人

所能享受的无边的幸福。泪水沾湿了这页信笺,这泪水是否能向

你表明我对你的全部感激之情呢!我真想跪下来给你写这封信。

可是,这种幸福倒使我体验到一种比遭受遗弃更为可怕的痛苦。

亲爱的,女人的心是有很深的皱褶的。直至今日,正象我不知道

我的爱情有多深一样,我也不知道我的心有多深。一想到我们所

爱的人的不幸,相比之下,能落到我们头上的最大的痛苦,都很

容易忍受了。如果这种不幸是由我们造成的,那不是要叫我们痛

苦死了吗?……这就是压迫着我的思想。而且,这种思想还引出

了一个更加令人心情沉重的思想,它会使爱情失去光彩,会扼杀

爱情,使爱情变成一种玷污人生的耻辱。你三十岁,我已经四十Ⅲ。

①此处年龄又不准确。按前文推断,如果鲍赛昂夫人四十岁,那么加斯东

应为三十二或三十三岁。

474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样的年龄差别,难道不会使一个热恋中的女人产生许许多多的

恐怖念头吗?你为我抛弃了人世的一切,开始时你可能是不自觉

的,后来便充分意识到你为我作出的种种牺牲。你也许已经考虑

到你的仕途,考虑到缔结一门必定会给你增加财富的婚姻,这婚

姻将允许你公开承认你的幸福、你的子女,能够把你的财产一代

代传下去,能使你重新在社交界抛头露面,并光彩地占据你的一

席地位。但是,你可能已经强压下了这些想法,在我一无所知的

情况下,愉快地为我放弃了一个女财产继承人、一份家财和一个

美好的前程。出于年轻人的慷慨之情,你可能愿意恪守誓言,其

实这誓言只是在上帝面前才将我们连结在一起。我过去的痛苦浮

现在你眼前,你把我从不幸中拯救出来,可能正是这种不幸保护

了我。你是由于怜悯我才爱我!这个想法,比担心误了你一生更

使我感到可怕。那些能用匕首刺死他们的情妇的人实在是慈悲为

怀,只要他们动手的时候他们的情妇还是幸福的、无辜的;还沉

溺在幻想的光彩里……是的,比起几天来隐隐折磨着我的这两种

想法,死亡确实是上策。昨天,你那么温柔地问我:“你怎么啦?”

你的声音使我颤抖。我以为,按你的习惯,你已经看出了我的心

思,于是我等待着你吐出肺腑之言,我以为已经猜透了你出于理

智的盘算,已经有了正确的预感。因而,我回想起你的某些习惯

性的关注,我觉得从中看到了某种做作的成分。男人通过这种做

作,泄露出他们感到忠诚已成为难忍的负担。此刻,我为自己的

幸福已经付出了很高的代价。我体会到大自然出售给我们的都是

爱情的珍品。事实上,命运不是已经把我们分开了吗?你一定想

过:“迟早我得离开可怜的克莱尔Ⅲ,为什么不及时离开她呢?”这

句话已经写在你目光的深处。我曾远远地躲开你哭泣。流泪竟也

①鲍赛昂夫人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三卷 475

要躲着你!这是十年来哀愁第一次使我流泪,我太高傲,不愿让

你看到我的泪水;但是我丝毫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是的,你是对

的。我不应该过于自私,把你光辉而漫长的一生和我那即将衰老

的生命紧紧拴在一起……可是,要是我猜错了呢?……要是我把

你爱情的忧郁当成是理智的思考了呢?……啊,我的天使!别让

我捉摸不定,惩罚你这好嫉妒的妻子吧!但要让她重新意识到她

的爱情和你的爱情,因为这个女人的整个身心已陷入了这种感

情,这种使一切都变得圣洁的感情。自从你母亲到来以后,自从

你在你母亲那里看到了德·拉罗迪耶尔小姐以后,我就为各种不

光彩的猜疑所折磨。叫我痛苦好了,但千万不要欺骗我。我希望

什么都知道,你母亲对你说了什么,你想了什么!如果你在我和

某件事情之间犹豫傍徨的话,我还给你自由……那时我将向你隐

瞒我的命运,我可以不在你的面前哭泣,只是,我再也不愿见到

你了。……啊!我写不下去了,我的心都碎了……

我郁闷地发了一阵呆。朋友,你这样善良,这样坦率,我没

有什么值得自豪之处来和你抗衡。你既不会伤害我,也不会欺骗

我。可是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无论这会多么残酷。你需要我鼓

励你说出真情吗?好吧,我的心肝,一种妇人之见会给我以安慰

的。我不是曾经占有过一个年轻腼腆、风流倜傥、英俊文雅的你

吗?这是任何别的女人都再也见不到而我却甜蜜地享受过的加斯

东……不,你再也不会象曾经爱我那样,象现在爱我这样去爱别

人了;是的,我是不会有情敌的。我们的爱情构成我的全部思想,

当我想到我们的爱情,我的回忆里就不会掺杂上苦味。从今以后,

你再也不能以孩子气的媚态、年轻人的殷勤、内在的风情、外在

的风度和对快感的迅速领悟,总之,以青春恋情的一切迷人之处

去诱惑一个女人了,啊,你已经是一个男子汉!现在,你会盘算

476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切,会听天由命。你也会忧心忡忡,惴惴不安,野心勃勃,前

顾后盼。这一切,将使她看不到你那永不消逝的微笑;而在我的

眼里,这微笑却总是使你的嘴唇更加漂亮。对于我,你的声音总

是那么温柔;但将来,它有时也会变得忧伤。见到我时,你的眼

睛总是闪耀着天使般的光芒,但对于她,却常常黯淡无光。而且,

那个女人不可能象我这样爱你,也就永远不会象我这样讨你喜

欢。她不会象我这样经常关心自己的仪容,也不会象我这样经常

琢磨你的幸福,在这方面,我从来不缺少智慧。是的,我见识过

的那个男人、那颗心、那颗灵魂,再也不会存在了。我将把这一

切埋藏在记忆里,以便继续享用;我会靠过去美好的时日幸福地

生活,这种日子,除了我们自己,是无人知晓的。

我亲爱的宝贝,如果你根本没想到过要自由,如果我的爱情

并没有使你感到沉重,如果我的担忧纯属臆想,如果我仍然是你

的夏娃,是你在世界上唯一的女人,那么,你一读完这封信,就

来吧!快快跑来吧!啊,我相信,在那一瞬间,我会比九年来的

任何时候都更爱你。我责备自己胡乱猜疑,经受了这些猜疑引起

的无谓的痛苦之后,我们的爱情每增加一天,是的,仅仅是一天,

就将等于整个幸福的一生。你说话呀,坦率地说呀!别欺骗我,那

可是罪过。说呀,你要自由吗?你考虑过男子汉的生活吗?你后

悔吗?如果是我使你后悔,那我就会为此而死!我对你说过,我

爱得很深,与其我幸福,不如你幸福;与其我活着,不如你活着。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就抛开我们九年幸福生活的丰富回忆吧,以

免影响你的决定。可是,你说话呀!我服从你,就象服从上帝一

样。如果你抛弃了我,上帝就是唯一能安慰我的了。

当德·鲍赛昂夫人知道这封信已经到了德·纽埃尔先生

手上的时候,她全身瘫软,思绪万千,坠入了茫茫的冥想,象

是昏昏欲睡的样子。的确,她所遭受的痛苦之强烈,是和女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人的力量不相称的,也只有女人才会尝到这种痛苦的滋味。在

不幸的侯爵夫人等待决定命运的时候,德·纽埃尔先生读着

她的信,按照年轻人遇到这类变故时所常用的说法,是感到

十分为难。他这时已几乎屈从于母亲的旨意和德·拉罗迪耶

尔小姐的吸引力。这位年轻女子毫无可取之处,身体僵直象

棵白杨,肤色有红有白,依照待嫁闺女应遵守的规矩,她很

少开口。不过,每年四万利勿尔的地产收入已经替她说够了。

真挚的母爱帮助老德·纽埃尔夫人想方设法把儿子拖回到道

德的路上。她向他指出,他能被德·拉罗迪耶尔小姐选中实

在是荣幸,因为向她求婚的言家子弟简直数不胜数;是认真

考虑自己前途的时候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总有一天他

能得到八万利勿尔的不动产年息;财产能安慰一切;如果德

·鲍赛昂夫人的确是为他好而爱他,她就应当第一个鼓励他

结婚。总之,凡是女人能够影响一个男人理智的一切手段,这

位好心的母亲都没忘记用上。就这样,她使儿子产生了动摇。

过一种体面的、侍合世俗观念的生活,对加斯东是有吸引力

的;德·鲍赛昂夫人的信来到的时候,他的爱情正在和这种

诱惑进行争斗;这封信决定了战斗的胜负。他决定离开侯爵

夫人,结婚。

“人生在世,总得堂堂正正地做人啊!”他思忖。

随后,他设想这个决定会给他的情妇带来怎样的痛苦。男

子汉的虚荣和情人的良心使他更夸大了这种痛苦,他真诚地

动了恻隐之心。他突然领会到这巨大的不幸,认为应当『二至

义尽地减轻这一致命的创伤。他希望能将德·鲍赛昂夫人引

入冷静的状态,并且由她出面要求他缔结这一残酷的婚姻;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此,就得让她逐步适应分手纯属必然的思想,让德·拉罗迪

耶尔小姐经常象幽灵一样在他们之间游荡,先得放弃这位小

姐,然后再设法使人强迫他娶她。为了实现这个极言同情心

的计划,他甚至寄希望于侯爵夫人的高贵和自尊,寄希望于

她崇高的美德。因而为了消除她的怀疑,他给她回了信。回

信!对于一个既有真正爱情的直觉、又有最细腻的女性感知

能力的女人来说,这封回信就是一纸判决。因此,当雅克进

来,走向德·鲍赛昂夫人,给她递上一张摺成三角形的纸头

的时候,可怜的女人象一只被逮住的燕子似的浑身发抖。一

股莫名的寒气从头到脚袭上全身,就象是裹上了一块冰冷的

殓尸布。他没有跑来跪倒在她面前,他没有睑色苍白、泪汪

汪、情切切地到这儿来,事情已经一清二楚了。但是,痴情

的女人心中总是怀着希望的!真不知道要刺多少刀才能把她

们杀死,她们始终爱着,流着血,直至最后一刀。

“夫人需要什么吗?”雅克退出时温和地问道。

“不需要。”她说。

“可怜的人!”她抹去一滴眼泪,心想,“他,一个仆人,

也猜出了我的心思!”

她读起信来:我最亲爱的,你自己制造了许多幻觉……

读到这几个字,侯爵夫人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中一个隐

秘的声音在对她大喊:“他撒谎!”爱I青使她怀着急于知道下

文的心情,一目十行地读完了第一页。在这一页的下端,她

看到这样几个字:什么都还没有决定……她哆嗦着急切地翻

过这一页,清楚地看到了贯串这些艰涩隐晦的句子的基本精

神;在这封信里,她再也找不到爱情的冲动了。她把信揉皱,

人间喜剧第三卷

撕碎,搓成一团,还咬了几口,便扔进火里,大声喊道:

“噢,无耻之尤!他占有我,却不再爱我了……”

说完,她半死不活地扑倒在长沙发上。

德·纽埃尔先生写完信后就出门了。他回来的时候,看

到雅克站在门口。雅克交给他一封信,说:

“侯爵夫人不在古堡了。”

德·纽埃尔先生一惊,拆开信封读信:

夫人,我要是接受您的安排,不再爱您,而去作一个凡夫俗

子,那我也就只配有这种命运了,您说是吗?不,我不听您的,我

发誓要永远忠于您,直至死亡。噢,把我的生命拿走吧,除非您

担心在您一生中再增加一次悔恨……

这是侯爵夫人动身去日内瓦时他给她写的短笺。克莱尔

·德·勃艮第在底下加了一句:先生,您自由了。

德·纽埃尔先生回到玛奈维尔他母亲那里。二十天以后,

他娶了斯泰法妮·德·拉罗迪耶尔小姐。

假如这个平平常常的真实故事就此结束,那简直就是骗

人了。谁没有几个比这更有趣的故事可以讲述呢?但是,这

个故事的结尾很有名,可惜这是真有其事;再则,有些人领

略过无边的爱情的高尚乐趣,但又亲手毁灭了,或是因残酷

的命运而失去了这种爱情。这个故事著名的结尾以及这结尾

在他们心中唤起的记忆,可能使这篇小说免遭批评。实际上

德·鲍赛昂侯爵夫人和德·纽埃尔先生分手的时候,根本没

有离开她的瓦勒卢阿古堡。由于许多只能深埋在女人心中的

原因,而且每个女人都能捉摸出她自己独有的理由,克莱尔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在德·纽埃尔先生完婚之后仍然继续住在古堡里。她深居简

出,除了贴身女仆和雅克之外,连她的家仆都从来没见过她。

她要求家里绝对安静。除了到瓦勒卢阿的小教堂去以外,从

不走出房门。每天清晨,附近一位神甫来到这座小教堂为她

做弥撒。结婚以后没几天,德·纽埃尔伯爵Ⅲ在夫妻生活上

就陷入了一种麻木冷淡的状态。这种情形,既可以叫人以为

他们是幸福的,也可以使人认为他们很不幸。他母亲逢人便

说:

“我的儿子非常幸福。”

加斯东·德·纽埃尔夫人,象许多少妇一样,有点枯燥

乏味,温和,耐心,婚后一个月,她新怀孕了。这一切,都

侍合老套套。德·纽埃尔先生待她很好,只是离开侯爵夫人

两个月之后,他竞变得神情恍惚,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从来都是严肃庄重的。”他母亲说。

七个月不冷不热的幸福生活过后,发生了几件事。表面

上看来无足轻重,却包含着思想的巨大变化,表明心灵的极

度混乱,三言两语是难以讲清的,只好听凭人们随心所欲地

去理解。有一天,德·纽埃尔先生在玛奈维尔和瓦勒卢阿地

面上打猎。回来的时候他走过德·鲍赛昂夫人的花园。他让

人去找雅克,他等着;男仆来了,纽埃尔先生问他:

“侯爵夫人一直爱吃野味吗?”

雅克作了肯定的回答,加斯东就塞给他一大笔钱,还说

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由,为的是请雅克帮个小忙:将他的

①德·纽埃尔已经承袭了伯爵的封号。

人间喜剧第三卷

猎物留给侯爵夫人。对于雅克来说,既然纽埃尔先生不希望

侯爵夫人知道野味的来历,那么女主人吃的鸱鸪究竞是她的

守林人还是德·纽埃尔先生打来的,也就根本无关紧要了。

“这是在她的地里打的。”伯爵说。

一连数日,雅克都参与了这个并无恶意的骗局。德·纽

埃尔先生天一亮就去打猎,吃晚饭时才回家,总是空手而归。

整整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加斯东胆大起来,他写了封长

信给侯爵夫人,设法送到她手上。这封信原封未动给退了回

来。侯爵夫人的亲随把信还给他的时候,天色已晚。此时伯

爵在客厅里,好象正在听他妻子在钢琴上敲打埃罗尔德Ⅲ的

随想曲,他突然冲出客厅,象一个男子飞赴约会似的向侯爵

夫人家奔去。他从十分熟悉的一个豁口跳进花园,慢慢地穿

过小径,不时停下脚步,好象要极力抑制怦怦的心跳;他走

近古堡,倾听里面的动静,他断定佣人们都在吃饭,便径直

向德·鲍赛昂夫人的住房走去。侯爵夫人从不离开她的卧室,

德·纽埃尔先生悄悄地走到卧室门口,借助两支蜡烛的光亮,

看见侯爵夫人消瘦、苍白,坐在一张大沙发椅上,低着头,垂

着手,眼睛盯着一件东西,却似乎视而不见。这是一种充分

表现出来的痛苦。这种神态里还有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只是

谁也不知道克莱尔·德·勃艮第正注视着坟墓呢,还是注视

着过去。也许是因为德·纽埃尔先生的眼泪在黑暗中闪光,也

许是因为他的呼吸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也许是因为他身不由

己地哆嗦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他的出现不能不产生一种感应

①埃罗尔德(1791 1 833),法国作曲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现象,这种现象在平时正是光荣、幸福和真正爱情的明证;总

之,德·鲍赛昂夫人慢慢地朝门口转过睑来,看见了她昔日

的情人。伯爵向前挪了几步。

“先生,如果您再往前走,”侯爵夫人睑色煞白,大声嚷

道,“我就从这扇窗口跳下去。”

她跳过去抓住窗户的插销,拉开插销,一只脚踏在十字

窗的外窗台上,手扶窗框,向加斯东转过头来。

“你滚出去!滚出去!”她喊道,“否则我立即跳下去。”

听着这惊心动魄的叫喊,又听到仆人们的骚动,德·纽

埃尔先生象个坏人似的溜走了。

回到家里,伯爵写了一封很短的信,叫他的贴身仆人给

德·鲍赛昂夫人送去,嘱咐他要让侯爵夫人知道这关系到他

的生死问题。信使出发后,德·纽埃尔先生回到客厅,看到

他妻子继续在照着谱子弹那首随想曲。他坐下来等候回信。一

个小时之后,随想曲弹完了,夫妻两人各在壁炉一侧,相对

无语,仆人从瓦勒卢阿回来,把原封未动的信还给主人。德

·纽埃尔先生走进与客厅相连的一间小屋,拿起他打猎回来

时放在那里的猎枪,自杀了。

这个急转直下的致人于死命的结局,与法国年轻人的所

有习惯大相径庭,但却是合情合理的。

凡是认真地观察过,或是甜蜜地体验过一对男女美满结

合所产生的各种现象的人,都能完全理解这一自杀行为。一

个女人不会自己成熟,不会在一天之内就能顺应爱情无法预

料的变化。快感象是一朵奇葩,需要最精心的培育。只有经

过长期耕耘,达到情投意合,才能揭示出这种快感的一切源

人间喜剧第三卷

泉,才能产生温柔微妙的乐趣。我们都迷恋此种欢乐,把它

看作那个诚心诚意给我们欢乐的人儿所固有的素质。这种令

人叹赏的融洽,这种可说是宗教信仰一般的情感,以及认为

在我们所爱的人身边能够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或过度的幸

福的坚定信念,就是长期、持续的爱情的部分秘密。在一个

具有女性天赋的女人身边,爱情从来不会变成习以为常的东

西。她那令人倾倒的温情善于化作丰富多采的形式。她既聪

明又痴情。她在自然中加进了那么多人为的妙计,或者说她

在人为的妙计中也加进了那么多自然成分,这就使她无论在

记忆里还是在现实中都极富于魅力。与她相比,一切女人都

会黯然失色。只有担心失去这么广博、这么多采的爱情的人,

或者已经失去过它的人,才会认识它的全部价值。但是,如

果一个男子在感受过这种爱情之后,却为了缔结一桩冷冰冰

的婚姻而抛弃了它,如果他曾希望在妻子身上获得同样的幸

福,而这位妻子却以隐藏在夫妻生活暗处的某些事实向他证

明,他再也不可能得到那样的幸福;如果他的嘴唇上还留有

圣洁爱情的甘味,而为了社会上的一种怪观念,就致命地伤

害了自己真正的妻子,——那他就只有一死,要不然就得有

一套自私、冷酷的世俗哲学,而这是令痴情的人厌恶的哲学。

至于德·鲍赛昂夫人,她肯定没有想到,在九年的时间

里,她向她情人慷慨地奉献自己的爱情之后,他竟会绝望到

轻生的地步。也许她认为只有她一个人是痛苦的。再说,她

完全有权拒绝那种最可耻的、与另一个人分享的爱情。这种

分享,一个妻子由于重要的社会原因可以容忍,但是一个情

妇对之却深恶痛绝,因为爱情存在的全部理由就在于它的纯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八三二年九月于昂古莱姆

黄晋凯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奥诺丽纳

献给阿希勒·德韦里亚先生①

以表深情怀念

德巴尔扎克

法国人怕出门的心理和英国人爱出门的心理可以说不相

上下,两个极端也许都有理由。走出英国,随处都能发现胜

过英国的东西;但要在法国以外找到法国的韵味就极不容易

了。别国有的是幽美的风景,比法国舒服得多的设备,我们

在这方面是进步最慢的。别国有时还让你看到言丽伟大、动

人心魄的豪华场面;它们既不缺少风采,也不缺少高雅;可

是精神生活,思想活动,在巴黎不足为奇的辩才与隽永的谈

吐,那种心有所思而不形之于口的默契,那种成为法国语言

精华的、意在言外的词令,却是无论什么地方都找不到的。法

国人的笑谑已经很少为人理解,在国外自不免象一株移植的

树木一般很快就枯萎了。在法兰西民族看来,侨居海外简直

是违背常理的事。许多法国人,例如我们在这里提到的那些,

认为只要看到本国的海关官吏就觉得高兴,这恐怕是把爱国

①阿希勒·德韦里亚(1800 1857),法国画家,雕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心夸张得最厉害的说法了。

这段小引,目的是要让一般旅行过的法国人,把流寓国

外的时期偶尔在某一位外交官的客厅里找到一片沙漠绿洲,

找到整个祖国的那种喜悦回想一下;这心情,在从来没离开

意大利人大街的沥青马路,认为河滨大道与塞纳河左岸已经

不算巴黎的人,是不容易理解的。喂,巴黎人!你们可知道

什么叫做不在巴黎而仿佛身在巴黎吗?那并非吃到牡蛎岩饭

店的厨子博雷尔替老饕预备的、只能在蒙托尔盖尔街烹调的

名菜;而是看到令人想起牡蛎岩饭店的席面!而是尝到在国

外近于神话的、象本文所提到的女子那样少有的法国酒!所

谓重瞎巴黎,也并非听到从巴黎传至边境就变味的、风行一

时的妙语;而是置身于风雅的、心心相印的、识见卓越的环

境,为所有的法国人,从诗人到工匠,从公爵夫人到街头的

孩子,都耳满目染,熏陶惯的。

一八三六年,正当撒丁国王驻跸热那亚的时候,两个多

少有点名气的法国人,在法国领事租的一所别墅中间,还能

有置身于巴黎的感觉。别墅坐落在一个高岗上。在圣托马斯

门与有名的灯塔之间,那高岗是亚平宁山脉的最后一块高地;

至于有名的灯塔,随便哪本纪念朋只要有热那亚的风景,没

有不把它画上的。当初热那亚城邦全盛的时期,王侯勋贵花

到几百万金钱盖造华丽的别墅;本文所说的府第便是其中之

一。世界上倘若有什么地方晚景特别幽美的话,那一定是热

那亚了:上半天先来一场当地特有的倾盆大雨;然后海水的

明净争着与天色的明净比赛:一片静寂笼罩着海滨的大道,笼

罩着别墅的树林和张着大嘴、莫测高深的吐着流泉的石像;明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星闪闪,地中海的波浪一个接着一个,仿佛一个女人的自白,

被你一句一句逼了出来。那时,芬芳的空气充塞你的肺部,罩

着你的梦境;令人陶醉的韵味仿佛肉眼看得见似的,象大气

一样在空中浮动,直扑到你的椅子里,——你拿羹匙调着冰

淇淋或果汁,脚下躺着城市,面前站着美女:象这种薄伽丘

情调的良辰美景Ⅲ,的确是意大利和地中海滨所独有的。

座上有喜欢招待四方才士的豪客迪·奈格罗侯爵,有达

马索·帕勒托侯爵,吲那是两位在气质上极象法国人的热那

亚人;还有一个法国总领事,由一位美若圣母的太太和因为

瞌睡而默不出声的孩子陪着;此外是法国大使、大使夫人、自

以为衰老但很狡猾的一等秘书,以及两位专诚来向领事太太

辞行的巴黎人。别墅的阳台上摆着一桌精美的晚餐,时间是

五月中旬。把这些人物和这个场面想象一下,你就能对那幅

图画有个概念了:画上的中心人物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女子,那

次晚会中的上宾,常常引起座客注目的。

余下两个法国人,一个是出名的风景画家莱翁·德·洛

拉吲,一个是出名的批评家克洛德·维尼翁。他们俩是陪着那

女客一起来的;女客是当代妇女界中最知名的一个人物,本

①薄伽丘(1313 1375),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小说家,他在《十日谈》

第一日的前言中,假托有一小群人于一三四八年鼠疫最猖獗的时候在佛

罗伦萨城外的一个别墅避难,利用良辰美景,或歌或舞,或讲故事,借

以忘却当前的浩劫。

②这两位侯爵均系十九世纪实有的人物,作者用的亦是真名实姓。

③莱翁·德·洛拉曾在《入世之初》中出现,当时还只是一个未出名的小

艺徒。

488 人间喜剧第三卷

姓德·图希,文坛上的名字叫做卡米叶·莫潘Ⅲ。德·图希小

姐有事上佛罗伦萨,以她素来殷勤的脾气,把莱翁·德·洛

拉顺便带来游历意大利,还特意赶往罗马,让他见识一下罗

马郊外的风光。来的时候取道辛普朗山隘,回去是走科尔尼

舍到马赛的路。那次在热那亚停留,仍是为了画家的缘故。

不消说,总领事很愿意趁王上的乘舆到达以前,陪一位

不但以天才见称,并且以财富、声名、地位而论也应当重视

的人物,去参观热那亚。卡米叶·莫潘对城中最偏僻的小教

堂都了如指掌,偏偏吝惜光阴,把画家交给外交官和当地的

两位侯爵了。虽然大使也是个优秀的作家,莫潘可不接受他

殷勤的情意,怕英国人所谓的招摇;直到总领事为她饯行,她

方始不再推辞。莱翁·德·洛拉告诉卡米叶,说惟有她这次

肯赏光,他才能向大使夫妇、领事夫妇,以及两位热那亚侯

爵表示他的谢意。于是德·图希小姐只能把那些完全空闲的

日子,一个受人注目的人物在巴黎难得遇到的日子,牺牲一

六。

在座的人物介绍过了,我们不难想象他们之间决没有客

套,也不难想象有许多女人,连上层阶级的在内,都不曾被

邀请;因为她们都很好奇地想知道,卡米叶·莫潘那种富于

男性气息的才具是否和漂亮女子的妩媚风度冲突,是否犯了

牝鸡司晨的毛病。从晚餐开始到九点,就是说直到端上小点

心的时间,虽则谈话忽而轻松,忽而严肃,虽则以说话俏皮

闻名巴黎的莱翁·德·洛拉常常插进几句妙语,逗大家发笑,

①卡米叶·莫潘影射乔治·桑,巴尔扎克常常在小说中提及。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在座诸人的雅趣也替谈话生色不少,却始终不大提到文学。

可是一来二去,谈锋早晚会碰到这个纯粹法国式的题目的,哪

怕只是略微接触一下。趁话题还没改变方向而轮到总领事发

言的时候,我们不妨把他这个人物和家庭先提一提。

这外交家年纪大约有三十四岁,结婚才六年,活脱是拜

伦爵士的肖像。既然拜伦的相貌遐迩闻名,我也不必再为领

事写照。但他做梦一般的神气全无做作的意味。拜伦爵士是

诗人,那外交家也很有诗意;这点儿区别,一般女性都能分

辨,同时也足以说明她们一部分感情的根源,虽不能证明那

些感情的合理。他这种潇洒的风度,加上可爱的性格,孤独

与用功的生活所养成的习惯,使一个有钱的热那亚少女入迷

了。有钱的热那亚少女!这句话可能使当地人听了发笑,因

为女子被剥夺继承权以后,难得会有钱的了。但奥诺里娜·

佩德罗蒂是一个银行家的独养女儿,并无弟兄,所以是例外。

虽然女子的痴情是一般男人引为得意的事,总领事却似乎并

不愿意结婚。直过了两年,法国大使趁王室驻在热那亚的期

间奔走了几次,这门亲事方始成功。但年轻的外交官所以回

心转意,还不是为了奥诺里娜·佩德罗蒂动人的感情,而是

因为出了一桩没人知道的事,因为他的私生活有了一次剧烈

的波动;这种波动那样迅速地被日常生活的急流所吞没,使

一个人以后的行为,即便是最自然的,也显得不可解。这一

类隐蔽的原因往往也影响到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

以上所述,至少是热那亚城里一般人的意见;某些妇女

认为法国领事的沉默寡言与悒郁寡欢的态度,一定是心中别

有所恋的缘故。在此不妨顺便提一句,女人从来不因为男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更喜欢别的女人而抱怨,她们很乐意为女性共同的利益牺牲。

奥诺里娜·佩德罗蒂倘使受到没有理由的轻视,是很可能怀

恨的;但知道那轻视是由于别有所恋,她便照旧,也许更爱

suo sposoⅢ了。在感情问题上,女人承认有优先权。只要

对方心中有个女人,就不算女胜失面子。一个人当外交官不

是白当的:这个sposo吲嘴巴紧得很,简直象坟墓一样,甚至

热那亚的商界中人以为青年领事的态度是出于预谋:要不是

他扮演着爱情上的心病者吲的角色,那独养女儿可能不会被

他抓住。假如真有这样的事,一般妇女也觉得太卑鄙了,决

不肯相信。佩德罗蒂的女儿把自己的爱情改作安慰,用意大

利式的柔情蜜意去苏解他的无人知道的痛苦。此外佩德罗蒂

il sigllo一对于爱女强迫他选择的女婿,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有势力的大老在巴黎照顾着青年外交官的前程。法国大使对

银行家许下的诺言果然兑现了:总领事封了男爵,得了荣誉

勋位三等勋章。便是佩德罗蒂il sigllor本人也被撒丁国王

封为伯爵。陪嫁是一百万。佩德罗蒂cas扩的资产,因为在

麦子生意上赚了钱,估计有二百万之多,在新夫妇结婚以后

六个月便落到他们手里;因为第一个同时也是最后一个佩德

罗蒂伯爵,到一八三一年一月就故世了。

奥诺里娜·佩德罗蒂是那种美丽的热那亚女子。热那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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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第三卷

女子长得好看的时候,简直是全意大利最有气派的美女。为

了朱利安·梅迪契墓上的雕塑,米开朗琪罗是到热那亚来挑

选模特儿的。因为这个缘故,《日》与《夜》那几个女像的胸

部特别膨大;许多批评家认为夸张,其实是利古里亚Ⅲ女人

的特征。今日之下,热那亚的美人只有到戴mezzaro吲的妇女

中寻访,正如在威尼斯只能在戴fazziol一的妇女中发见。这

是衰老的民族共同的现象。高雅的舆型只出现在平民阶级,好

象城市遭了大火,名贵的徽章都给埋在灰烬底下了。但奥诺

里娜在财产方面已经是一个例外,以贵族气派的美貌而论又

是一个例外。读者不妨想象一下:假定米开朗琪罗放在《思

想家》下面的《夜》圳,披上了现代的衣衫,秀美的长发盘在

皮肤略带棕色的、庄严的头上,惘然出神的眼中燃着火焰,丰

满的胸部裹着披肩,身上穿着白地绣花的长袍;假定这雕像

撑起身子坐着,交叉着手臂,象有名的女演员乔治小姐⑨一

样的姿态,那么领事太太的形象就如在目前了。站在她身旁

①利古里亚省即热那亚隶属的省份。

②意大利文:美纱罗(一种盖住头部和肩部的用花边或丝绸制成的披肩)。

③意大利文:法齐奥里(一种很大的包头巾)。

④米开朗琪罗为朱利安·梅迪契及洛朗查·梅迪契的坟墓所作的雕像,上

面居中各为一巨型的男像:一个象征朱利安,一个象征洛朗查,象征洛

朗查的即美术史上享有盛誉的《思想家》。每一巨像之下各有雕像二座

(男女各二),题作:《晨》、《暮》、《日》、《夜》,身体均为斜倚半睡的姿

势。但《思想家》像下之女像代表《晨》,朱利安下面之女像方代表

《夜》;巴尔扎克误记,致谓“《思想家》下面的《夜》”。

⑤乔治小姐,法兰西剧院著名悲剧演员,玛格丽特 约瑟芬·维梅尔

(1787 1867)的艺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是一个六岁的男孩子,长相的漂亮正侍合做母亲的愿望;坐

在她膝上的是一个四岁的女儿,其美丽正好和雕塑家大卫为

装饰一个坟墓而竭力寻访的儿童舆型一模一样。

卡米叶·莫潘暗中注意着这一对夫妇。她觉得领事有了

美满的幸福,不应该再有那种心不在焉的神气。

虽然夫妻俩那天教人看到的是十全十美的快乐家庭的景

象,卡米叶却始终不了解:这男人明明是她认识的人中最优

秀的一个,出入于巴黎的沙龙,有岁入十余万法郎的家产,为

什么只在热那亚当一个总领事?另一方面,凭着女人象《查

第格》故事中那个明哲的阿拉伯人Ⅲ一样的聪明,卡米叶在

许多小地方看出丈夫对妻子的感情的确很忠实。没有问题,这

两个出众的人物可以白头偕老,相爱无间。但看着总领事莫

测高深的态度,和不下于英国人、野蛮人、东方人和老外交

家的镇静,卡米叶不由得在肚里左思右想:——“怎么回事

呢?”——“噢,没有什么!”

