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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6)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205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她高声对吉讷弗拉添上一句说:“小

姐,你在那儿太突出了。”

这个意大利女子假装没有听见,或许她是真没有听见;她

陡然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沿着那面分开黑洞洞的内室与画室

的隔墙走去,好象在审查透进日光的窗格,一边郑重其事地

登上一张椅子,要把那幅截取亮光的绿色斜纹哔叽布再往高

里系紧。站到这个高度,她就够到薄隔板的一条细裂缝,她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种种努力,真正目的就在这里,她往里窥视的目光,只能

同吝啬电发现了阿拉丁u宝库时的目光相比;她猛然跳了下

来,回到自己的位置,调整她的画幅,佯装不满意光线,把

一张桌子推到板壁那边,桌上再放一张椅子,轻捷地爬上这

脚手架,重又往裂罅里瞧。她只往内室投了一瞥,由于打开

了一扇气窗,内室这时被照亮了,她看到的情景在她身上产

生了强烈的感触,她不由得战栗起来。

“吉讷弗拉小姐,你要摔下来了!”洛尔喊了起来。

所有的女孩子都瞧着这个冒失电摇摇欲坠。她生怕她的

伙伴挨近她,于是来了勇气,恢复了力气和平衡,在椅子上

摇摇晃晃地转向洛尔,用激动的声音说:

“嗨!这比王位还要稳固呢!”

她急匆匆地拉下那块斜纹哔叽布,下到地上,将桌子和

椅子推到远离板壁的地方,重新回到画架前,装模作样地寻

找合适的光束,还在画上涂了几笔。她的心不在画上,她的

目的是挨近那间幽暗的内室,她有意待在门旁。然后她一声

不吭地开始在画板上调色。在这个位置上,一会儿她就更清

晰地听到轻微的响声,前一天,这种响声强烈地引起了她的

好奇,她少女的想象在广阔的领域里驰骋,作着各种猜测。她

很容易就听出刚才看到的那个睡着的男子发出的均匀而有力

的呼吸声。她的好奇心已得到满足,而且超出了她的愿望,她

感到身负重任。透过裂缝,她刚才看见了帝国的鹰徽,在一

①阿拉丁,阿拉伯民司故事集《一千零一夜》中《阿拉丁和神灯》的主人

公,他靠了神灯获得大宗财产。

人间喜剧第二卷

张看不真切的帆布床上,露出一个近卫军军官的睑孔。她一

切都明白了:赛尔万窝藏着一个流亡者。现在她心里发颤,生

怕她的同伴过来观看她的绘画,听到这个不幸的人的呼吸声

或者三两下过于响亮的呼噜声,就象上一课传到她耳朵里的

响声一样。她决意待在门旁,自恃灵活,以防万一。

“我最好就待在这儿,”她思忖道,“以防发生不测,让这

个可怜的失去自由的人受到某个冒失举动的播弄。”

吉讷弗拉当初发现自己的画架被挪动,表面上装作无动

于衷,秘密就在这里;她心里乐滋滋的,因为她既满足了好

奇心,又表现得相当自然;再者,此时此刻,她另有所思,昏

昏然顾不得去找挪动位置的理由。对少女也好,对所有的人

也好,再没有比看到受攻击者不屑一顾,使得恶意、侮辱或

者俏皮话落空时,更感到受辱的了。当仇敌高高在我们之上

时,对他的仇恨似乎也就随之上升到同一高度。吉讷弗拉的

行为,对她所有的同伴来说,是一个谜。友和敌都一样感到

惊讶;因为人人都认为虽然她一身具备着各种优点,可就是

不会原宥别人的侮辱。在画室的日常事件里,给吉讷弗拉表

现这一性格缺陷的机会虽然极少,但足以表现其报复心和刚

强个性的例子,仍然在她同伴的头脑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罗甘小姐左猜右想,终于在这个意大利女子的沉默之中,

找出一种无法用言语赞颂的心灵的伟大;她那个小国子,受

到她的启发,已作出计划,要侮辱画室里的贵族。她们发出

冷嘲热讽的排炮,轰倒右翼小集团的骄矜,达到了目的。

赛尔万太太的到来,中止了这场自尊心的搏斗。精明总

是伴随着恶毒,阿美莉正是这样注意到,并分析和品评了吉

人间喜剧第二卷

讷弗拉达到惊人程度的心事重重,这场言辞尖酸刻薄的争吵

关系到她,她却没有听见。罗甘小姐和她的女伴对蒂里翁小

姐一伙采取报复行动的结果,反而促使那些极端派少女去探

究吉讷弗拉·迪·皮永博保持沉默的原因。美丽的意大利少

女于是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她的友与敌都窥测着她。这十

五个少女,好奇,无所事事,加之狡狯与精明,一味追求刺

探秘密,玩弄诡计,戳穿阴谋,从一个手势、一个眼风、一

言半语,就能悟出各种不同的解释,发现真正的涵义;要对

她们隐瞒最细小的冲动,最轻微的情感,那是难上加难的。因

而吉讷弗拉·迪·皮永博的秘密,马上就有被披露的极大危

险。在这些少女的内心,默默无言地搬演着一场戏,戏里的

情感、思想和剧情进展,都通过近乎寓意的辞句、狡黠的眼

色、手势、以至往往比言语更有深意的沉默表现出来;而这

时赛尔万太太的出现,产生的效果就不啻是演戏时的幕间休

息。赛尔万太太一走进画室,眼光就扫向吉讷弗拉挨近的那

扇门。在当时的场合下,这目光是不会被放过的。即使一开

始没有一个女学生注意到,蒂里翁小姐过一会儿也会回想起

来,那时,赛尔万太太眼里的不信任、恐惧和神秘,那种有

点象野兽的目光,便不解自明了。

“小姐们,”赛尔万太太说,“赛尔万先生今天不能来了。”

然后她恭维起每一个女孩子,她们也报以一连串女子特

有的友爱表示,这既反映在声音和目光中,也反映在手势上。

她径直走到吉讷弗拉身旁,吉讷弗拉坐立不安,无法掩饰。意

大利女子和画家的妻子相互点头致意,两人都缄默不语,一

个在那里绘画,另一个在看绘画。军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但

人间喜剧第二卷

赛尔万太太好象没有发觉;她深藏不露,吉讷弗拉几乎真以

为她耳聋得厉害。那个陌生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意大利女子

盯着赛尔万太太,而赛尔万太太不动声色地对她说道:

“你这幅临摹同原作一样美。如果要我选择,我还真为难

呢。”

“赛尔万先生没有把这个秘密透露给他的妻子,”吉讷弗

拉思忖着。

她对少妇甜蜜地、表示不信地一笑,算作回答,然后哼

起家乡的一支小曲,想盖过那个关在里面的人发出的响声。

听到这个勤奋用功的意大利女子唱歌,真是一件破天荒

的事,所有的女孩子都惊讶地看着她。后来,这一情况便为

仇恨引起的种种『二慈设想作了证明。赛尔万太太不一会儿就

走了,这堂绘画课没有发生别的事就告结束。吉讷弗拉让她

的同伴先走,表示自己还要画很长时间;但她不知不觉流露

出想要一个人单独留下来,随着女学生一个个准备离开,她

看她们时那急不可耐的目光也就愈加掩饰不住。蒂里翁小姐

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成为那个样样都比她强的少女的大敌;她

出自仇恨的本能,看出她那对手假惺惺的用功,内中隐藏着

一件秘密。她不止一次注意到吉讷弗拉倾听别人听不到的响

声时那种聚精会神的样子。她终于在意大利女子的眼睛里抓

住了一种表情,犹如一道亮光照亮了她。她最后一个走,到

楼下赛尔万太太那里,聊了一会儿;然后假装忘了拿提包,蹑

手蹑脚地又上了楼,踅到画室,她看到吉讷弗拉爬上一个仓

促搭成的脚手架,一心一意在凝视那个陌生的军人,竞然听

不到她同伴发出的轻轻的脚步声。这也难怪,正象瓦尔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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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各特所形容的,阿美莉好象行走在蛋壳上;她快手快脚又

回到画室门口,咳了几声。吉讷弗拉浑身一颤,转过头来,看

到是她的仇人,便满睑通红,匆匆忙忙解下那块斜纹哔叽布,

想掩盖自己的意图,她理好颜料盒就下楼了。她离开画室时,

记忆里铭刻着一个男子的头像,象几天前她临摹的一幅吉罗

德u的杰作恩底弥翁吲的头像一样可爱。

“这样年轻就得流亡!他可能是谁呢?他又不是奈伊元

帅。”

两天来,吉讷弗拉左思右想,这两三句话就是最概括的

表达。隔了一天,她紧赶慢赶,想第一个到达画室,但蒂里

翁小姐已经在那里了,她是坐车来的。吉讷弗拉和她的仇人

很长时间都在你看着我,我观察着你;但两个人的睑彼此都

捉摸不透。阿美莉已经看到那个不相识的男子迷人的头;但

鹰徽和军服却放在通过裂缝看不到的地方,这既是侥幸,又

是不幸。阿美莉于是左猜右想。这时赛尔万突然来了,比平

时要早得多。

“吉讷弗拉小姐,”他朝画室扫了一眼,然后说,“你干嘛

坐在那儿?那儿光线不好。往大家这边靠靠,把你的遮光布

放低一点。”

说完,他挨着洛尔坐下,她的画是值得他耐心细致地修

改的。

“怎么回事!”他嚷了起来,“这幅头像画得出色极了。你

①吉罗德(1767 1824),法国画家,他的风格属新古典派,题材属浪漫派。

②恩底弥翁,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牧童,宙斯使他永远沉睡,保持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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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成为第二个吉讷弗拉的。”

老师从这个画架走到那个画架,责备几句,说几句好话,

开几个玩笑,而且象往常一样,叫人害怕的是他的玩笑,而

不是斥责。意大利女子没有听从教师的指点,留在原位,执

意不肯挪开。她拿了一张纸,开始用乌贼墨汁画速写,画的

是那个可怜的隐匿者的头像。满怀激情创作出来的作品,总

是带上某种特殊的印记。以真实的色彩表现自然或思维的形

态这种本领,构成了天才,而激情往往与天才相等。因此,这

时的吉讷弗拉,也许是留在记忆中的深刻印象所产生的直觉,

也许是“需要”这个一切伟大事业之母,赋予了她一种超乎

寻常的才能。在她以为是恐惧的一阵内心颤抖中,一个军官

的头赫然落在纸上;心理学家在这颤抖中会看出灵感的勃发

来。她不时向同伴偷偷瞥一眼,准备一旦她们冒冒失失闯过

来,就马上把画稿藏起。尽管她小心提防,却没有发觉,她

的仇人什么也没放过,躲在一个大画夹后面,用长柄眼镜对

准了那幅神秘的画。蒂里翁小姐认出流亡者的睑庞,蓦地抬

起了头,吉讷弗拉马上攥紧那张纸。

“小姐,干嘛你不听我的话,还待在那儿?”教师沉下睑

来问吉讷弗拉。

女学生猛然把画架转过来,不让人看到她的水墨画,她

指着画,用激动的声音对老师说:

“难道您不是和我一样,觉得这儿光线更好一点么?难道

我不该待在这儿么?”

赛尔万睑色煞白。由于没有什么能逃过仇恨的锐利眼睛,

可以说,蒂里翁小姐在老师和女学生为之激动的事情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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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了自己的一分激动。

“你说得对,”赛尔万说。他强作笑容,又补上一句:“你

很快就会比我懂得更多了。”

半晌,老师注视着军官的头像。

“这是一幅杰作,堪与萨尔瓦托·罗沙u的画媲美。”他

带着艺术家的激情,嚷道。

听到这声赞叹,所有的女孩子都站起来了,蒂里翁小姐

以饿虎扑食的速度冲了过来。这时,流亡者被闹声惊醒,翻

了个身。吉讷弗拉弄倒她的凳子,说着互不连贯的话,并且

笑了起来;在她可怕的仇人看到之前,她已把肖像画折叠好,

塞到画夹子里去了。画架被团团围住,赛尔万大声分析他心

爱的门生这时画着的一幅临摹画怎么美,所有的人都被这一

招骗过了,除了阿美莉,她站在同伴背后,看到那幅水墨画

就放在画夹子里,她想打开它。吉讷弗拉一把抢过来,放在

自己面前,一声不吭。于是两个少女默默地我看着你,你观

察着我。

“好了,小姐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吧,”赛尔万说道,

“要是你们想向皮永博小姐看齐,掌握同她一样多的技巧,那

就不该老谈时装或者舞会,一味玩乐。”

等到所有的女孩子都回到自己的画架前,赛尔万便在吉

讷弗拉身旁坐下。

“这个秘密被我发现而不是被别人发现,不是更好吗?”意

大利女子低声说。

①萨尔瓦托·罗沙(1615 1673),意大利画家、诗人兼音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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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画家回答,“你是爱国者;不过,即使你不是,

我还是会把这事告诉你的。”

老师和学生彼此心领神会,吉讷弗拉大胆地问道:

“他是谁?”

“拉贝杜瓦耶的挚友,力促第七支队u同厄尔巴岛的精兵

会合的,除了不幸的上校,就数他了。他是近卫军骑兵营长,

从滑铁卢回来的。”

“怎么您没有烧掉他的军服、军帽,给他换上平民服装?”

吉讷弗拉急促地说。

“服装今晚才能给我拿来。”

“您本该关闭几天画室。”

“他马上就要走。”

“他想找死不成?”少女说,“在混乱初期,还是让他留在

您这儿。在法国,毕竟只有巴黎还能安然无恙地窝藏个把人。”

她又问:“他是您的朋友吗?”

“不是。把他引荐给我的,除了他的不幸,没有别的。他

是这样落在我手里的:我的岳父在这次战役中重新服役,他

碰上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机智灵活地把他救了出来,逃过

了抓住拉贝杜瓦耶的那些家伙的魔爪。他当时想保护拉贝杜

瓦耶,他简直是发疯了!”

“您竞这样说他?”吉讷弗拉惊诧地看了画家一眼。

画家沉默了一会,又接下去说:

“我的岳父受到严密监视,不能在家里留人。上星期他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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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把年轻人带到我这儿来。我本指望把他放在这个角落,能

避人耳目,因为这是楼里唯一安全的地方。”

“要是我能对您有用,您就使唤我吧,”吉讷弗拉说,“我

认识费尔特元帅u。”

“好吧!以后再说。”画家回答。

这段谈话延续的时间太长,不能不引起所有少女的注意。

赛尔万离开吉讷弗拉,又到每个画架前转了一圈,课拖得很

长,直拖到学生平时要回家的时间,他还在楼梯上。

“蒂里翁小姐,你忘了拿提包。”教师一边嚷着,一边追

赶那个姑娘,原来她为了发泄仇恨,竞降低身分,操起密探

的营生来了。

好奇的女学生回来取她的提包,一边对自己的迷糊表示

惊讶。然而,在她看来,赛尔万的关心又一次证明存在一件

秘密,其严重性是无可怀疑的了;她已经想象过一切可能的

情况,正如韦尔托神甫④所说:“我的主意已定。”她咯噔咯

噔地走下楼梯,把那扇对着赛尔万卧室的门拉得吱嘎吱嘎响,

好让人以为她走了;而她又轻手轻脚上了楼,站在画室的门

背后。画家和吉讷弗拉以为没有人了,他于是按约好的方式

敲阁楼的门,门马上打开了,绞链生了锈,吱吱嘎嘎地响着。

意大利女子看见走出一个高大矫健的年轻人,他的帝国军服

①费尔特元帅(1765 1818),一八0七至一八一四年在拿破仑手下任陆军

大臣,复辟时期投靠路易十八。

②韦尔托神甫(1655 1735),法国史学家,这里引用的是他写作《马耳他

史》时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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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她怦然心动。军官的手臂吊着绷带,睑色苍白,表明他忍

受着剧烈的痛楚。他看到一个陌生女人,不禁战栗起来。阿

美莉什么都看不见,再待下去又感到恐惧;不过,她听到门

打开的轧轧声也就够了,于是悄悄地离开了这儿。

“不用怕,”画家对军官说,“这位小姐是皇帝最忠实的朋

友皮永博男爵之女。”

青年军官盯着她,之后,对吉讷弗拉的爱国主义不再有

疑惑了。

“您受了伤?”她问。

“哦!没关系,小姐,伤口已经愈合了。”

正在这时,报贩尖利的叫喊声一直传到画室:

“看死刑判决……”

三个人都毛骨悚然。军官第一个听到一个名字,睑色变

得煞白。

“拉贝杜瓦耶!”他说着,跌倒在凳子上。

三个人默默对视着。年轻人苍白的额头上沁出粒粒汗珠,

他做了个绝望的手势,揪着自己的绺绺黑发,臂肘靠在吉讷

弗拉的画架边上。

“归根结底,”他蓦地站起来说,“拉贝杜瓦耶和我,我们

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我们明白胜利或是垮台后等待着我们

的命运。他为自己的事业去就义,而我呢,却躲在……”

他向画室的门口冲去;但吉讷弗拉比他更敏捷,一个箭

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您能让皇帝东山再起吗?”她问道,“在他自己也站不稳

脚跟的时候,您认为能扶起这个巨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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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我干什么呢?”流亡者对这两个萍水相逢的朋友

说,“我在世上没有一个亲人,拉贝杜瓦耶是我的保护人和朋

友,我眼下是孑然一身;也许明天我就会被放逐或被判决;我

的财产只有我的军饷,为了前来搭救和设法弄走拉贝杜瓦耶,

我花光了最后一个埃居;对我来说,现在只有一死了。一个

人决心赴死时,先得知道他的头卖给刽子手值什么价。刚才

我想,一个正直人的生命,完全抵得上两个叛徒的生命,一

匕首捅得是地方,可以名垂千古。”

这绝望的进发,吓坏了画家和吉讷弗拉,她十分理解这

个年轻人。这意大利女子欣赏着这美丽的头颅和这动听的声

音,这声音只是由于语调的激烈才变得不那么柔和。然后,她

象是要给这不幸的人所有的伤口都敷上药膏,便说:

“先生,要是您苦于无钱,请让我把自己的私蓄给您。我

的父亲有钱,我是独生女,他爱我,我拿得稳他不会责备我

的。您不要推让了:我们家的财产都得自皇帝,没有一个生

丁不是他慷慨赠与的结果。赞助他的一个忠诚的士兵,难道

不就是感恩的表示吗?请您就象我给您这笔款子一样,落落

大方地接受下来吧。”她又用不屑的语气补充说:“这只不过

是一点儿钱罢了。至于朋友,您现在就可以找到!”说到这儿,

她做然抬起头,眼里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辉。她接着说:“明天

在十二支枪面前倒下去的那颗头颅却救了您的头。等这场风

暴过去,如果他们还没忘记您,您可以到国外去找工作,如

果忘记了,您就可以在法国军队里找事做。”

一个女子给人以安慰时,里面总有细到之处,带着某种

母性的东西,既富有远见,又十分周密。平和而又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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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语,再加上优雅的手势和发自内心的声音具有的说服力,

尤其是女恩人又这样漂亮,一个年轻人是很难抗拒的。军官

全身的感官都在汲取爱情。他苍白的双颊泛起微微的红晕,也

稍稍冲淡了那使得双眼暗淡无光的忧郁,他用异样的声调说:

“您真是个善良的天使!”接着又喊道:“可是拉贝杜瓦耶

呢,拉贝杜瓦耶!”

听见这一声叫喊,三人默默相视,心领神会。他们已不

是二十分钟的萍水之情,而是二十载的至交了。

“亲爱的,”赛尔万说,“您能搭救他吗?”

“我可以替他报仇。”

吉讷弗拉不寒而栗:这陌生男子虽然很英俊,但刚看到

他时,少女一点儿也没动心;困苦本没有什么丑恶,大凡女

人心里总是怜贫恤苦的,在吉讷弗拉身上,怜悯之心抑制了

其他的感情;但是,当听到一声复仇的呼喊,在这个流亡者

身上遇到一颗意大利的心灵、对拿破仑的忠诚,以及科西嘉

式的豪爽时,对她来说,感受就太强烈了;她怀着敬重之情

注视着军官,心中激动异常。生平第一次,一个男子使她领

略到如此炽烈的感情。同一切女人一样,她乐于让这个陌生

男子的心灵,和他美得出众的容貌以及匀称的身材完全和谐

一致;作为艺术家,她很欣赏他的体态。事出偶然,她从好

奇被引向怜悯,从怜悯又引出强烈的兴趣,从这种兴趣再达

到如此深切的感受,以致她觉得再待下去就有危险了。

“明天见。”她说,一面对军官莞尔一笑,算是安慰。

这微笑有如晨曦一样映照在吉讷弗拉的睑上,年轻人见

了,一时间忘了一切。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明天,”他忧郁地回答,“明天,拉贝杜瓦耶……”

吉讷弗拉又转过身来,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瞧着他,似

乎在对他说:

“不要激动,要谨慎小心。”

年轻人于是叫道:

“O Dio! che non vorrei vivere doDo averla v edu

ta!’’①

他说这句话的特殊音调使吉讷弗拉心旌摇摇。

“您是科西嘉人吗?”她一面大声问,一面回到他身旁,心

房快乐得怦怦乱跳。

“我生在科西嘉,”他回答,“但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热

那亚;一到服役年龄,我就入伍了。”

陌生男子的俊美,他对皇帝的热忱,他的受伤,他的不

幸,甚至他的危险赋予他的异乎寻常的魅力,这一切都在吉

讷弗拉的眼前消失了,或者毋宁说,这一切都消融在一种单

一的、新鲜的、美滋滋的感情里。这个流亡者是科西嘉人,他

会讲可爱的科西嘉方言!半晌,少女动也不动,仿佛被一种

有魔力的感触吸住了;她眼前有一幅活生生的图画,画上集

中了人类的一切情感和偶然造成的鲜明色彩:赛尔万让军官

坐在沙发上,先解开吊着他手臂的绷带,然后专心致志地撕

开包扎用品,准备包扎伤口。吉讷弗拉看到马刀砍在年轻人

前臂上的又长又宽的伤口,不禁战栗着,同情地喊出声来。陌

生男子朝她抬起了头,露出微笑。赛尔万全神贯注地揭下纱

①意大利文:噢,上帝!见到了她,谁还不想活着呢

人间喜剧第二卷

布,抚摸着受伤的嫩肉,专注之中包含着某种激动人心的东

西;那伤员的睑虽然苍白和呈现病态,但一看见少女,表达

出的欢愉却多于痛苦。凡是艺术家,都会不由自主地欣赏这

种感情的一正一反,欣赏白色的纱布,赤裸的臂膀同军官制

服红蓝两色形成的对比。其时,画室笼罩着柔和的幽暗;薄

暮的余晖照亮了流亡者的坐处,他高贵、苍白的面孔,他乌

黑的头发,他的衣服,全都沐浴在光辉里。这样简单的效果,

迷信的意大利女子却看作是个好兆头。陌生男子就象来自天

堂的使者,让她听到了家乡的语言,使她沉浸在回忆童年的

愉悦中。与此同时,她心里生出一种感情,象无邪的童年时

代一样新鲜,一样纯洁。一时间她陷于沉思之中,堕入无限

的联想里;接着,她觉得泄露了心事,睑羞得通红,同流亡

者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柔和的眼色就溜走了,但他的形象却总

留在她眼前。

第二天不是上课的日子,吉讷弗拉到画室来,囚禁在那

里的年轻人得以待在他的女同乡身边;赛尔万有一幅画要画

完,给两个年轻人作了引见之后,便径自走了。两个年轻人

不时用科西嘉方言交谈。可怜的士兵叙述他在远征莫斯科败

退期间的苦难经历,渡过别列津纳河u时,他才十九岁,那

些还能关心他这个孤儿的同伴全都丧命了,整团只剩下他孤

零零一个。他描述滑铁卢之役战火纷飞的大惨剧。他的声音,

在意大利女子听来,象乐曲一样。吉讷弗拉在科西嘉长大,可

①别列津纳河,第聂伯河的支流,流经白俄罗斯。一八一二年十一月拿破

仑从莫斯科败退,在强渡该河时几乎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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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说是大自然的女儿,她不知道说谎,毫不掩饰地沉醉于自

己的印象感受之中,并坦白承认,或者毋宁说,是让人看出

这一点,而没有巴黎少女那种小器、做作的忸怩情态。这一

天,她不止一次一只手拿着调色板,另一只手拿着画笔,愣

在那儿,也不去蘸颜料:双眼盯着军官,嘴巴半闭半合,倾

听着,一直保持着要画的姿势,却总也不画一笔。她在年轻

人的眼里看到柔情蜜意,并不吃惊,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眼

睛也变得温柔多情,尽管自己一心想保持严肃或平静。

后来,她全神贯注地画了好几个小时,连头也不抬,因

为他就在那儿,挨着她,看着她绘画。当他第一次过来坐下,

静静地端详她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激动的声调对他说:

“看人作画你感到很有趣吧?”

就在这天,她知道了他叫吕依吉。分手前,两人约定,上

课的日子,如果发生重大政治事件,吉讷弗拉就低声哼意大

利曲子,给他通消息。

次日,蒂里翁小姐私下告诉她所有的伙伴,吉讷弗拉·

迪·皮永博被一个小伙子爱上了,每当上课的时候,他就待

在画室那间黑黝黝的内室里。

“你是站在她一边的,”她对罗甘小姐说,“你好好观察观

察她,就会看清她泡在这儿是干吗的。”

于是,众目睽睽,都观察着吉讷弗拉。听着她唱歌,窥

测着她的目光。她自以为没有人注意她的时候,却有十二双

眼睛毫不间断地落在她身上。这些姑娘事先经人打了招呼,完

全懂得从意大利女子容光焕发的睑上掠过的激动,懂得她的

手势,哼小调的特殊音调,以及聚精会神的样子;只有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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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能透过板壁听到那隐隐约约的声音,但她倾听的模样全

落在别人眼里。

一个星期快过去了,赛尔万的十五个学生当中,只有洛

尔一个人顶住了想透过板壁的裂缝观察路易u的欲望;她还

出于偏爱,维护着漂亮的科西嘉少女。罗甘小姐想让她下课

后留在楼梯上不走,好叫她当场看到吉讷弗拉和那个漂亮的

小伙子在一起,以证实两人的亲呢关系;但她拒绝降低身分

去干刺探别人的勾当,那是难以用好奇心来解释的,为此洛

尔受到众人的非难。

不久,国王办公室引见官的女儿认为,画家的见解带着

爱国主义或者波拿巴主义的色彩——在当时,这两者被看成

一回事——因而到这样一个画家的画室里来不太相宜;于是

她不再到赛尔万这儿来了。阿美莉虽然把吉讷弗拉抛到脑后,

但她播下的恶意却结了果。所有其他的女孩子,有的是无意,

有的是出于偶然,有的是多嘴,有的是假装正经,都把画室

里发生的风流韵事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有一天,玛蒂尔德·

罗甘不来了,下一课轮到另外一个女孩子;末了,留到最后

的三四个小姐也都不再来了。吉讷弗拉和她的小朋友洛尔小

姐,有两三天是这个走空了的画室里仅有的学生。意大利女

子一点儿没有觉察她被大家抛弃的处境,甚至不去追究她的

伙伴不来的原因。自从不久以前她想出了同路易秘密联络的

方法以后,她把画室当作其乐无穷的、世上独一无二的隐居

地,心里只想着那个军官和威胁着他的危险。这个少女,虽

①科西嘉语“吕依吉”即法语的“路易”。

人间喜剧第二卷

然真心实意地赞佩不愿背叛自己的政治信念的崇高品德,却

仍然催促路易赶快归顺王权,为的是能把他留在法国。路易

不想走出他的隐藏所,因此不愿归顺。如果说,激情只在传

奇性的事件影响下产生和增长,那么,促使这两个人心心相

印的情境还从来没有这样多过。因此,吉讷弗拉对路易的情

谊,或路易对她的情谊,在一个月之内的进展,较之沙龙中

上流人士在十年中结下的情谊还要深得多。不幸难道不是品

格的试金石吗?所以吉讷弗拉一下子就很看重路易,了解了

他,他俩很快就互相敬重了。吉讷弗拉比路易年长,她被一

个已经长得这样魁伟,历尽艰险,既有少年人的魅力,又有

男子汉的老练的这样一个小伙子追求着,心里感到挺甜蜜。而

在路易那方面,他表面上受到一个二十五岁的少女保护,也

觉得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乐趣。这难道不是爱情的表征吗?甜

蜜和自豪、力量和柔弱的合而为一,在吉讷弗拉身上产生了

不可抗拒的魅力,因而路易完全被她征服了。总之,他俩已

经如胶似漆地相爱着,既不必加以否认,也用不着道破。

有一天,将近傍晚,吉讷弗拉听到了约定的信号:路易

用一根别针敲着护墙板,声音小得简直象蜘蛛爬网,表示他

要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她看了看画室,没看见小洛尔,便

对信号作了回答;但路易一打开门,却看见那个女学生,赶

忙缩了回去。吉讷弗拉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发现了洛尔,于

是走到她的画架前,对她说:

“亲爱的,你待得真晚。我看这幅头像是画好了,只要在

发辫上首画出反光就可以了。”

洛尔用激动的声调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如果你肯给我修改这幅临摹像,那可太好了,我也就可

以保存一点你的东西……”

“可以可以,”吉讷弗拉回答,满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她打

发走。她在画上稍稍加了几笔,一面接着说,“我想,你从家

里到画室,要走很远的路吧。”

“噢!吉讷弗拉,我就要走了,永远离开这儿了。”少女

神色忧郁地喊道。

“你要离开赛尔万先生?”意大利女子问,听了这些话,她

没有任何激动的表示,而一个月以前就绝不会是这副样子。

“吉讷弗拉,莫非你没有发觉,这一阵子,这儿只有你我

两人了?”

“不错,”吉讷弗拉回答,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这些

小姐是生病了,结婚了,还是她们的父亲都在宫里任职了?”

“所有的人都离开赛尔万先生了。”洛尔回答。

“那为什么?”

“因为你,吉讷弗拉。”

“因为我!”科西嘉少女站起来,气势汹汹,神情高傲,眼

睛闪闪放光。

“噢!我的好吉讷弗拉,你不要生气,”洛尔痛苦地嚷道,

“我的母亲也要我离开画室。所有这些小姐都说,你正在私下

里谈情说爱,赛尔万先生为你作了安排,让一个爱你的年轻

人待在那间黑暗的内室里。我从不相信这些诽谤,压根儿没

有对我母亲说起。昨晚,罗甘太太在舞会上碰到我母亲,问

她是不是还一直让我到这儿来。听到我母亲说是,她便把这

些小姐的电话搬给我母亲听。妈妈好骂了我一顿,她咬定这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些事我一定全都知道,我不对她讲,是辜负了母女之间应有

的信任。噢,我亲爱的吉讷弗拉!我一直以你为表率,再也

不能做你的伙伴,真叫我气死了……”

“我们会在生活中殊途同归的:姑娘总要结婚……”吉讷

弗拉说。

“那要等到有钱的时候。”洛尔回答。

“你来看我吧,我的父亲有产业……”

“吉讷弗拉,”洛尔感动地接着说,“罗甘太太和我母亲明

天会到赛尔万先生那里兴师问罪,至少要让他预先知道。”

这个透露真比一个霹雳落在离吉讷弗拉两步远的地方,

还要使她吃惊。

“这关她们什么事?”她天真地说。

“人人都觉得这事很要不得。妈妈说,这有伤风化……”

“你呢,洛尔,你怎么想的呢?”

少女瞧着吉讷弗拉,两人的思想相互交融,洛尔再也忍

不住眼泪,扑在女友的肩上,拥抱着她。正在这时,赛尔万

来了。

“吉讷弗拉小姐,”他兴奋地说,“我的画已经大功告成,

现在正让人上胶。你们怎么啦?所有这些小姐好象都在度假,

或者到乡下去了。”

洛尔拭干眼泪,向赛尔万打了招呼,然后抽身走了。

“最近几天,画室里人都走空了,”吉讷弗拉说,“这些小

姐都不再来了。”

“是吗?……”

“噢!您不要笑,”吉讷弗拉接着说,“您听我说:我无意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中损害了您的声誉。”

艺术家微笑着,打断他的女学生说:

“我的声誉?……可是,再过几天,我的画就要展出了。”

“不是说您的才能,”意大利女子说,“而是说您的品行。

这些小姐张扬出去,说路易就躲在这儿,您促成了……我们

的爱情……”

“小姐,她们说的倒也确有其事,”教师回答。他紧接着

又说,“这些小姐的母亲都是假正经。要是她们来找我,一切

都会解释清楚的。我何必去操这分心呢?人生实在太短促呀!”

画家把手举过头部,拧着手指关节,发出嘎嘎的响声。路

易听到了部分谈话,马上跑了出来。

“您快要失去所有的学生了,”他嚷着说,“我要把您毁

了。”

艺术家拉住路易和吉讷弗拉的手,把它们合在一起。

“孩子们,你们同意结婚吗?”他问他们俩,一片好心好

意,真叫人感动。

他们俩都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就表示认可了。

“那么,”赛尔万接下去说,“你们会幸福的,不是吗?还

有什么能抵偿你们这样两个人的幸福呢!”

