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自从经过长期斗争而崭露头角以后,拉乌尔科用了被戏
称为青年法兰西山的风雅的中世纪派对形式的热中,加入了
这些膜拜艺术的人们的行列,象天才人物那样标新立异。这
些人的用心倒挺好,因为再没有什么比十九世纪法国人的服
装更可笑的了。革新这种服装的确是一种勇敢的行为。必须
承认,拉乌尔身上有某种伟大的、怪诞的、不同凡响的东西,
它需要合适的外壳来与之相配。不管他的朋友还是他的敌人
(两者半斤八两),都一致认为拉乌尔的外表再侍合他的精神
不过了。他的本来面目也许比经过修饰以后更为奇特。他那
仿佛被摧残和毁坏过的睑使人以为他曾经和天使或者魔电交
过战,很象德国画家笔下蒙难耶稣的睑,上面布满了脆弱的
人性与上帝的威力不断斗争的印记。然而,面颊上深深的皱
纹,凹凸不平的脑壳上的槽沟,眼睛和太阳穴上的陷寓,丝
毫不表明他的体质赢弱。那坚韧的皮肤、嶙峋的骨骼看起来
非常结实。由于生活无节制,发黑的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仿
佛已被躯体内的欲火烤干了,但它却包着一副奇伟的骨架。他
的身材又高又瘦。为了惹人注意,他的头发留得很长,而且
①“青年法兰西”是法国十九世纪一些狂热的浪漫主义文学青年成立的文
学社团。作家泰奥菲尔·戈蒂耶的一部短篇小说集曾以此题名。戈蒂耶
描写这些青年不仅在作品上,而且在举止服饰上也标新立异。他们内部
又分成若干派别,如拜伦派青年法兰西,嚼烟派青年法兰西,寻欢作乐
派青年法兰西,中世纪派青年法兰西等。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总是乱蓬蓬的。这位不修边幅、身材欠匀称的拜伦,长着两
条苍鹭的长腿,膝盖肥大,胸部过分前挺,他那青筋暴露的
两手象螃蟹的双螯一样有力,手指细长而刚劲。拉乌尔有着
拿破仑式的眼睛,那是双蓝色的,目光能穿透你的灵魂的眼
睛;他的鼻子有点弯曲,但很敏感。他的嘴巴长得挺秀气,加
上那两排女人特别喜欢的洁白无比的牙齿,更显得好看。他
的头脑里充满了思想和火热的感情,他的前额闪着天才的光
辉。有一种人,为数不多,但从你身旁走过时,立刻给你留
下强烈的印象;他们到一个沙龙里马上形成一个光点,把所
有的视线都吸引过去。拉乌尔就属于这种人。他以不修边幅
而引人注目,如果可以借用莫里哀的一句话,他就象爱丽央
特说的“身上邋里邋遢”。Ⅲ他的衣服总象是被故意揉过、拧
过,皱巴巴的,边角蜷起,为的是和他的相貌一致。他通常
把一只手插在敞开的背心里,这个姿势因吉罗德画的一张夏
多布里昂先生像而变得很有名。拉乌尔采取这种姿势倒不是
为了模仿夏多布里昂[f也不愿模仿任何人),而是为了破坏衬
衫上有规则的褶痕。他常常突然猛烈地摆动脑袋,就象纯种
马不愿老披着鞍辔,不时抬起头想挣脱嚼子和缰绳那样,这
种痉挛性的动作常把领带一下子扭成一团。他留着长长的、下
端尖尖的胡子,但他不象那些把胡子蓄成扇形或三角形的风
雅绅士,他们把胡子梳啊,刷啊,捋啊,还喷上香水,而他
却听其自然。他的头发和领带、衣领搅在一起,厚厚地披在
①见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第二幕第四场。爱丽央特是女主人公赛莉梅
娜的表妹。
人间喜剧第三卷
肩上,衣服与头发摩擦的地方于是变得油腻腻的。他那干瘪
多筋的双手从未用指甲刷子和柠檬水拾掇过,好些专栏记者
说,他甚至很少用清水洗一洗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总之,这
位伟大的拉乌尔是个滑稽人物。他的动作生硬而突兀,好象
一部装配得不好的机器。他走起路来从不规行矩步,总是七
歪八倒,横冲直撞,有时又戛然止步,因此常常撞到那些在
巴黎的通衢大道上悠闲漫步的市民身上。他的言谈充满辛辣
的诙谐和尖刻的俏皮话,而且象他身体的动作一样令人难以
预测:谈话的语气会无缘无故地突然由复仇的调子变得甜蜜
温柔,含着诗意和抚慰,有时他莫名其妙地沉默下来,有时
又猛醒似地进出几句,叫人听起来十分吃力。在社交场合,他
的举止大胆而笨拙,他蔑视社会的习俗,摆出一副对上流社
会所尊崇的一切都要予以批判的架势,这就使他与那些思想
狭隘和力图维护传统礼节的人格格不入。但这种作风是一种
象中国货一样新奇的东西,一点不令妇女们讨厌。何况,他
对妇女们往往极其和蔼可亲,似乎乐意让她们忘掉他那古怪
的外表,乐意战胜某些人对他的厌恶,以满足他的虚荣心、自
尊心或自豪感。“为什么您要这样做呢?”一天,德·旺德奈
斯伯爵夫人问他。他口气很大地回答说:“珍珠不是藏在蚌壳
里的吗?”另一个人对他提出同样的问题时,他说:“如果我
对所有的人都好,那怎么能让人看出我对某一个人特别好
呢?”拉乌尔一向把杂乱无章作为自己的招牌,并且把它带到
精神生活里来。这个招牌倒很侍合实际。他很象那些到资产
阶级家庭去做打杂佣人的可怜姑娘,什么都会干:起初他当
过批评家,而且是个大批评家,但是他觉得干这一行有点吃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亏,他说,他的一篇批评文章抵得上一部作品。后来,剧院
的可观收入吸引了他。然而,把一部作品搬上舞台需要持之
以恒的工作,他干不了,只得和一位通俗喜剧作家杜·勃吕
埃合伙,这一位根据他的构思来编剧,把他丰富的思想压缩
在短小的,但却妙趣横生、很能卖座的剧本里,这些剧本一
般都是为某个男演员或女演员而写的。凭他们两个,就给佛
洛丽纳,一个能够叫座的演员,闯出了牌子。后来他觉得,象
孪生兄弟似的老是同别人合在一起,有点辱没自己,便单独
写了一个剧本在法兰西剧院上演。戏失败了,还引起一场恶
战,摧毁性的攻击文章排炮似的向他轰来。早在青年时代他
就试图涉足法兰西剧院,那时候古舆主义统治着剧坛,他却
写了一部绝妙的《品托》山风格的浪漫主义剧本;整整三个晚
上,奥德翁舞剧院一片骚乱,以致最后剧本被禁演了。很多
人认为,第二个剧本和第一个一样都称得上是杰作,而且比
所有他和别人合作的卖座好的剧本更能使他成名,不过是在
不大为人们了解的圈子里,也就是在真正有鉴赏力的内行中
间享有名气。爱弥尔·勃龙代对他说:“再有这样一次失败,
你就要流芳百世了。”然而,拿当没有走这条艰难的路:为生
活所迫,他重又写男人头上扑发粉,女人睑上贴假痣的十八
世纪的通俗闹剧、服装剧,或是把一些畅销书改成剧本。尽
管如此,他仍然被认为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人,只不过还没显
出全部本领罢了。再说,他也涉猎过高级文学,发表过三部
①《品托》,法国诗人勒梅尔西埃(1771 1 840)的一部历史喜剧,基本上
属古典主义风格,但同时也被认为是浪漫派戏剧的前驱。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小说,还不算已付排的作品,它们象养在鱼池里的鱼儿一样
是拿得稳的。如同那些一辈子就写了一本书的作家一样,他
的三部小说中数第一部最成功。这部当时被轻率地列为头等
作品的书,这部艺术家的作品,他利用一切机会让人把它誉
为当代最好的书,本世纪唯一的小说。他还常常抱怨说艺术
对人太苛求了。他是那种竭力把绘画、塑像、书籍、建筑等
一切作品统统列在艺术之神麾下的人。他先出了一本诗集,这
本诗集为他在现代诗坛上争得了一席地位。集子中有一首晦
涩的诗颇受人赞赏。因为没有财产,他不得不从事写作,从
戏剧到新闻,又从新闻到戏剧,分散和浪费了不知多少精力,
但他总相信自己会走运。所以他倒不象某些已到暮年却并未
发表著作的作家,名气只建筑在几本要写而尚未写成的书名
上,而且将来这些作品的印数可能还不及为了出版它们而进
行的交易多。拿当颇象一个天才;如果有一天他被送上断头
台[f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愿望),他也会象安德烈·谢尼耶那样
敲打自己的前额的。Ⅲ看到十来个作家、教授、玄学家、历史
学家拥入了权力机构,而且在一八三。年到一八三三年的政
治动乱中还一直留在政府里,他又被政治野心攫住了,懊悔
以前没写政治文章而只写了些文学作品。他自以为比这些新
贵高明,他们的飞黄腾达引起了他强烈的妒忌,他本来就是
那种对什么都眼红的人,是那种什么都能干而所有成果却被
①安德烈·谢尼耶(1762 1794),法国浪漫派诗人,相当有才华,因反对
大革命后期的过火做法,被送上断头台。临刑前,他摸着自己的前额说
道:“可我这里面还颇有些东西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别人窃取了的人,凡是能出头露面的地方他都要去碰一碰,但
在哪儿都待不长,总是让他周围的人大失所望。眼下,他由
圣西门主义转到共和主义,然而也许又会回到内阁主义。他
象狗一样在各个角落窥视有没有可啃的骨头,它寻找着可以
从那儿吠叫唬人而又不致挨打的安全之地。然而鼎鼎大名的
玛赛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使他深感蒙羞受辱。玛赛是当时
的政府首脑,一点也看不起那些缺乏黎塞留所说的“恒心”的
作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思想缺乏一贯性的作家。再说,不
管哪个部,都只会被拉乌尔的事情搅得一团糟。贫困迟早会
使他接受别人的条件,而不是迫使别人接受他的条件。其实,
拉乌尔小心掩盖起来的真实性格与他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一致
的。他是真心诚意的喜剧演员,喜欢突出自己,仿佛国家就
是他,他还是个慷慨陈辞的能手。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善于假
装各种感情,吹嘘那并不存在的荣誉,给自己装点上种种美
德。没有一个人比他更会在口头上忠于自己的思想,摆出一
副阿尔赛斯特Ⅲ的愤世嫉俗的样子,而行动上却是个菲兰
特吲。在这副彩色纸板做的盔甲掩护下,他打着利己主义的算
盘,而且往往能达到他暗自立下的目标。由于他懒得无以复
加,他总是受着贫困的威胁。他不懂得建立一座丰碑需要坚
持不懈地工作;但是,有时因为虚荣心被刺伤而狂怒到极点
①阿尔赛斯特,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主人公,他耿直坦率,毫不
妥协地反对他那个时代和社会的一切习俗礼仪,结果落得非常孤独。
②菲兰特,《恨世者》中的另一个人物,阿尔赛斯特的朋友,恪守中庸之道
的正人君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或是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他也能作出京人的努力,战胜自
己思想上最难克服的弱点。创作了一点什么以后,他感到又
惊奇又疲倦,便重又坠入巴黎的享乐生活中,消沉一阵。需
求对他来说是可怕的:他无力抵御,于是只能堕落,结果毁
坏了自己的名誉和前途。他有个老同学,是个不可多得的内
阁人才,在七月革命中被发掘了出来。拿当常把自己的才能
和前途与这位老同学相比,这种对自己的错误估计,驱使他
为了摆脱困境便在私生活秘密的掩盖下,对爱护他的人干出
悖情背理的事,尽管如此,对这类事却谁也不谈及,谁也不
抱怨。他的感情平庸,又厚颜无耻,能和一切道德败坏的人、
一切可怜虫、背信弃义者以及持各种观点的人握手言欢,这
就足以使他象一位立宪君主一样不可侵犯。一个小小的罪过
要是发生在一个品格高尚的人身上,也许会激起公愤,但出
自他就算不了一回事;即使是不大正当的行为也没有什么了
不起。人们原谅他,也就原谅了自己。连本想鄙视他的人也
向他伸出手来,深怕有朝一日用得着他。他的朋友那么多,以
至他希望有几个敌人。这种表面上的善良迷住了很多新来者
[f旦并不妨碍有人背叛他),使他可以为所欲为,使他所做的
一切合法化。对于损害他的行为,他先是气得大喊大叫,但
一转眼又原谅它。这就是新闻记者的特征。这种友情(这是
一个风趣的人想出来的字眼)能腐蚀最美好的灵魂!它使人
渐渐丧失自尊心,它扼杀伟大事业赖以成功的原则,它认可
灵魂的卑怯懦弱。某些人之所以要求大家因循荀且,就是为
了使自己的叛卖和出尔反尔的行径得到宽恕。一个民族中最
有知识的那部分,就是这样成了最不值得尊敬的人。从文学
人间喜剧第三卷
方面看,拿当缺乏风格和学识。如同大多数想成名的文学青
年一样,他现买现卖,昨天学到的东西今天就吐到作品里。他
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好好写作;他没有认真观察,而只
有道听途说。他不会严密地构思一部作品,就用一些热情奔
放的描绘来补救。用文学上的行话来说,他是耍激情的,因
为有关激情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天才作家的任务却是通过
真实生活中的偶然事件,探索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能和可信
的东西。拿当笔下的主人公只是放大了的个体,他们不能启
迪思想,只能引起短暂的同情;他们与生活中的重大课题毫
无联系,因而也就没有任何代表性。但是,拿当依靠的是自
己才思的敏捷,以及打弹子的人称为“侥幸击中”的那种偶
然机遇。他象灵巧的射手,善于准确地抓住那些传到巴黎或
由巴黎兴起的思想。他的多产不能归功于他本人,而应归功
于他的时代:他靠时运生活,为了主宰时运,他就夸大它的
意义。总之,拿当的作品不真实,他的话语是骗人的;正如
费利克斯伯爵所说,他有几分象耍杯子的杂技演员。人们可
以感觉到,他的笔是在一个女戏子的化妆室里得到灵感的。我
们从拿当身上看到了当今文学青年的形象,看到她们虚假的
伟大和真实的卑微。他能代表他们,因为他和他们一样有着
不大得体的丰采,一样堕落得很深;他的生活和他们一样,如
激流翻滚,充满突如其来的挫折和意想不到的成功。他们真
是这个被妒忌所吞噬的世纪的产儿,在这个世纪里,千万人
在各种巧妙手段掩盖下进行着形形色色的你争我夺,而他们
286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失败则滋养了无政府主义这条九头蛇Ⅲ。他们希望不劳动
而能发财致富,没有本领而能享受荣誉,不花力气而能得
到成功。不过,经过多次对抗和冲突,只要当权者愿意,
他们最终也能靠不道德的手段领取一份俸禄。当这么多野心
勃勃而又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聚集到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就会
产生意志力的竞争、闻所未闻的不幸以及你死我活的搏斗。在
这场残酷的大战中,取得胜利的是最凶狠或最狡猾的利己主
义者。胜利者虽然如莫里哀所说,激起了几声叫骂,吲但却成
为人们的榜样,为人们所羡慕、谅解和效法。当拉乌尔以新
王朝的反对派的身分进入德·蒙柯奈夫人的沙龙时,他表面
上的荣华正达到鼎盛期。他是作为掌权的玛赛、拉斯蒂涅、拉
罗什一于贡们的政敌而被贵族们接纳的。爱弥尔·勃龙代是
他的引荐者。此人由于致命的优柔寡断和对一切行动的超脱
态度,一直扮演着嘲讽者的角色,不站在任何人一边,而又
和所有的人都友好。他是拉乌尔的朋友,也是拉斯蒂涅的朋
友,又是德·蒙柯奈夫人的朋友。一次,玛赛在歌剧院遇到
他,笑着对他说:“你是一个政治上的三角形。这种几何图形
只属于无所事事的上帝;有抱负的人应该沿弧线前进,这是
政治上的捷径。”远远望去,拉乌尔如同一颗灿烂的流星,他
的举止姿态侍合时尚。他从别人那儿搬来的共和主义思想,使
①希腊神话传说中的怪物,名许德拉,在阿耳戈利斯的勒耳那沼泽为害。许
德拉身躯庞大,凶猛可怕,它的九个头中,有一个头被割掉后会再生。这
里用来比喻无政府主义是难以消灭的。
②见《伪君子》第五幕第七场,答尔丢夫说:“无论你怎么叫骂,我是一点
也不会动气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他暂时摆出一副民众事业捍卫者们常有的新教徒式的激烈态
度,其实他在内心是嘲笑这些人的。在女人眼里,这种态度
不无魅力。女人喜欢造就奇才,折服坚如岩石的意志,熔化
钢打铜铸的性格。拿当扮出的精神面貌和他身上的衣服十分
协调。因此,对厌倦了岩石街天堂的夏娃来说,他必然成为,
而且确已成为那条毁了世上第一个女人的蛇,那条五彩斑谰、
善于辞令、有着吸引人的眼睛、动作柔美的蛇。玛丽一见到
他,立刻感到心荡神驰,其强烈程度竞引起了她自己的恐惧。
这个所谓的伟人,通过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引起了一种肉体
上的感应,一直波及她的内心,把她的心扰乱了。可是这种
心绪纷乱却给她带来快乐。当时,拿当披着名望这件华丽的
外衣,使这个天真的女人眼花缭乱。她本来在和几位贵妇人
聊天,一看到这个与众不同的人便不说话了。这突然的沉默
早被她那些假朋友看在眼里。吃茶点的时候,她离开自己的
位置,向摆在客厅当中的方形沙发走去,拉乌尔正在那儿高
谈阔论。玛丽站在一旁,让奥克塔夫·德·r习夫人挽着她的
手臂。她不由自主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强烈的激动,对此,善
良的德·冈夫人一直为她保守秘密。一个女人在恋爱时,眼
睛会流露出异常的柔情,但是,此时此刻拉乌尔正讲得天花
乱坠,一句句俏皮话象连珠炮似的连连发射,指控之词如轮
转烟火般一会儿回旋,一会儿铺展,火热的言辞勾勒出一个
个鲜明的人物面貌,他自己也完全沉醉于其中,所以不曾注
意到环绕着他的一群妇女中间,有一个可怜的小夏娃正用眼
睛向他吐露一片天真的倾慕之情。人们好奇地听着。要是能
288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从欧洲人还未涉足的月亮山Ⅲ找来一只独角兽,那么全巴黎
的人大概会带着同样的好奇心涌向动物园。这种好奇心使庸
人陶醉,却使真正高尚的人厌恶;拉乌尔就喜欢它。他的心
是在所有的女人身上,不能专属于某一个女人。
“当心,我亲爱的朋友,”伯爵夫人的美丽而善良的女伴
在她耳边说,“你还是离开这里吧!”
伯爵夫人向丈夫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要他来挽住她(可
惜做丈夫的不一定能理解这种眼色);于是费利克斯把她带走
了。
“我的朋友,”埃斯巴侯爵夫人在拉乌尔耳边说,“您真是
个走运的人。今晚您征服了不少女人的心。这位走得那么突
然的可爱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清晨一两点钟,当拉乌尔和勃龙代差不多是单独在一起
时,拉乌尔对他的朋友提起这位贵妇人的话,他问他:
“你知道埃斯巴侯爵夫人想跟我讲什么来着?”
“当然,我刚刚听说,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疯狂地爱上
你了,你真是个幸运儿。”
“我没看到她呀!”拉乌尔说。
“嗨,你会看到她的,你这个滑头,”爱弥尔·勃龙代说,
一面放声大笑。“杜德莱勋爵夫人请你们参加她的盛大舞会,
就是为了让你和伯爵夫人相会。”
拉斯蒂涅请他们坐上他的马车,于是他们和拉斯蒂涅一
①月亮山在北非,被认为是尼罗河的发源地。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那里
还是欧洲人尚未涉足的地区。
人间喜剧第三卷 289
道走了。这三个人一个是折衷主义的副国务秘书,一个是凶
狠的共和分子,一个是政治上的无神论者,他们几个聚在一
起,自己也觉得好笑。
“我们破一下现在的规矩,一起去吃夜宵怎么样?”勃龙
代问,看来他想重新提倡消夜。
拉斯蒂涅带他们到韦里酒家,把马车打发走了,然后三
个人在桌边坐下,纵谈当今的社会,还不时纵声大笑。夜宵
中间,拉斯蒂涅和勃龙代劝他们的假政敌不要放过这桩送上
门来的、有利可图的好买卖。这两个情场老手用嘲谑的口吻
将玛丽的身世叙述了一番,讲到她天真的童年以及她和德·
旺德奈斯的美满婚姻时,插进了很多尖刻的挖苦和入木三分
的俏皮话。勃龙代恭喜拉乌尔遇上了一个如此单纯清白的女
人,她的全部罪过就是用红铅笔画过一些拙劣的素描,作过
几张平淡的水彩画,为丈夫绣过几双拖鞋,怀着最贞洁的感
情弹过几首小夜曲。这个女人整整十八年被拴在母亲的腰带
上,从小浸泡在宗教仪式里,后来由德·旺德奈斯培养成了
贵妇人,婚姻使她成熟得恰到好处,现在该由一个情夫来美
美地享用了。喝到第三瓶香摈酒时,拉乌尔·拿当已是无所
不谈,他从未对任何人这样推心置腹过。
“二位朋友,”他说,“你们知道我和佛洛丽纳的关系,也
了解我的生活,要是我在你们面前供认,我还不知道和一个
伯爵夫人相爱是什么滋味,你们是不会觉得奇怪的。我每想
29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自己只能在诗里给自己一位贝阿特丽克丝Ⅲ或者洛尔吲,便
感到无比委屈!一个高贵而纯洁的女人就象没有污点的良心,
她使我们在自己眼里显得美好。在别处,我们可以玷污自己;
在她面前,我们必须始终是高尚的、骄傲的、洁白无瑕的。在
别处,我们过着疯狂的生活;但在她身边,却象沙漠中的绿
洲那样宁静、清新、翠绿。”
“好了,好了,傻瓜,”拉斯蒂涅说,“提高点调门,象帕
格尼尼那样,在第四根弦上演奏摩西的祈祷吲吧。”
拉乌尔不言语了,两眼直愣愣地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
儿,他说:
“这个无聊的学徒部长不理解我。”
就这样,当岩石街的夏娃满心羞愧地躺下睡觉,为自己
竞那么乐意听大诗人讲话而感到惶惶不安,并且动摇于对德
·旺德奈斯的感激之情和蛇的甜言蜜语的诱惑之间的时候,
这三个厚颜无耻的人却在践踏她那刚刚开放的娇嫩洁白的爱
情之花。唉,要是女人们知道,这些在她们身边是那么耐心、
那么善于曲意奉承的男人,一旦远离她们就多么厚颜无耻
……他们对自己所爱的一切又是多么满不在乎……唉!纯洁、
①贝阿特丽克丝(1265 1290),但丁青年时代的恋人,《神曲》中描写她
引导诗人游历天堂。
②洛尔,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年轻时倾慕的少女,他曾把他的十四行诗献
给她。
③帕格尼尼(178¨_1840),意大利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和作曲家。他演奏罗
西尼的名曲《摩西》时,用小提琴的第四弦_毒出最高音的弦)表现摩
西的祈祷。
人间喜剧第三卷
美丽、羞怯的女人,男人是怎样在粗鲁的玩笑中揭露她的秘
密,对她评头论足啊!但同时这又是多么大的胜利!她愈是
失掉遮体的薄纱,就愈显出她的美丽!
此刻,玛丽正把拉乌尔和费利克斯两人作比较,丝毫没
想到这种比较会给她的感情带来什么样的危险。世界上没有
什么比拉乌尔和费利克斯两人更能形成鲜明对照的了。拉乌
尔是那么不修边幅,气质粗犷;而费利克斯则象时髦女人似
的注意仪表,衣冠楚楚,举止disinvoltur∥,始终保持着当年
杜德莱勋爵夫人给他调理成的英国绅士风度。这种明显的对
比很能激发女人的想象,因为她们相当容易从一个极端跳到
另一个极端。伯爵夫人是个规矩而虔诚的女人,第二天,她
在她的天堂里禁止自己去想拉乌尔,还责备自己是个可耻的
忘恩负义者。
吃午饭时她问丈夫:“你觉得拉乌尔·拿当这个人怎么
样?”