一牵涉文学,大家就谈到文坛上的老题目:女人的失节。

他们的意见不久归结到两点:女人的失节究竟错在女人还是

错在男人?在座的大使夫人、领事夫人、德·图希小姐,这

三位公认为白璧无瑕的太太把女人批判得很严。几个男的却

竭力向三位优秀的女性证明,说女人失足以后还可能有她的

德性。

①伏尔泰的哲理小说《查第格》中提到一阿拉伯人,叫做赛多克,在市场

上买到查第格作奴隶,不久发见他识见卓越,即以友人相待,事事谘询,

故经营之商业获利甚丰。

人间喜剧第三卷

莱翁·德·洛拉说道:“咱们这种捉迷藏式的游戏,玩到

什么时候为止呢?”

领事对他的太太说:“cara vit∥,你打发孩子去睡觉

吧;叫吉娜把我放在布勒家具上的小公事包给拿来。”

领事太太一言不发,站了起来:这证明她很爱丈夫,因

为她的法文程度已经能懂得他的意思等于要她走开。

然后领事说道:“让我给大家讲一个我自己还在里头当一

个角色的故事,你们听完了再讨论吧。拿着解剖刀空划一阵

是没意思的。要解剖,就得有个尸体。”

于是在场的人坐下来预备听了,尤其因为各人的话已经

说得相当多,快要兴尽,正是讲故事的人应当挑选的时间。以

下便是总领事口述的话:——

我二十二岁上得了法学博士学位以后,我的七十二岁的

舅舅洛罗神甫,认为需要替我找个后台,安排一个前程了。这

位好人即使不是圣者,至少把每个新年都看作上帝的恩赏。不

必说,太子的忏悔师要安插一个亲手培植的年轻人,他妹妹

的独生子,真是太容易了。因此一八二四年年底,这位年高

德劭的老人有天特意到我房间里来找我。那时他在巴黎勃朗

芒托教堂已经当了五年本堂神甫,我住的就是他教士私宅

中的一间屋子。他和我说:

“孩子,你换换衣服,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他找你到家

里去当秘书。要是我没看错,将来上帝召我回去的时候,那

位先生可以代我照顾你。我的弥撒祭到九点完场,还有三刻

①意大利文:亲爱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钟的时间,尽够你收拾了。”

“啊!舅舅,我在这个房间里过了四年多愉快的日子,难

道要我离开了吗?……”

“我身后没什么东西传给你呀,”他回答。

“你的名字和你的功德永久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我还不沾

光吗?”

他微微一笑,说道:“别提这种遗产。你对人生还阅历不

够,不知道这种性质的遗产是最难兑现的,不比我今天要带

你去见的……●说到这里,领事停下来加两句说明:我只能

用我保护人受洗的名字称呼他,把他叫做奥克塔夫伯爵。)

……不比我今天要带你去见的奥克塔夫伯爵,只要你能讨这

位廉洁的政治家喜欢——这我相信你一定办得至『卜 ,倒真

正能庇护你,等于我给了你一份家私。本来嘛,要不是你父

亲的破产和你妈妈的故世象晴天霹雳一般把我搅昏了,我也

很可能替你积一笔钱的。”

“你是伯爵的忏悔师吗?”

“嘿!要是这样,我还能把你荐去吗?在忏悔室里听来的

秘密,世界上有哪个教士敢利用?不,你是由掌玺大臣保举

的。亲爱的莫里斯,你住在他家里等于住在一个父亲家里。伯

爵给你两千四百法郎年薪,供给住宿,外加一千二的伙食津

贴:他既不能和你一桌吃饭,也不愿意为你另开一桌,把你

交给仆人照管。我知道了奥克塔夫伯爵的秘书决不是高等用

人的性质,才代你接受下来。你工作一定很忙,因为伯爵自

己便是工作极紧张的;但经过了那番训练,你将来无论什么

高级的职务都能胜任了。谨慎机密一类的话,我想也用不着

人间喜剧第三卷

再嘱咐你,那是预备进政界的人最重要的条件。”

你们想,我当时心里多么好奇。奥克塔夫伯爵是最高的

司法大员之一,又得到太子的王妃信任,那时刚好由于她的

力量,发表为国务大臣。他的生活,和诸位大概都认识的赛

里齐伯爵的差不多,可是更深藏,因为他住在沼泽区佩延讷

街,几乎从来不招待宾客。由于持续不断的工作,日子过得

象憎侣一般朴素,他的私生活是外边不知道的。现在我先把

我的地位简单地描写一下。

我是十八岁念完中学的;道貌岸然的圣路易中学校长,受

我舅舅的嘱托,等于做了我的监护人。离开中学的时候,我

的纯洁不下于一个从圣絮尔皮斯神学院出来的、信心极坚的

学生。母亲临终要舅舅答应决不让我当教士,但我好象准备

进教会的青年一样虔诚。我一出中学,洛罗神甫就把我安置

在他的私宅内,教我念法律。为了获得所有的学位,必须念

满四年大学;那四年我非常用功,特别在枯索的法学园地之

外。住在校长家里的中学时代不大能接触文学,这时便急于

苏解一下我的饥渴:一朝念了几本近代名著,跟着把前几个

世纪的代表作都念了。我对戏剧入了迷,有个很长的时期天

天上剧院,虽则舅舅每月只给一百法郎零用。老人家手头这

么紧,多半是由于怜惜穷人,大量施舍的缘故;结果正好限

制青年人的欲望,使它适可而止。我到伯爵家去就职的时候,

固然不是什么少不更事的青年,但我难得的几次偷闲,我都

觉得是天大的罪过。舅舅为人好得象天使一样,我真怕使他

伤心,所以那四年从来没有在外边过夜。他老人家直要等我

回去了才睡觉。这种慈母一般的关切,比青年人在家教极严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家庭中受到的教训与责备,倒反更能够约束我。

当时我还没见识过组成巴黎社会的不同的阶级,所知道

的良家妇女与资产阶级女子,只限于在散步的时候或是戏院

里见过,并且还是从正厅里远望的。倘若有人对我说:“等会

儿你可以见到卡那利,或是卡米叶·莫潘,”我头里肚子里都

会象火烧一样的发热。在我心目中,名人的说话、走路、吃

饭,都跟平常人两样。青年人的脑子里不知装着多少《天方

夜谭》式的神话!……他先要虚构了多少神灯Ⅲ以后,才明

白真正的神灯不是靠偶然,便是靠苦功,或是靠天才。这种

由于精神兴奋而来的梦想,在某些人是时间很短的,但我始

终保存着。那个时代我夜里入睡的当口不是做了托斯卡讷大

公爵,便是成了百万富翁;不是有个公主爱我,就是自己享

了大名。

所以在奥克塔夫伯爵那儿有个职位,一年有二千多法郎

进款,对于我就是开始过独立生活。我觉得从此有希望踏进

社会,追求我最急切的梦想,——找一个女子做后台,不让

我走入危险的路;那种危险的路是一般二十二岁左右的青年,

无论怎么安分怎么有教养,在巴黎都是容易走上的。我开始

惴惴不安,对自己害怕了。便是我下过苦功的法律知识,也

不一定每次都能把那些可怕的妄想压下去。是的,有时我胡

思乱想,假定过着舞台生活,自命为可能成为一个大演员,做

着声名盖世、艳福无穷的美梦,完全不知道令人失望的内

①《神灯》为《天方夜谭》中最有名的故事之一;主人公阿拉丁靠神灯成为

巨富。

人间喜剧第三卷

幕;——那当然是到处一样的,人生每一个舞台都有它的内

幕。有几次我跑到外边去,中心如焚,恨不得到巴黎城中去

探奇猎艳,碰上一个美女,跟她到门口,刺探她,写信给她,

把自己整个儿交给她,用爱情的力量征服她。

我的舅舅,——这个心肠极慈善的人,这个七十岁的老

孩子,和上帝一样聪明,和天才一样幼稚,大概也猜到了我

心中的骚动,因为他每次感到拴我的那根绳子过紧,眼看就

要绷断的时候,一定会对我说:“得了吧,莫里斯,你也是个

可怜人!给你二十法郎玩儿去吧,你又不是教士!”倘若你们

看到使他的灰色眼睛发亮的那种嶙火,把可爱的嘴唇往两边

扯开去的那副笑容,挂在他象使徒一般丑陋而庄严的睑上的、

那种令人疼爱的表情,你们就会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只能

把勃朗芒托的本堂神甫当作母亲一般拥抱,来代替我的回

答。

到佩廷讷街去的路上,舅舅对我说:“奥克塔夫只会把你

当作朋友,决不当作下属;但他是多疑的,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很谨慎的。必须日子久了,才能赢得这位政治家的友谊;因

为他虽则眼光犀利,看人看得很多,也受了你前任的骗,险

些儿吃亏。你听了这话就知道在他手下应当怎么行事了。”

到了一所前有院子,后有花园,规模和卡尔纳瓦莱府第Ⅲ

一样大的屋子前面,我们在一扇其大无比的门上敲了几下,敲

出来的声音好象散在旷野里。舅舅向一个穿号衣的老门房说

①卡尔纳瓦莱为巴黎有名的府第,建于十六世纪,现为巴黎市公产,改为

博物馆。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明来意,我却望了望院子,一眼之间把什么都瞧见了:地下

的石板被野草遮掉了,极有格局的建筑物装饰很多,黝黑的

墙高头长着草木,赛似小小的花坛,屋顶的高度跟杜伊勒里

宫的相仿。楼上的游廊,柱子已经剥落。从一个巍峨的拱门

中,我瞥见里侧另外有个院子;那是连门都在腐烂的下房。一

个老马夫在里头擦一辆旧车。看他懒洋洋的神气,可以断定

当年牲口众多,极有气派的马房,如今至多只剩一两匹马了。

正对院子的门面,建筑十分壮丽,但气象萧索,好似派作机

关用的政府的公产或是王上的私产。正当我跟舅舅俩从门房

(门房高头还留着请向门房接洽几个字)走向台阶的时候,听

见一声铃响,阶沿上跑出一个听差,穿的号衣很象法兰西剧

院中的拉勃朗希Ⅲ穿的。由于平日宾客稀少,听差一边打开

一扇嵌着小玻璃的门,一边还在披上褂子。门的两旁各有一

盏露天的灯,把墙壁熏了许多象星一样的黑点。列柱成行的

走廊,言丽不亚于凡尔赛宫中的,它让你看到一座将来不会

再造的那种楼梯,占的地盘跟现在新盖的整幢屋子一样大,宽

度可以让八个人并列着走;石级冷冰冰的,象坟墓里的阶梯,

高大的穹窿传出我们脚步的回声,似乎进了一所大教堂。铁

栏杆是亨利三世吲时代的镂刻艺术家匠心独运的结晶品,大

可饱人眼福。我们仿佛肩上披了一件冰冷的大氅,走过穿堂,

走过一连串不铺地毯的客厅,里头摆着精雅的,有资格搬到

①拉勃朗希,十七、十八世纪法国喜剧中常见的仆人名。

②亨利三世(1551 1589),法国国王,于一五七四年登基,一五八九年被

一多明我会派僧侣所刺死。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古董店去的古式家具。最后我们到了与正屋成直角的楼厅部

分,走进一间宽敞的书房,窗子都朝着大花园。

进入第一间穿堂的时候,带我们上楼的听差已经把我们

交给另一个拉勃朗希Ⅲ。一到书房门口,仆人就通报道:

“勃朗芒托的本堂神甫,和他的外甥德·奥斯塔先生!”

奥克塔夫伯爵穿着长裤,灰色法兰绒上衣,从一张其大

无比的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向壁炉架,一边向我做手势让坐,

一边去跟我舅舅握手,嘴里说着:

“我虽然属于圣保罗教区,也常常听人提起勃朗芒托的

本堂神甫。今天真是幸会了。”

我舅舅回答:“阁下真是太好了。我把我独一无二的亲属

带了来。倘若我自以为给阁下送一件礼物,同时却也替我外

甥找了一个象父亲一般的保护人。”

“神甫,这一点决无问题,只要令甥和我经过相当时间,

双方都觉得能相处的话。”接着他问我:

“您的名字是?……”

“莫里斯。”

“他是法学博士,”舅舅补上一句。

“好极了,好极了,”伯爵说着,把我从头看到脚,“神甫,

先是为了令甥,其次为了我,希望您赏光每星期一到这儿来

吃晚饭。没有外客,等于咱们的家庭晚会。”

舅舅和伯爵开始用政治观点谈论宗教问题,慈善事业,消

弭罪案的问题;我趁此机会把我的命运所系的人物从从容容

①指另一个穿同样号衣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打量了一番。

伯爵是中等身材,穿的衣服使我看不出他的肥瘦,但我

觉得是偏于清瘦干枯的。陷下去的睑,皮肤很粗。五官清秀,

微嫌太大的嘴巴兼有慈爱与嘲弄的表情。脑门或许太宽了些,

长得象疯子一般使人害怕,尤其因为它和下半个睑成为强烈

的对比。下巴很小,和下嘴唇离得很近。一双青绿色的眼睛

又聪明又精神,跟我以后见到而且很欣赏的塔莱朗亲王的一

般无二,并和亲王一样能把眼神收敛,变得无精打采;这双

眼使他那张不是苍白而是发黄的睑更显得奇陉。这皮色似乎

暗示他性子暴躁,心中藏着剧烈的感情。已经带些银色的头

发,梳理得很仔细,把头顶盖满了一道白一道黑的颜色。英

国小说家刘易斯Ⅲ曾经模仿《黑衣修士的告解座》中的施多

尼吲描写过一个修道士;在我看来,施多尼仍比刘易斯笔下

的修道士要高明。要不是伯爵的头发梳得那么有模有样,他

就跟那个骇人听闻的修道士完全相象了。因为清早就得上法

院办公,伯爵已经剃好胡子。一对有罩子的四根插头的烛台,

分摆在书桌两头,蜡烛还点着,说明那位司法大员天没亮就

起床了。他打铃叫仆人的时候,我看到他一双手又白又好看,

象女人的一样……

领事说到这里又插了几句话:“诸位,我讲这故事,不

①刘易斯(1775 1818),英国作家,作品多为恐怖小说。

②《黑衣修士的告解座》是专写恐怖小说的英国作家拉德克利夫太太

(1764 1 823)的小说。事实上,此书的出版在刘易斯的《修道士》之后,

所以巴尔扎克的模仿之说并不可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得不把这个人物的职务与头衔改动一下,但仍相当于他实际

上的地位。身分,官阶,财产,享用,生活方式,全部真实;

可是我既不愿意对不住我的恩主,也不愿意违反我代人保守

秘密的习惯。”)

领事停了一会,又往下说了。——

以社会地位论,我在伯爵前面好比虫蚁之于老鹰;但我

并没那个心理,只觉得一看见他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现

在我可弄明白了。天才的艺术家……(领事向大使、女作家

和两位巴黎人很殷勤地欠了欠身)、名副其实的政治家、诗人、

统率队伍的将军、一切真正伟大的人物都是很本色的,而他

们的本色就使你觉得和他们平等。诸位在思想上都高人一等。

(领事特意对着在座的宾客说),也许已经注意到,社会所造

成的心理方面的距离,往往能够由感情来缩短。倘若我们在

思想上不如你们,我们可以在忠诚不二的友谊方面和你们并

肩。以心的温度来说,——原谅我用这种名词,——我觉得

跟我的保护人离得这么近,正如我和他的身分离得那么远。总

之,我们的心明亮得很,能预感到别人的痛苦、悲伤、快乐、

责备、仇恨。等到发现伯爵的睑也有我早已在舅舅睑上注意

到的表情,我就隐隐觉得那是胸中藏着一团神秘的征象。道

德的实践、良心的平安、思想的纯洁,把我舅舅的相貌从极

丑变为极美。在伯爵睑上,我却看到相反的变化:一眼望去,

我以为他有五十五岁;后来经过仔细观察,总觉得在那副因

悲喊而冷苦冰霜的面容之下,在呕尽心血的疲劳之下,在失

意的感情所表现的郁闷气色之下,还藏着青年人的朝气。听

我舅舅说到某句话,伯爵的眼睛一下子又变得象长春花一般

人间喜剧第三卷

清朗,堆起一副表示叹赏的笑容,于是我看出他的真实年龄

不过四十岁。这些念头,我并非当时就有,而是以后把那次

会面的经过回想之下,分析出来的。

听差托着盘,端着主人的早餐进来了。

伯爵说:“我不是要早点;也罢,放在这儿;你先陪德·

奥斯塔先生去瞧瞧他的房间。”

我跟着听差出去;他带我去看几间雅致的屋子:正房套

房,一应俱全;顶上是个平台,里侧是正房的院子,另一边

是下房,底下是从厨房通往大楼梯的走廊。回到伯爵书房,刚

要开门进去,我听见舅舅正在对我下这样的评语:

“他可能犯错误,因为他感情很重;无伤大雅的过失,我

们都免不了;但他没有一点劣根性。”

伯爵很亲热地把我瞅了一眼,问:“怎么样?您喜欢那地

方吗?这里空房间很多,您觉得不舒服,我可以另外拨几间

屋子。”

我回答说:“在舅舅那儿,我只住一间屋呢。”

“那么您今晚就可以安顿下来,你们学生的行李,一辆街

车就能对付了吧?今晚上咱们三人一块儿吃饭。”

他说着,望了望我的舅舅。

和伯爵的书房相连的有一间规模宏伟的藏书室。他带我

们进去,又给我看到另外一个小巧玲珑的套房,挂满了画,从

前大概是个静修的地方。

他说:“这便是您的小书房了;您需要和我一同工作的时

候就待在这里;放心,我不会用链子把您拴着的。”

于是他详细告诉我该做的工作是什么性质,要占据多少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时间。我一边听一边觉得他真是个伟大的政治导师。

我大约花了一个月工夫去摸熟我新环境中的人和物,把

我的职务研究清楚,对伯爵的举止态度逐渐适应。一个当秘

书的必然留神观察他的东家。他的口味、嗜好、性情、怪癖,

都成为你不由自主的研究对象。这样两个人精神上的结合,比

夫妇的结合可以说又过之,又不及。三个月中间,我跟奥克

塔夫伯爵彼此都在暗中刺探。我很奇怪地发现伯爵只有三十

七岁。他那种生活表面上的安静,洁身自好的操守,并不完

全出于严肃的责任感和自甘淡泊的思想;和这个被一般熟悉

的人认为了不起的人经常接触的结果,我觉得在他繁忙的工

作、彬彬有礼的举止、和蔼可亲的面具、极象心绪安定而很

容易瞒过人的隐忍态度之下,大有深不可测的奥妙。平时我

们走在森林里,可以从脚步的声音上猜到某些地面底下是窟

窿还是大块的石头;同样,用礼貌遮盖的自私,和被灾难挖

成的地下隧道,也会在朝夕相处的生活中发出空洞的声音。盘

踞这个伟大心灵的不是灰心,而是痛苦。伯爵懂得一个在社

会上负有责任的人。最重要的是有行动,有业绩。因此他虽

然抱着隐痛,仍旧走着他的路,用清明的目光望着前途,象

一个信仰坚定的殉道者。秘不示人的哀伤,惨痛的失望,并

没把他引入看破一切,不复信仰的荒土;这勇敢的政治家是

虔诚的,但毫无炫耀的意思;他到圣保罗教堂参加的弥撒,是

为一般诚心的工匠与仆役们举行的清早第一场弥撒。朋友之

中,宫廷之中,谁也不知道他奉行宗教仪式如此诚心。他的

崇拜上帝,象某些规矩人满足什么嗜好一样讳莫如深。所以

我后来发现,伯爵所遭遇的不幸远过于一般自以为受尽劫难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人;他们因为度过了情欲与信仰的难关,便用讥讽与轻蔑

的口吻嘲笑别人的情欲与信仰。伯爵却既不讪笑被希望拖入

泥淖而仍在那里希望的人,也不讪笑攀登高峰以求孤独的人,

或是热血奔腾地继续奋斗,用幻象作兴奋剂的人;他是从全

面看社会的,不受信仰的束缚,肯听别人的怨叹,不轻信感

情,尤其不轻信忠诚;但这个伟大的严厉的法官,对人间一

切都能同情,都能赏识,不是逞一时的热情,而是出之以默

默无声的态度,深思的态度,还有是用自己的柔情与人交流

的方式。这可以说是一个天主教中的没有血案的曼弗雷德Ⅲ,

抱着信仰面仍不失好奇心,用一股象没有出口的火山一般的

热度融化人间的冰雪,跟一颗只有他自己看到的明星絮语!

我从他的生活表象上发现了许多难以理解的事。他往往

在我眼前隐没,但并非象旅行者一般随着地形低陷而失去影

踪,而是象被人追捕的狙击兵,故意避人眼目,想找个藏身

之处。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他常常在工作最紧张的时候外出,

也不瞒着我,因为他一边把工作交给我,一边说:“替我接下

去吧。”这位忙于政治家、大法官、演说家三重职务的人,酷

爱鲜花,我看了很喜欢;那是心胸高洁的表现,也差不多是

一切风雅人士都有的嗜好。园子和书房里摆满了珍奇的花草,

但他永远拣枯萎的买来,也许是有心象征自己的命运!……

他本身便象那些快要凋谢的花,而那些花的近乎变质的香味,

又能给他一股异样的醉意。伯爵非常爱国,献身于公共事业

①拜伦的诗剧《曼弗雷德》中的主人公,是一个性格强悍的人物,他于绝

望中犯罪,精神痛苦达于极点,但至死无宗教信仰。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狂热很象一个人要借此忘掉另外一股热情;可是他浑身浸

在里头的研究工作和公事,对他还嫌不够;他心中常有一些

剧烈的斗争,爆发的时候不免进出些火花射到我身上。此外,

他常常流露出渴求幸福的意愿,我也觉得他还是能够幸福的;

那么究竞有什么阻碍呢?是不是害着相思病呢?这是我想到

的一个问题。但在归结到一个这么简单而又这么可怕的问题

以前,我左思右想,把痛苦的境界到处摸索过了。可见他无

论如何努力,仍掩盖不了内心的波动。在他严肃的姿态底下,

在法官那种沉默的态度底下,明明有股热情激荡,但被他用

那么大的力量镇压着,所以除了我这个与他共同生活的人,谁

也没疑心到这桩秘密。他的座右铭仿佛是:“痛苦就痛苦吧,

决不开一句口。”随处受到的敬重与钦佩,和他同样勤劳王事

的格朗维尔与赛里齐两位院长的友谊,对伯爵都毫无作用;或

者是他对他们讳莫如深,或者是他们早已明白底蕴。在众人

前面,他始终昂着头,不动声色,只有极少的时间才会露出

真面目,例如独自待在书房里,花园里,以为四下无人的时

候;那他就象孩子一样,不再以法官的身分遏止他的眼泪,而

有非常冲动的表现了;那种情形倘若用恶意去解释,很可能

损害他识见卓越的政治家声誉的。

等到我把这些情形肯定以后,奥克塔夫伯爵在我心中便

成了个问题,而且象所有的问题一样有那种强烈的吸引力;同

时我对他的关切也象关切我自己的父亲一般了。为了尊敬而

不敢表示出来的好奇心,你们能理解吗?……他没有野心,但

506 人间喜剧第三卷

象皮特Ⅲ一样从十八岁起就致力于经世治国之学,成为渊博

的学者;他是法官,精通国际法、参政法、民法、刑法,既

不用怕受人欺侮,也不用担心自己犯错误;他又是思想深刻

的立法大员,态度严肃的作家,热心宗教的独身者,他的生

活就足以证明他没有一点可批评的地方:这样一个人物究竟

是被什么灾难压倒的呢?便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受到上帝的

惩罚,也不及他所受的痛苦那么严酷:悲伤把他睡眠的时间

剥夺了一半,一天只睡四小时!其余的时间,他表面上很安

静、用功,没有声音,没有怨叹,但我常常撞见他搁着笔,把

手支着头,眼睛象两颗固定的星星,间或还有泪湿的痕迹!他

心里到底有什么斗争呢?这股活泼的泉水流在晶莹的砂土上,

为什么没有被地下的火烘干呢?吲……难道泉水与地球的洪

炉之间,象海洋与地壳一样隔着一层花岗石吗?换句话说,这

座火山还会有爆发的一天吗?

有时候,伯爵用好奇的、锐利的目光,很快地把我瞧上

一眼,等于一个人想物色同党而打量对方似的;然后一接触

我的眼睛,看到它们象张开的嘴巴一般等候答复,似乎说着:

“您先开口呀!”他的眼睛便躲开去了。有时他郁闷不堪,脾

气很坏;遇到这种情形而伤害了我,他过后自有办法挽回:不

说一句道歉的话,可是态度温柔,象基督徒一样谦卑。

①指英国有名的政治家威廉·皮特(1759 1 806),幼有神童之目,七岁即

注意国家大事,十四岁即智力成熟。

②泉水象征眼泪,火象征爱情,为法国文学上传统的比喻。作者在这里引

用此譬,是说热情如火的人,一旦遇到不幸,大抵是要发狠报复的,怎

么还会流泪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等到我对这个我觉得极神秘,但大众认为极容易了解

(因为他们只要用怪僻二字就能把所有内心的谜都解释了)的

人物,有了父子般的感情以后,他的家务被我大事改革,面

目一新。伯爵不事生产,把家里的事搅得很糟。除掉本兼各

职的薪水,其中三个差事是不受兼职不兼薪的限制的,他一

年还有十六万左右收入,支出是六万法郎,内中至少有三万

落在仆役的腰包里,第一年年终,我把那些坏东西统统打发

了,请伯爵运用他的威望帮我找了一批老实人。第二年年终,

伯爵受到的侍候比以前好得多,饮食也精致了,现代化设备

也享受到了!他有了两匹好马,是我替他向马夫论月包租的;

请客的日子,饭菜由舍韦酒家承包,事先讲好价钱,弄得很

体面;平日的伙食归我舅舅荐来的一个手段高明的厨娘负责,

再加两名下手帮忙;特别开支不计,经常费用一年只花三万

法郎,仆人反多了两名;有了他们收拾打扫,这所老公馆就

显出它古色古香的诗意,不似先前那么荒凉芜秽了。

伯爵知道了这个结果,便说:“怪不得我那些下人会发财

了。七年之间,我的两个厨子都开了挺阔气的饭店。”

我回答说:“您七年之中损失了三十万法郎。您在法院里

向罪犯提起公诉,却在自己家里鼓励人家盗窃。”

一八二六年年初,大概伯爵把我的为人看清楚了;我们

的关系也到了上司与下属不能更亲密的程度。他对于我的前

程并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象老师与父亲一般教导我:常常要

我为他最繁重的工作搜集材料,起草报告;他一边修改,一

边指出他和我的观点有哪些地方不同,对法律条文的解释有

什么分别。等到后来我办的一件稿能当作他亲自办的一样送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出去时,他那种高兴的表示等于我最大的报酬,而他也体会

到我这种心情。这个小小的插曲,对一个表面上这么严峻的

人居然发生很大的作用。伯爵对我,用法律术语说,已经下

了最后一审的判决:他捧着我的头,亲着我的额角,说道:

“莫里斯,你已经不是我的同伴了,我还说不上将来你跟

我究竞是什么关系,倘若我的生活不变,也许会把你当作儿

子看待!”

伯爵把我带到巴黎最高级的人家,让我坐着他的车,带

着他的跟班去作他的代表;那种机会真是太多了,因为他往

往正要出发的时候,突然改变主意,叫了一辆街车走了,上

哪儿去呢?……简直是一个谜。我从人家招待我的态度上猜

到伯爵对我的心意,知道他事先把介绍的话说得多么郑重。他

象做父亲一般的体贴,非常豪爽地满足我的需要,而我的知

情识趣更使他时时刻刻想到我。一八二七年一月将尽的时候,

我在赛里齐伯爵夫人家赌运极坏,输了两千法郎,却不愿意

在我经管的账上支付。第二天我心里想:“我是向舅舅要这两

千法郎呢,还是靠伯爵解决这个问题?”结果我采取了第二个

办法。他正在用早餐,我对他说:

“昨天我手气坏极了,心里一火,便继续赌下去,输了两

千法郎。您能答应我在本年的薪水中预支吗?”