“我家有的是钱,”吉讷弗拉说,“让我将来赔偿你……”

“赔偿!”赛尔万叫了起来,“等到大家知道我受到几个蠢

娘儿们的诽谤,家里藏着一个流亡者,巴黎所有的自由党人

都会把他们的女儿送到我这儿来!那时,我或许还要欠你们

的情分呢……”

路易攥住他保护人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末了,他用

人间喜剧第二卷

激动的嗓音说:

“我的一切幸福都是您给的呀。”

“祝你们幸福,我把你们结合在一起。”画家诙谐地用行

圣礼的腔调说,一面把双手按在两个情人的头上。

画家这个玩笑使他们从感动中恢复过来。他们三人相视

而笑。意大利女子用力握紧路易的手,动作的朴实活现出她

故乡的风尚。

“哎呀,亲爱的孩子们,”赛尔万又说,“你们以为现在万

事如意了吗?嗨!你们错了。”

两爪l情人惊异地注视着他。

“你们放心好了,你们的电把戏只教我一个人为难!赛尔

万太太有点儿古板,说实话,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同咱们

一条心。”

“上帝!我忘了!”吉讷弗拉喊道,“明天,罗甘太太和洛

尔的妈妈要来找你……”

“我有数!”画家打断她的话。

“不过您可以为自己申辩。”少女扬起头,做然地接着说。

她转向路易,狡黠地瞧着他:

“路易先生对王朝政府总不该再有什么反感了吧?”见他

微笑着,她便接下去说:“那好,明天早上,我就派人送一份

申请书给陆军部一个最有影响的人物,这个人绝不会拒绝皮

永博男爵之女的要求。咱们可以为路易营长争取到默默的宽

恕,因为他们是不肯承认你的上校军衔的。”她对赛尔万添上

一句:“您可以把真相告诉我这些大慈大悲的同伴们的母亲,

让她们个个哑口无言。”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真是一个天使!”赛尔万喊了出来。

正当画室里这一幕在进行的时候,吉讷弗拉的父母不见

她回家,十分焦急不安。

“都六点了,吉讷弗拉还没回来。”巴托洛梅奥嚷道。

“她从来没有这么晚还不回家。”皮永博的妻子回答。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满睑是异常焦虑的神情。巴托洛梅

奥坐立不安,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步履轻快,看

不出他竟是个七十七岁的人。他体格健壮,自从来到巴黎,变

化不大,他个儿虽高,身板依旧挺直。鬓发变白和稀疏了,露

出宽阔而隆起的脑门,由此可以想见他坚毅的性格。他那深

深刻上皱纹的睑,现在丰满得多了,仍保持着苍白的颜色,令

人敬畏。他的眉毛还没有全白,耸动起来依旧那样威严,他

的眼睛进射出奇异的火花,笼罩着激情狂飚。这颗头轮廓严

峻,但人们感到巴托洛梅奥理当如此。只有他的妻子和女儿

才了解他的善良温柔。那多年形成的庄严神态,在他任职时

或在外人面前,是从不放下的。他习惯于锁住粗眉,蹙紧睑

上的皱褶,作拿破仑式的凝视,使他待人接物显得冷冰冰的。

在他的政治生涯中,人人都畏惧他,他被人看成不好相与;这

种名声的由来,是不难解释的。皮永博的生平、品行和忠心

耿耿,对大多数官员都是一种批评。虽然,有些对别人说来

有利可图的繁难任务,由于他谨慎小心都交给了他,但是,在

他名下存入的公债至多不过三万利勿尔。倘使想一想帝国时

期公债价贱,以及拿破仑对那些善于逢迎拍马的忠臣义仆何

等慷慨大度,那就不难看出,皮永博男爵是个廉洁奉公的人;

他得到男爵头衔,仅仅是因为拿破仑必须给他一个爵位,好

人间喜剧第二卷

把他派往外国宫廷。对于拿破仑以为用节节胜利便可加以制

服的背叛者,巴托洛梅奥始终表露出一种不共戴天的仇恨。据

说,在皇帝出发奔赴一八一四年那次赫赫有名的辉煌战役的

前一天,正是他建议皇帝在法国甩掉三个人u,然后朝皇帝办

公室门口跨了三步来表明他的用意。

波旁王室第二次复辟以后,巴托洛梅奥就不再佩戴荣誉

勋位勋章了。世间各类人中,至今还举不出一个比这些老共

和党人更美的形象;他们是永不腐化堕落的帝国之友,是世

界上曾经存在过的两个最强有力的政府④留下的活遗迹。说

皮永博男爵得不到某些官员的欢心,他却有达吕、德鲁奥、卡

尔诺吲一类人作朋友。至于滑铁卢战役以后剩下的那些政治

家,他并不放在心上,就象对待烟卷里吐出的缕缕青烟那样。

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用皇帝的母亲从科西嘉的产业

中拨给他的微薄款项,买下了波唐杜埃的旧府邸,里面的陈

设,他没作一点改动。从前,他的住宿费用几乎一直是靠政

府支付的,只是在枫丹白露的灾难性事件@之后,他才住到

这幢房子里来。男爵和他妻子保留着朴实而高尚的人们的习

惯,丝毫不作奢华的陈设布置:家具都是府邸里原有的。这

①其中两人指塔莱朗、富歇;另一个可能是指陆军大臣费尔特,即克拉尔

克将军。此三人后来均背叛拿破仑,投靠复辟王朝。——原编者注。

②指拿破仑先后两次当政时建立的政府。

⑧达吕(1767 1829),拿破仑时期的官员,著作家;德鲁奥(1774

1847),拿破仑的部下,曾陪伴他到厄尔巴岛;卡尔诺(1753 1823)军

事家、几何学家,当过拿破仑的陆军大臣,“百日时期”的内政大臣。

④指一八一四年四月六日拿破仑在枫丹白露宣布逊位。

人间喜剧第二卷

幢住宅里的一些大房间有两层楼高,幽暗而四壁空空,镶嵌

在老旧的、几乎成了暗黑色的金黄框架里的大镜子,还有路

易十四时代的家具,这些同巴托洛梅奥和他妻子这两个老古

董倒也十分调和相称。

在帝国时期和“百日时期”,科西嘉老人的官职待遇丰厚,

家里颇有排场,与其说这是想光耀门庭,还不如说是为了不

辱没他的职位。他和妻子淡泊度日,消停安逸,所以他们那

点微薄的家产也就足够他们开支。他们的女儿吉讷弗拉对于

他们胜过世间一切财富。因而,一八一四年五月,皮永博男

爵离了职,便辞退家中仆役,出空马厩,这时吉讷弗拉也象

她双亲一样,朴素、节俭,对奢华毫无留恋:她效法崇高伟

大的心灵,在深厚的感情之中自得其乐,正如在孤独和绘画

中寄托自己的幸福一样。再说,这三个人相亲相爱,在他们

眼里,生活的外表也就无所谓了。尤其是在拿破仑第二次惊

心动魄的垮台后,巴托洛梅奥和他妻子常常听吉讷弗拉弹钢

琴或者唱歌,来度过美妙的夜晚。对他们来说,只要女儿在

眼前,只要听见她的一言半语,就可以得到无穷的乐趣。他

们惴惴不安地目随着她。她的脚步声不管怎么轻,一走到庭

院,他们就听见了。三个人象情侣一般,好几个小时默然相

对,此时无声胜有声,彼此更加理解对方的心灵。这种深厚

的感情,两位老人的生活本身,激励着他们的一切思想。他

们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就象是炉火喷出的三叉火舌一样。

有时,他们回顾拿破仑的恩情和他的不幸。有时,当前

的政治压倒了两个老人日常关心的事情,他们也会谈论政治,

而不致打破全家思想上的浑然一体:吉讷弗拉不也和他俩有

人间喜剧第二卷

着同样的政治热情吗?难道还有什么比他俩在独生女的心中

藏入的那股热情更为自然的吗?直到那时,繁忙的公务占去

了皮永博男爵的全部精力;到离职的时候,科西嘉人就需要

把自己的精力再投到他最后仅存的感情之中;而且,除开把

父母同女儿联系起来的种种纽带,也许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理

由,可以说明他们彼此间的深情竞至这样狂热,那是这三个

独行其事的心灵自己也不知道的:他们全身心地相爱着,吉

讷弗拉的整个心属于她父亲,就象皮永博的整个心属于她一

样;末了,倘若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依恋确实更多是由于

缺陷而不是优点的话,那么,吉讷弗拉与她父亲的一切激情

就真是同声相应了。由此,也就产生出这三位一体生活中仅

有的瑕疵。吉讷弗拉完全象巴托洛梅奥在青年时期那样,独

断专行,报复心重,急躁易怒。科西嘉人也乐意让这些粗犷

的性情在女儿心中日渐发展,恰如狮子教会幼狮扑食猎物一

样。但是,要学会报复,可以说,只有在父母家才能做到,因

此,吉讷弗拉丝毫不原谅她的父亲,他却不得不迁就她。在

这些人为的口角中,皮永博看到的只是孩子脾气;而他的孩

子却由此养成了左右父母的习惯。巴托洛梅奥喜欢挑起大吵

大闹,这时,一个温馨的字,一个眼色,就足以使他们恼怒

的心灵平静下来,而他们越是剑拔弩张,就越是接近于抱吻。

可是,近五年来,吉讷弗拉由于变得比她父亲更明事理,

总是尽量避免这类场面。她的忠诚不渝,她的献身精神,凌

驾于她一切思想之上的爱,还有她那令人赞叹的理智,早已

平息了她的怒气;但吉讷弗拉同父母在生活中平起平坐所造

成的悲惨后果,却并不因此就不那么严重。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三个人来到巴黎以后所起的变化还有这样一点:皮永

博和他的妻子没有受过教育,只好任凭吉讷弗拉随心所欲地

学习。她由着女孩儿的性子,什么都学,学了就丢开,每个

想法拣起又放下,交替不迭,一直到绘画成了她主导的激情;

要是她母亲能引导她学习,启迪她的思想,使天禀臻于和谐,

那她就完美无缺了:她的缺陷来自科西嘉老人过去为了自己

高兴而施给她的有害教育。

好半天,老人的脚步踩得拼花地板嘎吱作响,后来他拉

了拉铃。一个仆人应声出现。

“你去接一下吉讷弗拉小姐,”他说。

“她没有车接送,我总感到心疚。”男爵夫人深有所感地

说。

“她并不在意。”皮永博回答,一面瞧着妻子,她四十年

来习惯于服从的角色,于是垂下了眼睛。

男爵夫人已是七句老妪,高大,干瘪,苍白,满睑皱纹,

活脱脱象施奈兹u在风俗画意大利场景中描绘的那些老妇

人;她沉默寡言惯了,竞至被人看作是又一个项狄太太④。然

而,她一句话,一个眼色,一个手势,就能表明她的情感还

保留着青年的活力和朝气。她的穿着不太高雅,往往显得俗

气。平时她畏畏缩缩,埋在一张长靠背椅里,象一个苏丹母

④施奈兹(1787 1870),法国画家

风格介于古典派和浪漫派之司,

术学院院长。

他的画多以意大利社会风俗为题材,

八四0至一八四七年曾任罗马法国美

②指英国作家劳伦斯·斯特恩(1713 1768)的小说《项狄传》中的项狄

太太。

人间喜剧第二卷

后,等候着或者欣赏着她的吉讷弗拉——她的骄傲和生命。女

儿的美貌、服饰和妩媚仿佛都成了她自己的。吉讷弗拉感到

幸福时,对她来说,一切都是美好的。她的鬓发已白,在她

满布皱纹的白哲的前额之上,在凹陷的双颊两边,可以看见

几绺白发。

“快半个月了,”她说,“吉讷弗拉天天都老晚才回家。”

“冉怎么这样慢吞吞地!”老人急不可耐,他把蓝外套的

下摆一掖,抓起帽子戴在头上,拎起拐杖就出去了。

“别走远了。”他妻子朝他喊着。

这时,大门打开又关上,老母亲听见吉讷弗拉的脚步声

在院子里响起来。巴托洛梅奥凯旋般地抱着在他怀里挣扎的

女儿,突然重新出现。

“她在这儿,吉讷弗拉,吉讷弗蕾蒂娜,吉讷弗丽娜,吉

讷弗罗拉,吉讷弗蕾塔,美丽的吉讷弗拉!”

“爸爸,你把我弄得痛死了。”

吉讷弗拉马上被恭恭敬敬地放到地上。她摇晃着头,姿

态妩媚可爱,为的是让吓坏了的母亲放心,告诉她刚才只不

过是一个花招。男爵夫人煞白的睑于是又有了血色,泛起快

乐的神情。皮永博狠命搓着手,这是他确实快乐的征象;他

在宫廷里,看着拿破仑对那些办事不力,或者犯了错误的将

军、大臣们发火时,就是这副样子,久而久之他也养成了习

惯。他睑上的肌肉一松弛下来,连脑门上细小的皱纹都显出

善意。这两个老人这时的形象,恰如忍受了长期干旱的植物,

一点儿水就使它们活过来了那样。

“开饭,开饭!”男爵喊着,一面把宽厚的手伸给吉讷弗

654 人间喜剧第二卷

拉,他管她叫sigllorau皮永贝莉娜,这是他表示快乐的另一

征象。他的女儿报之以微笑。

“嗨,你知道吗,”皮永博一面离开餐桌,一面说,“你母

亲提醒我,一个月以来,你在画室比平时要待得晚得多?看

来绘画要比我们重要喽。”

“噢,爸爸!”

“吉讷弗拉一定在准备什么,要让我们吃一惊。”母亲说。

“你大概要拿回一幅你的作品给我吧?”科西嘉人拍着手

说。

“是的,我在画室很忙。”她回答。

“吉讷弗拉,你怎么啦?睑都变白了!”她母亲对她说。

“不!”少女叫道,作了一个手势,表明她下了决心,“不!

不能让人说吉讷弗拉·皮永博这辈子撒过一次谎。”

皮永博和他妻子听到这奇陉的喊声,都愕然地瞧着女儿。

“我爱上了一个年轻人。”她用激动的嗓音补充说。

然后,她不敢正视双亲,垂下宽宽的眼皮,好象要掩盖

眼里的火花。

“是个亲王吗?”她父亲讥讽地问她,那声调使母女俩胆

战心惊。

“不是,爸爸,”她谦逊地回答,“这是一个没有财产的年

轻人……”

“那他很漂亮喽?”

“他身世很不幸。”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拉贝杜瓦耶的战友;是个流亡者,连个藏身的地方

都没有,是赛尔万把他藏起来了……”

“赛尔万是个正派人,他干得好,”皮永博嚷道,“而你呢,

我的女儿,你爱上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你父亲,这可很不得

体呀……”

“我并没有不爱你。”吉讷弗拉温柔地回答。

“我一直自夸,”她的父亲接过话头,“我的吉讷弗拉至死

都会爱我,将来她只能从我和她妈妈这里得到照顾,她的心

灵受到的抚爱,大概也不能同我们的抚爱相媲美……”

“我指责过您对拿破仑的狂热吗?”吉讷弗拉说,“难道您

只爱我一个人吗?您不是成年累月出使国外?您不在,我不

是也鼓足勇气熬过来了吗?生活中有种种使人无可奈何的情

况,必须善于适应。”

“吉讷弗拉!”

“不,您爱我不是为我着想,您的指责泄露了令人不能忍

受的自私自利。”

“你竟然指控你父亲的爱!”皮永博两眼都要冒出火来。

“爸爸,我永远不会指控您。”吉讷弗拉回答,她变得更

加温柔,这却是她那瑟瑟发抖的母亲所没有料到的,“您自私

自利有您的道理,正象我恋爱有我的道理。上天可以给我作

证,从来还没有一个做女儿的对父母这样孝顺。别人认为是

责任,我只从中看到幸福和爱。十五年来,我没有离开过你

们羽翼的保护;让你们颐养天年,在我是无上的快乐。但是,

我陶醉在恋爱之中,盼望在你们百年之后有个丈夫保护我,难

人间喜剧第二卷

道这竞是忘恩负义?”

“啊!吉讷弗拉,你居然同你父亲算起账来了。”老人的

声调阴森森的。

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寂静得怕人。临了,巴托洛梅奥

打破沉默,用一种令人心碎的声音嚷道:

“噢!同我们在一起吧,留在你的老父身边吧!我不愿看

到你爱上一个男人。吉讷弗拉,你不用等多久,就会自由的

......,,

“爸爸,您想想,我们不会离开您的,我们俩都会爱您,

只要您答应,他会无微不至地照顾我,那时您就会了解他了!

我和他会双倍地孝敬您:因为他就是我,我就是整个的他。”

“噢,吉讷弗拉!吉讷弗拉!”科西嘉人攥紧拳头,“当初

拿破仑让我习惯了嫁女的想法,给你介绍公爵和伯爵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想结婚?”

“他们是奉命爱我,”少女说。“况且我不愿离开您,他们

会把我带走的。”

“你说不想离开我们,”皮永博说,“但是你要结婚,就是

要丢下我们老两口!孩子,我了解你,你会不再爱我们的。”

他的妻子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好象痴呆了一样;他瞧

着她,补充说:

“艾丽莎,我们没有女儿了,她想结婚。”

老人举起双手,仿佛哀求上帝,然后坐了下来;他弯着

腰,好象被痛苦压倒了。吉讷弗拉看到父亲心情激动,他想

抑制自己的愤怒,这使她几乎心碎了;她本来等待着他发作,

暴跳如雷,没有料到父亲反而以柔情相待。

人间喜剧第二卷

“爸爸,”她用感人的声音说,“不,您永远不会被您的吉

讷弗拉抛弃。可是,您爱她,也要为她着想呀。您要知道,他

是多么爱我!啊,他是不会叫我难受的!”

“她已经在作比较了,”皮永博变得疾言厉色,“不,想到

这,我就受不了。要是他爱上你,你又值得他那样爱,那就

等于杀了我;而如果他不爱你,那我定会把他刺死。”

皮永博双手哆嗦着,嘴唇哆嗦着,身体也哆嗦着,眼里

象射出闪电;只有吉讷弗拉能顶得住他的目光,她的眼睛这

时也炯炯发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皮永博接着说:

“噢!爱你!哪个男人配爱你?谁能象一个父亲那样爱你,

这不已经象生活在天堂里一样了吗?还有谁配做你的丈夫

呢?”

“他,”吉讷弗拉说,“我自认为还配不上他呢。”

“他?”皮永博机械地重复着。“他?谁?”

“我心上的人。”

“难道他更能了解你,达到崇拜你的程度吗?”

“可是,爸爸,”吉讷弗拉不耐烦地接过来说,“即使他不

爱我,既然我爱他……”

“你竞然爱上了他?”皮永博嚷道。吉讷弗拉点了点头。

“那么你爱他超过了爱我们?”

“这两种感情不能作比较。”她回答。

“一定有一种比另一种更强烈。”皮永博接过话头。

“我相信是这样。”吉讷弗拉说。

“你不能嫁给他。”科西嘉人的声音使大厅的玻璃窗都震

人间喜剧第二卷

响起来。

“我一定要嫁给他。”吉讷弗拉沉静地反驳。

“上帝!上帝!”母亲喊着,“这会吵成什么样子呀?sa』1cta

Virginau!劝劝他们吧。”

大步来回走着的男爵,这时坐了下来;满睑严峻,冰冷,

一派阴沉,他直盯着女儿,用柔和微弱的声音对她说:

“唉!吉讷弗拉!不行,你不能嫁给他。噢!今儿晚上你

就不肯答应我吗?……让我相信你不会嫁给他吧。你愿意看

到你父亲跪下来,满头白发趴在你面前吗?我要恳求你

......,,

“不坚持一下就答应别人,这可不合乎吉讷弗拉·皮永博

的习惯,”她回答,“我是您的女儿啊。”

“她有道理,”男爵夫人说,“我们来到世上,都要结婚。”

“你居然这样怂恿她不服从。”男爵对妻子说。

这句话吓得她又变成木头人。

“拒绝接受一个不正确的命令,不等于不服从。”吉讷弗

拉回答。

“孩子!从你父亲嘴里说出来的话,不会不正确!为什么

你要说我不对呢?我体验到的反感难道不是来自上天的忠告

吗?兴许我能使你免除一场不幸呢。”

“他不爱我才是不幸。”

“总是不离他!”

“是的,总是要提他,”她接着说,“他是我的生命,我的

① 意大利文:圣母。

人间喜剧第二卷

财产,我的思维。即使服从您,他也始终在我的心里。不许

我嫁给他,岂不是让我恨您吗?”

“你不爱我们了。”皮永博喊着。

“不!”吉讷弗拉摇着头。

“那么,就忘了他,还是照旧爱我们。等我们死了……你

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爸爸,您想叫我盼望您死吗?”吉讷弗拉嚷着说。

“我会比你活得更久!那些不尊敬父母的孩子是要骤然夭

折的。”她的父亲嚷着,愤怒到了极点。

“那我就更有理由马上结婚,得到幸福!”她说。

这种镇静,加上有理有据,使皮永博方寸大乱,热血直

往他头上冲,他满睑变得绯红。吉讷弗拉哆嗦着,象只鸟儿

一样扑到父亲的膝上,胳臂挽着他的颈项,抚摸他的头发,感

动地喊着说:

“噢!是呀,就让我先死吧!爸爸,我的好爸爸,您死了,

我也活不了!”

“噢,我的吉讷弗拉,你疯了。”皮永博回答,在这种爱

抚之下,他的满腔怒火宛如骄阳下的冰块,全然消融了。

“你们早该别吵了。”男爵夫人激动地说。

“可怜的妈妈!”

“啊!吉讷弗蕾塔!我美丽的吉讷弗拉!”

父亲同女儿逗着玩,好象在逗一个六岁的孩子,他拆散

她波浪起伏的发辫,在膝盖上颠着她玩;他的爱抚的表现,带

着一点疯癫。过了一会儿,他的女儿一边拥抱着他,一边嗔

怪他,想在说笑之中能获准让她的路易到家里来;但父亲也

人间喜剧第二卷

同样在说笑中予以拒绝。她赌气走开,又回转来,然后又赌

气走开;那一晚末了,她终于把自己对路易的爱情,还有婚

期不远的想法,铭刻在她父亲的心上,对此她也就心满意足

了。

第二天,她不再谈起自己的爱情,她到画室也是晚去早

归;她对父亲从没有这样温存过,她表现出这样感激涕零,好

象是感谢他默许了她的婚姻。每晚她都长时间地唱歌弹琴,不

时嚷着说:“这首抒情二重唱该有一个男声才好!”她是个意

大利女子,不需要多讲了。过了一星期,她母亲对她做了个

暗号,她便走过来,然后母亲在她耳边悄声说:

“我一步步引得你父亲同意接待他了。”

“噢,妈妈!您真成全了我的幸福!”

那一天,吉讷弗拉让路易挽着手臂,回到父亲的府邸时,

心里真是充满了幸福。可怜的军官是第二次走出他的隐蔽所。

吉讷弗拉在当时的陆军大臣费尔特公爵跟前积极斡旋,已经

取得完全成功。路易刚被列入候补军官的名单。这是朝着更

美满的前程迈出的一大步。年轻的营长经女友的点拨,知道

到了男爵那里,有重重困难等待着他,他不敢承认害怕得不

到男爵欢心。他不畏逆境,英勇善战,但一想到要去皮永博

的客厅,却瑟缩发抖。吉讷弗拉感到他在颤抖,这种激动,就

在于此行关系到他俩的幸福,在她看来,正是爱I青的又一证

明。

他们俩走到大门口时,她对他说:

“你的睑色怎么这样苍白!”

“嗨,吉讷弗拉!但愿这只关系到我一个人的生命就好

人间喜剧第二卷

s。…

虽然妻子事先对他打过招呼,他知道吉讷弗拉所爱的人

要正式登门拜访,巴托洛梅奥还是没有去迎接客人,他坐在

他习惯坐的那张靠椅里,脑门透着严峻,冰冷逼人。

“爸爸,”吉讷弗拉说,“我给您引见一个人,想必您乐意

认识:这是路易先生,一个曾在圣约翰山皇帝身边战斗过的

士兵……”

皮永博男爵站起身来,偷偷瞥了路易一眼,用讥讽的口

吻说:

“先生没有得过勋章?”

“我现在不再佩戴荣誉勋位勋章了。”路易胆怯地回答,他

谦卑地一直站着。

吉讷弗拉被他父亲的敲陧无礼刺伤了,她把一张椅子拉

上前来。军官的回答使拿破仑的老部下深感满意。皮永博太

太瞅见丈夫的双眉恢复原状,想活跃谈话,便说:

“这位先生的长相同尼娜·波尔塔象得惊人。你不觉得这

位先生有波尔塔一家的相貌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年轻人回答,皮永博亮闪闪的眼光

落在他身上。“尼娜是我的姐姐……”

“你是吕依吉·波尔塔吗?”老人问。

“是的。”

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不得不

靠在一张椅子上,瞅着他的妻子。艾丽莎·皮永博向他走过

来;然后两个老人一言不发,互相挽着手臂,走出了客厅,丢

下他们的女儿在那儿惊惶莫名。惊呆了的吕依吉·波尔塔瞅

人间喜剧第二卷

着吉讷弗拉,她的睑色变得象一尊大理石雕像那样苍白,两

眼盯着她父母走出去时经过的房门:在这缄默和退场之中有

着某种庄严肃穆的东西,也许是生平第一次,恐惧的情感渗

入了她的内心。她合着手,使劲互相顶着,嗓音激动得只有

情人才能听清,说道:

“在一个词里包含着多少不幸呀!”

“看在我们爱情的份上,告诉我:我说了些什么呀?”吕

依吉·波尔塔问。

“爸爸从来没有向我谈起我家悲惨的历史,”她回答,“我

离开科西嘉岛时太小了,所以不知道。”

“我们两家大概有世仇吧?”吕依吉颤抖着问。

“是的。我盘问过妈妈,知道波尔塔家的人杀死了我的几

个兄弟,烧了我家房子。我父亲又灭了你们一家。他以为在

放火烧你家房子之前,已经把你绑在床柱上,你是怎么幸免

于难的呢?”

“我不知道,”吕依吉回答。“我六岁时被带到热那亚一个

叫柯洛纳的老人家里。我家的事他压根儿没告诉我。我只知

道我是孤儿,没有财产。这个柯洛纳就算我的爸爸,我用他

的姓一直用到入伍为止。因为我需要有身分证,证明我的来

历,柯洛纳老人于是告诉我,虽然我很弱小,几乎还是个孩

子,但已有了仇人。他让我只用吕依吉的姓,好逃过仇人的

毒手。”

“你走吧,你走吧,吕依吉,”吉讷弗拉喊着,“不,我应

该陪你走。只要你在我父亲家里,你丝毫不用害怕;但你一

走出我家,就得小心提防!你每走一步都会有危险。我父亲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有两个科西嘉人听他使唤,威胁你生命的要不是他,就是这

两个人。”

“吉讷弗拉,”他说,“这个冤仇还要在我们之间存在下去

吗?”

少女陇郁地微笑着,垂下了头。她马上又做然抬起头来

说:

“噢,吕依吉,我们俩的感情要非常纯洁真挚,我才有力

量走我要踏上的这条路。这关系到我们一辈子的幸福,是不

是?”

吕依吉以微笑作答,捏紧了吉讷弗拉的手。少女明白,此

时此刻只有真正的爱情才不屑于作那些俗气的保证。吕依吉

的镇静自若和深思熟虑的表情,可以说表明了他感情的力量

和持久。这一对情侣的命运于是这样决定了。吉讷弗拉已隐

约看到所面临的残酷战斗;而抛弃路易的想法,这个也许曾

经在她脑子里转悠过的念头,却全然消失了。她决计要永远

属于他,便霍地拽着他,使劲把他拖到外边,一直把他送到

赛尔万为他租下的简陋住房,方才分手。等她回到家里,早

已成竹在胸,满睑泰然自若:一举一动看不到丝毫不安。她

的父母正准备吃饭,她小心翼翼地、充满柔情地抬眼望着他

们俩;她看到,她的老母亲哭泣过,眼皮都哭红了,一时间

她心动神摇;但她藏起自己的激动。皮永博仿佛忍受着剧烈

的、竭力压抑着的痛苦,不是一般表情所能反映的。仆人上

饭上菜,却没有人去碰一碰。怕进饮食是一种征象,反映了

心灵的巨大危机。三个人都一声不响地起身离席。走到阴森

森的庄严的大客厅,吉讷弗拉坐在父亲和母亲中间,皮永博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开口,但说不出话来;他想走几步,却浑身无力,他回来

坐下,拉了拉铃。

“皮埃特罗,”他终于对仆人说,“你去生个火,我觉得冷。”

吉讷弗拉打了个寒噤,忧虑地望着父亲。他内心的斗争

必定非常激烈,所以容颜大变。吉讷弗拉知道威胁着她的危

险有多大,但她并没有胆颤;而巴托洛梅奥向他女儿偷偷瞥

了几眼,看起来他这时怕的是他亲自培植的女儿的烈性子。他

们两人之间,本来什么都是爱走极端的。因此,男爵夫人确

信父女两人的感情有可能发生变化,她的睑越发显出恐惧。

“吉讷弗拉,你爱上了你家里的仇人。”皮永博不敢正视

女儿,终于开口说。

“不错,”她回答。

“你在他和我们之间必得选择其一。我们的世仇是家庭的

一部分。谁不同我一起复仇,就不是我家的人。”

“我的选择已定。”吉讷弗拉镇定地说。

女儿的镇静被巴托洛梅奥误解了。

“噢,亲爱的孩子!”老人眼眶里充满泪水,他生平第一

次,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流出了眼泪。

“我要作他的妻子。”吉讷弗拉骤然说。

巴托洛梅奥感到头晕目眩;但他恢复了镇定,反驳说:

“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结婚,我永远不会同意的。”

吉讷弗拉默默无言。男爵继续说:

“你想过吕依吉是杀害你几个兄弟的凶手的儿子吗?”

“犯下这罪孽的时候,他才六岁,他应当是无辜的。”她

回答。

人间喜剧第二卷

“波尔塔家的人会无辜?”巴托洛梅奥喊着说。

“我怎么会和你们一样有这种仇恨呢?”少女猛丁地说。

“你们把我带大,不是一直让我相信波尔塔家的人就是妖魔

吗?我怎么会想到,您杀死的人当中还有一个活着呢?您让

世仇向我的情感让步,难道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波尔塔家的人会无辜?”皮永博说。“要是他的父亲那时

在床上找到你,你就活不了,他会叫你碎尸万段。”

“那是可能的,”她回答,“但他的儿子给我的超过了生命。

看到吕依吉就是幸福,否则,我就活不下去。吕依吉给我显

示了感情的大干世界。我兴许看到过比他更俊的面孔,但是,

没有一个能同样地迷住我;我兴许听到过……不,不,永远

不会有比他更动听的嗓门了。吕依吉爱着我,他将做我的丈

夫。”

“永远不会,”皮永博说。“吉讷弗拉,我宁愿看到你躺在

棺材里。”

科西嘉老人站起来,在客厅里大步走着,时断时续地说

出这样几句话,表明他的情绪十分激动。

“也许你以为我会回心转意?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不想

要一个波尔塔家的人做我的女婿。这就是我的判决。咱俩之

间再也不要谈这件事了。我是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吉

讷弗拉,你听明白了吗?”

“您话里有点什么秘而不宣的意思?”她冷冷地问。

“我的意思是说,我有一把匕首,我不怕人世间的司法。

我们这些科西嘉人,我们会向上帝作解释的。”

“那么,”她站起来说,“我是吉讷弗拉·迪·皮永博,我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宣布,再过半年,我就是吕依吉·波尔塔的妻子。”停了一会

儿,她在可怕的静寂中又添上一句:“爸爸,您是一个暴君。”

巴托洛梅奥攥紧拳头,敲着壁炉台的大理石板,喃喃地

说:

“啊!这儿是巴黎。”

他默不作声了,双手抱在胸前,头耷拉在胸脯上,整个

晚上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少女表明自己的意志之后,装出令

人难以置信的镇定,开始弹琴和唱歌,悠闲自在,无所牵挂

地弹奏着动人的乐曲,这样就战胜了她的父亲,他的额头一

直没有舒展过。老人痛苦地经受着这无言的詈骂,采摘着他

对女儿的教育的苦果。尊重是一道栅栏,既保护着父母,也

保护着子女,使父母不用忧愁,使子女不用悔恨。

第二天,吉讷弗拉本想按平日上画室的时间出门,但大

门对她关闭了;可是她马上心生一计,把父亲的严厉态度告

知吕依吉·波尔塔。一个不识字的女仆把吉讷弗拉写的信交

到青年军官手里。一连五天,两爪l情人就靠这种二十岁的年

轻人都会耍的电花招互通音信。父女俩极少说话。两人内心

都有怨恨,互不相让,做岸地、默默地受着痛苦的煎熬。他

们自己也发现,把彼此联系起来的爱的纽结是多么牢固,两

人都想一刀两断,然而办不到。巴托洛梅奥望着吉讷弗拉的

时候,不再象从前那样,再没有一丝一毫甜蜜的意念涌现,使

他严峻的面容开朗起来。少女每当瞧着她父亲的时候,总带

着恶狠狠的意味,她天真无邪的额头上,常常带有责怪的神

情;她沉浸在幸福的思念之中,然而有时悔恨又似乎使她双

眼暗淡无光。不难看出,这一幸福既然造成了她双亲的不幸,

人间喜剧第二卷

那她就永远不会去安心享受。巴托洛梅奥也好,他女儿也好,

他们固有的心地善良所导致的种种优柔寡断,都敌不过骄傲

和科西嘉人特有的怨恨心。他们互相激怒,闭目不看未来。他

们或许还在自诩,有朝一日,总有一方会让步的。

吉讷弗拉生日那天,她母亲看到父女这次闹翻,性质严

重,正愁肠百结,一心考虑利用过生日的机会,让父女和解。

三个人都聚在巴托洛梅奥的卧房里。吉讷弗拉看到母亲睑上

流露的犹豫,便猜出这番意图了,她忧郁地微笑着。这时一

个仆人通报,有两个公证人由几个证人陪着进屋来了。巴托

洛梅奥定睛瞧着这些人,他们的睑冷若冰霜,咄咄逼人,象

这个场景的三位主人公那样炽烈的心灵,都感到难以抵挡。老

人不安地转向他的女儿,在她睑上看到一丝胜利的笑容,他

猜到要有灾难临头了;但他装作粗野无礼的样子,有意一动

不动,一面平静地、好奇地瞧着那两个公证人。老人做了一

个邀请的手势,来客都坐下了。

“这位先生想必是皮永博男爵先生了?”年长的那位公证

人问。

巴托洛梅奥躬了躬身。公证人的头做了个轻微的动作,狡

黠地瞧着少女,如同一个商务法警逮住一个债务人一样;他

掏出鼻烟壶,打开来,取出一小撮烟末,一点点地吸着,一

边斟酌词句,开始他的长篇讲话;他一面说,一面不时停顿

一下G吝是演说家的方式,下面的破折号并没有完全把这种

味儿表达出来)。

“先生,”他说,“敝人是罗甘先生,令嫒皮永博小姐的公

证人,我等 我的同事和敝人——到府上,——无非是秉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公执法,——了结家庭纠纷,——看来 您和令嫒皮永博

小姐之间——在——她——与吕依吉·波尔塔先生的婚姻问

题上——起了纠葛。”

这些话说得文诌诌的,在罗甘先生看来,可能太漂亮了,

对方不容易一下子明白,他便打住,一面带着经纪人所特有

的表情,那种介乎谦卑和亲呢之间的态度,瞧着巴托洛梅奥。

大凡公证人,都惯于对谈话对象装出关心备至的模样,最后

形成一副怪睑,可扮可收,就象他们的白色祭袍u,可穿可脱。

这副善意的假面具和他的电把戏,一眼就可以看穿,巴托洛

梅奥不禁恼怒万分,他不得不调动全部理智,才没有把罗甘

先生从窗口扔出去;连他的皱纹也带上了愤怒的表情,公证

人瞧在眼里,思忖着:“我的话产生了效果。”

“不过,”他用甜蜜蜜的声音接着说,“男爵先生,此类场

合,在下首先无非是着重进行调解。——如蒙俯允,请听鄙

人详述。——毋庸置疑,吉讷弗拉·皮永博小妇——今日已

至『卜 法定年龄,——即令未得父母许可,——只要签订有

效婚约④,即可举行婚礼。但,——通常——凡享有一定声

望,——属于上流社会,——尚能保持门风之人家,——其

家庭内部不和之隐情,设法不令外人知悉,实属必要。——

再者,如不愿因诅咒年轻夫妇倒运而累及自身(因必然要累

及自身!)——鄙人是说——通常——在此类有名望之

家,——则不让此种婚约成立,——因此类婚约无异于——

①指教皇或主教行圣礼时穿的白色祭袍。

②指成年子女未征得父母同意签订的婚约。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家庭分裂之佐证,——故而最终——只得解除。——先生,

如女方欲订有效婚约证书,立意坚决,不容父亲——”他转

向男爵夫人,加添说,“母亲存有令其俯首听命之希望。——

则其父执意不允亦无济于事——此其一。——其次,父命在

法律上亦属无效,故而大凡通达情理者,往往对于女训斥一

番,然后任其自由……”

罗甘先生意识到,他可以照这样讲两个小时,却得不到

回答,便住了嘴。看到他想劝其回心转意的人那副模样,他

不由得感到异常不安。巴托洛梅奥的面容激变:条条紧锁的

皱纹赋予他一种不可名状的凶狠神色,他朝公证人瞥了老虎

般凶恶的一眼。男爵夫人一言不发,瑟缩在一边。吉讷弗拉

镇静而坚决地等待着,她知道,公证人的声音比她的更有力

量,看来她决计保持沉默。罗甘住嘴的当儿,这个场面变得

异常可怕,以致那些陌生的证人都不寒而栗:说不定他们还

从未碰到过这样的静默。两个公证人面面相觑,好象在互相

询问,他俩站起身来,一起走到窗前。

“你以前碰到过这般模样的主顾吗?”罗甘问他的同事。

“连个闷屁也不放,”年轻的那位回答,“换了我,干脆就

宣读证书。我看这老家伙不好说话,他怒气冲冲,你想同他

商量,什么结果也得不到……”

罗甘先生于是拿出一张有印花的纸,宣读了预先起草的

条文,板着睑问巴托洛梅奥有什么要说的。

“难道在法国,法律要取消父亲的权力吗?”科西嘉人问。

“先生……”罗甘用甜蜜的声音说。

“要从父亲身边夺走他的女儿吗?”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先生……”

“要剥夺一个老人最后的安慰吗?”