“一个耍杯子的杂技演员,”伯爵回答,“一座用点金粉就
能平息的火山。德·蒙柯奈伯爵夫人不该让这种人进她的沙
龙。”
这一回答使玛丽很伤心,尤其是在谈到文学界时,费利
克斯为了用事实证明他对拉乌尔的评价正确,向玛丽讲了他
所知道的拉乌尔的生活轶事,说他的生活朝不保夕,和一个
名角儿佛洛丽纳在一起电混。临了,伯爵又说:“这个人确有
点才气,可是他既没有恒心又没有耐性,而这是天才得以持
①意大利文:潇洒。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久和不朽的必备品质。为了使世人敬服,他跻身于他无法在
那儿久驻的上流社会。真正的天才,勤奋而正派的人,是不
会这样做的:他们勇敢地走自己的路,他们承认贫困,而不
用虚假的荣华来掩盖它。”
女人的思想具有不可思议的伸缩性:它受到当头一棒便
蜷缩起来,好象被压垮了,但是过了一定的时间,它又会恢
复原状。玛丽起初想:“费利克斯大概是对的。”三天以后,拉
乌尔在她内心引起、而德·旺德奈斯未能让她体验的那种既
甘美又令人痛苦的激动,使她又想起那条蛇来了。伯爵夫妇
去参加杜德莱勋爵夫人举办的盛大舞会,在那个舞会上,玛
赛最后一次在社交界露面,两个月后他便去世,留下了“杰
出的政府领导人”这样一个美名,勃龙代说,玛赛的作用是
无人能理解的。伯爵和他的夫人在舞会上又遇到拉乌尔·拿
当。这次舞会由于聚集了七月政治事变中的好几个大人物而
分外引人注目。他们聚在一起,自己也感到奇怪。这是七月
革命后上流社会的头几次隆重聚会之一。一间间客厅呈现出
一幅幅神奇的景象:到处是鲜花、珠宝、油亮的头发,所有
的首饰盒都为这次舞会倾倒一空,所有的修饰手段都被一一
用上。沙龙可以比作一个精巧的花房,富有的园艺家在这儿
汇集了最绚丽的奇葩异草。女宾们的衣裙都是用色彩夺目、质
地细软的料子做的。人类的工艺仿佛要与自然界的生物争奇
斗艳,洁白或印花的薄纱宛如最美丽的蜻蜒翅膀;绉纱、花
边、薄花边、透明罗纱,波浪形的、细齿形的,其新奇别致
与品种之繁多有如昆虫世界;细如蛛丝的金银线,轻如薄雾
的丝绸,巧夺天工的刺绣,神仙精灵创制的花样;还有那如
人间喜剧第三卷
蛔娜的柳枝一般从贵妇们高昂着的头上弯垂下来的、彩色缤
纷的热带鸟羽毛,那编成发辫形的珠花;衣料有平纹的、棱
纹的、锯齿纹的,仿佛曲线图案之神曾经指导了法国的纺织
工业。这种奢侈豪华与荟萃在这里的女人们的姣美容貌和谐
地交相辉映,似乎要构成一本精美的纪念画朋。一眼望去尽
是白哲的双肩,有的微带琥珀色,有的象用滚筒抛光过似地
浑圆光滑,有的白亮如缎,有的白而无光,但又细腻丰腴,仿
佛涂上了卢本斯Ⅲ调配的色彩,总之,是人类所能找到的千
差万别的白色。那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有的象缟玛瑙,有的
象绿松石,镶着黑丝绒或金流苏一样的睫毛;那一张张面庞
使人想起东西方最优美的睑型,有的前额高高的,显得骄傲
而威严,有的微微隆起,好象装满了思想,有的扁平,透着
桀骜不驯。还有给这赏心悦目的舞会增添了如许吸引力的女
人们的酥胸,有的双乳挤拢,象乔治四世喜欢的那样;有的
学十八世纪流行的款式,将双乳分开;有的却又照路易十五
欣赏的式样,将两乳稍稍靠拢;然而,不管款式怎样,全都
大胆地袒露着,毫无遮盖,或者只是半掩在细麻布小绉领下
面,象拉斐尔画的人像那样(后来,这成了他那些孜孜不倦
的学生们的成功之笔)。那起舞时伸出的秀足,那旋转时微倚
在舞伴手臂里的纤腰,使最冷漠的人也为之心动。轻柔的低
语声、衣裙的塞率声、脚在地板上轻轻的滑动声、旋转时的
触碰声,奇妙地伴和着舞曲。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奇幻仙境,这
千百种幽香的融合,这映照在闪动着烛光的水晶杯盘中的五
①卢本斯(1577 1640),弗朗德勒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彩缤纷的光线,这在四壁的镜子中成倍增殖的美妙画面,这
一切,仿佛都是仙女挥舞魔棒布置出的景象。黑鸦鸦的男宾,
如同深色的背景,衬托着美貌的女人和她们漂亮的服饰。在
他们中间可以看到豪门子弟高雅、俊秀、端正的轮廓,英国
绅士蓄着棕色胡髭的庄重面庞以及法国贵族风流潇洒的容
貌。欧洲的各种勋章闪耀在他们的胸前,或挂在脖子上,或
垂在腰际。细细观察之下,聚集在这里的上流社会不仅有五
光十色的珠宝,还有一个灵魂,它在生活,它在思考,它在
感觉。掩盖着的七情六欲,赋予它一副面貌:你无意中会发
现有人在暗暗交换着狡黠的目光,轻率而好奇的姑娘在向别
人透露她们的欲念,醋劲十足的女人用扇子半遮着睑蛋,嘁
嘁喳喳地讲旁人的坏话或互相恭维吹捧。整个浓装艳抹的上
流社会在晚会上纵情狂欢,而晚会又象一股醉人的香气把它
熏得迷迷糊糊。仿佛从所有的头脑和心灵里都涌出一些思想
和感情,它们凝聚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回过来又冲击那些最
冷漠的人,使他们也兴奋起来。在金碧辉煌的客厅一角,一
两个银行家、几个大使、几位前部长,还有那位不期而至的
老不正经杜德莱勋爵,正在打牌。当令人陶醉的晚会进行到
最热闹的阶段,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身不由己地和
拿当攀谈起来。或许,伯爵夫人也是被舞会的气氛陶醉了,这
种气氛曾叫多少最谨慎的人吐露了真情啊。
拿当是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社交场合。目瞎这豪华的气
派和盛大的场面,名利欲比以往更猛烈地咬啮着他的心。看
看这位拉斯蒂涅,他弟弟才二十七岁就被任命为大主教,他
妹夫马夏尔·德·拉罗什一于贡是大臣,他本人是副国务秘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书,而且据说不久就要娶纽沁根男爵的独生女儿;看看外交
官中那位不知名的作家Ⅲ,他为一八三。年以后成为王室喉
舌的一家报馆翻译外国报刊文章;看看有些舞文弄墨的人进
了行政院,有些教授成了贵族院议员;看看这些人,他痛苦
地意识到,自己天天鼓吹推翻贵族是走错了路,因为这个贵
族阶级拥有走运而有才能的人,有靠耍权术获得成功的人,也
有真正出类拔萃的人。就说勃龙代吧,他在新闻界那么倒霉,
那么被人压榨,但在上流社会却受到那么好的接待,而且要
是他愿意的话,还可以利用他和德·蒙柯奈夫人的关系平步
青云,因此,在拿当眼里,勃龙代是一个有力的例证,证明
社会关系有强大的威力。于是他暗暗下定决心,从此要象玛
赛、拉斯蒂涅、勃龙代以及他们的领袖塔莱朗那样,蔑视公
众舆论,只承认现实,并且为着自己的利益歪曲现实,把一
切制度看成是达到自己目标的武器,他决心再也不去扰乱一
个构造得如此健全、如此美好、如此合情合理的社会。“我的
前途,”他思忖道,“将系在一个属于上流社会的女人身上。”
这个思想是在狂热的名利欲中形成的,正是怀着这种思想,他
遇上了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如同饥饿的鸢鹰碰到了猎物。
这天晚上,迷人的伯爵夫人佩戴着白鹳羽毛,显得特别的美,
是劳伦斯吲笔下那种朦胧的美,这与她温柔的性格很协调。野
心勃勃的诗人身上那种沸腾的活力深深沁入了她的心。杜德
①可能是指东方学者爱德华·戈蒂耶(1799 1843),他于一八二四年进入
外交界,被任命为法国驻西班牙巴伦西亚的领事。——原编者注。
②劳伦斯(1769 1830),英国肖像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莱勋爵夫人的眼睛是什么也不会放过的,她为了让两人安心
单独谈话,把德·旺德奈斯交给玛奈维尔夫人去对付。这个
女人仗着她过去对伯爵的影响,把他引进了打情骂俏的迷魂
阵。她一会儿红着睑吐露衷肠,巧妙地表示她在眷恋旧情,这
无异于把一朵鲜花奉献在伯爵脚下;一会儿她又责陉伯爵,为
自己辩护,好招惹伯爵再责备她。这两个已经反目的情人还
是第一次这样说悄悄话呢。就在伯爵往日的情妇拨弄业已熄
灭的爱情之火的灰烬,希望还能找到几星炭火的时候,旺德
奈斯伯爵夫人正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一个女人自知有
错和行为越轨时,就会有这种感觉。这种激动不无魅力,并
且能唤醒沉睡的力量,如今,就象童话《蓝胡子》Ⅲ里讲的一
样,女人们都喜欢用染着血迹的钥匙;这是一个绝妙的神话
构思,也是佩罗的一大成功。
拿当堪称熟读莎士比亚的戏剧家,他在伯爵夫人面前摊
开自己的种种不幸,向她叙述自己如何与人和环境搏斗,让
她看到他伟大高尚,只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地,他有政治天才,
只是未被人赏识,他的生活里缺少高尚的温情。他没有明说,
而是暗示美丽的伯爵夫人为他扮演《艾凡赫》中蕊贝卡吲的
崇高角色:爱他,保护他。他所说的一切都未越出高尚的感
情范围。毋忘草不会比这位诗人所用的比喻更痴情,百合花
①《蓝胡子》,法国作家佩罗(1 628 1703)写的一则童话。蓝胡子是个凶
恶可怕的人,先后杀害了六个妻子。他禁止妻子走进他的某个房司,而
女人的好奇心却偏偏要促使她们走进那个房司。
②《艾凡赫》,司各特的历史小说。主人公艾凡赫效忠于狮心王理查一世,几
次遇险都得到犹太女子蕊贝卡的救助。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会比他讲的事情更纯洁,天使的前额不会比他的额头更光
辉明朗,他可以把他的谈话录寄给书商去出版。拿当不折不
扣地起了伊甸园里那条蛇的作用,他向伯爵夫人炫示了惹祸
的禁果那夺目的色彩。玛丽离开舞会时心情是复杂的:她内
疚,可是这内疚近似一种希望;她心里美滋滋的,因为拿当
说了很多恭维话,迎合了她的虚荣心;她无比激动,连心灵
最深处都给扰乱了;她被自己的贤德所约束,可是又很想对
不幸的诗人表示怜悯。
也许是玛奈维尔夫人把旺德奈斯伯爵带到了他妻子和拿
当正在谈心的客厅里,也许是他自己想到这儿来找玛丽一起
回家,也许是和玛奈维尔夫人的谈话勾起了伯爵内心已经平
息的忧伤,总之,他妻子来挽住他的手臂时,发现他闷闷不
乐,若有所思。伯爵夫人担心是自己和拿当在一起被他看见
了。等到她和费利克斯两人单独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对他意
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我的朋友,你不是一直在那儿跟玛奈维
尔夫人谈话吗?”妻子的娇嗔使费利克斯如入棘丛,浑身不安,
正在他无法摆脱窘境时,马车到了府邸。这是爱情教给玛丽
的第一个招数。她很得意,居然打败了她一向认为那么高明
的男人。她头一回尝到了获得重大胜利以后的喜悦。
在城根街和圣三会教士新街之间的一条小胡同里,一幢
又单薄又难看的小楼四楼上,拿当有一个套间,这个套间空
空荡荡,冷冷清清,四壁萧条。对那些和他交往不深的人,还
有那些文坛新手、债主以及一切应该拒之于他的私生活大门
之外的纠缠者和讨厌电来说,这里是他的住处。而他的真正
住所、他的了不起的生活、他的排场和交际却在佛洛丽纳小
人间喜剧第三卷
姐家里。佛洛丽纳是个二流演员,但是十年来,拿当的朋友
们、几家报纸,还有几个剧作家,却把她捧进了名演员的行
列。这十年来,拿当与这个女人的关系十分密切,他有一半
日子是在她家度过的;在没有朋友要接待,没有晚宴要赴的
时候,就在她那儿吃饭。佛洛丽纳道德上腐败透顶,但同时
她又极有头脑。这个长处在她和艺术家厮混中得到了发展,并
在每天的运用中得到磨练。有头脑,被认为是演员身上一种
不可多得的品质。人们很自然地作出如下的推测:一个毕生
致力于把一切都表现出来的人,其内在的东西势必荡然无存。
可是,只要想一想每个世纪为数不多的男女演员中,产生过
那么多优秀的剧作家和令人倾慕的女性,就能把这种观点驳
倒。这种观点的根源,在于自古以来对表演艺术家总是大加
非难,青陉他们在形象地表现各种激情时,把自己个人的感
情丧失殆尽了。其实,演员在表演中只运用了他们的思维力、
记忆力和想象力。伟大的演员是这样一种人,用拿破仑的话
来说,他们能随意截断人天生具有的感情和思想之间的联系。
莫里哀和塔尔玛到了晚年还比一般人更多情。佛洛丽纳由于
长期来不得不倾听一些能h算一切的记者以及能预见一切、
道出一切的作家们谈话,还不得不观察某些到她家来搜集俏
皮话的政界人物,她成了一个天使和魔电的混合物,这一来
她便有了资格和这班老奸巨猾的家伙打交道。他们赞叹她的
冷静,十分喜欢她那些令人咋舌的想法和感情。她的屋子装
饰着向她献殷勤的男人们送来的贡品,显得过分的华丽。凡
是不考虑东西的贵贱,只看重东西本身的女人家里都有这副
气派。对这些女人来说,东西的价值是随着她们的脾气好坏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变化的。她们盛怒之下可以摔坏皇后才配用的扇子或小匣
子,可要是别人打碎了一个只值十法郎的、给她们的小狗盛
水喝的瓷盆,她们却会大喊大叫。看看那间摆满最珍贵的礼
品的餐厅,人们就会懂得什么叫言丽堂皇与满不在乎的大混
杂。屋子的四壁直到天花板,都有镂花橡木护壁板,上面嵌
着无光金线,格外言丽,护壁板四周雕着和怪兽嬉戏的小天
使。在熠熠的光彩照耀下,可以看到这里是一幅德康Ⅲ的素
描,那里是一尊石膏天使,天使手里托着安托南·莫瓦纳吲提
供的圣水盆,稍远是一幅精巧的欧也纳·德韦里亚吲的油画
和一幅路易·布朗热圳画的西班牙炼丹者阴沉的头像,拜伦
给卡罗琳娜@的一封亲笔信镶在艾尔肖埃雕刻的乌木镜框
里,对面是拿破仑给约瑟芬的一封信。这些珍品摆得毫不对
称,却自有一种觉察不出的巧妙,使人似乎老有意想不到的
发现。一切布置显得既精巧又随便,这两个优点,只有艺术
家才会兼备。雕刻精美的木质壁炉台上只摆着一尊奇异的佛
罗伦萨牙雕,据说是米开朗琪罗的作品,表现一个森林之神
发现年轻的牧羊人原来是个女人,这是一件复制品,原作保
①德康(1803 1860),法国画家,浪漫派中最著名的东方景物画家。
②安托南·莫瓦纳(1796 1849),法国画家,雕刻家,格罗和吉罗德的学
生。这里提到的是根据莫瓦纳的一幅草图制作的雕塑《捧着圣水盆的天使》。③欧也纳·德韦里亚(180s 1865),法国历史画家。
④路易·布朗热(1806 1867),法国画家,曾为身穿僧侣服的巴尔扎克画
过像。德康、欧也纳·德韦里亚和路易·布朗热都是巴尔扎克所欣赏的
当代画家。⑤指卡罗琳娜·兰姆(1785 1828),拜伦的情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存在维也纳的珍宝馆。牙雕两侧各放着一只大烛台,都出自
文艺复兴时期某位艺术大师之手。在一面护壁板中央,有一
只布勒Ⅲ制作的钟,玳瑁底座上,镶嵌着呈阿拉伯图案的闪
闪发光的铜片,钟的左右摆着两尊小塑像,可能是哪个修道
院被毁时幸存的。客厅的四角安着几盏灯,灯座言丽堂皇,这
是某个制造商给的谢礼,佛洛丽纳曾为他大做广告,吹嘘羊
角形日本花瓶做成的灯具是多么必不可少。在一只美妙的书
架上,放着一件贵重的银器,这是一次战役中的战利品,在
那次作战中,某位英国勋爵承认了法兰西民族的威力;此外
还可看到饰有浮雕的瓷器;总之,一个除了家具没有其他财
产的演员家里才有这等豪华。佛洛丽纳的房间张挂着紫罗兰
色的壁幔,初次登台的舞蹈演员往往梦想有这样一个房间:白
绸衬里的丝绒窗帘垂在蒙着薄纱的窗户上,天花板裱糊着白
色开司米和紫罗兰锦缎,床前铺一块白鼬皮地毯,床幔象一
朵倒挂的百合花,里面吊着一盏宫灯,灯下可以阅读尚未出
版的报纸样张。客厅的基调是黄色,里面的摆设一律是佛罗
伦萨青铜器的色彩,十分协调;这里我不一一描写,否则就
象一份经法庭批准的拍卖清单了。总之,只有在附近的罗特
希尔德公馆才能找到可以与这些精美摆设媲美的东西。
佛洛丽纳原来叫莎菲·格里尼乌,佛洛丽纳是艺名,取
艺名是演员常有的事。她虽然长得漂亮,却是在下等戏院开
始她的舞台生涯的。她的名气和财产全亏了拿当。演员和文
人结合,在戏剧界和文学界屡见不鲜,这一结合对拿当没有
①布勒(164¨_1732),法国著名的细木工和雕刻艺术家。
下接《人间喜剧04》
任何不利,他仍然可以保持一个有影响的人物的体面。佛洛
丽纳的经济情况并不稳定,她的收入不固定,剧团的聘金和
假期的演出,勉强够开销行头费和家用。拿当从经营新兴工
厂赚来的钱里提出一部分交给她;虽然他对佛洛丽纳一直很
殷勤,做她的靠山,但是给她的资助既不定期也不牢靠。这
种没有保障的、空中楼阁般的生活,丝毫吓不倒佛洛丽纳。她
相信自己的才能,相信自己的美貌。有人告诫她时,她总把
自己的前途押在这两个宝上。别人听了她信心十足的腔调,觉
得未免有些滑稽。她常说:“只要我愿意,就会有年金。我的
总账上已有五十法郎了。”谁也不明白,象她那么漂亮的人怎
么整整七年默默无闻。实际情况是,她十三岁被雇去当哑角,
两年后在一个不知名的通俗喜剧院正式登台。十五岁时,还
既看不出她的美貌,也看不出她有才华:女人的发展全在以
后。我们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她二十八岁,这是法国女子风
华正茂的年龄。在佛洛丽纳身上,吸引画家的首先是她那洁
白而有光泽的肩膀,靠近后颈的部位带点橄榄青,但结实而
润滑;灯光射在她肩膀上犹如照在丝光布上。她回头时,脖
子上形成美不可言的褶裥,那是雕刻家最欣赏的地方。做岸
的颈项托着古罗马皇后似的头,娇巧而优雅,浑圆而倔强,很
象波佩Ⅲ的头;五官端正,透着冷俐,前额光滑,没有一丝
皱纹,所有不爱思考、不爱发愁、容易让步、但发起倔脾气
来什么也不听的女人都长着这样的脑门。这仿佛一凿子雕出
来的前额,把一头亚麻色的秀发衬托得格外美。头发总是由
①波佩(? 65),古罗马暴君尼禄(37 68)的妻子,以美貌著称。
人间喜剧第三卷
前面往后梳,分成相等的两股,象罗马妇女那样,然后在脑
后挽成两个圆髻,这样头形显得长些,同时头发的颜色又把
颈子衬得更白。两道眉毛又黑又细,象中国画家描出来的,眼
皮柔软,显出纤细的粉红色血管网络。火辣辣的眸子带着褐
色纹路,赋予她的视线一种虎视眈眈的神情,又显露出妓女
的不动声色的狡黠。她那讨人喜欢的羚羊眼睛是一种柔和的
灰色,周围覆着长长的黑睫毛,这两种不同色调和谐地搭配
在一起,充分表露出热诚而平静的情欲。她的眼圈微带倦色,
可是当她妩媚地转动眸子侧目看人,或是抬起眼睛做出思考
的样子时,当她凝眸而视,头一动不动,睑上毫无表情,而
双眼炯炯发光时(这都是在舞台上学来的招数),或是目光迅
速扫遍全场,好象寻找什么人时,她这双眼睛真是世界上最
锐利、最温柔、最罕见的了。红色油彩破坏了她那娇嫩的双
颊白里透红的美妙色调,使人再也看不出她是在睑红还是睑
色发白。她的鼻子很秀气,粉红的鼻孔富于情感,生就了会
表达莫里哀喜剧中女仆的讥讽、嘲弄。一张肉感而放荡的嘴
既善于挖苦人,又善于说绵绵情话,配上鼻子和上唇之间两
道明显的突棱,越发好看。白哲的下巴稍稍大了点,表明她
要爱就爱得很强烈。她长着女王的手和胳臂,而一双脚却又
肥又短,这是出身微贱的不可磨灭的印记。从来没有一份遗
产会这么叫人发愁。为了改造这双脚,佛洛丽纳什么法子都
试过,就差没把它剁掉。可是这双脚象生养了她的布列塔尼
人一样固执:所有的专家,所有的治疗都拿它没办法,因此
佛洛丽纳总穿瘦长的半统靴,里面塞上棉花,让脚显出弓形。
她中等个儿,已有发胖的趋势,不过身材相当挺拔、匀称。在
人间喜剧第三卷
品德方面,戏台上的撒娇献媚、打情骂俏、挑逗温存她无一
不精通;这些手段加上点孩子气,天真的嬉笑中夹杂点哲理
的嘲弄,就有一种特别的情趣。她表面上无知轻率,实际上
对贴现和整套商业法律内行得很。要知道,在得到今日这值
得怀疑的成功之前,她吃过多少苦啊!她是经历了无数风险
才一层一层下来,从阁楼住到二楼的!Ⅲ她了解生活,她从咬
布里干酪吲开始,直到满不在乎地吃菠萝煎饼吲,她住过带泥
灶的阁楼,在壁炉的一角自己烧饭洗衣服,到现在竞能向一
班大腹便便的厨师和厚颜无耻的小厨工发布命令。她总能赊
账,还从来不曾丧失信用。良家妇女不知道的事,她都知道,
还能操三教九流的语言;就经历而言,她是平民,凭出众的
姿色,她是贵妇。她见怪不怪,能象密探、法官和老政客一
样老谋深算,洞察一切。她知道怎么对付商人和他们他诡计,
她熟悉行情,就象一个拍卖估价员。当她象洁白而娇嫩的新
娘躺在长椅上,扮演着一个角色或背诵台词时,你会以为她
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幼稚、无知、软弱,除了天真无邪没有
其他手段。倘若这时来了个讨厌的债主,她马上象一个受惊
的小猛兽似的跳将起来,骂出十足的粗话。她会说:“嘿!我
亲爱的,您这种放肆行为等于向我重利盘剥,我不想再看到
您了,还是叫执达吏来吧,我情愿看见他们,也不愿看见您
①楼层越高,房租越便宜。
②布里是指巴黎盆地东部塞纳河和马恩河之司的地区,这个地区畜牧业发
达,乳酪享有盛名。布里干酪当时可能是比较大众化的食品。
③在一八三八年,菠萝还是一种名贵的水果。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张嘴睑!”