“不,”他很可爱的笑了笑,“在交际场中赌钱,应当有笔

赔本。你先拿六千法郎,把赌债还掉;从今天起,咱们各半

负担;既然你常常出去作我的代表,至少不能让你的自尊心

受到委屈。”

我听了并不向伯爵道谢。我跟他之间,道谢的话似乎是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多余的。这点儿微妙的地方,足以说明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性

质。

虽然如此,我们还没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他没有把我在

他私生活中摸索出来的隧道打开给我看,我也没对他说:“您

怎么啦?有什么痛苦呢?”他深更半夜跑在外面干什么?我作

他秘书的坐着自备马车回家,他却常常雇着街车,或竞一步

一步走回来!一个这样虔诚的人难道受着什么不正当的嗜好

腐蚀,而假『二假义地瞒着人吗?还是胸中存着某种嫉妒的心

理,比奥赛罗还藏得紧,而他花尽心力想满足那个心理吗?还

是私下养着什么低三下四的女人?有天早上,我记不起在哪

个铺子里付了账回来,在圣保罗教堂与市政厅之间,撞见奥

克塔夫伯爵和一个老婆子讲话讲得那么紧张,甚至没看到我。

那老婆子的相貌使我有种说不出的疑心;尤其因为看不见伯

爵把积蓄花到哪儿去了,我的疑心更有了根据。你们想,要

我来监视主人的行动,岂不可怕?那时我知道他有六十万法

郎以上可以存放,倘若存了定期储蓄,以他对我在金钱方面

的信任而论,我不会不知情的。有时伯爵早上在花园里散步,

到处乱转,仿佛一个人抱着凄凉抑郁的幻想,骑在一匹神话

中的飞马上。他尽走,尽走,拼命搓着手,把表皮都快搓破

了!倘若我去找他而在一条小路拐弯的地方撞见了,会发觉

他眉飞色舞,眼睛不再象一块青玉那样干枯,而变得象长春

花一般有层绒毛了;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就为了这两种不

同的眼神的强烈的对比大为惊奇的:一种是幸福的目光,一

种是苦恼的目光。在那种情形之下,有两三次他抓着我的手

臂走了几步,我满以为他要把他的快乐倾倒在我心里了;可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结果只问我:“啊,您找我有什么事呢?”更多的时候,特

别从我能代他办理公事,起草报告以后,可怜的人站在一口

美丽的白石水池旁边,几小时地看着金鱼;水池在园子中央,

周围是个圆形的花坛,种着最鲜艳的花。这位政治家扯着面

包屑喂鱼,居然为了这种简单的乐趣出神了。

以上是这个内心的悲剧暴露的经过:他不但创痛巨深,骚

动不已,而且在但丁的《地狱篇》没有描写到的范围中间,还

有些惨不忍瞎的快乐的表现……

说到这里,总领事又停顿了一会。

某星期一,德·格朗维尔院长和行政法院副院长德·赛

里齐先生在奥克塔夫伯爵家里开会。他们三个组成一个委员

会,我是委员会的秘书。由于伯爵的保举,那时我已经是行

政法院的助理审查了。当局瞩咐三人小组暗中研究的政治问

题,需要不少材料,当下都摆在我们藏书室内一张长桌子上。

德·格朗维尔和德·赛里齐二位把初步准备工作交给奥克塔

夫伯爵负责,并且决定先在佩延讷街集会,免得拿文件再带

往委员会主席德·赛里齐家。内阁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临了,

大部分工作都落在我身上,同时也替我在那一年上挣得了审

查官的职位。德·格朗维尔和德·赛里齐两位伯爵的生活习

惯跟我主人的很相象,从来不在外边吃饭;但等到听差叫我

出去说“圣保罗和勃朗芒托的两位本堂神甫在客厅里等了

两小时了”的时候,我们也想不到会议拖得这么晚。

那时已经到了九点了。

奥克塔夫笑着和他的同僚说:“诸位,你们今天少不得要

跟两位神甫一起吃饭了;格朗维尔一向讨厌教士,不知道受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得了党刁、了。”

“那要看怎么样的教士。”

我回答:“噢!一个是我的舅舅,一个是戈德隆神甫。放

心,封塔农神甫已经不在圣保罗当司铎了……”

“好,咱们吃饭吧,”德·格朗维尔院长接着说,“我怕的

是那些宗教狂;一个真正虔诚的人倒是最痛快的。”

于是大家进了客厅。饭桌上空气很愉快。真有学问的人,

饱经世故而能说善辩的政治家,都是讲故事的能手,只要他

们肯讲。他们要么态度沉闷,要么妙语横生,而不会介于二

者之间。对这种风雅的玩意儿,梅特涅Ⅲ亲王的本领不亚于

夏尔·诺迪耶吲。政治家的诙谑象钻石一般雕琢得玲珑剔透;

每句话都清楚明白,光芒四射,同时又富于人情味。我舅舅

很有把握在这三个优秀人物之间保持体统,便尽量发挥他的

才智,那么细腻,那么温厚,又象以职业关系而惯于隐藏思

想的人一样机灵。当然,那次的谈话没有一点儿无聊与庸俗

的气息,对听众的精神作用好比罗西尼的音乐。

戈德隆神甫,有如德·格朗维尔先生说的,不象一个圣

保罗而象一个圣彼得,是个信仰坚定的乡下人,颟预臃肿,从

头到脚都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对于上流社会,对于文学,简

直一无所知,老是大惊小怪,问些出其不意的话,使谈话生

十九世纪初期奥地利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曾

法国作家,其沙龙是当时浪漫派文学青年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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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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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相耶。

特首迪所

梅任诺场

① ②

人间喜剧第三卷

色不少。最后,大家提到社会永远割不掉的一个疮疤——奸

淫问题,也正是我们在饭前研究的。我舅舅指出当初制定法

巅的立法家始终受着大革命的影响,使民法与宗教的法律完

全抵触;他认为一切弊病都是从这个矛盾来的。

他说:“在教会看来,奸淫是罪大恶极的行为,在你们法

院看来不过是轻罪。犯人不押上重罪法庭而是用马车送往违

警庭的。拿破仑手下的参事院对淫妇极其手软,简直是无能。

民法不是应当与宗教的法律态度一致,把不安于室的妻子象

从前一样送往修道院去过一辈子吗?”

“修道院!”德·赛里齐先生接口道,“第一先得办起修道

院来;从前大家还把修道院改作军营呢。并且,神甫,您想

把社会不愿意容忍的人送给上帝吗?……”

“噢!”德·格朗维尔伯爵说,“您真是不了解法国。出头

起诉的权在丈夫;但丈夫告发妻子犯奸的案子,一年不到十

件。”

奥克塔夫伯爵接着说:“这是神甫替教会说话,因为奸淫

的罪名是耶稣基督定出来的。在人类发源的东方,女人只是

供男人娱乐的一件东西,大家除了要她服从、长得俊俏以外,

没要求她具备其他的德性。现代的欧洲家庭是继承耶稣精神

的产物,把灵魂放在肉体之上,所以规定婚姻关系不可解除,

当作一件神圣的行为。”

“噢!”德·格朗维尔嚷道:“婚姻中一切无法解决的困难,

教会也的确感觉到的。”

奥克塔夫微笑着说:“教会造成了一个新社会;但我们这

个社会的风俗,和因气候关系女人七岁就成熟,二十五岁就

人间喜剧第三卷

衰老的那种风俗,永远不会相同。天主教教会把半个地球的

人的需要都给忘了。所以我们只能讨论欧洲社会。女人究竞

比我们高,还是低?这是男女关系的真正的问题。倘若女人

比我们低,那么教会把她抬得那么高以后,她犯奸淫应当受

惩罚。过去便是这么办的。不是处死,就是送修道院,古时

的立法就是这么回事。但以后,风俗照例把法律改变了。国

王的宝座做了奸淫的床席;而风流案子的增加也表示天主教

教条的衰落。现在教会只要求不贞的妇女能真正忏悔,社会

也只给她一个黥印而不再教她受毒刑。固然,法律照旧把犯

人判罪,但是这再也吓唬不住他们了。并且道德也有两种:社

会的道德与法舆的道德。凡是法舆处罚不严的,社会就越大

胆越不在乎:这一点我同意洛罗神甫的意见。在判决书的主

文前面写着义正辞严的理由而心里不羡慕风流罪犯的法官,

恐怕很少吧。社会在节会、习惯、娱乐方面表示根本否定法

律,但对付事情的态度比法巅和教会更严:它先鼓励人作假,

然后再责罚人家手段笨拙。我觉得有关婚姻的法律应当彻底

改革。或许把女子的继承权撤销以后,法国的法律可以变得

完满了。”

德·格朗维尔伯爵笑着说:“这个问题,我们三个人了解

最透彻。我不愿意跟我那位太太一起生活。赛里齐的太太不

愿意跟赛里齐一起生活。至于你,奥克塔夫,太太又把你丢

下了。我们三人合起来可以包括夫妇之间所有的难题;将来

要研究离婚问题的话,我们就是个现成的委员会。”

奥克塔夫的叉子掉在玻璃杯上,把玻璃杯打破了,盘子

也打破了。他睑白得象死人一样,向格朗维尔狠狠瞪了一眼,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又从眼梢对我瞟了一眼,被我发觉了。

德·格朗维尔接着说:“对不起,朋友,我没注意到莫里

斯。我跟赛里齐两个先做了你的证人,后来又做了你的同党。

我以为让两位年高德劭的教士听到是没关系的。”

德·奏里齐先生把谈话转了方向,讲他怎样想讨太太喜

欢而终于没成功。根据这位老人的结论,人的好感恶感是不

可能定出规律来的;社会的法律只有和自然界的规律接近的

时候才能说最完满。但自然界从来不管心灵的结合,人类能

够传种,自然界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所以现在的法巅把极大

的伸缩性付诸偶然是很聪明的办法。只要有男性的继承人,取

消女儿的继承权的确是很好的修正:一则免得种族退化,二

则减少不合理的婚姻,使男人找伴侣的时候只着眼于德性与

容貌,而夫妇生活可以幸福一点。

然后他做了一个表示厌恶的手势,说道:“可是一个国家

把七八百名议员集在一起,还有什么办法改善法律!……至

于我,虽然我自己牺牲了,至少还有个儿子将来能继承我

......,,

我舅舅接着说:“一切宗教问题丢开不谈,我要向阁下提

出一点,就是自然界只管叫我们活着,社会却应当给我们幸

福。伯爵,您有没有孩子呢?”

“我,我有孩子吗?”奥克塔夫伯爵的声音口吻变得那样

厉害,使大家不敢再谈女人与婚姻问题了。

喝过咖啡,两位伯爵和两位神甫看到可怜的奥克塔夫郁

闷之极,便悄悄地溜走了;他连客人陆续走掉都没发觉,坐

在壁炉旁边一张靠椅里,怅然若失。

人间喜剧第三卷

等到他发现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说:“现在你知道

我生活中的秘密了。我结婚以后三年,一天晚上回到家里,从

仆人手中拿到太太一封信,声明离开我了。信写得相当有骨

气,因为女人的天性使她一方面犯这种可怕的过失,一方面

还能保持某些品德……现在大家只知道伯爵夫人在船上遇

险,以为她死了。我只身独处,已经过了七年!……好了,莫

里斯,今晚上不谈了。等我不怕和你谈这问题的时候再谈吧。

一个人害了多年的病,一朝有了转机反倒受不了。好转的现

象往往象害了另外一种病。”

我心里乱糟糟地去睡觉,因为疑团非但没廓清,倒反越

来越重了。一个象伯爵那样性格的人和一个由伯爵挑选的女

人之间,决不会闹些琐碎无谓的纠纷,所以我预感到必有些

古怪的内幕。伯爵既是一个如此高尚,如此可爱,如此完满,

如此多情,如此值得人家爱的男人,那么促成伯爵夫人离开

的事故至少也是很特殊的。我在隧道上面走了多年,德·格

朗维尔先生的一句话仿佛在隧道中丢进了一个火把,虽然没

照清楚,但已经足够使我注意到隧道的深广。尽管不知道伯

爵痛苦的深度与惨烈的程度,我可明白了他痛苦的性质。细

细推敲之下,我不禁堕入一切有情人都可能有的蒙咙半睡的

境界:伯爵的发黄的睑,干瘪的太阳穴,大规模的研究工作,

常有的出神状态,结了婚的单身汉一切生活上的细节,登时

变得通明雪亮,突出来了。噢!可怜的主人,我多么喜欢他

啊!他在我心目中显得崇高伟大。我仿佛读到一首伤心的诗,

看出我一向认为麻痹的心其实永远在那里活动。极度的痛苦

不是常常会变成静止吗?这位大权在握的法官有没有采取报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复行动呢?是不是在那里咀嚼他长期的苦难呢?沸腾不已,达

十年之久的怒潮,在巴黎不是一件大事吗?从那次惨变以后,

奥克塔夫一向是怎么应付的?我们这时代和过去大不相同,私

生活已经变成一个社会问题,所以夫妇的仳离更其不幸。我

们两人考虑了几天,因为深刻的痛苦也有它的羞恶之心;可

是有天晚上,伯爵终于音调很严肃地和我说道:“你别走!”

以下大致都是他口述的话:

“我离开中学,回到这所老屋子的时候,有个受我父亲监

护的、漂亮而有钱的十六岁的姑娘。由我母亲一手教养起来

的奥诺丽纳,那时刚好童年梦醒,看到人生。她妩媚可爱,稚

气十足,想着将来的幸福象想着什么首饰一样,而幸福对她

也许就是灵魂的首饰。奉教的虔诚使她体味到一些幼稚的乐

趣,因为这颗纯朴的心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是诗歌,连宗教在

内。她远远地把自己的前途看作永远不散的筵席。无邪,纯

洁,从来不曾因为精神骚动而有睡眠不安的现象,从来不曾

因为有什么羞耻与悲伤而睑上变色或者掉过眼泪。她甚至也

不追究为什么春光明媚的日子心头有些不由自主的冲动。她

只觉得自己软弱,天生是听命于人的,她等着出嫁而并没有

急于出嫁的欲望。凡是文学作品用描写情欲的方式灌输给人

的、也许是必不可少的毒素,与她轻松快乐的幻想是完全无

缘的;她对于人生毫无认识,对社会上的危险茫无所知。亲

爱的孩子受的痛苦太少了,从来没机会试验她的勇气。总之,

她的天真可以使她毫不畏惧地踏到毒蛇堆里去,象某些画家

为无邪这个题目所拟想的画面一样。世界上再没一张睑比她

的更开朗更快乐的了。明明是意义很清楚的不大得体的问句,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会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我和她在一起跟兄妹一样。一年

终了,就在这所屋子的花园里,站在池子前面扔着面包屑喂

鱼,我和她说:

…你可愿意咱们俩结婚吗?嫁了我,你可以爱怎么就怎

么;换了别个男人,你可能受罪的。’

“我母亲正好走来,奥诺丽纳便说:‘妈妈,我跟奥克塔

夫说定了,将来我和他结婚……’

“我母亲回答:‘十七岁就结婚吗?……不,再等一年半;

倘若这期间你们俩情投意合,那么你们的出身、财产都相当,

这门亲事可以说把门第与感情兼顾到了。’

“等到我二十六岁,奥诺丽纳十九岁的时候,我们结婚了。

我的父母都是前朝的老人;为了尊重他们,我们保存这所屋

子的本来面目,连家具都没更新,而我们住在这儿也和过去

一样象两个孩子。可是我出去应酬,带太太去见世面,认为

教导她是我的责任之一。到后来我才发觉,在我们那种情形

之下结合的婚姻原来藏着一个暗礁,多少的感情、谨慎、生

活,都是被这暗礁砸得粉碎的。丈夫变了教育家,成了老师;

而老师的戒尺迟早总会伤人,把爱情给摧残了;因为一个年

轻、美貌、安分、快乐的妻子,对于超过她天赋的优势的东

西,是受不了的。也许我有许多地方做错了。也许在夫妇生

活最难处理的初期,我说话盛气凌人。也许是相反,我犯了

另外一种错误,太信任那个纯朴的天性,没监督伯爵夫人,以

为她决不会反抗的。唉,不论在政治方面,在夫妇生活方面,

我们还不知道世界上那些帝国的崩溃与个人的苦难,到底是

由于太信任呢还是由于太严厉。说不定在奥诺丽纳心中,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丈夫还没有侍合她少女的梦想。一个人幸福的时候,怎么

能知道自己违反了人生哪几条规律呢?……”

伯爵象一个认真的解剖学家,对于同事们找不出原因的

一种病竭力想找出原因来;他责备自己的话,我只记得一个

大概;但那种宽大的精神,我觉得和耶稣基督救渡犯奸妇人

的精神不相上下。

伯爵停了一会又说:“我父亲死了几个月,母亲也跟着去

世;又过了一年半,终于临到那可怕的一晚,我出乎意料地

拿到奥诺丽纳的告别信。她受了什么幻象诱惑呢?是肉欲吗?

是同情人家的患难呢,还是被天才催眠了?这两种力量究竟

是哪一种把她突然之间勾摄去的,或是把她逐渐拖下去的?当

时我不愿意追究。那一下打击真是太残酷了,一个月之间我

象痴呆了一样。后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不知道原因为妙;

而且奥诺丽纳所遭受的不幸,使我对这些事情只嫌懂得太多。

至此为止,莫里斯,一切都很平淡;可是我再加上一句话,情

形就不同了:那就是我爱着奥诺丽纳,始终疼着她!从被遗

弃的那一天起,我就靠回忆过活,把昔日的欢娱一桩一桩回

想起来,而那些欢娱在奥诺丽纳是一定不感兴趣的。”

他看我眼睛里有些诧异的表情,便接着说:“噢!别把我

当作英雄,也别把我看作那么侵,象帝政时代的一个上校说

的,不去找点儿消遣。可是,莫里斯,也许那时我太年轻,或

者是太痴情了,全世界我竞找不到第二个女人。经过内心剧

烈的斗争,我终于想让自己麻醉一下了;身边揣着钱,已经

到了对妻子不忠实的门口:不料我心中的奥诺丽纳,好比一

座雪白的雕像一般突然站在我面前。那种细腻滑润的皮肤,连

人间喜剧第三卷

血的流动和神经的震颤都看得出来;那张纯朴的睑,在出事

的前一天,和我对她说‘你可愿意我们俩结婚吗?’的时候同

样的天真;那股跟德行一样芬芳的天国的香味;还有她眼睛

的光彩,举动的妩媚:这些都回到我脑海中来,使我马上溜

了,仿佛一个盗墓的人,看到死者的灵魂从坟墓中活生生地

走了出来。

“在内阁会议上,在法院里,在夜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着

奥诺丽纳,甚至要拿出全部的毅力才能集中精神,注意我所

作的事、所说的话。你瞧,我的工作骨子里是这么回事。我

对她,并不比一个父亲看到心疼的儿子因为粗心大意而陷入

危险的时候更气恼。我明白我把太太当作一首诗,因为自己

欣赏到如醉苦狂的程度,便以为对方也有同样的快感。啊!莫

里斯,盲目的爱情是丈夫的过失,可能促成妻子犯各式各样

罪恶!我把这孩子当作孩子一般疼着,让她的精力闲着不用;

也许她心中的爱还没觉醒,我已经用我的爱情惹她厌倦了。她

太年轻,没看出妻子对丈夫的忠诚是发挥母性的第一步,却

把婚后第一关就当作整个的人生;于是这倔强的孩子私下诅

咒人生,也许为了矜持而不敢在我面前诉苦。在这样一个残

酷的局面之下,遇到一个使她大为激动的男人,她便无法抵

抗了。而我这个被认为极有眼光的法官,心肠好而头脑老是

不得空闲的人,对于无人理解的女子心理的规律,领会得太

迟了,直到自己的屋子着了火才在火光底下看出来。那时我

按照法律,把我的良心作为法庭;因为以法律来说,丈夫在

家里等于一个法官:结果我赦免了妻子,判决我自己有罪。但

这样以后,我的爱情竞变成了一种痴情,正如在某些老年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身上发作的,那种没骨气的、死而无怨的痴情。现在我对于

不在眼前的奥诺丽纳,仿佛一个人在六十岁上爱了一个非到

手不可的女子,任何代价在所不惜;而且我觉得自己的精力

并不亚于青年人。老头儿的大胆,青年人的谨慎,我兼而有

之。朋友,要知道社会对于夫妇之间这种可怕的局面,只有

冷嘲热讽的分儿。情人被遗弃,社会是可怜他的;丈夫被遗

弃,社会只认为他无用。凡是经过教堂与市政府的仪式得来

的女人,丈夫要保持不住,就非受人讪笑不可。所以我决不

能声张。赛里齐是幸福的。他因为宽宏大量,还能见到太太,

加以庇护,加以保卫,又因为他是疼爱她的,所以能体会到

极度的快乐,象一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不怕给人笑话的

大施主:他越受人家取笑,越象父亲溺爱儿女一般得意。

…我为了顾全太太,才顶着丈夫的名义!’赛里齐有一

天从内阁会议出来和我这样说。

“可是我啊,我什么都没有,连给人讪笑而我表示不怕的

机会都没有!我只靠着没有养料的爱情支撑!对一个上流社

会的女子,我没有一句话可说。看到娼妓,我又避之惟恐不

及!我是被法术禁锢而不得不守贞的!要没有宗教信仰,我

早自杀了。我向工作挑战,没头没脑地埋在里面,可是工作

压不倒我,结果只是浑身滚热,心里火辣辣的,再也睡不着

觉……”

这个口才那么高明的人说的话,我也不能尽记;但他的

热情使他的口才比着法庭上的雄辩更高一级,我听了竞象他

一样睑上淌满了眼泪。他歇了一会,我们俩都抹了抹眼睛,然

后他又揭穿另外一些秘密。那时我是怎么样的感觉,请你们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想想吧。

“以上说的是我内心的活剧,可不是此刻在巴黎演出的看

得见的活剧。内心的悲剧,谁也不会感到兴趣。我知道这一

点。象你这样和我一同流泪的人,将来也能体会到一个人没

法把别人的痛苦移在自己心中,或是移在自己的皮肤上。我

们的痛苦只有自己能衡量。便是你吧,你所了解的我的痛苦,

也不过凭一种极渺茫的推断。我把无可奈何的相思的苦闷发

泄一下的举动,你怎么能看到呢?例如我常常端详着一帧小

型画像,觉得她的脑门,她的嘴角的笑容,睑的轮廓,白哲

的皮肤,都跟真人一样,我把它们亲着吻着;鬈曲的黑头发,

几乎能让我在鼻子里闻到它的香味,拿在手里拈弄。有时候

我忽然觉得有了希望,纵身跳起来;有时候失望的痛苦对我

好比万箭钻心;有时候我在巴黎踩着泥浆乱跑,想用疲劳来

镇压心中的烦躁;这种种情形,你可曾撞见过吗?我的急躁

可以和肺痨病人相比,狂欢可以和疯子相比,惊慌可以和遇

到了警察的杀人犯相比。总之,我的生活是连续不断的高潮,

恐惧的高潮,快乐的高潮,绝望的高潮。以下我再把看得见

的戏剧讲给你听:

“你以为我成天忙着行政法院、议会、法院、政治……唉,

天哪!我过的那种生活把我的头脑刺激得太灵敏了,只要夜

里花上七个钟点就可以把这些事打发完。奥诺丽纳才是我心

上的一件大事。怎样把太太重新收服,才是我独一无二的研

究工作。在她所住的笼子里监护她而不让她知道在我的掌握

之中,供给她生活,让她所喜欢的很少的一些娱乐能够满足;

永远待在她周围,但象天使似的既不教她看见,也不教她猜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要不然我整个的前途就完了:这才是我的生活,我真正

的生活!七年以来,没有一晚睡觉之前,我不是先去看一眼

她床头的灯光,或是她照在窗帘上的影子的。她离开我家里

的时候,除了身上穿的以外,什么都不愿意拿。这孩子把傲

气推到极端,近于荒谬的地步。所以她出走了十八个月就被

情人遗弃;因为他一看见贫穷那副粗糙、冰冷、阴沉、发臭

的面貌便吓坏了。那男人当初一定以为能够过快乐美妙的生

活,不是上意大利,便是上瑞士,象一般阔太太们抛弃丈夫

以后的情形。奥诺丽纳自己每年有六万法郎收入。那该死的

东西丢下她的时候让她一文不名,还怀着身孕!一八二。年

十一月,我央求巴黎最高明的产科医生冒充城关区一个无名

的外科医生。我托她区里的本堂神甫张罗她的生活费,假装

是行好事。一方面要让我太太隐姓埋名,绝对不给外人知道;

一方面要替她找一个既对我忠心,又要做我聪明解事的心腹

的女管家……这种工作真要费加罗Ⅲ那样的本领才行。你当

然知道要找出太太的住址,在我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经过三个月的失望而不是绝望以后,我决意为奥诺丽纳

的幸福尽心竭力,同时也只让上帝知道我所扮的角色:这是

惟有一相情愿的情人才能体会到的诗意。既然一切死心塌地

的爱情都需要养料,那么我对于这个孩子,因为我的疏忽才

犯了错误的孩子,不是更应当加以保护,由我来做她的守护

天使,不让她遭受新的祸害吗?她的孩子养了七个月,死了:

①费加罗,博马舍的著名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和《费加罗的婚姻》中

的主要人物,一个狡黠风趣、足智多谋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对她对我都是运气。她死去活来挣扎了九个月,在最需要

有个男人帮助的时候被遗弃了;但是我,”他说着象天使般伸

出手臂,“我始终在暗里做她的后援。奥诺丽纳得到的照顾,

和她住在自己的府第里一样。她身体养好了,问起是谁帮助

她的,怎么帮助她的;人家回答说:‘那是区里做善事的女修

士——产妇救济会,还有是特别关切她的本堂神甫。’

“这女人的傲气竞发展成一种恶癖,她在受难期间表现的

顽强,使我有些夜晚把它叫作骡子脾气。她要自己谋生!啊,

我太太竟然作工!……最近五年,我把她羁留在圣莫街,住

着一幢精致的小楼,做着纸花和女人的装饰用品。她以为她

的高雅的出品是卖给一个商人的,得到相当高的代价,每天

足足有二十法郎收入;六年以来她在这方面没有起过疑心。买

的日用品差不多只出三分之一的价钱,所以她一年六千法郎

的开销可以有一万五千的享用。她喜欢花草,拿三百法郎雇

一个园丁,实际我却出了一千五的工资,还得每三个月付二

千法郎的账。我答应给园丁一个菜园,一所跟圣莫街门房相

连的种菜人住的屋子。我那个产业是由法院的一个助理书记

顶名的。园丁只要泄漏一丁点风声,他全部的好处就完了。奥

诺丽纳住的小楼有花园,有花房,每年只付五百法郎租金。她

出面是用她的女管家戈班太太的名字。这是我特意找来的,谨

慎机密,万无一失的老婆子,非常喜欢她的女主人。但老婆

子的热心,和园丁的一样是我出了重赏换来的,那重赏当然

要等事情成功了才给。为了同样的理由,门房夫妇也花了我

好大的代价。总而言之,奥诺丽纳三年以来很幸福,满以为

她的花草、衣着、享用,都是靠她的工作挣来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爵看到我的眼睛和嘴唇都打着问号,便嚷道:

“噢!……你要说的话,我知道了。是的,我尝试过一次。

我太太以前住在圣安东区。有一天,我听到戈班太太一句话,

以为有希望讲和了,便换了一二十次稿子,写了一封劝她回

心转意的信从邮局寄去。当时我心里的焦急也不用细说了。我

从佩延讷街走到勒伊街,象一个判了死刑的人从法院走往市

政厅Ⅲ,但犯人还坐着车子,我可是一步一步走的!……时间

是夜里,下着大雾,我去找戈班太太,听她报告我太太的情

形。谁知奥诺丽纳一认出我的笔迹,连念都没念,就把信扔

在了火里。

“她说:‘戈班太太,明儿我不住这里了!……’

“唉!一个不通世面,以为象戈班太太那样当过主教的厨

娘的人,二百五十法郎的工钱已经尽够的女子,只要使点儿

手段就能让她以十二法郎一码的代价买到最好的里昂丝绒,

只出十分之一的价钱买到一只山鸡、一条鲜鱼、一些水果;平

日我欢天喜地的快乐就寄托在这种欺骗上面;你想一旦听到

她要搬家的话,我不象给人扎了一刀吗?……你有时撞见我

搓着手,快活得什么似的;哎,那是因为我把有资格搬上舞

台的妙计搅成功了啊!比如说,我骗过了太太,教一个卖胭

脂花粉的女人卖给她一条印度绸披肩,说是一个女演员的东

西,连用都没怎么用过;可是我这个道貌岸然的法官抱着那

条披肩睡过了一晚呢!

“总之,今日之下,我的生活可以用两句形容最残酷的刑

①此系指市政厅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罚的话归纳起来,就是:我爱着,我等着!戈班太太忠心耿

耿地替我当着探子,刺探那颗我疼爱的心。每天晚上我都得

去找这个老婆子谈谈,打听奥诺丽纳白天作些什么,说些什

么,连一言半语都不肯漏掉,因为只要一句慨叹的话,我就

能看出那颗充耳不闻,一言不发的心有些什么秘密。奥诺丽

纳对宗教很热心;她去望弥撒,做祷告,但从来不去忏悔,不

领圣餐:她预料到人家会对她说的话,不愿意听劝她回家的

忠告。对我这样厌恶,真使我害怕极了,弄迷糊了,因为我

从来没伤害奥诺丽纳,一向对她极温柔。即使教导她的时候

不免有点儿性急,即使男人的讽刺可能把少女应有的傲气触

犯了,难道就能使她象有什么深仇宿恨一样的固执吗?

“奥诺丽纳从来没把身分告诉戈班太太,对她的婚姻只字

不提,使那位好心的太太没法替我说一句好话,因为在奥诺

丽纳的屋子里只有她明白底细。其余的人什么都不知道,只

是怕警察总监的名字和尊重大臣的权势。因此我没法窥探她

的心事:我是堡垒的主人,可是进不了堡垒。简直无法可想。

性子一急,就会前功尽弃!既不知道对方的理由,怎么能加

以驳倒呢?起了底稿,教代写书信的人誊过了,去送给奥诺

丽纳吗?……我想过这办法。但不是可能使她再搬一次家吗?

上次搬家已经花了我十五万法郎。现在的屋子原是由你的前

任代我出面买下的。那该死东西不知道我晚上多么容易惊醒,

配了一把钥匙开保险箱,预备偷取他声明代我买屋的证件,被

我当场撞见。我咳了一声,他吓跑了,第二天我逼他写了一

张卖契,把屋子转让给现在代我顶名的人,然后我把他撵走

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啊!虽然人类所有高尚的机能在我身上没有得到满足,

也没尽量发展,也没觉得舒畅;虽然我所担任的角色没有做

父亲的那种至情至性;虽然我没享受到身心酣畅的快乐;可

是有时候我竞自以为中了偏执狂。某些夜晚,我竞听见了狂

欢女神裙上的铃声Ⅲ,我最怕那种剧烈的过渡阶段,从偶尔在

那里发光的、跃跃欲动的一线希望,突然之间转变到使我如

堕万丈深渊的绝望。几天以前,我认真想着洛弗拉斯与克拉

丽莎的悲惨的结局,对自己说:

…倘若奥诺丽纳和我生了个孩子,她不是会回到我家里

来了吗?’