“先生,您的女儿属于您,只是……”

“要把他杀害吗?”

“先生,能让我说完吗?”

没有什么比一个公证人在情绪冲动的场合,对他所干预

惯了的事情保持镇定自若、谆谆说理的态度更有威力的了。皮

永博觉得他看到的一张张睑仿佛是从地狱逃出来的。当他的

小个儿对手用平静而近乎美妙的声音讲出这要命的“能让我

说完吗”时,他憋在心里的不动声色的狂怒达到了极点。壁

炉上的一颗钉子挂着一柄狭长的匕首,他向它扑过去,再冲

向他女儿。那个年轻一点的公证人和一个证人赶了过来,拦

在他与吉讷弗拉中间;巴托洛梅奥猛然掀倒那两个调解人,睑

涨得火一样红,闪闪发光的双眼比匕首的寒光还要吓人。吉

讷弗拉面对着父亲,带着胜利的神色盯着他,缓步向他走去,

双膝跪下。

“不!不!我下不了手。”他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把匕首

掷出去,一直插入护壁板内。

“那么给我开恩吧!给我开恩吧!”她说,“您不忍制我死

命,又拒绝给我生命。噢,爸爸,我从未这样爱过您,把吕

依吉给我吧!我跪着恳求您同意:女儿可以在父亲面前低声

下气;给我吕依吉,否则我宁愿一死。”

狂怒窒息着她,使她说不下去,她发不出声音来;她痉

挛地挣扎着,说明她处于生死关头。巴托洛梅奥将女儿一把

推开。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逃走吧,”他说,“吕依吉·波尔塔的女人不能作皮永

博家的人。我没有女儿了!我没有力气来诅咒你;但我要抛

弃你,你没有父亲了。”他按紧心寓,用深沉的声音喊道:

“我的吉讷弗拉·皮永博就埋葬在这儿。”停了一会儿,又说:

“你走吧,不幸的人,走吧,别再在我面前出现。”说完,他

用胳臂挽着吉讷弗拉,默默无言地把她送出住宅。

“吕依吉,”吉讷弗拉一边走进军官那套简陋的房间,一

边嚷着说,“我的吕依吉,我们除了爱情就一无所有了。”

“我们比人间的一切国王都要富有。”他回答。

“我的父母把我抛弃了。”她愁容满面地说。

“那我替他们爱你。”

“我们会幸福吗?”她在快乐之中带着恐惧。

“会永远幸福的。”他一面回答,一面把她搂在心寓上。

吉讷弗拉离家的第二天,她去恳求赛尔万太太给她一个

落脚的地方,保护她一直到同吕依吉·波尔塔结婚的法定日

期。社会总是给那些不遵从习俗的人带来忧伤烦恼,从这时

开始,她初次尝到了这个滋味。赛尔万太太对吉讷弗拉的风

流韵事给予她丈夫的损害非常恼火,冷冰冰地接待了这个离

家出走的女子,彬彬有礼地对她说,不要指望她的支持。年

轻的科西嘉少女生性高傲,便不再坚持,她和这种自私自利

还没有打惯交道,感到非常惊愕,于是到离吕依吉住地最近

的一家带家具出租的旅馆住下了。波尔塔家的儿子每天都来,

整日在他未婚妻的脚下度过;这个被赶出家门的少女,父亲

的斥责使她脑门上愁云密布;然而他的爱情是年轻人的爱情,

他的话语又纯真无邪,这才驱散了她的愁云。他给她描绘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未来是这样美好,她终于露出笑容,但没有忘却双亲的严厉。

一天早上,旅馆的女仆给吉讷弗拉提来几只箱子,里面

有布匹、衣服,年轻主妇持家的用品一应俱全;从这次馈赠

中,她看出一个母亲有先见之明的好心,在一件件翻看这些

礼物的时候,她找到一只钱袋,男爵夫人在里面放上了属于

她女儿的一笔钱,还加上她自己的私蓄。钱里夹着一封信,母

亲在信上给女儿出谋划策,说是放弃这倒霉的结婚计划,现

在还为时未晚。信上说,为了使吉讷弗拉得到这微薄的接济,

天知道要多么小心谨慎;她恳求吉讷弗拉,如果她以后撒手

不管,千万不要误以为她心肠太硬,她只怕是爱莫能助了。她

祝福吉讷弗拉,如果她坚持要结婚,她祝愿她在这招灾惹祸

的婚姻中得到幸福,并叫她放心,她心里只有她这个宝贝女

儿。就在这儿,眼泪使信上的几个字都漫漶了。

“噢,妈妈!”吉讷弗拉感动得喊出声来。她真想投到母

亲膝下,端详着她,呼吸到家里令人身心舒畅的空气。吕依

吉进来的当儿,她已经要冲出去了;她瞧着他,血亲间的柔

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也干了,她感到无力抛却这个身

世不幸、情意绵绵的小伙子。她是这个高尚的人的唯一希望,

她爱着他,却又要抛弃他,……这种行为不啻是一种背叛,年

轻的心灵是断然作不出的。吉讷弗拉心胸博大,她把自己的

痛苦埋入了心灵深处。

结婚的一天终于到了。吉讷弗拉四顾无人。吕依吉乘她

穿戴的工夫,找签署结婚证书的证婚人去了。这些证婚人都

是正直的人。有一个是以前的轻骑兵中士,在军队里曾受过

吕依吉的恩惠,那在正派人心中是永远不会磨灭的;他以出

人间喜剧第二卷

租马车为业,拥有几辆车。另一个是泥瓦业承包商,新婚夫

妇要搬过去的那间新居,房东就是他。他们两个都有一个朋

友陪着,然后四个人同吕依吉一道回来接新娘。这几位证婚

人看不惯社会上那一套虚文浮礼,也不曾把给吕依吉帮忙看

成非同小可有事情,他们穿着干净,并不奢华,从他们身上

丝毫看不到婚礼行列那种欢乐的气氛。

吉讷弗拉为了同自己的财产相称,也打扮得非常俭朴;但

她天生丽质,加之气派这样高贵,举止这样庄重,几位证婚

人一看到她,什么话都咽下去了,只觉应该恭维她才是;他

们恭恭敬敬地向她致意,她也欠身作答;他们一声不响地瞧

着她,惟有赞美而已。这种矜持在他们中间投下冰冷的气氛。

只有在相互平等的人们当中才会爆发出欢乐。这也是凑巧:这

对未婚夫妇的周围,一切都是这样阴郁、沉重,丝毫反映不

出他俩的幸福。

教堂和区政府离旅馆不远。两个科西嘉人,后面跟着法

律规定的四个证婚人,为着简单从事,摆脱社会生活中这一

场面的繁文缛节,他们便安步当车。

在区政府的院子里,他们看到一溜车马,说明陪送的人

很多。他们登上台阶,来到一个大厅,在那里有两对新婚夫

妇,他们的幸福都指定在这一天,正不耐烦地等待着区长的

到来。

吉讷弗拉挨着吕依吉坐在一条长凳的边上,几个证婚人

伫立着,没有坐的地方。

两个新娘,穿戴得花团锦簇,一身白纱婚服,系满丝带,

缀满花边、珠宝,戴着桔花编成的花环,亮晶晶的蓓蕾在面

人间喜剧第二卷

纱下颤动着;她们周围簇拥着欢天喜地的亲人,两人的母亲

也在作陪,两个新娘既心满意足又惴惴不安地望着她们;人

人的眼里都映照出新嫁娘的幸福,每张睑都仿佛在向她俩表

示祝愿。父亲们,证人们,兄弟们,姐妹们,来来往往,有

如一群蜜蜂在落日的余辉中飞舞。每个人都似乎懂得这一短

暂时刻的价值:在人的一生中,心灵有一刻要处在往昔的夙

愿和未来的许诺这两种希望之间。

看到这种场面,吉讷弗拉感到心房在膨胀,她挟紧吕依

吉的臂膀,他对她望了一眼。泪水在年轻的科西嘉人的眼里

滚动着,他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懂得吉讷弗拉为他所牺牲

的一切。这宝贵的眼泪使少女忘却了她是个弃儿。爱情在两

个情侣之间倾泻着光辉的宝藏,他们在这喧闹的场合只看到

自己:他俩独处在这人群中,正如在生活中那样。他们的证

婚人对仪式不感兴趣,安然地谈论着生意。

“荞麦价格十分昂贵。”那位中士对泥瓦业承包商说。

“按比例,它还不象石灰那样贵。”承包商回答。

他们绕着大厅走了一圈。

“这儿真耗时间!”泥瓦业承包商一面嚷着,一面把一只

银质大l怀表放进衣袋。

吕依吉和吉讷弗拉彼此紧靠着,仿佛要变成一个人似的。

他俩被同样的感情联结在一起,一样的气色,一样的抑郁和

沉默,面前是两场叽叽喳喳的婚礼,闹闹嚷嚷的四家人,钻

石和鲜花令人眼花缭乱,他们的快乐不过转瞬即逝;但对处

在这一场面中的他俩,一个诗人是会赞赏不已的。这些喧嚣

的、光怪陆离的人群流露在外的一切快乐,吕依吉和吉讷弗

人间喜剧第二卷

拉都埋藏在心底里。一边是欢乐的大吵大嚷;另一边是愉悦

的灵魂细腻的沉默;一是地,一是天。但颤抖着的吉讷弗拉

还不能完全摆脱妇女的弱点。她象意大利女子那样迷信,试

图从眼前这一对比中看到一个预兆,内心深处保持着一种恐

惧感,如同她的爱情一样不可克服。

突然,一个穿制服的办事员推开双扇门,大家静了下来,

他的声音象吠声一样回响着,叫着吕依吉·达·波尔塔先生

和吉讷弗拉·迪·皮永博小姐的名字。这对未婚夫妇一时有

点茫然失措。皮永博这个名字的声望引起了注意,在场的人

本想看到豪华的婚礼场面。吉讷弗拉站了起来,因倨做面睨

视着的双眼使全场的人都肃然起敬,她让吕依吉挽着胳臂,迈

着坚定的步子走去,后面跟随着证婚人。一阵惊讶的窃窃私

语声越来越响,大家都交头接耳,这使吉讷弗拉意识到,人

们在询问她双亲缺席的原因:父亲的诅咒看来仍在她身后紧

追不舍。

“等一下亲人,”区长对那个马上要宣读结婚证书的职员

说。

“父母表示反对。”秘书淡漠无情地回答。

“双方都这样?”区长又问。

“新郎是孤儿。”

“证婚人在哪儿?”

“在这儿。”秘书回答,一面指着那四个伫立不动,一言

不发,抱着手臂,宛如雕像一般的证婚人。

“有没有抗议书?”区长问。

“有效证书手续都办妥了。”那职员回答,一面站起身把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结婚证书所附的文件递给官员。

按照程序进行的这一问一答有点毫不容情,寥寥数语就

包含着整篇故事。波尔塔家和皮永博家的世仇,惊心动魄的

激情,都一一写在身分证的一页上,好比墓石上的几行字,有

时甚至是一个词:罗伯斯比尔或者拿破仑,就刻写了一个民

族的编年史。

吉讷弗拉颠抖着。她就象那只飞越重洋、只有挪亚方舟

供它歇脚的鸽子,只能把目光停歇在吕依吉的眼里,因为她

周围的一切都忧郁而冰冷。区长的神情透着不赞同和严厉,他

的办事员带着恶意的好奇望着这对夫妇,连一点儿喜J夫的气

氛都没有。正如人类生活一样,万事万物去掉了附属部分,从

思维上来说虽然非常博大,但本身却很简单。这对夫妇回答

了几句询问,区长喃喃地说了几句,他俩在登记簿上签了名,

于是吕依吉和吉讷弗拉便算结合了。两个年轻的科西嘉人的

结合,有着天才手笔写在《罗密欧与朱丽叶》④中的诗情画意;

他俩穿过两道人墙,这群快乐的亲戚没有一个是他俩的亲人,

这宗看来凄凄惨惨的婚事让这些人等得几乎不耐烦了。少女

走到区政府的院子,站在天穹之下,从她胸臆中发出一声叹

息。

“噢!终生的体贴照料、坚贞不渝的爱情,够不够报答我

的吉讷弗拉的勇气和温存?”吕依吉对她说。

听到这句含着幸福的泪花说出的话,新娘忘却了内心的

辛酸;她本来因为当众索取家庭拒绝同意的幸福而痛苦万分。

①《罗密欧与朱丽叶》,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别人干嘛硬要夹在我们中间?”她稚气地说,逗得吕依

吉乐了。

快乐使这对新婚夫妇变得身轻如燕。她俩看不见天,看

不见地,也看不见房屋,好象长上了翅膀那样,一直飞往教

堂。他俩来到一个幽暗的小礼拜堂,在一个朴素的祭坛前,一

个年老的教士为他们的结合举行了仪式。象在区政府里一样,

他们被举行那两场婚礼的人们包围着,缤纷的色彩折磨着他

们。教堂里挤满了亲戚朋友,萦回着马车、教堂执事、守门

人和教士的嘈杂声。一个个祭坛都闪耀着教门里的奢华,装

饰圣母雕像的桔花花环看来是新编的。到处是鲜花、香气,闪

烁的蜡烛,绣金线的丝绒靠垫。上帝好象也参与了这一天的

欢乐。那闪闪发光的柔软的白缎披带,对有些人来说是轻盈

的,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却象铅块般沉重;教士正要把这个永

恒结合的象征物举到吕依吉和吉讷弗拉的头上时,却找不到

完成这个快乐的祝愿的两个小男孩,只得让两个证婚人来代

替。教士匆匆地教导新婚夫妇如何对待生活中的坎坷与责任,

说有朝一日他们也要拿这些话来教育自己的子女;说到这儿,

他话锋一转,对吉讷弗拉双亲的缺席作了旁敲侧击的责备;随

后,他在上帝面前结合了他俩,正如区长在法律面前结合他

俩一样,他做完弥撒就走了。

“愿上帝降福于他们!”韦尼奥在教堂的门廊下对泥瓦业

承包商说。“从来还没有过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个姑娘的

父母难道有毛病不成。我还没有见过比路易上校更勇敢的战

士!要是人人的行动都象他一样,那么皇帝一定还会在位。”

老兵的祝福,这一天他们得到的仅有的一次祝福,象药

人间喜剧第二卷

膏一样敷在吉讷弗拉的心上。

他们握过手后就分别了,吕依吉真诚地向房东致谢。

“再见,朋友,”吕依吉对中士说,“谢谢你。”

“甘愿为你效劳,上校。灵魂、肉体、马匹和车辆,我的

一切都属于你。”

“他多爱你呀!”吉讷弗拉说。

吕依吉径直把新娘带往新居,一会儿他们就来到那套俭

朴的房间,门一关上,吕依吉就把妻子抱在怀里,嚷着说:

“噢!我的吉讷弗拉!现在你属于我了,这儿才是我们真

正过节的地方。”他接着又说:“这儿,一切都对我们微笑。”

他俩一起在新居的三个房间里转了一圈。进门那间用作

客厅和饭厅。右首那间是卧室,左首是一间大工作室,吕依

吉给他的爱妻安排好了,里面放着她的画架、颜料盒、石膏

像、模型、木头躯体模具、画幅、画夹,总而言之,艺术家

的全部家什。

“以后我就在这儿工作啦。”她稚气地说。她对着糊壁纸

和家具看了又看,不时回身感谢吕依吉,因为这小小的隐居

所居然还有点豪华的东西:一只书柜放着吉讷弗拉喜爱的书

籍,尽里头放着一架钢琴。她坐在一张沙发榻上,把吕依吉

拉到身边,捏紧他的手,声气柔和地说:

“你的趣味很高雅。”

“你的话让我高兴死了。”他说。

“让我们样样都看一看。”吉讷弗拉提议,吕依吉布置这

套房间时一直不让她知道秘密。

他俩于是走向新房,新房象处女一样洁白鲜艳。

人间喜剧第二卷

“噢!走呀。”吕依吉笑着说。

“我想样样都看一看。”

当然,一切都听吉讷弗拉的。她察看了家具,象古董商

察看一枚纪念章那样津津有味、细致无遗,她抚摸着丝织品,

怀着新嫁娘摊开新郎给她的珍珠宝贝时那种率真的满足心

情,全部浏览了一遍。

“我们一开始就得破产。”她半是快乐、半是忧愁地说。

“不错!欠我的那笔军饷都用在这上面了,”吕依吉回答,

“我把它转让④给了一个叫羊腿子的好人。”

“干吗要这样?”她接口说,责备的口气中隐含着暗暗的

满意,“你以为我住在草棚子里就不那么幸福了吗?”她又说:

“不过,这一切都很漂亮美观,而且是属于我们的。”

吕依吉满怀激情地端详着她,看得她垂下了眼睛,对他

说:

“去看看其余的吧。”

这三个房间的上头就是顶层,有一间吕依吉专用的工作

室,一间厨房和一间佣人房间。吉讷弗拉对她的小天地心满

意足,虽然邻屋那堵宽阔的墙限制了她的视线,而且透进亮

光的天井也很阴暗。两个恋人心里充满了欢乐,希望使未来

变得那么美妙,他俩在这秘密的栖身之地,一味只愿看到迷

人的图画。他俩蛰居在这幢大房子里,隐没在无垠的巴黎之

中,正如蚌壳里的两颗珍珠沉没在深海之中一样:这儿对别

①这笔拖欠的军饷不是以现金,而是以可以贴现的期票的形式偿付的,故

而可以出让给他人。——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也许是一座监狱,而对他俩却是天堂。他俩结合的最初几

天是属于爱情的。他们一时很难骤然投身于工作,还不能抵

御激情的魅力。吕依吉在他妻子脚边一蹲就是好几个小时,欣

赏着她的发色、前额的造型、眼睛的柔媚,那拱形的眼白纯

净洁白,眼珠慢悠悠地在眼白上滑动,表达出爱情如愿以偿

的幸福。吉讷弗拉抚摸着吕依吉的长发,用她的话来说,对

这个小伙子的be№fb培ora』1teu和面部线条的细巧百看不

厌;她一直被他举止的雍容大度所吸引,同样她自己举止的

妩媚也始终吸引着他。他们如同孩子,任什么也能玩耍一通,

任什么都会把他们引回到爱情上来,只是在沉浸于虚无缥缈

的幻想时他们才停止嬉戏。吉讷弗拉唱起一支曲子,能使他

俩回味爱情的各种美妙的感受。随后,他们合着步子,正如

他们的灵魂结合在一起一样,跑遍了原野,在花朵里,在苍

穹上,在夕阳的浓烈色彩中,处处都重新发现了他们的爱情;

甚至从变幻莫测、在空中搏击的云彩之上,他们都读到这爱

情。每一天都与前一天毫不雷同,他们的爱情惟其真切,才

与日俱增。没有几天,他们就相互经受了考验,本能地看出,

他们的心灵属于那种蕴藏无限丰富,仿佛永远能提供新的享

受的心灵。无休无止的交谈,说不完的话,长时间的静默,东

方式的休憩,奔放的激情,这就是纯真的爱。吕依吉和吉讷

弗拉懂得了爱情包含的一切。爱情难道不就象大海一样吗?凡

夫俗子浮皮潦草或者匆匆一瞥,就妄称它单调,而某些得天

独厚的人却一生都在赞赏它,不断发现时时变幻的现象,感

①意大利文:出众的俊美。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到心旷神怡。

但有一天,年轻夫妇预感到要走出这人间乐园了,要活

下去就必须工作。吉讷弗拉有临摹古画的专长,于是她就开

始摹画,并在旧货商当中找到一批主顾。吕依吉也很努力找

事做;但一个青年军官,他的一切才干只限于精通战略,在

巴黎却很难找到工作。有一天,由于一无成效而心灰意懒,眼

见生活的重担全都落在吉讷弗拉肩上,他心中十分痛苦。终

于,他想到可以利用自己的书法,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他学

习妻子的榜样,百折不挠地到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公证人和

律师那里找活儿。他坦率的态度、困难的处境,引起了人们

深切的关心,因而他找到不少誉写的事,以致不得不找一些

年轻人协助。不知不觉地,他大批承办起了誊写业务。他的

誊写室的收入,和吉讷弗拉作画所得,终于使这对年轻夫妇

生活不愁了,惟其是自己劳动得来的,所以颇感自豪。对他

们来说,这是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

光阴在忙于工作和爱情的欢乐之中飞逝而去。傍晚,辛

勤工作过后,他俩幸福地重聚在吉讷弗拉的小房间里。音乐

使他们消除疲劳,得到安慰。愁容从未爬上少妇的面庞,使

之黯然失色,她从来不叫一声苦。对着吕依吉,她嘴角总是

露出微笑,双眼炯炯放光。两人都珍惜占据他们心头的一个

思想,这思想使他们在艰苦繁忙的工作中找到乐趣:吉讷弗

拉想着自己是为吕依吉工作,而吕依吉则想着他是为吉讷弗

拉工作。

有时,丈夫不在身边的时候,少妇想到,如果这爱情生

活是在她父母跟前度过的话,那她的幸福就尽善尽美了,于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她坠入深切的惆怅之中,感受到悔恨的压力;阴惨惨的画

面象皮影一样在她想象中掠过:她看到她的老父孑然一身,或

者看到她母亲在夜晚哭泣,背着铁面无情的皮永博掉泪;这

两个白发苍苍、抑郁寡欢的头像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觉得

她只能在回想的奇异光辉下看到他们了。这种想法象预感一

样纠缠着她。她送给丈夫一幅他一再想要的自画像,以此纪

念结婚一周年。年轻的女艺术家还从没有创作过这样出色的

画。惟妙惟肖且不说,她那光彩照人的美貌,感情的纯真,爱

情的幸福,都象魔术般地再现出来。一幅杰作问世了。

他们又舒适地过了一年。他们的生活可以用这几个字来

叙述:他们是幸福的。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一八一九年初冬,画商们婉言提出,叫吉讷弗拉画一些

别的东西,不要给他们临摹画了,因为随着竞争加剧,他们

卖这些临摹画不再有利可图。波尔塔太太发现,以前没有练

习画风俗画,为自己赢得一点声誉,是大大失算了,于是她

下决心画肖像画;但她要同一批还不如她宽裕的艺术家竞争。

不过,吕依吉和吉讷弗拉因为积蓄了一些钱,他们对未来并

没有感到绝望。

这年冬末,吕依吉还一个劲儿地干活。他也有竞争者要

对付:誉写价大大降低,他用不起人,只得花更多的时间工

作,才能挣到同以前一样多的钱。他的妻子画好了几幅画,都

不无价值;但画商连买名艺术家的作品都很勉强。吉讷弗拉

廉价出售,仍然卖不出去。这对夫妇的景况有点儿不妙了;他

们的心灵沉浸在幸福中,爱情的财富使他们享用不尽,而在

这无穷无尽的欢乐中,贫困有如骸骨一样矗立着,他们互相

人间喜剧第二卷

隐藏自己的不安。吉讷弗拉看到她的吕依吉吃苦受累,几乎

要落下泪来,因而对他百般温存。同样,吕依吉对吉讷弗拉

倾吐缠绵悱恻的情意时,却忧心如焚。他们想通过感情的激

发来抵消他们的不幸,而他们的话语,他们的欢乐,他们的

嬉戏,都带着一种疯狂的烙印。他们对未来感到恐惧。有一

种激情,它到第二天就要消失,或者被死亡所扼杀,或者被

贫困所窒息;还有什么样的感情,它的力量能同这种激情的

力量相比呢?他们相互谈到手头拮据时,便感到需要自欺欺

人,怀着同样的热情去攫取最微小的希望。

有一夜,吉讷弗拉环顾四周,找不到吕依吉,她全身悚

然,一骨碌爬了起来。窄小的天井黑幢幢的墙上映出微弱的

亮光,她猜到她的丈夫在连夜工作。吕依吉一俟他妻子睡熟,

便上楼到他的工作室。四点敲响了,吉讷弗拉重新躺下,假

装睡着,吕依吉困倦不堪地回到房间,吉讷弗拉痛苦地注视

着这张俊美的面庞,工作和忧虑已经在上面刻下了几许皱纹。

“为了我他才熬夜抄写的。”她哭泣着说。

一个念头止住了她的眼泪。她想到仿效吕依吉。当天,她

到一个富有的版画商那里去,凭着买她画的一个画商埃利·

玛古斯的介绍信,她得到了一件上色的活儿。白天她作画和

管家务;等到夜晚来临,她就给版画上色。这两个人,一往

情深,上床只是为了下床。两人都假装睡着,等一个下了床,

另一个出于忠贞不渝也马上离开。有一夜,吕依吉累得发起

寒热,他已不堪重压,积劳成疾了。他打开工作室的天窗,想

呼吸一下清晨洁净的空气来缓解痛苦。他往下一瞧,看到吉

讷弗拉的灯火投在墙上的亮光,不幸的人一切都明白了。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下了楼,轻手轻脚地走着,猝不及防地闯进妻子的画室,妻

子正在给版画上色。

“噢!吉讷弗拉!”他喊道。

她在椅子上痉挛地一跳,满睑通红。

“你累得精疲力竭的时候,我能睡得着吗?”她说。

“这样工作的权利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当我知道每片面包几乎都要你付出一滴血时,我能优哉

游哉吗?”少妇回答,不禁热泪盈眶,“如果我不和你共同努

力,我宁可死去。我们之间,不管是欢乐还是苦难,难道不

应该一切都共享吗?”

“她发冷呢,”吕依吉绝望地嚷了起来,“把披肩盖严你的

胸脯,我的吉讷弗拉,夜里又潮又凉。”

他俩走到窗前,少妇把头靠在她心上人的胸脯上,他挽

着她的腰,两人都沉浸在缄默之中,凝视着天空,晨曦慢慢

照亮了天穹。灰色的云彩疾速地相继掠过,东方越来越明亮

了。

“你看见吗,”吉讷弗拉说,“这是一个预兆:我们会幸福

的。”

“是的,在天国,”吕依吉苦笑着回答。“噢,吉讷弗拉!

你本应得到天底下的一切财富……”

“我有你的心就够了。”她用欢乐的声调说。

“啊!我死而无怨了。”他接过来说,把她搂得紧紧的。他

吻遍这张秀丽的睑,它已开始失去青春的鲜艳,但表情依然

这样温柔,这样甜蜜,他瞧着它总感到安慰。

“多么宁静呀!”吉讷弗拉说,“我的朋友,我觉得熬夜有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很大乐趣。黑夜的庄严真有感染力,它让人肃然起敬,它引

人坠入遐想;一切都沉睡着,而我在熬夜,这个想法里面有

一种我说不出的力量。”

“啊!我的吉讷弗拉!并不是从今天开始,我才感到你的

心灵是多么细腻高贵!你看天亮了,你快去睡吧。”

“好的,”她回答,“但是我不能独个儿去唾。那一夜,当

我发觉我的吕依吉撇开我去熬夜时,我是多么痛苦呀!”

这两个年轻人同不幸作斗争的勇气,在一段时期之内颇

见成效;可是,那几乎总是使夫妻达到极乐境界的事儿,对

他们却是不祥之兆:吉讷弗拉有了一个儿子,用民间的话来

说,他象白昼一样美。母爱的感情使少妇力量倍增。吕依吉

为贴补吉讷弗拉产褥期的费用而借了债。所以,开初她没有

感到景况的拮据,夫妻俩都沉浸在抚养孩子的幸福之中。这

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正如两个游泳者合力破浪向前那样,两

个科西嘉人最初勇敢地搏斗着;但往后他们不时陷入麻木之

中,宛如死亡之前的沉睡。不久,他们不得不变卖首饰。穷

困倏然显现,它并不丑陋难看,而是穿着朴素,几乎并不使

人感到难以忍受;它的嗓门一点儿不吓人,它身后并没有拖

带着绝望,也没有拖带着幽灵和破衣烂衫;不过它叫人再也

别想那宽裕的日子和往昔的生活习惯;它一步步销蚀了人的

傲气。然后,随之而来的是狰狞可怖的赤贫,对衣衫褴褛毫

不在乎,把人类的一切感情都踩在脚下。小巴托洛梅奥出生

后七到八个月,从给这个瘦弱的孩子喂奶的母亲身上,已很

难认出她就是四壁空空的卧房唯一的装饰品,那张出色的肖

像的原型了。严冬也不生火,吉讷弗拉发觉自己的面庞秀美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轮廓慢慢地毁坏了,双颊变得象陶瓷一样苍白,眼睛也泛

白,似乎生命的源泉在她身上正在枯竭。看到自己的孩子瘦

削下去,面孔苍白无色,这么小就遭罪吃苦,她心如刀绞,而

吕依吉则再也没有勇气对他的儿子露出笑容。

“我跑遍了巴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一个人也不认

识,怎么敢向毫不相干的人乞怜呢?我在埃及时的老伙伴,那

个饲养牲畜的韦尼奥在一桩密谋案中受到牵连,被关进监狱,

而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供给了我。至于我们的房东,一年

来根本没有问我们要过房租。”

“不过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吉讷弗拉温柔地回答,装出

平静的神色。

“每一天来临都多带来一层困难。”吕依吉惶惶然地说。

吕依吉拿走吉讷弗拉所有的画,还有那幅肖像,几件家

里还用不着的家具,以贱价出卖了,所得的钱使一家人荀延

残喘了一些日子。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吉讷弗拉表现出她

性格的崇高和吃苦耐劳的幅度,她泰然自若地忍受着痛苦的

磨难;她坚强有力的心灵支持着自己抗灾御难,她的手虽然

有气无力,却仍然在奄奄一息的儿子身旁工作着,她以奇迹

般的活力料理家务,一切都应付过来了。吕依吉看到她把他

们蛰居的唯一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嘴角现出惊异的笑容,她

瞧见时心里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我的朋友,我给你留着这块面包。”一天晚上,吕依吉

筋疲力尽地回来,她对他说。

“那你自己呢?”

“我,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亲爱的吕依吉,我什么也不需

人间喜剧第二卷

要。”

促使他接受她留下不吃的食物的,与其说是她的话,还

不如说是她睑上的柔情蜜意。吕依吉搂着她,给她绝望的一

吻,就象一七九三年那些一起登上断头台的人,临刑前的友

好的抱吻一样。在这崇高的时刻,两人肝胆相照。不幸的吕

依吉骤然明白了,他的妻子在忍饥挨饿,由此他也分担着吞

噬她的寒热,他浑身颤抖,推说有件紧急的事出去了,因为

他宁愿吞下最烈性的毒药,也不愿嚼下使他免于一死的家里

最后一块面包。他踯躅在巴黎光彩夺目的车马中,在这唇没

人的、处处辉耀的奢华中;他飞快地走过兑换商的店铺,金

子在那里闪闪发光;临了,他决意出卖自己,作为替身去服

兵役,希望以这一牺牲拯救吉讷弗拉,况且,他不在时,她

可能会得到宽恕,回到巴托洛梅奥身边。他于是找到一个做

这种寻替身生意的人,认出他是前帝国禁卫军军官,感到颇

为幸运。

“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他用缓慢而衰弱的声调

说,“我的妻子饿得奄奄一息,对我却不发一声怨言,我想,

她咽气时也会面带笑容的。”他苦笑着又添上一句:“朋友,你

行行好,先把我买下来吧,我很强壮,我已经过了应征的年

龄,我……”

那个军官按吕依吉服兵役所能得到的款子,先预支了一

部分给他。不幸的人抓到一把金币时,睑上堆起一个痉挛的

笑容,他拚命朝自己家里奔去,气喘吁吁,不时喊叫着:“噢,

我的吉讷弗拉!吉讷弗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夜幕已开始

降临。他悄悄地走进门来,生怕使他妻子过于激动,他离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时她已经衰弱无力了。落日的余辉从天窗射进来,落在吉讷

弗拉的面庞上,她怀里抱着孩子,坐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

“你醒醒,我的心肝。”他说着,没有发觉他孩子的姿势,

孩子这时透着异乎寻常的光辉。

听到这唤声,可怜的母亲睁开眼睛,遇上吕依吉的目光,

露出了笑容;但吕依吉发出了惊惶的叫声:当他用粗犷有力

的手势把金币指给他妻子看时,他才发现她几乎疯了。

吉讷弗拉开始机械地笑着,突然用恐怖的声音嚷起来:

“路易!孩子已经冰凉了。”她瞧着她的儿子,晕了过去,原

来小巴托洛梅奥已经死了。吕依吉把妻子抱在怀里,却不能

使她把孩子放下,她用不可思议的力气紧紧地抱着;他将她

放倒在床上,然后出去求援。

“噢,上帝!”在楼梯上他遇到房东,对房东说,“我有钱,

而我的孩子饿死了,他妈妈也奄奄一息,给我们帮帮忙吧!”

他象一个绝望的人回到妻子身边,让那个正直的泥瓦业

承包商和几个邻居去打点照料,尽其所能来解救这一至今不

为人知的贫困,那两个科西嘉人出于自尊,一直小心翼翼地

把它掩盖起来。吕依吉把他的金币都扔到地板上,跪在他妻

子躺着的床头边。

“爸爸!照顾照顾我的儿子吧,他用的是您的名字。”吉

讷弗拉在狂乱中叫喊说。

“噢,我的天使!你平静一点,”吕依吉抱着她说,“好日

子就在我们前头呢。”

这话语和这温存使她稍稍平静了些。

“噢,我的路易!”她接着说,一面用特别专注的神情望

人间喜剧第二卷

着他,“你好好听我说。我觉得我要死了。我死是在情理之中,

我太痛苦了,再说,象我这样得到无上的幸福,也本该付出

代价。是的,我的吕依吉,你可以安心。我曾经这样幸福,要

是叫我从头开始生活,我还会接受我们这一命运。我是一个

坏母亲:我依恋你,胜过依恋我的孩子。”她又用深沉的声音

添上说:“我的孩子。”两行眼泪从她快失去活力的眼里夺眶

而出,她霍地抱紧了尸体,她再也不能使它温暖过来。她接

着又说:“把我的长发交给我父亲,作为他的吉讷弗拉的纪念。

你告诉他,我从没有归罪于他……”她的头倒在她丈夫的臂

膀上。

“不,你不能死,”吕依吉嚷着,“医生马上就来。我们有

面包。你父亲就会宽恕你。我们已经时来运转了。留下来同

我们在一起吧,美丽的天使!”