佛洛丽纳定期举办一些饶有风趣的晚宴、音乐会和晚会,
这些聚会上总有输赢很大的赌博。她的女友全都很漂亮,年
纪大的女人从来不登她的门。她不会妒忌,认为妒忌就等于
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早先她结识过柯拉莉,电鳗Ⅲ,现在她认
识蒂丽娅、欧弗拉齐、阿姬莉娜、杜·瓦诺布勒夫人、玛丽
埃特,吲这些女人在巴黎招摇过市,好象飘在空中的蛛丝,人
们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们今天是王后,明天
是女奴;另外还有她的对手——女演员、女歌唱家,总之是
一群不同凡响的女人,她们乐善好施、无忧无虑的样子是那
么动人,她们的放荡生活充满了活力、激情和对未来的蔑视,
象狂热的舞蹈一样吸引了许多人。虽然这位风尘女子家里的
生活是在一片哄乱和她的笑声里度过的,可是女主人的两只
巧手,比哪一位客人都精于计算。在这里,文学艺术界的名
流与政界、金融界的巨头厮混在一起花天酒地;在这里,肉
欲高于一切;在这里,忧郁和狂想是神圣的,正如在一个市
民家里名誉和品德是神圣的一样。这里的常客有勃龙代、斐
诺、艾蒂安·卢斯托mB人是佛洛丽纳的第七爪l情人,但自
认为是第一个)、连载小说家费利西安·韦尔努、库蒂尔、毕
西沃、拉斯蒂涅(过去常来)、克洛德·维尼翁、银行家纽沁
根、杜·蒂耶、作曲家孔蒂等人,一群形形色色的钻营能手;
此外还有佛洛丽纳认识的女歌唱家、女舞星和女演员的男友
①电鳗是高布赛克(见本卷《高布赛克》篇)的重外孙女爱丝苔的绰号。
②上面提到的这些人物都是《人闻喜剧》中的风尘女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这帮人有时互相仇恨,有时亲亲热热,视情况而定。一
个人只要稍有名气,佛洛丽纳就接待他,她的家可以说是这
帮人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干堕落、邪恶勾当的地方。到这儿来
的人都曾“名正言顺”地发过迹,受过十年苦难,扼杀过两
三次爱情,他们都是因为写过几本书或是有几件考究的背心,
演过一出戏或是有一辆华美的马车而出了名的。他们在这里
密商损人之计,窥探生财之道,取笑前一天自己策动的骚乱,
预测股票的涨跌。离开这里时,男人们依旧摆出他们公开的
政治姿态;在这里他们却可以批评自己的党派而不会有什么
不良的后果,他们可以承认对手本领高超,手腕绝妙,可以
亮出任何人不敢承认的思想。他们可以无所不谈,因为他们
能无所不为。世界上只有巴黎才能找到这种兼收并蓄的场所,
不管你的趣味如何,道德如何,政治见解如何,只要外表体
面,都能受到接待。因此,说佛洛丽纳是二流演员,还不能
成为定论。佛洛丽纳的生活并不悠闲,也不值得羡慕。不少
人看到一个女人靠演戏成了人们崇拜的对象,很为之神往,以
为她的生活必定快乐得象永不休止的狂欢节。在看门人的小
屋里或是寒酸的阁楼上,多少可怜的姑娘看完戏回来梦想着
珍珠钻石、装饰着金线的袍子、华美的腰带,想象自己的头
发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仿佛看见自己得到观众喝彩,被
剧团重金聘请,被男人们钟爱、争夺,可是她们谁也不了解
这种生活的真实情况:演员象马戏场的马,必须进行无数次
排练,免得演坏了被罚款,她得一次又一次地阅读剧本,不
断琢磨新的角色,而当时巴黎要演二三百个新戏!每场演出,
佛洛丽纳要换两三次服装,回到休息室时,常常已累得半死。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时,她还必须用大量的油脂擦去睑上的红白油彩,倘若演
的是一个十八世纪的角色,还必须洗掉发粉,她简直连吃晚
饭的时间也没有,而演员在演出时既不能饿着肚子,又不能
吃,也不能说话。佛洛丽纳也没有时间吃夜宵。如今的演出
都得过了半夜才结束,回来后她总得卸装,总有这样那样的
事要吩咐呀!清晨一两点钟才躺下,一大早又得起来复习台
词,吩咐准备服装,交代要什么不要什么,然后试服装,吃
午饭,看情书,写回信,和捧角的承包人洽谈,好叫他们在
她上场和退场时制造气氛,她得付清为上个月的成功所花的
钱,同时还要用钱去换取这个月的成功。可以相信,在圣热
奈Ⅲ的时代(这个演员被封为圣徒,他以演戏的方式完成自
己的宗教义务,并且总穿着一件苦修者的粗布衣),戏剧艺术
并不需要演员这样疲于奔命。有时,佛洛丽纳想学有钱人的
派头到乡下采点鲜花,便不得不假称自己有病。然而,这些
纯粹机械性的活动与以下的事情相比简直就不算什么了:玩
阴谋诡计啦,虚荣心受伤害心里不痛快啦,剧作家挑选了别
的演员啦,自己的角色被别人抢走,或是要把人家的角色抢
过来啦,男演员的种种苛求啦,竞争者的狡猾手段啦,剧院
经理和新闻记者对你的纠缠啦,等等,为了应付这些事,真
要一个工作日里再加一个工作日才行。到此为止我们还一点
没涉及艺术本身,诸如激情的表现,细微的睑部表情和动作
的处理,还有舞台上的注意事项;要知道,成千架观剧镜对
①圣热奈(? 286或303),古罗马哑剧演员。戴奥克利蒂埃纳时代(284
305)的基督教殉教者。
人间喜剧第三卷
着舞台,从最精彩的表演里也能发现不足之处。这些表演艺
术曾占据了塔尔玛、勒坎、巴隆、孔塔、克莱蓉、尚梅斯莱
这些伟大演员Ⅲ的全部思想和生命!后台更是象地狱,在这
里,虚荣心是不论性别的:一个演员,男的也罢,女的也罢,
只要一成功便招来敌人,有男的也有女的。至于财产,佛洛
丽纳的聘金再高,也不够应付行头上的开支。不谈服装,光
是长手套、皮鞋就要很多,还要晚礼服和出门的穿戴。佛洛
丽纳生命的三分之一用来求爷爷告奶奶,三分之一用来维持
自己的排场,另外三分之一用来保卫自己:事事都要动脑筋
花力气!不错,她有一点幸福便贪婪地享受,这是因为,在
她的生活中,幸福好象是偷来的、难得的、要长期等待的,是
在别人强加给她的可憎的玩乐中和对观众的笑睑中偶然得到
的。在佛洛丽纳心目中,神通广大的拉乌尔是一根保护她的
权杖:有了他,她酋了多少麻烦和心事。他对她正如过去的
大庄园主对待他们的情妇,又象现在有些老头子,只要某家
小报稍稍碰了一下他们崇拜的女戏子,他们就马上跑去向记
者求情。佛洛丽纳依恋拉乌尔甚于依恋一个情夫,她离不开
他甚于离不开一座靠山,她象侍奉自己的父亲一样侍奉他,象
欺骗自己的丈夫那样欺骗他,但她可以为他牺牲一切。拉乌
尔呢,为了满足她演员的虚荣心和抚慰她的自尊心,为了她
①勒坎(1729 1778),法兰西剧院的著名悲剧演员;巴隆(1653 1729),
莫里哀剧团的著名喜剧演员;孔塔(1760 1813),法兰西剧院的著名女
演员;克莱蓉(1723 1803),法兰西剧院的著名悲剧演员;尚梅斯莱
(1644 1698),法国著名悲剧演员,主演过拉辛的很多悲剧。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舞台前途,没有办不到的事。没有大作家的帮忙,就没有
名演员:有了拉辛才有尚梅斯莱,有了蒙韦勒Ⅲ和安德里欧吲
才有马尔斯吲。佛洛丽纳很想成为对拉乌尔有用的、甚至必不
可!』>的人,但却无能为力。于是她把希望寄托在习惯对一个
人的吸引力上。为了实现拉乌尔的计划,为了招待他的朋友,
佛洛丽纳随时可以敞开她的客厅,摆出美酒佳肴,她希望自
己之于拉乌尔,如同蓬巴杜夫人之于路易十五。女演员们都
羡慕佛洛丽纳的地位,有的记者羡慕拉乌尔的艳福。可是,人
总是喜欢有对立,有矛盾,懂得这一点的人便不难理解,为
什么拉乌尔过了十年放荡不羁,时好时坏,今天狂歌曼舞,明
天家产查封,今天大吃大喝,明天清水面包的动荡生活以后,
现在却向往纯洁真诚的爱情,向往贵妇人恬静和谐的家;同
样也不难理解,为什么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要
在她那因过分幸福而变得单调的生活里搅起感情的波澜。这
是生活的规律。没有对比就没有艺术。不求助于对比手法而
完成的艺术作品堪称天才的最高表现,正象进寺院是基督徒
所能付出的最大努力一样。
舞会结束,拉乌尔回到家里,发现佛洛丽纳给他的一张
字条,是她的女仆送来的。但是他困极了,没有看上面写些
什么就去睡了,心里充满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甜美爱情给他带
①蒙韦勒(1745 18__),著名演员和悲剧作家,马尔斯小姐的父亲。
②安德里欧(1759 1833),作家,在马尔斯舞台生涯的初期,给了她很大
的帮助。
③马尔斯(1779 1847),著名女演员,曾在雨果的名剧《艾那尼》里演女
主角。
人间喜剧第三卷
来的新鲜乐趣。几个钟头以后,他从字条里得知了一些重要
消息,这些消息,拉斯蒂涅和玛赛都没向他透露过。原来,有
人向佛洛丽纳泄露内情说,议会结束后,议院就要解散。拉
乌尔随即来到佛洛丽纳家,并派人去找勃龙代。在女演员的
小客厅里,爱弥尔和拉乌尔一面把脚搁在壁炉柴架上烤火,一
面分析了一八三四年法国的政局。究竟哪一派最有成功的希
望?他们把所有的政治派别逐一研究:纯粹的共和派,总统
制共和派,不要共和国的共和派,不要君主的立宪派,君主
立宪派,保守组阁派,专制组阁派,折衷右派,贵族右派,正
统右派,亨利五世派,还有支持查理十世的右派。至于抵抗
派和运动派,在这两派之间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否则就等
于讨论要生还是要死。
当时,各派所办的报纸纷纷谴责混乱得可怕的时局,一
个士兵称之为稀泥浆。勃龙代是那时头脑最清醒的人,不过
那是谈别人的事,临到自己头上就糊涂了。正象有些律师,为
自己辩护就笨嘴拙舌。勃龙代在这类私下的讨论中很有真知
灼见,他劝拉乌尔不要突然改变政治主张。他说:
“拿破仑说过,用古老的君主立宪制缔造不出年轻的共和
国。老兄,你不妨在新议院里建立一个中间偏左派,做它的
台柱和中心人物,你准能在政治上成功。一旦你被接纳,一
旦你进入政府,你就能实现你的抱负,你就能总是属于得胜
的那一派。”
拿当决定创办一种政治性的日报,亲自领导一切,在巴
黎的无数小报中物色一种,把它合并过来,再和一种杂志挂
钩,建立几个分支。勃龙代劝他不要过分地把希望寄托在办
人间喜剧第三卷
报上,但是拿当不听,因为周围那么多人都是以新闻事业为
手段而发迹的。勃龙代又给他指出,办报不是个好买卖,现
在报纸太多,互相争夺订户,新闻事业已经不是新鲜玩意儿
了。拿当仗着自己有的是“朋友”和勇气,要大胆地闯一闯。
他傲气十足地站起身来说:“我会成功的!”
“你没有办报的钱!”
“我要写一个剧本!”
“剧本肯定失败!”
“失败就失败!”拿当说。
他在佛洛丽纳的住宅里走来走去,勃龙代跟在他后面,以
为他疯了;忽然,拿当用贪婪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摆在屋里的
一件件宝贝:勃龙代这才明白了。他说:
“这里的东西值十几万法郎哩。”
“是啊,”拉乌尔站在佛洛丽纳那张豪华的床前叹息道,
“不过,我宁愿下半辈子在马路上卖钥匙链,每天靠吃炸土豆
活命,也不卖这儿的一个挂衣钩。”
“不是卖一个挂衣钩,”勃龙代说,“而是卖掉全部东西。
野心象死神,它要掠走一切,因为它知道,生命在后面紧紧
跟着它。”
“不能!一百个不能!我可以接受昨天舞会上那位伯爵夫
人的一切,可是决不剥掉佛洛丽纳的甲壳!……”
“是啊,”勃龙代用悲伤的调子说,“这等于推倒她的造币
厂,砸掉硬币冲压机,毁掉造币用的模子,这是非同小可的
事。”
这时,佛洛丽纳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她对拿当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要是我听明白了的话,你不想搞戏剧,要搞政治了?”
“是的,我的小妞儿,是的,”拉乌尔和蔼地说,一面搂
着她的颈子,亲她的脑门。“你干吗噘嘴?我搞政治你会吃亏?
难道大臣不比记者更能使你这位舞台皇后得到高额的聘金?
难道你不会派到更多的角色,得到更多的假期?”
“你到哪儿去弄钱呢?”她问。
“到我叔叔那儿。”
佛洛丽纳知道他的叔叔是谁,这是指放债的,正象民间
语言把舆当叫做姑姑。
“别担心,我的小宝贝,”勃龙代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去
找马索尔、杜·蒂耶、斐诺、普朗坦。马索尔是个律师,他
象他的同行们一样想当掌玺大臣,哪怕当一天也好,杜·蒂
耶想当国会议员,斐诺眼下是一家小报的后台老板,普朗坦
想当行政院审查官,他还在一家杂志插一手,我请这些人帮
他的忙。是的,我会把他从他自己手里救出来:我们要把艾
蒂安·卢斯托、克洛德·维尼翁、费利西安·韦尔努都找来,
叫卢斯托包下长篇连载,维尼翁负责评论专栏,韦尔努给报
纸打杂,律师嘛,也有事可干,杜·蒂耶管证券交易和工业
两栏。我们要看看,这些硬汉子和俯首听命的人合在一起最
终能干出什么名堂来。”
“最后不是进医院就是到部里当官,这是体力或精神耗尽
的人的去处。”拉乌尔说。
“你什么时候请他们吃饭?”
“五天以后,就在此地。”拉乌尔说。
312 人间喜剧第三卷
“需要多少钱,你告诉我。”佛洛丽纳简短地说。
“律师、杜·蒂耶和拉乌尔,每人没有十来万法郎是无法
开张的。”勃龙代说,“有了这笔钱,报纸在一年半之内就可
以顺利发行。在巴黎,是发展还是垮台,一年半的时间便可
见分晓。”
佛洛丽纳噘了噘嘴表示赞成。两个朋友乘一辆敞篷马车
去拉吃饭的人,摇笔杆的人,出主意的人和入股的人。美丽
的演员呢,她叫来了四个言商——家具商、古玩商、画商和
珠宝商。四个人走进这神圣的私宅,把里面所有一切立了个
清单,好象佛洛丽纳已经死了似的。她威胁他们说,要是他
们把良心藏着,等遇上更好的机会再拿出来,她就来个大拍
卖。她说,不久前她在演一个中世纪的角色时,被一个英国
勋爵看中,她想卖掉所有的动产,装出很穷的样子,叫勋爵
送她一幢华丽的宅邸,她要把住所布置得可以和罗特希尔德
的家媲美。可是不管她怎样用花言巧语打动他们,四个商人
只肯出七万法郎,其实这些东西能值十五万。就佛洛丽纳自
己而言,叫她出两个里亚Ⅲ她也不愿买这些,可是,她对商
人说,如果他们肯出八万法郎,六天后她就把屋子里的一切
都交给他们。“要就要,不要就算。”她说。买卖成交了。商
人一走,佛洛丽纳高兴得跳起来,象以色列国王大卫的山丘
①法国古铜币名,相当于四分之一苏。
人间喜剧第三卷 313
一样Ⅲ。她想不到自己如此富有,着实快活了一阵。拉乌尔来
的时候,她装作生气的样子,说自己被抛弃了,说她已经好
好想过,男人不会无缘无故从一个派别转到另一个派别去,也
不会无缘无故由剧院转到议院:她肯定有一个情敌!她的直
觉可灵呢!她要拉乌尔发誓永远爱她。五天以后,她举行了
一次世界上最丰盛的晚宴。在酒的海洋中,在一片打趣笑谑
中,在忠诚、合作、珍重友情等誓言中,大家给报纸命了名。
什么名字,现在记不起来了,自由报?市镇报?酋政报?国
民自卫军报?同盟报?大公报?反正是以“al”结尾的一个什
么字,而且势必前途不妙吲。关于文学界结社、命名的第一阶
段少不了的大吃大喝,过去已有那么多淋漓尽致的描写(可
是作者在阁楼上描写边些时却没吃没喝的),再要描写佛洛丽
纳的晚宴就很难了。这里我只需说一句,就是第二天早上三
点钟,虽然一个人都没离去,佛洛丽纳竞能旁若无人地脱衣
睡觉。原来,这些时代的火炬一个个睡得象死人一样。一大
早,当打包工、代办人、搬运夫来搬走名演员家里豪华的物
①见《旧约·诗篇》第一一四篇第四节:
“大山踊跃如公羊
小山跳舞如羊羔”
巴尔扎克用这典故,意思是说佛洛丽纳象诗中的小羊羔一样快活地跳
跃。大卫(公元前1_J『JO 972),以色列国王,传说《诗篇》一百五十篇
中有七十三篇是他作的。
②这里作者多半是指《国民报》,因当时只有《国民报》蚋ation缸)是al结
尾;“不妙”,“糟糕”的原文是mal,也是al结尾,所以巴尔扎克利用谐
音讲了这么一句俏皮话。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件时,竞不得不把这些名人象大件家具一样抬起来放在地板
上,佛洛丽纳看了大笑起来。就这样,女演员那些精美的东
西被扫荡一空。这些纪念品沦落到了商店里,任何人走过都
不知道这些奇珍异宝是从哪里弄来,又是怎样弄来的。按照
常规,有些东西让佛洛丽纳一直保留到当天晚上:床、桌子、
招待客人吃午饭的一套用具等等。这些文人雅士入睡时周围
还是锦幔华帐,一觉醒来却见室内空空荡荡,冷冷凄凄,一
派寒酸相。墙壁上尽是钉眼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来有壁幔
遮住,现在暴露无遗,就象巴黎歌剧院的舞台,布景一撤就
露出了绳子。
“咦,可怜的姑娘给抄家啦?!”参加晚宴的毕西沃惊呼道,
“大家掏掏口袋,来一次捐助!”
一听这话,在场的人都站了起来。所有的口袋全倒空,只
凑了三十六法郎,拉乌尔讪笑着拿来给笑盈盈的佛洛丽纳。女
演员得意地从枕头上抬起头,拿出一叠钞票放在被子上,过
去,不管年成好坏,妓女一夜能赚这么厚厚的一叠。拉乌尔
叫来了勃龙代。
“我明白了,”勃龙代说,“这个机灵电把事儿办了,没告
诉我们。好哇,我的小天使!”
他这一点破,留下来的人便一下子把洋洋得意、只穿着
睡衣的佛洛丽纳举起来,抬到餐厅。律师和几个银行家已经
走了。这晚,她在剧院得了个满堂彩,原来她自我牺牲的消
息已经在观众中传开了。
“我宁愿观众为我的演技鼓掌。”她的对手在休息室说。
“一个到现在为止只因为做了好事才赢得掌声的演员有
人间喜剧第三卷 315
这样的愿望是很自然的。”佛洛丽纳回敬了一句。
晚上,女仆把她安置在桑德丽叶巷拉乌尔的住所。而拉
乌尔则暂时住在给报社作办公室的屋子里。
这就是天真的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的情敌。反复无常
的拉乌尔象用一个环似地把女戏子和伯爵夫人奇妙地连在了
一起;这真是可怕的联系。路易十五时代,一位公爵夫人为
了斩断类似的联系,曾派人毒死了勒库弗勒Ⅲ,这一报复举动
是很容易理解的,只要想一想,这种联系对一位贵妇来说是
何等的奇耻大辱。
拉乌尔与伯爵夫人相爱的初期,佛洛丽纳一点也不妨碍
他们。她预计,拉乌尔在办报这项艰难的事业中会缺钱用,就
向剧团申请六个月的假期。拉乌尔起劲地指导她谈判,终于
使她得胜,这一来,他在佛洛丽纳的心目中更可贵了。佛洛
丽纳象拉封丹的一则寓言里的农民一样有头脑,这个农民在
贵族们聊天的时候,负责准备好晚饭,吲而佛洛丽纳在她那名
噪一时的情人忙着追逐功名利禄的时候,则到外酋或外国去
挣钱来供养他。
到目前为止,很少有画家描绘过上层社会的爱情,它充
满了不为人知晓的伟大和辛酸,由于欲望受到各种蠢人和庸
俗小事的遏制,这种爱情令人痛苦难熬,它常常因双方心灰
意懒而告吹。从我们的故事里,人们也许能窥见其一斑。杜
①勒库弗勒(169¨_1730),法兰西剧院有名的女悲剧演员,被情敌布荣伯
爵夫人毒死。
②见《商人、贵族、牧人和王子》,《拉封丹寓言诗》卷十第十五首。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德莱勋爵夫人举办家庭舞会的次日,玛丽就已根据梦想中的
程序,认为自己被拉乌尔爱上了,拉乌尔也自认为已被玛丽
选为情人,其实双方谁也没有作任何表白。虽然他们还不至
于象有些男女那样免掉一切开场白,可是也很快就开门见山
了。拉乌尔享够了肉体上的欢乐,现在又向往一个理想的世
界;而玛丽呢,她还远远没有不贞的念头,所以不会想到要
离开这个理想世界。因此,在实际上,他们俩的爱情是世界
上最纯洁、最无邪的;但在思想上,他们的爱情却是世界上
最热烈、最甜美的。伯爵夫人曾有过不少骑士时代的想法,只
不过这些想法已经完全现代化了。她丈夫对拿当的厌恶再也
不能阻碍她爱拿当,这与她扮演的角色是相侍合的。拿当越
是不值得敬重,她就越了不起。诗人火热的言辞在她身体上
引起的反响比在心灵里更强烈。情欲唤醒了『二慈。『二慈是最
崇高的德行。伯爵夫人认为,只要从『二慈出发,爱情的冲动、
爱情的欢乐和过火的举动都是可以容许的。她觉得做拉乌尔
在人世的保护神是一件崇高的事。以自己白哲纤弱的手扶持
一个在她看来是真正的而不是泥塑的巨人,在没有生命的地
方播下生命的种子,暗暗地做一个伟大前程的缔造者,帮助
一个天才与命运之神搏斗,并降服命运之神,为他刺绣比武
时披挂的彩带,为他提供斗争的武器,给他破妖术的护身侍
和治伤口的药膏,这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啊!对受过玛丽那
样的教育,象她那样虔诚而高尚的女人来说,爱情该是一种
给人以快意的『二慈行为。这就是她胆大的原因。纯洁的感情
不在乎受到玷污,就象妓女不在乎道德廉耻一样。她有一种
诡辩的想法,认为自己的行为丝毫不损害夫妇之间的信义。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旦确信了这一点,她便纵情享受和拉乌尔相爱的欢乐。于是
生活里的许多细枝末节变得意味无穷了。她的小客厅将是她
思念拉乌尔的地方,因而成了圣殿;连她精致的文具盒也有
了新的意义,它在她心里唤起了与拉乌尔通信的无限乐趣:她
将有信要读,要珍藏,要回复。梳妆打扮在女人生活里本来
就具有美妙的诗意,只不过这种诗意过去她已领略尽了或者
还根本没有认识,而今在她眼里又有了从未发现的魔力。顿
时,对她也象对所有的女人一样,梳妆打扮成了一种表达内
在思想的方式,成了一种语言,一种象征。为了讨他喜欢,为
了替他争光而精心选择一件装饰品,这里面包含着多大的享
受啊!现在她也天真地忙于这些有趣的小事了,这些小事占
了巴黎女人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使她们家里的摆设和
她们身上的穿戴具有极大的意义。很少有女人只为自己而出
入丝绸店、帽子店、成衣店。年纪一大,她们不是就不再想
到打扮自己了吗?要是你散步时看到一张睑在橱窗玻璃前停
留片刻,你不妨把它好好观察一下。你会发现,在那开朗的
额头上,在闪着希望之光的眼睛里,在浮动于嘴唇的微笑里,
都写着这样一句话:“我要是佩戴上这个,他会觉得我更好看
些吗?”