“总之,我相信将来一定有个幸福的结局,信念之坚使我

十个月以前就在圣奥诺雷区买下一所最美丽的住宅。如果我

能重新收服奥诺丽纳,我决不愿意她再看到这所屋子和她当

年逃出去的房间。我要把偶像供奉在一座新的庙堂里,让她

觉得开始一种完全簇新的生活。新屋正在装修,我要它在高

雅与言丽两方面都登峰造极。有人和我提到一个诗人,说他

爱上一个歌女,在钟情的初期,还不知道歌女将来怎样对待

他,便买下了一张巴黎最好看的床。如今法官之中最冷静的

一个,公认为御前老成持重的顾问,听了那故事竟然心里每

根神经都震动。议会讲坛上的演说家,对于拿这种准备工作

来培养他的理想的诗人,是很理解的。玛丽路易丝吲来到

①狂欢女神为象征性的人物,身穿短裙,裙上系有小铃,手持小木偶。

②玛丽路易丝(1791 1847),奥地利公主,拿破仑一见倾心,乃与约瑟

芬离婚,娶以为后。

人间喜剧第三卷

法国的前三天,拿破仑在贡比涅行宫的床上喜欢得打滚…一

一切伟大的热情都有这一类表现。我就象那诗人一样的爱着

象拿破仑一样的爱着!……”

听到这最后几句,我相信奥克塔夫伯爵担心自己发狂的

确是可能的了。他站起身,走来走去,一边说话一边舞动手

臂;忽而又站住了,仿佛对自己那些激昂的话也吃了一惊。他

沉默了半晌,然后想从我眼中找些同情的表示,说道:

“我真是可笑得很。”

我回答:“不,先生,您是不幸得很……”

“噢!是的,我不幸的程度是你想象不到的!从我过火的

说话上面,你可以,并且应该相信我有的是最强烈的痴情,因

为九年之间它使我所有的机能都停止活动。但比痴情更强的

是对她的崇拜,对她的灵魂、精神、风度、心地,以及一切

与女性无关的成分的崇拜;对那些附着于爱情的,你一生念

念不忘的魔力的崇拜,——那是从片刻的欢娱中体味到的日

常的诗意。奥诺丽纳的心灵与气质的可爱,我在幸福的日子

正如一切幸福的人一样没有注意,可是追忆之下都看清楚了。

这任性而倔强的孩子,受到了无情无义的遗弃,受到了贫穷

的压迫,竞变得那么坚强那么高傲。自从我看出她有这些崇

高的品质以后,我越来越感觉到损失重大。而这朵天国的幽

花竞然孤零零地躲在一边枯萎憔悴!”他又带着挖苦而沉痛的

情绪往下说:“啊,我们上回谈的法律,实际是等于由一小队

警察抓着我太太押送到这儿来!……这不是拖一具尸首回来

吗?宗教对她不起作用,她只求宗教的诗意,只愿意祷告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愿意听教会的戒律。我吗,我把宽恕、『二慈、爱,都用尽

了,无计可施了。只剩下一个有希望成功的办法:便是权术

与耐性,象养鸟的人捕捉最机警、最敏捷、最奇异、最少有

的鸟那样的手段。所以,莫里斯,那天德·格朗维尔先生在

你面前泄漏秘密以后——那也是可以原谅的——,我觉得这

件意外的事故倒是命运的一种指示,正如赌徒在赌得最紧张

的时候竭力在心中祈求而听从的指示……告诉我,你对我的

感情是不是能象小说中的英雄一般替我出力?……”

“伯爵,”我打断了他的话回答,“我猜到您的用意了。可

是,您第一个秘书想偷开您的保险箱;您第二个秘书的心,我

是知道的,他可能爱上您的太太。难道您忍心送他到火里去

教他受难吗?把手放在烈焰之中而不灼伤自己,您想可能吗?”

“你真是个孩子,”伯爵回答,“将来我会给你戴上手套去

的!圣莫街上那所种菜人住的小屋子,我已经教人腾出来了;

住到那边去的决不是我的秘书,而是我的一个远亲,审查官

德·奥斯塔男爵……”

我惊愕之下,歇了一会,然后听见门铃声和一辆车直奔

阶前的声音。不久听差来报告德·库特维尔太太和她的女儿

来了。奥克塔夫伯爵母系方面的亲戚很多。他的表姊德·库

特维尔太太是寡妇,文夫原来在塞纳酋法院当推事,死后只

剩下一个没有财产的女儿。你们想,看到一个二十岁的少女,

长得跟你理想中的情妇一样美,还会把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

放在心上吗?

伯爵抓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德·库特维尔太太母女的时

候,凑着我耳朵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又是男爵,又是审查官,将来还有更大的官爵,加上这

所屋子作陪嫁,这样你总不至于爱上伯爵夫人了吧?”

我心里不由得飘飘然,并非为了那些不敢希望的好处,而

是为了阿美莉·德·库特维尔小姐;她的姿色,配上巧妙的

装束格外显得夺目,那种化装的手段原是所有想嫁女儿的母

亲都会教给女儿的。

好了,别扯上我的事了。

领事说着,停了一会。

二十天以后,我住到种菜人的屋子里去了。那儿已经打

扫干净,收拾齐整,摆好家具;办事的迅速只要两句话就可

解释:我们是在巴黎!有的是法国工匠!有的是钱!我爱阿

美莉小姐的程度正好使伯爵对他的安全放心。可是一个二十

五岁的青年所能有的谨慎,是不是足够应付那些由我承担下

来,而有关朋友幸福的妙计呢?为解决这个问题,我存心一

大半要依赖舅舅;因为伯爵允许我必要的时候把事情告诉他。

我雇了一个园丁,自己装做爱花成癖,仿佛世界上没有一件

事能使我感到兴趣,只是没头没脑地翻垦菜园,要把土地整

理得可以种花。我象荷兰或英国的某些花迷一样只栽培一种

花。我挑选的是大理花,专门搜集所有的变种。你们不难想

象,我的行动,哪怕是极细微的变更,都是由伯爵规定的;他

那时把全部智力集中在圣莫街那出悲喜剧上面,连一点儿小

事都不放过。等伯爵夫人上了床,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奥

克塔夫、戈班太太和我三个人几乎每天举行会议。我听着老

婆子把女主人白天的一举一动报告伯爵;他什么都要问到,吃

些什么,作些什么,态度怎样,第二天预备吃什么菜,她想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仿制什么花。我那时方始懂得相思之苦,懂得从头脑、心、感

官三方面同时发源的爱情在绝望之下是怎么回事。奥克塔夫

只有在盘问老婆子的时候才算活着。在整理花园的两个月中

间,我绝对不向邻居的小楼瞧一眼,连是否有一个邻居也不

打听,虽则我们两家的园子只隔一道木栅。伯爵夫人沿着木

栅种的一行柏树,已经有四尺高了。

一天早上,戈班太太告诉她女主人一个坏消息,说隔壁

搬来一个怪物,有意到年底在两个花园之间筑一道墙。我那

时心中怎样的好奇是不用说的了。啊,要见到伯爵夫人了!

……这个欲望使我对阿美莉小姐初生的爱情顿时减色。砌墙

的计划是个可怕的威胁。将来奥诺丽纳没有空气呼吸了,园

子夹在她的小楼与我的围墙之间,会变成一条狭窄的走道。那

小楼从前是人家为玩乐而盖的别墅,象孩子们用纸板搭成的

宫堡,只有三十法尺深,一百法尺长;正面是照德国办法油

漆的,到二楼为止,墙上都钉着牵引花草的木格子;整个建

筑代表所谓洛可可式Ⅲ的蓬巴杜风格。从大门到屋子,有条

很长的小径种着菩提树。小楼的园子和种菜的园地,形状象

一把斧头,小径象是斧头的柄。我计划中的界墙,要把斧头

部分去掉四分之三。伯爵夫人因之大为忧急,无可奈何地问

道:

“戈班太太,那种花的是什么人呢?”

①洛可可为美术史上一种风格的名称,亦称巴洛克,创自十七世纪意大利

装饰艺术家,在十八世纪的法国最为风行:以仿效岩洞及植物形态为主,

不求对称,务求奇巧。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戈班太太回答:“唉,我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好象是最讨厌女人的。他舅舅是巴黎一个本堂神甫,我只

看到一次,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儿,丑得要命,人可是非常

和气。也许真象街坊上说的,这神甫有心教外甥迷着花草,免

得事情更糟……”

“怎么呢?

“哎,告诉您罢,您的邻居是头脑有毛病的!……”戈班

太太指着自己的头。

不动武的疯子是女人在感情方面最不提防的男子。你们

等会儿可以发觉,伯爵替我挑这个角色的确很有眼光。

“可是他怎么会这样的呢?”伯爵夫人问。

戈班太太回答说:“他念书念得太多了,脾气变得很怪。

并且他自有不喜欢女人的理由……既然您要知道外边的闲

话,就一齐告诉了您吧。”

“可是,”奥诺丽纳接口说,“我对疯子倒不象对不疯的人

那么害怕。我要跟他谈谈。你去通知他,说我请他过来。要

是不成,我再找那个本堂神甫。”

她们这样谈过话以后,第二天我在新辟出来的花径上散

步,瞥见楼上一扇窗的帘子撩开了一点,有个女人在那里张

望。戈班太太走来和我招呼。我突然向小楼望了一眼,作了

一个粗暴的手势,仿佛说:“哼!我才不理会你的东家呢!”

戈班女人回去报告交涉的经过:“太太,那疯子叫我别跟

他烦,说即使是烧炭匠,在家也能作个主张Ⅲ,若是没有老婆,

①法国谚语,意谓任何人在自己家里都是主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更能当家作主了。”

“这话倒说得越发有理了,”伯爵夫人回答。

“是呀;但是我告诉他,说他要让一个躲在家里静修的人

伤心死了,因为她唯一的消遣就是种花;结果他回答说:——

好,那我就去一趟吧。”

第二天,戈班女人跟我打了一个招呼,表示她主人正等

着我登门拜访。正当伯爵夫人用过早点,在小楼前面散步的

时候,我推开木栅,向她走过去,穿的是乡下人服装,旧灰

呢长裤,大木靴,旧猎装,头上戴一顶便帽,脖子里裹一条

破围巾,手上全是泥土,还拿着一把锹。

戈班女人嚷道:“太太,这位先生便是您的邻居。”

伯爵夫人并不惊慌。那个因伯爵的倾诉和她的行为而显

得格外离奇的女子,我终于见到了。时间是五月初。清新的

空气,蔚蓝的天色,嫩芽的绿意,春天的香味,烘托着这个

痛苦的人物。一见奥诺丽纳,我就完全体会到奥克塔夫的痴

情,觉得他用天国的幽花去形容她真是一点不错。我先注意

到她的睑色白得非常特别,因为白的种类和红与蓝的种类一

样多。望着伯爵夫人,你的眼睛好象能接触那芬芳的肌肤,血

就在一缕缕似蓝非蓝的脉管底下流着。只要情绪略微有些波

动,她的血便在肌理之下散布开去,象一股粉红色的水汽。我

和她相见的时候,洋槐瘦弱的叶子中透过几道阳光照着奥诺

丽纳,成为一圈流动的黄色的光轮;画家中间只有拉斐尔和

提善能在圣母周围画出这种光来。褐色的眼睛表情又温柔又

快乐;从低垂的长睫毛底下漏出来的神采,反映在她的睑上。

凭她光滑柔软的眼皮的动作,奥诺丽纳给你一股魔力,因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把这个灵魂的幕卷起落下的方式,不知包含着多少感情,多

少庄严、恐惧、轻蔑的意味。一瞥一视之间,她可以使你不

寒而栗,也可以使你欣然色喜。随便挽着的灰色头发,替她

描出一个宽大饱满的额角,富于幻想的、诗人一般的额角。嘴

巴长得非常肉感。还有一点得天独厚的地方,就是睑部的轮

廓和全部的线条都显得十分高贵,能抵抗岁月的侵蚀;这是

在法国很少见而在意大利很普通的特点。奥诺丽纳虽则体态

苗条,可并不瘦;身腰还有使人古井重波的力量。娇小玲珑

这四个字,她的确当之无愧,因为她是那一类轻盈柔软的女

子,可以象猫一般让你抱起来温存一番,放下去回头再来。纤

小的脚踏在沙上发出特有的轻微的声音,和衣衫塞率的声音

很调和,成为一种女性的音乐印在你心上,使你能在千千万

万的女人脚声中分辨出来。她的姿态把多少代世家的身分表

现得那么庄严,走在街上连最放肆的平民见了也会闪在一旁。

快活,温柔,高傲,威严,这些好象互相抵触而仍旧保持她

小孩子气息的德性,你只能认为是天赋,否则就无法了解她。

但这孩子可能象天使一般坚强;也象天使一样,一旦本性受

了伤害决没有妥协的余地。倘若你看见她的眼睛与嘴唇对你

笑过,听见她悦耳的声音,感觉到它的抑扬顿挫象诗歌一般

的美,那么万一她沉下睑来,你就觉得自己被宣告了死刑。闻

到她身上发出的紫罗兰香,我才懂得为什么伯爵没走上纵情

声色的路,为什么人家永远忘不了她;因为对于触觉,对于

眼睛,对于鼻子,她都等于一条花,对于灵魂更其是一朵天

国的幽花……奥诺丽纳能使人对她象中古的骑士一般忠诚,

作没有酬报的牺牲。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凡是见到她的人心里都会有这样的念头:“你尽管想吧,

我一定能体会;你尽管说吧,我一定服从。要是我在酷刑之

中送了命而你能有一日之欢,那就把我的生命拿去吧,我会

含笑而死,象殉道的人在火刑架上一样;我要把这殉难的日

子交给上帝,作为父亲给孩子的节日。”很多妇女能装出一种

风度,使人见了象见到伯爵夫人一样;但她身上的一切都那

么自然,而那种没法模仿的天生的丰韵能直接透入你的心坎。

我提到这些,因为跟她的灵魂、思想和玲珑剔透的心有关;要

是不描写,恐怕你们会责备我的。当时我差点儿忘了我所扮

的疯疯癫癫的、粗暴的、不会奉承女性的角色。

“太太,听说您是喜欢花草的。”

她回答:“先生,我是制花的女工。我种了花,拿它们写

生,仿佛一个有艺术手腕的母亲很高兴替孩子们画像……这

就说明我相当穷,虽则要求您通融,却没有能力付您一笔赔

偿。”

“怎么!”我装得象法官一样严肃,“一个象您这样出众的

人才竟然做工吗?难道您和我一样有些特殊的理由,需要让

手指忙着,免得头脑活动吗?”

“咱们只谈界墙的事吧,”她微笑着说。

我回答:“咱们谈的就是界墙的基础啊。我先得知道咱们

的两种痛苦,或者说两种怪癖,究竞应当由哪方面让步……

啊,多美的水仙花!跟今天这个天气一样清新!”

我敢说她的确布置了一个花卉与灌木的博物馆,只有阳

光能进去参观;一切安排都显出艺术家的匠心,便是最冥顽

不灵的屋主也不忍加以破坏。大簇的花,或是参差错落地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作几级,或者拼成一个个的花堆,用的都是莳花专家的手法,

使你看了精神舒畅。隐僻幽静的园子发出阵阵清香,好比抚

慰心灵的油膏,只会触发你恬适的思想,触发妩媚的,甚至

艳丽的形象。这花园使你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性格留在一切事

物上的无可形容的标记,只要我们的真性格不需要服从社会

上种种不可少的虚伪。我一会儿瞧瞧成堆的水仙,一会儿瞧

瞧伯爵夫人,为了扮演我的角色,还装作对她远不及对花那

么爱好。

她说:“原来您是极喜欢花的?”

我回答:“只有花才不会辜负我们的温情与爱护。”

接着我发表一大篇议论,把社会与植物作比较,慷慨激

昂,简直和界墙问题离开十万八千里,使伯爵夫人只能认为

我是一个痛苦的、受伤的、大可哀怜的人。但过了半小时,我

的邻居不知不觉又把我拉回到正题上;女人不动爱情的时候,

头脑竞会跟年老的诉讼代理人一样冷静。

我说:“要是保留木栅,您一定会把我不愿意泄露的种花

的诀窍学了去的;因为我正在搜求蓝的大理花,蓝的蔷薇花,

我对蓝色的花简直喜欢得发疯。蓝色不是一般高尚的心灵最

爱的吗?象现在这样,咱们双方都不能算单宅独院;还不如

开一扇格子门……既然您喜欢花,不妨来看看我的,我也可

以去看看您的。您固然是闭门谢客,我也只有一个舅舅来看

我,他是勃朗芒托的本堂神甫。”

她回答道:“我不愿意闲人随时闯进我的花园,闯进我的

屋子。但您尽管请过来,我总是欢迎的;您是我的邻居,我

愿意彼此相处得好好的;可是我爱静的脾气不能让我的清静

人间喜剧第三卷

操在人家手里。”

“那么随您便罢!”

我说完把身子一纵,跳过了木栅。

到了自己园里,我回头走向伯爵夫人,作出一个吓唬她

的手势,象疯子一般扯着电睑,嚷道:“您瞧,门有什么用?”

我在家里待了半个月,好象根本没想到我的邻居。

到五月底,一个幽美的夜晚,正好我们俩隔着栅栏慢慢

地散步。走到尽头,少不得彼此寒喧几句。她觉得我垂头丧

气,一味想着痛苦的念头,便和我提到一个人应当存希望一

类的话,好象保姆催眠儿童的歌声。于是我越过栅栏,第二

次走近她了。伯爵夫人邀我进到她家里,想把我的痛苦苏解

一下。我这才走进那座圣殿,里面一切都跟我向你们描写的

女子非常调和,到处素雅宜人。

这所小楼,在内部看来的确是十八世纪的艺术家为一个

达官贵人经营的艳窟。楼下的饭厅四面都有壁画,画的是稀

格子的花架,兼带花卉,手笔极精。楼梯间的壁上是模仿浮

雕的单色画。饭厅对面的客室已经破旧不堪,但伯爵夫人挂

着很别致的、从古屏风上拿下来的幔子。连着客厅的是一间

浴室。楼上只有一间卧房,一间盥洗室,和改成作坊的书房。

厨房藏在小楼下面的地窖里,要走几步石级才能到正屋。栏

杆与蓬巴杜式的花环把屋顶遮掉了,只看到几个铅球。你住

在这里好象和巴黎不知离开多远了。要不是这位睑色惨白的

女子在美丽的红唇上偶尔挂着一点苦笑,你可能以为这朵紫

罗兰埋在它的花堆里挺幸福呢。

不多几天,我们彼此已很信任;一则因为是邻居,二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爵夫人看准我对女性完全无动于衷。我一瞥一视之间就可

能把奥克塔夫的计划断送掉,所以我的眼神对她从来没有什

么表情。奥诺丽纳只把我当作一个老朋友,态度举动都出于

同情心。她的目光、声音、措辞,一切都证明她毫无卖弄风

情的意思,——那在同样的情形之下,连最严肃的女人也免

不了的。不久她便允许我踏进那个精雅的制花作坊,一间摆

满图书和小古董的静室,布置和内室小客厅差不多,言丽堂

皇的气派把手艺的俗气洗净了。

时间一久,伯爵夫人把最无诗意的东西,作坊,也变成

有诗意的了。妇女所能做的活儿,也许假花在制造的细节方

面最能表现女性的妩媚。着色的时候,她必须俯在桌上,相

当用心地对付这种近于绘画的工作。旁的事,比如做地毯吧,

假使要靠此谋生的话,往往会造成肺病或者脊骨变形。至于

镌刻乐谱,以需要细致、小心与了解而论,又是最辛苦的工

作。裁缝与刺绣一天挣不了三十个苏。可是制花和做妇女的

装饰用品需要很多动作,很多手势,甚至也要很多思想,使

一个美女始终在她的天地之内:她可以自由自在,可以谈话,

可以笑,可以唱歌,可以思索。摆在黄松木长桌上、预备制

作她所挑定的假花用的、成千累万的着色花瓣,不消说都安

排得很有艺术。画碟是白瓷的,擦得非常干净,排列的方式

使人一目了然,要用什么颜色立刻能找到。所以那位高贵的

艺术家很能节酋时间。一口精巧的镶嵌象牙的紫檀柜子,有

无数的小抽屉盛放钢制的模型,给她作叶子或花瓣之用。

一只极漂亮的日本碗盛着浆糊,从来不让发霉,碗上安

放一个有铰链的盖子,轻巧玲珑,只要指尖一拨就能揭开。铅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丝、紫铜丝,都藏在面前工作台的小抽屉内。供在眼前的有

一只威尼斯瓶,插着一支含苞欲放的鲜花,这生动的模型便

是她预备争奇斗胜的对象。她醉心于杰作,挑的总是最难的

活儿,例如葡萄、野草,最小的花冠,色调最不容易捉摸的

蜜槽。和头脑一样敏捷的手在桌子与活计之间来来往往,好

比钢琴家的手在键盘上活动。用佩罗的说法,手指象一群仙

女,在妩媚动人的姿势之下,为了搓捏、黏贴、重压,使出

种种不同的力量,凭着心明眼亮的直觉,把每个动作的效果

计算得很准。各种材料一旦备齐,她就先做一朵花,然后做

毛茸茸的花枝,枝条修整完毕,再把叶子粘上去。我看哪看

哪,真是百看不厌。在取材的大胆上面,她施展出画家的天

才,模仿枯叶、黄叶,和田里的野花争胜,那是一切花中最

富于天趣、最简单,所以是最复杂的。

她和我说:“这门艺术还幼稚得很。倘若巴黎女子能有一

点儿东方妇女在后宫中所表现的那种天才,她们戴的花就可

以成为整套的语言。为了满足我艺术家的要求,我做了一些

枯萎的花,暗黄的叶子,象深秋或冬尽春初时期所看到的……

这种花冠戴在一个红颜薄命的或是心怀隐痛的少妇头上,不

是很有诗意吗?有什么意境,一个女人不能用头上的装饰来

表现的?醉醺醺的酒神,阴沉古板的虔婆,烦闷的女子,不

是都有各各不同的花来代表吗?我认为植物能表现心灵的一

切感觉、一切思想,连最微妙的在内。”

她派我敲打叶子,帮着剪裁,打点铅丝,预备她用作枝

干。我假装极愿意借此消遣,很快就把手艺学得很熟练。我

们一边做活一边谈天。无事可作的时候,我给她念些新出版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书,因为我不能忘了自己所扮的角色,老是装做忧郁、怀

疑、悲苦、厌世,伤心到极点。我的长相,除了不是跷脚以

外,很象拜伦爵士;因此,她常常用些可爱的笑话跟我打趣。

她以为她自己那种讳莫如深的痛苦,毫无问题是使我的痛苦

相形失色的,虽然我厌恶人生的原因连扬与约伯Ⅲ听了也会

首肯。我象街头行乞的穷人一般在心上放些假疮疤,赚取这

位可敬可爱的女子的怜悯:我因此而感到的惭愧也不用细说

了。懂得了间谍的卑鄙,我才懂得我对伯爵忠诚到什么程度。

我那时受到的同情尽够安慰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这婉娈可喜

的女子,与世隔绝,幽居独处了多少年,在爱情以外有极丰

富的友谊可以施舍;而她给我友谊的时候一方面象儿童一般

尽情流露,一方面又带着一种怜悯的意味,——大可使一个

爱她的浪子啼笑皆非的怜悯;因为她整个儿只是慈悲,只是

同情。她摈弃爱情,对于所谓女子的幸福只觉得害怕:这两

种心理表现得又坚决又天真。我过的那些愉快的日子,可以

证明女性的友谊比她们的爱情可贵多了。

一般姑娘们坐上钢琴之前,因为预感到坐上去以后的厌

烦,总免不了推三阻四;我让伯爵夫人逼出心腹话的时候,就

跟这些姑娘一样的扭捏。你们不难想象,为了要克服我怕开

口的心理,她不得不格外表示亲热;但一发觉我对于爱情的

①爱德华·扬(1 683 1765),英国感伤主义诗人。约伯,古代的犹太长老

以正直闻名,后受上帝考验,遭祸累累。故自怨其生。

54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厌恶和她的不相上下,她就觉得命运送了一个星期五Ⅲ到她

的荒岛上的确是大可感激的事。或许她也开始不耐寂寞了。可

是绝不卖弄风情,连一丝一毫的女性气息都没有。她和我说,

只有在她隐遁的理想世界上,她才觉得有些兴趣。我不由自

主地把他们夫妇两人的生活作着比较:伯爵的生活全部是行

为、活动、感情;伯爵夫人的全部是隐忍、无为、静止。其

实男女双方都是服从各人的本性,而且服从到令人钦佩的程

度。我因为冒充厌世,尽可以对世间的男女冷嘲热讽,希望

借此套出奥诺丽纳的心事;但无论什么计策对她都不起作用;

于是我明白,所谓骡子脾气在女人中间比我们所想象的要多

得多。

有一天我对她说:“东方人把你们关在家里,纯粹当作享

乐的工具,真有道理。欧洲人让你们加入社会,给你们平等

待遇,因此吃了大亏。据我看,女人是最不老实最卑鄙的动

物。但就因为此,她才有她的魔力,给人以捕捉家畜那样的

乐趣。男人一旦为一个女人倾倒之后,就认为她是神圣的,永

远给她一种特权。对于过去的欢乐,男人的感激是有永久性

的;即使看到当年的情妇老了或是堕落了,仍旧觉得她在感

情上对他有特殊权利。可是对你们女人说来,旧日的情夫是

一文不值的;不但如此,他还有一个不能原谅的大错,就是

没有早点死掉!……你们口头不敢承认,心里却是和传说的

①星期五,指英国作家笛福(1660 7 1731)的《鲁滨孙飘流记》中鲁滨

孙在荒岛上所救的野蛮人。因此事发生在星期五,故鲁滨孙以星期五为

之命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54l

(其实只是群众的无稽之谈)奈勒塔中的夫人Ⅲ一样,会这样

想:——可惜一个人享受爱情不能象吃水果一样!可惜吃了

一顿饭不能单单剩下愉快的感觉!……”

她说:“这种美满的幸福,上帝一定是留给天国的……您

的论证虽然很妙,我却认为是错误的。那些同时跟好几个人

相爱的女人,那又叫什么呢?”她这样问我的时候,眼睛象安

格尔画路易十三把王国奉献给圣母,而圣母望着路易十三的

眼神一样。吲

我回答说:“您真是存心做戏了,因为您刚才瞧我的眼风,

大可使一个女演员成名。可是象您这样的美人一定有过爱情,

所以把爱情忘了。”

“我吗?”她故意避开我的问题,“我不是一个女人,而是

到了七十二岁的女修士。”

“那么您怎敢这样肯定,说您比我感觉更敏锐?对于女人,

苦难只有一种形式;惟有爱情的失意她才当作不幸。”

她神气很柔和地望着我。女人夹在矛盾中间或被事实逼

得无路可走的时候,照旧会固执己见。奥诺丽纳便是采取这

种办法,她说:

“我是女修士,您却和我讨论一个我不能再踏进去的世

①奈勒塔为十三世纪时所建的宫堡,位于巴黎中心。传说法国王后玛格丽

特·德·勃艮第(1290 131 5)淫乐无度,常引诱贵族青年在此宫中行

乐,然后杀死投入塞纳河。大仲马历史剧《奈勒塔》记述了此事。

②指法国十九世纪大画家安格尔的作品《路易十三的发愿》。画的是路易十

三跪在地下把王冠与杖献给圣母,圣母在云端里抱着圣婴耶稣,眼睛低

垂着,并不正视路易十三。

人间喜剧第三卷

界。”

“便是在思想上也不能吗?”

她回答说:“难道世界真是那样值得羡慕吗?噢!即使我

的思想要溜出去,也是溜往更高的境界,……完满的天使,美

丽的加百列Ⅲ的歌声,常常在我心头唱着。万一我有了钱,就

要照旧做活,免得常常骑在天使的五色翅膀上飞往想入非非

的境界。有些沉思默想会使我们女人迷路的!我的精神安定

全靠我的花,虽则它们不能完全抓住我。某些日子我好象有

所期待,没有目标的期待;一个念头来了,就盘踞着我的心,

使我手指举不起来,但我没法把念头赶走。我觉得此刻正在

酝酿一件大事,我的生活要改变了;我伸着耳朵听着,对黑

洞里望着,对工作不感兴趣了;然后我疲乏之极,回过头又

看到人生,看到我平时的生活。这是不是快要进天国的预感

呢?我常常这样问自己……”

一方是用年轻人的伤心忧郁作掩护的两个外交家,另一

方是一个因悲观厌世而格外顽强的女人:双方斗法斗了三个

月,我向伯爵说,要叫乌龟从壳里钻出来恐怕不可能了,只

有打破它的壳。头天晚上,在最后一次友好的讨论中,伯爵

夫人说道:

“当年柳克丽希亚吲用她的匕首和她的血,替女性的宪章

写下了第一个字:自由!”

①天使加百列向童贞女马利亚显灵,说她蒙受圣恩,将生救主耶稣。

②柳克丽希亚,纪元前六世纪一罗马贵妇,因被传说中的罗马王、骄傲者

塔尔奎厄斯之子奸污,愤而自杀,后人以她作为烈女的典型。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从此以后,伯爵便让我全权办理。

某星期六的晚上我去看奥诺丽纳;楼下的客室刚由那位

冒名顶替的业主粉刷一新。她很高兴地和我说:“我这个星期

做的花卖了一百法郎!”

时间正好十点。七月的夜晚和美丽的明月带来一片朦胧

的光。一阵阵百花混合的香味醉人心脾。伯爵夫人把五枚金

路易拿在手里叮叮当当地玩着。那是一个冒充的化装品掮客

送来的,而那掮客又是奥克塔夫托包比诺法官物色来的另一

个党羽。

她说:“男人们拿法律作武器,想收服我们作奴隶!我却

是一边消遣一边解决了生活问题,绝对不受拘束!噢!每星

期六我总很得意。您的孪生弟兄拜伦爵士喜欢缪莱的金洋,我

也喜欢戈迪萨尔的金洋。吵’

我回答:“这可不是一个女人的天职。”

“喝!我能算女人吗?我不过是一个性情温柔的男人,不

受任何女性折磨的男人……”

“您的生活与您整个人背道而驰。上帝对您多么慷慨,使

您长得这样好看,心这么慈悲,您难道从来不想要……”

这是我第一次泄露形迹的话,她听了有点不放心了:“要

什么?”

“不想要一个美丽的孩子,一卷卷的头发象水浪似的,在

①约翰·缪莱(1778 1843),英国有名的出版家,拜伦一生得其帮助不少。

戈迪萨尔为巴尔扎克小说中常见的人物,此处即收购奥诺丽纳假花之商

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花堆里来来往往,好比一朵代表生命与爱情的花,叫您一声

妈妈吗?……”

我等她回答。等到沉默的时间太久了,我才发觉我的话

发生了可怕的后果,因为屋子里黑洞洞的,早先没看见。伯

爵夫人身子歪在便榻上,不是晕过去,而是因痉挛而浑身冰

冷;因为她一切生理现象都是温和的,所以第一阵震颤也来

势不凶,据她事后说,很象最微妙的毒药药性刚发作的情形。

我把戈班太太叫了来,她抱着女主人放上床,脱了衣服,把

她不是救醒了,而是恢复了痛苦不堪的感觉。我一边哭一边

沿着屋子的走道踱来踱去,同时对自己的使命觉得毫无把握。

当初那么冒冒失失接受下来的捕鸟的角色,我恨不得放弃了

才好。戈班太太下楼看见我满面泪痕,便急急回上去问伯爵

夫人:

“太太,怎么回事啊?莫里斯先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

得象小孩子似的。”

为了怕我们的态度被人误会,她拿出超人的勇气,披着

件梳妆衣下楼来找我:

“我发病跟您不相干;我心脏常常会抽搐的……”

我抹着眼泪,用一种假装不来的声音对她说:“唉,您还

想把您的伤心事瞒着我吗?这一下不是让我知道了您有过孩

子却夭折了吗?”