然而这颗忠贞不贰的、充满爱情的心变冷了,吉讷弗拉

本能地把眼睛转向她热爱的心上人,虽然她对什么都已毫无

感觉:模糊的影像出现在她脑际,这时她的脑子已接近于失

去人世的一切记忆了,她知道吕依吉就在那里,因为她一直

在越来越有力地攥紧他冰凉的手,仿佛她以为自己要掉下悬

崖,极力想驻留在上面。

“我的朋友,”末了她说,“你身上冰凉,我来让你暖和暖

和。”

她想把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但这时她咽了气。两

个医生,一个教士,还有几个邻居跨进门来,带来了一切必

需的用品,想要救助这对夫妇,抚慰他们的痛苦。来人最初

闹哄哄的;而进屋之后,房间里却笼罩着一片可怕的沉寂。

人间喜剧第二卷

正当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巴托洛梅奥和他妻子坐在古老

的靠椅里,每人分占大壁炉的一角,熊熊的炉火刚够把这府

邸的大客厅烧热。挂钟指着子夜。很久以来,老夫妇就夜不

能寐了。此时此刻,他们默默无言,象两个返老还童的老人,

眼睁睁瞧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客厅里空荡荡,但对他们说

来却充满了回忆,一盏就要熄灭的灯微弱地照射着,要是没

有炉里闪烁不定的火焰,他俩就处在一片漆黑之中了。他们

的一个朋友刚刚离去,他拜访时坐的那张椅子就放在两个科

西嘉人中间。皮永博朝这张椅子瞥了不止一眼,这几眼意味

深长,象是连绵不断的悔恨,原来这张空椅子就是吉讷弗拉

的椅子。艾丽莎·皮永博窥测着她丈夫苍白的睑上掠过的表

情。虽然她已习惯于从他面部线条的剧烈变化中猜出这个科

西嘉人的感情,但是,这时他的睑一会儿咄咄逼人,一会儿

又忧郁惆怅,她怎么也猜不透这难以捉摸的心灵。

巴托洛梅奥是不是堕入了这张椅子唤起的强有力的回忆

里呢?他是否看到这张椅子自从女儿走后,第一次被一个外

人坐了,心里感到不是滋味呢?他宽恕的时刻,这一直白白

等到如今的时刻,是不是已经敲响了呢?

这些想法一个接一个地激动着艾丽莎·皮永博的心。有

一阵她丈夫的容貌变得这样可怕,她想到自己竟敢耍一个普

通的花招,好找机会谈起吉讷弗拉,便簌簌地颤抖起来。这

时,北风劲吹,把雪片刮落在百叶窗上,两个老人都听见了

沙沙的响声。吉讷弗拉的母亲埋下头,不让丈夫看到她的眼

泪。老人的胸膛忽地发出一声叹息,他的妻子注视着他,他

显得衰颓不堪;三年来她第二次壮着胆子对他谈起女儿。

人间喜剧第二卷

“吉讷弗拉大概会挨冻,”她轻声嚷道。皮永博打了个寒

噤。她继续说:“她说不定会挨饿。”科西嘉老人的眼泪止不

住流了下来。“她有一个孩子,却没法抚养,她的奶水干枯了。”

母亲用绝望的声调冲动地又说。

“让她回来吧!让她回来吧!”皮永博喊着,“噢,我亲爱

的孩子!你战胜了我。”

母亲站起身来,好象要去找她的女儿。正在这时,门砰

然打开了,一个面无人色的人,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死了!我们两家都在互相毁灭,瞧,这就是她留下的

一切。”他一面说,一面把吉讷弗拉黑油油的长发撂在桌上。

两个老人浑身颤抖,仿佛受到雷电的轰击,一霎时,吕

依吉已不在眼前。

“用不着我们朝他开枪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巴托洛梅

奥望着地下,慢吞吞地嚷道。

一八三0年一月于巴黎。

郑克鲁译

题 解

两个新嫁娘

《两个新嫁娘》于一八四一年十月完稿,同年十一月至次

年一月在《新闻报》上连载,一八四二年由苏弗兰书屋出版

单行本。同年编入菲讷书屋出版的《人间喜剧》十六卷本第

一卷,属“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

这部书简体小说,描写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情观和两种

相反的结局。作者试图证明,家庭幸福的基础,是夫妇双方

祸福与共的感情和对家庭义务的责任感,而不是狂热的爱或

激情。路易丝沉溺于浪漫主义的爱情理想,结果给自己的两

次婚姻都带来悲惨的结局,甚至付出生命的『弋价;勒内理智

地对侍现实,结果生活得幸福美满。

虽然这是一部以爱情婚姻为题材的小说,但环绕着这两

个年轻女子的经历,也深刻地反映了当时贵族阶级的处境和

家庭内部的复杂关系:在复辟时『弋,贵族为了恢复在大革命

中失去的财产,维持阀阅世家的显赫地位,往往不惜牺牲女

儿的幸福,剥夺她们的继承权,让她们在修道院度过一生。

入世之初

《入世之初》于一八四二年二月脱稿,同年七月二十六至

九月四日在《宪政报》上连载,题为《招摇撞骗的危险》。一

八四四年六月由杜蒙书屋出版单行本,分上、下两册(下册

附有中篇小说懒情妇》),篇名改为《入世之初》。一八四五

年编入《人间喜剧》十六卷本第四卷,属“风俗研究·私人

生活场景”。

本篇由作者的妹妹洛尔提供素材,主旨在表现年轻人的

成长及其心理特点,因而作者曾经考虑用《青年们》作为标

题。小说以温和的态度批评了年轻人爱慕虚荣、贪图享受,喜

欢吹牛说大话等弱点,也描写了他们通过艰苦生活的磨练,如

何从所j巳错误中接受教训,逐步变得成熟、老练起来。作为

风俗史家的巴尔扎克,善于结合人们所处的社会环境、经济

地位来分析和刻画他们的性格。特别是首尾呼应的两次公共

马车旅行,巧妙地勾画出了从王政复辟到七月王朝时期社会

各阶层人物的面貌和他们的变化发展,并充分显示了作家在

对话中塑造形象的才能。

阿尔贝·萨瓦吕斯

《阿尔贝·萨瓦吕斯》于一八四二年五月脱稿,五月二十

九至六月十一日在《世纪报》上连载。同年编入《人间喜

剧》十六卷本第一卷,属“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

这篇小说以地位悬殊的不幸恋爱为题材,描写了一个才

能出众,却没有财产和爵位的青年律师阿尔贝的悲剧故事。他

为了配得上他所爱的公爵夫人,呕心沥血,追名逐利,惨淡

经营达十余年。就在他即将成功之际,一个偷偷爱上他的贵

族少女罗萨莉施展种种卑鄙手段,拆散了这一对情人,断送

了阿尔贝的一生。作者在小说中揭露了路易一菲力浦时『弋外

省名利场中的种种肮脏交易,同时也指责了虚伪狭隘的宗教

教育及上层社会妇女的自私、骄横和残酷无情。

家族复仇

《家族复仇》写于一八三0年一月。其中部分章节曾分别

在一八三0年四月一日的卿I影》周刊和同年五月九日的

《选民通讯》上刊载。全文于同年四月编入玛门、德洛奈一瓦

莱书屋出版的《私人生活场景》两卷集。一八三五年编入贝

歌夫人书屋出版的《十九世纪风俗研究》十二卷本第一卷,一

八四二年收入《人间喜剧》第一卷,属“风俗研究·私人生

活场景”。

这篇动人的故事,描写了一宗违背家长意愿的、既幸福

又悲惨的婚姻。男女主人公纯洁而坚贞的爱情,他们与厄运

作斗争的勇气,充分表现了他们的高尚品格与情操。然而他

们毕竟未能战胜资本主义社会残酷的生活法则,这两个有才

能、有勇气却没有财产的年轻人,在失去他们未满周岁的孩

子以后,终于双双死于饥饿。作者在这篇小说中主要着意于

描写性格悲剧:正是科西嘉岛族问仇杀的陋习和皮永博男爵

极端强悍的科西嘉个性,酿成了他心爱的女儿的不幸。

艾珉王文融

·Balzac·

LA COMEDIE HUMAINE

人间喜剧

第 三 卷

(法]巴尔扎克著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10

目 次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II]

双重家庭……………………………………丁世中译(2)

家庭的和睦…………………………………陆秉慧译(89)

菲尔米亚尼夫人……………秦雨译王丈融校(134)

妇女研究………………………………..王丈融译(163)

假情妇…………………………………..沈志明译(175)

夏娃的女儿………………………………陆秉慧译(242)

信使………………………………………陆秉慧译(390)

石榴园……………………………………黄晋凯译(407)

被遗弃的女人……………………………黄晋凯译(434)

奥诺丽纳…………………………………傅雷译(485)

高布赛克…………………………………陈占元译(575)

(646)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II]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双重家庭

献给路易丝·德·屠尔海姆『白爵夫人①

以志怀念和深情的敬意

她谦卑的仆人

德·巴尔扎克

当年在巴黎市政厅周围的老城区,有几条很曲折、很阴

暗的街道;圣约翰回旋栏街就是其中之一:它顺着市政厅的

小花园曲折蜿蜒,直到同马特鲁瓦街相交处,准确地说,是

延伸到如今已经拆除的一垛旧墙的墙根下。当年还能看到这

里设置的s形回旋栏,这个街名便是由此而来的。栅栏到一

八二三年才拆除:那一年,市政当局决定在市府小花园的旧

址上建造一座可供举行舞会的大厅,准备用于欢迎昂古莱姆

公爵吲从西班牙远征归来的庆祝活动。这条街的最宽处是在

与迪克赛朗德里街交叉的路口上,但也只有五法尺光景。所

①韩斯卡夫人的女友,常住在维也纳。巴尔扎克一八三五年旅居维也纳时

曾是她姐姐和表兄的座上客。

②昂古莱姆公爵(1775 1844),查理十世的长子。一八二三年曾指挥法军

远征西班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以,一遇多雨季节,便可看见滚滚的浊浪冲刷沿街老房子的

墙基,将家家户户倒在墙角的垃圾席卷而去。垃圾车是无法

通过这里的,住户们只好指望狂风暴雨来打扫这条终年泥泞

的街道,试想,这条街怎能干净整洁呢?当盛暑的骄阳直逼

巴黎的时节,一片金灿灿的光芒象刀锋似的晃眼;但它却只

能照耀这条阴暗的街道于一时,而无从晒干那股经久不散的

潮气——它从底层到二楼,团团围住了这些幽暗寂静的屋子。

住户们在六月里从下午五点起就得开始点灯,一到冬天更是

昼夜不熄了。就是在今天,假如有一位大胆的行人想从沼泽

区Ⅲ走到塞纳河滨,假如他从茅草街的尽头出发,途经武士

街、劈柴街、双门街直抵圣约翰回旋栏街,那么他还会觉得

自己似乎一直是在地窖里行进。报刊的专栏常常吹嘘老巴黎

的辉煌灿烂,其实老巴黎几乎所有街道都类似这种阴暗潮湿

的迷宫。好古之士倒还可以在这里鉴赏若干罕见的历史遗迹。

比如,当年回旋栏街与迪克赛朗德里街交叉的街角上那所老

房子还没有毁坏,观光者可以在那所房屋的墙壁上看到两只

大铁环的残痕:那是当年本区的治保官员为了确保社会治安,

要求每晚拴上链子的残迹。这所房屋以古色古香著称;从建

房时采取的种种防范措施,更可见出这类旧宅的有碍健康。为

了使底层保持洁净,就将楼房的地窖顶升到比地面高出二法

尺左右,这样便迫使来客在进屋时登上三级台阶。独扇大门

的门框形成一个半圆拱形,拱顶石上装饰着美女头像和阿拉

①巴黎的老区之一,在今第三、四区的地段内。从十七世纪起建有许多高

级住宅,但十八世纪以后,该区居民多属中下阶层。

人间喜剧第三卷

伯风格的图案,由于年深日久,花纹已经剥蚀了。底层朝向

回旋栏街的一面有一小套房,开有三扇窗,窗台约有一人高,

就从那小街上取光。在这几扇已有破损的窗户外面,加装了

几根稀稀拉拉的粗铁条儿,算是防护措施;铁条的末端隆起

一个小圆球,和面包房里的炉条很相象。如果白天有哪位好

奇的行人朝套房的两间小屋张望,那么他肯定会一无所获。因

为只有在七月骄阳的照射之下,才能窥见第二间屋里的一方

凹处,里面嵌着两张木床,床上铺着绿哔叽毯子;整个凹处

都是老式木工活儿。不过每当下午三点钟光景,烛光一亮,便

可透过头间屋子的窗户见到一位老妇人:她坐在炉角边的一

张板凳上,拨着炉火,煨着一锅浓汁墩肉,那是一般看门女

人惯做的家常菜。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

屋子的后墙上挂着寥寥可数的几件炊具和家用器皿。还能看

见一张旧桌子,支在x形的木架上;桌面连一张台布也没有,

直接陈放着几件锡制餐具和老人刚做好的那份菜。这间屋子

既是厨房又作餐室,权充家具的还有三张破椅。壁炉台上放

着一面破镜子、一块打火石、三只玻璃杯、几根火柴和一只

有缺口的白色大水罐。在这片阴冷的栖身之地,一切都陈列

得井然有序,焕发着勤俭的精神,所以无论方格地板、日用

器皿还是壁炉灶具,看上去都挺顺眼。老妇人苍白多皱的容

貌同阴暗的街道、破旧的房屋倒也颇为协调。假如你看见她

坐在椅子上养神的姿态,你一定会觉得:她对这所房屋的依

依不舍,有如一只蜗牛对自己褐色硬壳的留恋。在她的表情

中,一种难于形诸笔墨的狡黠,透过平日略带做作的老好脾

气而时有流露。她头戴一顶珠罗纱圆便帽,但也难以将银白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发丝统统遮住。她有一双灰色的大眼睛,如同那条小街一

样静谎。她睑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和墙上的裂缝可谓异曲同

工。出身寒微也罢,家道中落也罢,反正她对那忧患的生涯

似乎早已抱定逆来顺受的态度。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围炉举

火和提篮上街以外,她一直坐在另外那间小屋里,面对一位

年轻姑娘,紧挨最后那扇窗户。白天任何时候,过路行人都

能够望见这位青年女工:她总是静坐在一张老式的红绒安乐

椅上,埋头于一具刺绣绷架,勤奋不息地劳动着。母亲则在

膝上放一只墨绿色的鼓筒,专心抽制一圈圈的珠罗纱。然而

她用指头转动线轴已相当艰难。因为目力衰退,便在她那六

句老人的鼻梁上架起一副旧式眼镜,全凭鼻翅鼓足张力,方

能维持它不致掉落。夜幕一降临,这两位勤劳的女工便在中

间放上一盏油灯,让光线透过两只装满水的玻璃圆瓶,把各

自的活计照得通亮:一位借以辨明从鼓筒的线轴里抽出的最

纤细的线头;一位便可识别刺绣图案上最工巧的笔触。铁栅

栏的曲度,使姑娘得以在窗台上置放一只长方形木盒,里面

盛满泥土,好好歹歹长着几株香料豆、几棵金莲花、一株枯

瘦的小忍冬,和几茎牵牛花——那牵牛花病弱的枝藤也攀附

上了铁栅栏。这些几近枯萎的植物毕竞长出了若干苍白无力

的花骨朵儿,为窗棂里的画面平添了一层忧郁妩媚的韵味,使

镶嵌其间的两个人物更显得和谐动人。过路行人哪怕自私透

顶,只要看见这室内的场景,也可对巴黎工人阶级的生活窥

一斑而知全豹了。看来这位刺绣女工全仗着这种针尖上的手

艺过活。很多涉足过回旋栏街的人都不禁纳罕:一个年轻的

姑娘,在这等土窖子里过日子,怎能保持住鲜润的气色呢?假

6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定有一位大学生,途经这里去拉丁区Ⅲ,那么凭着想象力的驰

骋,他定会产生种种联想,把这默默无闻、苦捱岁月的生命

比作装点清冷石壁的长春藤;比作终生含辛茹苦,养活了别

人而又于无声无臭之中诞生、耕耘、亡故的农夫。一个坐收

年金的人,则必会以业主的目光将这座房屋打量一番,然后

思忖着:“万一哪一天刺绣不复时兴,这两个弱女子又将何以

为生呢?”还有一些在市政厅或司法院担任一官半职的人,上、

下班都得按时经过这条小街,他们当中或许会出个把心肠慈

悲之辈。也许有一位鳏夫或一位年近四十的阿多尼斯吲,于反

复探测这苦难生涯的种种秘密之余,指望着有朝一日母女俩

向外界求援,他也就乐得不太破财地娶下这位天真无邪的女

工,她那双既丰腴又灵巧的纤手、她那柔嫩鲜润的颈脖和白

哲平滑的肌肤(这=诱人的姿色或许正得之于在这条暗无天日

的小街上长居久住)早已令他赞叹不已。也许有这么一位年

收入不过一千二百法郎的老实敦厚的小职员,由于日日目瞎

姑娘热忱的劳作,十分看重她那纯正的品德,便指望自己获

得擢升,好将两条默默无闻的生命结合到一处、将两个人不

屈不挠的苦干拧成一股绳;那么,他至少可以借男子汉强劲

的膂力来支撑她的生计,并将一种恬静平和、色泽象窗台上

的花朵一样淡雅的爱情奉献给她。这一类朦胧的期待,为老

妈妈暗淡无光的灰眼睛增添了许多生机。早晨,用完一顿极

简单的早餐,她就回到坐位上抱起鼓筒:那倒不是为了尽职,

①巴黎的文教区。

②借喻。阿多尼斯原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多半是摆摆样子;因为她将眼镜放到了一张红木制的小针

线台上,那针线台跟她自己一样也是上了年纪的。然后,从

早上八点到十点钟左右,她就检阅起路过小街的常客来:她

采集人家的目光,品评人家的举止打扮、音容笑貌,好象是

为着女儿的婚事在同他们讨价还价;她那双表情丰富的眼睛,

仿佛正在暗中牵线,竭力使双方建立起融融的情思。不难猜

到:对她来说,这检阅好比观剧,也许这就是她仅有的乐趣,

女儿很少抬头张望。由于害羞,或者是由于对自己的贫困感

到难堪,她似乎整天都埋头于那副绷架。只在老妈妈发出惊

讶的呼叫时,女儿才在路人面前露一露她那带着倦意的容颜。

一位身穿崭新礼服的小职员,一位胳臂上突然挽着一个女人

的常客,往往有幸看到这位年轻女工微微翘起的鼻尖,她那

玫瑰红的樱桃小口和那虽已疲惫不堪、但却依然生机勃勃的

灰眼睛。辛劳的不眠之夜,只在她的眼睛下方、颧骨之上鲜

润的皮肤上留下两个微微泛白的眼泡。这可怜的孩子仿佛是

为了爱情与欢乐而生的:为爱情,她那双眼皮之上描着两弯

姣好的蛾眉,她的头上生着又浓又密的浅栗色头发,她尽可

将自己掩蔽在这一头浓发之下,好象是为了避开情人的目光

而躲进深闺绣阁;为了欢乐,她那天生善动的鼻翅儿,便在

鲜嫩的面颊上造成一对小酒寓,令她在开颜一笑之间将万般

愁苦置于九霄云外。欢乐是希望之花,欢乐赋予她力量,使

她毫无畏惧地正视艰苦的人生之路。姑娘一向很注意仔细梳

理自己的秀发。按照巴黎女工的习惯,她的晨妆似乎就在于

将头发梳理得平滑熨帖,将两鬓卷成两道波浪,把白哲的皮

肤映衬得更加秀美。她那齐着颈脖的发根儿,形成一道清晰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深褐线条,又为她增添了一层妩媚,令人倍感那青春的魅

力。旁观的路人见她专心工作,不为外界的杂沓之声所动,准

会说她是惺惺作态。诱人的希望果然更加挑起了一般少年的

好奇心,使他们频频回首,徒然想看一看那羞怯的容貌。

“卡罗琳娜,咱们又多了一位常客哩!以前那些人可都不

及他呀!”

母亲低声说这话的时间,是一八一五年八月的一个上午。

这话倒引起了年轻女工的注意,于是她朝街上看了一眼,但

那陌生人早已走远了。

“他朝哪儿飞啦?”姑娘问。

“下午四点钟,人家没准还会打这儿过。我盯牢他,到时

候我轻轻踢你的脚。他一定还会路过这里的,因为他经过咱

们这条小街已有三天。不过时间没个准儿:头一天是六点,前

天是四点,昨天却是三点。记得从前也偶尔见过这人。他大

约是市政厅的一位职员,眼下搬到沼泽区去了。”

“喏,”老妈妈朝街上看了一眼,接着又说,“咱们那位穿

栗色礼服的先生,今天戴上假发啦!这下他可大变样了!”

这位穿栗色礼服的先生,大概是每天川流不息的队伍的

“队尾”,因为老妈妈说着又戴上了眼镜,拿起手里的活计,同

时叹了一口气,向女儿投去一道奇特的目光。恐怕连拉瓦特Ⅲ

本人也很难对之进行透彻的分析:这目光中既有赞叹、又有

感激;既含着改善光景的某种期望,又混杂着生了这么个标

①拉瓦特(1了41 l 8叫),瑞士神学家、哲学家、诗人,“面相学”的首旬

者。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致女儿的自豪感。下午四点钟光景,老妇轻轻碰了一下卡罗

琳娜的脚:姑娘猛一抬头,恰好看见这位新来的男角儿;今

后他的定期出场,将为这出戏增色不少。这男子年近四十,身

材高大顾长,面色苍白,着一身黑礼服,举止仪表颇为庄重。

当他那浅褐色眸子的锐利目光与老妈妈暗淡的眼神相遇时,

她不觉浑身一震:她感到他好象有一种洞察人心的禀赋或习

惯;还预感到他待人接物一定同这小街上的空气一样冰冷。但

在他那张威严的面孔上,睑色却灰里泛青,是因为操劳过度,

还是体虚气衰?这问题在老妈妈心中可以找出二十种不同的

答案。但在第二天,还是卡罗琳娜首先猜到了其中的原委:他

的前额易蹙多皱,定是胸有积郁;他的面颊略显干瘪,那是

苦难留下的印记,仿佛是令受难者彼此能够识别,借以相互

慰勉,并且齐心协力地应付厄运。这时天气酷热,加上这位

先生神不守舍,竞忘了戴帽子就匆匆走上这条不卫生的小街。

卡罗琳娜于是得以看见他长着一头毛刷般的短发,使他的表

情显得更加严峻。起初,姑娘眼神里闪动着一种天真无邪的

好奇心;随着这位路人渐渐远去,活象送殡行列中的最后一

名亲属,姑娘的眼神不觉染上一层充满同情的温柔色彩。卡

罗琳娜一见这男子,就得到一种强烈的印象;虽然谈不上富

于魅力,但同其他过客引起的感受相比,情形却大不相同。她

头一遭儿对自己和母亲之外的陌路人产生了一种同情心。老

妈妈絮絮叨叨地把种种异想天开的猜测当作谈资,女儿嫌烦

而没答理她,不声不响地只顾在绷开的珠罗纱上飞针走线。她

很惋惜自己未能好好端详那位陌生人,只得等第二天再明确

对他的看法。小街上一位经常出现的过客引起她的联翩浮想,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还是头一遭儿。平素,做妈妈的嫁女心切,把每个过路行

人都假定为女儿的夫君,生出种种猜想。姑娘只好抿着嘴儿

苦笑罢了。这一类冒失的想法不曾引起女儿的邪念,不能不

归因于她那顽强执着的劳动,不幸这无法减免的工作正在消

耗她那宝贵的青春活力,总有一天会损及她那清澈的目光,或

者从她白哲的双颊上,夺去那眼下还是娇艳动人的姿色。大

约有整整两个月的光景,这位黑衣先生(这变成了他的雅

号)的行止毫无规律:他不一定总是途经回旋栏街,老妈妈

同他常常是上午不曾谋面,下午却有幸相遇;他不象其他公

务员那样严格按时往返,那伙人简直变成了克罗夏尔太太的

时钟。头一次相遇时,他的目光曾使老妈妈吃了一惊;此后,

他的眼睛似乎再也没有留意过由这两位女窖神构成的那幅别

具风情的图画。那时的回旋栏街,除一家废铁铺有两扇朝街

的大门和一个黑毯罢越的店堂外,便只有一些带铁栅栏的窗

子,由此透入的光线又通过若干气窗给邻舍的楼梯照明。所

以那位路人的冷漠态度,就难以归之于有什么危险的情敌了。

于是,克罗夏尔太太便更加纳闷:这位黑衣先生为什么总是

那么忧心忡忡呢?他不是低头瞧地,便是昂首远眺,似乎要

透过回旋栏街的迷雾去预h未来。九月末的某个早晨,在那

间黑屋子昏暗背景的映衬下,卡罗琳娜·克罗夏尔活泼的倩

影显得格外楚楚动人。迟开的花朵,同已略显凋敝的枝藤在

窗棂上交错环抱,把她的容颜映照得尤其光艳夺目。而且,在

这帧日常小景图上,本来就是明暗互衬、红白相交,恰与温

柔的姑娘正在刺绣的细纱织物辉映成趣,还同两把安乐椅褐、

红相间的色调形成了活泼的对照。于是那陌路人便仔细欣赏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一番这动人画面的美好效果。却说老妈妈早已对黑衣先生

的淡漠态度感到难以忍受。这天便故意把线轴儿弄得轧轧直

响。那位愁容满面、心事重重的过路人听到这古怪声音,不

由得抬头看了看。他同卡罗琳娜只不过交换了一个眼风,而

且是转瞬即逝的一个眼风,却已使他俩的心灵有了轻微的接

触,两人都预感到:他们是会相互思慕的。下午四点,当陌

生人再路过时,卡罗琳娜从嗒嗒有声的石板路面上辨出了他

的足音。当他俩相互凝望的时候 这在双方都已是一种

“蓄谋”了,——那位过客面含微笑,眼光里洋溢着善意;卡

罗琳娜羞赧得面红耳赤。老妈妈则心满意足地在一旁观察着

他们俩。从这个难忘的上午之后,黑衣先生便每日经过回旋

栏街两次,绝少例外,而那例外也总会被母女两人察觉。他

下班的时间不固定,母女俩由此断定他不同于一般低级职员,

他既不易从公务中脱身,也无须严守作息时间。在冬季前的

三个月里,卡罗琳娜同这位路人每天见面两次,每次的时间

也就是从她家门以及三扇窗户前走过的瞬间。这类匆匆的会

晤起初是心照不宣,渐渐便带上了几分情谊。他们两人,经

过反复端详之后,从开始的略有所知,发展到相知甚深。不

久之后,竞变成了那人对卡罗琳娜的一种必不可少的造访。假

如当这位黑衣先生走过时,竟忘了以他那富于表情的嘴唇或

褐色眼珠的友好目光,向她泛起一种欲露还敛的微笑,那么

她就会整天若有所失。她好似这样一类老人:他们把天天读

报当成一大乐趣,即使在某个隆重节J夫的次日,或是由于忘

记了这一天无报,或是由于心情烦躁不安,他们照旧会失魂

落魄地向别人讨取报纸。他们正是借此来填补生活的空虚。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过,对于那位陌路人犹如对于卡罗琳娜,这类短暂的晤面已

变成好友间的喁喁私语。姑娘的忧患哀愁都逃不过那位沉默

的男友聪敏犀利的目光;而男友有了牵肠挂肚的心事也决计

瞒不过卡罗琳娜的慧眼。

“他昨天准保遇上了伤心事儿!”那女工看到黑衣先生的

憔悴面容,常常产生这种想法。

“哎呀,他准是公务非常繁忙啊!”一旦她察觉到某种蛛

丝马迹,便不禁发出这样的叹息。

那陌生人也猜得出:姑娘要在星期天赶着绣完那条令他

颇感兴趣的长裙。缴纳房租的限期日渐逼近,他看出她那美

丽的睑蛋上堆起了一层愁云;他还看得出卡罗琳娜什么时候

又度过了不眠之夜。而她更加注意的是:随着他俩交谊日笃,

摧残她那如花娇颜的种种忧思正在渐渐消散。秋去冬来,装

点窗栏的枝叶纷纷枯槁残败,窗户也随之紧闭了。这时,那

陌生人发现:玻璃窗上与姑娘齐头高的地方,灯光却显得分

外明亮;于是他发出了一丝甜甜的会心微笑。那盏微火寒灯,

那勾出母女俩头像的微红的投影,无异于向他暗示这小家庭

生计窘迫。不过,他若在眼神里流露出些许怜悯的表情,卡

罗琳娜便高傲地装出快乐的模样作为回答。然而,他俩内心

萌发的感情却始终埋藏着,一直没有发生什么事让他们彼此

了解到这感情的强烈和深广。他俩甚至从来没有听见过对方

的声音。这一对无言的朋友,象提防灾祸一样,都避免作进

一步的交往。双方似乎都在担心,惟恐在对方的厄运之上再

增添什么不幸。也许正是这种友爱的思虑,迫使他俩裹足不

前吧?也许这是出于利己的顾忌,或那种足以使偌大城池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居民各负一隅、老死不相往来的无情猜忌吧?觉醒中的秘密

心声是否正在警告他们:危险的事端也许近在眼前!很难解

释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绪:它既为他俩缔结了友情,又令他们

相互存着戒心;既使他俩彼此倾慕,又让他们淡漠相处;既

令他俩本能地相傍相依,又在事实上相隔千里。或许这是因

为双方都想保持自身的幻觉吧。有时候黑衣先生似乎担心这

花朵一般鲜嫩的嘴唇会不会吐出粗言鄙语,而卡罗琳娜则似

乎深感自己不能与这位神秘君子门当户对:他身上的种种特

征都说明他既有钱、又有势啊。至于好妈妈克罗夏尔太太,她

对女儿的优柔寡断几乎有点儿愤愤然了。对黑衣先生,她一

向报以恭顺友善的微笑,现在却摆出一副赌气的样子。她十

分苦恼地向女儿抱怨:自己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不得不天天

围着锅台转。她的风湿病和鼻炎也从未象现在这样严重,折

磨得她不停地唉声叹气。这年冬天,她也没能按照卡罗琳娜

当初的计划,抽制出那么多珠罗纱。这种状况延续到将近十

二月底。那是面包空前昂贵的时节,眼看粮价就要上涨。随

之而来的正是一般穷人觉得格外难熬的一八一六年。这时,那

过客从他不知名姓的姑娘睑上,发现了深愁隐痛的痕迹,即

使她面带亲切的微笑,仍不能将这种痛苦遮尽。不久,他又

从卡罗琳娜困倦的眼神里看到了通宵苦干的迹象。在这月底

的某个夜晚,他一反常态,在凌晨一点重新来到圣约翰回旋

栏街。夜间的寂静使他在离卡罗琳娜家门挺远的地方就听到

了老妈妈的哭诉和年轻女工更加痛苦的叹息;那声音伴着霏

霏雨雪的咝咝细声传入他的耳际。他竭力放缓脚步慢慢挨近。

接着又冒着被拘捕的危险,屈身蹲在窗下谛听母女间的对话,

人间喜剧第三卷

并透过窗帘上的破洞窥视她们。那窗帘本是细纱布做成,现

在颜色发黄,布满大大小小的洞眼,就象毛毛虫一圈圈啃啮

过的一大片白菜叶子。这位好奇的过客看见:在两副绷架之

间的桌子上,放着一张贴有印花的公文,还有一盏油灯放在

两只装满清水的圆瓶中间。他一望而知,那是一张法院的传

票。只见克罗夏尔太太泪流满面;卡罗琳娜的声音也失去了

柔和动听的色彩,而带上了颤巍巍的喉音。

“妈妈,你为什么这样忧伤呢?莫利讷先生总不至于不等

我绣好这条长裙,就急着拍卖咱们的家具,或者把咱们扫地

出门吧?只要再有两个夜晚,我就能做完,亲自送到罗甘太

太门上去!”

“万一她还象平常那样不立刻给钱呢?还有,面包店的欠

账也得靠这条裙子结清呢!”

旁观这场面的男子,早就有察言观色的习惯。他发现,母

亲的悲伤之中带着几分做作,而女儿的哀痛却全然发自肺腑。

他离去片刻之后,又回到原地。从纱帘里一张望,只见为娘

的已上床歇息,年轻的女工却仍然伏在绷架上,不倦地继续

劳动。桌上,在传票的一旁,放着一块切作三角形的面包,大

概是她的夜餐,同时也是一种提示:勇担重任总会有所酬报。

黑衣先生极为感动,心中充难了悲悯,立刻通过一块破玻璃,

将钱袋扔到姑娘脚前。然后,他不等着看那女孩儿的惊诧,便

心情激动、耳热面赤地溜走了。第二天,这位感伤、孤僻的

陌生人又途经窗下,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不过他未能回避

卡罗琳娜向他表示的满腔谢忱。原来姑娘敞开了窗户,用小

刀拨弄那盖满了雪的盛着泥土的方木盒。这费尽心机找出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笨拙借口,无异于告诉她的恩人:这一回她不愿意隔着玻璃

窗同他晤面了。刺绣女工的眼里饱噙着泪水;她对恩人微微

颌首,仿佛在示意:“我无以相报,只能以心相许!”但黑衣

先生似乎一点也不懂这一番诚挚的心意。傍晚,当他再次路

过时,卡罗琳娜正忙着糊上那块碎裂的玻璃。她借机朝他启

开那雪白光洁的皓齿,仿佛用这莞尔一笑来表示某种许诺。黑

衣先生即刻拐进了另一条街道,此后很久不复见到他在回旋

栏街上露面。

到一八一六年五月初的某个星期六上午,卡罗琳娜在黑

沉沉的两排屋子之间猛然看到一线清朗明净、不见一丝云影

的天空。于是她一面将一杯清水浇到那株忍冬的树根上,一

面呼唤母亲:

“妈妈呀,咱们明儿上蒙摩朗西去散散心罢!”

说也巧,她兴冲冲地说着这话的当儿,黑衣先生正打窗

下经过,睑上的表情比什么时候都更加忧郁沉闷。卡罗琳娜

对他投去一瞥温柔纯洁的目光,或许也可以把这看成一种邀

请吧。于是第二天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克罗夏尔太太身着暗

红色美利奴Ⅲ毛料礼服,头戴丝质软帽,颈围仿开司米长条

花纹围巾,来到圣德尼城郊大道同昂吉安街相交的街角上,想

在那里叫一部马车;就在这时,不期而遇地撞见了那位生客

——他正笔直地站在那里,好象夫君正在迎候贤妻的来临。他

一见卡罗琳娜,便高兴得展眉一笑,睑上的愁云也就踪影全

无。这天,卡罗琳娜纤巧的小脚上加了棕褐色普鲁涅拉斜纹

①指原产于西班牙的细毛绵羊。

16 人间喜剧第三卷

呢Ⅲ护腿套,身着洁白的连衣裙,一阵对身材难看的女人十

分不利的恶风刮着她的衣裙,勾勒出了她那楚楚动人的线条。

她头戴一顶粉红缎子衬里的草帽,更使她的容颜如天仙般光

艳照人,腰系一条棕褐色宽腰带,益发衬托出她那两掌便可

合围的纤腰。她那雪白的前额上茶褐色的头发分梳成左右两

股,使她显得分外娇憨可爱。心情愉快更使她活泼轻盈得象

她头上戴的草帽一般。一见到黑衣先生,她心中便燃起一种

比她的美貌与装束还要美好的炽烈希望。那位先生原先还有

一点犹豫,但一见卡罗琳娜,喜悦之情便油然而生,也许就

是这种心境使他毅然决定陪同她作这次郊游。于是他租好一

部驭马看来颇为壮实的轻便马车,吩咐驶往圣勒塔韦尼。说

着就请克罗夏尔母女在车上就座。母亲倒也并不推辞。当马

车驶上去圣德尼的大路时,她忽然想到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

领受人情,便诌了几句客套,诸如让他跟两个女人作伴出游,

未免诸多不便云云。

“先生也许想独自一人到圣勒去吧?”她假惺惺地问道。然

后,她又抱怨天气太热,尤其抱怨自己的鼻炎,说她深受其

害,弄得彻夜不能成眠。就因为这个缘故,车子刚到圣德尼,

克罗夏尔太太就似乎入了梦乡。她那呼呼作响的鼾声中,有

几声使黑衣先生觉得不大真实。他用颇不以为然的目光瞧了

瞧这位老太太,同时蹙了蹙眉头。

“哦,她睡着啦!”卡罗琳娜天真地说。“从昨晚起,她就

不停地咳嗽,她一定是累了!”