杜德莱夫人的舞会是在一个星期六晚上举办的;星期一,
伯爵夫人去看歌剧,她确信在那儿能见到拉乌尔。果然,拉
乌尔站在通往楼厅的阶梯上,伯爵夫人走进包厢时,他垂下
了眼睛。德·旺德奈斯夫人非常高兴地发现,她的情人开始
注意衣着了。这个一向不考虑如何打扮才算风雅的人,今天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浓密的发卷上抹了香发油,又光又亮;他
人间喜剧第三卷
穿着一件入时的背心,领带结得端端正正,衬衫的褶痕无懈
可击。他按照时尚,戴一副黄手套,手上露出来的部分显得
很白。他把两臂交叉在胸前,仿佛摆好姿势让人画像似的。他
神气十足,似乎对整个剧场漠不关心,但又流露出难以掩饰
的焦躁心情。眼帘虽然低垂着,眼睛却似乎望着伯爵夫人搁
手臂的红丝绒扶手。费利克斯坐在包厢的另一角,背对着拉
乌尔。聪颖的伯爵夫人选择了一个适当的姿势,使自己能俯
视拉乌尔靠着的那根柱子。在短短的时间里,玛丽竞使这个
有才智的男人放弃了在衣着方面玩世不恭的态度,这个变化
表明了她对他的影响。不管是多么庸俗的女人或是多么高贵
的女人,无疑都会为此而陶醉,因为任何变化都意味着顺从。
玛丽不禁想起她那几位可恶的女教师,心想:“她们说得对,
被人理解确实是一种幸福。”两个恋人用敏锐的目光扫视了一
下大厅,然后交换了会心的一瞥。这一瞥如同甘露滋润了两
颗被期待焚烧着的心。“我在这地狱里已熬了一个钟头,现在,
天堂的门开启了。”拉乌尔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在这儿,可
是我不自由啊!”伯爵夫人的眼睛说。只有小偷、密探、情侣、
外交家,总之,只有行动不自由的人才懂得目光的表达能力
和用目光交谈的乐趣,只有他们能理解这充满内心活动的光
亮的一闪一烁所包含的智慧、温柔、幽默、愤怒或无耻。拉
乌尔感到自己的爱情因苦于得不到满足而更难克制,在障碍
面前变得愈来愈强烈。他所在的阶梯离伯爵夫人的包厢不到
三十步,然而他却无法消灭这个距离。拉乌尔是个性情暴烈
的人,他一向认为欲望和占有的乐趣之间是没有多大间隔的。
现在,面对着这个地面上的、却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恨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能如虎腾跃,一步跳到伯爵夫人面前。狂怒之下,他想作
一次试探。于是他堂而皇之地向伯爵夫人行了个礼,伯爵夫
人只傲慢地微微点了点头。女人们常以这样的动作使她们的
崇拜者不敢造次。费利克斯伯爵转过身来,看谁在和她妻子
打招呼;见是拿当,便根本不向他致意,好象责问他怎么如
此大胆,然后慢慢转过头去和妻子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赞许
她对拿当不屑一顾的态度。当然,包厢的门对拿当是关闭的。
这一位凶狠地盯了费利克斯一眼。谁都会用佛洛丽纳的一句
话来解释这目光的意思:“你呀,你很快就不能戴自己的帽子
了。”Ⅲ当时最放肆的女人之一,德·埃斯巴夫人,从她的包
厢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她提高嗓门对舞台上的演出随便叫
了声好。站在她的包厢下方的拉乌尔终于转过头来;他向她
行了个礼,她对他嫣然一笑,好象说:“要是人家把您从那儿
赶走,您就到我这儿来。”拉乌尔离开那根柱子,来拜访埃斯
巴夫人。他必须在这儿露面,为的是叫德·旺德奈斯那小于
明白,名气和门阀一样值钱,在他拿当面前,所有装饰着爵
徽的大门都会打开。埃斯巴夫人硬要他坐在她对面的前座上。
她想盘查他。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今晚可真够迷人的。”她
对他夸奖伯爵夫人的打扮,好象在夸奖他前一天刚出版的一
本书。
“是的,”拉乌尔冷淡地说,“白鹳羽毛对她非常合适;不
过她似乎舍不得摘掉它,前天就开始佩戴了。”他又随便加了
①意思是要给他换一项“绿帽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么一句评论,为的是打消侯爵夫人认为他和伯爵夫人已有
默契的想法。
“您知道这句谚语吗?”她反驳道,“好事当继续。”
要论唇枪舌战,文豪不一定都比侯爵夫人们强。拉乌尔
打定主意装侵,这是聪明人的最后一招。
“这句谚语用在我身上倒是千真万确的,”他说,同时风
流地看着侯爵夫人。
“我亲爱的,您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我无法领情。”她笑
着回答,“算了,别假正经了。昨天早晨在舞会上,您觉得德
·旺德奈斯夫人佩着白鹳羽毛很美!她心里明白,所以今天
又为您戴上它。她爱您,您喜欢她;这确实太快了点儿,不
过我看,你们相爱是很自然的事。我没说错吧?否则您就不
会这样死劲绞您的手套了。当一个男人不能坐在他所崇拜的
女人的包厢里,而是被人家当众用不理不睬的办法赶出来坐
在我旁边,因而气得要命的时候,或者他希望人家大声对他
说的话,人家只能小声对他说,弄得他烦躁极了的时候,才
会象您这样绞自己的手套。”
确实,拉乌尔正绞着自己的一只手套,露出一只白得惊
人的手。
“您为她作出了您不曾为社会作出的牺牲,”她继续说,一
面肆无忌惮地盯着拉乌尔的那只手,“她该为自己的成功高
兴,而且会因此而自命不凡;不过,我要处在她的地位,也
许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以前仅仅称得上聪明,今后她会被
看成天才了。您写本书把她描绘一番吧,您是很会写这种书
的。亲爱的朋友,书里别忘了提德·旺德奈斯,就算为我写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吧。他太自以为是。我受不了他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气,就
好象他是奥林匹斯山的朱庇特似的。据说,神话里的所有天
神中,惟有朱庇特没遇到过不顺心的事。”
“夫人,”拉乌尔激动地说,“要是您以为我会把自己的感
受和爱情当作商品来出卖,那您就把我的灵魂看得太低下了。
我宁愿照英国人的习惯,在女人脖子上套根绳子,把她牵到
市场上去卖,也不干这种文学上的下贱勾当。”
“可我了解玛丽,她会叫您写的。”
“她才不会呢!”拉乌尔满腔热情地说。
“这么说,您很了解她哕?”
拿当不禁笑自己,他,一个写戏的人,竞把假戏当真了。
“戏已经不在那儿演了,”他指指舞台说,“戏在您的包厢
里演。”
他拿起观剧镜观察剧场,以掩饰自己的窘态。
“您怨恨我吗?”侯爵夫人斜睨着他问道,“您的秘密不是
总被我识破吗?我们是很容易和解的。您到我家来,我每星
期三接待客人。亲爱的伯爵夫人只要看到您来,她就会每次
必到。有时候我在四点到五点之间会见她,这是我接待为数
不多的至亲好友的时间。我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我把您也算
在受优待者之列。”
“嘿!”拉乌尔说,“您瞧,上流社会是多么不公正,人家
还说您厉害呢!”
“我吗?”她说,“必要的时候我也厉害。难道不需要自卫
吗?不过,您那位伯爵夫人,我是很喜欢她的,您该高兴了
吧!她很迷人。她将以孩子般的快乐心情,把您的名字第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个刻在她的心坎儿上。所有的恋人,哪怕是那些小伍长,也
都是怀着这种心情把他们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刻在树皮上的。
女人的初恋好比一个甜美的果子,过一段时间以后,我们给
男人的温情和体贴里就会搀杂些手腕。象我这种上了年纪的
女人什么都可以讲,什么都不怕,连新闻记者也不怕。我跟
您说了吧,我们女人往往要到迟暮之年才知道怎样使男人幸
福,而我们开始恋爱时则是使自己幸福,同时让你们男人的
自尊心得到种种满足。在初恋的女人身上,心灵一片天真,一
切都出乎意料地令人心醉神迷。您的诗人气质那么重,一定
会喜欢花甚于喜欢果子。我们半年后等着瞧吧!”
拉乌尔象所有犯了罪的人一样,总是想方设法一味抵赖。
然而这只能给厉害的辩论对手提供武器。这场巴黎女人最擅
长的妙趣横生而又布满陷阱的谈话,如同无数套索,把拉乌
尔套住,无法脱身,他真怕无意中泄露了实情,被侯爵夫人
利用来取笑他;因此,看到杜德莱勋爵夫人走进包厢,他便
谨慎地抽身走了。
“怎么样,”这位英国女人问侯爵夫人,“他们两人的情况
如何?”
“他们相爱得简直发狂了,这是拿当刚才对我说的。”
“他长得再丑点就好了,”杜德莱勋爵夫人说,一面朝费
利克斯投去恶毒的一瞥,“除此之外,他倒挺侍合我的要求;
他父亲是个犹太旧货商,婚后不久就破产而死;他母亲生前
是个天主教徒,不幸,她把儿子培养成了基督教徒。”
关于自己的出身,拿当一直小心隐瞒着,不久前被杜德
莱勋爵夫人打听到了。她一想到可以从中编出几句话来狠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地挖苦旺德奈斯,就预先感到几分快意。
“可我刚才还邀请他到我家来呢!”侯爵夫人说。
“我昨天不也接待他了吗?”杜德莱勋爵夫人说,“我的天
使,有些乐趣是要花很大代价去换取的。”
当晚,拉乌尔和德·旺德奈斯夫人相爱的消息就在上流
社会传开了,一些人对此加以指责,另一些人则表示不信。伯
爵夫人的“朋友”杜德莱勋爵夫人、埃斯巴夫人和玛奈维尔
夫人等为她辩护,可是她们那种不恰当的热心却正好使人相
信传闻。拉乌尔星期三晚上出于需要只得前往埃斯巴夫人家,
果然在那儿遇到了常去的一群上流人物。费利克斯没有陪他
夫人同来,因此,拉乌尔得以和玛丽交谈了几句,谈话的内
容平常,然而语调充分表达了两人的感情。玛丽因早有奥克
塔夫·德·冈夫人提醒,对社会上的流言蜚语存了戒心,知
道自己在上流社会的处境关系重大,她向拉乌尔也说明了这
一点。于是,在这群贵妇中间,他们俩唯一能享受到的乐趣
就是仔细玩味心上人的声音、动作、姿势和看法,他们紧紧
抓住细小的事来交流感情。有时双方的眼睛同时注视着一件
东西,象是在上面镌刻两人都理解的思想;有时他虽然在谈
话,眼睛却在欣赏情人微微伸出的脚,那颤抖的手,还有那
不停地、意味深长地摆弄着首饰的手指。此时,他们不再需
要语言和思想,而是通过物件互诉心曲。这些物件是那么能
传情,以至一个正在恋爱的男人往往让别的男人给自己所爱
的女人递送茶杯、糖碟或是别的什么,以免被周围那些好象
什么也没看见、其实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人觉察出他内心的
慌乱。无数的欲念、大胆的愿望、激烈的思想都从目光里小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心地流露出来。在这里,躲开众人的视线握一握情人的手,就
如同一封长长的情书一样能表达感情,如同一个亲吻一样能
使人销魂。爱情因为有各种顾忌而更膨胀,因为遇到各种障
碍而更增长了。这些被诅咒而很少被克服的障碍成了劈碎的
柴禾,使爱情的火烧得更旺。在这里,爱情不能外露,只能
隐藏在渴求的眼光里,隐藏在神经质的肌肉抽动或一句平常
的客套话里。伟大的爱情竞至于用如此可怜的方法来表示,由
此,女人更能衡量出她在爱她的男人身上有多么大的威力。有
多少次,到了楼梯的最后一级才能和心爱的人讲一句话,补
偿整个晚上忍受的折磨和那些无谓的谈话!拉乌尔这个不把
上流社会放在眼里的人,将满腔怒气发泄在他的议论里,语
言精妙如火花四溅。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怒吼,一种艺术家
碰到难以忍受的障碍时发出的怒吼。这种罗兰式的狂怒Ⅲ,这
种把讽刺挖苦作为大棒去摧毁一切、砸碎一切的精神,使伯
爵夫人如痴如醉,却使其他人只觉得有趣,他们好象在看西
班牙马戏团里一头浑身披挂的公牛。
“你就是把一切都打倒,也还是得不到清静。”勃龙代对
他说。
这句话使拉乌尔的头脑恢复了冷静。他不再当众发火,让
人家看好戏了。侯爵夫人给他端来一杯茶。
“您真能逗乐,以后下午四点钟请常光临。”她故意高声
①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阿里奥斯托曾写过一首题为《疯狂的罗兰》
的叙事长诗。罗兰即法国中世纪英雄史诗《罗兰之歌》中的主人公,查
理曼大帝的侄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对他说,好让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听见。
拉乌尔对“逗乐”这个词颇为恼怒,尽管这个词是用来
对他发出邀请的。他顿时不再说话,只听别人讲,好象有些
演员在台上不表演,而瞪着观众。勃龙代有些可怜他。“我的
朋友,”他把他拉到客厅的一角对他说,“你怎么把在佛洛丽
纳家的举止态度搬到上流社会来了?这儿不兴动怒,不兴长
篇大论,只能时不时说一句风趣话儿。哪怕心里气得想把众
人从窗户里扔出去,睑上还是要摆出心平气和的样子。嘲讽
人要轻声陧气,对心爱的女人要装出恭恭敬敬的姿态,不能
象驴子在大路当中打滚那么放肆。在这儿,我的朋友,恋爱
也得遵照一定的程式。要么你和德·旺德奈斯夫人私奔,要
么你就拿出绅士风度。你太象你小说里描写的情人了。”
拿当耷拉脑袋听着,活象一只落在陷阱里的狮子。
“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他说,“这个睑色难看的侯爵夫
人请我喝茶,要我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她还觉得我逗乐!现
在我明白为什么圣茹斯特Ⅲ要砍这帮人的脑袋了。”
“你明天还会来的。”
勃龙代说对了。情欲是既懦弱又残忍的。第二天,拉乌
尔在“去”和“不去”之间犹豫了好一阵以后,还是在一个
重要的讨论进行到一半时,丢下他的合股人,跑到圣奥诺雷
区德·埃斯巴夫人家去了。正当他在门口付车钱时,看见拉
斯蒂涅那辆崭新的轻便马车驶了进去,他的虚荣心大大受伤;
①圣茹斯特(1767 1794),又译圣鞠斯特,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的领
袖之一,罗伯斯比尔的主要助手,雅各宾派专政时的公安委员会委员。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他决心也弄一辆华丽的马车和一名驾车的小厮。伯爵夫人的
车子已停在院子里,拉乌尔见了满心欢喜。在情欲的支配下,
玛丽的行动就象时针在发条推动下那样准确。她已靠在小客
厅火炉边的一张安乐椅里了。有人通报拿当的名字时,她没
转睑看他,而是从镜子里端详他,因为她知道女主人肯定会
转身看拿当的。在上流社会,爱情受到四面八方的监视,不
得不求助于一些小计谋:这就使好些乍一看来于爱情无用的
东西有了生命;诸如镜子、暖手筒、扇子等等,很多女人是
利用它们,而不是使用它们。
“您进来的那会儿,大臣先生正说保王党人和共和党人彼
此很融洽呢!”德·埃斯巴夫人对拿当说,一面用目光向他指
指德·玛赛。“您对这件事大概也有所闻吧!”
“即使是真的,又有什么不好呢?”拿当说,“我们仇恨同
样的东西,我们在恨什么方面是一致的,在爱什么方面是不
一致的。如此而已。”
“这种联盟至少是奇怪的,”德·玛赛说,一面看了一眼
费利克斯伯爵夫人和拉乌尔。
“您有什么高见,我的好朋友?”埃斯巴夫人问伯爵夫人。
“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您以后会参预政治的,夫人,”德·玛赛说,“到那时,
您就是我们的双重敌人Ⅲ了。”
拿当和玛丽只是在德·玛赛走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①玛赛是当权派,奉行调和折衷政策;旺德奈斯伯爵是正统派贵族;拉乌
尔是共和派;所以玛赛说伯爵夫人将成为他们的“双重敌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拉斯蒂涅跟着德·玛赛离去,埃斯巴夫人一直把他们送到第
一小客厅的门口。两个情侣顾不得去想大臣的挖苦话,他们
总算有了几分钟的自由。玛丽急忙脱去一只手套,将手伸给
拉乌尔,拉乌尔抓住这只手,吻着它,好象是个十八岁的年
轻人。伯爵夫人的目光表达了那么高尚的柔情,使拉乌尔不
禁热泪盈眶,易激动的男人就是会动辄流泪。
“在哪儿能见到您?在哪儿能跟您讲话?”他说,“假如我
老是必须掩饰我的声音、我的目光、我的心、我的爱情,那
我会死去的。”
见他流泪,玛丽非常激动,她答应只要天气不太坏就到
森林去散步。这一许诺给拉乌尔带来的欢乐比佛洛丽纳五年
里给他的欢乐还要多。
“我有多少话要对您讲啊!这种不得已的沉默又使我多么
痛苦啊!”
伯爵夫人心醉神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这时侯
爵夫人回来了。
“怎么,您对德·玛赛的话竞无言以对?”她说着走了进
来。
“对死者应当尊重,”拉乌尔回答说,“您没看见他已经奄
奄一息了吗?拉斯蒂涅充当他的守护人,是希望他在遗嘱里
提到他。”
伯爵夫人为避嫌疑,就推说还有其他人要拜访,想走了。
为了这一刻钟的相会,拉乌尔牺牲了他最宝贵的时间和最使
人动心的利益。玛丽还不了解这种枝头鸟似的生活的详细情
况,这种生活与千头万绪的事务以及要求很高的工作交织在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起。如果两人之间有始终不渝的爱情把他们联系起来,而
互相推心置腹、共同考虑生活中出现的困难又使这种联系日
益紧密;如果两颗心朝夕交流各自的烦恼,正如两人的嘴相
互交流气息;如果他们怀着同样的焦虑互相等待,遇到障碍
一起战栗;——那么,任何事在他们眼里都是重要的:女人
能理解,对方为避免一次迟到需要多么深厚的爱情,匆匆来
一次该要作出多么巨大的努力;男人忙碌、苦恼时,她能和
他一起奔忙,一起希望,一起激动不安;有怨气,她只对东
西发泄;她不再疑神疑电,她了解并能估量生活中每件小事
的价值。可是如果两个人刚刚相爱,这时的爱情充满了热望、
猜疑和苛求,两人互不了解;如果你爱的是个终日无所事事
的女人,她认为爱情应该时时刻刻守候在她的家门口;如果
你爱的女人过分重视自己的尊严,事事要别人服从,哪怕她
的命令错得会导致男人破产;——那么,这种爱情在巴黎、在
我们这个时代,就意味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劳动!上流社会妇
女仍然受着十八世纪传统的影响,当时每人都有一个确定而
牢靠的地位。如今,大多数男人都必须为自己谋一个职位,必
须开拓自己的前程,加固自己的产业,但很少有女人了解他
们生活中的这些难处。今天,地位稳定的人屈指可数。只有
老年人才有时间去恋爱,年轻人却象拿当那样被迫在野心这
条战船上拼命划桨。女人还不大能接受这一人情世态的变化,
她们满以为那些时间不够支配的人象她们一样时间太多;她
们无法想象,在她们自己的事情、目标以外,还存在别的事
情和目标。即使情人为来相会战胜了勒耳那沼泽的九头蛇,他
也没有任何功绩可言;她们只顾享受与情人相见的幸福,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忘记了其他一切;她们只感激情人给她们带来心灵的激动,却
不打听花了多大的代价。如果她们闲来无事想出了一个计谋
(这=种计谋,她们随要随有),她们就会当首饰一样拿出来炫
耀;为了赴约,你象囚徒扭断牢房的铁栅栏那样排除了客观
障碍,她们却在那儿慢吞吞地玩弄花招。最后,胜利还得属
于她们,你决不要和她们争夺。不过她们也有理:当一个女
人为你冲破了一切,你怎能不为她冲破一切呢?她们所要求
的和她们奉献出来的一样多。从埃斯巴夫人家回来时,拉乌
尔发现,要在上流社会谈情说爱,同时又要从事新闻事业
这十匹马才能拖得动的战车,又要给戏院写剧本,还要料理
他那些陷在泥潭里的生意,这对他来说将是多么困难的事!
“今天的报纸一定是令人讨厌的,”他一边走一边想,“没
有我的文章,而且第二期也不会有!”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到布洛涅森林去了三次,
都没见到拉乌尔,她每次回来时又失望又担心。原来,拉乌
尔认为,自己只能以新闻界泰斗的风采和威势出现在布洛涅
森林。他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去弄两匹象样的马,一辆象样的
轻便马车,一名象样的驾车小厮,并设法使他的合股人信服,
节酋他宝贵的时间是多么必要,从而要他们把车马的费用算
在报纸的总务开支上。马索尔和杜·蒂耶这两个合股人非常
乐意地同意了他的要求,这一来,他觉得他们俩是世界上最
好的大好人。要是他们不帮这个忙,拉乌尔的日子简直就没
法过下去;他的生活里虽然也搀和着一些理想爱情的微妙乐
趣,但它现在已变得那么艰辛,以至很多人,乃至身体最结
实的人,都应付不了如此巨大的精力消耗。强烈而幸福的爱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情在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占据的位置已经很大;而当追求的
对象是德·旺德奈斯夫人这样庄重的女人时,那么,爱情就
会把拉乌尔这种大忙人的生活整个儿吞噬掉。以下就是爱情
给他规定的首要义务:他几乎必须每天下午两三点钟之间骑
着马,穿着最悠闲的英国绅士的服装来到布洛涅森林,在那
儿他得知当天晚上在哪个沙龙、哪座剧院可以会见德·旺德
奈斯夫人。他直到半夜才离开这些沙龙,所得到的只是几句
期待已久的话,还有情人在桌子下面、在两扇门之间或是在
上车的时候偷偷给他的一星半点温存。玛丽已经把他引进了
上流社会,经常设法使她去作客的人家也邀请拉乌尔赴晚宴。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出于傲气,也出于爱情,拉乌尔不敢
谈他的工作。他必须服从这位天真单纯的女王的一切心血来
潮的意愿,而同时必须注视议会的辩论,跟上政治潮流,掌
握住报纸的方向,还得把两个剧本搬上舞台,因为这笔收入
对他是必不可少的。有时他想逃避一个舞会、一场音乐会或
一次散步,但这时,只要德·旺德奈斯夫人不高兴地噘一噘
嘴,他就立刻牺牲事业上的利益去玩乐。他早晨一、两点钟
才能离开社交聚会,回家后一直工作到八、九点;刚刚睡下,
又得起来和他所依靠的几位有影响的人物商讨报纸的观点,
讨论千百件内部事务。当时报纸涉及各个方面,涉及工业、公
共利益与私人利益、文学界人士的面子以及他们的作品等等。
拿当每天从编辑部办公室奔到剧院,从剧院奔到议院,又从
议院奔到几个债权人家里,忙得疲惫不堪。但他来到玛丽面
前时,必须是一副安详、喜悦的样子。他必须悠哉游哉地驱
车来到她家门前,好象他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一个除了幸
人间喜剧第三卷
福的爱情带来的慵懒以外不知有其他劳累的人。而这些不为
人知的牺牲换来的,只是些极其温柔的话语,永远相爱的保
证,还有当两人有几秒钟单独在一起时热烈地握几下手,交
换几句充满激情的话。他觉得,如果不让玛丽知道他为得到
这点小小的恩惠所付出的代价,那等于是一种欺骗。不久,向
她解释的机会来到了。四月风和日丽的一天,在布洛涅森林
一个偏僻的去处,伯爵夫人搀住拿当伸给她的胳臂。为了一
点儿小事,她正要跟他发一次娇脾气呢(女人就会这样小题
大做)。因此,她见到他时,不象往日那样嘴上挂着微笑,前
额因幸福而发光,两眼由于某一风趣、愉快的思想而灼灼有
神。相反,那天她显得严肃,不荀言笑。
“你怎么啦?”拿当问她。
“别管这些小事,”她说,“您该知道,女人就象孩子。”
“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叫您不高兴了?”
“要是那样,我就不会来这儿了。”
“可是您没对我微笑,您见到我好象并不高兴。”
“我在和您赌气,是吗?”她说,一面温顺地看着他,女
人常以这副神气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害者。
拿当在诚惶诚恐中走了几步,心里很不好受。沉默了一
会儿,他说:
“要不就是无谓的担忧,捕风捉影的怀疑,你们女人总是
把这些玩意儿看得比生活中的大事还重要;你们有本领用一
根稻草秆、一星草屑叫世界失去平衡!”
“这是讽刺?……我早料到的,”她一面说,一面低下头。
“玛丽,我的天使,难道你看不出,我说这些是为了掏出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心中的秘密?”
“我的秘密即使说出来也仍然是个秘密。”
“那您就说吧……”
“我不为人所爱,”她说,一面斜着眼向他投去机敏的一
瞥,女人总是用这种办法巧妙地考察她们想摆弄的男人。
“不为人所爱?……”拿当叫道。
“是的,您管的事太多了。在您繁忙的生活中,我算得了
什么呢?随时都会被忘记。昨天我到林子里来了,我等了您
......,,
“可是……”
“我为您特地穿了一件新袍子,但您没来。您昨天在哪
儿?”