她突然打着铃,叫道:“玛丽!”

戈班太太马上来了。

“把蜡烛和茶都端来,”她吩咐的时候,态度的冷静不下

于一个骄傲的英国太太,那是你们都知道的那种要命的英国

人间喜剧第三卷

教育培养出来的。

戈班老婆子点了蜡烛,关上百叶窗。伯爵夫人睑上毫无

表情;倔强的傲气,和野人一般的严肃,在她身上又占了上

风。她和我说:

“您知道我为什么那样仰慕拜伦爵士?……他忍受痛苦的

方式跟野兽一样。既然一个人的怨叹不能成为曼弗雷德的哀

歌,唐璜的嬉笑怒骂,恰尔德·哈罗尔德的奇思狂想,Ⅲ那么

怨叹有什么用?谁也休想知道我的事!……我的心是一首献

给上帝的诗!”

我说:“倘若我愿意……”

“愿意什么?”她紧跟着问。

我回答说:“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也没有好奇心了;

可是我要愿意的话,明天就能知道您的全部秘密。”

“您能够吗?我才不信呢!”她竭力掩盖心中的不安,可

也不大掩盖得了。

“真的不信吗?”

“当然,”她摇摇头,“我倒要试试您的本领呢。”

我指着她的手说:“先是这些美丽的手指已经说明您不是

一个少女,更不是一个做活的人!其次,您也不叫戈班太太;

有一回您当我的面收到一封信,您对玛丽说:——喂,这是

您的。——玛丽才是真正的戈班太太。您冒用了女管家的名

字。噢!太太,您对我不用害怕。我是您最忠心的朋友……

朋友,您听明白没有?这个在法国被人滥用,拿来称呼敌人

①以上提到的,均系拜伦有名的长诗中的主人公,诗篇即以主角命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名词,我只想到它圣洁的动人的意义。这个朋友愿意帮助

您抵抗一切,愿意您尽可能得到幸福,一个象您这样的女子

应该有的幸福。谁又知道我无意之间使您痛苦,是不是有意

而为呢?”

“不错,”她带着威吓的意味说,“我要您好奇,要您把所

能打听到的关于我的事统统告诉我,可是……”说到这里,她

举起手指,“您也得告诉我,您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我在这

里享的一点儿清福能不能维持下去,就靠您打听的结果决

定。”

“就是说您预备溜走吗?”

“高飞远走!”她嚷道。“飞到新大陆去……”

我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不管上哪儿,您反正得引起人

家的热情,逃不出热情的魔掌。天才与美女,都注定要放出

灿烂的光芒,引人注目,惹人妒羡,招人毁谤的。巴黎是没

有阿拉伯强盗的一片沙漠,世界上只有在巴黎,一个人才能

隐姓埋名,靠自己的工作蝴口。你抱怨什么?我是什么人?不

过是一个仆人而已,不是戈班太太而是戈班先生。万一您要

和人决斗,也该要一个证人吧。”

“不管这些,我要您去打听我的底细。我已经说过:我要

您这么办!现在咱们别提了,”她这么说着又拿出妩媚动人的

风度,那是你们领事望着在座的妇女)都能随心所欲支配

的。

我回答说:“那么好吧,明天这时候,我来把得到的消息

告诉您。可是您不能恨我!您会不会拿出一般女人的手段来

对付我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般女人是怎么的?”

“她们叫我们作了极大的牺牲,然后过些时候又埋怨我们

的牺牲,仿佛把她们侮辱了似的。”

她很狡猾地回答:“倘若她们要求你们做的事,你们觉得

是牺牲,那么她们的埋怨是对的……”

“不说牺牲,只说是勉强做的吧……”

“那就是说你们本来是不愿意做的。”

我说:“啊,对不起,我忘了女人和教皇是永远不会错的。”

她静默了半晌,又道:“天哪!我这点儿安静是用多么高

的代价换来的,偷偷摸摸享受的;可是只要两句话就能把它

毁掉……”

她站起身子,仿佛把我忘了,只自言自语地说着:“上哪

儿去呢?怎么办呢?……我花了多少心血布置这个可爱的家,

预备在这里终老,难道非离开不成吗?”

“在这里终老?”我很明显地表示吃了一惊。“难道您从来

没想到有朝一日不能再作工,假花跟化妆品可能因竞争而跌

价吗?……”

“我已经有三千法郎积蓄了,”她说。

我叫道:“天哪!这笔数目表示酋吃俭用,吃了多少苦哇!

......,,

“明儿见,”她说,“我失陪了。今晚上我简直变了一个人,

想自个儿静静。我不是得鼓足勇气以防万一吗?因为,倘若

您能知道什么事,别人也能知道,那就……”然后她用直截

了当的口气,作了一个很威严的手势,说了声:“再见。”

“好,咱们明儿来决一胜负,”我故意堆着笑容,为了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致在这场戏里丢掉我那种满不在乎的性格。

从很长的花径上走出去的当口,我不由得重复了一句:

“好,明儿来决一胜负!”

而象每天晚上一样和我在大街上相会的伯爵,也叫了声:

“好,明儿来决一胜负!”

奥克塔夫的焦急忧虑与奥诺丽纳的不相上下。我和伯爵

沿着巴士底城壕直走到清早两点,好比两个将军在作战的前

夜察看阵地,估计种种可能性,认为胜利的关键全靠一个偶

然的机会。这一对硬拆开的夫妇是整夜不得闹眼的了:一个

是因为存着希望而睡不着;一个是心惊肉跳,惟恐团圆而睡

不着。人生的戏剧并不在于外界的境遇而在于情感,它是在

内心搬演的,或者说在所谓精神世界那个辽阔的天地中搬演

的。奥克塔夫与奥诺丽纳两人的活动和生活,始终不出思想

深刻、意境高远的人活动的区域。

我准时而去。晚上十点,我第一次被请进那间蓝白两色

的精雅的卧室,那个受伤的鸽子的寓。伯爵夫人望着我想说

话,但看到我非常恭敬的神气,立刻大吃一惊。

我庄严地微微笑着,叫了声:“伯爵夫人……”

可怜的太太已经站了起来,又倒在椅子上呆住了;那种

痛苦的姿态可惜没有一个大画家把它描下来。

我继续说道:“您是一个最高尚最受尊敬的男人的妻子;

大家认为他伟大,但他对待您的行为比众人眼里看出来的更

伟大。您和他是两个性格最了不起的人物。您以为这儿是什

么地方?”我问她。

“不是在我自己家里吗?”她诧异之下,连眼睛都发呆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549

“在奥克塔夫伯爵的家里!”我回答,“我们上了当了。那

个叫做勒诺尔芒的书记官不是真正的业主,而是代您丈夫出

面的。您这种清静的生活是伯爵一手造成的,您挣的钱是伯

爵给的,您生活中最琐碎的事都是他费心照顾的。您丈夫在

外边维持您的面子,对于您的失踪想出充分的理由来解释,说

您搭一条叫做赛西尔号的船到哈瓦那去,接收一个可能把您

忘了的亲属的遗产;陪您去的还有您夫家的两个女人和一个

老管家,可是船出了事。您丈夫公开表示,希望您不至于遭

难。他说已经派人去就地调查,得到的信息似乎还很有希望

……他把您的行踪隐藏得和您自己一样周密……总而言之,

他完全遵照您的意思……”

她回答说:“得啦,得啦。现在我只要知道一点,这些细

节是谁告诉您的?”

“嗳,太太,有个穷小于由我舅舅荐在本区警察局当书记,

他一五一十和我说了。要是您今晚上偷偷离开这座小楼,您

丈夫不会不知道您的行踪,而不管您跑到哪儿,他都能庇护

您。一个聪明的女子怎么能相信,做生意的人收买纸花和便

帽的价钱,会跟卖出去的价钱一般高?真的,哪怕您一束花

讨价三千法郎,人家也会照给!便是做母亲的也比不上您丈

夫的温柔体贴。我从您看门的那儿知道,夜静更深的时候,伯

爵常常到篱笆后面来看您床头的灯光!您的开司米披肩值到

六千法郎……您的花粉商把名厂的出品当作旧货卖给您……

550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总之,您在这儿完全是一个落在火神网里的维纳斯Ⅲ;但您是

单独被幽禁着,七年如一日被无微不至的慈爱幽禁着。”

伯爵夫人象一只被捕的燕子般打着哆嗦,在人家手里伸

着脖子,睁着褐色的眼睛向四下里探望。她被神经质的抽搐

刺激得浑身颤动,用猜疑的目光把我打量着。干涩的眼睛射

出一点儿几乎是火剌剌的光;但她毕竞是女人!……一忽儿

眼泪冒上来了,哭了,并非因为受了感动,而是觉得自己无

能为力,绝望到极点。她自以为独立、自由,不料始终逃不

出婚姻的束缚,好比囚犯逃不出监狱。

她一边流泪一边说:“他逼我,好吧,那我就到一个谁也

不能跟着我的地方去……”

我说:“啊!您想自杀!……太太,您不愿意回到奥克塔

夫那儿去,一定是有极充分的理由了?”

“噢!当然!”

“那么不妨把这些理由告诉我,告诉我舅舅;我们俩可以

做您忠心的顾问。我舅舅在忏悔室中是一个教士,在客厅里

可从来不会摆出教士面孔。我们要仔细听您说,对您提出的

问题想一个解决的办法;倘若您有什么误会,也许我们能替

您消解。您的灵魂是纯洁的;即使犯过什么错误,也早已补

赎了……总之,别忘了您可以把我当作最真诚的朋友。要是

您想逃脱伯爵的束缚,我能给您想办法,使他永远找不到您。”

她说:“噢!还有修道院呢。”

①据罗马神话,维纳斯嫁与火神伏尔甘后,私恋战神马尔斯,乃被伏尔甘

囚于网内。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错;但伯爵是个国务大臣,能叫世界上所有的修道院

都不敢收留您。可是不管他势力多大,我仍旧有办法把您从

他手里救出来……只要您能向我证明您的确不能,也不应该

回到他那儿去。”

她恶狠狠对我瞅了一眼,带着非常猜忌和过分高傲的意

味;我便赶紧补充:“噢!别以为您逃出了他的掌握,就得堕

入我的掌握。将来您照旧能享受安宁、清静、独立;一句话

说完,您可以和一个又丑又凶的老姑娘一样得到自由与尊敬。

将来我也要先征求您的同意才敢来看您。”

“可是怎么做到呢?用什么办法呢?”

“太太,这一点暂时不能告诉您。您放心,我决不骗您。

只要给我证明您只能过这种生活,证明这种生活的确胜过奥

克塔夫伯爵夫人的有钱、有面子,住着巴黎最漂亮的府第,受

到丈夫疼爱,做一个幸福的母亲的生活,那我就判决您胜诉

......,,

“可是,”她说,“世界上怎么会有一个男人能理解我呢7

......,,

我回答:“的确没有。所以我要请宗教来做评判。勃自片

芒托的本堂神甫是个七十五岁的圣者。他不是一个审问异教

徒的法官,而是一个圣约翰;他对您会象费讷隆一样,象对

勃艮第公爵说下面那番话的费讷隆一样:‘爵爷,星期五您要

吃一条小牛Ⅲ也可以,但做人非象个基督徒不可。”’

“得了吧,先生。我知道修道院是最后一条出路,是我唯

①基督旧教教规,每星期五均须守斋,除鱼类鸡蛋外,其他荤腥不得入口。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的避难所。能理解我的只有上帝。至于凡人,哪怕是教会

中最慈祥的神甫圣奥古斯丁,也参不透我良心上不安的情绪,

那好比但丁的地狱中不可超越的领域。一个不相干的男人,虽

则不配领受爱情的祭礼,却得到了我全部的爱情!我丈夫没

得到,因为他没拿;我给他爱情,象母亲把一个奇妙的玩具

拿给孩子,被孩子砸破了。我的爱情是可一不可再的。对于

某些心灵,爱情是不能作尝试的: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它

一旦出现,就是整个儿出现。可是十八个月的夫妇生活,对

我等于十八年;我把全部的生命力放了进去,它不是因为尽

量奔放而枯竭的,而是在那种欺人的,只有我一个人真诚的

闺房生活中销磨完的。为我,幸福之杯既不是空的,也不是

喝干了的;什么都不能把它再斟满,因为杯子打破了。我已

经没有武器,不能再作战……把自己倾箱倒箧地给了人,我

还成其为我吗?只能比之于酒阑灯尽以后的残羹剩饭。我只

有一个名字,奥诺丽纳,正如我只有一颗心。丈夫占有了少

女,没资格消受的情人占有了少妇;一个女人还剩下什么?你

一定会和我说:只要让人家爱就得了!唉!我究竟还有点人

味儿,想到卖淫妇三个字能不觉得羞愤吗?是的,一场大火

烧光了我的宝物,我借着大火的反光把事情看明白了。老实

说,接受另外一个男人的爱情,我倒还能想象;但是向奥克

塔夫投降……噢!休想!”

我说:“哎,您还爱他呢。”

“我看重他,尊敬他,他从来没伤害我;他心肠好,他温

柔;但我不能再爱他……得了吧,别谈了。无论什么事,越

讨论越显得渺小。关于这问题,让我用书面来表白我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三卷

现在那些思想使我透不过气来,我身上在发烧,我的脚已经

踏在我的帕拉克莱修道院的废墟之中Ⅲ。我眼睛看到的,一向

以为拿自己的工作换来的东西,此刻都把我心里要忘掉的事

一件件的提醒我。啊,我真应该离开这里,象当初逃出家庭

一样。”

“逃哪儿去呢?”我问她,“女子没有人保护,能够在世界

上存活吗?在三十岁上,正当花容玉貌的鼎盛时期,有的是

您自己意想不到的充沛的精力,有的是可以大量施舍的温情,

而您竞想躲到我能把您隐藏起来的沙漠中去?……放心吧,伯

爵五年之中没露过面,将来不得您的同意也永远不会到这儿

来的。凭他九年卓越的生活,您的清静已经有了保障。您尽

可以毫无危险地把您的前途跟我和我舅舅商量。我舅舅和一

位国务大臣一样有本事。先把心静下来,别夸大您的不幸。一

个当祭司当到头发都白了的人不是一个孩子,各式各样情欲

的忏悔,他听了快有五十年了,连帝王卿相那么沉重的心事

都由他掂过斤两,他一定能理解您的。即使我舅舅披着祭衣

的时候是严厉的,对着您的花也会象它们一样柔和,象他神

圣的主宰一样宽容。”

我到半夜才离开伯爵夫人。那时她表面上是镇静了,但

睑色阴沉,似乎暗暗作着打算,无论怎么锐利的眼光都猜不

透的打算。我走不了几步就在圣莫街上遇到伯爵,他受着一

股不可抗力的吸引,不能再待在大街上我们约定的老地方了。

我把经过情形告诉了他,他嚷道:“可怜的孩子这一夜怎

①帕拉克莱修道院为著名的爱洛伊丝终老之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么过哇?要是我闯得去,要是她忽然看到我又怎么呢?”

我回答说:“这时候她连跳窗都可能。伯爵夫人是柳克丽

希亚一流的女子,受了污辱宁可死的,即使污辱她的是她愿

意委身的男人。”

“你年纪太轻了,”他说,“你不知道,一个人被痛苦的念

头剧烈扰乱的时候,他的意志好比湖上起了大风暴,风随时

在变,波浪也跟着一忽儿涌到这边的湖岸,一忽儿涌到那边

的湖岸。今天晚上,奥诺丽纳见了我扑在我怀里的可能性,和

跳窗的可能性是均等的。”

“而您预备冒这个险吗?”我问他。

他回答道:“得了吧;为了要等到明天晚上,我家里已经

由德普兰医生预备好一些鸦片,让我能太太平平睡一觉。”

第二天中午,戈班老婆子递给我一封信,说伯爵夫人筋

疲力尽,到六点才上床,吃了药剂师配的安眠药才睡着的。

我把那封信抄了一个副本;——因为,小姐0领事向卡

米叶·莫潘说),艺术的手段,风格的诀窍,您是精通的;许

多在结构方面很高明的作家,他们的功夫您是知道的;可是

您一定会承认,在造作虚伪的感情的文学作品中决找不出这

样的文字。真的,世界上最可怕的莫过于现实。下面的信便

是那位太太,或者说那个痛苦的化身写的:——

莫里斯先生:

您舅舅所能说的话,我都知道;他不见得比我的良心更通达

事理。人的良心原是上帝的喉舌。我知道如果不跟奥克塔夫言归

于好,我是要罚入地狱的:这是宗教的判决。人间的法律要我不

顾一切的服从。不管我过去作些什么,只要丈夫不拒绝我,大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555

就认为我是纯洁的、贞洁的。不错,婚姻就有这点儿妙处,能够

叫社会批准丈夫的宽恕;但社会忘了一点,就是这宽恕必须要被

宽恕的人肯接受。按照法律,按照宗教,按照世俗的惯例,我都

应当回去。单单以人事来说:不给他幸福,不给他生孩子,把他

的姓氏从贵族院的金榜上抹掉Ⅲ,不是太残忍吗?我的痛苦,我的

厌恶,我的感觉,我所有自私的成分(我知道自己是自私的),都

应当为家庭牺牲。我将来会生儿育女,女儿能使我破涕为笑!我

可以非常快乐,受人尊敬,大家会看到我锦衣玉食,高车肥马,在

人前得意扬扬!仆役、府第、别墅,应有尽有;一年有多少个星

期,我就有多少次领袖群英的宴会。不必说,大家会把我招待得

很好。我用不着重新攀登贵族的宝座,因为我根本没下过台。由

此可见,上帝、法律、社会,意见都是一致的。

天上的神明,地上的教士、法院,都要异口同声地问我:你

反抗什么呢?倘若伯爵要求王上来干预这件事,王上也会这样问

我。您的舅舅必要时还能说,上帝会赐恩给我,使我觉得尽职是

快乐的。上帝、法律、社会、奥克塔夫,不是都要我活着吗?唉,

如果没有别的困难,我只要回答一句话就可以一了百了,就是我

不想活了!一旦裹在尸衣中间,惨白的脸色就能恢复我的洁白和

无邪。这不是什么固执的骡子脾气。您一边说笑一边埋怨我的脾

气,其实只表示女人把事情肯定了,对前途看清楚了。倘若我的

丈夫因为爱我而宽宏大量,把一切都忘了,我可是忘不了!“遗

忘”可是我们能作主的?一个寡妇再嫁的时候,爱情能使她恢复

少女的心情,因为她嫁给一个心爱的男人;但我不能再爱伯爵了。

关键就在这里,您看到没有?我一遇到他的目光就看到我自己的

①王政复辟时期,贵族院议员为世袭职,姓名均留于金册。贵族院议员

旦无后,金册上的谱系记载即告中断。

556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过失,即使他的目光充满了怜爱也没用。他越度量宽宏,我越显

得罪孽深重。我的永远不会安定的眼睛始终会看到一个无形的判

决。乱七八糟的回忆势必在我心中冲突。

结婚生活不可能再使我尝到心惊肉跳的快感和热情汹涌的

醉意;我的冷冰冰的态度,以及虽然深藏、但人家还是猜得到的、

把情人与丈夫所作的比较,会致我丈夫于死命。噢!有朝一日,如

果在额上的皱痕中,在悲哀的眼神中,在微妙的举动中,我咂摸

出一点儿对方不由自主的,甚至还是竭力压制的责备,我就一发

不可收拾了:我会脑浆进裂躺在阶石上,还觉得阶石比我丈夫慈

悲得多呢。这种残酷而又甜蜜的死,或许是单单由于我的多疑。但

或是奥克塔夫为了什么事而烦躁,或是我为了错疑他而起了误

会,也都可能促成我的死。唉!说不定我还会把爱情的表示当作

轻蔑的表示呢。这不是叫双方都受罪吗?奥克塔夫始终不放心我,

我始终不放心他。我不由自主要拿一个绝对比不上他的男人跟他

相比;我瞧不起那男人,但他让我体验到的销魂荡魄的境界,象

火印一般留在我的心头,我为之羞愧无地,却禁不住常常想起。我

对您总算够坦白了吧?先生,没有人能向我证明爱情可以再来一

次,因为我现在不能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爱了。一个少女有如

一朵被人采摘的花;一个失身的女子却是被人践踏过的花。您是

种花的,应该知道是否还能把那根花茎扶直,使憔悴的颜色恢复

它的鲜艳,把树液重新引到那么娇嫩的管子中去,——它们是全

靠枝干挺拔才会有强盛的生命力。倘若有什么植物学家敢作这种

挽救残花的尝试,他可有本领把膜上的皱痕抹掉吗?能重造一朵

鲜花的,简直是上帝了!而能把我重造的也只有上帝!我喝着赎

罪的苦酒;但一边喝一边翻来覆去想着那句老话:赎罪不是洗刷。

我一个人关在小楼上吃着浸透泪水的面包;可是谁也看不见我

吃,看不见我哭。回到奥克塔夫身边,等于从此不能哭泣,我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557

眼泪会使他着恼的。向一个被你欺骗过的丈夫投降而非心甘情愿

地委身,噢!先生,这种行为要污辱多少德性,恐怕只有上帝知

道。因为那些叫天使们看了也要心惊胆战的羞恶之心,只有上帝

明白它的底细,同时也是由上帝鼓动的。

再进一步说,要是丈夫蒙在鼓里的话,妻子还能有勇气,会

拿出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来作假,为了保全丈夫与悄人双方的幸

福而欺骗。但夫妇俩都心中雪亮的局面,岂不叫人屈辱?用屈辱

去换取快乐,岂是象我这样的人所能办到的?奥克塔夫不是迟早

要觉得我的委曲求全可鄙吗?夫妇生活的基础是互相敬重,互相

牺牲;但我们破镜重圆之后,我不能再敬重他,他也不能再敬重

我了:他可能象老人爱一个娼妓似的爱我,辱没我的身分;我,我

也要因为自己是一样东西而非高贵的太太,时时刻刻感觉到耻

辱。在他家里,我不是代表端庄贤淑而只代表私情肉欲了。这是

女人失身以后的苦果。我把夫妇的床铺变成一堆炭火,永远睡不

着觉的了。在这儿我还有些安静的时间,忘掉一切的时间;可是

在丈夫家里,一切都要使我回想起不守妇道的污点。我在这儿受

苦的时候,我祝福我的痛苦,我感谢上帝。在他家里,一边体会

着我不该享受的快乐,一边就得深深地害怕。先生,这些并非抽

象的推理,而是一颗广阔无边的灵魂感觉到的;因为那颗灵魂已

经被痛苦挖掘了七年。最后,还得告诉您一件可怕的事:我有过

一个在陶醉与欢乐中、在深信幸福是可能的心情中受胎的孩子,

有过一个我喂养了七个月但永远不会离开我母体的孩子;他始终

把我的乳房咬着不放!如果将来再有孩子需要我喂养,他们喝到

的乳汁是和着眼泪的,因此是发酸的。我表面上性情轻快,您觉

得我象儿童……噢,是的,我就有儿童一般的记忆,能够保持到

进坟墓。现在您该看到了吧,社会和丈夫的爱都想把我拉回去的

那个美妙的生活,其中没有一个局面不僵,没有一个局面不藏着

558 人间喜剧第三卷

陷阱,不是随处有些悬崖峭壁,让我骨碌碌滚下去,一路被无情

的荆棘刺得遍体鳞伤的。五年功夫,我在未来那片荒土中摸索,没

有能找到一个适宜于忏悔的地方,因为我的心的确完全被忏悔包

围了。对于这些,宗教自有它的一套答案,我连背都背得。它会

说,这些痛苦,这些艰难的处境,都是对我的惩罚,上帝会给我

勇气忍受的。先生,对某些天性坚强的虔诚的妇女,这种理由固

然很合适;我却没有她们的力量。在上帝不会禁止我祝福他的地

狱,和在奥克塔夫家里的地狱之间,何去何从,我已经决定了。

末了还有一句话。倘若我是一个少女而有了我现在的人生经

验,要挑丈夫还是会挑中奥克塔夫的;但就因为这个缘故,我此

刻拒绝他:我不愿意在他面前脸红。怎么!难道我得永远跪着,他

永远站着吗?要是我跟他换了一个姿势,我又会瞧不起他的。我

不愿意他因为我犯了过失而待我更好。只有天使才敢在双方都无

可责备的情形之下作出些粗暴的行为,而这种天使是在天上,不

在地下!我知道奥克塔夫体贴入微;但不论这颗灵魂修养得多么

伟大,毕竟是人的灵魂,它对我将来在他家里所过的生活并不能

有所保障。因此请您告诉我:您答应我的替无可挽救的灾难作伴

的那种孤独,那种静默,那种安宁,上哪儿去找?

为了要保存这个文件的全貌,我把信抄了一份,然后上

佩延讷街。奥克塔夫的烦躁不安比鸦片的力量更强,他正象

疯子一样在花园中走来走去。

我把信递给他,说道:“您去答复吧。既然挑动了她的傲

气,您就得想法抚慰它。这比刺探她潜伏在心里而人家已经

代您挖出来了的傲气,更要难一些。”

伯爵念着信,睑色越来越快活,他大叫起来:“她是我的

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他发觉我在旁看着他的得意,便做了一个手势叫我走开。

我懂得极度的快乐和极度的痛苦有同样的心理。那天正是德

·库特维尔太太母女到伯爵家吃饭的日子,我就去招待她们

了。

不论德·库特维尔小姐如何美丽,我那回重新见着她不

由得感觉到爱情有三种面目,能引起我们完满的爱情的女子

是极少的。我不由自主地把阿美莉和奥诺丽纳加以比较,觉

得失节的女性比纯洁的女性更迷人。在奥诺丽纳,忠实不是

一种责任,而是缘分;至于阿美莉,她会神态自若地发着庄

严的诺言,根本不知道诺言的内容与义务。困倦到差不多要

倒毙的女子,需要你去搀扶的罪女,对我特别显得悲壮,能

刺激男人天生的热忱;她需要你的心拿出全部的感情,需要

你的精力竭尽所能地去干;她充实你的生命,要它为了幸福

而斗争;至于对一切都有信心的贞洁的阿美莉,只会把自己

关在贤妻良母的天地中间,只能使我在平凡中去找诗意,精

神上既没有斗争,也没有胜利。

在香摈那样的平原和风雪交加而雄壮瑰玮的阿尔卑斯之

间,哪个青年会看中恬静的原野?的确,这一类的比较在踏

进区公所行婚礼的时候是个不祥之兆。可怜一个人直要有了

人生经验,才能知道夫妇生活跟热情是不相容的,家庭是不

能以爱情的暴风雨为基础的。梦想过了世界上不会有的爱情

和它的许多奇趣以后,对于自己的理想尝到了烈酒一般的快

感以后,我又看到眼前摆着平淡的现实。有什么办法呢?你

们会觉得我可怜吧?在二十五岁上,我已经怀疑自己了;但

我很坚决地打定了主意。借着通报客人来到的借口,我回去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找伯爵,看见他的睑被希望的光辉映照之下,变得年轻了。

“你怎么啦,莫里斯?”他看我睑色异样,吃了一惊。

“伯爵……”

“怎么!你不叫我奥克塔夫了?你救了我的命,给了我幸

福,你竞……”

“亲爱的奥克塔夫,如果您能劝伯爵夫人重新负起她做妻

子的责任,我已经把她仔细研究过了……[f白爵瞧着我的眼

风,活象奥赛罗第一次听信伊阿古谗言的神气),您决不能让

她再看到我,也不能让她知道莫里斯当过您的秘书;千万别

提我的名字,谁也不能露一句口风;要不然您就前功尽弃……

您已经保举我当了审查官,请您替我在国外找个外交方面的

差事,例如领事之类,别想再要我娶阿美莉了……”我看见

他把身子一挺,做了个惊讶的姿势,便向他补充:“噢!您放

心,我一定把这个角色扮到底……”

“好孩子!……”他忍着眼泪,抓起我的手握着。

我又笑着说:“您给了我手套,我可没有戴。就是这么回

事。”

于是我们俩商量好当天晚上我回到小楼去该怎么应付。

到时我去了。时方八月,气候闷热,大有雷雨的意味,天色

黄黄的,花的香味很浓;我人好象在蒸笼里,心里巴不得伯

爵夫人已经高飞远走,到了印度;这念头使我自己也吃了一

惊。她穿着白纱衣衫,束着一条蓝丝带,头上没戴帽子,一

绺绺的鬈发挂在睑颊两旁,坐在几株小树底下一张长沙发形

的木凳上,用小圆凳搁着脚,衣衫下面略微露出一点脚尖。她

见了我并不站起来,只指了指身旁的一个位置和我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这生活不是没有出路吗?”

我回答:“这是指您过的生活,可不是我想替您安排的生

活;因为只要您愿意,您可以非常幸福……”

“怎么呢?”她全身的姿势都打着问号。

“您的信在伯爵手里了。”

伯爵夫人象一头受惊的小鹿,站起身来蹦到三步以外,在

园子里转来转去,又站定了一会,终于独自去坐在客厅里。我

等她对那一下好象被扎了一刀似的痛苦略微习惯了一些,才

进去找她。

“您!自称为我的朋友!……哼,简直是一个内奸,也许

还是我丈夫的间谍吧?”

女子的本能不下于大人物锐利的目光。

我说:“对于您的信不是应当有个答复吗?而这复信世界

上只有一个人能写……所以,亲爱的伯爵夫人,您一定得把

回信念一念;念过以后,要是您仍觉得生活没出路,您说的

那个间谍可以向您证明他是您的朋友,因为我会送您进一所

修道院,凭他伯爵有多大势力也没法把您拉出来;可是到那

边去以前,应当先听听对方的理由。天上地下有一条共同的

法律,哪怕心里抱着仇恨的人都不得不服从的法律,就是没

听过对方,不能把对方判罪。至此为止,您象小孩子似的掩

着耳朵,只管责备别人。七年的忠诚也应当有它的权利吧?所

以您丈夫的复信,您非念不可。我把您的信抄了一份托我舅

舅交给他,问他如果他太太写了一封这种措辞的信,他怎么

答复。这办法对您毫无损害。等会我舅舅亲自把伯爵的信带

来。在我面前,在那个圣者面前,为了保持您的尊严,您也

人间喜剧第三卷

应当念那封复信,要不然您仅仅是个闹别扭,发脾气的孩子

了。为了社会,为了法律,为了上帝,您就这么牺牲一下吧。”

她觉得这样迁就一次并不伤害她女胜的意志,便答应下

来。我们四五个月的工作,全部是以这一分钟为目标的。金

字塔能否完成,不是全靠塔尖上给一只鸟歇脚的那一点吗?