①普鲁涅拉厂产的一种薄呢料。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那位旅伴默不作声,只是狡猾地抿嘴一笑,那意思似乎

是:

“天真的孩子呀,你对母亲的性格并不了解啊!”

不过,虽然他心中不无怀疑,但等马车驶上通往甜水镇

的白杨林荫道时,这位黑衣先生也相信克罗夏尔太太真的入

睡了,也可能是,他已无意推敲这里面真真假假的成分究竞

各含多少。或许是因为美丽晴朗的天空、乡下纯净的空气、白

杨的嫩芽、白荆的花朵和柳絮杨花散发的醉人芬芳使他心旷

神怡,一如大自然本身那样自由舒展;或许是因为他已不再

能忍受日常生活的种种羁绊;或许是因为卡罗琳娜活泼的眼

神同他目光里的忧郁有了一种默契和呼应;总之,黑衣先生

开始同这位姑娘攀谈起来。他俩的谈话象微风吹拂枝叶那样

朦朦胧胧,象粉蝶在蓝天飞舞那样飘忽不定,象田野里优美

悦耳的声响那样毫无条理,然而也象大自然一样打上了神秘

的爱情的印记。在这个节令,田野不是颇象刚披上婚礼盛装

的新嫁娘,由于兴奋而微微颤栗吗?它不是向最冷漠的人也

发出了热情的邀请,请他们一起来共享欢乐吗?他从去秋以

来头一遭儿走出沼泽区阴森的街道,投入风光明媚、景色如

画的蒙摩朗西峡谷的怀抱;早晨穿越峡谷,眼前是一望无际

的地平线,再回顾那双含着无限深情的眼睛,面对此情此景,

谁还能心如古井,谁还能守口如瓶?这位陌生人感到:卡罗

琳娜的性格开朗多于机智;多情胜于教养;她的欢笑近于顽

皮淘气,但她的言谈却充满真情实意。每当这位男伴聪明巧

妙地提出问题,姑娘都能推心置腹,恳切应答:这正是下层

阶级的习惯,而不同于上流人士的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黑

人间喜剧第三卷

衣先生的表情活跃,仿佛重又获得了生机。他那满面愁容也

渐渐消散,睑上慢慢有了血色,显露出当初的年轻俊美,卡

罗琳娜见了既高兴又骄傲。这位容貌出众的绣花女工猜想,她

的男伴准是久已享受不到温存和爱情,因而对女人的热诚失

掉了信心。后来,卡罗琳娜在欢声笑语中偶然冒出一句玩笑

话,促使这位陌生旅伴摘掉最后一层面幕,恢复了他那纯真

的天性与青春的活力。他仿佛同一些可厌的思绪作了最后的

诀别,露出了被老成持重的外表所掩盖的活泼心灵。于是谈

话不知不觉变得极其亲密。等到马车在长条形的圣勒村村口

停下来,卡罗琳娜已将这位陌生人亲呢地称作“罗杰先生”。

这时老妈妈才如梦初醒似地睁开了睡眼。

罗杰用满腹孤疑的声调,对姑娘附耳低语:

“卡罗琳娜,她把咱俩的谈话全都听去了呢!”

卡罗琳娜不以为然地抿嘴一笑。那生性多疑的男人额头

上的阴云也就顿时消散了:他因为害怕老妈妈故意算计他俩

而确实有过疑虑。克罗夏尔太太倒是一睑若无其事的样子,顺

从地跟着他俩走进了圣勒公园。两个年轻人商定要去看一看

那秀丽的大草坪和清香扑鼻的灌木林;那都是奉奥棠丝王

后Ⅲ的懿旨,按照她的爱好修葺的,因此也就远近闻名了。

“天哪,这儿的风景多美啊!”卡罗琳娜不禁喊道。

她登上了蒙摩朗西森林边陲的绿色山坡:宽阔的峡谷在

她脚下展开,那地形蜿蜒曲折,时有村落散见其间,远处的

①奥棠丝王后(1783 1837),荷兰王路易·波拿巴之妻,拿破仑三世之母,

精通音乐、绘画,以艺术趣味高雅闻名于世。圣勒曾经是她的私人领地。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地平线上呈现出山峦的淡蓝色轮廓,峡谷里有钟楼、草地和

一片片田野;大自然的喁喁细语,遥遥传入姑娘的耳际,颇

象是大海柔波的微响。三位游客沿着一条人工河的河岸漫步,

走进了这个颇有瑞士风味的峡谷。那里设有一座瑞士式的木

屋别墅,曾多次有幸迎迓过奥棠丝王后和拿破仑陛下。公园

里有一条生满鲜苔的长凳,皇上伉俪、王公贵族都曾在那里

昶息。于是卡罗琳娜怀着无限虔敬的心情在那上面坐下。这

当儿,克罗夏尔太太表示要去仔细观赏横跨两堵石壁的一座

吊桥,说着便径自向着这乡间胜景走去,留下女儿由罗杰先

生照应,还说反正他俩是离不开她的视野的。

“怎么,可怜的姑娘!”罗杰感叹道,“难道您从来不曾想

过要享受荣华富贵吗?难道您从来没想到过要穿穿您自己绣

出的美丽长裙吗?”

“罗杰先生,要说我不向往有钱人的福气,那我就是当面

撒谎啦!可不是吗,我心里老在嘀咕,尤其是在每天就寝时,

我常想:可怜的妈妈这么大年纪了,如果在刮风下雨时不必

亲自上街买东西,那该有多好啊!我真希望每天清早能有一

名女仆,在她起身之前,就把一杯加了白糖的咖啡端到她床

前。可怜的老妈妈,她还挺喜欢看小说,但愿她把目力用到

诵读心爱的作品上,而不要起早贪黑地摇那些线轴。她还需

要喝点好葡萄酒。反正我希望她能享享清福。而她的心地是

多么善良啊!”

“您亲身领受过她的善良么?”

“噢,当然罗!”姑娘语调真挚地答道。沉寂片刻之后,这

对青年人朝克罗夏尔太太那边瞧了一眼,只见她已经走到那

人间喜剧第三卷

座农家小桥的正中,用食指做了一个似乎是吓唬他俩的手势。

“当然是领受过的,”卡罗琳娜接着说,“我小时,她对我

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她把自己珍藏的最后几件银餐具都卖

了,好让我到那位老小姐家里学刺绣。还有可怜的爸爸,妈

妈尽了最大的努力,让他在卧病不起的日子里少受一些折

磨!”

说到这里,姑娘微微颤抖着,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算了,别再提过去的苦日子啦!”说着,她竭力想恢复

高高兴兴的样子。只见罗杰听了很受感动,她睑上便泛起了

红晕;但她不敢正眼瞧他。

“您父亲当年是干什么的?”他问。

“大革命前,他是巴黎歌剧院的舞蹈演员,”她态度十分

自然地说,“母亲是合唱队队员。在舞台上,父亲指挥过千军

万马。攻打巴士底狱那天他碰巧在场。几个起义者认出了他,

便问他:既然能在舞台上带兵,那么现在来指挥一次真枪实

弹的进攻如何?父亲生性勇敢,当即一口应承,充当了起义

者的指挥官。后来他在桑布尔默兹地方的驻军里当了上尉,

算是对他这份战功的报答。他因为身先士卒而连获擢升,直

到当了上校。接着在吕赞Ⅲ一役中受了重伤,遣返巴黎卧榻

一年,终于不治身亡。后来波旁家族回来,母亲拿不到抚恤

年金,家里变得一贫如洗,只好找些零活糊口。近来好妈妈

更是经常病魔缠身,还从未见过她象现在这样不耐煎熬的。她

常常抱怨眼前的苦日子。这一点我也能理解:她到底见过世

①今德国东南部之小镇。一八一三年拿破仑曾在此大败俄、普军。

人间喜剧第三卷

面,尝到过好日子的甜头。我可就不同啦:因为压根儿不知

那是啥滋味,也就无所留恋。我只祈求天老爷一件事……”

“什么事呀?”罗杰本来若有所思,这会儿却急急地问。

“就是愿普天下的女人永远穿戴绣花珠罗纱,让我永远有

活儿干!”

这番坦诚的自白唤起了那男伴的关切。待到克罗夏尔太

太回头朝他俩走来时,罗杰对她的印象已经有了改善。

“好啊,孩子们!你们海阔天空地聊够了吧?”她问,态

度既宽容又揶揄。停了一会,又说:“想想吧,罗杰先生:那

位小伍长Ⅲ当年就坐在您那个坐位上呀!”接着又说:

“可怜的人!我丈夫可是真心拥护他的。也真是,幸亏克

罗夏尔先生早已故世,否则哪里受得了,他们居然把他流放

到了那个电地方!”

罗杰忙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要小心。老人家点了点

头,郑重地说:

“得啦,都到了免开尊口、莫谈国事的地步啦!”

说着,她掀开内衣衣襟,露出一枚十字架和一条红缎带;

缎带用细丝带拴着,挂在她的脖子上。

“那人吲将这个授给了我可怜的克罗夏尔;他们总不能禁

止我佩戴它吧?我没准还要把它带进棺材哩……”

这番话在那年头就算得上离经叛道了;罗杰一听赶快站

起身来,打断了老妈妈的话头。三人一起穿过公园小径,回

①指拿破仑。

②指拿破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村子里去。罗杰稍稍离开片刻,到塔韦尼最上等的餐馆里

订下了一顿饭,然后又回来接那母女二人,抄林间小路把她

们领进了餐馆。晚饭席上,大家兴高采烈。罗杰已远非当初

途经回旋栏街的那个阴沉沉的人影,他已不大象那位黑衣先

生,倒更象一个信心十足的青年,随时准备投进生活的洪流,

如同这两位辛勤劳动而又无忧无虑的女人一般——虽然她们

也许明天就要断炊。他似乎沉浸于少年时的欢乐,他的微笑

既温文尔雅、又如孩童般天真。近五点时,喝完几杯香摈以

后,这顿愉快的晚餐便结束了。这时罗杰首先提出到那边的

栗树荫下去参加村里的露天舞会。他同卡罗琳娜一道翩翩起

舞。他俩的双手不无奥妙地相互紧握;他俩的心因为燃烧着

同一种希望而怦怦跳动。在蔚蓝的晴空下,在殷红的夕阳斜

照下,他俩的目光也放出了异彩,而在他俩的心目中,这眼

里的光芒更远远胜过天上的光芒!一个念头、一种欲望,包

含着多么巨大的力量啊!对这两个生命来说,似乎没有不能

实现的愿望。在这奇妙的时刻,欢乐的火焰把他们的前程也

都照亮,心灵所念及的就只有幸福。这美好的一天已给他俩

留下了难忘的记忆;在他们往昔的岁月里不曾有过能够与之

相比的经历!江河源头的涓涓细流,不是比浩瀚的巨川更加

妩媚动人吗?欲念不是比实在的享乐更令人销魂吗?你所期

望获得的不是比你已占有的更富于吸引力吗?

“这一天就此完结了吗?”舞步方停,罗杰便脱口而出地

叹道。卡罗琳娜见他睑上流露出一层淡淡的愁绪,便不胜同

情地瞅着他。

“您返回巴黎之后,为什么不能象在这里一样也高高兴兴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呢?”她问,“难道只是在圣勒才有幸福吗?我倒觉得,现

在不论走到哪里,我都不至于遭逢不幸了!”

听见此话,罗杰不觉浑身一颤。女子在忘情之时,常会

走得比她们想到的更远。同样,她们一旦故作正经,也会超

乎实际地表现得十分狠心。自结识之初那次眉目传情以来,他

俩头一回不谋而合地想到了一处。他们不曾将这想法点破,却

同时产生了一种相互感应,仿佛有一炉温暖人心的烈火,正

抚慰着严冬给他们留下的创伤。后来,似乎他们自己也害怕

那无言相对的静场,便径直向停车的地点走去。但在登车之

前,他俩抛开了克罗夏尔太太,亲密无间地手携着手,在一

条绿荫掩映的小径上奔跑。老妈妈洁白的珠罗纱帽,本来已

成为万绿丛中的一点标记,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卡罗琳娜!”罗杰用迷乱的声音激动地呼叫着。姑娘意

会到了这喊声所蕴含的欲念,竞慌张得向后倒退一步。可是,

她毕竞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罗杰,让他热烈地吻着;然后她

又赶紧把手抽了回来 因为她稍一踮脚尖,便瞥见了徐徐

前行的母亲。克罗夏尔太太只当视而不见,似乎她还牢记着

当年扮角儿的经验:在此时此地,只容她插上几句旁白。

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的风流韵事,往后串演的舞台不再是

回旋栏街了。现在要想寻找他俩的踪迹,便须追随着向巴黎

的摩登市区转移。那里有些新建房屋,其中某些套间似乎是

专为成双成对的新人Ⅲ欢度蜜月而设计的:糊墙纸和画幅都

是崭新的,正好与新人的青春焕发相呼应;一切装饰都象他

①这里往往是指未履行合法手续的婚姻。

24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的爱情之花一样美丽鲜艳;屋里的种种陈设,都同年轻人

的思想、同沸腾的欲念相协调。在泰布街中段,有一所基石

还很洁白的新屋,它那前厅和大门的廊柱,还没有玷上丝毫

污痕;闪闪发光的墙壁,涂的是我们与英国复交以后逐渐流

行的油漆;三楼上面有一个小套间;设计师好象早知它的用

途而作了精心安排。一进门是一间朴素明净的前厅,齐半人

高处都刷上了仿大理石灰泥;与前厅毗连的是一间客厅和一

间小餐室;客厅又通往一间漂亮的卧室,卧室旁有浴室。壁

炉上方装着大块玻璃镜,镶有趣味高雅的镜框;门上则绘有

讲究的阿拉伯图案,上楣的风格纯净淡雅。建筑艺术的爱好

者最能从这里看出布局与装饰的学问,这也正是现代法国建

筑师的特长。这套房子的陈设布置,由裱糊安装专家在艺术

家指导下完成。卡罗琳娜迁入居住已有一个月光景了。罗杰

刚把她带来时,她觉得恍若进入了仙境,只要简略描述一下

它的主室,便可见其一班。她那卧室的墙壁,挂着灰色壁幔,

上面织有活泼的绿丝花纹;家具上罩着浅色开司米护套,清

淡而优美,正是眼下最时髦的设计:一只柜面嵌有褐色装饰

线的、本地木料做的细工五斗柜,用来收藏珠宝首饰;一张

风格与之相近的写字台,供主人伏在芳香扑鼻的信纸上挥写

情书;床上用品都带有古雅的情趣,细薄柔软的织物,潇洒

地散放在床面,那温馨的氛围,足以激发屋主人的欲念;窗

帘用灰色丝绸做成,饰有绿色的流苏,常常紧闭以遮避阳光;

人间喜剧第三卷 25

一只青铜挂钟,钟壳上雕刻着爱神为普绪喀Ⅲ戴桂冠的故事;

另外,地上还铺着一方哥特花纹的红色地毯,将这优雅处所

的各种陈设映衬得分外出色。正对着一面大穿衣镜的,是一

只玲珑的梳妆台,昔日的绣花女有点不耐烦地坐在那里,等

著名理发师普莱齐尔赶快完成他的手艺。

“您今天还打算把我的头发做好吗?”她问。

“太太的头发可是又长又密啊!”普莱齐尔答道。

卡罗琳娜情不自禁地抿嘴一笑。老艺人的这句赞词,或

许使她想起男友的热情夸奖吧。他也称道过她那秀美的发丝,

表示不胜爱慕。理发师刚刚离去,贴身使女便进来同女主人

商量以怎样的装扮,来博取罗杰最大的欢心。这时正当一八

一六年九月初,天气渐趋寒冷,于是主仆二人选定一条栗鼠

毛的绿绸连衫裙。穿戴打扮完毕,卡罗琳娜便急忙走进客厅,

打开落地窗,走上房屋正面华丽的阳台,她双臂抱在胸前,姿

态优美动人。她倒不想博得过往行人的赞赏,引起路人的顾

盼,而是要向与泰布街交叉的大马路张望。这嘹望口有点象

调皮的演员在大幕上挖的一个洞眼,从这里可以观察街上的

高车驷马和熙来攘往的人群;那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情景

大有中国走马灯的意味。这位昔日家住回旋栏街的女工,还

不知罗杰究竞是步行归来,还是乘车回家。于是她逐个地观

①普绪喀,又译普赛克,希腊神话传说中的绝色美女,为爱神厄洛斯所恋,

但爱神禁止普绪喀看他的真面目,一夜,普绪喀趁爱神熟睡时,点了一

支蜡烛偷看,厄洛斯惊醒,从此失踪。后普绪喀经历了种种苦难,才得

以与爱神重聚。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望来去匆匆的行人和新近从英国进口的轻便马车。等了约摸

一刻钟,她觉得那人理应到家了,不过她那锐利的目光尚未

看到、她的芳心也没有感应到来人的踪影,于是她那带着稚

气的面容上流露出又爱又怨的表情。在她脚下,人流纷至沓

来,象蚂蚁一样蠕动,她那秀美的眉宇间对这些人透着何等

的轻蔑和不屑一顾!她那双冷俐的灰眼睛,灼灼地闪着光芒。

一般心高气做的姑娘漫步于巴黎街头,都存着挑逗的用心,想

引起过路行人的注目。然而感情专一的她,对这种目光却避

之惟恐不及。她大约并不在乎那些欣赏她的路人第二天是否

还记得她那向前张望的雪白的睑庞;是否还记得她那双伸到

阳台外边的纤足;是否还没有忘记她那双诱人的、水灵灵的

大眼;还有她那微微翘起、富于肉感的鼻尖。她心里只装着

一个人,胸中只萌动着一个念头。蓦然,一只点缀着斑纹的

枣红马头,出现在由房屋勾画出的天际线上。卡罗琳娜微微

一颤,连忙踮起脚尖去看那白色的马缰和车身的颜色。果然

就是他!罗杰转过街角,已能瞥见家中的阳台,于是在马背

上狠加一鞭,催促马儿奋力奔驰,不一会儿就奔到它同主人

一样熟悉的古铜色大门面前。使女听见女主人喜不自胜的呼

声,早已将套房的房门打开,恭候主人光临。罗杰匆匆走进

客厅,将卡罗琳娜一把搂在怀里。如同不常见的爱侣重逢,他

热烈地将她吻了又吻。他将她带进,更确切地说,是他俩互

相搂抱着,不约而同地一起走进了那间馨香四溢的幽室。壁

炉前横放的那张双人沙发正好接纳了他俩,两人相对无言、默

默凝视了片刻。这时,他俩只是用紧握双手来表达幸福的心

情,还用深沉的目光传达着彼此的思念。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可真的是他呀!”卡罗琳娜终于进出了这句话来。“可

不是吗,你回来啦!要知道,我已整整三天没有见到你,这

就等于一个世纪啊!可你怎么啦?你好象有什么心事?”

“可怜的卡罗琳娜……”

“哦,得啦,你就会说‘可怜的卡罗琳娜’!”

“呃,你不要笑,我的天使!咱们今晚不能上费多街Ⅲ去

看戏了!”

卡罗琳娜噘了噘小嘴表示不满,但不一会儿这情绪就消

失了。

“我真侵!既然同你见了面,怎能又想着去看戏呢?看到

你,不就等于看到了我最喜欢的‘节目’吗?”她大声嚷着,

一面用手抚摸着罗杰的头发。

“我不能不去拜访总检察官,因为我们当下正在办一件棘

手的案子。他在大审理厅遇见了我,目前又正好轮到我担任

起诉发言人;他盛情邀我共进晚餐。不过,亲爱的,你们母

女可以先到费多街去。假使我这里的会见结束得早,我一定

赶来找你们。”

“撇开你,我们去看戏!”卡罗琳娜惊讶地叫道,“不和你

一起分享快乐……!哎,我的罗杰呀!真不该让你得到我的

亲吻!”说着,她跳上前搂住他的脖子,那举动既天真又风流。

“卡罗琳娜,我得回去换换衣服。沼泽区离这儿挺远,我

手头还有几件公事要办。”

“先生,请你说话留点儿神!”卡罗琳娜打断他的话,“妈

①指巴黎轻歌剧院,一八0一年设立,院址在费多街。

人间喜剧第三卷

妈讲过,男人要是开口闭口谈公事,那就是表示他们开始变

心啦!”

“卡罗琳娜,我这不是来了吗?不是从不讲情面的公务里

偷空来了吗……?”

“嘘,嘘!”她急忙将食指放到罗杰的嘴唇上,又道:“你

看不出我是说着玩的吗?”

这时,他俩又折回到客厅里。罗杰一眼便看见当天早晨

由细木工送来的一件陈设:那玫瑰色老式木绷架。当年母女

俩寄居圣约翰回旋栏街,就是靠这绷架的产品来维持生计,现

在已将它整旧如新。绷架上正撑开着一条构图华丽的珠罗纱

裙。

“好了,亲爱的朋友。今晚我就呆在家里干活吧。只要一

动手绣纱裙,我一定会想起那些已经消逝的岁月,你那时默

不作声地从我窗下走过,却时时要回首顾盼。你的目光使我

彻夜不能入眠。啊,亲爱的绷架,它是我客厅里最美好的家

具,虽然它并不是你罗杰的赠礼!”

罗杰听了心情颇不平静,跌坐在一张扶手椅里,卡罗琳

娜顺势坐在他的膝上,接着说:

“你还不知道……你在听我说话吗?我想把将来刺绣所得

统统用于救济穷人。你已使我变得很富有:我非常喜欢贝勒

弗依这片美丽的领地;并非因为那是一笔财产,而主要由于

它是你的馈赠!可不是吗?罗杰呀,我想改名叫卡罗琳娜·

德·贝勒弗依,你看行吗?你应当知道:这是否合法,是否

能获准呢?”

因为不喜欢“克罗夏尔”这个姓氏,罗杰努了努嘴表示

人间喜剧第三卷

赞同。卡罗琳娜高兴得轻轻蹦跳着,边拍巴掌边说:

“我觉得这样我就更是属于你的啦!平常姑娘出嫁总是放

弃娘家姓氏,改从夫姓的呀……”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一件烦心的事,不觉涨红了睑,

但马上又将这心事撇开了。她拉着罗杰的手,走到一架打开

的钢琴面前:

“你瞧,我已经弹熟了那支奏呜曲,简直如仙乐一般呢!”

说着,她的十指已奔腾在那象牙琴键上,直至她觉得自

己被人拦腰抱起:

“卡罗琳娜,我早就该走啦!”

“你一心想走吗?那就走你的吧!”她赌气说。但她斜视

了一下那座挂钟之后,却破颜一笑,得意地喊道:

“到底把你多留了十五分钟啦!”

“再见吧,德·贝勒弗依小姐!”他以情侣间惯用的风趣

口吻说。

她接受了罗杰的一吻,然后把他送到门口。待到楼梯上

的脚步声渐渐消逝,她又赶紧奔上阳台,看着他登上轻便马

车,提起缰绳,接受他最后一瞥,听着车轮在石板路上的辘

辘滚动声,目送那匹骏美的坐骑、那律师的大礼帽和马夫帽

上的金边流苏渐渐远去。最后,直到黝黑的街角遮断她的视

线之后很久,她仍然站在那里不停地观望。

卡罗琳娜·德·贝勒弗依小姐在泰布街这所雅致的宅第

定居之后五年,再次出现了类似前面这样亲呢的场面,将一

对爱侣之间的依恋之情拴得更牢了。在那间蓝色客厅的正中,

面对通往阳台的落地式大窗,一个四岁半的小男孩正提着马

人间喜剧第三卷

鞭,哗啦啦地鞭打着那匹硬纸做的坐骑:马蹄下面有两根弓

形的底座,孩子似乎觉得那底座“跑”得不够劲儿;他的金

黄头发卷成很多圆圈,垂在绣花细麻绉领上。这时,母亲正

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孩子仰起他那天使一般秀美

的小睑,朝妈妈微笑。妈妈叮咛他说:

“夏尔,别这么闹,你会把小妹妹吵醒的。”

孩子也真乖,听了这话当即从马背上走下,踮起小脚的

脚尖,好象担心在地毯上走路也会弄出什么声响似的。他还

把食指放在两排小牙中间以示肃静。总之,他那稚气的姿态

显得特别可爱,因为这一切都是自然的流露。他走过来,掀

开在妈妈怀里熟睡的小姑娘睑上那方雪白的纱巾,露出了小

姑娘鲜嫩白净的小睑。

“欧也妮睡着了吗?”男孩惊奇地问,“她为什么正好在咱

们醒着的时候睡觉呢?”说着把那双水汪汪的黑眼睛睁得老大

老大。

“只有上帝才知道这是为什么!”卡罗琳娜笑着回答。

母子俩注视着这个当天早晨刚受过洗的小姑娘。这一年

卡罗琳娜约摸二十四岁,无挂无碍的幸福、常驻不衰的愉悦

心情,更使她出落得美艳异常。在她身上,女性美已达到完

满的境地。她兴高采烈地遵照她亲爱的罗杰的嘱咐,弥补了

原先知识上的不足,弹得一手好钢琴,练就了一副婉啭动听

的歌喉。但她对上层社会的习俗一无所知,那个社会不会接

待她,即使接待,她也不会去。幸福的女人不一定要交际应

酬:她过去不曾学会那种优雅的风度举止,也不善于作那种

言之无物、华而不实的沙龙式交谈。而另一方面,她却刻苦

人间喜剧第三卷

钻研了一个母亲所必需的各科知识;作为母亲,她唯一的志

趣就是将子女教养成人。时刻与孩子形影相随;从摇篮时代

起,就经常教育他懂得分辨美丑、识别善恶;防止任何不良

的外来影响;既要担当操持家务的重任,又要克尽为人之母

的愉快义务;这便是她生活的唯一乐趣。从头一天起,这位

温柔贤淑的女性就懂得乐天知命,安于足不出户,安于这蕴

含着她一切乐趣的小天地。度过六年甜蜜的生活以后,她还

仅仅知道她的情人名叫罗杰。她的卧室里挂着一帧木刻画,画

着普绪喀违背禁令,提灯前来看望爱神的情境。这幅画提示

她:虽然她目前很幸福,但这幸福是有条件的。在这六年中,

她享受着淡泊的乐趣,从不以任何僭越非分之想来干扰心地

确很善良的罗杰。她从不要求钻石和首饰,还谢绝了他一再

提出的、为她置备一部专车以示豪华的美意。跑到阳台上去

等候罗杰的马车,跟着他出门看戏,在风和日丽的时节同他

一起到巴黎近郊去散步,思念他、同他重逢,然后再盼望他

归来,这便是她的生命史,其间绝少波澜,但却充满了爱情。

她怀里抱着几个月前才出生的小女儿,嘴里哼着儿歌催她入

睡,心里甜蜜地回顾往事。她最爱回忆的是九月:罗杰每年

要在这个时节带她到贝勒弗依去,领略那兼得四季之美的良

辰佳景。野外的花果正在争芳吐艳。晚间的天气乍凉还暖,而

上午却常常是丽日当空,温煦宜人。夏日的辉煌灿烂同秋天

的悲凉肃杀往往前呼后应。在他们相互爱恋的初期,卡罗琳

娜曾将罗杰温和善良、平等待人的种种表现归因于他们常有

思念之苦并且相见不易,因为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允许他们如

夫妻一般朝夕相处。于是她心中甜蜜地忆起当他俩头一次来

32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这小小的加蒂内Ⅲ胜地,她也曾白白地提心吊胆,也曾战

战兢兢地暗中窥视他的为人:多么无谓的爱情侦察啊!这些

幸福的岁月,全都象美梦一般流逝了,而那完满的幸福,还

从未产生过任何波折。每当她见到这个好人儿的时候,他睑

上总是带着甜美的微笑,仿佛是对她那满面春风的一种回报。

当她一往情深地忆及这些情景时,她便禁不住热泪盈眶。处

在这种有些暖昧的不幸境地,她总觉得是自己爱得不够深切,

命运才给予她这样的报应。此分,出于不可抑制的好奇心理,

她也千百次地寻思过:为什么一个象罗杰这样多情的男人,竞

只能悄悄地享受一种非法的幸福。她暗自在心里编出种种千

奇百怪的故事,恰是为了回避真实的原因,那是她私下早已

猜到几分,却死活也不肯相信的。她抱着在怀里熟睡的孩子,

站起身来,到餐室去关照如何准备晚餐。这天是一八二二年

五月六日;几年前的今天,她到圣勒公园去散步,就是那一

天决定了她的一生。所以每年五月六日,她都作为爱情纪念

日来J夫祝。她亲自为这天的晚餐规定使用什么餐巾、什么桌

布;还详细指点如何备好饭后甜食。她怀着幸福的心情把种

种能使罗杰受到触动的细节安排好之后,才将小姑娘放进那

张精致的婴儿吊床,自己来到阳台上。不一会儿,她就看见

情人的那部双轮大马车:他进入壮年之后,便用它代替了过

去那辆华丽的轻便马车。卡罗琳娜以热烈的爱抚欢迎他的归

来,而那小顽童也迎面叫喊着“爸爸”。他在一一领受之余,

①加蒂内是法国重要的农业区,尤以盛产蜂蜜闻名。这里喻指贝勒弗依的

富饶、美丽和迷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来到摇篮旁,欣赏小女儿的酣眠睡态。他吻了吻女孩的前

额,便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字句的长纸条儿,接

着说:

“卡罗琳娜,这纸条便是欧也妮·德·贝勒弗依小姐将来

的嫁奁。”

母亲怀着感激的心情,接过了这张嫁奁凭据,也就是认

购公债的一张债权证书。

“为什么给欧也妮三千法郎年金,而夏尔却只有一千五百

法郎呢?”她问。

“我的好天使,”他答道,“夏尔将来是男子汉。他有一千

五百法郎就足够了。有了这笔收入,一个敢作敢为的男子就

跟贫困无缘啦。万一这孩子不成器呢,我也不愿意让他挥金

如土。如果他还有点儿志气,那么这份微薄的家产倒足以激

发他勤劳苦干的精神。欧也妮却是女孩儿家,嫁奁是非有不

可的。”

说着,这位父亲便逗夏尔玩:这孩子可爱的举止,表明

他所受的教育自由而开通。父与子之间没有任何疑惧损害那

天伦之乐,这乐趣原是对父亲恩情的酬答。这个小家庭的欢

乐既甜蜜,又真切。晚间,在一方洁白的屏幕上,放映着变

化莫测、奇妙无比的幻灯片,夏尔看了好不新鲜。这纯洁的

孩子天使般快活的惊叫,常常逗得卡罗琳娜和罗杰哈哈大笑。

后来,男孩儿上床睡觉了,小女儿却醒来嚷着要吃奶。于是,

在壁炉的一角,在灯光的照耀下,在洋溢着和平快乐气氛的

房间里,罗杰幸福地欣赏着这幅优美的画面:孩子正依偎着

卡罗琳娜的胸怀,吸吮着她那象初开的百合花一样洁白鲜嫩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乳房;母亲的头发散落成许许多多褐色的发卷,披散在她

的双肩上,几乎完全遮没了她的颈脖。灯光产生了一种黑白、

明暗的对比,在她的身上、四周,在她的衣着以及孩子身体

上,造成了如画的效果,将年轻妈妈的一切动人之处衬托得

更为醒目。罗杰分情脉脉地凝视着这个端庄娴静的女人,觉

得她的姿容比从前益发温柔了;他无限爱怜地端详着她那微

皱的朱唇,——从那里还不曾吐露过任何不悦耳的话语。这

时,卡罗琳娜正斜视着罗杰,目光里闪耀着彼此相似的心思:

要么她在尽情享受自己对他产生的效力,要么她在思量这一

夕相聚的前景将会如何。

罗杰完全明白这一瞥机敏的目光所包含的风情,于是故

意装出凄凉的神态,开口道:

“我得走了。有一桩重大的案件必须了结,人家正在我的

寓所等着我呢。尽职第一呀,可不是这样吗,亲爱的?”

卡罗琳娜以既忧郁又温柔的目光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

无可奈何地,以充满牺牲精神、不露痛苦痕迹的态度说:

“那么你走吧。再见啦!你要是再多呆一小时,就别想叫

我那么轻易地将你放走啦!”

“我的天使!”不料他却笑盈盈地接口道,“我请得了三天

假期;人家还以为我到巴黎几十公里以外的地方去了呢。”

五月六日这个周年纪念日之后几天的某个上午,德·贝

勒弗依小姐匆匆奔往沼泽区的圣路易街。她平素每周一次到

这里来走动,这一回却是深恐不能及时赶到。她刚收到一封

快信,通知她说:她的母亲克罗夏尔太太由于鼻炎和风湿症

并发,疼痛不已,现已晕倒在家里。卡罗琳娜再三恳求车夫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快马加鞭,并且许给他一大笔小费,正当车夫催马速行之际,

克罗夏尔太太晚年同她过从甚密的几个胆小怕事的老太婆,

将一位神甫带进了三楼这套干净舒适的住室。克罗夏尔太太

的女仆竞不知道:常常来接女主人到家里共进晚餐的那位漂

亮小姐,便是她老人家的亲生女儿!正是她抢先提出要请一

位忏悔师来帮忙,私下希望这教士对自己的好处至少不亚于

对病人的帮助。原来这几个老太婆天天都要来同老孀妇克罗

夏尔闲聊,她们有时一起玩波士顿纸牌,有时则同往土耳其

花园散步。就在这一静一动之间,她们居然对这位老友僵冷

的心灵产生了影响:她对往事有所反酋,对未来建立起了某

种观念,对地狱也不无敬畏的心理了;而且由于真诚地恢复

了宗教信仰,她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期待着灵魂得到宽赦。在

这个庄严的早晨,这三位家住圣弗朗索瓦街和老神庙街的老

太婆,重又来到客厅里坐定;而平常克罗夏尔太太是每逢星

期二在这里接待她们。她们一个接一个、轮流从安乐椅上站

起身来,到可怜的老人身边陪伴她,并用一般应付垂危病人

的假话来安慰她。可是,这时连头一天请来的医生也不再担

保老孀妇无生命之睫,她们终于感到最后时刻已经迫近,便

商量应不应该通知德·贝勒弗依小姐。在征得女仆弗朗索娃

同意之后,她们议定派一名听差到泰布街,把病情通知那位

年轻的亲戚。她们四人都一致认为她极有权势。不过她们私

下里却希望:那个原籍奥弗涅酋的听差最好晚点儿把姑娘请

来,因为她在克罗夏尔太太的感情中实在占着举足轻重的地

位。老孀妇的家产显然高达一千多埃居年金。那三个女人对

她这般体贴照料,不过是因为这三位好友、甚至女仆弗朗索

人间喜剧第三卷

娃也都不知道她早有了遗产继承人。克罗夏尔太太严守当年

歌剧院的规矩,对德·贝勒弗依小姐从不使用“女儿”的亲

热称呼;加之小姐本人十分阔绰,这就更使那四个人觉得:他

们瓜分那垂危者家产的算盘,差不多是天经地义的了。

不一会,三个女巫中当班的那一位,摇头晃脑地走了过

来,对忐忑不安的两个伙伴说:

“现在该派人去请神甫封塔农先生啦。再耽误两个钟头,

她就既没有神志、也没有力气签一个字喽!”