“可是……”
“我不知道。我到埃斯巴夫人家,在那儿也没找到您。”
“可是……”
“晚上在歌剧院,我的眼睛没离开过楼座。每次门一开,
我的心就猛跳,跳得都要碎了。”
“可是……”
“我度过了怎样的一个夜晚啊!这些心灵里的风暴,您是
想不到的。”
“可是……”
“这样激动不安,生命都要耗尽了。”
“可是……”
“可是什么?”她说。
“是的,生命在消耗,”拿当说,“只要几个月的功夫,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会把我的整个生命都吞噬掉。你对我的无理责备也迫使我
道出自己的秘密,”他说,“你不被人所爱?……你被爱得太
深了。”
于是他激动地描绘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的一个个不眠之
夜,详细地叙述了他在每个固定的时刻应做的事,诉说了他
为何必须成功,办报这项工作的要求又是如何高,他必须抢
在众人前头正确无误地对各种事件作出判断,不然就会丢掉
权柄,此外还要迅速研究种种问题,而在我们这个时代,问
题层出不穷就象天空云彩的变幻那样快。
拉乌尔这是糊涂一时。埃斯巴夫人早就对他说过,世上
再没有什么比初恋更天真的了。伯爵夫人一下子因为爱得太
深而自感有罪。正在爱恋的女人在任何事情上都看出一种乐
趣,一种享受,一种诉说情怀的机会。看到在她面前展现的
拉乌尔的浩瀚生活,她钦佩得五体投地。她本来就把拿当想
象得很伟大,现在更觉得他卓越无比。她责陉自己爱得太切,
请求他在他方便的时候才来;这样做对她来说要作出极大的
努力,她祈求上帝帮助她战胜自己的感情。她将等待!她将
从此牺牲自己的欢乐。她原只想给他作进身之阶,谁知竞成
了障碍!……她绝望得哭了。
“这么说,女人只能爱,”她含着眼泪说,“而男人有千百
种办法行动;我们女人只能思索、祈祷、膜拜。”
她觉得,拉乌尔如此爱她,应该得到报偿。于是象一只
夜莺想从枝头跳到泉边饮水,她向四周看看是不是只有他们
俩,会不会在一片寂静中躲着一个第三者,然后她向拉乌尔
仰起睑,拉乌尔俯下他的头,她让他亲了个吻,这是她非法
人间喜剧第三卷
给男人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吻。她感到五年来从未象此
时此刻这样幸福过。拉乌尔也觉得千辛万苦一下子得到了补
偿。两人在洛特依到布洛涅森林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
了一阵,他们又以情侣们惯有的那种均匀而有节奏的步伐,回
到马车旁边。拉乌尔真诚地认为,这轻易而有分寸的一吻是
出于圣洁的感情。一切罪恶来自社会,而不是来自这个全心
全意爱他的女人。他对自己疯狂的生活中的种种烦恼不再感
到遗憾,而玛丽在热烈的初恋中大概也将拉乌尔的这些烦恼
抛到了九霄云外。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她们不会每时每刻
看到非凡的生活中的拚搏。女人的爱情往往带着崇拜和感激
的成分,玛丽正是怀着这种感情,以果断而轻盈的步伐走在
与大道平行的一条细沙小径上。她和拉乌尔都很少讲话,然
而句句话都能扣动心弦,使对方感受至深。天空万里无云,一
棵棵粗壮的大树已经开始发芽,无数褐色的枝条缀上了好些
绿色的芽尖,灌木、桦树、柳树、杨树抽出了最初的、还有
点透明的嫩叶。任何人的心都不能不为这和谐的景色所感染。
爱I青使伯爵夫人懂得了大自然,正如它曾经使她h董得了社会
一样。
“但愿你从来只爱过我一个人!”她说。
“你的愿望已经是现实,”拉乌尔回答,“我们相互表露的
是真正的爱情。”
他说的是真话。在这颗年轻的心面前,他一直扮演着一
个纯洁的人,渐渐地自己也相信了那些充满美好感情的话。他
的热情起先是出于投机和虚荣,现在却变得真诚了。他开始
是说谎,后来倒说起真话来。再者,任何作家身上都有一种
人间喜剧第三卷
难以泯灭的感情,那就是对美好情操的仰慕。最后,当一个
人老是为另一个人作出牺牲时,他就会逐渐对这个人产生真
正的关切。上流社会的女人以及高等妓女本能地意识到这个
道理;也许她们并未意识到,但却不知不觉地在运用这个道
理。所以,伯爵夫人待到第一阵感激和惊讶之情过去以后,便
因能使一个男人为她作出这么多的牺牲,战胜那么多的困难
而沾沾自喜起来。她被一个配得上她的人爱着。拉乌尔还不
知道,他那虚假的荣华将使他受到什么样的约束;女人是不
容许她们的情人从偶像的底座上跌下来的,正如人们不能原
谅天神有任何卑劣的行为一样。玛丽还不知道拉乌尔在韦里
酒家吃夜宵时对他的朋友们揭开的那个谜底!这个出身微贱
的作家在搏斗中度过了他青年时期的头十年,现在他想得到
一个上流社会的贵妇人的爱。尚福尔Ⅲ说过,爱情若没有虚
荣心支持就是脆弱的。现在,正是虚荣心支撑着拉乌尔的爱
情,而且使它日益膨胀。
“你能对我发誓你不属于、而且永远不属于任何别的女人
吗?”玛丽说。
“我生命中没有时间可以给其他女人,我的心里也没有位
置可以给其他女人了,”他回答道,并不以为自己是在撒谎,
因为他是那么瞧不起佛洛丽纳。
“我相信你的话。”玛丽说。
走上停放马车的小路,玛丽离开了拉乌尔的胳臂,拉乌
尔则做出恭恭敬敬的样子,好象刚碰见她似的;他把帽子拿
①尚福尔(1741 1794),法国伦理学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在手里,陪她走到马车跟前,然后沿查理十世大街跟着车子
走了一程,鼻子吸着马车扬起的尘土,眼睛看着被风吹到车
外的垂柳般的羽毛。虽然玛丽高尚,愿意放弃见到他的欢乐,
但拉乌尔受着情欲的驱使,还是出现在她所到之处。见他这
样浪费对他来说是如此宝贵的时间,伯爵夫人想责备他,可
又不忍心,她那副既嗔又喜的神态,真叫拉乌尔疼爱极了。玛
丽管起了拉乌尔的事务,正式给他规定了每天的时间安排,为
了使他没有借口到处乱跑分散精力,她呆在家里不出门。她
每天早晨读报,并预言连载小说家艾蒂安·卢斯托(她觉得
这人的文章妙极了)、费利西安·韦尔努、克洛德·维尼翁以
及所有的编辑都是前程远大的人。玛赛去世后,她劝拉乌尔
公正地评价此人。拉乌尔写了篇很有气魄的动人的悼词,既
称颂了已故大臣,同时又批评了他玩弄权术,敌视民众,玛
丽读得如醉如痴。不用说,她在竞技剧场台侧包厢观看了拿
当一个剧本的首场公演,拿当指望靠这个剧本的收入支持他
的企业。演出看来很成功。但玛丽上当了,掌声是花钱买来
的。
“你没来意大利歌剧院看告别演出吗?”杜德莱勋爵夫人
问她,玛丽是散戏后去她家的。
“没有,我到竞技剧场去了,有一个戏在那儿首场公演。”
“我可受不了通俗笑剧,我对这种戏剧形式的态度和路易
十四对特尼埃Ⅲ的画所持的态度一样。”杜德莱勋爵夫人说。
①特尼埃(1610 1 690),十七世纪弗朗德勒最伟大的画家,善于表现平民
生活题材,如小酒店、乡村节日、农夫等。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倒觉得通俗笑剧的作者有了进步。”埃斯巴夫人说。
“现在这种戏已经成了挺吸引人的喜剧,风趣盎然,要很有才
气才写得出。我挺喜欢看。”
“而且演员也极好,”玛丽说。“竞技剧场的演员今晚就演
得很出色。剧本合他们的意,对话耐人寻味,妙趣横生。”
“就象博马舍Ⅲ写的对话。”杜德莱勋爵夫人说。
“拿当先生还称不上是莫里哀,不过……”埃斯巴侯爵夫
人说,一面看着伯爵夫人。
“他搞些通俗笑剧。”夏尔·德·旺德奈斯侯爵夫人说。
“也搞垮了几个部。”玛奈维尔夫人接过话头说。
伯爵夫人一言不发;她想找几句尖刻的俏皮话来回敬她
们,但因心里气得发抖,只说了句“他也许会建立几个部
呢”,便找不到更好的话了。
所有的女人都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
玛丽走后,莫依娜·德·圣埃雷安叫道:“她爱拿当到了
崇拜的地步!”
“她对此并不隐瞒。”埃斯巴夫人说。
五月到了,旺德奈斯把妻子带到他的领地去了。玛丽只
能从拉乌尔热情洋溢的信中得到安慰,她也天天写信给他。
伯爵夫人的离去本来可以把拉乌尔从他跌进的深渊里救
出来,如果佛洛丽纳在他身边的话;然而,他是孤身一人,周
围的朋友一经看出他想驾驭他们以后,就都成了敌人。他的
①博马舍(173¨_1799),法国著名剧作家,费加罗三部曲(《塞维勒的理
发师》、《费加罗的婚姻》、《有罪的母亲》)的作者。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合作者眼下都恨他,准备在他失败的时候再给他援助和慰藉,
在他成功的时候向他顶礼膜拜。文学界一向如此。人们只爱
不及自己高明的人。谁要是想高升,大家就都成了他的敌人。
这种普遍的忌妒心倒大大增加了无能之辈成功的可能性。因
为这种人不会引起别人的忌妒和怀疑,他们象鼹鼠一样暗暗
开掘着自己的路,而且不管他们有多蠢,都能在三、四处被
安排个顾问的职位;而与此同时,有才能的人却拥在门口你
推我挤,结果谁也进不去。凭着高等妓女天生的本领,佛洛
丽纳也许可以嗖出那些所谓朋友心中暗藏的仇恨,在千百种
猜测中看出事情的症结所在。不过,这些人的仇恨并不是威
胁着拉乌尔的最大危险。危险来自他的两个合股人,律师马
索尔和银行家杜·蒂耶,他们早就考虑好了如何利用他那股
热情为他们拉车,他们自己则坐享其成。一旦他不能为报纸
写文章,就把他排挤出去;或是当他们需要使用报纸这分伟
大的力量时,就把它从他手里夺过来。对他们来说,拿当是
一笔可以吞并的钱财,一股可以使用的、能以一当十的文学
力量。有那么一些律师,他们把喋喋不休当成雄辩,总是把
话说尽而令人厌烦,他们在所有的聚会上贬低一切,因此象
瘟疫一样叫人避之惟恐不及,他们不惜一切要当大人物。马
索尔就是这样一位律师。他不再稀罕当司法大臣了;他眼见
四年中司法大臣象走马灯似地换了五、六个,使他对司法官
的长袍大倒胃口。他现在想的是在公立学校弄个教授的职衔,
在行政法院捞个官职,此外再加上一枚荣誉勋位勋章。杜·
蒂耶和纽沁根男爵曾向他担保,如果他和他们观点一致,就
可以得到勋章和行政法院审查官的职位;他觉得,这两个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比拿当更可能实践诺言,因此盲目服从他们。为了更好地蒙
骗拉乌尔,这些人让他丝毫不受控制地行使他的权力。杜·
蒂耶只在拉乌尔一窍不通的公债投机买卖方面利用报纸;不
过,他已经让纽沁根男爵告知拉斯蒂涅,报纸会暗中讨好政
府,只要政府支持他在议会替补纽沁根男爵。男爵就要当贵
族院议员了,他过去是在一个类似英国那种虽然衰落而仍保
留为选区的市镇上当选为议会议员的。这个市镇只有很少的
选民,现在,报纸被免费大量寄到那里。银行家和律师就是
这样耍弄着拉乌尔,他们任他在报社称王称霸,享受所有的
权益和荣耀,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拿当非常喜欢他们,就象
上回要求车马费时那样,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好人,还
自以为在耍弄他们。富有想象力的人(对这种人来说,希望
是生活的基础)从来不愿意看到,在生意上,当一切都按照
他们的愿望进行的时候也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拿当正处于极
盛时期,他充分利用这种形势,在政界和金融界到处出头露
面。杜·蒂耶把他领到纽沁根家,纽沁根太太极为热情地接
待了他,倒不是为他本人,而是碍着德·旺德奈斯夫人的面
子。可是她在他面前一提到伯爵夫人,拿当就把佛洛丽纳抬
出来作挡箭牌,大吹特吹他和女戏子之间的关系,说他们的
关系是断不了的,他怎么会丢下这稳当现成的幸福去换取贵
妇人的卖弄风情呢?他以为这一招干得很妙。拉乌尔上了纽
沁根、拉斯蒂涅、杜·蒂耶和勃龙代Ⅲ的当,卖力地帮助空
①根据上文,此处应是马索尔。
340 人间喜剧第三卷
谈家们去组织那种昙花一现的内阁Ⅲ。此外,为了表明他在生
意方面清清白白,这个向来不怕损害朋友的利益、不怕在困
难时刻对厂主做出不高尚行为的人,现在为了出风头,竞不
屑于接受几家靠报纸办起来的工厂给他的优惠。他的虚荣心
和野心产生了这些完全相反的表现,这在很多类似的人身上
都能见到。为了在公众面前穿出漂亮的大衣,他们就到朋友
家拿点料子把破洞补好。然而,伯爵夫人走后两个月,拉乌
尔曾有过付不出账的尴尬时候,使他在胜利中不免有几分担
忧。杜·蒂耶提前付了十万法郎。佛洛丽纳拿出来的钱——
占他在报纸第一次投资总数的三分之一,都已用在纳税和开
张必须的巨额花销上了。现在该考虑以后怎么办。银行家算
是照顾他,拿了他五万法郎四个月到期的期票,这样一来,杜
·蒂耶就象拉住了马笼头一样把他抓在自己手里。靠这笔额
外的钱,报纸有了六个月的经费。在有些作家看来,六个月
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此外,靠大量做广告,派出很多推销员,
对订户许下些空头好处,报纸拉了两千个订户。这一小小的
成功壮了他的胆,吸引他把钞票往新闻业这个无底洞里扔。看
来,只要再拿出一点本事,再发生一件什么政治性的诉讼或
政府对报纸的迫害事件,拉乌尔就能成为现代的意大利雇佣
军头头吲,墨水就是这支军队的火药。当佛洛丽纳带着五万法
郎回来的时候,不幸这一切已经安排就绪。拉乌尔本该把这
笔钱作为后备资金,可是一则他认为,如果他必须成功,那
①一八三四年一年内就有四次组掏,其中巴萨诺的内掏只存在了八天。
②指卖身投靠者。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必定会成功;二则他感到爱情已经使他精神上更高大,从
而认为过去接受佛洛丽纳的钱是很不光彩的;三则他被周围
那群逢迎拍马者吹捧得神魂颠倒,因此他没有那样做,而是
把他的处境瞒着佛洛丽纳,硬要她用这笔钱重新布置一个家,
说什么在目前的情况下,堂皇的门面是必不可少的。佛洛丽
纳在这方面是用不着别人鼓动的,结果背上了三万法郎的债。
她在皮加尔街弄了一座漂亮的房子,完全归她所有,她那帮
老朋友重又在那儿聚会。象佛洛丽纳这种地位的女人的家,可
以说是个中立地带,对政治野心家们很有利,他们在这儿商
谈问题,却把拉乌尔排斥在外,就象过去路易十四在荷兰谈
判,而把荷兰人排斥在外一样。拿当为佛洛丽纳假期后重返
舞台专门写了个剧本,剧中的主角由她演正合适。这个半正
剧半通俗喜剧的剧本,后来成了拉乌尔在剧院的告别之作。报
纸早已准备为佛洛丽纳叫好,反正讨好拉乌尔不用花一文钱。
捧场的声势太大,闹得法兰西剧院说这是一种干扰。一些专
栏文章把佛洛丽纳捧成马尔斯小姐的接班人。这么巨大的胜
利把女演员搞得晕头转向,看不清拉乌尔的处境了。她每天
生活在节日和盛宴之中。她象一位女王,周围簇拥着一批殷
勤而又有求于她的人,有的为自己的书,有的为自己的剧本,
有的为自己的舞蹈演员,有的为自己的剧院,有的为自己的
工厂,还有的为登一则广告;她尽情享受掌握新闻权力的乐
趣,并且从中看到了当大臣会有怎样的威望。据来她家的人
说,拿当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他在生意上走对了路子,他
会成为议员,也肯定能当上大臣,至少象很多人一样能当一
段时间。女演员们很少不愿意听奉承话的。佛洛丽纳对专栏
人间喜剧第三卷
文章太懂行了,不会对报纸和办报的人存有戒心。她对新闻
机构了解得太少,不会关心它那套手段。象她这种性格的女
人从来只看到结果。至于拿当,他则认为,到下一届议会选
举时,他和另外两个人准能成功。那两个人从前也是新闻记
者,其中一个当时已是大臣,他竭力排挤同僚,以便巩固自
己的地位。分别了六个月,拿当很高兴重新和佛洛丽纳在一
起,并且懒洋洋地恢复了过去的生活习惯。他的生活是由理
想爱情的花朵和佛洛丽纳给他的欢乐编织起来的。他写给玛
丽的信堪称爱情加优美文笔的杰作。他把玛丽当作生活的明
灯和守护神,干什么事都要征求她的意见。他懊恼自己站在
民众一边,有时很想采取贵族的立场,然而尽管他惯于作出
惊人之举,也不能不看到,一下子从左边跳到右边是办不到
的事。还是当大臣容易些。他把玛丽给他的宝贵的信珍藏在
一只有暗锁的文件夹里,文件夹是于雷送的,也可能是菲歇Ⅲ
送的,这两人在巴黎大登广告,大张招贴,互相竞争,看谁
造的锁最难打开、最保险。这只文件夹放在佛洛丽纳新居的
小客厅里,拉乌尔就在这儿工作。要骗过一个平时对其无所
不谈的女人是最容易不过的,她什么也不会怀疑,自以为什
么都看到,什么都知道。再说,佛洛丽纳回来后,目瞎拉乌
尔的生活,没看出任何越轨之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只
她也见过的、随便收在那儿的文件夹里竞有爱情的珍宝——
她的情敌的信。这些信是伯爵夫人按照拉乌尔的嘱咐寄到报
社办公室的。拉乌尔此时的境况很不错。他有不少朋友,和
①于雷和菲歇都是当时著名的锁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别人合写的两个剧本刚刚获得成功,给他的奢华生活提供了
费用,同时扫除了他对未来的忧虑。他丝毫没把欠杜·蒂耶
——他的朋友——的债放在心上。有时,遇事总爱作一番分
析的勃龙代忍不住对杜·蒂耶表示怀疑,他反说:
“怎么能不信任自己的朋友呢?”
“可是对敌人就谈不上信任不信任了。”佛洛丽纳说。
他为杜·蒂耶辩护,照他说,杜·蒂耶是最善良、最随
和、最廉洁的人。拿当象个走钢丝而没有平衡棍的杂技演员,
任何人,哪怕是与他最不相干的人,只要洞察了他的生活内
幕,都会为之提心吊胆。可是杜·蒂耶却以一个暴发户的泰
然自若和漠不关心的态度,袖手旁观着。他对拉乌尔的友好
中包含着可怕的嘲讽。一天,他们从佛洛丽纳家里出来,他
和拉乌尔握手道别,看着他上了轻便马车,然后对天字第一
号的忌妒电卢斯托说:
“瞧他今天神气活现地到布洛涅森林去,半年后就该到克
利希监狱去了。”
“他?不会的,”卢斯托叫道,“有佛洛丽纳呢!”
“可是,我的小兄弟,谁跟你说他会一直留着她呢?至于
你嘛,比他强百倍,半年后你就是我们的主编先生了。”
十月,期票到期了,杜·蒂耶慷慨地给他延了期,不过
这回是两个月,外加贴现和一笔新的贷款。拉乌尔自以为稳
操胜券,因此在杜·蒂耶这只钱袋里大把拿取。再过几天,费
利克斯·德·旺德奈斯夫人就要回来,她急不可耐地想见到
拉乌尔,比往年早回一个月。拉乌尔不想在重新开始他的战
斗生活时,因缺钱用而被捆住手脚。他们之间的通信已经使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爵夫人的情绪兴奋到了极点,因为笔写总是比嘴讲大胆,在
信里,思想经美妙的词句一掩盖,可以无话不谈,言必尽其
意。伯爵夫人把拉乌尔看作当代最光辉的天才,认为他心灵
美好,只是不为人所理解,他白璧无瑕,值得人爱。她看见
他正大胆地把手伸向权力的筵席。不久,他那谈情时如此温
柔的声音将在议会讲坛上轰鸣。他的生活象球体一样由无数
相互交错的圆组成,其圆心就是上流社会。玛丽只为他活着。
她已对小家庭的平静幸福失掉了兴趣,拉乌尔那旋涡式生活
的动荡不宁通过情人的生花妙笔传给了她,也激荡着她。她
吻着这些信,它们是在新闻界的激战之中和勤奋工作之中抽
空写成的呀!她体会到它们的全部价值,她确信自己是惟一
为他所爱的人,除了荣誉和野心,她没有别的情敌。她在孤
寂的生活中找到了可以发挥她全部力量的地方。她J夫幸自己
选对了人:拿当是个天使。幸好,她回到领地后与拉乌尔无
法来往,倒平息了社会上对她的流言蜚语。九月底,他们又
开始到布洛涅森林去散步了。在各个沙龙重新开放之前,他
们只能在那儿见面。在那儿,拉乌尔可以比较自由自在地领
略理想生活的纯洁美妙的乐趣,而又不让佛洛丽纳知道。他
只需少干点工作,反正报社里的事情已经上了轨道,每个编
辑都已熟悉自己那部分活儿。他常常情不自禁地把佛洛丽纳
和伯爵夫人作比较,比较的结果总是对佛洛丽纳有利,而伯
爵夫人也毫不逊色。他的感情和理智上对一个贵妇的眷恋使
他不得不再度东奔西忙,疲惫不堪,可是他居然有超人的精
力,同时活跃在社交、新闻、剧场这三个舞台上。佛洛丽纳
感激他,分担他的工作和忧烦,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
人间喜剧第三卷
走,毫不吝啬地给他以实际的幸福,不言不语,不自怨自艾;
而伯爵夫人呢,总是对他百看不厌却又对他守身如玉,殊不
知,为了与她相会片刻,拉乌尔要做多少工作,要花多少心
血。佛洛丽纳从不想主宰他,而是高高兴兴地任拉乌尔想要
就要,想甩就甩,象猫一样,被主人从怀里放到地上以后,抖
抖脑袋高兴地走开。这种随和的作风倒挺适合思想家的生活
节奏;任何艺术家都会象拿当一样,一面享用这种艳福,一
面继续追求理想的爱情,后者侍合他诗人的天性,能满足他
内在的尊严感和虚荣心。他也知道,万一走漏风声就会引起
灾难性的后果。然而又想:伯爵夫人和佛洛丽纳都不会知道
的,她们俩离得那么远!入冬后,拉乌尔又在上流社会露面,
此时他已达到鼎盛时期,简直是个人物了。德·玛赛一死,议
会四分五裂,拉斯蒂涅也随着垮了台,他不得不依仗拉乌尔,
同时充当他的吹鼓手。德·旺德奈斯夫人很想知道,丈夫是
不是已改变了对拉乌尔的看法。于是,事隔一年她又对他提
出同样的问题,满以为这下可以痛痛快快出口气了,女人们
都喜欢这种报复,连最清高的贵妇也不例外,天使们都想排
在耶路撒冷神殿中的至圣所周围,可见天使们也有虚荣心哩!