……伯爵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千钧一发的时间,而这时间

是到了。晚上十点,我舅舅走进她的蓬巴杜式的客厅。我记

不起一生中还遇到过什么比这更动人的场面。他满头白发被

浑身的黑衣服衬托得格外显著,那张象神明一般恬静的睑对

伯爵夫人起了奇妙的作用;她好象伤口上涂了一层止痛的油

膏,觉得遍体清凉,同时也被这种道行的无意中闪射出来的

光照亮了。

戈班老婆子通报道:“勃自片芒托的本堂神甫来了!”

我问他:“好舅舅,您这次来是不是带着和平与幸福的信

息?”

“只要听从教会的告诫,决不会没有和平与幸福。”我舅

舅说着,把下面的信递给伯爵夫人:

亲爱的奥诺丽纳,

如果你早发慈悲,不疑心我,如果你念了我五年以前写给你

的信,你可以省却五年不必要的、使我看了伤心的劳作。在那封

信里,我向你提出的盟约足以祛除你所有的恐惧,使我们俩能恢

复家庭生活。我有很多地方需要责备自己,在七年悲苦的光阴中

我把我的全部过失体验到了。我没了解婚姻。你遇到危险的时候,

我竟没有发觉那危险。我屋里住着一个天使,主对我说:你好好

守着他吧!不料我粗心大意,不知提防,终于受到上帝的惩罚。你

人间喜剧第三卷 563

对自己下的毒手没有一下不打在我身上。亲爱的奥诺丽纳,饶了

我吧!我完全理解你的敏感,所以不愿意再带你回佩延讷街的老

家;我可以一个人住在那儿,却不能和你一块儿再见那屋子。我

挺高兴地在圣奥诺雷区装修一所新宅,我心里要请去住的人不是

一个因为对人生没经验而被骗回家的女子,也不是一个被丈夫用

法律夺回去的女子,而是一个允许我象父亲每天祝福女儿似的亲

吻她额角的姊妹。

就因为你受着绝望的煎熬,我才更要待在你左右,满足你的

需要,供给你娱乐,保护你的生命;难道你想剥夺我这种权利吗?

凡是女人,必有一颗永远偏向着她的,永远能原谅她的心,就是

她的母亲的心;你早失怙恃,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她要在世

的话,一定能把你劝回来的;但你怎么没猜到我对你抱着一颗既

是我母亲的心,又是你母亲的心呢?亲爱的,我的感情不是褊狭

的、吹毛求疵的,决不让一个心疼的孩子为了什么不如意而额上

纵起皱痕。奥诺丽纳,倘若你以为我愿意接受你嘴唇哆嗦的亲吻,

愿意过着忽而快乐忽而忧急的生活,那么你把你童年的伴侣看作

是什么人呢?你不用怕将来会听到一个人抱着摇尾乞怜的热情向

你怨叹;我一定要有把握能让你完全自由自在以后才愿意把你接

回来。你孤僻的傲气把困难过于夸张了;你可能,如果你愿意,以

不关痛痒的心情参与一个兄长或父亲的生活;但决不会在周围发

见嘲笑与冷淡,也不会有人疑心你的用意。你将来呼吸到的空气

永远是温和的、平稳的,没有暴风雨,也没有一颗细石子。倘若

以后你觉得,在我家里的确象在你的小楼中一样自由自在,愿意

多添一些快乐的因素,加一些娱乐、消遣,你尽可扩大你的生活

圈子。慈母的温情没有轻蔑的意味,没有怜悯的意味,它是什么?

是没有欲念的爱。所以我的敬佩之情自会把你可能认为侮辱的心

理藏起去。这样,我们俩在共同生活中彼此都能保持尊严。在你

564 人间喜剧第三卷

方面,只要拿出姊妹的情意,腻友的怜爱,就足够使一个愿意做

你伴侣的人满足;你只消看他花尽心力遮掩他的温情,就能测量

出他温情的深度。我们俩都不会念念不忘地想着过去的事,因为

我们知道彼此都相当聪明,只着眼于未来。因此,你住在家里,住

着你的府第,和住在圣莫街上完全一样;照样的无人侵犯,照样

的幽居独处,爱作什么就作什么,随你的心意行事;除此以外,你

还得到名正言顺的保护,不必人家再作那些骑士式的爱情工作;

你还能得到增加女性光彩的尊敬,还有可以拿去作许多好事的财

产。

奥诺丽纳,你用不着求赦免:但若你要求的话,尽管来要求

吧;那赦免不操在教会与法律的手中,而要由你的傲气决定,由

你自动决定。做我妻子的可能为了你所害怕的事操心,做我朋友

和姊妹的可用不着,我对她一定礼貌周全。看到你快乐,我就幸

福了;七年功夫我已经证明这一点。啊!奥诺丽纳,可以替我的

话作证的是:你手制的花全部由我珍藏着,用眼泪灌溉着;好似

古代的秘鲁人用来纪事的结绳,它们是一部记载我们痛苦的历

史。如果这样的契约对你不合适,那么,孩子,我已经嘱托带这

封信的圣者切勿替我说一句好话。我不愿意你的回家是因为教会

引起了你的恐怖,或是法律给了你命令。我所求的简单而平淡的

幸福,一定要你自动给的,我才接受。如果你坚持,要我把九年

以来看不见一丝友爱的笑容的、阴惨惨的生活继续下去,如果你

要独自一人,一动不动地在你的沙漠中待下去,那么我的意志一

定服从你的意志。放心:你安静的生活可以象过去一样不受扰乱。

那个管闲事而也许使你伤心的疯子,我会把他打发走的……

奥诺丽纳把信揣在怀里,瞧着我的舅舅,说道:

“先生,谢谢您。既然伯爵允许我留在这儿,我就……”

“啊!”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这么叫了一声,舅舅马上很不放心地把我瞪了一眼,伯

爵夫人也狡狯地对我瞟了一眼,使我明白了她的用意。她要

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一个捕鸟的人,而我好不

伤心地发觉,那一声惊叹居然把她骗过了;因为那是女人最

熟悉的心灵的呼声。

“啊!莫里斯,”她和我说,“您,您是懂得爱的!”

我眼睛里闪出来的光等于另外一句答复,把伯爵夫人心

中的疑虑一扫而空,倘若她还存着疑虑的话。因此伯爵是把

我利用到最后一刻的。奥诺丽纳又拿出信来预备念完。舅舅

向我示意,就便站起身来。他和我说:“咱们别打搅太太了。

“您这就走了吗,莫里斯?”她说着并没抬起头来。

她一边看信一边起身送我们,到了小楼门口,抓着我的

手很亲热地握着,说道:

“以后咱们照常见面……”

“不!”我拼命握着她的手,使她痛得叫起来。“您是爱您

的丈夫的!明儿我走了。”

说完,我急急忙忙丢下舅舅走了。她问舅舅:“他怎么啦,

您的外甥?”

好心的神甫为了配合我的角色,拿手指着他的头和心,仿

佛说:“太太,请您原谅,他是个疯子!”而因为我舅舅心里

真是这样想,所以他的表情更真切。

六天以后,我带着副领事的委任状动身往西班牙,任所

是一个商业繁盛的大都市,使我短时期内就把领事的一行学

会了,而我的野心也就到此为止。

安顿停当以后,我接到伯爵一封信:

566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亲爱的莫里斯:

我要是幸福的话,就不会写信给你了;可是我又开始了另外

一种痛苦的生活:我受着欲望的刺激,变得年轻了,一方面和一

个过了四十岁而又动了爱情的人一样烦躁,一方面又拿出外交家

的智慧竭力把情欲压着。你走的时候,我还没得到进入圣莫街小

楼的许可;后来收到一封信,露出一些口风,似乎不久可以准我

去了;那是一封既温和又凄凉的信,表示她怕相会时感情冲动。等

了一个多月,我冒险闯去,要戈班女人去问能不能接见我。我坐

在走道中一条凳上,靠近门房,把手捧着头,差不多待了一小时。

“太太要穿衣服呢,”戈班女人来回报我。奥诺丽纳这句好象

讨好我的话,其实是不愿意让我感到她的打不定主意。

整整一刻钟,我们俩都很慌乱,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象台

上的演说家忽然着了慌一样的紧张;我们神色张皇地谈了几句,

好似被人撞见了什么而勉强找些话来搭讪。

我含着眼泪对她说:“奥诺丽纳,”发僵的局面已经打破了,我

快活得浑身发抖,“请您原谅,我连讲话都前言不搭后语。这种情

形恐怕一时还消灭不了呢。”

她强作笑容,回答说:“爱妻子又没什么罪过哇。”

“我求您别再象过去那样做活了。戈班太太告诉我,最近二十

天您只用着自己的积蓄;您名下原来每年有六万法郎收入;即使

您对我不能回心转意,至少别把您的财产留给我!”

她说:“我久已知道您的好意……”

我回答她:“要是您喜欢留在这儿,保持您的独立;要是最热

烈的爱情也得不到您的青睐,您可别再做活了……”

我递给她三张证券,每张每年有一万三干法郎利息;她接在

手里,漫不经意地拈开来看了,一言不发,只瞧了我一眼。啊!她

人间喜剧第三卷 567

完全懂得我给她的不是钱,而是自由。

“好了,我打败了;你要常来就常来吧。”她说着伸出手来,我

立刻捧着亲吻。

因此她是硬逼着自己接待我的。第二天,我发现她强作欢容。

直要来往了两个月,方始看到她的真性格。那时却好比美妙的五

月,爱情的春天,我的快乐简直无法形容;她不再怕我了,只是

研究我。但我向她提议上英国去,以便公开与我破镜重圆。回到

家里,恢复名位,住进她的新宅的时候,她吓坏了。

“为什么不永远这样过下去呢?”她说。

我忍住了,一句话也不回答。

我离开她的时候心里想:她是不是试试我呢?

从家里出发到圣莫街,路上我老是非常兴奋,抱着一腔热爱,

象青年人一样对自己说着:今晚上她可能让步了……

这股说不上是虚空是实在的劲儿,遇到她微微一笑,或是用

那双不受热情扰乱的、高傲而镇静的眼睛发号施令的时候,就整

个儿消灭了。你告诉我,她说过:柳克丽希亚当年用她的匕首和

血替女性的宪章写下了第一个字:自由!这句可怕的话常常回到

我脑海中来,使我不寒而栗。我深切感到必须获得奥诺丽纳的同

意,也深切感到没法获得她的同意。我去的时节和回家的时节同

样受着这些狂风暴雨的骚扰,她有没有猜到呢?为了不愿意口头

表示,我把自己的处境写信告诉她。奥诺丽纳置之不复,可是愁

容满面,吓得我只能装做象没有写那封信一样。我因为伤了她的

心非常痛苦;她看出这一点,也就表示原谅了。事情是这样的:三

天以前,她第一次在她蓝白两色的卧房中接待我。灯烛辉煌,摆

满着花,布置得很好看。奥诺丽纳那天的装束使她格外光艳夺目。

你熟识的那张脸,四周都围着小小的发卷;头上插着开普敦的铁

树花;身上穿一件白纱衫,束一根白缎带,挂着飘飘荡荡的缝子。

568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在这么素雅的装扮之下,她的仪表你是知道的;但那天晚上简直

是个新娘,是初婚时期的奥诺丽纳。不幸我的快乐立刻被浇了冷

水,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有种可怕的严肃,仿佛冰雪之下藏着一团

烈火。

她说:“奥克塔夫,只要您心里要,我随时准备做您的妻子;

可是请您记住,这种屈服也有它的危险,我可能克制自己……”

我做了一个手势。

“不错,我明白您的意思,克制这个字您是听了刺心的;您要

的是我不能给您的东西,爱情!我发过终身孤独的愿,现在宗教

和怜悯使我把这个心愿放弃了。您瞧您不是到了这里吗?”

她停了一会,又接着说:“您早先并没提出更高的要求,现在

您却要您的妻子了。好吧,我把奥诺丽纳交给您,可也不把她将

来的改变瞒您。将来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呢?第一是做母亲!那是

我热烈期望的。是的,您可以相信我这句话。您想法改造我吧,我

同意;但倘若我死了,朋友,千万别咒我,别骂我固执;您所谓

固执,我称之为对于理想的崇拜,也许那种将来使我送命的、说

不出的感情,更应当称为对于神明的崇拜。前途怎么样,我不管

了,您会负责的,您去考虑罢!……”

于是她坐下来望着我,就是您平时欣赏的那种安闲的姿态。

我痛苦得脸色发白,血都凉了。她看到她的话发生了这样的作用,

便抓着我的手握着,说道:

“奥克塔夫,我是爱您的,可不是您所要的那种爱;我爱的是

您的心灵……但是相信我吧,我爱您的程度象东方的女奴一般愿

意为您而死,并且死而无怨。我可以借此补赎罪过。”

她还更进一步,居然大发慈悲,跪在我面前一个坐垫上,说

道:

“而也许我还不会死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569

我已经跟自己斗争了两个月。怎么办呢?……我肝肠寸断,只

能找一个朋友的心让我对它叫一声:怎么办呢?

我收了信没答复。两个月以后,报上披露消息,说奥克

塔夫伯爵夫人在海外漂流了几年,终于搭着英国邮船回家了;

故事编得相当自然,不致令人起疑。我刚到热那亚的时候,又

接到通知,报告伯爵夫人平安分娩,生了一个儿子。我手里

拿着信,在这个阳台的凳上坐了两小时。过了两个月,我的

几位保护人,奥克塔夫、德·格朗维尔、德·赛里齐,看我

在舅舅故世以后颓丧得很,便竭力劝说,终于使我结了婚。

七月革命以后半年,我接到下面一封信,便结束了这对

夫妇的故事:

莫里斯先生,

虽然做了母亲,也许正因为做了母亲,我快要死了。妻子的

角色我演得不错:我瞒过了丈夫,我的快乐和女戏子们在舞台上

流的眼泪一样真。我为了社会而死,为了家庭而死,为了婚姻而

死,正如初期的基督徒为了上帝而死。我不知道致命的原因,我

还认真找这原因呢,因为我并不固执;但我非把我的痛苦告诉您

不可,当初是您带您舅舅来,而我听了他的话才投择的;他等于

一个天国的外科医生,后来做了我的忏悔师,他最后一次的病就

是由我看护的;他指着天国要我继续尽我的责任。我便尽了我的

责任。我不埋怨那些善于遗忘的女人,我佩服她们,认为是坚强

的、应当有的性格;但我没有那么健康,忘不了过去的事。那种

使我们与所爱的男人合为一体的,从心坎里出来的爱,我不能感

觉到第二次。您知道,直到最后一刻,我向您,向忏悔师,向我

的丈夫,叫着:可怜我吧!……但谁都不可怜我。那我只有死了。

570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一边死一边拿出极大的勇气。哪怕是娼妓也没有象我这样嘻嘻

哈哈地快活的。可怜的奥克塔夫很幸福,我让他的爱情拿我虚幻

的感情作养料。为了演这个戏,我把心血都呕尽了;女戏子受到

喝彩,受到庆祝,身上堆满了鲜花;但是那肉眼看不见的对手天

天来觅食,天天把我的生命割掉一块。明明是心碎肠断,我照旧

笑靥迎人!我向两个孩子微笑,但得胜的总是早生的那个,死掉

的那个!我跟您说过:死掉的孩子会叫我去的,我现在就往他那

边去了。没有爱情的同居生活,使我的心灵时时刻刻感到羞辱。只

有孤独的时候我才能够哭,能够幻想出神。为了应酬交际,家庭

杂务,抚育孩子,照顾奥克塔夫的幸福,我没有一分钟的余暇能

汲取勇气,象从前幽居独处的时代一样。持续不断的警惕使我老

是心惊胆战。我没有眼快耳灵,随口扯谎的本领。吸干我的眼泪,

亲吻我的眼皮的,不是我意中人的嘴而是手帕,使干涩的眼睛减

掉一些火气的是凉水,不是爱人的亲吻。我演戏是把整个的心放

进去的,致我死命的原因也许就在这里。我小心翼翼地隐藏我的

悲伤,居然一点不露痕迹;但悲伤非有所侵蚀不可,它便侵蚀我

的生命。我跟那些发现我病根的医生说:

“你们好歹得替我找出一点病来,要不然我的丈夫会活不下

去的。”

因此我跟德普兰和毕安训商量好了,说我的不治之症是某一

种软骨病,两位医生把那根不知什么骨头描写得头头是道。奥克

塔夫还自以为受着疼爱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我担心他忧

郁成疾,和我同归于尽。万一有这种情形,希望您做我孩子的监

护人。信内附上一份补充遗嘱表明我这个意思。请您到必要时再

拿出来;也许我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奥克塔夫不至于到那个田地

的。我暗中对他的忠诚说不定会使他悲痛欲绝,但还是能活下去

的。可怜的奥克塔夫!但愿他再娶一个比我贤慧的女人,因为他

人间喜剧第三卷 57l

的确值得人家的爱。

既然刺探我的那个聪明人已经结了婚,希望他记住圣莫街的

制花女留给他的教训:第一要使您太太赶快生孩子!尽量叫她去

管最庸俗的家务;别让她在心中培养什么理想,培养那朵我奉为

至宝的、颜色火辣辣的神秘之花,它的香气会叫人厌弃现实。我

是一个圣女泰蕾丝,可惜不能象她那样住在修道院里和耶稣觌

面,和一个长着翅膀、来去自如的天使相对,在出神入定中过生

活。您曾看到我在我喜爱的花堆中很幸福。我却没有把心里的话

都告诉您:我当初看出您假装的疯狂之下藏着含苞欲放的爱情;

我把我的思想,梦境,都瞒着您,没让您走进我美丽的王国。我

相信您一定能为了喜欢我而喜欢我的孩子,假如一旦他失去了父

亲的话。请您保守我的秘密,象坟墓保守我的肉体一样。别为我

伤心。圣贝尔纳说过,无爱情即无生命;倘若这句话是对的,那

么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领事把信收起,锁在皮包里,补了一句:“于是,伯爵夫

人死了。”

“伯爵还在不在呢?”大使问,“七月革命以后,政治舞台

上看不见他了。”

领事说:“德·洛拉先生,你可记得有一回看见我送一个

客人上船吗?……”

“一个头发雪白的,一个老头儿是不是?”画家问。

“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头儿!到意大利南部去疗养和散心。

那老人便是我可怜的朋友,我的保护人,经过热那亚跟我告

别,同时把他的遗嘱交托给我。他叫我给他的儿子当监护人。

我也用不着再把奥诺丽纳的遗言告诉他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德·图希小姐问:“奥斯塔男爵,他可明白自己做了刽子

手吗?”

领事回答说:“他是猜到真相的,所以活不下去了。他搭

船上那不勒斯,我送他出了海再坐小船回来。告别的时候彼

此恋恋不舍,我怕那就是永诀了。我们都喜欢参与我们爱情

的秘密的人,特别在爱侣故世之后。奥克塔夫对我说:‘这样

的人有种魔力,身上有一道光轮罩着。’伯爵踱到船首,望着

地中海;碰巧那天天气很好,大概他被当时的景色感动了,对

我又说了最后几句话:‘为了改善人性,真应当研究一下究竞

是怎样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使我们不顾理性,把一个神仙

般的女子为了片刻的欢娱而牺牲?我良心上听到那些呼号。并

且呼号的不仅是奥诺丽纳一个人。而这竞是我亲手造成的!

……我悔恨交集,痛心极了!过去我在佩延讷街为了得不到

欢娱而恹恹欲绝;将来在意大利,我要为了已经体验过的欢

娱而恹恹欲绝!……两个同样高尚的心灵,他们的不调和到

底是从哪儿来的?”’

阳台上大家相对无言,静默了一会。

“她算不算贞洁的呢?”领事问在座的两位太太。

德·图希小姐站起来,搀着领事的手臂离开众人走了几

步,说道:

“男人来找我们,把一个少女娶过去做了他们的妻子,心

中却存着许多天使般的形象,拿我们跟一些无名的敌手相比,

跟一些往往是从许多回忆拼凑起来的、完满的标准相比,结

果老是觉得我们望尘莫及。由此看来,男人不是也有罪过吗?”

“小姐,倘若有人把热情作为婚姻的基础,您这批评是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而这便是那对夫妇的错误。要是男女双方都有盲目的爱

情,那种婚姻生活简直是尘世的天堂了。”

德·图希小姐和领事分开了,接着克洛德·维尼翁过来

找她,凑着她的耳朵说:

“德·奥斯塔先生未免有些自呜得意。”

她也凑着他的耳朵回答:“不,他还没猜到奥诺丽纳可能

爱他呢。”她看见领事夫人正在走来,又说:“噢!他太太把

故事听了去了,算他倒霉!……”

大钟打了十一点,所有的客人都沿着海滨步行回去。

“生活不完全是这样的,”德·图希小姐说,“象那样的女

子真是太少了,也许聪明得出奇了,可以说是一宝!人生是

各种不同的变故、痛苦和欢乐交替组成的。但丁诗中的天堂

当然是理想的最高表现,但那种永远不变的蓝天只存在于心

灵中间,向现实的人生去要求未免是奢望,而且时时刻刻要

引起天性反抗的。对于这一类追求理想的人,只要给他一间

六法尺大小的静室,和一张跪着祈祷的凳子就行了。”

“一点不错,”莱翁·德·洛拉说。“可是不管我怎么下流,

我仍不由得钦佩一个和伯爵夫人差不多的女子,能够住在一

个画家屋里,与画室为邻,从来不下楼见客,也从来不到街

上玷污她的鞋子。”

“在几个月之内是可能的,”克洛德·维尼翁的口气挖苦

得厉害。

可是大使回答德·图希小姐说:“奥诺丽纳并非独一无二

的例子。有个男人,还是干政治的,又是笔下很尖刻的作家,

别人就是这样爱他的。后来他在决斗中死去;打死他的那颗

574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子弹不单打中了他一个人,他的情人因此也差不多进了修道

院。”Ⅲ

“那么这个时代还有些伟大的心灵了!”卡米叶·莫潘说

着,靠着陧上的栏杆,若有所思地愣了一会。

一八四三年一月于巴黎

傅雷译

①此系当时的实事。法国政论家阿尔芒·卡雷尔(1800 1836)恋一弃妇

米莉·布道尔太太。卡氏的政敌,记者爱弥尔·日拉登在报上影射此事,

卡乃与对方决斗,中弹身死。布道尔太太从此闭门谢客。

高布赛克

献给巴尔苏·德·邦荷恩男爵①

我们在只应该发展v.ris㈢的年龄,就已经对哲学产

生了兴趣。原旺多姆中学的全体学生中,在文坛上重逢

的,大概只有我们两人。你致力于写作有关德国哲学的

美妙著作时,我们曾经相见。当时我正在创作的作品,就

是这一部。现在我将它献给你,说明我们两人都实现了

自己的志愿。别人将你的名字写到这本书上感到快乐,你

在这里看到你的名字,也一定和那个人感受到同样的快

乐吧?

你的中学老同学

德巴尔扎女.

一八二九年到一八三。年间冬天的一个晚上,深夜一点

钟,在葛朗利厄子爵夫人的客厅里,还有两个客人没有走。一

①巴尔苏·德·邦荷恩(18叫 1855),巴尔扎克在旺多姆中学就读时的同

学,曾在军界服务,复员后致力于哲学研究,于一八三六年发表《从莱

布尼茨到黑格尔的德国哲学史》。

②拉丁文:体力。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听到时钟敲响就告辞了。当他的车马声从

院子里传来的时候,子爵夫人看见客厅里只剩下她哥哥和一

个好朋友正在结束他们的牌戏,便朝她女儿走过去。她女儿

站在壁炉前,好象端详着一只无釉瓷透明花纹灯罩,其实是

倾听那部四轮马车的声音,那种凝神静听的样子,不能不使

她的母亲担心。

“卡米叶,如果你以后还象今晚那样,跟雷斯托伯爵这么

亲热,我只好不再让他上这里来了。好孩子,你听我说,如

果你相信我疼爱你的话,就让我在生活中指引你吧。一个十

七岁的女孩儿家,对未来,对过去,对某些人情世故,都不

会捉摸透的。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雷斯托先生有一个好挥

霍的母亲,几百万家当她都会花光。她是一个出身微贱的女

人,高里奥家的姑娘,早就声名狼藉。她从前对自己的父亲

是那样不孝,实在不配有这么孝顺的儿子。年轻的伯爵热爱

她,供养她,他的孝心的确值得大家称赞,他对弟弟妹妹照

顾得尤其周到。”

“这种行为不管怎样令人钦佩,”子爵夫人满睑精明的神

气,接下去说,“只要他母亲在世一天,所有好人家都会害怕

把女儿的前途和幸福托付给雷斯托这孩子的。”

“您和葛朗利厄小姐的谈话,我听到了几句,我真想插句

嘴,”那好朋友高声说。

“我赢了,伯爵,”他和对手说,“少陪了,我要去给令甥

女帮忙。”

“您那诉讼代理人的耳朵真灵啊,”子爵夫人高声说,“但

维尔老朋友,我对卡米叶低声说话,您怎么能听得见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会看你们的眼色。”但维尔一边说,一边坐在壁炉角

边的一把安乐椅上。

那舅父也走过来坐在外甥女身边,葛朗利厄夫人就在她

女儿和但维尔中间的一把矮椅上坐下。

“子爵夫人,现在我想给您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会使您

对爱乃斯特·德·雷斯托伯爵财产问题的看法有所改变。”

“讲故事吗!”卡米叶叫了起来。“先生,您快讲吧。”

但维尔向葛朗利厄夫人递了一个眼色,让她明白这个故

事是会使她感兴趣的。

论家当和门第的古老,葛朗利厄子爵夫人是圣日耳曼区

最显要的贵妇之一;一个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对她讲话这样随

便,在她的公馆里面举止行动这样不拘礼节,看来虽不很自

然,可也很容易解释清楚。葛朗利厄夫人是跟王室一起回到

法国的,她在巴黎住了下来,开始单靠路易十八从国家元首

年俸里拨出的补助金过活,手头非常拮据。那诉讼代理人凑

巧在共和国当年拍卖葛朗利厄公馆的手续上发现了些破绽,

便认为这座公馆应该归还子爵夫人。他把这个案件包揽下来,

并且获得胜诉。这回胜利壮了他的胆,他又和一所不知什么

救济院打官司,那所救济院终于把利斯内森林退还给子爵夫

人。随后,他又帮子爵夫人收回了奥尔良运河的几份股票和

拿破仑拨给公共机关使用的几处相当巨大的房产。仗着这个

青年诉讼代理人的才干,葛朗利厄夫人的家业恢复了旧观,当

赔偿法颁布的时候,她又得到一笔很大的款项,现在她每年

有六万法郎进款。但维尔律师为人正直、博学、谦虚、随和,

他成了这个人家的好朋友。他给葛朗利厄子爵夫人帮的这些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忙,虽然使圣日耳曼区最显赫的门第都敬重他并且托他办事,

但他并不是一个野心家,对别人的好意不存什么非分之想。子

爵夫人劝他把事务所顶出去,投身司法界,靠子爵夫人的提

拔,他定会一帆风顺,官运亨通,可是他没有接受这个建议。

除了晚上偶尔到葛朗利厄公馆消遣之外,他到交际场中应酬,

也只是想维持他的社会关系。他为葛朗利厄夫人效劳,使自

己的才能得到施展,觉得十分J夫幸;不然的话,他的事务所

也许就门可罗雀了。但维尔其实并没有诉讼代理人的气质。

自从爱乃斯特·德·雷斯托伯爵成了子爵夫人公馆的座

上客,但维尔又发觉了卡米叶对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以来,他

便时常出入葛朗利厄夫人公馆,有如最近才被接受进入这个

贵族区社交场的一个昂丹大道的公子哥儿。几天以前,他在

一次舞会上凑巧站在卡米叶身边,他指着那年轻伯爵对卡米

叶说:

“可惜这孩子没有两三百万家财,是不是?”

“您说这是一种不幸么?我可不这样想,”她答道,“雷斯

托先生又能干,又有学问,并且得到他所追随的那个部长的

器重。我相信他一定会出人头地。小伙子一朝当了权,他要

有多少家财就有多少。”

“不错,可是如果他现在就很富有呢?”

“如果他现在就很富有的话,”卡米叶红着睑说,“这里的

小姐们就都抢着要嫁给他了。”她指着跳四对舞的人群,补了

一句。

“那个时候,”诉讼代理人答道,“葛朗利厄小姐就不是他

垂青的唯一女子了。这就是您睑红的原因吧!您对他有点意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思,是不是?您怎么不说话啦?”