那个老掉了牙齿的女仆当即出门,请来一位身着黑礼服

的先生。这位神甫长相平庸,再加上前额狭窄,更表明他的

思想浅薄。他那阔大松弛的面颊、有两道折裥的下巴颏儿,都

显示出一种自私自利的安逸。他那双暴突的褐色小眼睛安在

鞑靼人的眉毛下面还算恰当,只要不抬起这双小眼,他那扑

满银粉的头发,倒可给人一种貌似温良的印象。

“神甫先生,”弗朗索娃对他絮叨道,“对您的高见我实在

感激不尽;不过您还该想着点儿,我可是尽心尽意地照料过

这位亲人来着。”

这位步履艰难、哭丧着睑的女仆看见套间的房门打开了,

便没有再往下说,这时三位老婆婆中最精于奉承之道的那一

位,已抢先站到了楼梯口,以便头一个跟忏悔神甫搭话。那

教士洋洋得意地听完这三位密友连珠炮一般发来的、既甜蜜

又虔诚的诉说之后,便走到克罗夏尔太太的床头坐下。为了

保持体统和不失检点,三位女士和老仆弗朗索娃不得不留在

客厅里,面面相觑地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她们睑上本

已布满皱纹,所以能够毫不费力地装得惟妙惟肖、真假莫辨。

人间喜剧第三卷

“啊,多么不幸啊!”弗朗索娃一边叹息一边嚷道,“我这

已经是给第四位女主人送终了,真叫命苦呀!第一位赏了我

一百法郎终身年金;第二位给了我五十埃居;第三位留给我

一千埃居现款。苦干三十年,总共才捞得了这么一点产业!”

女仆利用她可以自由进出的权利,溜进了旁边一间斗室,

好偷听神甫的低语。

“我的女儿,”封塔农喃喃地说,“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虔

诚;你胸前佩戴着天主的圣物……”

克罗夏尔太太做了一个含混的手势,说明她的神志已经

不大清楚:她居然指了指帝国荣誉勋位十字勋章。神甫一见

皇帝的肖像,顿时吓得倒退一步。然后他又挨近那正在做忏

悔的病人,同她低语了片刻;有一阵子弗朗索娃简直什么也

听不见。

“我真是命定要遭殃呀!”老人突然进出一声喊叫,“可别

撒手不管我呀!神甫先生,您怎么能认为,我还得对女儿的

灵魂负责呢?”

教士的声音太低,墙壁又太厚,弗朗索娃听得不十分清

楚。

“哎呀!”老孀妇哭诉道,“那坏蛋没给我留下一点可以自

由支配的东西。他抢走了我可怜的卡罗琳娜,硬将我们母女

拆散;他只给了我三千利勿尔年金,本金还归我女儿所有!”

一听见这话,弗朗索娃便跑进客厅喊道:

“太太有个女儿,财产却只有终身年金!”

三位老太婆非常惊讶地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有一位干

瘪得鼻子和下颚几乎连成了一片,表现得特别虚伪和狡猾。她

人间喜剧第三卷

眨巴眨巴眼睛,等弗朗索娃一转身,就对那两位朋友示意:

“这女仆可是个精灵电呀!她已经在三份遗嘱里占了地盘

了。”

这三个老太婆于是继续在这里待着。可是不多一会儿,神

甫露了面:他一开口说话,三个老巫婆就跟着他奔下了楼梯,

让弗朗索娃单独陪着女主人。克罗夏尔太太疼痛难熬,但一

再按铃也无济于事;原来,近在咫尺的女仆只是敷衍地应对

着:

“嗳,这就来啦,马上就来!”

这时,弗朗索娃把衣橱、五斗柜的门不停地开开关关,好

象在寻找一张丢失了的彩票。正当这紧张的局面接近顶峰时,

德·贝勒弗依小姐赶到了母亲床前,倾诉了孝女的一番心意:

“唉,可怜的妈妈,我真是罪孽深重啊!你得了重病,可

我却不知道,连一点感应也没有!不过我现在总算赶到你身

边来了……”

“卡罗琳娜……”

“你说什么?”

“我说她们给我请来了一位神甫!”

“该请医生才是呀!”德·贝勒弗依小姐接口道,“弗朗索

娃,快去请一位医生来!这些老太婆为什么不派人去请医生?”

“可她们偏偏给我请了一位神甫!”老人说着叹了一口气。

“她多么痛苦!可桌上连一瓶止痛药水都没有,什么也没

有。”

母亲做了个含混的手势;但目光敏锐的卡罗琳娜却看出

了她的心意,便不再作声,好让她把话说完。

人间喜剧第三卷 39

“她们给我请来了一位神甫……说是为了给我做忏悔。卡

罗琳娜,你可得小心,”她拼着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叫嚷着,

“神甫逼着我说出了你那恩人的姓名哩。”

“可怜的妈妈,谁会把他的名姓告诉你呢?”

老人还想做出狡黠精明的样子,但就在此刻咽了气。如

果当时德·贝勒弗依小姐能够细细端详母亲的容颜,她准会

见到别人所见不到的一件事,即死神是怎样欢笑的!

为了理解上面这幕场景的意义,就得暂时忘掉这几个人

物,以便留出余地来倒叙早先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的最后

一桩是同克罗夏尔太太去世相关联的。这样两个部分构成了

同一个故事。而由于巴黎生活的特殊规律,这故事却产生了

两条不同的情节线索。

一八。五年十一月末的一天,大约凌晨三点,一位看上

去有二十六、七岁的青年律师,从帝国大法官公馆的楼梯上

走下来,户外结了薄薄的寒霜,他身上还穿着参加舞会的礼

服。走到公馆的院子里,他不禁悲伤地长叹了一声[不过就

在这声悲叹里,还透着法国人绝少丢弃的那种欢快)。因为他

从公馆的铁栅门望出去,竞不见一辆马车,也听不到远处传

来马蹄的得得声,或巴黎车夫痦哑的呼喊。这位年轻人方才

4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在康巴塞雷斯Ⅲ的牌桌上刚和首席法官吲分手,此刻却只听

见法官的辕马在院子里刨蹄子的声音,马车的车灯把院子照

得半明半暗。突然,年轻人觉得有人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认出了首席法官,忙向他表示敬意。正在首席法

官的听差放下马车脚踏的时候,这位前国民大会的立法人一

眼看出了青年律师的尴尬神情,便乐呵呵地对他说:

“一到夜间,黑猫白猫都成了灰猫。首席法官送一位普通

律师一程,也不算丢睑!”

接着又补充解释:

“尤其因为这律师是一位老同事的外甥;这位老同事是行

政法院的智囊之一,而行政法院又为法兰西编纂了拿破仑法

典!”

帝国最高司法长官作了一个手势,那位步行客就立即登

上了马车。

“你住在哪里呀?”大臣问那位律师。接着,一直在待命

的听差砰然一声关上了车门。

“大人,住奥古斯丁河滨道。”

马车起动了。年轻人和大臣这时四目相对地静坐着;这

天夜晚,在康巴塞雷斯举行的盛宴上,青年律师一直想同大

臣搭话而未能如愿,而大臣也似乎自然至终故意回避着他。

①康巴塞雷斯(1753 1 824),法国政治家兼法学家,执政府时期(1799

1804)的第二执政,后成为帝国大法官,地位仅次于拿破仑本人。“帝国

大法官”是一种荣誉称号,高于“首席法官”(司法大臣)。

②指克洛德 昂布罗亚兹·雷尼埃·玛萨公爵(1了46 1 81∞,他在一八0

二年被任命为首席法官(即司法大臣)。

人间喜剧第三卷

“好哇!德·格朗维尔先生,你正在青云直上吧?”

“要是我能在大人身边……”

“我并不是在说笑话,”大臣又道,“你的实习期已结束了

两年。在格西默兹和奥特塞尔两案里,你的辩护词都很出色,

使你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不过我却一直以为,我对这些倒霉的流亡贵族的忠诚,

会给我自己帮倒忙。”

“你真是少不更事,”大臣用郑重的口气对他说。稍停片

刻又道:“今晚你倒很讨帝国大法官的欢喜!你就到检察院的

警务法官团里来做事吧,我们正愁人手不够呢。令舅是康巴

塞雷斯和我极其器重的人物,这样一位要人的外甥,又怎能

因为缺少后台,就一辈子充当普通律师呢?令舅当年帮助我

们度过了惊涛骇浪;这样的关照是令人没齿难忘的。”

“不久以后,”大臣稍停片刻又接着说,“我手头将有三个

位置出缺,分别属于巴黎初审法庭和帝国法院。到时你不妨

来看看,哪个位置合适,你就放手挑选那一个。在这之前你

只管努力工作,不要来见我。首先是因为我忙得不亦乐乎;其

次,如若不然,你的对手会猜透你的用心,便会在老板跟前

拆你的台。康巴塞雷斯和我今晚对你不理不睬,就是防着你

因受到优宠而横遭猜忌。”

大臣的话音方落,马车正好在奥古斯丁河滨道停住。青

年律师对这位慷慨大度的靠山连连道谢,衷心感激他许给自

己两份肥缺;这时凛烈的北风猛刮他的腿肚,他赶快用力敲

门。看门老头儿终于拉开了门闩,待律师从门房前面走过时,

又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格朗维尔先生,有您一封信!”

年轻人接过信来;虽然天气严寒,他仍想借行将熄灭的

路灯的残光,辨认出信上的字迹。

“是父亲的信!”他大喊一声,同时从看门人手里接过那

支好不容易才点燃的蜡烛。他急忙上楼,到屋里展读了这封

来信:

速乘近期驿车赶回:如能及时抵达,你必能发家致富。安杰

莉克·邦唐的胞姊刻已病故,那位小姐已成为独生女。我们知道

她对你并无恶感。现在邦唐太太大约可以留给她四万法郎年金,

还不包括准备赠送给她的嫁奁。我已经把道路铺平。咱们的亲朋

故旧,看见昔日的阀阅世家居然同邦唐家族联姻,定会觉得好不

奇怪。邦唐老爹曾经是一顶红透了的红帽子,所以他名下有许多

以极其低廉的价格购进的国家资产。然而,第一,他手中只是几

片僧侣的牧场,而僧侣是不会卷土重来的;第二,你去充当律师

本已属降尊纡贵,我看对当今潮流再让一筹也未尝不可。那位姑

娘会有三十万法郎到手,我再送给你十万,你母亲的家产大约值

五万埃居。这样,亲爱的孩子,假如你想跻身法官的行列,或者

想跟别人一样当上参议员,就完全具备了条件。我那身居行政法

院议员要职的姻兄,大约是不会为此助你一臂之力的。但他不曾

娶亲,他的遗产终究会归你:假如你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当上参议

员,总还可以仰仗他的余威。如此你便可高屋建瓴,审情度势、酝

酿决策。别了,拥抱你!

看完了来信,小格朗维尔便躺在床上打着千万种算盘,一

种比一种更加美满。有了帝国大法官、首席法官和他舅父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他是拿破仑法舆的编纂人之一)这样强大的靠山,他就可以

借一个人人眼红的位置来当作起点,比如说,在帝国初级法

院里任职。他还想象自己已经当上检察院的官员,而拿破仑

正是从这个机构里物色帝国高级人员的。他又想象自己已经

腰缠万贯,足以为他的权势作后盾。如果单靠从母亲那里继

承来的一片薄田,换得区区五千法郎收入,那是不足以支撑

他的地位的。为了把这场飞黄腾达的好梦做得更加圆满,他

还回忆起安杰莉克·邦唐小姐天真烂漫的形象,她原是他儿

时的伙伴。在他尚未成年之际,父母倒也并不反对他和邻家

这位漂亮小姐亲近。但是后来,当他回乡度假在巴耶小住时,

双亲却流露出根深蒂固的门第之见:他们觉察到了他对这位

年轻姑娘的友情,便禁止他再与她交往。所以这十年来,小

格朗维尔只能偶尔见到他所谓的小媳妇儿。碰上这样的时刻,

他们便摆脱双方家长的严密监视,趁着在教堂里、街道上交

臂而过的瞬间,泛泛地寒喧几句。他们最甜蜜的日子是有几

次逢着诺曼底人称之为集市的节J夫活动,他们借机悄悄地相

互遥望。最近一次休假期间,小格朗维尔两次见到了安杰莉

克,只见她低垂眼帘,看样子心情十分惆怅;他觉得他这位

小媳妇儿一定是遭到某种无名暴政的压制,才弄得这般意气

消沉。第二天清晨七点,这位青年律师便来到胜利圣母院街

的驿车办事处,幸运地在即将开往卡昂的马车上弄到了一席

坐位。

这位实习律师重新见到了巴耶大教堂的钟楼,心中不觉

激动万分。由于生平还不曾遭逢过失意,他的心扉仍然朝着

鼓舞年轻人的美好感情敞开。父亲和几位亲朋等着他来参加

人间喜剧第三卷

欢快的饮宴,宴会前前后后花费了不少时间。接着,这位急

不可耐的年轻人便被带到了染坊街一所他很熟识的房子跟

前。在那个年头,巴耶的居民还管他父亲叫德·格朗维尔伯

爵;父子二人来到出入马车的大门面前,门上的绿漆已经斑

斑驳驳。伯爵使劲地叩击这扇绿门,那年轻人的心也随着剧

烈地跳动。这时已是下午四点钟光景。一位头戴布制便帽的

年轻女仆,欠身向两位男客施礼,回话说太太们做完晚待就

回来。伯爵父子走进一间低矮的屋子,那模样儿活象修道院

的接待间,现在临时充作了会客室。屋子四壁都装了刨光的

核桃木护板,光线显得分外暗淡;沿墙对称地安放了若干饰

着绒绣的坐椅和古色古香的安乐椅。石砌的壁炉上方,只装

点着一面泛着绿光的镜子;镜面的左右两侧伸展着还是乌得

勒支和约Ⅲ时期制造的老式烛台曲曲弯弯的枝桠。小格朗维

尔发现,在正对壁炉的细木护壁板上,钉着一只巨大的、用

乌木和象牙做成的十字架,四周镶着浸过圣水的黄杨木。这

间屋子开了三扇十字窗,从窗下那座外酋式的花园里取光

——园子里一排排黄杨树将地面划分成相互对称的方格;虽

然如此,屋子里还是光线不足,以致在背光一面的墙壁上,人

们几乎看不见那三幅出自大手笔的宗教画。那大抵是在大革

命期间由老邦唐收购的;他作为本区区长,决不会忘记给自

己谋利益。从打蜡打得锃光瓦亮的地板,到绿方格子的粗布

窗帘,一切陈设都如寺院般清洁明净。这僻静的隐居之地就

①一七一三年,法、西、英、荷在荷兰的乌得勒支签订和约,结束了西班

牙王位继承战争。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安杰莉克日作夜息的场所;那年轻人一进来顿觉心头好不

辛酸。由于经常出入灯红酒绿的巴黎沙龙,出席旋风一般频

繁的J夫宴活动,外酋暗淡平静的生活早被小格朗维尔淡忘了。

突然出现的对比使他内心感到不寒而栗。在康巴塞雷斯公馆

的聚会上,生活显得那样丰富多采,思想是那么旷达开阔,帝

国的光荣又体现得那样辉煌灿烂;刚从那里走出,就立刻落

入了思想委琐庸俗的小圈子,那岂不象是突然从阳光明媚的

意大利,来到了冰天雪地的格陵兰么?

“在这里度日,怎能算得上生活?”他一边环顾这卫理公

会派Ⅲ的客厅,一边喃喃自语。老伯爵发现了儿子睑上的惊

异之色,便拉着他的手,来到一扇十字窗前,那里还透着一

点微光。女仆正在忙着点亮火炬形烛台上残余的蜡烛头;老

人想趁这机会驱散这次造访在孩子额头上堆起的愁云,便对

他道:

“孩子,听我说:邦唐老爹的遗孀虔诚到了极点。要知道,

正如谚语所说:‘魔电越老,花招越多’……。我看你是办公

室坐久了,所以看不顺眼。唉,实际上,老太婆已完全处于

神甫们的包围之下。他们居然使她相信:要升天堂还来得及。

为了更有把握地叫圣彼得用钥匙打开天国的大门,她干脆出

钱收买。她天天望弥撒、听日课,并且在上帝规定的每个星

期日去领圣体,还把修缮祭堂当作自己的乐趣。她向大教堂

捐赠了许多装饰品、许多白长衫和无袖衣,为华盖添插了许

多羽毛;结果弄得上次天主节游行时满街人山人海,大家都

①法国新教耶稣教的一派,以教规严峻、生活清苦著称。

人间喜剧第三卷

象看犯人上绞架似的来围观服饰华丽的神甫,以及重新镀过

金的、熠熠发光的圣器。所以这地方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圣地。

还是在我的劝阻之下,她才没有将这三帧名画捐赠给教堂:这

三幅都很值钱,是多米尼坎、科雷琪和安德烈·德·萨托的

名作Ⅲ。”

“我想知道安杰莉克的近况,”年轻人急切地问。

“你若不娶安杰莉克,她就走投无路了。”伯爵答道,“那

些好心的使徒,居然劝她当一辈子老处女,算是以身殉道。我

看她变成了独生女儿,便向她提起了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来打开这小人儿的心扉。你一定明白:只要一结婚,你就可

以把她带到巴黎去。到了那里,天天都有的喜J夫欢宴、观舞

赏剧,以及巴黎生活的种种熏陶,准能叫她很快地把修道院

的必修项目,诸如忏悔、斋戒、苦行衣、望弥撒等等,统统

抛到九霄云外。”

“可是那样的话,从教会财产得来的五万利勿尔年金不就

又回到了……”

“你这回可说到点子上了!”伯爵嚷道,满睑精明干练的

神气,“这桩婚事能将邦唐家族嫁接到格朗维尔家族的谱系上

来,邦唐太太对此远非无动于衷。由于这一层原因,她就把

自己的财产作为不动产,如数赠送给了那姑娘,她本人只保

留收益使用权。所以圣职当局便反对你的婚事。不过我已经

①多米尼坎(1 581 1 641),意大利画家、建筑家。科雷琪(1494 1534),

意大利画家,在帕尔马教堂留下了许多壁画。安德烈·德·萨托(1487

1530),意大利佛罗伦萨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差人张贴了结婚告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再过一周,你就

脱离了苦海,不再受那老太婆或她身边的神甫摆布了。那时

你就将巴耶最俊俏的姑娘弄到了手;这小娘子决不会给你增

加苦恼,因为她是循规蹈矩的。就象他们的行话所说:她可

是苦修过来的,熬过了斋戒和祷告——还熬过了母亲的训

诲!”他提到这最后一点时,还特别压低了嗓门。

有人轻轻地叩了一下房门。伯爵还以为是那母女二人回

来了,赶紧将话头收住。进来的原来是一位忙忙碌碌的小僮

仆。他一瞥见这两位贵客便显出几分胆怯,回头招呼那位年

长的女仆过来。这男孩上身着一件蓝呢背心,后面带有几条

垂尾,在屁股上来回摆动;下身穿一条蓝白条纹长裤,头发

剪成圆形;他的模样象唱诗班的儿童,举止装作一本正经,那

当然也是所有“圣堂”居民无不具备的特色。

那家僮问:

“加蒂安小姐,您可知道圣母日课的课本在哪里?圣心派

教会的修女,今晚要在咱们教堂举行仪式呢。”

加蒂安找那课本去了。

“还要等很久吗,我的小卫士?”伯爵问。

“哦,最多再等半个钟头吧。”

“咱们去看看吧,那里颇有些长得俊俏的女人呢,”父亲

对儿子招呼道,“何况参观大教堂总不至于有什么害处。”

年轻的律师犹犹豫豫地跟着父亲走。

“你怎么啦?”伯爵问他。

“我吗,父亲,我……我还有我的想法!”

“可你什么也没说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的。不过我正在心里盘算:您已经从自己当年的财产

里扣下了一万利勿尔年金;您准会尽可能晚地交到我手上,这

也正合我的心愿。但假如您送我十万法郎是叫我去攀一门倒

霉的亲事,那还真不如允许我只拿您五万法郎,好借此避免

一场不幸哩。这样,我虽然是单身,却仍可享有一份可观的

财产,那数目并不亚于您的邦唐小姐可能带过门来的金额!”

“你疯了吗?”

“没有,父亲。事情是这样的:前天,首席法官答应在巴

黎检察院为我谋一个职位。五万法郎,加上我现有的积蓄和

那个职位的薪俸,我就可以净得一万二千法郎的收入。那我

就一定会有发家致富的机会,比那种虽然大有进益、但却落

落寡欢的亲事要强得多呀!”

“听你一说,就知道你没有在王政时代生活过,”父亲笑

道,“我们这一辈人,有谁被老婆捆住过手脚呢!”

“不过父亲呀,如今婚姻大事已经成为……”

“噢,得啦!”伯爵打断儿子的话说,“难道我那些流

亡伙

伴的胡言乱语竞都是真话吗?难道大革命真给我们留下了一

种清心寡欲、毫无乐趣的习俗?难道青年人真受到了大革命

那些模棱两可的信条的毒害?你也象我那位雅各宾党的姻兄

一样,要对我侈谈什么‘民族大义’、‘公共道德’、‘大公无

私’之类!啊,上帝呀!如果没有皇上的姐妹Ⅲ,咱们还不知

道会落到什么田地哩!”

这壮实的老头儿(他的佃户仍旧管他叫德·格朗维尔老

①指拿破仑的某些亲属生活放荡,给王公贵族作了“榜样”。

人间喜剧第三卷

爷)说完上面那番话之后,就钻进了大教堂。虽然那地方极

为神圣,他却一边浸圣水,一边哼了一段歌剧《萝丝与哥

拉》Ⅲ里的小曲儿,然后带着儿子顺着正殿旁边的走廊向前走

去。他在每根石柱面前都要停一停步,看看那些象士兵受检

阅一样仔立着的一排排人群。圣心会的特别日课就要开始了。

属于这个教会的修女们排列在唱诗班旁边;伯爵和他儿子来

到正殿的这一边,倚着光线最暗的一根石柱立定。从那个角

度,他们可以瞥见全体在场者的脑袋,活象是一片草地上的

各色花朵。蓦地,就在离小格朗维尔咫尺之远的地方,进发

出一阵柔和悦耳的歌声,柔和到不象是发自一般人的血肉之

躯,而酷似冰雪严寒过去之后头一只夜莺的歌唱。虽然有千

百个女声与管风琴的伴和,但他的神经惟独为这一音波所触

动,犹如听口琴吹奏出的最丰富、最强烈的音侍一样。那巴

黎来的男子一转头,便瞥见一位年轻姑娘:她低垂着头,睑

儿完全埋在一顶宽边白帽底下,那男子觉得,耳际的明朗旋

律仿佛都由她一人发出。他感到自己辨认出了安杰莉克,尽

管她紧裹着一件褐色美利奴羊毛大衣。他碰了碰父亲的胳膊。

“不错,正是她们!”伯爵朝儿子指的方向看了看,说。接

着他指了指一位年迈的女人,她睑色苍白,眼旁有很深的黑

圈儿;她本已看见这两位来客,目光却装作从来不曾离开过

手里捧着的祈祷书。安杰莉克朝祭坛抬了抬头,仿佛是为了

吸进那沁人心脾的馨香味儿;那香火缭绕的烟雾,一直飘散

①《萝丝与哥拉》(1764),蒙西尼(1729 1817)所作歌剧;歌词作者是瑟

丹纳(1719 1797)。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母女二人的身旁。

这所教堂就象一艘黑沉沉的大船,大蜡烛、正殿的吊灯,

以及柱子上悬着的几根小蜡烛,一齐放射出一种神秘的亮光。

借着这亮光,这年轻男子瞥见了一张令他心旌摇摇的面孔:一

顶白波纹绸的帽子相得益彰地罩着一张五官十分端正可爱的

睑,帽子下方的缎带作椭圆形轻轻系在一个细巧的、长着酒

寓的下巴颏儿底下。在狭窄然而娇巧的前额上,淡黄色的金

发分梳成两股,披散在她的面颊上,好比枝叶扶疏的树影笼

罩着一丛鲜花。两道弯眉勾画得端端正正,象标准的中国美

女一样。鼻尖有点钩,但鼻梁的轮廓非常挺拔。她的两片嘴

唇象是有人怀着深情,用一管细毛笔精心绘制的两道玫瑰色

线条。眼睛是淡蓝色的,显示着一种憨厚的性格。虽然格朗

维尔看出这张面孔有一种肃穆古板的色彩,他却将这解释为

当时安杰莉克充满了虔诚的情怀。神圣的祷词从两排象珍珠

一般洁白整齐的牙齿里逸出;因为天冷的缘故,从那里吐出

来的又仿佛是一团团掺和着香味的云雾。那年轻人情不自禁

地微弯着身子,想吸一口这天国的气息。这个动作引起了年

轻姑娘的注意,于是她移过那凝望祭坛的目光,向格朗维尔

这边看了看。由于光线暗淡,她只能隐隐约约地瞥见他,但

毕竟认出了他就是自己童年的伴侣:比祈祷更强有力的回忆

给她增添了不同寻常的光彩,她睑上泛起了红晕。律师也高

兴得浑身颤栗:他看见爱情的憧憬战胜了对来世幸福的期待;

而世俗回忆的光芒竞掩盖了圣殿的辉煌。然而好景不长,安

杰莉克急忙放下面纱,摆出端庄娴静的神气,重又唱起了圣

诗,而声调之中并无丝毫动情的痕迹。格朗维尔心头只燃烧

人间喜剧第三卷

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欲念,一切审慎小心的想法都消逝得无影

无踪。日课结束的时候,他那急切的心情已经到了不可按捺

的程度,不等那母女二人回家,就走过去向他的小媳妇儿致

意。当着许多信徒的面,双方在大教堂的门洞里羞羞答答地

相互寒喧了一番。邦唐太太挽起德·格朗维尔伯爵的胳膊时,

得意得不住地哆嗦。在众目睽睽之下,伯爵只好把手伸了过

去;但他对于儿子急切得如此不成体统,却暗自感到不快。从

公开介绍德·格朗维尔子爵是邦唐小姐的未婚夫,到正式举

行婚礼的庄严的日子,其间历时半个月左右。这时他经常到

那间昏暗的会客室去看望未婚妻,渐渐习惯了那地方。他那

些历时久长的探访,用意是摸清安杰莉克的性格。所幸的是,

在教堂相遇之后的第二天,他又恢复了谨慎的态度。他每次

来,几乎都看见未婚妻坐在一张用圣露西亚Ⅲ木料制成的小

桌子面前,忙着给自己的嫁妆做标记。安杰莉克从来不主动

提起宗教的话题。有时年轻律师兴之所至地从一只绿绒小口

袋里掏出那串五光十色的念珠来玩,有时他笑嘻嘻地欣赏同

这件虔诚的信物放在一起的圣骨;逢到这样的场合,安杰莉

克总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看他,从他手上把那串念珠拿过来,默

默地放回原处,然后立即把小口袋揣在自己怀里。假如有时

格朗维尔故意巧妙地非难教会的某些仪式,那么这位漂亮的

诺曼底姑娘便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露出表示虔诚的微笑,算

是对他的回答。

“对于教会的传经布道,要么全不信,要么全信,”她自

①法国东北部伏奇山区的一个地方,那里盛产野樱桃木。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有主张地说,“难道你愿意要一个毫无宗教信仰的女人做你孩

子的母亲么?不会的。谁又敢在不信教的人和上帝之间作断

然的裁决?既然是这样,那么对于教会认可的一切,我又怎

能予以非难呢?”

安杰莉克似乎充满了热诚的悲天悯人之心,年轻律师看

见她以深沉明澈的目光盯着自己,甚至有时也受到诱惑,几

乎想要皈依未婚妻所信奉的宗教。她深信自己走在堂堂正道

上,这就使那位未来的法官在内心产生了动摇,而她则试图

利用这种动摇。格朗维尔误将欲念的魅力当成爱情的魅力,这

就铸成了终身大错。安杰莉克则很高兴能使感情的心音和人

生本分的召唤相协调,从而满足了一种自幼即已萌发的爱慕

之心;这就使那位已经误入歧途的律师益发难于辨别,在她

的内心究竞哪一种召唤更强烈。年轻人不是都易于听信美貌

所造成的种种幻觉吗?他们不是一看到漂亮的外貌,就易于

断言心灵也一定是美好的么?一种无以名之的感情使他们倾

向于认为:精神上的完美同外形的完美总是和谐一致的。如

果不是宗教给了安杰莉克以抒发情感的机会,那么在她的心

灵中,感情或许不久就会干涸枯竭,犹如浇上了致命酸剂的

一株植物。一个正在热恋并且也为对方所钟情的男子,又怎

能看出这深蕴秘藏的宗教狂热呢?小格朗维尔在这半个月中

的感情史便是如此,它象一本被贪婪地浏览过的书本,读者

一心追求着故事的结局。他细细端详过安杰莉克,觉得她是

世上最温柔的女人。他颇为惊奇地发现,自己内心还对邦唐

太穴怀着几分感激,正是由于她竭力向女儿灌输宗教信条,才

使孩子能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人生的种种磨难。在订婚的日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邦唐太太要女婿庄严起誓:必须尊重其爱女的宗教习惯,给

她以全面的信仰自由,让她随时都可以去领圣体、上教堂、做

忏悔,并且永不妨碍她选择自己灵魂的指导者。在那庄严的

时刻,安杰莉克用纯洁坦率的目光注视着未婚夫,格朗维尔

便不假思索地按照要求起了誓。一丝微笑掠过了封塔农神甫

的嘴唇:他就是指导全家信仰的那个不起眼的人物。邦唐小

姐也微微颌首,来向未婚夫表示永不滥用这信仰自由。至于

伯爵老爷,他却低声吹起了《去看看他们来了没有》的小曲

儿①。

婚假在外酋是非同小可的,而格朗维尔夫妇刚度了几天

假,便应召返回巴黎。那年轻人已被任命为塞纳酋帝国法院

的代理检察长。新婚夫妇要在巴黎找一处住所,于是安杰莉

克便利用蜜月初度给予一切女人的权势,说服格朗维尔赁下

了一处大套房:那是一家旅馆的底层,正处在老神庙街与圣

弗朗索瓦新街的交叉口。她看中这地方,主要是由于它离奥

尔良街的一座教堂挺近,离圣路易街的一座小礼拜堂也不远。

“一位尽职的家庭主妇是必须上街采买的,”新婚的夫婿

笑嘻嘻地回答她。

安杰莉克不无道理地对他说,沼泽区离司法宫很近,他

们刚刚拜访过的那几位法官就住在那里。对于新婚的家庭来

说,有一片宽敞的花园,也可给住所增色不少:如果上天赐

给他们子女,孩子们就可以在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这里庭

院很宽广,马厩也挺漂亮。

①拉莫特·乌达尔(167¨_1731)所写的一支歌曲的迭句,当时很有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代理检察长本想住进昂丹大道的一处公馆,那一带的种

种事物都透着新鲜活泼劲儿,服装的款式新颖,居民的举止

风雅;从那里去看戏或作其他消遣都无须远行。但既然这是

娇妻首次提出要求,他只好让步,听凭她施展那些小计谋。为

了讨她欢心,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这死水一潭的沼泽区。格

朗维尔的职务要求他勤奋不懈地苦干,尤其因为他还是初学

的新手。所以他首先忙着办公室的陈设和图书室的布置。他

及早在一间屋子里安顿下来,那屋子不久便堆满了文件。至

于住所的陈设布置,则交给他妻子一手包揽。按照一般欢度

蜜月的惯例,他本应更经常地陪伴她,他为不能尽心而深感

愧疚;惟其如此,他也就乐得听之任之,让她面对刚买来的

首批家庭用品感到不知所措。本来,这类采购是年轻妇女的

一大乐趣,会给她留下美好的回忆。代理检察长在工作入门

之后,就应妻子的要求,走出办公室,品评一番陈设的效果;

在这之前,他只个别地、局部地看过一些家具。俗话说得好:

“一看家门,便知主妇”;因此,整个住所的布置,就更能毫

厘不爽地反映女主人的思想了。或许是因为德·格朗维尔夫

人完全听信了趣味低俗的裱糊设计师,或许是因为她亲自授

意而留下了她本人的烙印,总之,年轻律师惊讶地发现,整

个套房的气氛冷峻肃穆而又枯燥无味;举目四顾,没有任何

优雅情调,一切都极不协调,没有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巴

耶那间会客室局促古板的风格,如今又在他的宅邸里再现了。

大块大块的护墙板,中间挖了若干圆洞,配以阿拉伯风格的

花纹,形成了趣味恶俗而又十分复杂的网形图案。他有心为

妻子开脱,便转身又看了一遍那间有一楼高的长方形前厅,它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直通套房的。妻子让漆匠为木器选用的颜色太晦暗了。长

凳上罩着墨绿色绒布,使这间屋子显得分外严肃。这间屋子

虽不是主厅,却使来客对整个住宅有个大致的概念:好比听

了某人的头一句话,就足以判别他才思的锐钝。前厅犹如作

品的一篇序言,它理应预告一切,却并不向读者许愿。年轻

的代理检察长心里纳闷,他的妻子怎么会中意这一类布置:在

这间空旷的大厅中央为什么选用了这种仿古吊灯;这里的四

壁明明砌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却要在上面裱糊一层糊墙纸,

又在纸上仿绘了若干大块怪石,其间还不时缀以绿色藓苔。有

一面墙壁的正中挂着一只言丽堂皇、式样陈旧的晴雨表,好

象是为了故意突出墙上的大片空白。参观到这里,那位年轻

人瞅了瞅妻子,发现她对薄纱窗帘边上的红饰带似乎颇为得

意,对晴雨表以及那尊端庄的雕像qB是用来装点哥特式大

火炉的)也很满意;因此,他实在是不忍心打破妻子这种幻

觉。格朗维尔并没有责备爱妻,却自谴自责了一番,深悔自

己不曾尽到启蒙导师的责任,为这个初到巴黎、却在巴耶受

过教育熏陶的姑娘充当向导。看了这间屋子的实例,其他房

间的陈设布置难道不是尽在意料中了吗?对于象她这一类年

轻女子,又怎能抱更高的期望呢?须知她一看见女像柱雕裸

露的腿部便会大惊小怪,一看见器皿上饰有埃及女人袒胸露

臂的形象,就会猛然推开蜡烛台、火炬形灯具或任何其他家

具!这时期大卫Ⅲ派的画风正盛极一时,法国的艺术品无不

①大卫(1了4s 1 825),法国画家,新古典派领袖,从一七八五年直至他逝

世,对法国艺术风格有很大的影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反映他的风格:构图极准确,热中于在形式上仿古,这就使

他的绘画多少变成了着色雕塑。标志着帝国繁华的种种创新,

德·格朗维尔夫人的宅第一概闭门不纳。那间方形大客厅,保

留着路易十五时代金、白二色的装饰色调,现在已变得暗淡

无光。客厅里到处滥用菱形图案和令人生厌的种种花饰,全

部出自当时那些设计师的貌似花哨、实则贫乏的手笔。若说

这里也有着某种和谐一致,若说现代桃花心木家具一律按布

歇Ⅲ创导的颓废情趣制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状,那么安杰莉克

的寓所则只能算是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对照,令人感到这一对

十九世纪青年似乎还在眷恋十八世纪的岁月。但还有许多其

他陈设,与之形成了极可笑的对比。放在角落里的几案、挂

钟、火炬形烛台,都反映了好勇斗狠的尚武精神,那是由于

帝国屡战屡捷而在巴黎风靡一时的。到处都是希腊式的战盔,

彼此交叉、象征兵戎相见的罗马利剑,以及形形色色的盾牌;