谁知伯爵回答说:
“他只差上阴谋家的当了。”
费利克斯在社交界和政界混久了,心明眼亮,把拉乌尔
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他冷静地告诉妻子,费希谋反未成,反
使原来对本王朝不太热心的人,在王朝受到威胁时向路易
菲力浦靠拢。政治观点不鲜明的报纸会失掉订户,因为,新
闻和政治的关系将趋于简单化。如果拿当已经把他的财产押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在报纸上,那么他不久就要完蛋。这一看法,虽只三言两语,
而且是在谈及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时提出的,但却简明扼要,
合情合理,又出自一个懂得如何估计各党派前途的人之口,这
可吓坏了伯爵夫人。
“这么说,你对他颇感兴趣哕?”费利克斯问妻子。
“我觉得他的思想挺有意思,也喜欢他的言谈。”
妻子回答得很自然,伯爵一点没起疑心。
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玛丽和拉乌尔在埃斯巴夫人家轻声
交谈了好久。伯爵夫人表示了自己的忧虑,都被拉乌尔一一
消除了。他很高兴能用俏皮话压低费利克斯在他妻子心目中
的威信,他要报复一下。于是他把伯爵描绘成一个思想狭隘、
跟不上时代的人,想用复辟王朝的尺度来衡量七月革命,不
愿意看到中产阶级的胜利,而中产阶级却是社会的一股力量,
一股事实上存在的力量,不管存在的时间是长还是短。再没
有什么贵族老爷可言了,真正出类拔萃的人们的朝代正在到
来。拉乌尔不去考虑一个不带偏见的政治家间接提出的公正
意见,却炫耀自己,妄自尊大,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然
而哪一个女人不是相信情人甚于相信丈夫的呢?伯爵夫人放
了心,又过起去年冬天那种生活来: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偷
偷享受爱情的欢乐,暗暗和情人握手。可是,当一个女人所
爱的男人怀有某种决心,而且忍受不了束缚时,这种生活可
能使她的行为超出限度。幸亏有佛洛丽纳起缓冲作用,拉乌
尔的情欲对伯爵夫人还不算危险。再则,拉乌尔还忙于其他
重要的事,不能充分享受幸福。不过,要是拿当突然遭到什
么不幸,或是遇到新的障碍,或是再也控制不住感情,那么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爵夫人就会跌进深渊。就在拉乌尔隐约看到伯爵夫人这种
心理状态时,杜·蒂耶突然于十二月底向拉乌尔讨债。这位
银行阔老板声称手头拮据,给拉乌尔出了个主意,叫他到羊
腿子那儿去借这笔钱,半个月就还。羊腿于是个以百分之二
十五的利率放债的高利贷者,凡是经济上窘迫的年轻人都去
求这位财神爷。杜·蒂耶说,再过几天,报纸办一月份的续
订手续,报社金库里就有钱了,到那时再替他想办法。另外,
他干吗不再写个剧本呢?拿当生性高傲,要尽一切努力还账。
杜·蒂耶给羊腿子写了封信让拉乌尔带去,信中要这位放债
的按期票上的钱数付给拉乌尔,期票二十天到期。拉乌尔不
想一想钱怎么这样轻易到手,反而懊悔没多借一点。出色的
思想家往往这样行事,把严重的事当玩笑,他们仿佛把自己
的才智留着写作品,在日常事务上不敢使用,惟恐愈用愈少。
拉乌尔把上午的事讲给佛洛丽纳和勃龙代听,把羊腿子作了
一番全面的描绘:没生火的壁炉,雷韦永的糊壁纸Ⅲ,楼梯,
声音痦哑的鹿脚形门铃,破旧的擦鞋垫,没有火的炉膛,就
象他那没有光的眼睛。两人听了都嘲笑他的这位新“叔叔”;
他们既不提防自称没钱的杜·蒂耶,也不提防那么快就拿出
钱来的高利贷者,真是异想天开。
“他只要你百分之十五的利,你真该谢谢他才对。”勃龙
代说,“他们若是要百分之二十五的利,人们便不再对他们打
躬作揖,从百分之五十起,就叫重利盘剥了。要这样的利,就
①雷韦永的印花糊壁纸在半个世纪前时兴过。羊腿子仍用这种糊壁纸,说
明其吝啬,不肯花钱换新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会受到鄙视。”
“受到鄙视?”佛洛丽纳说,“请问,你的朋友里头,谁能
以这样的利率借钱给你而不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面孔呢?”
“她说得对,我很高兴,不欠杜·蒂耶一个铜子儿了。”拉
乌尔说。
有些人对所有的问题都能洞若观火,何以在自己的事情
上就缺乏洞察力了呢?也许,一个人的才智不可能面面俱到;
也许艺术家往往只顾享受现在,不考虑未来;也许他们太专
心观察别人的可笑之处,就看不到别人布下的陷阱;也许他
们以为别人不敢愚弄他们。然而,未来很快就成了现在,二
十天后,期票被拒绝兑现。佛洛丽纳叫拉乌尔在商务法庭上
要求延迟二十五天付款,法庭同意了。拉乌尔研究了自己的
处境,叫人拿来报社的账目,发现报社的收入只能应付费用
的三分之二,而订户又愈来愈少。这下子伟人变得心事重重、
睑色阴沉了,但只是在佛洛丽纳面前,他把真情都对她讲了。
佛洛丽纳叫他将以后打算写的剧本一揽子出卖,并且转让他
以前所写的戏的全部演出收入。用这个办法,拿当到手了两
万法郎,债务减到四万法郎。二月十日,延长的二十五天又
到期了,杜·蒂耶不想让拿当在他准备去的选区成为他的竞
争对手(他准备把另一个选区让给马索尔去竞选大臣),因此,
叫羊腿子对拉乌尔加紧逼债。因负债入狱的人是不能当候选
人的。眼下,克利希监狱很可能吞掉这位未来的大臣。佛洛
丽纳自己也因本身的债务一直在和执达吏打交道,在这紧要
人间喜剧第三卷 349
关头,她已山穷水尽,象美狄亚一样只剩孑然一身Ⅲ,因为她
的家具已被查封了。踌躇满志的拉乌尔现在听到他那没有根
基的新建大厦处处发出崩裂坍塌的轧轧声。他本来就感到无
力继续他的宏大事业,要重新开始就更办不到了。他就要葬
身在这理想大厦的瓦砾堆里。他对伯爵夫人的爱还能给他的
生活带来一点光明,使他睑上有点生气,其实,内心里希望
已经死灭了。他一点也不曾怀疑杜·蒂耶,眼睛只看着高利
贷者。他在冒风险,而拉斯蒂涅、勃龙代、卢斯托、韦尔努、
斐诺、马索尔却不肯开导他。拉斯蒂涅想重新抓权,和纽沁
根、杜·蒂耶串通一气。其他人呢,看着自己的同类在垂死
挣扎,感到无限快活,因为他曾想控制、驾驭他们。他们之
中任何人也不向佛洛丽纳提醒一句,反而在她面前吹嘘拉乌
尔说:“天塌下来他也能顶得住,他会脱离困境的!一切都会
好的!”
“昨天我们搞到两个订户,”勃龙代一本正经地说,“拉乌
尔就要当议员了,预算一表决,解散议会的法令就会公布出
来。”
拿当已在商务法庭被控,再也借不到钱了。佛洛丽纳的
财产被查封,只能指望某个傻瓜爱上她,可惜从来不会有这
样的巧事,正好碰上这么个人。拿当的朋友都是无钱又无势
的,他一被逮捕,政治上高升的希望也随之破灭。更不幸的
①美狄亚,高乃依的同名悲剧里的女主人公。当她失掉丈夫和孩子后,别
人问她:“遭到这样的失败后你还剩下什么?”她回答:“还剩我这个
人。”——见《美狄亚》第一幕第五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他预支了钱的大批活儿必须完成。他就要滚进贫困的无
底深渊了。面对这危险的前景,他丧失了胆量。德·旺德奈
斯夫人还会爱他吗?她会远远地避开他吗?女人只是在对一
个男人已经以身心相许时,才会和他一道走向深渊,而他和
伯爵夫人之间却没有神秘的肉体关系把两人连结在一起。即
便伯爵夫人随他远走国外,她也成了个一无所有的女人,他
反倒多了个累赘。于是他想到自杀。象他这种才智属二流而
自视甚高的人,往往会把自杀作为利剑,来斩断这解不开的
绳结。他已经跻身于上流社会,并且曾经想主宰它,现在却
要在它面前一落千丈?让伯爵夫人留在这个社会里受人崇拜,
而自己重新变成一个满腿泥巴的步兵小卒子?不,他想都不
愿意想。自杀的念头来到诗人居住的空中楼阁门口,他已经
听见了它的脚步声。不过,在走投无路之时,拿当还存着侥
幸心理,要挨到最后一刻才自杀。在法庭送达判决书、支付
催告和通知民事拘禁的那几天,拉乌尔走到哪儿,都忍不住
带着一副冰冷而又阴森的神情,善于观察的人在决心自杀或
正考虑如何自杀的人睑上,都能看到这副神情。死的念头使
他们的前额罩上了阴霾,他们的微笑带有某种不祥的意味,他
们的动作是庄严的。这些不幸的人好象要把金色的生活之果
连皮都吃尽。他们神思恍惚,目光时刻审视着自己的内心,耳
朵倾听着自己的丧钟声在空中回荡。一天晚上,玛丽在杜德
莱勋爵夫人家看到了这些可怕的征兆:大家都在客厅谈天,拉
乌尔却独自坐在小客厅一张沙发上;伯爵夫人来到门口,他
头也不抬,既没听到玛丽的呼吸声,也没听到她绸裙的塞率
声;眼睛定定地盯着地毯上一个图案,目光因痛苦而变得呆
人间喜剧第三卷
滞。他正在想,宁愿死也不能让权弃位。不是所有的人在失
掉权力后还能享有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享受的那种待遇的。
再则,当时巴黎自杀之风很盛。这不正是不信神的社会的结
局吗?拉乌尔已决心一死了之。希望越大,失望得越惨。而
拉乌尔的绝望只能把他引向坟墓。
“你怎么啦?”玛丽轻轻跑到他身边问道。
“没什么。”他回答。
情侣之间有一种说没什么的语气,它意味着完全相反的
意思。玛丽耸耸肩说:
“真是个小孩子!你肯定遇到什么不幸了。”
“不,没有。”他说,“再说,要是我有什么,你总会很快
知道的,玛丽,”他又深情地说了一句。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她用权威的语气问。
“你想知道真情吗?”
玛丽点了点头。
“我在想你,我对自己说,很多男人要是处在我的地位,
都会希望得到毫无保留的爱,我得到了,是吗?”
“是的,”她说。
“可是,”他接着说,一面搂着她的腰把她拉过去,在她
前额上吻了一下,也不管可能被别人撞见,“我没给你留下任
何污点和悔恨。我完全可以把你带进深渊,然而我让你留在
深渊边缘,保持着你的光彩和贞洁。不过,有一个想法老纠
缠着我。”
“什么想法?”
“你会瞧不起我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玛丽嫣然一笑。
“会的。你永远不会相信我对你的爱是圣洁的,而且别人
也会玷污我的感情,我知道。女人们无法想象,我们身在污
泥中,眼睛却望着天上,赤诚专一地膜拜一个纯结高尚的女
人,她们怀疑这种神圣的爱。她们无法理解,才智高超、情
感不凡的人能把自己的灵魂从肉欲中解脱出来,奉献给自己
崇拜、热爱的人。其实,玛丽,我们男人对理想的崇拜比你
们女人更热忱,我们在女人身上找到我们的理想,而女人不
会在我们身上寻找她们的理想。”
“干吗发这种长篇议论?”玛丽用嘲讽而又自信的口吻问。
“我就要离开法国了,明天你会从我的随身仆人交给你的
一封信里知道原因和详细情况。永别了,玛丽。”
说着他紧紧拥抱了一下玛丽,就走出了小客厅,丢下玛
丽一个人在那儿痛苦得发怔。
这时埃斯巴侯爵夫人来找她,问道:“你怎么啦,亲爱的
朋友?拿当先生对你说什么了?他刚刚离开我们时表情异常
激动。也许你是表现得太理智或者太不理智了……”
伯爵夫人挽起埃斯巴夫人的手臂回到客厅,没呆多久就
回家了。
“她大概是去赴第一个幽会。”杜德莱勋爵夫人对侯爵夫
人说。
“我会知道的,”埃斯巴侯爵夫人答道,说着也走了,她
的马车跟在玛丽的车子后面。
但是,玛丽的车子走上了去圣奥诺雷区的路。埃斯巴夫
人到家时,看见费利克斯伯爵夫人的车继续往前走,直奔岩
人间喜剧第三卷
石街。玛丽躺下睡觉,可怎么也睡不着,找出一本北极游记
读了一整夜,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早晨八点半,她收到了拉
乌尔的信,急忙打开。信是以这样的老套子开始的:
我最最亲爱的:
当你拿到这张纸时,我已不在人世了。
玛丽不再往下读,神经质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按铃叫来
贴身女仆,匆匆忙忙披上一件晨衣,随便穿上一双鞋,裹了
一条披肩,拿了顶帽子,关照女仆告诉伯爵一声,说她到她
妹妹杜·蒂耶太太家去了,便离开了家。
“你把主人送到哪儿才离开他的?”她问拉乌尔的男仆。
“送到报馆。”
“领我去。”她说。
伯爵夫人不到九点钟就出门,不坐车,而且情绪显然不
正常,这使府里的仆人大为惊讶。幸而女仆去禀告伯爵,说
夫人刚刚接到杜·蒂耶太太写来的一封信,看了以后非常生
气,让送信来的那个男仆陪着,匆匆忙忙去她妹妹家了。旺
德奈斯等着妻子回来向他说明情况。伯爵夫人跳上一辆街车,
很快到了报馆。报馆在费多街一家年代已久的旅馆里占用几
个套间,这时,宽敞的房子里还冷冷清清,只有一名打杂的
小厮,他见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失魂落魄似的跑着穿过一间
间屋子,还问他拿当先生在哪儿,感到很奇陉。
“他大概在佛洛丽纳家,”小厮回答,把伯爵夫人当成佛
洛丽纳的情敌,为争风吃醋来大闹一场的。
“他在哪间屋子工作?”伯爵夫人问。
“在一间工作室里,钥匙带在他身上。”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要去。”
小厮把她领到一间幽暗的小屋子门口,屋子的窗户朝着
后院,早先这是盥洗室,与一间宽大的卧室相连,卧室里还
保留着放床的凹室。小工作室位于房间凸出的一角,伯爵夫
人打开卧室的窗户,就能从工作室的窗户看到里面发生的一
切:拉乌尔坐在他那大主编的安乐椅里,喉咙发出垂死者的
喘气声。
“破门进去,别声张,只要你不讲出去,我会给你钱的。”
她说,“你没看见拿当先生就要断气了吗?”
小厮去印刷车间找来一个铁排字框,把门撞开。拉乌尔
正采取一个普通女裁缝会采取的方式,用一只普普通通的煤
炉在窒息自己。桌上有一封给勃龙代的信,刚写完不久,信
中请求朋友把他的自杀归因于突然中风。伯爵夫人来得正是
时候,她叫小厮把拉乌尔背到马车上,但是,在哪儿护理他
呢?她走进一家旅馆,要了一个房间,打发报馆小厮去找来
一位医生。几小时后,拉乌尔脱险了。然而,伯爵夫人在从
他口里得知全部实情以前,不肯离开他的床边。沮丧的野心
家只得把自己那些骇人听闻的苦痛向她和盘托出。她听完后
回到家里,昨天折磨拉乌尔的痛苦和念头,现在又折磨着她。
“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她曾对拉乌尔这样说,为的是让
他有勇气活下去。
“你妹妹出什么事了?”费利克斯见妻子回来,问她道,
“我看你睑色都变了。”
“一件可怕的事,但我必须绝对保密。”她回答说,一面
竭力装出镇静的样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了独自一人把发生的一切好好想一想,晚上她到意大
利剧院去了,然后又到她妹妹杜·蒂耶太太家,向她叙述了
早晨那可怕的一幕,把满腹苦水都对她倾吐出来,要妹妹给
她出主意,给她援助。当时她们俩谁都不知道,那只使费利
克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害怕的煤炉,正是杜·蒂耶点
燃的。
“在这世界上,他只有我了,”玛丽对妹妹说,“我决不对
他负心。”
这句话包含着所有女人的秘密:当她们确信自己是一个
伟大而完美的男人的一切时,她们会表现得无比英勇。
杜·蒂耶早就听说大姨子可能爱上了拿当,不过他象很
多人一样不相信,或者认为这与拉乌尔和佛洛丽纳之间的关
系水火不相容。女演员会赶走伯爵夫人,要不就是伯爵夫人
赶走女演员。可是那天晚上回家看见大姨子在意大利剧院,他
就已经从她睑上看出她心绪烦乱,他立刻猜到,拉乌尔已经
把自己的困窘全对她说了。这么看来,伯爵夫人确实爱着拉
乌尔,她是来向玛丽欧也妮借钱的,就是拉乌尔欠老羊腿
子的那笔钱数。杜·蒂耶夫人不明白,丈夫怎么能象神仙似
的一猜就准,惊讶得目瞪口呆,这就便杜·蒂耶的疑心变成
确信了。这位银行家自以为能掌握拿当的诡计的线索。谁都
不知道,这个倒霉电正躺在槌球场大街一家配有家具的旅馆
里。他用的是报馆小厮的名字。伯爵夫人答应给这小厮五百
法郎,只要他对昨天夜里和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严守秘密。因
356 人间喜剧第三卷
此,弗朗索瓦·基耶Ⅲ对看门人说,拿当由于工作过度劳累,
晕倒了。杜·蒂耶在报馆没见到拿当,一点也不觉得奇陉。他
想,记者躲起来是为了避开来抓他的人,这是很自然的事。包
探来调查情况,得知早晨一位妇人来报馆把主编抢走了。两
天以后,他们才查出马车的号码,盘问了车夫,探明了欠债
人藏身的旅馆,并摸清旅馆的情况。这样,玛丽采取的明智
措施使拉乌尔赢得了三天展缓期。
姐妹俩各自在痛苦中度过了一夜。这样一场灾难能用它
的火光照亮整个生活,照出生活的底层和暗礁,而在这以前,
人们往往只看到生活的顶峰。杜·蒂耶夫人脑海中浮现出一
个垂死的年轻人,坐在椅子里,面前放着他编的报纸,正用
罗马字体写出他最后要说的话。这可怕的情景使她震惊。因
此,可怜的女人一心只考虑如何救他,如何让姐姐赖以生存
的这个人活下去。我们的思想往往本能地先考虑事情的后果,
后分析事情的原因。欧也妮再一次认为,她原先打算求但斐
纳·纽沁根男爵夫人(她常邀她去晚宴)帮忙的想法是可行
的,而且肯定能成功。象所有还没被现代社会这部光滑的机
器挤压过的人一样,她慷慨大度,决心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
—L 0
伯爵夫人呢,她为救了拿当的命而无比喜悦,整整一夜
都在想,用什么妙计弄到四万法郎。在这种危急时刻,女人
是聪明绝顶的。她们在高尚感情的激励下,能想出令窃贼、商
人、放债人吃惊的办法,——如果世界上还有什么能使这多
①报馆小厮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少有些相似的三类人吃惊的话。伯爵夫人一会儿想卖掉她的
钻石,以后只佩戴假的,一会儿决定向旺德奈斯要这笔钱,就
说是给妹妹的,反正妹妹已被她牵连进去了。可是她的灵魂
太高贵,不会采取这些不体面的办法,所以想出后又随即把
它推翻。拿旺德奈斯的钱去给拿当?!这太卑鄙了,她吓得几
乎从床上跳起来。那么,首饰上镶假钻石呢?她丈夫终归会
发觉的。她想去向罗特希尔德借这笔钱,他们是那么富有;她
又想去央求巴黎大主教,他会救助可怜的人;就这样,她从
万能的金钱想到万能的上帝,什么办法都想尽了。她悲叹自
己朝中无人,要是在过去,她也许能从王亲国喊那里借到钱。
她想求助于父亲,然而这位老法官一向憎恶不合法的行为;他
的子女终于明白,他对爱情方面的不幸是不会给予多大同情
的,甚至连听都不愿意听。他已变得落落寡合,对任何男女
私情都深恶痛绝。至于格朗维尔伯爵夫人,她现在蛰居于诺
曼底她的一个庄园里,酋吃俭用,祷告上帝,在神甫和一袋
袋埃居中度她的余生,至死都冷若冰霜。即使玛丽来得及到
巴耶去见她,难道她会交给女儿这么多钱而不查问她拿去派
什么用场吗?就说欠了债?对,可能她会被她最喜欢的大女
儿说得心软的。好,要是其他办法不成功,就去诺曼底。只
要格朗维尔伯爵假称妻子突然得了重病,女儿就有借口到诺
曼底走一趟,他大概是不会拒绝这样做的。早晨那可怕而又
凄惨的一幕,对拿当的照料,在他床边度过的时刻,他那断
断续续的叙述,这个伟大人物生命垂危的情景,这个天才在
奋进中遇到的庸俗乃至龌龊的障碍……这一切又一起涌入她
的脑海,进一步激发了她对拉乌尔的爱。她回味当时激动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心情,感到情人的不幸比他的荣耀更能使自己迷恋他。如果
他已功成多就,她会吻他的前额吗?不会的。她觉得,拉乌
尔在杜德莱勋爵夫人的小客厅里对她讲的那最后一席话,表
达了无比高尚的感情。那是多么圣洁的诀别啊!他牺牲了自
己的幸福,因为他的幸福可能成为她的痛苦,这是多么高尚
的行为!伯爵夫人曾经希望自己的生活充满激情,现在激情
接踵而至,又可怕,又残酷,然而她喜欢。因为与其说她是
为享乐而生活,不如说是为了受苦。她自忖:“我救了他,以
后还要再救他!”心里是多么甜蜜!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拉乌
尔的那句话:“只有落难的人才知道爱I青有多么伟大!”这句
话是拉乌尔感觉到玛丽的嘴唇吻着他的前额时讲的。
她丈夫走进她的房间叫她用早餐,他问道:
“你是不是病了?”
“我妹妹家发生的这场悲剧真叫我揪心,”她说,这倒并
非是假话。
“她落在坏人手里了。一个人家出了杜·蒂耶这样卑鄙的
人,真是一种耻辱;要是你妹妹遭到什么不幸,是不可能从
他习B儿得至0怜f闩的。”
“哪个女人会满足于别人的怜悯呢?”伯爵夫人说,身子
痉挛地动了动,“你们男人是那么冷酷无情,你们的严厉就算
是对我们开恩了。”
“我并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心地高尚的,”费利克斯说,一
面吻妻子的手,他被妻子的自尊感动了,“有你这种想法的女
人是用不着别人来看管的。”
“看管?”她说,“这是给我们的又一种耻辱,不过它会转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落在你们自己头上。”
费利克斯微微一笑,而玛丽却睑红了。一个女人暗中干
了错事时,反会堂而皇之地过分表现出女性的傲气,这是一
种巧妙的掩饰,我们应该为此感激她们才对,因为在那种情
况下,欺骗如果不包含着伟大,至少包含着尊严。玛丽写了
几行字给拿当,告诉他一切顺利,信是写在基耶先生名下,由
一个听差送到槌球场大街旅馆的。晚上在歌剧院,伯爵夫人
的谎话奏效了:伯爵认为,她离开自己的包厢去看妹妹是理
所当然的事。他等杜·蒂耶走了,剩下杜·蒂耶夫人一个人
时,才挽着妻子走去。玛丽穿过走廊,走进妹妹的包厢,在
惊讶地看着她们姊妹俩聚到一起的人们面前冷静而安详地坐
下来,内心真是无比激动。
“怎么样?”她问妹妹。
玛丽·欧也妮的面容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睑上洋溢着一
种天真的喜悦,不少人还以为这是虚荣心得到满足的缘故。
“他会得救的,姐姐,但是为期只有三个月。在这段时间
里,我们再看怎么样更有效地帮助他。纽沁根太太要四张期
票,每张一万法郎,不拘谁签字都可以,免得影响你的名声。
她跟我解释了应该怎样出具期票,可我一点没懂,让拿当先
生替你准备吧。只是我想,在目前的情况下,我们以前的音
乐教师施模克先生可以帮我们的大忙:请他在期票上签字。你
只要再附上一封保证兑付的信,明天纽沁根太太就会把钱交
给你。这些事你都要自己办,不要转托其他任何人。我想施
模克先生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的。为了转移人们的怀疑目
标,我说你是想帮助我们的老音乐教师,一个落难的德国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已经要求纽沁根太太对这件事绝对保密。”
“你聪明得象个天使!但愿纽沁根男爵夫人交了钱以后再
跟人谈这件事。”伯爵夫人说,一面抬起眼睛,象是要祈求上
帝,虽然明知是在剧院里。
“施模克住在孔蒂河滨道讷韦尔街,别忘了。你要亲自
去。”
“谢谢,”伯爵夫人说,并且紧紧握了握妹妹的手,“啊,
我情愿少活十年……”
“你暮年的十年……”
“为了以后不再有这样的焦虑,”伯爵夫人接着说,一面
因妹妹的插话而微微一笑。
这时,凡是偷偷看着这姐妹俩的人,都会以为她们在谈
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同时会欣赏她们天真的笑声;可是也有
一种人,他们到歌剧院来与其说是为了消遣,不如说是为了
窥视女人的打扮和容貌,他们之中此刻要是有人发现,姐妹
俩迷人的睑蛋儿上的快乐表情蓦然被一种强烈的震惊所驱
散,那么他也许能猜透伯爵夫人的秘密。原来是拉乌尔出现
在他惯常站立的楼梯上,睑色灰白,眼神不安,面容阴郁。由
于是晚上,他不怕碰到执达吏的助手Ⅲ,便到伯爵夫人的包厢
里去找她,但是发现包厢空空的,于是他两手捧住额头,胳
臂肘撑在楼梯栏杆上,他想:
“是啊,她怎么会到歌剧院来呢!”