卡米叶突然站了起来。

“她爱上他了,”但维尔想道。

从这一天起,卡米叶发现那诉讼代理人对她钟情爱乃斯

特·德·雷斯托伯爵表示赞同,便对他显出异乎寻常的殷勤。

在这之前,但维尔每次给她家里帮忙,她虽然都知道,可是

她对但维尔只存着敬意,没有真正的友谊,只有礼貌,没有

感情;她的行动举止、说话时的口气,都使但维尔时时刻刻

感觉到贵族社会的礼法在他们之间设下的鸿沟。受恩莫忘,但

儿女们往往不肯认这笔账。

“这场恋爱,”但维尔过了一会说,“使我想起我生平仅有

的一段传奇般的遭遇。

“听到一个诉讼代理人讲他生平的艳史,”他接着说,“您

就已经笑起来啦!可是我象大家一样,也有过我的二十五岁,

而在那个年纪,我已经看见过一些离奇古怪的事情了。我首

先要给您讲一个您不可能见识的人物。那是一个放高利贷的

人。那没有血色的、灰白的睑,您的脑海里能够对它有一个

清楚的概念吗?我倒想请法兰西学院允许我把它叫做月白色

的睑:它同褪了色的镀金器皿相似。我讲的这个高利贷者,他

那平直的、深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部同塔莱朗一样,

毫无表情,看上去象是用青铜铸成似的。两只小眼黄得象黄

鼠狼的眼睛,差不多没有睫毛,怕见阳光;可是一顶旧鸭舌

帽的遮纂替他把阳光挡住了。他的尖鼻子顶端有很多痘斑,您

会把它比作一个小螺丝钻。他的嘴唇很薄,象炼金术士或伦

58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勃朗、梅兹Ⅲ所画的矮小老人的那种嘴巴。这人讲话时声音

很低,语调柔和,从来不发脾气。他的年纪很难确定:也不

知他是未老先衰呢,还是保养得法、青春常在。屋子里从写

字台上的绿绒直到床前的地毯,一切都是洁净、破旧的,很

象老处女冷冰冰的闺房,她们一天到晚都在揩拭她们的家具。

冬天,炉子里的柴火老是埋在一堆灰烬下面,只冒烟,没有

火焰。从早晨下床的时候起,直到晚上咳嗽发作时为止,他

的行动都和时钟一样有条不紊。他有几分象一个机器人,睡

眠就等于上弦。一个甲虫在纸上爬行,你拨它一下,它便停

下来装死;同样,这个人在讲话当中听到有车辆经过,就住

口不做声,免得提高嗓门。他模仿封特奈尔吲,节酋有伤元气

的动作,把人类感情都集中到自我上面。所以他的生活和古

代计时的沙漏里的黄沙一样,不声不响地度过。吃了他的亏

的人有时乱嚷乱叫,大吵大闹;跟着便寂然无声,好象是一

间刚宰了一只鸭子的厨房。到了晚上,这个钞票人便变成了

凡夫俗子,他的金银财宝就化作一颗人心。他一天的工作如

果使他感到满意,他就搓着两手,睑上凹凸不平的皱纹泛起

一丝笑意,因为他的肌肉无声的颤动,带出一种可以同皮袜

子吲的皮笑肉不笑相比的感觉,是无法用别的语言来加以形

容的。再说,即使在他感到万分高兴的时候,他的谈话还是

使用单音节的词,举止行动也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

①梅兹(1629 1667),荷兰画家。

②封特奈尔(1 657 1757),法国作家。

③皮袜子,美国小说家库柏(1789 1 851)的《皮袜子故事集》的主人公。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就是我住在砂岩街的时候偶然碰上的邻居,当时我还

不过是一名二等帮办,一个快要修完三年级的法科学生。我

们住的这所房屋没有院子,又潮湿又阴暗。各个寓所只有从

街上透进来的光线。房舍的布局象一座修道院,全部隔成大

小相等的屋子,一条过道就是唯一的出口,只有气窗给过道

透进一些亮光,说明这所房子往日是属于一座修道院的。看

见这所房子凄凉的外貌,一个富贵人家的子弟还没有踏进我

邻居的屋于,他的快乐心情就烟消云散了。我的邻居和他的

房子彼此很相象,正如牡蛎象它附着的岩石一样。

“就社交方面来说,唯一同他来往的人就是我;他来向我

借火,借书,借报纸,晚上他允许我走进他的小屋,碰上他

心情好的时候我们便聊聊天。这些信任的表示是我同他作了

四年邻居和我循规蹈矩的行为带来的结果。我因为没有钱,所

以我的行为跟他非常相似。他有亲人么?有朋友么?他富有

呢?还是贫穷呢?谁也回答不了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在他

的屋里看见过银钱。他的家财一定是存放在法兰西银行的地

窖里面。他迈着那象牝鹿一般枯瘦的腿在巴黎东奔西跑,亲

自拿着期票去兑现。他这种小心谨慎也使他吃过一次亏。有

一天,他身上偶然带着些钱;不知怎的,一个双拿破仑金币Ⅲ

从他裤子的小口袋掉了出来。一个房客跟在他后面上楼梯,把

金币捡起来还给他。

…这个金币不是我的,’他做了一个吃惊的手势答道,

‘我会有金币么!我有钱的话,还会象现在这样过日子么?’

①双拿破仑金币值四十法郎。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早上,他在一只铁皮炉子上亲自煮咖啡,那只炉子老是

放在壁炉的黑暗角落里;一家烤肉店给他把饭送到家里。我

们的看门老婆子每天在一定的时间上来给他收拾屋子。再说,

这个人的名字叫高布赛克Ⅲ,象这样凑巧的事情,斯特恩吲就

会说是前生注定的了。后来我承办他的事务,才知道我们认

识的时候,他大概七十六岁。他一七四。年左右诞生在安特

卫普吲近郊,母亲是犹太人,父亲是荷兰人,他的名字叫做

若望埃斯泰·冯·高布赛克。你们一定知道,一个叫做荷

兰美女的女子的暗杀事件曾经如何轰动整个巴黎。当我同这

个旧邻居偶然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既没有表示一点关切,

也没有表示丝毫惊异,只是对我说:

…她是我的外甥孙女。’

“他的独一无二的继承人,他姐姐的外孙女的死,只引起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在法庭的审讯中得知那个荷兰美女果

然叫做莎拉·冯·高布赛克。当我问他怎么这样奇怪,他外

甥孙女的姓竞同他的一样,他微笑着答道:

…我们这个家族,女子是从来不结婚的。’

“他的家族四代都是女子,这个古怪的人从来一个也不愿

意会见。他对他的继承人深恶痛绝,他无论如何不能想象,在

他死后,他的家当有一天会不属于他,而归别人所有。他刚

满十岁,他的母亲就把他送到船上当一名小水手,开到荷属

①高布赛克有一口吞下去的意思。

②斯特恩(1713 1768),英国感伤主义小说家。

③安特卫普,比利时的港口城市。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东印度群岛去,在那里漂流了二十年。因此他那个半黄不黄

的前额的皱纹中就埋藏着种种秘密:有可怕的事故,有突如

其来的恐怖,有意想不到的巧遇,有悲欢离合的航海故事,有

无穷无尽的欢乐。他捱过饿,爱情受过蹂躏,家当遭过风险,

失而复得,他的性命有过多少次陷于绝境,也许因为他能当

机立断,又J夫生还,他使用的手段极其毒辣,只是出于急不

暇择,才得到别人的原谅。他认识西默兹海军上将,认识德

·拉利先生、德·凯嘉鲁埃先生、德·埃斯坦先生、德·絮

弗朗法官、德·波唐杜埃先生、康华里勋爵、哈斯丁勋爵、蒂

普萨依勃的父亲和蒂普萨依勃本人。Ⅲ那个在德里国王

玛阿达齐 辛迪阿朝上做过官并且对于建立玛哈塔王朝有过

很大功劳的萨瓦人吲,曾和他做过买卖。他跟维克托·休士吲

以及好几个出名的海盗有过来往,因为他在圣托马斯圳岛住

过很久。为了发财,他什么事情都干过,还曾试图探明布宜

诺斯艾利斯附近著名的野人部落的黄金。此外,美洲独立战

争中的各个事件,没有一件同他没有关系。他不曾跟任何人

谈过印度或美洲,跟我谈到的时候也不多。当他谈到这些地

①以上提到的,除西默兹、凯嘉鲁埃、波唐杜埃是《人司喜剧》中虚构的

人物外,其他在历史上都实有其人。德·拉利 托朗达(170¨_1766),

曾任法国驻印度殖民地长官,德·埃斯坦(1729 1794),法国海军少将;

德·絮弗朗(1726 1788),法国地中海舰队大法官;康华里勋爵(1738

1805),曾任印度驻军司令及总督;哈斯丁勋爵(1754 1826),曾任印

度总督;蒂普萨依勃(1750 1799),印度迈索尔邦最后一个苏丹。

②指布瓦涅伯爵(1了41 1 830)。

③维克托·休士(1770 1 826),法国驻圭亚那专员、总督。

④圣托马斯岛,小安的列斯群岛中的一个。

人间喜剧第三卷

方的时候,他就仿佛说走了嘴似的,显得有点后悔,假如人

道精神、社交精神是一种宗教的话,他就可以算是一个无神

论者。我虽然有意考查他的思想感情,可是惭愧得很,我应

当承认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心还是莫测高深的。我

有时心里想,他究竞是男性还是女胜呢?如果所有放高利贷

的人都象他的话,我相信他们全是没有性别的。他是否始终

信奉他母亲信奉的宗教,把基督教徒看作他的俎上肉呢?还

是他改奉了天主教、伊斯兰教、婆罗门教或路德的新教呢?我

对他的宗教见解始终毫无所知。我觉得他只是对宗教淡漠,并

非缺乏信心。

“这个人已经成为金钱的化身,吃过他亏的人,也就是他

称之为主顾的,不知是故意说反话呢,还是存心嘲笑,管他

叫高布赛克老爹。有一天晚上,我走进他屋里,他坐在自己

的安乐椅上,象一尊塑像,动也不动,两只眼睛瞅着壁炉的

架子,仿佛瞧着架子上面他放债的账目。一盏冒烟的灯,灯

座从前是绿色的,投出微弱的光,没有给这张睑增添一点色

彩,反而更衬托出睑的苍白。他一声不响地瞧着我,指着正

等我去坐的那把椅子,让我坐下。‘这家伙在想什么呢?’我

心里想,‘他知道世界上有上帝、有情感、有女人、有幸福吗?’

我可怜他,象可怜一个病人一样。可是我也十分明白,虽然

他有几百万现金存放在法兰西银行,他的脑子里很可能想占

有整个地球呢!他曾走遍这个地球,探寻过它,估计过它的

分量,计算过它的价值,开发过它的资源。

…您好,高布赛克老爹,’我对他说。

“他扭过头来望着我,他那又粗又黑的眉毛稍稍凑近了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下;对他来说,这种特殊的变化就等于南方人最欢畅的微笑

了。

…您今天无精打采,和那天有人跑来通知您有一个书商

吃倒账的时候一样,您很佩服这个书商的手段高明,虽然您

吃了他的亏。’

…吃过他的亏?’他露出京讶的神气说。

…他为了签订一个破产者与债权人之间的契约,不是曾

用一家破产商号盖章的期票偿还您的债务么?等到这个商号

复业的时候,他不是要您按照契约规定的折扣兑收期票么?’

…他很狡猾,’他答道,‘可是结果还是进了我的圈套。

…‘您有期票要退吗?今天不是月底了吗?’

“我和他提到金钱,这还是头一次。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

睛望着我;然后用一种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音调就象一个

不会吹笛子的学生吹出的笛声。

…我寻开心,’他对我说。

…您有时候也寻开心么?’

…你以为只有出版了诗集的才是诗人么?’他耸耸肩膀

向我问道,一面用怜悯的目光望着我。

…这个脑袋里面也有诗情哩!’我想道,因为我当时对

他的生活依然一无所知。

…有什么人的生活能够象我的生活这样出色吗?’他继

续说,眼睛闪闪发亮。‘你还年轻,你有你那个年纪的一套想

法,你在你的炉火里面看见女人的面孔;我呢,在我的炉火

里面只看见几块木炭。你什么都相信;我呢,我什么都不信。

你尽管抱着幻想不放好了,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现在要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讲一讲人生的失意事。不管你是在旅途中,或是和你老婆

一道待在炉火旁边,你总会活到这样一把年纪,那时候生活

便只是我们在自己喜欢的某种环境中所遵循的一种习惯。那

时候,能够把我们的才能使用到现实上面就是幸福。除了这

两条规律,一切都是空话。我的原则象大家的原则一样有过

变化,每到一个纬度我不得不改变一次。欧洲人钦佩的行为,

要受到亚洲人的惩罚。某种行为在巴黎是一种恶习,过了亚

速尔群岛便是非做不可的事。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真理,只

有一些因地制宜的公约。一个人被迫投入形形色色的社会模

式以后,信念和道德对他说来就成了一些毫无价值的字眼。我

们身上只剩下自然赋予我们的唯一真实情感:图存求生的本

能。在你们欧洲社会里,这种本能叫做个人利害。如果你的

阅历同我一样丰富的话,你就会懂得只有一种有形的东西具

有相当实在的价值,值得我们操心。这种东西……就是金钱。

金钱代表了人间一切的力量。我走过不少地方,到处都看见

平原或高山:平原使人感到厌倦,高山使人感到疲乏;因此,

地点是毫无意义的。讲到风俗,人到处都一样:到处都有穷

人和言人的斗争,这种斗争到哪儿都避免不了;因此,剥削

别人总比被人剥削好些;到处都看见筋骨强壮的人辛勤劳动,

面无血色的人自寻烦恼;到处都是声色情欲,因为到处都是

官能消耗,最后只剩下一种情感,就是虚荣心!虚荣心,说

来说去还不是自我?虚荣心要有大量金钱才能得到满足。我

们刁钻古怪的念头需要有空闲,需要有物质手段,或需要细

心照顾。一点不错,黄金里面什么都有,不过还没有显出来

罢了。事实上,它什么都可以给你。每天晚上打牌,琢磨着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自己能不能赢几个铜子,只有疯子或病人才觉得这是一种乐

趣。只有傻瓜才会浪费时间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情,某某太

太是一个人睡在长沙发上呢,还是有人陪着她?她的血多呢,

还是淋巴液多?她是欲火旺盛呢,还是有德行?只有受骗的

人才会费心制订一些政治原则来控制变幻莫测的时局,以为

替他们的同类做了一件有益的事。只有幼稚的人才喜欢谈论

戏子,转述他们风趣的语句;只有幼稚的人才会每天散步,他

们散步的空间不过比野兽的笼子稍微大些;只有幼稚的人才

喜欢为了别人穿衣,为了别人吃饭;只有这种人才因为自己

比邻人早三天买到一匹马或一辆马车而洋洋得意。这几句话

不是说明了你们巴黎人的生活吗?我们看生活,要比他们站

得高些。幸福要么是强烈的感情,它会损耗生命;要么是有

条不紊的事务,会把人生变成一部英国机器,准时运转。在

这两种幸福之上,还有所谓高尚的好奇,想窥探自然的奥秘,

或者模仿自然的效果。用两句话来说,不就是科学或艺术,情

欲或宁静吗?我本来在宁静中生活,可是你们的社会利欲使

各种各样的人类激情都耀武扬威地在我面前经过。再说,我

没有你们那种对科学的求知欲,这种求知欲易使人类永远处

于失败地位的一场斗争,不过我用窥测推动人类的种种动机

来代替你们那种求知欲。一句话,我毫不费力就控制了社会,

社会却奈何我不得。’

…你听我讲吧,’他又说,‘等我把今天早晨发生的事情

讲给你听,你就会猜到我的乐趣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上了门闩,拉上那幅用旧壁毯改做的

窗帘,铜环在窗帘横杆上发出吱吱的声音。他又走回来坐下。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今天早晨,’他对我说,‘我只有两张期票要兑,别的

期票我都在昨天当作现金给了我的主顾了。我可赚了!因为

在贴现的时候,我扣掉两法郎作为去兑款时雇用一部四轮马

车的车费。我是什么都不管的,我只缴纳七法郎的税,可是

一个主顾却要我为了六法郎的贴现走遍巴黎,那不是很可笑

么?今天早晨这两张期票,第一张价值一千法郎,是一个身

穿镂金背心、鼻架眼镜、乘坐英国马拉的二轮轻马车等等的

公子哥儿拿来给我的。开这张期票的是巴黎一位最俏丽的妇

人,她的丈夫是富有的业主,一位伯爵。伯爵夫人为什么要

开出这张期票呢?这张期票在法律上是无效的,但实际上却

非常可靠;因为这些可怜的妇人害怕退票会在夫妇之间引起

风波,她们宁愿拿自己作为抵押也不敢不付款。我很想知道

这张期票的秘密价值,是不懂事,不小心呢,还是出于爱情

或者善心?第二张期票,数目相等,署名:法妮·马尔沃,是

一个快要破产的布商拿来的。一个人只要能够在法兰西银行

借到一点款子,他就不会上我的门。他从我的房门走近我的

办公桌,刚迈了头一步,就可以看出他已经陷于绝境,他正

在面临倒盘,特别是各家银行都不肯贷款给他了。因此我看

到的都是被债主围猎逼得走投无路的牝鹿。那伯爵夫人住在

海尔德街,法妮住在蒙马特尔街。今天早晨我从这里出门的

时候,我的脑子里转过多少念头啊!如果这两个妇人拿不出

钱来的话,她们招待我就会比招待亲生父母还要恭敬。伯爵

夫人为这一千法郎,什么丑态作不出来呢?她要装出一副亲

密的样子,用对那个在期票后面画押的人讲话的那种娇声娇

气对我讲话,对我说出多少甜言蜜语,也许她还要哀求我,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呢……’

“说到这里,那老头儿用他的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我。

…而我呢,毫不容情!’他又说,‘我要象一个报仇雪恨

的人走到那里,我的出现要使她感到悔恨。这些臆测的话不

必提了。我到了那里。“伯爵夫人还没有起床。”一个贴身侍

女对我说。“她什么时候会客呢?~‘中午。~lf白爵夫人生病了

么?~‘不是的,先生;她昨天晚上参加了一个舞会,早上三

点才回家。~‘我叫高布赛克,请你把我的名字告诉伯爵夫人,

我中午再来。”

“‘我说完就走了,把我的脚印留在覆盖着楼梯的地毯上。

我喜欢用脚下的污泥弄脏有钱人的地毯,倒不是因为我下作,

而是想让他们尝尝“匮乏”的利爪。我到了蒙马特尔街,找

到一间外表寒酸的房子,我推开一扇旧大门,看见一个终年

不见阳光的阴暗的院子。门房的屋子黑洞洞的,玻璃窗仿佛

一件穿得太久的棉大衣袖子,满是油污,黯然无光,到处有

裂缝。“法妮·马尔沃小姐在家吗?~‘她出门了。如果您是来

兑期票的,钱就在这儿。~‘我回头再来。”

…她既然把钱留在看门人那里,我倒想认识认识这个姑

娘;我想她一定长得很漂亮。整个上午我浏览着沿马路画摊

上的木刻。随后,十二点整,我就走进伯爵夫人卧室前面的

客厅。“太太刚刚按铃叫我,我看她不一定会客。”那贴身侍

女对我说。“我等一会儿。”我一面回答,一面在一张安乐椅

上坐下。

…百叶窗打开了,那贴身侍女跑过来对我说:“请进来

Ⅱ巴,先牛。”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她的声音很温柔,我一听就猜到她的女主人一定拿不

出钱来。我走进去。眼前的那个妇人,她是多么俏丽啊!她

急急忙忙拿起一条羊毛披肩搭在赤裸的双肩上,裹得紧紧的,

两个肩膀的轮廓隐隐约约看得出来。她穿一件便装,镶着雪

一样白的绉边,看样子她每年要付二千法郎左右给洗细布衣

服的女人。她的黑头发象安的列斯群岛的女子那样,用一条

马德拉斯绸巾漫不经心地束起来,大个大个发卷露在外面。她

的卧榻乱七八糟,不用说这是睡眠不宁的结果。画家一定愿

出代价,只要准许他在这个场面中间待一会儿。幔帐张挂得

撩人心绪,幔帐底下,一只枕头掖在蓝绸被子里面,齿形花

边衬着浅蓝底子,特别显着鲜艳,枕上保留着的一些捉摸不

定的形态使人想入非非。雕成狮足的桃花心木床脚下,铺着

一张宽大的熊皮,女主人舞罢疲乏,不经意地把一双白缎鞋

扔在上面,闪闪有光。一张椅子上放着一件弄皱了的长袍,袖

子垂到地面。一股微风就可以吹走的长袜,在安乐椅的脚上

绕了几圈。白色袜带随便扔在聊天的长椅上。一把珍贵的扇

子打开了一半,在壁炉上闪闪发光。衣橱的抽屉依然开着。鲜

花、钻石、手套、花束、腰带,到处乱放。我嗖到一股香水

的微香。一切都是奢侈和紊乱,不谐和的美。可是蹲伏在底

下的贫困之神已经抬起头来,让伯爵夫人或那个拜倒在她石

榴裙下的人感到它的尖牙利齿。伯爵夫人那张疲乏的睑和这

个到处都是歌残舞罢的衣物的房间十分相似。这些横七竖八

的废物连我见了都可怜;它们前一天夜里穿戴在一个人身上,

曾经引得人眼花缭乱。这些被后悔的心情毁掉了的爱情的残

迹,这个放荡、奢侈和喧嚣的生活的形象,泄露了坦塔罗斯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怎样不遗余力想抓住那正在逝去的快乐。那少妇睑上泛起红

晕,衬托出皮肤的白嫩,但她的线条却仿佛显得粗糙,眼睛

底下现出来的黑圈似乎比平常更加触目。不过天生的精力在

她身上似乎很强,这些疯狂的痕迹并没有减损她的姿色。她

的眼睛还炯炯有光。她同列奥纳多·达芬奇(我作过绘画的

买卖)笔下的希罗底亚Ⅲ一样,真是生气勃勃,精力饱满;她

的身段和睑蛋不带一点儿俗气;她使人见而生爱,而且似乎

比爱情还要强烈。我喜欢她。我的心很久没有跳过了。我的

账已经收回来了!我愿意花一千法郎买得这种感觉,使我忆

起我的青春。“先生,您能通融一下,再等几天吗?”她一边

说,一边指着一把椅子请我坐下。“我将等到明天中午,夫人,

那个时候我才有权利退票。”我回答,一面把拿出来给她看的

期票重新叠好。我心想:这是你的奢侈、你的地位、你的幸

福、你所享受的特权的现世报。有钱人为了保护他们的财产,

发明了法庭、法官以至断头台,这是无知的人烧毁自己的一

种蜡烛。但是你们,尽管睡觉的时候上是绫罗下是绸缎,微

笑的后面却隐藏着悔恨和咬牙切齿,还有那神怪的狮子的血

盆大嘴,它们会朝你们心上狠咬一口。“退票!您真要这样做

么?您难道对我这样不客气吗?”她瞧着我嚷道。“即使法国

国王欠了我的钱,夫人,他不还给我的话,我也要控告他,而

且比控告别的债务人还要快些。”

…这时我们听到有人轻轻敲着房门。“我不见客。”那少

①这里提到的实际上是意大利画家贝纳提诺·吕依尼(1480 1522)画的

莎乐美(希罗底亚的女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妇盛气凌人地说。“阿娜斯塔齐,可我很想见你啊。~‘现在不

能见,亲爱的。”她答道,口气没有刚才严峻,可是也并不温

和。“你开什么玩笑!你正在跟人说话。”一个人一边走进来

一边说,这是伯爵无疑了。

…伯爵夫人瞧了瞧我,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变成了我

的奴隶。从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大概侵得可以,不会退票。

一七六三年,在本地治里Ⅲ,我放过了一个妇人,上了她的大

当。我这是活该,我为什么相信她呢?“先生来干什么?”伯

爵向我问道。我瞧见那妇人从头到脚浑身直打哆嗦,脖子上

白哲细嫩的皮肤变得粗糙了,用一句家常话说,起了鸡皮疙

瘩。我呢,我在笑,没有一条肌肉抖颤。“这位先生是个买卖

人。”她说。伯爵这时把身子背着我,我把期票拿出来,露出

一半在口袋外面。那少妇看见我这种铁石心肠的举动,便走

到我跟前,递给我一颗钻石。“拿去,走吧!”她说。

…我拿了钻石,把期票还给她,对她点一点头就出来了。

我估计,这颗钻石的确值一千二百法郎左右。我看见院子里

奴仆如云,他们正在刷制服、擦皮靴,或者在揩拭华贵的马

车。“这就是这些家伙上我家里来的原因了,”我心想,“这就

是使他们干净的手脚盗窃大量金钱,出卖祖国的原因。那王

公大人,或那个假装王公大人的人,不愿意步行,恐怕玷污

衣履,却索性在泥淖里洗一个澡!”就在这时候,大门打开了,

进来的四轮马车上,坐着那个送期票给我的青年。“先生,”我

等他下了车,对他说,“这是两百法郎,请您转交伯爵夫人。

①本地治里是印度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三卷

请您告诉她,她上午给我的那件抵押品,可以在一星期内赎

回。”

…他拿了那两百法郎,含讥带讽地微微一笑,仿佛在说:

嘿!她把款子付清了。真的,好得很!我从这张睑上的表情

看见了伯爵夫人的前途。这个金黄头发、冷酷无情、翩翩年

少的先生,这个没心没肝的赌徒,将使自己倾家荡产,使她

倾家荡产,使她的丈夫倾家荡产,使孩子们不名一文,把他

们的妆奁散尽。他在各个客厅里造成的损失,比一排大炮在

一团军队里造成的损失还要严重。

…我走到蒙马特尔街,上法妮小姐家。我走上一道很陡

的小楼梯。到了六楼,我被领进一个有两间屋子的寓所,里

面一切都干干净净,象一个崭新的金币。法妮小姐在第一间

屋子里接待我,我在室内家具上看不见一点尘土。法妮小姐

是一个地道的巴黎女子,服装朴素,容貌清秀,和蔼可亲,栗

色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贴着太阳穴抿了两个弧形的鬓角,一

双水晶般明亮的蓝眼睛因此更显得机灵。阳光透过玻璃窗上

的小窗帘,一道柔和的光线照着她贞静的睑庞。在她周围有

许多块裁开的麻布,使我晓得她平常的工作:她是一个女裁

缝。她在那里好象是一个孤独女神。我将期票递给她,对她

说我早晨来过,没有遇到她。“可是,”她说,“我已经把款子

放在门房那里了。”我装作没有听见她的话。“小姐大概很早

就出门吧?…‘我很少到处面去;可是晚上工作的人,有时总

得洗个澡。”

…我瞧了瞧她。只看一眼,便全猜到了。这个女子家道

贫寒,不工作不行,她是生长在一个正直的农民家庭里的,因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她的睑上有几颗生在乡间的人特有的红痣。她的容貌有一

种说不出的高尚气派。我仿佛置身在一个诚实、坦率的气氛

里,两肺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可怜的清白女子啊!她是信神

的,她那质朴的油漆木床上面挂着一个十字架,用两支黄杨

树枝点缀着。我几乎受到感动。我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只

算一分二利钱借钱给她,帮助她顶一家好店铺。“可是,”我

心里想,“她也许有一个堂兄弟,会利用她的名字借款,欺骗

这个好心肠的女子。”想到这里我就走了,我提醒自己不要上

了自己侠义心肠的当,因为我时常有机会注意到,行善即使

对施主没有害处,可是它会使受惠的人倒霉。你刚才走进来

的时候,我正在想着,法妮·马尔沃也许可以做一个贤淑的

妻子;我把她那纯洁孤独的生活同伯爵夫人的生活比较了一

下,伯爵夫人现在已经堕落到开期票借款的地步,将来一定

要陷入罪恶的深渊。’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寂静中端详着他,然后他又说下

去:

…你觉得我这样深入人心最隐秘的缝隙,体会别人的生

活,没遮掩地看见这种生活,算不了什么吗?我看得见许多

时刻变化的活剧:奇丑的伤口,致命的忧伤,恋爱的场面,即

将投河自尽的穷窘无告的人,把人引向断头台的年轻人的享

乐,绝望的笑声,灯红酒绿的盛会。前些日子,我看见一出

悲剧:一个老好人父亲开煤气自杀,因为他无法养活自己的

孩子。紧接着,又看见一出喜剧:一个青年试着搬演迪芒许

人间喜剧第三卷 595

先生Ⅲ的那场戏给我看,仅仅按照当代的情况略微改动一下。

你准听到过有人称赞当代教堂里布道人的口才,我有时也浪

费我的时间去听他们演讲,他们使我改变了看法。可是,借

用不知道什么人说过的话来说,从来没有使我改变我的行为。

好家伙,跟我刚才提起的演说家一比,你那些善良的布道人,

象米拉波、韦尼奥吲以及其他的人,就不过是会结结巴巴说

两句话的人罢了。一个痴心的女子,一个快要破产的老商人,

一个想替她的儿子隐瞒过失的母亲,一个没有饭吃的艺术家,

一个因为没有钱而弄得从前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的正要失宠

的贵人,他们说话的力量使我直打寒噤。这些不可多得的演

员为我一个人演唱,可是骗不了我。我的目光如同上帝的目

光一样,我看得见他们心里正在想什么。什么都瞒不了我。对

于能够把钱袋的绳子打开或拉紧的人,人们总是俯首听命的。

我的财力足以收买那些能够左右大臣们的^、——从办公室的

听差直至他们的情妇——的良心,这不是权力么?我可以得

到最美丽的妇人和她们最温柔的抚慰,这不是享乐么?权力

和享乐,这不就把你们的社会秩序全部概括了么?在巴黎,我

们一共有十个人,都是无声无臭、无人知晓的国王,你们命

运的主宰。生活不是一部由金钱开动的机器么?你要晓得,手

段总是和结果混在一起的:你永远无法将灵魂和感官分开,将

①迪芒许,莫里哀喜剧《唐璜》中的人物,一个被债务人的假殷勤所愚弄

的胆怯的债主。

②米拉波(1了49 1791),法国大革命时期著名的演说家,三级会议中第三

等级的代表。韦尼奥(1753 1793),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国民公会议员,

属吉伦特派,一七九三年被处绞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精神和物质分开。金钱是你们当前社会的灵性。共同的利害

将我们这些人联结在一起,一个星期有几天我们聚集在新桥

附近的忒弥斯咖啡馆里,互相透露金融界的秘密。哪一个人

的家产都瞒不了我们,每个家庭的秘密我们都了如指掌。我

们有一种“黑皮书”,载有关于政府信用、法国银行、商业等

的重要记录。我们是交易所的裁判,我们组成一个裁判所,只

要是有钱的人,不管家财大小,他的最无关紧要的行动,我

们都要在内部加以判断、分析,而我们的猜度总是对的。你

监视司法界,他监视金融界;这个人监视行政部门,那个人

监视商业部门。至于我呢!我的眼睛盯着大户人家子弟、艺

术家、社交家和赌徒;这是巴黎最使人惊心动魄的一部分。每

一个人都要把他身旁人的秘密讲给我们听。上当受骗的激情

和遭人白眼的虚荣心是爱说话的。恶习、失意、仇恨是最勤

快的警察。所有我的同业都象我一样,什么都享受过了,什

么都尝遍了,到头来就只为了权力和金钱本身而爱权力,爱

金钱。

…气焰最高的情人,’他一面说,一面把他的空无所有

的、冷冰冰的屋子指给我看,‘他在别的地方可以因一句话而

生气,因一句话而拔出剑来,在这里,只能双手合十地哀求

我!在这儿,最骄傲的大商人,对自己的姿色最沾沾自喜的

妇人,自视最高的军人,都要哀求我,或者由于愤怒,或者

由于痛苦而眼泪盈眶。在这儿,最有名的艺术家,名姓要流

传后代的作家,都要哀求我。

…总之,在这儿,’他又接着说,一面把手放在前额上,

‘有一架天平,整个巴黎城里的遗产和利害关系都要放在上面

人间喜剧第三卷

称一称。我这个白色面具木然不动,过去往往使您惊奇,现

在您还以为在它底下没有快感么?’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那张散发着金钱气味的苍白的睑凑

到我跟前。

“我回到自己房中,目瞪口呆。这个干瘪的小老头高大起

来了。他在我的眼中变为一个希奇古怪的形象,成为金钱势

力的化身。生活、人类,使我感到害怕。‘一切都要凭金钱解

决么?’我反问自己。我记得我很晚才睡着。我看见我的周围

放着一堆一堆的黄金。我念念不忘美丽的伯爵夫人。说来惭

愧,我必须承认,伯爵夫人完全掩盖了那个命中注定要干活

和过清寒生活的质朴、纯洁的少女的形象;可是第二天早晨,

透过我惺忪的睡眼,那温柔的法妮又仪态万方地出现在我面

前,我的心里又只有她了。”

“您要喝一杯糖水么?”子爵夫人打断了但维尔的话说。

“好的,”他答道。

“可是您所讲的事情,我看不出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子

爵夫人一边打铃,一边说。

“岂有此理!”但维尔咒骂了一声,“我这就可以叫卡米叶

小姐醒过来,告诉她说,她的幸福以前确实操在高布赛克老

爹的手上;但这个老家伙活了八十九岁死了,因此雷斯托先

生不久就要接受一笔很可观的财产。这一点需要解释明白。至

于法妮·马尔沃呢,您是认识的,她就是内人!”