由于军威大振,甚至连最平和无碍的家具也使用这类装饰。这

就同德·蓬巴杜夫人吲钟爱的风格如纤巧复杂的阿拉伯图案

等颇不协调。对宗教的虔诚会导致一种无以名之的、令人生

厌的谦卑;但这谦卑也并不排除某种傲慢。或者是为了恭谦

自守,或者是由于本性难移,总之,德·格朗维尔夫人似乎

对柔和明丽的色泽抱着深恶痛绝的态度;或许是由于她觉得

①布歇(1703 1770、,法国画家,路易十五时代的宫廷画师,画风淫靡华

丽,是十八世纪洛可可艺术的代表人物。在当时颇有影响。

②蓬巴杜夫人(1721 1764),路易十五的情妇。布歇之所以成为宫廷首席

画师,主要由于他的画投合了蓬巴杜夫人的趣味。

人间喜剧第三卷

紫红与深褐这两种颜色最能反映法官的威严吧。当然,一个

对于清心寡欲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的年轻姑娘,怎能想象那

些舒服柔软、会引起邪念的沙发床呢?这样一位姑娘又怎能

设想,天下还有一种高雅而狡黠的贵妇小客厅,不断制造出

种种罪愆呢!可怜的律师十分扫兴。妻子不时自夸自赞;丈

夫口头上也唯唯诺诺;但她却从语调上发现,其实哪一件陈

设也不中他的意。她对自己的失败表示痛心疾首;而痴情的

格朗维尔竞把这当作爱情的佐证,而非自尊心遭到伤害的标

志。她刚刚摆脱恶俗平庸的外酋观念,对巴黎式的卖弄风情

和高雅情趣还一窍不通;对于这样一位年轻姑娘,又怎能过

分苛求呢?律师不肯面对事实真相,而硬要相信妻子在选货

时是受了商人的摆布。假如他不是那样痴情,他本不难发现,

商人对于买主是极善察言观色的,他们一定对老天爷感恩不

尽,竞将这么一位毫无鉴赏能力的信女送上门来,好象是有

心成全他们出清这批仓底陈货!于是,那男子便对漂亮的诺

曼底姑娘慰勉了一番:

“亲爱的安杰莉克,咱们的幸福,并不在乎一件家具是否

华丽雅致,而取决于妻子是否温顺,以及她的感情是否深厚。”

“对呀,爱你不就是我应尽的责任么;能尽这分责任,我

是十分高兴的呀。”安杰莉克温存地应答着。

大自然在女人的心灵中安排了一种取悦争宠的强烈愿

望,一种对于爱情的执着追求;所以,即使对于一个虔信宗

教的青年女子来说,来世有福以及灵魂得救之类的思想,也

抵挡不住新婚燕尔的欢乐。于是,从初婚之日的四月,直到

秋去冬来的节令,这一对小夫妻的日子过得亲密无间,圆满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惬意。爱情和工作有一个共同的好处,就是能使男子对身外

之事采取相当淡泊超脱的态度。格朗维尔每天须将一半的时

间消磨在司法院,进行关乎他人生命财产重大利益的辩论。因

此他对自己家庭内部发生的某些事情,有时还不如外人觉察

得快。比如说吧,在他每星期五的餐桌上,都只端上一份份

蔬菜,他偶尔索要一盘肉食也都得不到满足;这时,他的娇

妻虽然信守解昌音书》关于不许教徒说谎的规定,却也要耍

耍花招,认为这是教会利益所默许的:例如将自己的蓄意安

排推说是一时疏忽或是市场缺货云云。她还常常诿过于厨师,

甚至不惜对之横加责骂。那时候年轻的司法官员与现在不一

样,他们用不着奉守斋戒、四季斋和节前斋。所以起初格朗

维尔一点也看不出这些素食的周期性。何况妻子善于巧加安

排,把菜做得很精致,她使用水鸭、黑水鸡、鱼酱之类这些

两栖性的肉食,再配以佐料,食用者也就荤素莫辨了。那律

师不知不觉过着标准的正教徒生活,悄然无声地拯救着自己

的灵魂。平素他并不知道妻子是否天天去望弥撒。每逢星期

日,他颇为自然地迁就她,陪她上教堂,好象是要报答她有

时因为照料他而牺牲了晚祷。起初他并没有看出妻子的宗教

习惯竞如此刻板。盛夏时节,天气酷热,上剧场看戏是很难

受的;格朗维尔也还没有碰上一出叫座的好戏,值得邀请娇

妻同往观赏。所以象观剧这等非同小可的大事,就从来不曾

议论过。此外,在一桩婚事中,如果男方是以貌取人的,那

么在良宵初度的日子里,他对于娱乐就不会有太多需求。年

轻人往往贪食而不善品味,何况占有本身已是很大的乐趣。假

定你对某个女人怀着激情,并且她也为鼓舞你的那种激情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感染,在这种情况下,你又如何能够看出她是否冷淡、矜持,

或抱着保留态度呢?只有当夫妇生活达到某种恬淡宁静的境

界时,你才会发现虔信宗教的女人是抱着消极态度,坐等爱

情降临的。因此,格朗维尔觉得自己已算是很幸福的了;这

情形一直延续到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才影响到他这桩婚

事的前途。一八。八年十一月,巴耶大教堂的议事司铎(他

过去曾负责指导邦唐母女的信仰)来到了巴黎。他雄心勃勃,

想将巴黎一个本堂神甫的职位弄到手,作为下一步摆升主教

的进身之阶。他对自己的门徒再度施加影响,并且惊骇地发

现她在巴黎空气的熏陶下已大为改观,于是一心想叫她改邪

归正,把这迷途的羔羊领回那冷冰冰的羊圈。这位前议事司

铎年约三十八岁。巴黎的教职人员本来是很开明、很宽容的,

他却给他们带来了外酋天主教的严酷和毫不容情的假虔诚,

由此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苛求,胆小怕事的人把这些都看成是

必尽的义务。德·格朗维尔夫人被他的教诲吓得魂不附体,连

忙表示决心悔改,回到冉森派Ⅲ的教规上来。假如要描写通

过哪些细枝末节,不幸便无声无臭地渗入了这个家庭,那一

定会令人感到厌倦;也许只需叙述一下主要事实,而不必严

格按照时间顺序将它们一一罗列。不过,这对年轻夫妇的第

一次不和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格朗维尔有时带妻子出门见见

世面,对于严肃的集会、晚宴、音乐会,乃至那些职位高于

其夫婿的司法界上层官员的聚会,她倒并不推辞;但是在相

当一段时期内,每逢有舞会,她就以偏头痛为借口婉言谢绝。

①冉森派,盛行于十七世纪的一个天主教教派,教规极为严格。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天,格朗维尔对于这种生造出来的病痛实在感到不耐烦了,

便把一位行政法院推事家里举行舞会的请柬藏起来,骗妻子

说只接到一项口头邀请。于是,在她的健康毫无问题的某个

夜晚,他将她带进了盛大的舞会会场。回家的时候,看见她

那副形容沮丧的样子,他感到十分不快,不由得说:

“亲爱的,你作为我的妻子、你的社会地位、你所拥有的

财产,都使你担负着一些必尽的义务,任什么天条都不能将

它们取消。你是你丈夫引以为荣的爱侣,难道不是这样么?那

么我去参加舞会你也应当去,而且应当大大方方地在那里露

面。”

“那么,亲爱的,难道我的穿着打扮有什么不妥吗?”

“亲爱的,问题在于你的表情。每当一个青年男子同你接

触,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马上就板起面孔。爱说笑话的人反

会认为你在品德上不堪一击呢。你似乎以为露齿一笑就会败

坏你的声誉。你那副表情真象是在替你的四邻可能犯下的一

切罪过求情,求上帝对他们一一予以宽恕。我亲爱的天使,世

界并不是一座修道院。不过你既然谈到穿着打扮,那么我也

要直言不讳,你也有义务跟上目前流行的风尚和习俗。”

“难道你也要我裸露自己的形体,跟那些不要睑的女人一

样袒胸露臂,好让那些寡廉鲜耻的男人放胆窥视她们赤裸裸

的肩膀和……”

“亲爱的,”代理检察长打断她的话头道,“裸露整个上体

和使紧身上衣优雅悦目,这可不能混为一谈。你却缝了三排

蜂窝式珠罗纱绉领,紧裹着脖子,一直裹到了下巴颏儿。你

似乎有意叫裁缝把肩部、胸部所有优美的线条和轮廓都密遮

人间喜剧第三卷

深掩起来;而为此花费的心机竞不亚于一个卖弄风情的姑娘,

她恰恰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身段,要裁缝设计一种足以刻画最

隐秘线条的衣裙。你的上身完全埋进了层层皱褶之中,所以

人人都讥笑你故作正经。假如我把别人说你的荒唐话再说一

遍,你一定会感到非常难堪。”

“喜欢这类淫装艳服的人,对于我们女人的失节是决不会

承担责任的,”那少妇没好气地答道。

“你没有跳舞吗?”格朗维尔问。

“我一辈子也不会去跳!”她反驳道。

“告诉你:你必须跳!”检察官毫不客气地接口道:“不错,

你得跟上目前的风尚:头上要插鲜花,身上要佩戴钻石首饰。

我的美人儿,你得记住:咱们这一类殷实言户有义务维持一

个国家的荣华!让艺人的作坊兴隆昌盛,不是比通过教士的

手滥行施舍要更值得、更有意义吗?”

“你这是以政治家的身分说话,”安杰莉克道。

“那么你就是以宗教家的身分了!”他针锋相对地应答着。

争论变得十分激烈。德·格朗维尔夫人的回答语气依然

是温和的,音色宛若教堂里的铃声一样清脆悦耳,但话锋中

却含着一股固执的劲头,看得出那是某某司铎的影响。她提

到过去格朗维尔作过承诺,因而她有权自行其是;还说她的

忏悔神甫明令禁止她参加舞会,云云。年轻的检察官竭力说

明,正是那神甫逾越了教会章程的管辖范围。后来,由于格

朗维尔想带妻子去看戏,这场可厌的神学争论便再次重演,并

且愈演愈烈,双方都变得更加慷慨激昂,更加尖酸刻薄。后

来,检察官为了破除前任司铎对妻子的不良影响,便毫不退

人间喜剧第三卷

让地继续争论,形成了对德·格朗维尔夫人的步步进逼,终

于迫使她驰书罗马教廷,径直询问:做妻子的为了得到夫君

的欢心,是否能袒胸露臂,出入舞场,剧院,而不致影响其

灵魂得救?德高望重的庇护七世当即赐复,明白无误地申斥

了妻子的固执态度,并对忏悔神甫加以责难。这封信称得上

是关于夫妇关系的一份教理问答,听起来宛若费讷隆Ⅲ再生,

仿佛他又在用那优美动听的声音训诫:“夫之所至,妻当同往。

如因从夫命而生过失,则妻无责。”

教皇训词中的这两句话,被德·格朗维尔夫人及其忏悔

神甫驳斥为“具有非宗教色彩”。但在圣谕抵达之前,代理检

察长已经发现:每逢斋戒日妻子都强令他严格奉行教会定下

的规矩;于是他命令仆人为他终年烹制荤菜。尽管这道命令

使妻子十分不悦,格朗维尔还是以丈夫气概坚持成命;其实

他对吃荤吃素本不十分在意。一件本来可以顺乎天理人情做

到的事,一旦变成在旁人的操纵下执行,那么,任何一个有

头脑的生物(即使其性格十分软弱),难道不会深感受到伤害

吗?在一切专横行为中,最可厌的一种,便是长期剥夺他人

思考与行动的权利,那无异于要帝王未曾当朝就立即逊位。最

甜蜜的话语、最温柔的情感,如果我们觉得那全都是听命于

人的,便会立时化为乌有。不久以后,年轻的检察官只好放

弃接待亲朋,放弃一切宴J夫活动,他的宅第就象在服丧期间

①费讷隆(1 651 171 5),法国古典主义作家,普任太子(即勃艮第公爵)

太傅、康布雷地区大主教等职。因其政治、宗教观点含有启蒙思想的萌

芽而受到路易十四和教皇的贬斥。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样沉寂。持家的女主人若是一位信女,那么这一家的面貌

便必定十分特殊。仆人们既然受主妇监管,必然是从所谓虔

敬的人们中挑选,他们自有一种独特的面孔。正如最开心的

小伙子进了宪兵队也会有一副宪兵相,凡致力于虔诚的宗教

活动者,也总是千人一面的。他们有低垂眼帘的习惯,始终

保持一种负疚悔罪的神情,这就给他们披上一层伪善的外衣;

而一般狡诈的骗子正善于这样装扮自己。此外,信女们都互

相熟识,她们自有一方独立王国。她们互相引荐仆役,而这

些仆役也自成种系,由信女们妥为收养,犹如那些爱马成癖

的人一样,倘若不曾验明一匹良驹的出生证件,决计不肯收

入自家的马厩。因此,那些所谓不敬神的人越是仔细端详信

女的宅邸,就越发觉得那里充满了一种无以名之的鄙陋气氛,

他们似乎来到了高利贷者的住所,得到一种悭吝而又神秘的

印象;还有那股潮湿的熏香味儿,使礼拜堂的气氛显得更加

阴冷。那里的一切都显出一种器量狭小的方正划一、一种思

想内容的空虚贫乏,只有一个词语能概括这种现象,那就是

假虔诚。在这一类毫无人情味而又阴森可怖的宅第中,假虔

诚渗透于一切:在家具摆设中,在木刻版画里,在大小画幅

中;那里的高谈阔论是假虔诚,那里的寂寂无言也是假虔诚,

那里的音容笑貌无一不是假虔诚。将人和物都幻化为假虔诚,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但事实却一一俱在。或许每个人

都不难看出:假虔诚信徒的坐卧言行都不同凡响;他们事事

局促拘谨,不荀言笑;他们家里的一切都讲究对称工整,然

而却僵硬刻板;从女主人的便帽到她的针线球,全都散发着

这种气息。家里的人都象是徒具形骸的幢幢电影,女主人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仿佛坐在冰块垒成的宝座上。一天早晨,可怜的格朗维尔不

胜悲苦地发现:自己家里已经具备了假虔诚的一切征候。世

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形:在人与人相处的某些环境中,不同

的原因可以产生同样的结果。死气沉沉的氛围就象箍住这些

不幸家庭的一圈铜墙铁壁,使它们如沙漠一般荒凉可怖,又

如真空一般浩渺无际。这样的家庭比一座落寞枯寂的孤坟还

要糟,简直是一所修道院。在这种冰冷的气氛下,检察官不

带任何激情地将妻子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痛苦地注意到,她

的头发生得极低,一直长到那干瘪的额头上,表明她的思想

境界极其狭隘。她面部的线条完美匀称,却又令人感到其中

蕴含着一种无以名之的古板僵硬;当初他曾被她那佯装的温

文尔雅所诱惑,如今连这也渐渐变得可恶了。他还料想,假

如哪一天他遭逢不幸,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很可能会说:

“亲爱的,这可都是为你好呢!”

德·格朗维尔夫人的面色发青,加上一睑的正经相,使

任何走到她身旁的人都立刻收敛起一切欢声笑语。这类突然

的变化,究竞应当归咎于信女长期苦行的积习(须知假虔诚

并非真正的虔敬,犹如吝啬决不是节俭)呢,还是应当怪罪

假虔诚者天性里的枯涩空虚?这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没有表

情的美貌,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欺骗。这位年轻妻子一看见格

朗维尔就摆出那副冷静沉着的笑睑,那在她好比是一种耶稣

会士的幸福公式,以为借此便可满足婚姻生活的一切要求。她

那悲天悯人的态度对别人是一种伤害,她那毫无热情的美貌,

在熟识她的人眼中无异是一种畸形,她最温存的话语,听来

也不免令人厌倦。因为这话语不是真情实意的流露,而是出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安守本分的需要。在生活经验的教训之下,或者靠了丈夫

的严加督导,妻子的某些缺点诚然可以改正,但错误的宗教

观念一旦泛滥横行,却是无法战胜的。为了争取永恒的福祉

而放弃世俗的乐趣,这种思想超越了任何其他观念,并使人

们对一切苦难都能逆来顺受。为了身后的我,这难道不是一

种神化了的利己主义吗?于是,在那位永远正确的司铎和年

轻信女的“法庭”上,连教皇也受到了谴责。“万万不可输

理”,这种感情对于那些武断的心灵来说,已经取代了一切其

他感情。一个时期以来,在这对夫妇的思想上展开了一场静

悄悄的战斗,而代理检察长很快就厌倦了这场永无终止的斗

争。从早到晚面对着一副似乎含情脉脉、实则虚情假意的容

颜;只要你表示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愿,便招来一顿不问青红

皂白的训诲;这情形哪个男人、哪一种禀性能够忍受得了呢?

妻子利用你的一往深情来掩护她那死灭了的心灵,她似乎已

经下定决心采取面慈心狠的态度,决不作丝毫退让;她准备

欣然扮演殉道者的角色;她把丈夫看成是上帝手中的工具,是

用来折磨她,以代替将来净界里的鞭笞的祸害。对于这样一

个女人,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什么样的绘画作品才能表现这

类女人呢?她们夸张、歪曲了最美好的宗教信条,以致使人

们对美德也产生了厌恶;而圣约翰Ⅲ对宗教教义却是这样概

括的:“愿你们彼此相爱!”如果有一家服装店里只剩下一顶

便帽,被搁置在货架上无人问津,或者准备发往海外推销,那

么格朗维尔便能料定,他妻子准会把它买来;如果生产出一

①据《新约》记载,圣约翰是耶稣十二个门徒中的四大门徒之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种色彩、图案极不理想的布料,她一定会选中它做自己的衣

料。这类可怜的信女,其穿着打扮是很不中看的;缺乏情趣,

是和假虔诚不可分割的缺点之一。于是,在最需要倾诉感情

的家庭生活中,格朗维尔却孤独无伴:无论是交际应酬、参

加宴J夫或观剧,他都独来独往。家里没有任何同他意趣相投

的东西。在妻子的床帏和他的卧榻之间,安放着一个巨大无

比的十字架,仿佛是他厄运的象征。它所表现的,不正是一

位被处死的天神,一位正值青春焕发、风华正茂之际就被杀

害了的半人半神式的人物么?安杰莉克恰是以潜修德行为名,

将自己的丈夫钉上了十字架。这十字架上的象牙,还不及安

杰莉克的心来得冷酷。不幸正是从这对夫妻的两张眠床之间

产生的:这位年轻妻子把婚事的乐趣仅仅看作是应尽的本分。

正是在那儿,在某个行圣灰礼仪的星期三,提出了斋戒问题,

她板着面孔,以不容分辩的口气,三言两语地宣布了在封斋

期Ⅲ守全斋。这一回,格朗维尔倒并不认为有必要驰书教皇,

征询主教会议的意见,询问应怎样实行封斋、四季斋和节前

斋。这年轻检察官的不幸是一种深创巨痛;然而他却无处诉

苦:他能够说什么呢?他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她h董得克

尽己责,安守本分,她品德高尚,甚至在这方面堪称楷模!她

每年生一个孩子,无不一一亲自抚养,并以标准的信条来教

育他们。悲天悯人的安杰莉克被捧成了圣洁的天使。同她过

从甚密的那一批老太婆(因为那时年轻女人专心搞假虔诚还

没有蔚为风气),对于德·格朗维尔夫人的矢忠矢诚一致赞不

①封斋期又名四旬斋,要求斋戒四十六天,直到复活节那天为止。

人间喜剧第三卷

绝口;她们虽然不至于把她当作贞女崇拜,但至少已将她看

成一位殉道者。她们并不责怪妻子顾虑重重,而是非难丈夫

繁衍后代的粗野行径。渐渐地,由于事务繁忙,家庭生活毫

无乐趣,孤单单地出入社交界也令他极感厌倦,格朗维尔在

三十二岁上便变得萎靡不振了。他觉得生活极其可厌。不过

他非常看重自己的地位及其承担的义务,因而不肯率先去过

放荡的生活,于是,他试图借工作来自我排遣,便着手撰写

一部法律方面的巨著。他本来寄希望于这种寺院式的宁静,但

结果却好景不长。不辱天命的安杰莉克发现他躲开了社交界

的酬酢,并且颇为规律地呆在家里工作,便试图劝他改变信

仰。她深知丈夫有些思想很不侍合基督教的教义,并为此深

感痛苦,甚至有时还暗自哭泣;因为她想到:万一丈夫猝然

离世,至死未作忏悔,那她就永远不能指望拯救他,使他免

遭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炙焚。于是格朗维尔便不断听到妻子

向他灌输一些烦琐的思想、空洞的道理和狭隘的观念;妻子

竞以为这是首战告捷,便妄想得寸进尺,使他投入教会的怀

抱。谁知这竞成了致命的一着。信女的执拗企图战胜司法官

的能言善辩,试问还有比这种暗中斗法更令人恼火的吗?还

有比应付这类尖酸刻薄的无谓争吵更可怕的吗?血气方刚的

男子汉宁愿受利剑剐割,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格朗维尔

对自己的住所避之惟恐不及,那里的一切都已变得难以容忍:

子女在母亲冷峻严厉的管束之下只好低头就范,甚至不敢随

同父亲出门看戏。格朗维尔不能让他们得到任何乐趣,否则

会为他们招来母亲的严厉责罚。这位生性善良的男子,竞不

得不采取冷漠的态度,陷入哀莫大于心死的利己主义。幸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他及早把儿子们送进中学寄宿,总算把他们从人间地狱救了

出来,还保住了自己指导他们的权利。至于母女关系,那他

就很少干预了,不过他暗中下了决心:一俟她们达到婚嫁年

龄,便尽快让她们出阁。但他若要采取强硬措施,处境会十

分不利:妻子有一大帮老太婆撑腰,她们准会煽动普天下的

众生来将他贬损得一无是处。格朗维尔别无他法,只好寂寞

孤独地打发着日子。他在不幸命运的重压之下,面容已因愁

苦和积劳而变得憔悴枯槁,自己看了都感到不快。加之他同

社交界女子的应酬往来也不曾给他带来慰藉,反而使他对她

们生出了几分戒心。

在一八。六到一八二一的十五年间,这个悲惨家庭的历

史就象教科书一样枯燥乏味,因而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场景。德·格朗维尔夫人一如既往,在失去丈夫欢心之后,与

她自称幸福的日子相比,举止言谈并无差别。她守着九日斋,

恳请上帝和诸圣徒点拨她:究竞她有什么不是,惹得丈夫这

般恼怒,并请示怎样才能把那只迷途的羔羊引回正道。但她

越祈祷得热烈虔诚,格朗维尔就越不肯在家里露面。自复辟

时代以来,德·格朗维尔在司法界担任了高级职务;最近五

年,他一直住在寓所的中二楼,以免和德·格朗维尔夫人在

一起。每天早晨,家里总要出现这样一幕场景,按照一般飞

短流长的议论,也是不少家庭里反复出现的情景,由于性格

互不相容,由于某种精神上、肉体上的病症或某些怪癖,许

多婚事都会演变成为本书所讲的种种不幸:早晨八点钟光景,

一位仪表好似修女的仆人,走到德·格朗维尔伯爵套房的门

前按铃。她被带进书房的外间,对那里的男仆重弹一遍昨天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老调,连语气也和头一天完全相同:

“夫人向伯爵先生请安,并想知道她是否有幸与他共进早

餐。”

那男仆在禀告主人之后回话道:

“先生向伯爵夫人致意,并请她原谅:由于有要事缠身,

他此刻不能不到高等法院走一趟。”

过了一会儿,那女仆又再次出现,并以夫人的名义问道:

先生在出门之前能否赐见。

“他已经走啦,”男仆照例答道;可实际上,主人的马车

往往还停在院里。

这种由使者转达的对话已经变成例行公事。格朗维尔的

男仆是主人的心腹;由于他不信教和伤风败俗,已在这户人

家多次引起争议。有时,他甚至只是装样子走进主人业已离

去的书房,然后回来作例行的应答。不胜凄凉的伯爵夫人一

直暗自期待着丈夫回心转意;她走到石阶上静候他路过,准

备向他扑过去表示愧悔。她这时年约三十五岁,但看上去却

象四十开外了。修行者往往喜欢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挑

剔人、挖苦人,那也正是德·格朗维尔夫人性格的基调。有

时,格朗维尔为了顾及体面,便和妻子稍谈几句,或留在家

中进晚餐;这时她便自呜得意:因为她居然能迫使他与自己

共聚一堂,聆听她那些酸溜溜的说教,同她那些讨厌得令人

无法容忍的宗教狂们周旋,接着她还尽量在仆役和大慈大悲

的女友们面前挑剔他的种种不是。

德·格朗维尔伯爵这时正走着红运,人家提名他担任某

地王家法院的院长。但他自己却呈请部里同意他留任巴黎。只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有掌玺大臣才知道他婉谢的理由;而伯爵夫人的忏悔神甫和

密友却对此作了种种古怪的猜测。格朗维尔出生在诺曼底的

阀阅世家,又有十万利勿尔的年金;任命他为某法院院长,那

正好是升入贵族院的进身之阶;然而他为什么如此没有志气

呢?他又为什么将法学巨著的撰写工作束之高阁了呢?为什

么近六年来,他又变得那么神不守舍,对宅邸、家庭、工作,

总之对他理应亲近的一切事物,都变得那么淡漠、那么毫不

在意呢?伯爵夫人的忏悔神甫为了谋取主教职位,既需要受

他指导的人家撑腰,又必须对修道会献殷勤;而他正是最热

心为某修道会捧场的人物之一。他对格朗维尔拒绝那份肥缺

深感失望,便转而用种种揣测之词来诽谤他:伯爵先生之所

以对调到外酋如此抵触,也许是因为他惟恐到了那里,就不

得不检点言行并处处循规蹈矩吧?他既要在品德上为人师表,

就得和伯爵夫人一起生活;而眼下对她的疏远,唯一的原因

只能是有了外遇吧?象德·格朗维尔夫人这样贞洁的女人,难

道能承认自己的丈夫行为不端吗?……然而经过几位密友的

核查,这些流言不幸并非纯属虚构。这对德·格朗维尔夫人

无异是晴天霹雳。安杰莉克对上流社会的习俗一无所知,又

不懂得爱情为何物,更不能理解爱情会导致种种放荡行为;她

万万料想不到,除去失掉格朗维尔的欢心,婚姻生活还可能

包含其他波折。她满以为他决不会胡作非为,而在所有女人

的眼里这种胡作非为都不啻是滔天罪愆。当年伯爵不再向她

提出任何要求,她还以为他转入这样清净淡泊的境界是完全

合乎自然的。总之,她的心灵能够奉献给男子的全部感情,她

统统给了他。而神甫的揣测,却彻底摧毁了她迄今所抱的幻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想。她尽管为自己的丈夫辩解,却无法消除暗暗潜入心底的

疑云。这种种忧烦在她稚弱的头脑里引起了极大的痛苦,她

终于因患慢性热症而卧病在床;事情正好发生在一八二二年

的封斋期间,她却死也不肯中断苦修,结果日渐衰弱,骨瘦

如柴,人们都不禁为她的性命担忧。格朗维尔冷漠的眼神使

她伤心欲绝。检察官对她的照料和关心,倒颇象一个侄儿在

对年迈的伯父尽孝道。伯爵夫人诚然抛弃了那一整套讥讽加

训诲的方法,努力以好言好语相待;但那信女的刻薄劲儿仍

不免时有流露,以致往往一言不合,就使一周的惨淡经营毁

于一旦。临近五月底的时候,暮春和暖的气息、比封斋期要

富于营养的饮食,使德·格朗维尔夫人的体力稍有恢复。一

天早晨,她做完弥撒回家,便在小花园的石凳上略坐片刻:那

里温煦宜人的阳光使她忆起蜜月初度的幸福。她大致回顾了

一下自己的生活,扪心自问有哪些方面不曾尽到贤妻良母的

本分。这时封塔农神甫突然出现了,其激动之情简直难以形

容。

“神甫,您碰到了什么不幸吗?”她怀着孝敬长辈的关切

问道。

“啊,”这位诺曼底神甫答道,“我多么希望上帝之手加诸

你的种种不幸,能够落在我身上啊!不过,我尊敬的朋友,请

准备好接受命运的磨难吧!”

“啊呀!主已假手我的夫君向我倾泻了他的愤怒。难道还

有比这更无情的惩罚吗?”

“我的女儿,我们同你虔敬的女友们曾一起推测你的遭

遇;可如今却要请你准备迎接更深重的不幸!”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那我真应当对上帝感恩不尽,”伯爵夫人答道,“感谢他

借您的口舌向我布达旨意。他将一如既往,在宣泄天怒而降

下灾祸的同时,也会赐给我显示其慈悲的珍宝,如同他从前

驱逐夏甲Ⅲ时,也曾让她在沙漠里发现一泓清泉。”

“上帝权衡了你的忍耐力和过失的轻重,决定对你施以这

样的惩罚。”

“请直言不讳,无论什么消息,我都作好了准备。”

说着,伯爵夫人举目仰望苍天,又喃喃道:

“请说吧,封塔农先生!”

“事情已有七年之久:德·格朗维尔先生一直犯着通奸的

罪过;他同那姘妇还生下了两个孩子。为供养这姘居的家室,

他总共挥霍了五十万法郎;而这笔款子本应属于他那合法的

家庭。”

“我得眼见为实。”伯爵夫人说。

“千万别这样,”神甫忙说,“我的女儿,你应当宽恕。要

是你不打算动用人间的法律手段,就应当在祈祷中等待上帝

点拨你的丈夫。”

封塔农神甫同他的信徒的长谈,使伯爵夫人的心绪发生

了剧变。送走神甫后,她满睑通红,那神经质的动作使仆人

们看着害怕。她吩咐套车,又吩咐卸下,一小时之内竞变换

①据《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一章记载,夏甲系埃及女奴,亚伯拉罕之妻

撒拉的使女。因撒拉不孕,令夏甲与亚伯拉罕同房,生一子。后撒拉自

己也生一子,便要亚伯拉罕将夏甲逐出家门。夏甲与其子在旷野迷路,正

当饮水用尽,濒临绝境时,神明让她在沙漠里发现一泓清泉。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二十次主意。最后,她好象下定决心,在近三点时出了家

门;全家都为她这种唐突的变化而感到惊讶。

她平素从不跟那男仆搭话,这回却径直问他:

“先生要回家吃晚饭吗?”

“不,太太。”

“今天早晨你把他送往高等法院了吗?”

“是的,太太。”

“今天是星期一吗?”

“是的,太太。”

“那么,现在每星期一都要去高等法院哕?”

女主人对马车夫说了声:“上泰布街!”就出发了。那男

仆见情顿时喊了一声:

“见你的电去吧!”

德·贝勒弗依小姐正在哭泣。罗杰在爱侣身旁,合掌捧

着她的一只纤手,同她默默相视。他先看看小夏尔:孩子对

母亲的悲苦感到莫名其妙,见她流泪便惊呆了;然后罗杰又

瞧瞧欧也妮的摇篮,女儿正在那里安睡;最后他又望望卡罗

琳娜哀伤的面容:泪水正从那里簌簌落下,象是在春光明媚

的日子突然飘起阵阵雨丝。

罗杰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

“正是这样,我的天使,这便是那深藏不露的隐情:我原

是有妇之夫。但我总希望有一天,咱们能成为单一的家庭。我

的妻子从今年三月起就已病入膏盲:我倒并不盼望她病故;但

假如上帝有意将她召去,我想她在天国会比在人间更惬意,因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她对尘世的悲欢离合一概无动于衷。”

“我可恨透了这个女人!她怎么会使你有这样不幸的遭

遇?不过我倒在这当中因祸得福了。”

说着,她不再流泪了;罗杰领受了她的一吻,又情不自

禁地嚷道:

“卡罗琳娜,咱们应当有信心,不要害怕那神甫胡说。他

是我妻子的忏悔神甫;虽然他在修道会很有影响,但假如他

想破坏咱们的幸福,那我可要横下一条心……”

“你打算怎么办?”

“咱们到意大利去;我想逃避那……”

这时,旁边客厅里突然爆出一声惨叫,使罗杰一惊,更

使德·贝勒弗依小姐战栗。他俩赶紧奔去,只见伯爵夫人已

晕倒在地。当德·格朗维尔夫人恢复知觉时,她深深叹了口

气:她发现她正处于罗杰和那冤家之间,便以一个轻蔑的动

作,下意识地把她推开。

德·贝勒弗依小姐于是起身告退。

格朗维尔一把抓住卡罗琳娜的胳臂,急说:

“你是在自己家里,夫人。请留步!”

司法官抱起奄奄一息的妻子,将她送上马车,自己坐在

她身旁。

“谁搅得你盼望我一命归天?又是谁搅得你对我避之惟恐

不及?”伯爵夫人用微弱的声音责问,一边愤怒而痛苦地瞅着

丈夫,“我当年不是很年轻,并且是你心目中的美人儿吗?我

有什么该受你责备的地方?难道对你有什么贰心,难道我不

是你贞洁温顺的妻子么?我的心中只装着你的身影,我的耳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朵只听见你的话音。我究竞忽略了哪一条应尽的本分?又曾

拒绝过你哪一点要求?”

“你拒绝给我幸福!”伯爵斩钉截铁地答道,“夫人,你知

道,侍奉上帝有两种不同的办法,有些基督徒认为:只要定

时进教堂,口诵我主圣明,经常去做做弥撒,又力戒犯下世

俗的罪过,就准保能升天堂。但是,夫人,这种人却是准保

要下地狱的。因为他们爱上帝并不是为了上帝,他们并不象

上帝希望的那样来崇拜他;他们也不曾为此作出任何牺牲。他

们表面上心性温驯,骨子里对周围的人十分冷酷。他们只看

到种种规矩,只看到字面,而看不到实质。你正是拿这一套

办法来对待你在尘世间的丈夫的。你为自己灵魂得救而不顾

我的幸福。当我兴致勃勃来到你身边时,你却在闭目祈祷;你

本应为我的工作增添乐趣,而你却三天两头哭哭啼啼。我娱

悦身心的种种要求,你都一概不予满足。”

“如果这些娱乐是罪过呢?”伯爵夫人恼怒地反问,“难道

为了你的乐趣,就该让我的灵魂堕落吗?”

“自然还有别的女人比你更懂得温存体贴,她有勇气为我

作出这样的牺牲!”德·格朗维尔冷冷地答道。

“啊,上帝呀!”她哽咽着嚷道,“你听见了吗?我曾心力

交瘁地为赎还他和我的罪愆而苦修祷告,可是他值得我这样

做吗?美德有什么用呀!”