“看看我们呀,可怜的伟人,”杜·蒂耶夫人低声说。
①当时的一条法律规定,太阳下山后到第二天太阳升起前,不能逮捕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至于玛丽,她不顾自己的名声会受影响,用火热而执着
的目光盯着他。一种意志力从这目光里喷涌出来,正如光波
从阳光里喷涌出来一样。按照动物磁性论者的观点,这种意
志力能渗透到被目光注视的人的身体里。拉乌尔仿佛被一根
魔杖击了一下,蓦地抬起头,他的目光与两姐妹的目光碰在
了一起。伯爵夫人以女人永不会丧失的机智,抓住挂在自己
胸前的金十字架,用一个倏忽即逝而又意味深长的微笑,示
意他看看十字架。于是首饰的金光好似一直照到了拉乌尔的
脑门、他向玛丽回报了一个快活的表情:他已经明白了。
“欧也妮,使死者获得新生,这难道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吗?”伯爵夫人对妹妹说。
“你简直可以加入‘船舶遇难救助协会’,”欧也妮微笑道。
“他来的时候是多么忧愁、沮丧,可离开这儿的时候又会
多么高兴!”
杜·蒂耶走到拉乌尔身旁和他攀谈。
“喂,你好吗,亲爱的朋友!”他说,一面和拉乌尔握手,
并做出各种友好的表示。
“当然好,就象一个人刚刚得到有关选举的最令人满意的
消息,”满面春风的拉乌尔回答。
“我很高兴。”杜·蒂耶说。“报纸马上需要钱了。”
“我们会弄到钱的,”拉乌尔回答。
“女人有魔电帮她们的忙,”杜·蒂耶说,他还不肯相信
拉乌尔的话,他曾把拿当叫做夏拿当Ⅲ。
①夏拿当|Chama山an)是江湖骗子|Charl扯an)的谐音字。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话从何说起?”拉乌尔问。
“我的大姨子到我夫人的包厢里来了,其中必定有电。我
看你很得伯爵夫人的青睐,她越过整个大厅跟你打招呼呢!”
这边,杜·蒂耶夫人对姐姐说:“你瞧,都说我们女人会
做假。我丈夫在讨好拿当先生,而想叫拿当先生坐牢的也正
是他。”
“可是男人还指责我们!”伯爵夫人说,“我一定要擦亮他
的眼睛。”
她说着站起身来,挽起在走廊等她的旺德奈斯的手臂,容
光焕发地回到自己的包厢里;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了歌剧院,
吩咐仆人第二天八点以前备好马车。第二天八点半钟,她已
经到了孔蒂河滨道,在这之前,还先到槌球场大街去过一趟。
讷韦尔街太窄,马车进不去。幸好施模克住的房子座落
在河堤的拐角处,伯爵夫人用不着在泥泞里步行,一跳下马
车就踏上了通向那所房子的坑坑洼洼的小泥径。房子又旧又
黑,多处用铁链箍住,就象看门人用的陶土器皿;墙壁前倾
得厉害,行人从屋前走过都不免提心吊胆。唱诗班的老指挥
住在三楼,从他的窗口可以观赏新桥到沙约宫一带美丽的塞
纳河风光。这位善良的老人听到仆人通报有位从前的女学生
来拜访时,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竞让她径直走进了他的房
间。伯爵夫人虽然早就知道施模克对衣着满不在乎,对人世
间的事物不感兴趣,可是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他的生活是呈现
在她眼前的这副样子。谁能相信一个人的起居能随便和漫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363
经心到这种程度呢?施模克是一位第欧根尼Ⅲ式的音乐家,他
对家里的杂乱一点不感到难为情,也许他根本不承认这叫杂
乱,因为他自己对此已非常习惯。他吸烟总是用一只粗笨的
德国烟斗,把天花板和被猫爪子撕破多处的糊壁纸熏成了黄
色,使屋里的东西看上去就象刻瑞斯吲的金色谷子。那只猫
有一身光亮蓬松的长毛,任何看门女人见了都想要它。它安
详大方地呆在那儿,俨然是这屋子的主妇,长长的胡须使它
显得非常庄重。它威严地蹲在一架美妙的维也纳出产的钢琴
上。伯爵夫人进来时,它冷冷地向她投去假情假意的一瞥,一
个对伯爵夫人的美貌感到惊异的女人大概也会用这样的目光
来迎接她。猫蹲在琴上一动不动,只抖了抖右边两根银色胡
须,然后又把它那两只金色的眼睛转向施模克。钢琴又老又
旧,木质倒很好,滚成金、黄两色,可是已经很脏,油漆也
已褪色、剥落了。琴键磨损得象老马的牙齿,而且被烟斗上
掉下来的烟油染成焦黄。钢琴搁板上的一堆堆烟灰告诉人们,
前一晚施模克曾乘着这古老的乐器向音乐的盛会驰骋。方砖
地上满是干泥巴、碎纸片、烟灰和不知何物的碎屑,就象有
一个星期没打扫的寄宿学校宿舍的地板,从那里,校工可以
扫出成堆成堆又象厩肥又象破布的东西。地上还有栗子骰、苹
果皮、红鸡蛋壳吲和不小心打碎的盘子,碎片上粘着干了的
①第欧根尼(约公元前414 324),希腊犬懦派哲学家,以清贫为乐,蔑视
权势名利,传说他常年住在一只木桶里。
②刻瑞斯,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女神。
③复活节时出售染成红色的煮鸡蛋。
人间喜剧第三卷
酸菜糊。如果伯爵夫人的眼光稍微老练点的话,就能从这些
碎屑上了解到施模克的生活情况。这些盖满尘土的垃圾形成
一张地毯,在脚下咔吱作响,从壁炉里冉冉飘下的灰烬落在
上面。壁炉用彩石砌就,里面有一块煤做的圣诞柴,圣诞柴
前面是两块就要烧尽的木柴。壁炉上方有一面镶着框的镜子,
镜框上刻有一些狂舞的人像。镜子的一边挂着那只威武的烟
斗,另一边是一只中国陶罐,这是教授放烟草的地方。屋里
的家具同莫依康部落Ⅲ的印第安人茅屋里的家具一样简单:
两张靠背椅,一张铺着又薄又瘪的垫子的小床,一张没有大
理石台面的被虫蛀过的五斗柜,一张缺了腿的桌子L上面还
留有吃剩的简单早餐),都是从旧货店里买来的。窗户没挂帘
子,插销上悬着一面刮胡子用的镜子,上面搭着一块布片,是
用来擦拭刀片的,布片上留着一道道污痕,这大概是施模克
为美惠三神吲和尘世所作的唯一牺牲。那只猫是受保护的弱
者,得到最好的待遇,它占用了靠背椅上的一只旧垫子,垫
子旁边放着一只杯子和一只白瓷盘子。然而,施模克、猫和
烟斗,这活生生的三位一体,把这些家具搞成的样子是任何
文笔都描写不出的。烟斗把桌子烧坏了好几处。猫和施模克
的脑袋把两张椅背上的绿色乌得勒支丝绒磨得油腻腻的,又
光又滑。猫承担了一部分清洁工作,要是没有它那条蓬松美
丽的尾巴,五斗柜和钢琴上空白的地方大概永远得不到打扫。
莫依康,美洲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
美惠三神,希腊神话中妩媚、优雅和美丽三位女神的总称,分别取名为
阿格拉伊亚、欧佛洛绪涅和塔里亚,她们象征讨人喜欢的本领。
人间喜剧第三卷
屋子的一角堆着鞋子,要清点其数目必须作一番了不起的努
力。五斗柜和钢琴的台面上堆满了乐谱本,书脊被虫咬坏,边
角发白、磨破,一张张纸头从硬纸夹里露了出来。墙壁上一
溜边贴着女学生们的地址,是拿粘信封用的小面团贴上去的,
面团下面没有纸头就表示该地址已经作废。纸头上有粉笔写
的若干算式。几只前一天喝空了的啤酒壶装饰着五斗柜,在
那堆古旧的物件和乱纸中,它们显得又新又亮。一只水罐上
搭着一条毛巾,一块蓝白相间的普通肥皂湿淋淋地放在柜子
的香木贴面上,这就是老人的全部卫生设施。衣帽架上挂着
两顶帽子,都已旧了,还有那件伯爵夫人一直看见他穿在身
上的三层领外套。窗下摆着三盆花,大概是德国花;紧靠着
花盆有一根冬青条做的手杖。虽然伯爵夫人的视觉和嗖觉在
这儿感到不舒服,但是,施模克的微笑和目光犹如神灵的光
辉,使屋里黄黄的色调变得金光灿烂,使杂乱无章变为生气
勃勃,遮盖了室内的寒伧相。这位神奇的人物懂得很多神奇
的东西,也向别人揭示出很多神奇的东西,他的灵魂象太阳
一样闪光。他见到自己的圣赛西尔时笑得那么坦诚、那么天
真,以至周围一切都焕发出青春、欢乐、纯洁的光芒,这是
人类最珍贵的财宝,他把它们慷慨地倾倒给人们,并用以遮
盖自己的贫困。无论多么倨做的暴发户也会觉得,计较这位
音乐之神的使徒居住与活动的环境是一件可鄙的事。
‘啊,亲爱的伯雀(爵)夫人,什么风怕(把)您吹来的?”
他说,‘难滔(道)我套(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唱赞美歌吗?”
这个想法使他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大笑。‘难滔(道)我蹦
(碰)上好运气了吗?”他带着狡黠的神情接着说,然后又象
人间喜剧第三卷
孩子似地笑了。“您丝(是)为音乐而来,不丝(是)为一个
可怜人而来,这我自(知)滔(道),”他显得有点伤感地说,
‘但丝(是),不管您丝(是)为什么而来,您要自(知)滔
(道),这里的一切 肉体、灵魂和财产,全苏(属)于您!”
他拿起伯爵夫人的手吻了吻,一滴眼泪落在那只手上。这
善良的人每天都惦着人家给他的恩德。欢乐使他暂时忘却,可
是当他记起来时,感受就加倍强烈。他立刻拿起粉笔,跳到
钢琴前的一把扶手椅上,象年轻人一样敏捷地在纸上写下几
个大字:一八三五年二月十七日。这个动作是那么可爱天真,
并且带着那么不可遏制的感激之情,伯爵夫人深深地感动了。
“我妹妹也要来的,”她对老人说。
“她也会来吗?什么司(时)候?什么司(时)候,但愿
在我死之前来!”他说。
“我代她来求您帮个忙,以后她自己会来谢您的。”她说。
‘帙,快,快说!”施模克喊道, “需要我做什么?丝
(是)否需要套(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只需在每张纸上写明:签此票据支取一万法郎。”说着
她从手笼里抽出拿当按照格式准备好的四张期票。
“啊,这很快就能判(办)到,”德国人象小绵羊一样温
顺地回答。“只丝(是),我不自(知)滔(道)我的笔和墨
水在哪儿。走开,米尔先生,”他对猫喊道,猫无动于衷地看
着他。‘这丝(是)我的猫,”他指着猫对伯爵夫人说,‘这只
可练(怜)的猫和可练(怜)的施模克生活在一起!它多漂
亮!”
“是的,”伯爵夫人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您腰(要)它吗?”他问。
“您真这么想吗?”她说,“它不是您的朋友吗?”
猫遮住了墨水瓶,此刻它猜到施模克要用,于是跳到了
床上。
“它机灵得象猴知(子),”他指着床上的猫说,‘铖叫它
米尔,为的是颂扬我很熟悉的我们柏林伟大的霍夫曼Ⅲ。”
好心人在期票上签了字,天真得就象一个孩子做母亲吩
咐他做的事,不假思索,然而确信自己是在做好事。他一个
劲儿对伯爵夫人介绍他的猫,一点不关心那些票据,殊不知,
根据涉及外国人的法律条文,这些票据可以使他永远失去自
由。
“您的确认为,这些贴了印花的小字(纸)头……”
“您丝毫不用担心,”伯爵夫人说。
“我一点也不担心,”他粗声粗气地说,‘铖丝(是)问,
这些贴了印花的小字(纸)头真能使杜·蒂耶太太高兴吗?”
“啊!当然,”她说,“您给她帮忙,就如同您是她的父亲
......,,
“能对她有点用处,那我就感到很考(高)兴了。听我给
您弹个乐曲吧!”说着他把票据丢在皇上,一步跳到钢琴前面。
顷刻间,这位天使的手指已在古旧的琴键上来回跳动,他的
目光已透过屋顶看到了天空,世界上最美妙的乐曲已在空气
中回荡,沁入人的心灵。他自然而朴素地表现了神圣的绝妙
的东西,他赋予木头和琴弦以语言,正象拉斐尔画的音乐女
①霍夫曼所著《神奇故事集》中有一集名为《家猫米尔》。
人间喜剧第三卷
神赛西尔在聆听她的天使们面前演奏那样。可是,伯爵夫人
待到签字的墨迹一干,便不再让他演奏下去。她将期票塞进
手笼,用手拍拍施模克的肩头,把她那容光焕发的老师从他
翱翔其间的苍穹中拉了回来。
“我的好施模克,”她说。
“怎么?已经要走了?”他无可奈何地说, “那么您丝
(是)为什么来的呢?”
他毫无怨言,象一条忠心耿耿的家犬立起身来听伯爵夫
人讲话。
“我的好施模克,”她接着说,“这是一件生命攸关的事,
争取几分钟的时间就能少流点血和泪。”
‘还丝(是)老脾气,”他说,‘r去吧,天寺(使),去擦
干别人的眼泪吧!您要自(知)滔(道),可练(怜)的施模
克把你们的来访看得比你们给他的年金更重。”
“我们还会见面的,”伯爵夫人说,“以后每星期日您来弹
奏乐曲,并且和我一起吃晚饭,免得我们吵架。这个星期日
我等您。”
“正(真)的?”
“请您一定来,我妹妹肯定也会定好日子请您去的。”
“那么我再幸福也没有了,”他说,“因为,以前只有当您
的车子经过爱丽舍田园大滔(道)司(时)我才能见到您,真
不容易啊!”
说到这里,他抑制住在眼眶里滚动的泪水,把手臂伸给
他美貌的学生,她感觉到老人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这么说,您一直在想着我们?”她问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总丝(是)在慈(吃)面包的司(时)候,”他说,“首
先想到你们是我的恩人,然后想到你们是最值得我爱的两位
姑娘!”
伯爵夫人不敢再说什么:施模克的话里含有一种难以想
象的、充满敬意的庄严,一种忠实、虔诚的庄严。这个烟雾
弥漫、满地碎屑的房间是敬奉两位女神的圣殿。房间主人的
崇拜感情与时俱增,而引起这种感情的被崇拜者却一点也不
知道。
“这儿有人在爱着我们,深深地爱着我们,”她想。
老施模克怀着激动的心情看着伯爵夫人上了车,伯爵夫
人也同样激动,她用指尖给他送了个优雅的飞吻,就是女人
之间远远表示问好而互送的那种飞吻。施模克见后,久久地
站立在那里,直到车子已消失在远方还一动也不动。不一会
儿,伯爵夫人已进了纽沁根公馆的院子。男爵夫人还未起床,
但是为了不让一位显贵的女人久等,她披上一条披肩,套了
件晨衣就出来了。
“夫人,这关系到一件善举,”伯爵夫人说,“办得愈快愈
好,不然我是不会这么早来打扰您的。”
“哪儿的话,我太高兴了,”银行家的妻子说,一面从伯
爵夫人手里接过四张期票和她的保证书。她打铃叫来贴身女
仆。“泰蕾丝,告诉出纳,叫他本人马上给我送四万法郎来。”
然后,她把德·旺德奈斯夫人写的担保书加了封,锁到
桌子抽屉里。
“您的房间很雅致,”伯爵夫人说。
“纽沁根先生马上不让我住这儿了,他正叫人造一座新宅
人间喜剧第三卷
干。”
“您大概要把这一所给您的女儿哕?听说她要和拉斯蒂涅
先生结婚了。”
纽沁根夫人正要回答,出纳来了,她收下钞票,把四张
期票交给出纳。
“正好两相抵销。”男爵夫人对出纳说。
‘还差跌(贴)现,”出纳说,然后看着签字,又补充了
一句:‘这个施模克丝(是)安斯巴赫的一位音乐家。”Ⅲ他的
话使伯爵夫人有点胆战心惊。
“难道我在做生意不成?!”纽沁根夫人用高傲的目光怒视
着出纳说,“这是我的事。”
出纳偷眼瞟瞟伯爵夫人,又瞟瞟男爵夫人,只见她们都
板着睑。
“您可以走了,”男爵夫人对他说,然后又转向伯爵夫人:
“请您再留片刻,别让人家以为这场交易与您有关。”
“您真是乐于助人,我求您再行个好,为我保守秘密。”
“既然是为了一件善举,我当然会保守秘密的,”男爵夫
人微笑着说,“我马上叫人把您的空车调到花园那头去,然后
我们一起穿过花园。不会有人看到您从我家出去的,否则就
无法向别人解释了。”
“您象一个受过苦的人那样待人宽厚,”伯爵夫人说。
“我不知道我是否待人宽厚,可是我确实受过苦,”男爵
夫人说,“但愿您的善举使您付出的代价要小些。”
①出纳也是德国人,说法语带有很重的德国腔。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吩咐完毕后,男爵夫人取来毛皮拖鞋和披肩,把伯爵夫
人送到花园的小门口。
当一个人象杜·蒂耶坑害拿当那样策划了一个阴谋,他
是对谁也不会透露的。纽沁根略知一二,他的妻子却与这些
不择手段的计谋毫无关系。不过,男爵夫人知道拉乌尔手头
拮据,当然不会被两姐妹蒙骗,她完全猜得出这些钱将转到
谁的手里。她很乐意帮伯爵夫人的忙,再说,她对这种困境
也深感同情。拉斯蒂涅所处的地位使他对两个银行家的诡计
了解得一清二楚。这天他来和纽沁根夫人共进午餐。但斐纳
和拉斯蒂涅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她把她和伯爵夫人之间
的一幕告诉了他。拉斯蒂涅想不到男爵夫人会参与这件事,虽
然在他看来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他很多手段中的一种。
于是他向男爵夫人指出,她可能已经打破了杜·蒂耶竞选的
希望,使他整整一年中所搞的种种骗术和所作的种种牺牲付
之东流。拉斯蒂涅把事情的底细告诉了男爵夫人,并且嘱咐
她对刚才的错误只字别提。
“但愿出纳不要把这事告诉纽沁根,”她说。
中午时分,杜·蒂耶正在用午餐,仆人通报羊腿子到。
“请他进来,”银行家说,也不管他妻子在场,“怎么样,
夏洛克Ⅲ老兄,那个人进监牢了没有?”
“没有。”
“怎么?我不是跟您说过,槌球场大街,旅馆是……”
“他已经付清了,”羊腿子边说边从公文包中抽出四十张
①莎士比亚剧本《威尼斯商人》中的高利贷者。
人间喜剧第三卷
钞票。杜·蒂耶睑上显出失望的神情。
“对钱永远不能表示不欢迎的态度,不然会招来晦气的。”
杜·蒂耶的伙伴不动声色地说。
“太太,您是从哪儿弄来这些钱的?”银行家问妻子,一
面扫了她一眼,那眼色使他妻子的睑一直红到颈根。
“我不懂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会弄清这个秘密的,”他一边说一边怒气冲冲地站起
身来,“您打破了我最珍贵的计划。”
“您要打翻桌上的午餐了,”羊腿子说,一面按住被杜·
蒂耶的便袍下摆带起的台布。
杜·蒂耶夫人冷冷地站起来,准备离开餐室:丈夫的话
使她害怕。她按了按铃,一个男仆走进来。
“给我备好马车,”她吩咐男仆。“告诉维吉妮,我要更衣。”
“哪儿去?”杜·蒂耶问。
“有教养的丈夫是不会这样盘问妻子的,”她回答说,“而
您一向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象个贵族。”
“自从这两天您和您那个放肆的姐姐会了两次面以后,我
简直不认得您了。”
“您不是要我学得放肆点吗?”她说,“我就在您身上试
试。”
“为您效劳,夫人,”羊腿子不太想看夫妻间的争吵,说
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杜·蒂耶两眼盯住他妻子,妻子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丝
毫不垂下眼帘。
“这是什么意思?”他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意思是,我不再是个害怕您的小姑娘了,”她说,“我
现在是,而且一辈子都将是您忠实贤淑的妻子;如果您愿意
的话,您可以当我的主人。但是要当暴君,休想。”
杜·蒂耶走了出去。玛丽 欧也妮经过这番搏斗后,混
身发软地回到自己房中。“要不是我姐姐遇到了危险,我是决
不敢这样顶撞他的;”她想,“但是有句谚语说得好,坏事有
时能变成好事。”夜里,杜·蒂耶夫人又把姐姐向她吐露的隐
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在她既深信拉乌尔能得救,便不再
因为老想着迫在眉睫的危险而丧失理智。她回想起伯爵夫人
曾说过,如果自己不能使拿当免于破产,就和他私奔,以此
来安慰他,她说这话时语气是那么坚决果断。欧也妮意识到,
这个男人的无限感激和爱慕之情,会使姐姐做出她这个理智
的人看来是疯狂的行为。近来,上层社会中这类私奔的事时
有发生。有些女人为了得到昙花一现的欢乐,而落得悔恨终
生,并因地位暖昧而名誉扫地,欧也妮想起了那些可怕的结
局。杜·蒂耶刚才的话更使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她怕一切
秘密最终会败露;她仿佛看到了纽沁根银行的文件夹中收着
伯爵夫人的签字;她想求她姐姐向费利克斯供认一切。杜·
蒂耶夫人没有找到伯爵夫人。费利克斯在家。欧也妮感到心
里有一种声音在呼唤她去拯救她的姐姐。明天可能就为时太
晚了。她愿意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但是她决定把事情全部
告诉伯爵。他看到自己的荣誉尚未受损,难道能不宽容吗?伯
爵夫人不是堕落,而是误入歧途。可是欧也妮又害怕,泄露
了整个上流社会一致严守的秘密会被人看作是怯懦和背叛;
不过最后她还是为姐姐的前途着想,想到有朝一日姐姐会孑
人间喜剧第三卷
然一身,被拿当毁掉,穷困潦倒,蒙受苦难和不幸,陷于绝
望之中,她便感到不寒而栗;她再也不犹豫了,要求伯爵会
见她。费利克斯见小姨子来访很是吃惊,他和她作了一次长
谈,谈话中他表现得那么冷静和克制,以至欧也妮担心他会
做出某种可怕的决定。
“您放心,”旺德奈斯说,“我会处理得使伯爵夫人有一天
将感激您。我知道,您把这事告诉我以后,决不肯对她闭口
不提,但不管怎样,请您给我几天时间。为了了解您还不清
楚的秘密,特别是为了谨慎从事,几天时间对我来说是必要
的。也许我一下子就能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妹妹,在这件
事上只有我一人应该受责。所有的情夫都使出他们的手段;但
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有幸看到生活的真实面貌。”
杜·蒂耶夫人离去时,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
费利克斯·德·旺德奈斯立即到法兰西银行取了四万法
郎现金,赶到纽沁根夫人家。见到纽沁根夫人后,对于她曾
给他的妻子以信任表示感谢,并把钱还给了她。伯爵解释说,
他夫人这次背着他借款是因为要花很大一笔钱去做好事,而
他想加以限制。纽沁根夫人说:
“先生,您不必作任何解释,既然尊夫人把一切都对您说
了。”
“她都知道了,”旺德奈斯心里想。
男爵夫人交还了保证书,又派人去取那四张期票。这时,
旺德奈斯以政界人士的敏锐目光看了男爵夫人一眼,那目光
有点使她不安。伯爵认为现在正是谈判的好时机。
“夫人,我们生活在一个一切都很不稳定的时代,”他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法国王位的更迭快得吓人。十五年就了结一个强大的帝国、
一个君主立宪王朝,以及一场革命Ⅲ。谁也不敢对未来的事作
担保。您知道我是忠于正统派的,因此,我说这些话毫不足
奇。假设一场灾难降临,难道您不希望在可能得胜的一方有
一个朋友吗?”