“这个叫人疼爱的孩子,”子爵夫人应声说,“他一向坦率

直言,哪伯在大庭广众中,也要提这件事的!”

“我还要把这件事高声对全世界说呢,”那诉讼代理人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喝吧!喝吧!但维尔老朋友。您永远只能是最幸福、最

善良的人。”

“我刚才听您讲到海尔德街,您到了一个伯爵夫人家里。”

那舅父抬起睡眼惺忪的头来高声说。“那伯爵夫人后来怎样

了?”

“我和那个老荷兰人谈话之后,过了几天工夫,我的毕业

论文通过了,”但维尔接着说。“我获得法学士学位,跟着就

当了诉讼代理人。那守财奴对我更加信任。他遇到难于处理

的生意,就不花一文,找我商量,他要有一些稳妥的材料才

做这些生意,但在所有行家看来,那些材料都是不可靠的。这

个人,无论谁的话他都不愿意听,对我的意见却可以说言听

计从。不错,我的意见对他也一向是非常合适的。后来,在

我工作了三年的事务所,我终于升任首席帮办,离开了砂岩

街那所房子,住到我的老板那里。他供膳宿,每个月还给我

一百五十法郎。这是一个开心的日子!当我向那个放高利贷

的人告辞的时候,他没有对我表示友好,没有表示惜别,也

没有叫我去看他;他只是这样望了我一眼,在他身上,这目

光仿佛透露出他有先见之明。一星期后,我的老邻居前来看

我,他带给我一个相当难办的案件,一个没收产权的案件;他

继续一毛不拔,要我提供谘询,一点不难为情,如同已经付

过手续费一样。我的老板本是一个挥金如土的酒色之徒,手

头十分拮据,第二年年底,一八一八到一八一九年之间,不

得不出盘他的事务所。当时,诉讼事务所的出盘费虽然不象

现在涨得这么高,我的老板依然把他的事务所出盘,索价不

过十五万法郎。一个又勤恳、又有学问、又聪明的人,支付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这笔款子的利息还可以生活得很体面。只要他赢得别人的

信任,在十年之内就能偿还这笔款子。我呢,我不过是努瓦

荣Ⅲ一个小市民的第七个孩子,一个铜子也没有,在社会上

只认识高布赛克老爹一个财主。一种野心勃勃的思想,和一

线难以明言的希望,鼓励我去找他。因此,一天晚上,我便

缓缓地朝砂岩街走去。当我敲着这间黑屋子的房门时,我的

心跳得非常厉害。我记起了以前老守财奴对我说过的种种话,

我当时绝没想到踏进这个门槛就感觉到的忧虑竞这样厉害。

我就要象许多别的人一样哀求他了。‘不,不,’我心想,‘一

个正直的人在无论什么地方都应该知道自重。犯不上为了一

份家产而卑躬屈节,我要象他那样一是一、二是二。’

“我迁出砂岩街后,高布赛克老爹不愿意有人住在他的隔

壁,便把我的屋子租了下来;他那房门的正中又开了一个装

有铁栅的小窗洞。他看清楚了我的面孔之后才给我开门。

…怎么样,’他低声细气对我说,‘你的老板把他的事务

所出盘啦。’

…您怎么会知道?他只对我一个人提到过这件事情。’

“那老头儿的嘴向两旁一咧,完全象拉开了帘子一样。这

无声的微笑又伴以冷酷的目光。他停了一会儿,这时我真不

知道说些什么好。随后他用一种冷淡的口气说:

…否则你就不会上我这里来了。’

…高布赛克先生,您听我说,’我接着说,面对着这个

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我的老头儿,他那眼睛射出的青光使

①努瓦荣,法国贡比涅地区瓦兹省一地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方寸扰乱,我强作镇静。

“他做了一个手势,仿佛对我说:‘你说吧!’

…我知道要打动您的心是很困难的。因此我不想枉费口

舌,把一个身无分文的事务所帮办的处境详细讲给您听。我

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您身上,在这世上也只有您的心才能理

解我的前途。咱们不讲什么心吧。事情该怎么办就点么办,不

要当作写小说,无病呻吟。我把事实讲一讲:我老板的事务

所在他手里每年约摸有二万法郎收入;可我相信到了我手里

会挣到四万。他想盘进十五万法郎。我觉得,’我敲敲我的前

额说,‘如果您能够把这个事务所需要的款子借给我的话,十

年之内我就可以把债务还清。’

…这才算是会说话。’高布赛克答道,他把手伸过来,握

了握我的乎。‘我做这项生意很久了,’他接着说,‘可是从来

还没有人把来访的动机对我说得这样清楚明白。有没有保

证?’他一边说,一边从头到脚打量着我。‘没有,’他停了一

会儿补充说,‘你今年二十几了?’

…再过十天就是二十五岁了,’我答道,‘不然的话,我

便无权做这桩交易。’

“‘对!’

…怎么样?’

…也许行。’

…说真的,得赶快办;否则就会有人抬高价钱了。’

…明天早晨把你的出生证明拿来,我们再谈你的事情;

我给你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我到了老头那里。他拿了那份证明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书,戴上眼镜,咳嗽一声,吐一口痰,披上他的黑大氅,把

区公所开的证明书全部看完。跟着他将那证明书翻过来掉过

去又看了半天,瞧了瞧我,再咳嗽一声,在椅子上折腾了一

下,最后他对我说:

…这桩买卖咱们要设法作成它。’我打了一个寒噤。‘我

放款要五分利息,’他又说,‘有的时候要十分、二十分、五

十分。’听了这句话,我的睑都白了。‘可是,咱们是熟人,我

只要一分二厘半……’他犹豫了一下。‘好的,我只要你一分

三的年息。你觉得合适吗?’

…可以,’我答道。

…可是如果你觉得太高的话,’他又说,‘你就说话啊,

格罗蒂斯Ⅲ!(他时常跟我打趣,管我叫格罗蒂斯。)要你一分

三的年息,因为我是一个做买卖的人;你要考虑付得出付不

出。我不喜欢一个人碰到什么都点头,是不是太高了?’

…不太高,’我说,‘我多咬咬牙就对付过去了。’

…我明白!’他一边说,一边用狡猾的目光斜视着。‘你

的主顾会替你付这笔利息的。’

…不,您说到哪儿去了!’我大声说,‘我自己来付。我

宁愿砍掉我的手,也不能敲榨别人!’

…听便吧!’高布赛克老爹说。

…手续费是明文规定的,’我接着说。

…业务协商、延缓付款、诉讼、和解等案件的手续费可

没有明文规定,’他继续说,‘到时候你可以看事情的大小,为

①格罗蒂斯(1 583 1 645),荷兰法学家及外交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所作的谈判、奔走、起草文件、诉讼书、以及你所说的废

话,收取别人一千法郎,甚至六千法郎。你要h董得找这样的

事情办理。我要向别人推荐你,说你是最博学、最精明的诉

讼代理人,我要把这类案件多多介绍给你,让你的同业眼红

得要死。我的同业韦布律斯特、帕尔马、羊腿子,会把没收

产权的案件都交给你承办;天晓得他们有多少这样的案件!这

样你就有两批主题,一批是你出钱盘进的主题,一批是我介

绍给你的主顾。这样,我借给你的十五万法郎,你就差不多

应该给我一分五利息啦。’

…就依你的,可是不能再添了,’我说,象一个不肯多

让一步的人那样坚决。

“高布赛克老爹的态度变得温和了,他似乎对我感到满

意。

…我要把受盘费亲自交给你的老板,’他又说,‘这样可

以在价钱和保证上面得到一种十分可靠的优先权。’

…噢!保证上面,您要怎么办就怎么办。’

…还有,你给我开十五张空白背书的期票,每张票一万

法郎。’

…只要这两项价值有保证就成。’

…不!’高布赛克没有等我说完,就抢着叫道,‘你不相

信我,为什么要我相信你呢?’我不吭声。‘还有,’他用一种

好好先生的口气说,‘只要我在世一天,你就替我办事,不收

手续费,行吗?’

…可以,只要不用替您垫款。’

…对!’他说,‘还有一件,’那老头儿接着说,他的睑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上好不容易露出一派好好先生的神气。‘你让我来看你吗?’

…我随时都欢迎您。’

…很好,可是早上来也不容易。你有你的事儿,我也有

我的。’

…晚上来好了。’

…噢,不!’他急忙地答道,‘你该到交际场里走走,看

看你的主顾,我也有我的朋友,在我常去的咖啡店里。’

…他也有朋友!’我想道。‘那么,’我说,‘为什么不在

用晚饭的时候来呢?’

…你说得对,’高布赛克说,‘五点钟,从交易所回来的

时候。好的,每逢星期三和星期六,我来看你。我们象一对

朋友那样聊聊我们的生意经。哈!哈!有的时候我也很快活

的。你给我准备一只鸱鸪翅膀和一盅香摈酒,我们就可以聊

天了。我晓得不少事情,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这些话能使

你认识男人,特别是女人。’

…就给您准备鸱鸪和香摈酒。’

…别乱花钱,不然的话我就不信任你了。家里不要搞大

排场。雇一个上年纪的女用人,一个就够了。我要去看你,看

你的身体怎么样。我在你的身上投了资,咦!咦!我必须打

听打听你的买卖好不好。好吧,今天晚上同你的老板一起来

吧。’

…您能不能告诉我,假如这样问不太冒昧的话。’我们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对那个矮小的老头说,‘在这桩交易上面,

我的出生年月有什么关系吗?’

“若望埃斯泰·冯·高布赛克耸耸肩膀,狡黠地微微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笑,回答我说:‘年轻人多么侵啊!你听我说吧,诉讼代理人

先生,因为你也得知道这件事情,免得让自己吃亏。一个人

在三十岁以前,正直和才干还可以算是一项保证。过了这个

年纪,就再不能相信一个人了。’

“他说完把门关上。三个月后,我当了诉讼代理人。

“不久我就很幸运,能够替您,夫人,办理收回您的几处

产业的案件。这几桩案件的胜诉使我出了名。我虽然要付给

高布赛克很高的利息,但不到五年工夫我便把债务还清了。我

一心一意爱法妮·马尔沃,我和她结了婚。我们的命运、我

们的工作、我们的成就都很一致,这更增加了我们彼此间的

感情。她的一个叔叔,是一个发了财的农户,死后遗下七万

法郎给她,这笔遗产帮助我还清了债务。从这时起,我的生

活便一帆风顺,得心应手了。别再讲我啦,一个幸运的人是

最讨厌不过的。让我们再回过来谈谈上面讲到的人物吧。我

盘下事务所一年之后,有一次几乎硬被人拉去参加一次单身

汉午餐。这顿饭是我的一个同学和一个当时在高等社会里风

头十足的青年打赌,他赌输了受罚请的。特拉伊先生想当时

的纨裤子弟之花,名气很大……。”

“他现在依然很有名气,”德·博恩伯爵打断诉讼代理人

的话说,“说到服饰讲究、驾二轮敞篷马车,谁也不及他。马

克西姆的本领就是能赌、能吃、能喝,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做

得漂亮。他善于相马、选帽、评画。所有女人都想他想得发

疯。他每年都要花十万法郎左右,可是谁也没有看见他有一

片房产,或者持有一张公债息票。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

爵是我们客厅里、闺房里、马路上的游方骑士的舆型,一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半男半女的雌雄两性动物。他是一个奇陉的人物:什么都能

做,什么都做不好;让人害怕,又让人瞧不起;什么都懂,又

什么都一窍不通;既能行善,也能作恶;有时卑鄙,有时高

尚;说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还不如说是遍体污泥;挂虑多而

悔恨少;只忙着消化吃下去的东西,却不肯开动脑筋;装出

对什么都很热情,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是一只光彩夺目

的环,可以把苦工狱和上流社会扣结在一起。马克西姆·德

·特拉伊属于一个十分聪明的阶级,从那个阶级里有时可以

跳出一个米拉波、一个皮特、一个黎塞留,但在更多的时候,

它给社会送来德·豪亨Ⅲ伯爵、言基埃丹维尔吲、柯瓦涅尔吲

之流的人。”

但维尔听完了子爵夫人哥哥的这番话之后,便接着说:

“我有一个主顾,那倒霉的高老头,时常对我提到这个人物。

有好几次我在社交界碰到他,我都躲开了,免得和这样危险

的人物交朋友。可是我的同学苦苦央求我,要我参加他们的

午餐,我若不去呢,就难免叫人说我假正经了。夫人,您很

难想象单身汉的午餐是怎么一回事。这是少有的阔绰和讲究,

真是吝啬电的豪举,这个吝啬电想挣面子,要当一天阔人。进

门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什么银器啦、水晶餐

具啦、麻布餐巾啦,光彩夺目,令你惊异。这里生命正在全

①德·豪亨伯爵(1763 1823),曾于一七九二年派人暗杀瑞典国王古斯塔

夫三世。

②富基埃丹维尔(1了46 1795),法国大革命时的检查官,后死于断头台

③柯瓦涅尔(1779 1 831),法国著名的大骗子,后被判终身苦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盛时期:年轻人个个风流潇洒,他们微笑着,低声说着话,好

象妙龄的新妇;他们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纯洁无瑕。两小时

后,这里却仿佛变成激战之后的战场了:到处都是打碎的玻

璃杯,脚下踩过的、弄皱了的餐巾;动用过的菜叫人看了作

呕;接着,又听到使人头痛的叫嚷,打情骂俏的干杯,连续

不断的讥讽和恶俗的玩笑;红得发紫的睑庞、燃烧着火焰的

眼睛再也没有一点儿表情,无意中吐露的知心话却什么都说

出来了。在这人声鼎沸中间,有人打破酒瓶,有人哼着小调;

彼此拌嘴挑衅,不是搂成一团,便是动手厮打;鼻子嗖到杂

有百样气息的难堪的气味,耳畔听到杂有百种声音的叫嚷;每

个人都再也不知道吃的什么,喝的什么,说的什么了;有些

人愁眉不展,有些人信口开河;这一个害了偏执狂,把一句

话反复念叨,象一口有人摇动的钟;那一个想控制住混乱;最

谨慎的人建议大吃大喝。倘有一个头脑清醒的走进来,他一

定以为撞见了一次酒神的狂宴。

“就在这样的一场混乱当中,特拉伊先生想用甜言蜜语博

取我的欢心。我的头脑还相当清醒,防备着他。他呢?虽然

装出醉得可以的样子,其实非常清醒,一心盘算着他自己的

事儿。果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晚上九点钟左右从格里尼翁

酒家的厅堂走出来的时候,他把我完全迷住了,我答应第二

天领他到高布赛克老爹那里去。荣誉、德行、伯爵夫人、正

直妇人、不幸等词儿,亏了他那张涂了蜜的嘴,在他的话里

仿佛有一种魔力。第二天早晨醒来,想追忆一下前一天夜里

我干了什么事情,我的思想怎么也联贯不起来。最后,我似

乎明白了,我的一个主顾的女儿,要是她不能够在当天上午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找到约摸五万法郎的话,就可能名誉扫地,受到她丈夫的轻

视,失去她丈夫的爱情,这里面有欠下的赌债、马车行的账,

还有不知道花费在什么上的钱。我那个风流倜傥的同席青年

向我保证,她很富有,只要节约一下,几年工夫便可以把她

的财产就要受到的亏损弥补过来。这时我才开始猜到我的同

学苦苦求我的原因。说来惭愧,我全没想到高布赛克老爹十

分需要和这个纨裤子弟言归于好。我正在起床的时候,特拉

伊伯爵走进来了。

…伯爵先生,’我们寒喧几句之后,我说,‘我不明白您

为什么需要我把您介绍给冯·高布赛克,这个最有礼貌、最

和气的资本家。假如他有钱的话,或者不如说,假如您能够

给他相当的保证的话,他一定会借钱给您的。’

…先生,’他答道,‘虽然您曾经答应过我,可我没有这

个意思,认为您非帮我的忙不可。’

…岂有此理!’我心里想,‘莫非我要让这个家伙说我讲

话不算数么?’

…我昨天对您说过,很不凑巧,我跟高布赛克老爹闹翻

了,’他继续说,‘可是,现在刚刚过了月底,在巴黎只有他

一个人可以一下子拿出十万法郎来,因此昨天晚上,我烦您

代我向他说情。不过现在别再提这件事了……。’

“特拉伊伯爵用一种客气中带侮辱的神情瞧了瞧我,准备

离去。

…我马上可以带您去,’我对他说。

“我们来到砂岩街的时候,这个花花公子东张西望,他那

种聚精会神、焦躁不安的样子很使我惊奇。他的睑色一会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灰白,一会儿红,一会儿黄,而当他望见高布赛克住的那所

房子的大门的时候,竞有几滴汗珠儿从他的前额上沁出来。我

们走下四轮马车的当儿,一部出租马车进了砂岩街。那年轻

人苍鹰一般的眼睛看出马车里头坐着一个妇人。一种近乎野

性的快乐表情顿时使他睑上生光,他招呼一个过路的小孩,让

他牵着他的马。我们就上楼到放高利贷的老头那里去。

…高布赛克先生,’我对他说,‘我给您介绍我的一个最

亲密的朋友,(我随即附着老头儿的耳朵说:我防备着他,跟

防备一个魔电一样。)请您看我的面子,再帮帮他的忙(按照

一般的利息),解救解救他吧![只要这件事情对您合适。)’

“特拉伊先生对那个高利贷者鞠了一躬,坐下来,摆出一

副奉承的态度听他说话,您看见他那种风流潇洒的卑躬屈节

也会受感动的;但是那高布赛克始终坐在炉火边他的椅子上,

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儿表情。高布赛克的模样和晚上在法兰

西剧院的列柱中间看见的伏尔泰雕像很相似;他微微掀起头

上戴着的破旧鸭舌帽,仿佛还礼的样子,露出一点点黄色的

脑门,更显得和那座大理石像逼肖。

…我的钱只借给我的主顾,’他说。

…您因为我把家产在别处花光,而不花在您这里,觉得

很生气吗?’伯爵笑着回答。

…把家产花光!’高布赛克用一种讽刺口吻说。

…您要说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就没有家产可花了么?可是

我敢说在巴黎,您决不能找到一份比我更雄厚的资本。’那个

服饰讲究的人一面说,一面站起来,就地转了一个圈儿。这

种有几分严肃的打诨却没有力量感动高布赛克。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不是龙克罗尔、德·玛赛、弗朗舍西尼,旺德奈斯

弟兄、阿瞿达潘托式的人物,一句话,不是巴黎城中风头

最足的大人物的知心朋友么?我在赌场中跟您认识的一个王

子和一个大使合伙。我在伦敦、在卡尔斯巴德、在巴登、在

巴斯Ⅲ都有收入。这不就是最辉煌的事业么?’

…不错。’

…您拿我当作一块海绵,天杀的!您鼓励我在社交界里

把自己吹胀,好在我拮据的时候挤干我;可是您也是海绵,死

神也要挤干您。’

…可能。’

…没有喜欢挥霍的人,您会成为什么人呢?咱们两个就

象灵魂和肉体一样,谁也离不开谁。’

“‘对!’

…来,咱们握一握手,好高布赛克老爹,如果我说得不

错、正确而且可能的话,您就大方点吧。’

…您上我这儿来,’那高利贷者冷冷地答道,‘是因为吉

拉尔、帕尔马、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他们的肚子里都填满了

您的期票,他们拿着您的期票到处去兑现,宁愿赔上百分之

五十;但是,他们大概只拿出了票面价值的一半,这些票面

值不了百分之二十五。办不了啊!一个负了三万法郎的债而

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的人,’高布赛克接着说,‘我就是借给他

一个子儿,不也叫人家笑话么?前天晚上在纽沁根男爵家的

舞会上,您又输了一万法郎。’

①卡尔斯巴德在美国,巴登在德国,巴斯在英国。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先生,’伯爵答道,大模大样地瞪着那老头儿。‘我的

事情您甭管。没有到期的债,不能算欠。’

…不错!’

…我的期票准能兑现。’

…司能!’

…而现在呢,您我之间的问题很简单,就是只要知道我

来问您借的款子有没有充分的保证。’

“‘对!’

“出租马车在门口停下的声音传到了屋里。

…我去找一件东西来,也许能使您满意。’那年轻人嚷

道。

…我的孩子!’等那个借债的人走出去之后,高布赛克

嚷道,一面站起来,向我张开两只胳膊。‘要是他有值钱的抵

押品拿来的话,你就救了我的命了!我真要高兴死了。韦布

律斯特和羊腿子以为耍了我一下。幸亏你,今天晚上,我可

以痛痛快快地取笑他们一番了。’

“那老头儿的开心有几分叫人害怕。他在我面前流露感情

仅有这一次。这种欢乐虽说稍纵即逝,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

±。

…请你别走,’他补充说。‘我虽然带着武器,弹无虚发,

不愧是一个当年打过老虎,在甲板上拼过你死我活的人,可

是我还得防备这个文雅的混蛋。’

“他走去重新坐下,这次他坐在写字台前面的安乐椅上。

他的睑色又变得苍白和安静了。

…噢!噢!’他朝我转过身来,又说,‘你大概就要看见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从前和你提到过的那个美人儿了,我听见过道上有贵族气

派的脚步声。’

“那青年果然挽着一个妇人回来。我认出这位伯爵夫人是

高里奥老头的两个女儿之一,高布赛克以前曾给我描摹过她

起床的情景。伯爵夫人起先没有看见我,我站在窗口,睑朝

着玻璃。她走进高利贷者潮湿阴暗的屋子时,带着一种疑惑

的神气瞧了一下马克西姆。她长得十分俏丽,虽然她犯了过

失,我还是怜惜她。极度的忧虑扰乱了她的心,她的高贵和

自负的容貌流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痉挛的表情。这个青年已

成了她的丧门神。我佩服高布赛克,他在四年前凭着一张期

票就看出了这两个人的命运。‘大概,’我心里想,‘这个长着

天使面孔的魔星正用一切可能的办法支配着她,撩动她的虚

荣心、忌妒心,引诱她在交际场中寻欢作乐。”’

“这个妇人的德行,”子爵夫人高声说,“恰巧变成了他的

武器;他叫她流过多少相思的眼泪,他晓得怎样在她心里激

起女子慷慨的天性,他又利用她的痴心,要她出高价来买得

罪恶的欢笑。”

“我得坦白告诉您,”但维尔说,他并没有明白子爵夫人

给他使的眼色,“我对这个不幸人儿的命运并不感到难过,不

管她在众人眼中是如何出色,在知道她的心事的人眼中是如

何可怕;不,我不觉得难过,可是当我端详着杀害她的凶手

的时候,我却感到万分厌恶,这个青年的前额是多么纯净,那

张嘴又多么鲜妍,微笑多么文雅,牙齿多么洁白,他就象一

位天使。此刻他们两人站在裁判官面前,这个裁判官打量着

他们,仿佛十六世纪一个多明我会修士,在异教裁判所的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下室里窥视两个摩尔人被拷打的情形一样。

…先生,有没有办法拿这些钻石变换现款呢?我可要保

留将来赎回的权利。’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同时把盒子递给高

布赛克。

…可以的,夫人,’我走出来插嘴回答她说。

“她瞧了我一眼,认出是我,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她扫了

我一眼,无论在哪个国度,那意思都是说:‘住嘴!’

…这种买卖,’我继续说,‘我们叫作活卖,就是将动产

或不动产在议定的时期内转让给别人,期满后物主可以用商

定的代价将原物赎回。’

“她的呼吸比较自如了。马克西姆伯爵皱了皱眉头,他预

料这么一来,那高利贷者就会给这些钻石少出一点价钱,因

为钻石正在落价。高布赛克声色不动,拿起他的放大镜,默

默地打量着这盒钻石。即使我活到一百岁,我也不会忘记在

他的睑上看见的情景。他那苍白的两颊顿时红润起来;他那

双仿佛反射出钻石的闪烁的眼睛光芒四射。他站起来,走到

亮处,把钻石凑近他那牙齿脱落的嘴,好象要将它们吞下去

似的。他嘟嘟哝哝,把手镯、坠子、项链、发环,逐一拾起,

在日光底下看清楚它们的色泽、白净程度、大小;将它们从

盒子里拿出来,放回去,又拿出来,翻来复去,让它们从各

个角度放射光芒;他再也不象老人,却象个小孩,或者不如

说,同时又象孩子又象老人。

…漂亮的钻石!大革命前,大概可以值到三十万法郎。

人间喜剧第三卷 613

色泽多么匀净!戈尔康达或维萨蒲耳Ⅲ出产的地道的亚洲钻

石!你们知道这些钻石的价值吗?你们不知道,不知道,在

巴黎,只有高布赛克会鉴别这些东西。在帝国时代,要打一

件这样的首饰,也得花二十万法郎。’他做了一个表示不屑的

手势,接着说:‘现在钻石一天天落价,停战以后巴西贩来很

多钻石,市场上充斥着比印度钻石色泽较次的货色。女人现

在在宫廷里才佩戴钻石首饰。夫人进宫去吗?’

“他一面说出这些令人胆寒的话,一面却怀着说不出的快

活心情将钻石一颗一颗加以审视:

…没有毛病,’他说。‘这儿有一点毛病。这儿有一个瑕

疵。漂亮的钻石。’

“他那张灰白色的睑让这些宝石的光芒照得这样清晰,我

要把它比作外酋小客店里那些发绿的旧镜子,它们承受白昼

的光辉,却反射不出来。胆敢对镜自照的旅客一看,却是一

个脑溢血患者的睑。

…怎么样?’伯爵一面说,一面拍拍高布赛克的肩膀。老

小孩打了一个寒噤。他把他的玩意儿放下,搁在办公室桌上,

坐下来,他又变成了高利贷者,又硬、又冷、又滑,活象一

根大理石柱子。

…您要多少钱呢?’

…十万法郎,三年为期,’伯爵说。

…行!’高布赛克一面说,一面从一只桃花心木盒子

这是他的珠宝盒子!——中拿出一座毫厘不爽的天平来。他

①戈尔康达和维萨蒲耳都是印度著名的钻石产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约摸估量一下(天知道他怎么个估量法!)金托儿的重量,就

称起宝石来了。在称宝石的时候,那放债人睑上又喜又狠,两

种表情相持不下。伯爵夫人惊惶不安,我觉得她还算不错,她

似乎估量到她跌下去的深渊有多深。在这个妇人的灵魂里还

存有悔恨的心情;也许只要使一下劲,大发慈悲拉她一把,就

可以把她救出迷途。我试了一试。

…这些钻石是您的么,夫人?’我用一种清晰的声音问

她。

…是的,先生,’她答道,用傲慢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快写活卖字据吧,多嘴的家伙!’高布赛克对我说,一

面站起来指着他的办公桌叫我坐到那里。

…夫人一定是结了婚的吧?’我追问一句。

“她使劲点点头。

…我不写活卖字据了!’我高声说。

…那又是为什么?’高布赛克说。

…为什么?’我接着说,一面把老头儿拉到窗口,低声

对他说话。‘这个妇人没有得到丈夫允许不能够签订契约,活

卖字据将来无效,文件上已经写得明明白白的事实,您不能

够推说不知道。因此将来您只好把存放在您那里的钻石拿出

来,它们的重量、价值、大小都是填写得清清楚楚的。’

“高布赛克点一点头,打断了我的话,转身朝那两个有罪

的人走去。‘他说的对,’他说,‘办法完全改变了,我给你们

八万法郎,你们把钻石给我留下。’他用一种低沉而温柔的声

音说,作为动产,拿在手中才算自己的东西。’

…可是……’那年轻人争辩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卖不卖听便,’高布赛克一边说,一边把珠宝盒子交

还伯爵夫人,‘我要冒的风险太大了。’

…您还是求求您丈夫吧,’我欠身凑到她的耳边对她说。

“不用说,那高利贷者瞧见我嘴唇的动作,明白我说了些

什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年轻人的睑变成土色。伯爵夫

人犹豫不决,这是显然的。伯爵走到她的身边,他说话的声

音虽然很低,可是我还是听到了:‘永别啦,亲爱的阿娜斯塔

齐,但愿你快活过日子!我呢,到了明天,我就再也没有任

何忧虑了。’

…先生,’那少妇高声对高布赛克说,‘我把钻石卖给您

吧。’

…决定了么!’那老头儿接着说,‘您的买卖真不容易作

啊,漂亮的夫人。’

“他签了一张五万法郎的法兰西银行支票交给伯爵夫人。

…现在,’他带着微笑说,这微笑同伏尔泰的微笑非常

相似,‘我拿三万法郎的期票补足这个数目,这些期票的信用

是不成问题的。这是金条。这位先生刚才还对我说:我的期

票准能兑现。’他补充说,同时把伯爵开的一束期票递给伯爵

夫人。这些期票都是在前一天,他的一个同业兑票时退回来

的,这同业一定用很低的价钱卖给了他。那年轻人吼叫一声,

其中有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老混蛋!’

“高布赛克老爹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他从一只纸盒里拿出

一对手枪,冷冷地说:‘作为受到侮辱的一方,我有权先开枪。’

…马克西姆,你应该向这位先生道歉,’伯爵夫人浑身

发抖,轻轻地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没有侮辱您的意思,’那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

“,我很明白,’高布赛克安静地说,‘您的意思只是不想

兑您的期票。’

“伯爵夫人站起来,施过礼就走了,不用说心里非常难过。

特拉伊伯爵不得不跟随着她;但是在出门之前,他又说道:

‘假如有一句话走漏出去,两位先生,我就要你们的命,

或者把我的命送给你们。’

…阿门,’高布赛克回答,一面把手枪放好,‘你要流血,

也得有血啊,我的孩子,可是你的血管里只有烂泥。’

“当房门关上,那两部马车也开走了的时候,高布赛克站

起来,手舞足蹈,反复说着:

…钻石是我的了!钻石是我的了!漂亮的钻石!宝贵的

钻石!还很便宜呢。哈!哈!韦布律斯特和羊腿子,你们以

为高布赛克老爹上了你们的当!Ego sum papa!Ⅲ我是你

们众人的老师啦!全部兑现!今天晚上,当我在斗骨牌休息

的当儿,把这桩买卖告诉他们的时候,看他们的侵样子吧!’

“将几块白石子捞到手,便产生了这种阴暗的快乐,这种

野蛮人的凶残,真是使我毛骨悚然。我说不出话来,愣住了。

…哈!哈!你在这儿,我的孩子,’他说,‘我们一起吃

晚饭。咱们上你家里吃,我没有家。所有这些饭馆老板,他

们的汤汁、他们的酱油、他们的葡萄酒,电吃了也要中毒的。’

“我睑上的表情使他突然恢复了原来冷淡无情的态度。

…你无法理解这种事情,’他对我说,一面在火炉旁边

①拉丁文:我是(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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