“当然希望,”她微笑着说。
“那么,您想不想暗中有我这样一个感激您的人呢?这个
人将来必要时能替纽沁根先生保住他正在谋取的贵族院议员
的称号。”
“您想要我做什么呢?”她说。
“很简单,”他说,“讲出您所知道的有关拿当的一切。”
男爵夫人把她早晨和拉斯蒂涅的谈话向他复述了一遍。
四张期票从出纳那里取来了,她一面还给伯爵,一面对这位
过去的贵族院议员说:“请别忘了您的诺言。”
这个诺言有那么神奇的力量,旺德奈斯当然不会忘记,而
且,为了从拉斯蒂涅男爵那里得到一些其他的情况,他对这
位男爵也炫耀了这个诺言。
出了男爵家,他向一个代写书信的人口授了一封给佛洛
丽纳的信,内容是这样的:如果佛洛丽纳小姐想知道她将扮
演的主要角色是什么,请她在拿当先生陪同下去参加即将举
①从雾月十八日政变到拿破仑第一次逊位,是十五年差几个月;从王朝复
辟到七月王朝的建立正好十五年;七月革命到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相隔
十八年,与费利克斯的预见相去不远。
376 人间喜剧第三卷
行的歌剧院舞会。w
信一发出,他就来到他的代理人家里。代理人是个老实
而又精明能干的小伙子。伯爵请他假充施模克的一位朋友,去
向拿当先生要一张四万法郎的期票作为交换票据,就说施模
克向他讲了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前去访问的事,还问他(当然
有点太晚了)自己重复写了四遍的“签此票据支取一万法
郎”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这样做要冒很大的风险,因为拿
当可能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安排的,但是,为了取胜,就得
冒一点风险。玛丽在心绪纷乱中,可能确实忘了向拉乌尔要
一张凭据给施模克。代理人立即去报社,五点钟胜利地回到
伯爵家,带回一张四万法郎的交换票据;原来,他和拿当交
谈几句以后,便说自己是伯爵夫人派去的。
这一着既已成功,费利克斯必须设法不让妻子在歌剧院
舞会举行之前见到拉乌尔。他准备带她去参加舞会,让她自
己在舞会上弄清拿当和佛洛丽纳之间的关系。他知道妻子特
别自尊,因此要让她自动抛弃私情,而不想叫她在他面前睑
红;他准备从佛洛丽纳那里赎回玛丽写给拿当的信,并及时
把这些被佛洛丽纳卖出来的信拿给玛丽看。这个计划很英明,
筹划得也很快,而且已经部分实现,但它可能由于偶然这一
因素而落空,偶然常改变人世间的一切。
晚饭后,费利克斯把话题引到歌剧院的舞会上,说是玛
丽还从未去参加过,建议她第二天也去消遣消遣。
①自十七世纪以来,每年嘉年华会(即封斋前的狂欢节)期司,歌剧院都
要举行假面舞会。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要让你叫一个人大吃一惊。”
“啊!那我太高兴了。”
“为了把玩笑开得精彩,必须选一个值得一捕的猎物,也
就是说选一个名人,一个有才智的男人,作为进攻的目标,把
他耍得晕头转向。我把拿当交给你对付,怎么样?我能从一
个认识佛洛丽纳的人那里得到一些秘密,拿当要是知道了,准
会急得发疯。”
“佛洛丽纳?”伯爵夫人问,“就是那个女演员?”
玛丽曾经从报社的打杂小厮基耶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现在它象一道闪电掠过她的头脑。
“是呀,她是拿当的情妇,”伯爵回答说,“你觉得奇怪吗?”
“我原以为拿当先生工作太忙,不可能有情妇。作家也有
时间谈情说爱?”
“我不是说他们谈情说爱,但是他们象大家一样总得住在
某个地方;若是没有自己的家,或是被商警逼急了,他们就
住到情妇那里,这在你看来可能有点轻浮,可是比住在监狱
里要舒适得多呀。”
伯爵夫人的睑颊烧得比火还要红。
“你愿意拿他开个玩笑吗?你会叫他大吃一惊的,”伯爵
接着说,并未注意他妻子的睑,“我要让你有办法向他证明,
他象小孩一样被你妹夫杜·蒂耶耍了。杜·蒂耶这个无耻之
徒想叫他坐牢,这样拿当就不能在纽沁根的选区里和杜·蒂
耶竞争。我从佛洛丽纳的一个朋友那里知道佛洛丽纳变卖家
具得了多少钱,她把这笔钱都给拿当作了办报的资金;我还
知道,佛洛丽纳从她今年在外酋和比利时演出的收入里,拿
人间喜剧第三卷
出多少钱奇给了拿当,结果这笔钱让杜·蒂耶、纽沁根、马
索尔得了好处。这三个人早已把报纸卖给部里了,因为他们
有把握挤走拿当。”
“拿当先生不会接受一个女演员的钱。”
“你不太了解这种人,亲爱的。他在你面前不会否认这个
事实的。”
“我一定要去参加舞会,”伯爵夫人说。
“你会玩得很痛快的,”旺德奈斯接着说,“你手中掌握了
这样的武器,一定能狠狠鞭挞拿当的虚荣心,同时也是帮他
的忙。你会看到,他听了你的讽刺挖苦后,先是怒不可遏,继
而转为冷静,然后又暴跳如雷。这样,你可以用开玩笑的方
式让一个有才智的男人看清他面临的危险,可以让他敲打敲
打他们内部那些两面讨好的家伙。怎么,你不听我讲了,亲
爱的?”
“恰恰相反,我听得太出神了,”她回答,“我以后会告诉
你,为什么我非把这事搞清楚不可。”
“那么明天你别摘下面具,”旺德奈斯说,“我安排你和拿
当、佛洛丽纳一道吃夜宵。对一个象你这样地位的女人来说,
先让一位名人急得团团转,又引起一个女演员的好奇心,这
该是多么有趣的事;你要叫他们俩都摸不着头脑。我呢,马
上着手调查拿当对佛洛丽纳的不忠实行为。要是掌握到他近
来某件艳史的详细情况,就能让你欣赏一个高等妓女发脾气
的场面,那是妙不可言的。佛洛丽纳的怒气会象阿尔卑斯山
的激流一样汹涌澎湃,因为她爱拿当,拿当是她的命,她依
恋拿当,就象肉附在骨头上,就象母狮守着幼狮。记得年轻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时见过一个有名的女演员,写起信来文理不通,一天她来找
我的一个朋友,索回她给他的信,她那副傲慢无礼而又无比
威严、满腔怒火而又不动声色的神气,还有那副野人的架势,
后来我再也没看到过类似的情景了……玛丽,你不舒服吗?”
“不是,是炉火生得太旺了。”
伯爵夫人在一张椭圆形双人沙发上躺下。突然,炉火的
煎熬使她做出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她倏地站起来,两腿打
着哆嗦,两臂抱在胸前,慢慢走到丈夫跟前,问他道: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你不是那种想折磨我的人。要是我
有过错,你会瞧不起我,但不会折磨我的。”
“你说我能知道什么呢,玛丽?”
“关于拿当呀!”
“你以为你爱他,其实你爱的是一个用漂亮词句做成的幻
影。”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
“都知道了。”
这句话犹如给玛丽当头一棒。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把这些忘掉,就象什么也不知道一
样。”他说,“我的孩子,你已经掉进了深渊,必须把你拉上
来,我已考虑好了。你瞧。”说着,他从侧面口袋里拿出那封
担保书和施模克签的四张期票,玛丽一眼就认出了。旺德奈
斯把担保书和票据扔进了火里。
“可怜的玛丽,你知道三个月以后你会落到什么地步吗?
你会被执达吏带上法庭。别把头低下,别羞得无地自容,你
是被最美好的感情迷住了眼睛,你和诗调了一降情,而不是
人间喜剧第三卷
和一个男人。所有的女^、——所有的,你听见吗,玛丽?——
处在你的地位都会被诱惑。我们男人在二十岁以前就已干过
千百桩蠢事,如果要求你们一辈子不干一件轻率的事,那不
是太不合情理了吗?上帝不会允许我以胜利者自居,或是用
怜悯把你压得抬不起头来,那天你已经表示绝对不要这种怜
悯了。也许,拿当在给你写信时是真心诚意的,自杀时也是
真心诚意的,晚上回到佛洛丽纳身边时还是真心诚意的。我
们男人不及你们高尚。我此刻不是替自己讲话,而是替你讲
话。我是能原谅你的,然而社会不能。它容不得一个出了事
闹得满城风雨的女人,它不能容许一个女人既享有十全十美
的幸福,又享有名誉和声望。这是否公正,我也说不上。我
只知道社会是残酷的。也许社会的整体比孤立的个人更忌妒。
一个小偷,坐在剧院观众席上时可以为台上纯洁无辜者的胜
利鼓掌,一出剧院却去偷纯洁无辜者的首饰。社会是不肯平
息它制造出来的罪恶的,它给手段高明的骗子颁发勋章,对
默默无闻、忠心耿耿的人却不给一点奖赏。我了解并亲眼目
瞎过这些事。即使我无力改造社会,至少我能够保护你不被
你自己毁掉。你遇到的是一个只能给你带来不幸的男人,而
不是那种圣洁的、我们应为之作出牺牲的爱情,那种爱情是
可以被人谅解的。也许,我的过错在于没有把你的生活安排
得丰富多采些,没有让你在享受过宁静的幸福以后也去尝尝
沸腾的生活和旅游、玩乐的滋味。另外,我猜想,你是在某
些忌妒你的女人怂恿下去接近一位名人的。杜德莱勋爵夫人、
埃斯巴夫人、德·玛奈维尔夫人和我的嫂夫人爱米莉都在里
面起了一定的作用。我曾经提醒过你要防备这些女人,她们
人间喜剧第三卷
引你对私情产生好奇,主要是为了伤我的心,其次才是想把
你投入一场感情的风暴之中,但愿这场风暴只在你头上隆隆
而过,没有伤到你。”
听了这番充满善意的话语,伯爵夫人百感交集,对费利
克斯更是无比钦佩。高尚自尊的人一下子就能领会别人对他
的爱护体贴。感情方面的知分寸、识好歹,与仪态举止风度
一样,都是天生的。旺德奈斯在一个有过失的女人面前自谦
自责,为的是不想看到她睑红,这种殷勤而又不失其高贵的
态度,伯爵夫人很是感佩。她发疯似的飞快往外跑,可是想
到她的举动可能使丈夫担心,便又跑回来说了声“等一等”,
就又不见了。
让她自己下台阶的办法,是费利克斯精心设计的。他的
聪明机智立即得到了报偿:妻子把拿当写给她的所有信件都
拿来交给了他。
“审判我吧!”她说,一面跪了下来。
“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难道你忍心审判他吗?”他回答,
一面接过信,扔到火里。他知道,要是他读了这些信,往后
妻子是不会原谅他的。玛丽伏在丈夫的膝上哭了起来。伯爵
托起她的头问道:
“你写给他的信在哪里呢?”
玛丽本来感到睑上热得难受,被他这一问,顿时觉得从
头到脚都凉了。
“那些信,我会设法让佛洛丽纳亲手还给你的,这样,你
就不会怀疑你丈夫在污蔑那个你认为值得你爱的人了。”
“如果我问他要,他有什么理由不还给我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要是他不肯还呢?”
伯爵夫人低下了头。
“社会真叫我厌恶,”她说,“我再也不愿意在社会上露面
了;假如你宽恕我,我从此就离群索居,呆在你身边。”
“你还会感到烦闷的;再说,你要是突然离开社交界,人
家会怎么议论呢?这样吧,等开了春,我们到意大利旅行去,
在你有第二个孩子以前,我们要游遍欧洲。但是明天歌剧院
的舞会我们不能不去,这是我们取回你的信而又不影响名声
的唯一办法。而且,要是佛洛丽纳把信还给你,不正表明她
对拿当的权威吗?”
“我将亲眼看到这一切?”伯爵夫人惶恐地问。
“是的,后天早晨。”
次日午夜时分,在歌剧院舞会上,拿当手挽着一个颇有
点英武气概的蒙面人,在剧院休息室溜达。转了两三国后,有
两个蒙面女子向他们走来。
“可怜的傻瓜,你要毁掉自己了,玛丽在这儿,而且看见
你了。”乔装成女子的旺德奈斯对拿当说。
“要是你愿意听,我可以把拿当瞒着你的秘密告诉你。你
就会知道,你对他的爱情遇到了危险。”伯爵夫人对佛洛丽纳
说,一面兀自发抖。
拿当猛地甩开佛洛丽纳的胳臂去跟踪伯爵,眼看着他混
进人群不见了。这边佛洛丽纳在伯爵夫人旁边坐下,伯爵夫
人带她坐到旺德奈斯身边一张长凳上。伯爵为了保护他妻子,
早已回到这儿来了。
“喂,把事情谈清楚吧!”佛洛丽纳说,“要快点,别以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会在这儿坐很久。世界上谁也别想把我的拿当抢走,我靠
习惯势力牢牢拴住了他,习惯和爱情同样有力量。”
“首先我得问清楚,你是佛洛丽纳吗?”费利克斯用他本
来的声音问。
“好奇怪的问题!我是不是佛洛丽纳你都不知道,叫我怎
么相信你的话呢?你是在恶作剧吧?”
“你去问拿当吧,他正在找他的情妇呢,我就是要讲这个
情妇的事。你问问拿当,三天前他在哪儿过的夜!他背着你
用煤气自杀,我的姑娘,因为没钱用了。你对一个你声称很
爱的男人,就是这么个了解法吗?你让他身无分文,他只好
自杀,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不是自杀,是自暴自弃。自杀
未遂跟决斗未伤一点皮肉一样,都是滑稽可笑的。”
“你在瞎编,”佛洛丽纳说,“那天,他在我那儿吃的晚饭,
不过是太阳下山以后。可怜的小伙子给追得紧,躲一躲罢了。”
“你可以到槌球场大街的旅馆去打听一下,是不是曾经有
一个漂亮女人,把奄奄一息的拿当送到旅馆去过。他跟这个
女人来往已经一年了。你的情敌的信就藏在你家里,在你眼
皮底下。如果你想给拿当一个教训,我们三人不妨一起到你
家去,等把信拿到手,我就向你证明,你有办法使拿当不被
关进克利希监狱,如果你有这分好心的话。”
“你拿这一套去骗别人吧,可骗不了我佛洛丽纳,小兄弟。
我担保拿当不会爱上别的任何人。”
“你大概要说,近来拿当对你分外体贴吧?这恰恰证明他
爱上别人了。”
“他会爱一个上流社会的女人?……我才不为这点小事犯
人间喜剧第三卷
愁呢!”
“那好吧,你要不要听他对你说,早晨他不送你回家了?”
“要是你能叫他对我说出这句话,我就把你带到我家去,
我们一起找情书,我要亲眼看到才相信;难道他在我睡觉的
时候写的?”
“你呆在这儿瞧着。”费利克斯说。
他挽起妻子的胳臂,站在离佛洛丽纳两步远的地方。拿
当一直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四处寻找那个蒙面人,就象一
条狗在寻找它的主人。不一会儿,他回到蒙面人跟他讲机密
话的地方。佛洛丽纳从他睑上看出他明明有心事,便在他面
前站定,一动不动,象块界石,并且用不容置辩的命令口吻
说:“不许你离开我,我自有理由。”
“我是玛丽!……”伯爵夫人遵照丈夫的主意,在拿当耳
边说,“这女人是谁?把她扔在这儿,到楼梯下面去等我。”
拿当急得没办法,使劲甩开佛洛丽纳的手臂,佛洛丽纳
虽然用力抓住他,但没料到他有这一着,只得松手。拿当即
刻消失在人群里了。
“刚刚我怎么跟你说的?”费利克斯在气得目瞪口呆的佛
洛丽纳耳边说,一面向她伸出胳臂。
“不管你是什么人,跟我来吧。你有车子吗?”
旺德奈斯没有回答,只急急忙忙拉着佛洛丽纳跑到柱廊
下约好的地点,和他妻子会合。旺德奈斯的马车夫飞快地驾
着车,不多一会儿就把三人送到了佛洛丽纳家。佛洛丽纳摘
下面具,愤怒得过不过气来。那副喷怒和醋劲十足的样子,煞
是动人,伯爵夫人见了不禁惊讶得浑身一颤。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旺德奈斯对佛洛丽纳说:“有一只文件夹,开夹子的钥匙
从来没交给你,信想必就放在那里面。”
“这下子我真觉得奇怪了,几天来有桩事一直叫我不放
心,你倒知情。”佛洛丽纳说,一面直奔书房去取文件夹。
旺德奈斯透过妻子戴的假面看出,她的睑变得煞白。佛
洛丽纳的房间向她披露了女演员和拿当之间的亲密关系,已
超过一个精神上的情妇所能忍受的程度。女人的眼光一瞬间
便能洞察这类事情的真相。伯爵夫人眼见他们两人的日用物
品混杂在一起,不能不相信丈夫告诉她的事是真的。这时佛
洛丽纳拿着文件夹回来了。
“怎么打开呢?”她说。
她叫人去把厨娘用的大菜刀拿来;贴身女仆拿来了刀,佛
洛丽纳接过来,在手中晃了晃,带着嘲讽的神气说:“杀鸡Ⅲ
就用这种刀。”
这句话叫伯爵夫人听了不寒而栗,比前一天她丈夫的警
告更使她明白,她差点滑进一个多么深的渊壑。
“我真侵!”佛洛丽纳说,“他的剃刀更好使。”
她拿来了拿当刚用过的剃刀,割开了皮夹的折缝,包破
了,玛丽的信掉了出来。佛洛丽纳随手拿起一封。
“啊,果然是一个正派女人写的!看来连一个拼写错误也
没有。”
旺德奈斯把信拿过来交给他妻子,玛丽把信摊在一张桌
子上查对了一下,看是不是所有的信都在那儿。
①双关语,法文俚语“鸡”也作“情书”解。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愿意拿信换这个吗?”旺德奈斯问佛洛丽纳,一面递
去一张四万法郎的期票。
“签这种证券不是愚蠢吗?……凭券取钱,”佛洛丽纳一
面看期票一面说。“哼,好啊!你喜欢伯爵夫人?我会给你的!
我在外酋拼死拼活给他挣钱,为了救他,我甚至不怕和讨厌
的证券经纪人打交道!瞧,男人就是这样:你为了他情愿遭
天罚,他反倒作践你!这笔账我是要和他算的。”
旺德奈斯夫人已带着信一溜烟走了。
“喂,漂亮的蒙面人,给我留下一封做证据,好叫他认罪
呀!”
“这是不可能的了,”旺德奈斯说。
“为什么?”
“这个蒙面人就是你原来的情敌。”
“啊!可是她总该向就道声谢呀,”佛洛丽纳叫道。
“谁叫你收下了四万法郎呢?”旺德奈斯说着施了个礼走
了。
尝过一次自杀的痛苦滋味以后还想再尝一次的年轻人是
极为少见的。当自杀不能使人摆脱生活时,它能使人打消自
寻短见的念头。拿当看见自己给施模克的期票到了佛洛丽纳
的手里,显而易见,她是从德·旺德奈斯伯爵那里得到的,这
一来,他发觉自己现在的处境比他当初想摆脱的处境还要可
怕,然而他再也不想自杀了。他设法和伯爵夫人会见,好向
她解释自己对她怀着怎样的爱,这爱I青在他心中燃烧得比以
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可是,他们在社交界第一次重新碰面
时,伯爵夫人向他投去的眼光是那么威严而又充满鄙夷,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异于在他们之间划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尽管拿当非常自
负,但是自那以后整个冬天,他再也没敢跟伯爵夫人讲话,甚
至没敢靠近她。
他对勃龙代敞开了心扉。话题涉及伯爵夫人时,他又谈
起洛尔和贝阿特丽克丝,并对下面这段优美的文字作了解释
和发挥,这段文字是当代最令人瞩目的一位诗人写的:
“理想之花,你有着蓝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你那缕缕
须根比仙女光亮的发辫还要纤细百倍,它深深扎在我的心田,
吮吸着最纯净的养分;啊,你这甜蜜的花,苦涩的花!拔掉
你,心就会流血,你那折断的花茎也会渗出一滴滴殷红的体
液!啊,可诅咒的花,她在我心中生长得多么快!”
“老兄,你唠叨什么呀,”勃龙代冲他说,“就算你有过这
么一朵美丽的花,可她根本不是理想的。我劝你别象盲人对
着空鸟巢唱歌,还是考虑洗心革面,归顺政府,规规矩矩过
日子吧。你的艺术家气质太浓,也太有才华,不能成为一个
政治家。你被那些不如你的人耍了。你要有思想准备,以后
还会被人耍,不过该换个地方。”
“玛丽总不能阻止我爱她,”拿当说,“就要把她作为我的
贝阿特丽克丝。”
“老兄,但丁的贝阿特丽克丝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他后
来再也没见过她,否则她还能成为贝阿特丽克丝吗?若要把
一个女子作为我们崇拜的对象,就不应该看见她今天穿一件
短斗篷,明天穿一件袒胸露背的长裙,后天在大街上给她最
小的孩子买玩具,跟人家讨价还价。你有佛洛丽纳,她一会
儿在通俗笑剧里是公爵夫人,一会儿在正剧里是资产阶级,在
人间喜剧第三卷
瑞士是黑奴、侯爵夫人、上校夫人、农妇,在秘鲁又成了太
阳神的童贞女(这是她作童贞女的唯一方式),当一个男人有
佛洛丽纳这样的情妇,我不知道他怎么还能冒险和上流社会
的女人谈情说爱。”
用证券交易上的术语来说,杜·蒂耶执行了拿当的财产,
拿当因为没钱还债,被迫放弃了他在报社的股份。在他们俩
竞选的选区,银行家当选了,而我们这位名人却连五票都没
得到。
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去意大利作了一次长时间的幸福
旅行,第二年冬天回到巴黎。这时,费利克斯对拿当其人所
作的一切预言都已得到应验:拿当听从勃龙代的劝告,正在
和当局谈判。至于他的个人事务更是一团糟,以致有一天,玛
丽在爱丽舍田园大道看见她往日的崇拜者衣着寒酸,手挽着
佛洛丽纳徒步而行。如果说在女人眼里,一个与她不相干的
男人已是够丑陋的了,那么一个不再为她所爱的男人则更是
面目可憎,更何况他长着拿当那一副尊容呢。想到自己曾对
拉乌尔发生过兴趣,德·旺德奈斯夫人不禁一阵羞惭。即使
她尚未从非夫妇间的爱情中解脱出来,那么,此时伯爵与拿
当这个已不再为公众所赏识的人之间形成的对比,也会使她
觉得自己的丈夫比天使还要可爱了。
这位如此富于文思而又如此意志薄弱的野心家,最终还
是投降了,象一个庸庸碌碌的人那样安于一份清闲的差事。他
曾经支持过一切图谋瓦解政府的活动,如今却在某个部的荫
庇下过着平静的生活;荣誉勋位十字勋章从前是他开玩笑的
话题,现在点缀着他的上衣饰孔;过去他在某革命小报上批
人间喜剧第三卷
评政府的不惜代价、以求和平的政策,报纸编辑部就靠他那
些文章维持生活,如今,他却写文章赞颂这项政策;过去他
以圣西门主义的激烈词句抨击贵族院议员世袭制,现在他以
公理的权威为它辩护。这种前后矛盾的行径有其根源和依据,
那就是:在前几次政治动乱中与拿当持同样立场的人,现在
的政治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于雅尔迪
陆秉慧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献给达玛索·帕勒托侯爵先生①
我一直有个愿望,想讲一个普通的真实故事,要让一对
年轻的情侣听了我的故事害怕得互相躲在对方怀里,就象两
个孩子在林边碰到一条蛇,吓得紧紧抱在一起那样。我开宗
明义向你们宣布了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哪怕这样做会减少故
事的吸引力,或使自己被看成一个妄自尊大的人。我曾在这
个可以说是很普通的悲剧里扮演过一个角色;如果这故事不
能引起你们的兴趣,那不仅得怪我自己,同时也得归咎于历
史事实本身。很多真实的事是极其乏味的。因此,善于从真
实中选择可以变得富有诗意的东西,这就表现出一半的才能
了。
一八一九年,我正从巴黎去穆兰吲。由于经济情况不佳,
我只能坐在公共马车的顶层上旅行。你们知道,英国人认为
马车顶层的位置最好。在旅途的最初阶段,我找到无数有力
①达玛索·帕勒托侯爵(1 8叫 1 862),热那亚学者,诗歌翻译家;革命家
马志尼之友。巴尔扎克于一八三八年与他结识。
②穆兰,法国阿列省省会。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理由,证明我们邻国人的这种看法是正确的。一位看上去
比我稍稍富裕些的青年,出于兴趣,也爬了上来,挨着我在
长凳上坐下。对我的种种论据他都报以微微一笑,但并无讥
讽之意。我们两人年龄相仿,观点一致,又都喜爱野外的新
鲜空气,和那随着笨重的驿车向前滚动而展现在我们眼前的
丰富多采的景色,此外还由于某种无法解释的磁铁般的吸力,
两人之间很快就产生了一种短暂的亲密友情。旅行者特别乐
于享受这种友情,因为他们知道,这种过眼云烟的友情很快
就会终止,而且对未来不会有任何约束。车行不到三十里,我
们已经在谈论女人和爱情了。话题当然是我们各自的情妇,不
过,在这种场合,所用的语言是谨慎含蓄的。我们都很年轻,
还处于喜欢半老徐娘的阶段,也就是说喜欢三十五到四十岁
的女人。啊,从蒙塔尔吉到另一个我已记不清地名的驿站之
间,若是有一位诗人在一旁听我们谈话,他大概能收集到不
少火热的言辞、迷人的肖像描写和甜蜜的知心话。而我们的
腼腆害噪、无声的叹息和羞怯的目光,又比言语更能表达我
们要说的内容,那种纯真的魅力,此后我再也寻觅不到了。大
概只有年轻人才能理解年轻人吧,我们俩在有关爱情的主要
观点上彼此非常一致。首先,我们提出这样的事实和原则,那
就是,世上没有比出生证更无意义的东西了;(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