“用作升天堂的进身之阶呀,亲爱的!你不能既做凡人的

妻室,又充当耶稣基督的爱侣:那可是要犯重婚罪的。在丈

夫和修道院之间,你必须作出选择。上帝命令你给我爱情,为

我献身;而你却假借未来的名义,将两者剥除得一干二净;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对现世只有仇恨之情……”

“难道我对你不曾有过一丝爱情?”她问。

“没有,夫人。”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伯爵夫人不觉问道。

“爱情吗,亲爱的?”格朗维尔不胜惊诧而又含讥带讽地

回答,“那是你无法理解的。诺曼底阴霾寒冷的苍穹决不会变

成西班牙明媚晴朗的碧空。或许气候问题正是酿成我们不幸

的症结。爱情就是要顺从我们的心性,迎合心性的沉浮,在

苦中寻乐;就是要不怕世上的闲言碎语,牺牲自尊心甚至宗

教信仰,也就是把这一切祭品,都看作奉献给爱侣的一炷心

香……”

“那是歌剧院卖唱女郎的爱情,”伯爵夫人极其厌恶地说,

“这种火热的劲头是不会持久的;不用过多久,它就只给你留

下一堆灰烬或炭渣,空余失意或怅惘。先生,我觉得妻子应

向你奉献实在的友谊、均衡持久的热情,以及……”

“你妄谈热情,就好比黑人谈论冰雪,”伯爵冷嘲道,“要

知道,最平凡的雏菊也极有诱惑力,胜过在春光里以浓烈的

花香和鲜艳的色泽吸引我们的刺玫瑰。而且,我对你也得说

句公道话:你是信守法律规定,尽了有关婚嫁的表面义务;但

如要向你说明你在哪些地方有负于我,就不能不提及某些细

节,而你出于自尊却会无法忍受。同时,还必须教会你一些

事情,这在你看来又将是道德的沦丧。”

“你居然敢谈论道德!你刚刚离开的那所房屋,就是你大

肆挥霍亲生儿女财产的地方,也是你干着伤风败俗勾当的淫

窟!”伯爵夫人大声嚷道,丈夫的态度使她很恼火。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夫人,请您到此为止吧,”伯爵不慌不忙地打断她,“如

果德·贝勒弗依小姐有钱,那也决不是靠损人利己弄到手的。

她那份财产来自我舅父:他把家业分给了好几位继承人。老

人生前就把她当作亲侄女;他将贝勒弗依的领地赠送给她,这

纯粹是为了表示情谊。至于其他财产,我也得之于他的慷慨

馈赠……”

“这倒真是雅各宾党的作风,”虔诚的安杰莉克喊道。

“夫人,您忘记了令尊大人也是这类雅各宾党,”伯爵严

厉地说,“作为女人你却对他们严加指责。当年邦唐公民曾一

再签发死刑判决书;而那时我舅父却只知道为法兰西效劳。”

德·格朗维尔夫人沉默了。但在片刻寂静之后,方才的

所见所闻又燃起了一个女人心中的妒火,那是无论什么也无

法将它浇灭的。她似乎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难道竞能这样使自己的灵魂、也使别人的灵魂堕落吗?”

“哎呀呀,”伯爵对这场谈话已很厌倦,便反驳道:“也许

有朝一日,这都得算到你的账上呢!”

这句话使伯爵夫人浑身战栗。他接着说:

“也许,那位评判我们罪过的宽宏大量的法官会原谅你,

因为你造成我的不幸是出于无辜。我并不恨你,我只恨那些

把你的心灵和理智引向邪路的人。你曾为我向上帝祷告;德

·贝勒弗依小姐则对我倾心相许,并待我以一片痴情。你应

当既做我的情侣,也做在祭坛前祈祷的圣女。你也应当公正

地承认:我不是伤风败俗、胡作非为之辈。在风化方面我是

清白的。唉!熬过了七年的痛苦之后,由于对幸福的渴求,我

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在已有的妻室之外另建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个家庭。再说,你别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在这座城市里,

有成千上万的丈夫,由于许多原因不得不过这种双重生活。”

“我的上帝!”伯爵夫人嚷起来,“我脖子上的十字架变得

多么沉重啊!你在盛怒之下把这位夫君分派给了我;如果只

有赐我一死才能在现世给他以幸福,那你就索性把我召回你

的怀抱吧。”

“假如你早有这样崇高的情操,有这片耿耿忠心,那咱们

倒会是幸福的呢!”伯爵冷冷说道。

“那好,”安杰莉克泪流满面地说,“就请你宽恕我的罪过

吧!是的,老爷:我有心要在一切方面都对您惟命是从;我

深信,凡是您的意愿,无一不是正当的、合乎自然的。从今

以后,您认为妻子应当怎样,我就一定照办。”

“夫人,如果您非要叫我说出‘我已经不再爱您了’这句

话,那么,我也只好鼓足勇气,向您挑明这一点了。难道我

能左右自己的心灵?难道我能在一瞬间轻轻抹去整整十五年

的痛苦回忆?我已经不再爱了。这句话犹如‘我爱你’一样,

也包含着一种深沉的秘密。钦佩、敬仰、尊重之类的感情,都

可以人为地培养,也可以消失乃至再生;但爱情呢,我就是

默祷一千年,它也绝不会再生,尤其是要去爱一个以衰老为

乐的女人!”

“哦,伯爵先生:我衷心希望,不要有这么一天,你心爱

的女人也以同样的口吻和声调,用这番高论来回敬您……”

“您是否愿意,就在今晚穿上一身希腊式的长裙,陪我到

歌剧院去看戏呢?”

一提出这要求,伯爵夫人便顿时打起寒战;这,也就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异于作了无声的回答。

一八三三年十二月初的一天,一个男子在午夜时分从嘉

荣街走过:他的发丝已白,容貌也显得苍老;不过看来这主

要是由于饱经忧患,而不是岁月的折磨。看上去他已年近六

十。他走到一座外表平平的三层楼房前,望着顶楼中央几扇

间隔相等的窗户中的一扇。一丝微光勉强照亮了那扇普通的

十字窗;窗上有的玻璃已经被纸所代替。这时正好有一个年

轻人突然从楼里走出;但那过路人却只管凝视着摇曳不定的

灯光,眼神里闪耀着巴黎闲游者特有的无名好奇心。由于照

亮这位路人面庞的是苍白无力的路灯,所以无怪乎那年轻人

要在深沉的夜色中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一般巴黎人遇到熟

人而又惟恐看错时,也常常采取这种谨慎态度。

“哎呀呀!原来是您!”他叫道,“院长先生,这么晚了,

您还一个人步行上街,离圣拉扎尔街又那么远!让我荣幸地

扶您一把。今早的石板路很滑,要是咱们不相互搀扶,那就

难免要摔跤呢!”

年轻人为照顾那老头儿的自尊心,而曲意解释着。

“不过,亲爱的先生,我刚满五十五岁呀,这倒是我的不

幸。”德·格朗维尔伯爵说,“象您这样的名医应当明白:男

人在这个年纪正是年言力强的时候。”

“这是您的造化,”荷拉斯·毕安训答道,“我想您并不习

惯在巴黎的街上步行。您有那么多健壮的骏马……”

“当我不出门交际时,我可是常常从王宫大厦或外国人俱

乐部步行回家的,”格朗维尔伯爵接过话来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且总是随身携带巨款,”医生叹道,“您这不等于有意

招引刺客么?”

“我倒不怕这帮家伙,”德·格朗维尔伯爵凄苦而又满不

在乎地说。

“您至少不应当站着不动呀,”医生说着将院长拉向大马

路。“您要是再大意点儿,那我准会以为您不要我替您治疗最

后的疾病,而要在另一种人手下告别人世了!”

“啊!我刚才正在‘侦察’一户人家,您却把我捉住了,”

伯爵答道,“步行也罢、乘车也罢,也不管是在夜间几点钟,

我发现好些日子以来,在您刚刚离开的那幢楼里,在四楼的

一扇窗户里,总有一个人影儿仿佛在孜孜不倦地干活。”

说到这里,伯爵停顿一下,好象突然感到一阵痛楚;接

着又说:

“我对这所房屋的顶楼很有兴趣,就象巴黎市民对王宫何

时竣工有兴趣一样。”

“那么,”毕安训打断伯爵的话头,兴冲冲地嚷着,“我可

以告诉您……”

“您什么也不必告诉我,”格朗维尔打断医生的话,径自

反驳道,“我决不会花一个生丁,来调查那破窗帘上闪动的人

影是男人还是女人,来弄清这顶楼的住户幸福还是不幸!如

果我因为发现今晚没人在上面干活而感到惊奇,如果我在那

里停留张望,这都是为了消遣,为了作种种无聊的猜测,就

象夜游者突然发现一项建筑工程无人过问,便要挖空心思寻

根究底。整整九年以来,我年轻的……”

说到这里,伯爵似乎为选择词句而为难;他终于做了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个手势,随即扯开嗓门道:

“不,我不把您称作‘我的朋友’啦;我现在对任何近乎

感情流露的东西,都已十分厌倦。我刚才想说,整整九年以

来,我对老人们喜欢种花栽树不再感到惊奇;他们毕生的经

历已经教会他们别再相信人类之爱。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就

变成了老人。我现在只钟爱那些不会思考的鸟兽,只爱花草

树木,只爱人类以外的事物。我对人类喜怒哀乐的重视,还

抵不上对塔格利奥尼Ⅲ舞蹈动作的关切。我厌恶生活,厌恶

我那一人独处的世界。

“世上的任何事物,不管它是什么,都再也不能打动我,

再也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伯爵接着说,那表情使年轻人不寒

而栗。

“您有孩子吗?”

“孩子!”他又以一种凄楚的语调说,“不错,我有两个女

儿,大女儿不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吗?至于小女儿,她

姐姐的婚姻使她也巴上了一门好亲事。我的两个儿子不是都

很有成就吗?封了子爵的那一个,已从利摩日的总检察官升

为奥尔良法院首席院长;小儿子在巴黎担任王家检察官。儿

女们都各有各的心事、忧虑和公务。如果他们中有一个把整

个心灵献给我,如果有一个肯用孝心来填补我这里感到的空

虚,”说着,伯爵拍了拍胸脯,“那么,这孩子在人生道路上

就不会飞黄腾达,而会为着我牺牲自己的事业。可是归根到

①玛丽亚·塔格利奥尼(1804 1 884),著名的意大利芭蕾舞演员,舞蹈家

菲力波·塔格利奥尼之女。

人间喜剧第三卷

底,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为了给我的风烛残年增添一

点慰藉罢了,即便他能做到这一点;也许我倒会把他的慷慨

关怀看成是一笔债务!可是……”

说到这儿,老人略带嘲弄意味地笑了一笑。

“然而,大夫呀,咱们可没有白白教会他们做算术。他们

可精于算计呢。也许,就在此刻,他们正盼着瓜分我的遗产

哩。”

“哎呀,伯爵先生,您怎么会这样想呢?您平素秉性善良,

又十分通情达理,乐善好施。真的,如果我对您宽厚『二爱的

慈悲心肠没有切身体会,那么……”

“那是我自我陶醉的一种办法,”伯爵很快地答道,“为了

体验一种感觉,我付出重金;同样,往后我也可能拿出一座

小小的金山,以换取能使我心荡神驰的种种幻觉。我在世上

扶困济危是为了我自己,那和我去赌博是同一个道理。因此,

我并不指望任何人感激我。就连您在内,假如我眼见您一命

归天,我连眼皮也不眨一眨。我求您对我也以牙还牙!唉,年

轻人啊!生活里的万事飘过我的心头,犹如维苏威火山的岩

浆流过赫尔库拉农城Ⅲ一样,城池依然存在,但已是死城一

座。”

“您的心灵从前既热烈又活泼,如今却变得这么冷酷无

情;造成这情况的人真是罪大恶极!”

“别说了!”伯爵嫌恶地说。

①意大利古代城市,在那不勒斯附近,公元七十九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时被

埋于岩浆之下,自一七一九年起开始被发掘。

人间喜剧第三卷

“您有病,应当让我替您医治,”毕安训语气很激动。

“可是,难道您有起死回生的良药吗?”伯爵几乎是在喊

叫,态度很不耐烦。

“有的,伯爵先生。我保证能使您自认为已经冷却的心重

新获得生机!”

“您敢同塔尔玛Ⅲ比一比高下吗?”首席院长冷嘲热讽地

问。

“不是这意思,伯爵先生。塔尔玛也许比我高明;但大自

然却比塔尔玛更强大。听我说:您所关心的那层顶楼里住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心里的爱情已达到如痴如狂的程度。

她的宝贝是一位英俊少年,但不知是哪位女妖对他施了法术,

他竞沾染了种种怪癖与恶习。这孩子是个赌棍;他酗酒,玩

女人,真不晓得他更沉湎于两者之中的哪一种。就我所知,论

他的某些恶行,完全可以把他交付刑警队处理。可不是吗,这

苦命的女人为他牺牲了锦绣前程,牺牲了一位对她情深谊笃

的男子,她还同这男子生过好几个孩子。可您怎么啦,伯爵

先生?”

“没什么,您说下去吧。”

“她让这孩子把全部家产挥霍得一干二净。我想,假如她

手中拥有全世界,她也会捧给他而在所不惜。她日以继夜地

埋头苦干。有时,她默默无语地眼看她所钟爱的恶魔把家里

的钱掠劫一空,甚至准备给孩子们添置寒衣的钱以及第二天

①塔尔玛(1763 1826),法国著名悲剧演员,在演技方面有很高的造诣。

这里借喻他有高超的技艺,能打动人心。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饭费,也都分文不留。就在三天前,她卖掉了自己的秀发,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头发。他突然来了,她没来得及把卖

得的金币收藏好,于是他伸手就要。为了博得那年轻人的一

笑,为了得到些许抚慰,她竟将半个月的生活费,连同半个

月的太平安宁,一起和盘交出。这岂不是既崇高圣洁而又令

人寒心吗?但辛勤的劳作已使她的双颊日益消瘦;孩子们的

号哭惨叫又令她肝胆俱裂。她病倒了,现在正躺在病床上痛

苦地呻吟。就在今晚,她已拿不出食物,孩子们连号哭呼叫

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去探望的时候,他们已哑然无声。”

荷拉斯·毕安训停住了脚步。这时,德·格朗维尔伯爵

好象身不由己地把手伸进了背心口袋。

“年轻的朋友,”那老人说,“我猜想:如果您肯照料她的

话,她一定能够活下去的。”

“哎呀,可怜的人儿!”那医生嚷道,“谁能够袖手旁观呢?

我但愿自己有更多的财产,因为我想把她的痴情也根治一

下。”

“可是,”伯爵说着把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手里抓着大

把的钞票(医生还不曾注意到:他把手伸进衣袋是为了取

钱),“您又怎么能要求我对这场苦难表示怜悯呢?我以倾家

荡产为代价来换取旁观这场苦难的乐趣还惟恐不及哩!这个

女人还有感觉,还有生命。就连长眠地下的路易十五,假如

能以牺牲整个王国为代价来换取三天的再生和青春,他也会

欣然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千万万的死者、千千万万的病夫、

千千万万的老翁,他们的历史不都是这样的么?”

“可怜的卡罗琳娜!”那医生悲叹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德·格朗维尔伯爵一听见这名字,顿时又是一怔。他紧

紧抓住医生的胳臂,使那人感到象是一把铁箝将他箝住。

“她名叫卡罗琳娜·克罗夏尔吗?”法院院长的声调显然

有些异样。

“您认识她吗?”医生惊奇地问道。

“那坏蛋的名字叫做索尔韦……。啊!您倒是实践了您的

诺言,”法院院长惊呼,“您果然打动了我的心,在它化为尘

土之前,恐怕不会感受到比这更可怕的震动了。这种激动是

地狱赐给我的又一份礼物,而我是懂得怎样同地狱清账的。”

这时,伯爵和医生已走到昂丹大道的街角。在那儿,他

们遇见一个夜游汉。这类人夜间背着一个藤筐,手持一根曲

棍;大革命时有人戏称之为“搜寻委员会委员”。这个拾破烂

的人形容憔悴,同沙尔莱Ⅲ的清道夫画派的漫画中那些传诸

后世的形象不相上下。

“你常常捡到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吗?”伯爵问他。

“有时能捡到,市民先生。”

“你肯送还失主吗?”

“那要看人家答应给多少报酬……”

“这正是我需要的人!”伯爵说着,递给这工人一张一千

法郎的钞票,“拿去吧。但要记住,我把它给你有个条件:你

必须在酒吧间将它花掉;你得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醉后还

得大吵大闹,毒打你的老婆,剜掉几个好友的眼睛。这就能

给警察、外科医生、药剂师找到可干的差事;也许连宪兵、王

①尼古拉·沙尔莱(179¨_1845),法国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家检察官、法官和监狱看守都跟着沾光。可千万别更改这个

方案。否则魔电迟早会找你报仇。”

假如有这么一位人才,能兼得沙尔莱和卡洛的笔触,以

及特尼埃和伦勃朗Ⅲ的绝技,那才会将这场夜戏的真情实景

惟妙惟肖地描绘出来。

“这样我就结清了拖欠地狱的旧债,并且对于这样花钱感

到开心,”伯爵用深沉的声音说着,同时向惊讶万分的医生指

了指那位目瞪口呆的清道夫。

“至于卡罗琳娜·克罗夏尔,”伯爵接着说,“让她听着儿

子们奄奄一息的惨叫,在难熬的饥渴中死去吧,那她就会认

清她所爱的人是多么卑鄙了:我不会花一分钱去减轻她的痛

苦;而由于您曾救过她,以后我再也不愿见到您了……”

伯爵扔下如石像般呆立不动的毕安训,迈着年轻人的快

步,朝圣拉扎尔街匆匆走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他居住的

小宅邸门口,他颇为诧异地发现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

男仆向主人报告说:

“王家检察官已经来了一个钟头;他有话要对老爷讲,现

正在卧室恭候。”

格朗维尔示意男仆退下。

“有什么要紧事,使你非得违背我的命令呢?我不是明确

规定过,孩子们未经召唤,不得到我的住所来吗?”老人一进

①雅克·卡洛(159¨_1635),法国画家。大卫·特尼埃,亦称小特尼埃

(1610 1690),弗朗德勒画家。伦勃朗(1 606 1 669),荷兰画家、雕刻

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门就对儿子说。

那检察官用发抖的声音,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父亲,希望您听我说完之后能原谅我。”

“这样说还算可以,”伯爵说,“坐下说吧。”他指着一个

坐位叫那年轻人就坐;接着又说:

“不过,我是边走边听,还是坐稳再听,那你就不必管啦。”

“父亲,”男爵道,“今天下午四点,有一个少年在我一位

友人家中被捕,因为他在那里盗窃了一笔巨款。他一再提到

您的大名,并自称是您的儿子。”

“他叫什么?”伯爵抖抖索索地问。

“夏尔·克罗夏尔。”

“别说啦!”父亲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他在房里踱来踱

去;这时屋里笼罩着一片沉寂,孩子也竭力避免打破这沉寂。

“我的儿子,”这几个字说得充满了温存的父爱,年轻的

检察官听了不禁一怔,“夏尔·克罗夏尔对你说的是实话。你

今晚到我这里来,我感到高兴,我的好欧也纳。这儿是一大

笔现款,你想在这场官司里怎样用它,就怎样用吧。”

说着,他把一大叠钞票交给了年轻人。

“我信任你,”他接着说,“我无条件地同意你在当前或未

来可能采取的各种措施。我亲爱的孩子欧也纳,来拥抱我吧,

也许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啦。明天我就向国王请假,动身

到意大利去。父亲虽然不必向儿女们报告自己的身世,但他

应当向他们传授经验,因为那是在坎坷的遭遇中换来的;这

不也是他的一部分遗产吗?待到你准备结婚的时候……”

说到这里,伯爵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接着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可别草率从事:这可是社会要求我们采取的至关重

要的行动。切切记住:你得用很长时间去研究那位将与你同

舟共济的女人的性格;而且你应当先征求我的意见,我将亲

自评判一番。夫妇关系上的缺陷,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会

带来极大的不幸:我们如果不照社会法则办事,那么迟早会

遭到惩罚。关于这个问题,我还要从佛罗伦萨写信与你详谈:

一个做父亲的,尤其是当他荣任最高法院院长时,是不应在

儿子面前有愧色的。别了!”

一八三0年二月至一八四二年一月于巴黎

丁世中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家庭的和睦

给我亲爱的外甥女瓦朗蒂娜·絮尔维尔①

这个场景里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一八。九年十一月底,那

时,短暂的拿破仑帝国达到了威武显赫的顶点。瓦格拉姆吲战

役胜利的军号声还在奥地利王朝的心中震荡。法兰西和英奥

联盟吲之间正在签订和约。欧洲各国的君主和亲王都围着拿

破仑转,就象星辰绕着太阳运行;而拿破仑也醉心于统率整

个欧洲,这是对他的威力的一种极好检验,这种威力后来在

德累斯顿圳又一次得到施展。据那个时代的人说,巴黎从未

见过象这位帝王和奥地利公主的结婚舆礼那样盛大的节J夫。

即使在旧王朝最隆重的日子里,也从未有那么多君主驾临塞

纳河畔,法国贵族从来没有象在帝国时代那么富有,那么珠

光宝气。军官制服上的金银线绣饰上和衣领袖口上缀满了钻

①巴尔扎克的妹妹洛尔的小女儿。

②瓦格拉姆是维也纳北面的一个村庄,一八0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拿破

仑曾在此大败奥地利军队。

③指一八0九年英奥两国的联盟,又称第五次联盟,瓦格拉姆战役结束、维

也纳和约签订以后,这一联盟便告终止。

④德国一地名。一八一三年,拿破仑在此打败俄、德、奥等国组成的盟军。

人间喜剧第三卷

石,与共和国时代的贫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照,仿佛地球

上所有的财富都汇流到了巴黎的沙龙里。这昙花一现的帝国

似乎整个儿沉浸在一种如痴如醉的气氛中。所有的军官,他

们的统帅也不例外,都象暴发户一样享用着由一百万佩戴毛

料肩章的人Ⅲ夺来的财宝,而后者得到几尺红丝带吲就心满

意足了。当时大多数女人生活放荡,不顾道德廉耻,这原是

路易十五时代的风尚。不知是为了模仿业已覆灭的王朝的气

派,还是象圣日耳曼区那些批评者所说,是为了效法皇室某

些成员的榜样,反正可以肯定: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在尽情

寻欢作乐,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好象预示着世界末日就要来

临。不过,这种生活上的放荡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女人

对军人的迷恋简直到了狂热的程度,这却正中皇帝的下怀,所

以他是不会加以制止的。那时,军人经常要拿起武器打仗,法

国同欧洲签订的所有条约都与停战协定没有多大区别,这就

促使深得女人欢心的那些头戴长翎高顶军帽、身穿盘花纽扣

军服和披有饰带的军人在爱情上的进展,就象他们的最高统

帅作出一个决定那样迅速。当时女人们的心情变幻无常,犹

如作战兵团一样流动不定。在帝国大军发布第一号战报到第

五号战报期间,一个女人竞有可能先后成为情人、妻子、母

亲和寡妇。是什么使军人在她们眼里具有如此大的诱惑力呢?

是不久就会寡居的前景?是军官的年俸?还是希望得到一个

可能永垂青史的姓氏?是什么原因使女人对军人如此倾倒呢?

①指士兵。

②指勋章的绶带和荣誉勋位的标志带。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因为她们确信爱情的秘密将永远埋葬在沙场上?还是因为

勇敢精神对她们有一种高尚的吸引力?未来的史学家在描述

帝国时期民情风尚的时候,无疑会兴趣盎然地权衡这些原因

的分量。也许,人们之所以那么急不可耐地放纵情欲,所有

上述原因都起了一定的作用。不管怎样,有一点我们可以在

此直言不讳,那就是胜利者的桂冠掩盖了很多错误行为;女

人们热烈地追求这些大胆的冒险家,认为他们可以源源不断

地带来荣誉、财富或爱情的欢乐。而肩章,这种后人难以理

解的标志,在当时年轻姑娘的眼里则意味着幸福和自由。这

个在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时代的特征之一,就是对一切闪

光的东西有一种疯狂的爱好。人们从未放过那么多礼花;钻

石从未达到过那么高的售价。男人象女人一样对这种透明的

宝石贪得无厌,也象女人一样用来装饰自己。也许是因为要

把战利品变成最便于携带的形式,珠宝在军队里成了最吃香

的物品。那时,一个男人在衬衫襟饰或手指上亮出大颗钻石,

并不象现在那么显得可笑。缪拉Ⅲ,这个完全东方色彩的将

军,就是奢华的舆型,他的奢华若是放在现代军人身上,便

显得荒诞不经了。

贡德维尔伯爵过去自称公民马兰,曾因被绑架而出名吲,

①缨拉(1767 1815),拿破仑的著名部将,也是他的妹夫。

②马兰,《人司喜剧》中的政客典型,法国大革命前,马兰只是一名普通的

律师帮办。一七九三年成为国民公会议员。他利用职权巧妙地侵占了格

西默兹侯爵的贡德维尔领地,并在帝国时期被册封为贡德维尔伯爵,小

说《一桩神秘案件》描写了绑架马兰的案件。

92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后来成了保守派(其实什么也不保)上议院的吕居吕斯Ⅲ之

一。他推迟举行J夫祝和平的晚会,只是为了更好地讨好拿破

仑,同时竭力想压倒那些抢在他前头的谄媚者。所有友好大

国的大使瞎单有待核实),帝国所有最重要的人物,甚至还

有几位亲王,当时都聚集在这位豪言的上议员的沙龙里。舞

会不大热闹,大家都在等待皇帝陛下驾到,因为伯爵曾暗示

过皇上将驾幸这个J夫祝会。拿破仑本来是会实践他的诺言的,

要不是那天晚上他和约瑟芬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吵,这场争吵

预示这对尊贵的夫妇不久即将离异。当时,这消息给封锁得

严严密密[f旦历史正把它记载下来),没有传到朝臣的耳朵里,

对贡德维尔的J夫祝晚会也没有别的影响,只是由于拿破仑未

到,晚会的愉快气氛稍有所减罢了。那天,巴黎最漂亮的女

人们相信了皇上要驾幸的传闻,一个个急切地前往伯爵家,在

晚会上互相比气派,比妖媚,比首饰,比容貌。以其富有而

自豪的银行界,象是要与帝国新近满载十字勋章、封号或奖

章的光彩夺目的将军、二级荣誉勋位获得者们一比高下。有

钱人家抓住开盛大舞会的时机,让他们的女继承人在拿破仑

的卫队面前亮相,一心希望用丰厚的嫁妆换取并不可靠的青

睐。那些认为光凭本身的美貌就能胜过别人的女子,则在舞

会上检验自己姿色的威力。在这里也和在所有的场合一样,玩

乐只是一种面具,在笑盈盈的安详明朗的面孔背后,隐藏着

卑劣的意图。友好的表示往往是虚伪的。提防自己的朋友甚

①吕居吕斯(约公元前106 57、,古罗马的将军,为人贪婪诡诈,在战争

中掠夺了大量财富,并以生活奢侈闻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提防仇敌的人也不止一个。为了使人明白这出情节复杂的

小戏里的事件,理解这个故事的主题以及作者对当时巴黎沙

龙风貌的描绘,不管他所用的色彩多么柔和,以上这些说明

是完全必要的。

“请您朝那根托住枝形烛台的折式柱那边看看,您看见一

位梳中国发型的年轻女人了吗?喏,在那边,在左边角落里,

她栗色的头发扎成一束,又一绺绺地垂下来,头发里还插着

几朵铃兰。您看不见?她非常苍白,人家会以为她身体不舒

服呢,她长得娇小玲珑;现在她朝我们这边转过头来了;那

一双蓝蓝的杏『二眼温柔极了,好象生来是为了哭泣的。咦,瞧,

她弯下身子,目光穿过一排排攒动着的头,想看到德·沃德

勒蒙夫人,可是那些女人高高的发髻挡住了她的视线。”

“啊,我看见了,亲爱的朋友。其实你只要说她是这儿所

有女人中皮肤最白的一个,我就会知道你指的是谁了。我早

就注意到她;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肤色。我敢打赌,从

这里你看不出她的项链上每两颗蓝宝石之间夹着一粒珍珠。

她大概很端庄,要不就是故作姿态,因为她的上衣褶裥多得

几乎叫人看不出她胸脯的优美线条。多好看的肩膀!白得象

百合花!”

“她是谁?”第一个说话的人问道。

“噢,我不知道。”

“您这个贵族!蒙柯奈,您难道想把这些漂亮女人都留给

您一个人不成?”

“哼,你真会拿我开心!”蒙柯奈微笑着说,“你,苏朗日

的幸运情敌,凭着你每转一次身都会惊动德·沃德勒蒙夫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以为自己有权利攻击我这个可怜的将军吗?要不就是欺我

来到这块宝地才一个月?你们这帮行政官僚也未免太目中无

人了,要知道,当我们穿过枪林弹雨的时候,你们却安安稳

稳坐在椅子上,好了,行政院审查官先生,这块地只是在我

们离开时才暂时归了你们,现在该让我们在田里拾点麦穗了!

嘿,怎么!大家都得过日子呀!我的朋友,你要是见过德国

女人,我相信,你就会在你喜欢的这个巴黎女人面前给我帮

忙了。”

“将军,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既然她有幸得到您的

关注,那么请您行行好,告诉我,您有没有见过她跳舞。”

“咳,我亲爱的马夏尔,你是从哪儿来的?要是把你派到

大使馆去,我真不敢预言你能胜任工作。你没看见吗,在她

和吊灯下密密麻麻的男人之间,坐着三排巴黎最厉害的妖艳

女人呢!你不是借助观剧镜才发现坐在柱子拐角的她吗?虽

然在她头顶上方点着蜡烛,她却好象躲在阴影里。在她和我

们之间,有那么多的钻石和眼睛在发光,那么多羽毛在飘舞,

那么多的花边、花朵、发辫在摇曳,要是某个男人在灿若群

星的女子中间瞥见她,那才是奇迹呢。怎么,马夏尔,你难

道没看出,她大概是什么利珀酋或是迪勒酋Ⅲ的副酋长夫人,

是来为她丈夫谋取酋长职位的?”

“啊!那他一定会当酋长,”行政院审查官很快地说。

“我表示怀疑,”胸甲骑兵上校笑着说,“她在耍手段方面

就象你在外交方面一样是个新手。我担保,马夏尔,你不知

①利珀省,普鲁士一地区;迪勒省属比利时。

人间喜剧第三卷

道她怎么会在这儿露面的。”

审查官看看卫队胸甲骑兵上校,那神气既透着轻蔑,又

透着好奇。

“是啊,”蒙柯奈继续说,“她大概九点正就来了,也许是

第一个到,而且很可能使贡德维尔夫人大为尴尬,这位夫人

是不善于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看的。她先是受到女主人的冷遇,

后来又被每一个新来的人一排排往后挤,一直给挤到这个黑

暗的小角落里。她可能会一直待在那里,成为这些女人妒忌

的牺牲品,要知道,她们最希望不过的就是把这张危险的睑

庞给遮掩起来。大概不会有哪位朋友来鼓励她保住自己原先

在前排占据的位置,因为所有这些坏心眼儿的女人,可能都

已经给自己那个圈子的男人下了命令,不准请那个女人跳舞,

否则就要受到可怕的惩罚。亲爱的朋友,这些女人看上去那

么温柔,那么天真,然而她们多半就是这样联合起来对付那

个不知名的女人的,而且每个人只须讲一句:‘亲爱的朋友,

您认识这位穿蓝衣服的小个子太太吗?’就行了。喂,马夏尔,

要是你想在一刻钟内得到的媚眼和挑衅性的质问比你一辈子

所得到的还要多,那么你不妨试一试穿过这三重壁垒,去接

近那位迪勒酋、利珀酋或是夏朗德酋Ⅲ的王后。你准会看到,

这些女人中最愚蠢的一位也能立刻想出一个花招,使男人们

无法让这位悲悲喊喊的陌生女子亮相。喂,你不觉得她有点

象一首哀歌吗?”

“你这样认为吗?那么,她是一位有夫之妇。罗!”

①夏朗德省,法国昂古莱姆地区的一个省。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什么不说是一位寡妇呢?”

“不是,如果是寡妇,她就会活跃些。”审查官笑着说。

“也许她是个活寡妇,丈夫一天到晚打布约特牌Ⅲ,丢下

她不管。”英俊的胸甲兵反驳道。

“自从签订和约以来,这一类寡妇真有那么多吗?”马夏

尔说。“可是,亲爱的蒙柯奈,咱们俩真侵。她睑上的表情那

么天真,前额、眼梢和鬓角显得那么年轻、充满朝气,不可

能是个已婚女子。那皮肤白里透红,多么鲜亮!鼻子两侧多

么光滑!嘴唇、下颌以及睑上每一个部分都娇嫩得象一朵含

苞欲放的白玫瑰,虽然面容似乎布满愁云。谁会惹这个年轻

女人流泪呢?”

“女人为一丁点儿小事就会哭。”上校说。

“我不知道,”马夏尔说,“不过,她流泪不是因为没人请

她跳舞。她的忧愁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看得出,她事先已

考虑好,今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敢打赌,她已经

爱上什么人了。”

“晤?也许她是德国某个破落王侯的女儿,谁都不跟她讲

话。”蒙柯奈说。

“啊!一个无钱无势的女孩子是多么不幸,”马夏尔又说,

“有谁比这个不知名的女人更楚楚动人,更娇美呢?可是,她

周围这些自认为心肠软的泼妇,没有一个人会和她说话。如

果她开口说话,我们还可以看看她的牙齿漂亮不漂亮。”

“哟!你这么容易为一点小事激动吗?”上校大声说,他

①当时的一种纸牌戏。

人间喜剧第三卷

因为那么快就遇上了一个情敌,而且这情敌又是他的朋友,心

里有点恼火。

“怎么!”审查官说,一面把观剧镜对着周围的人,并未

注意将军的问话。“怎么!这儿竞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们这朵

异域花儿的名字?”

“嘿!我想她是某位小姐的伴当,”蒙柯奈说。

“算了吧!做伴当的能戴这种只有王后才配戴的蓝宝石,

能穿这种名贵的马林Ⅲ花边长裙吗?你去哄别人吧,将军!既

然你对一个女人的判断能一下子从德国公主跳到伴当,我看

你在外交方面也强不了多少。”

蒙柯奈将军突然一把拉住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的手臂,

在舞会上每个角落都能看到这个人的灰白头发和机敏的眼

睛,他挺随便地加入这一堆或那一堆人的谈话,而且处处受

到尊敬。

“贡德维尔,我亲爱的朋友,”蒙柯奈对他说,“那位可爱

的女人是谁?那边,坐在那只大烛台下面的?”

“烛台吗?那是拉夫里奥吲雕的,伊萨贝吲画的图样。”

“噢!我早已承认你在选购家具方面很有鉴赏力,气派很

大;可是那女人是谁?”

“啊!我不认识她,大概是我内人的朋友吧。”

“或者是你的情妇,你这老滑头。”

①马林,比利时的一个城市,以生产花边著名。

②拉夫里奥(1759 1 814),法国当时最享盛名的雕刻工。

③伊萨贝(1767 1855),法国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是,真的不是!只有德·贡德维尔伯爵夫人才会邀请

一些谁都不认识的人。”

话虽很尖刻,但是矮胖男人的嘴上却浮着微笑,因为胸

甲兵上校的猜想使他内心得到了满足。上校在旁边一堆人里

又找到了审查官,这一位正在那儿忙于打听有关陌生女子的

情况。上校抓住他的胳臂,在他耳边说:

“亲爱的马夏尔,你当心点!德·沃德勒蒙夫人瞧着你有

好几分钟了,那种专注的神情真叫人担心。她这个人,只要

看你嘴唇的翕动就能猜到你在跟我说什么。刚才我们的眼睛

已经太能说明问题了,她已经发现,而且在朝我们目光注视

的方向看。我想,她现在比我们俩还更关心那个蓝衣女人呢。”

“你耍的是调虎离山的老花招,亲爱的蒙柯奈!再说,这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皇帝陛下一样,已经得到的东西就再

也不放弃。”

“马夏尔,你这么狂妄,叫人真想教训教训你。怎么,老

乡,你已经有幸成为德·沃德勒蒙夫人心目中的丈夫,这寡

妇才二十二岁,每年有四千金拿破仑Ⅲ的收入,还送给你那

么漂亮的钻石戒指,”他补充说,一面拿起审查官的左手,这

一位很乐意地任他抓住自己的手,“而你还想当洛弗拉斯吲,

好象你是上校,要靠你维持军人的声誉似的!去你的吧!考

虑考虑你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损失。”

①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每枚值二十法郎。

②洛弗拉斯,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理查逊(1689 1761)的书信体小说

《克拉丽莎·哈洛》中的人物,一个勾引妇女的能手。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至少不会失掉我的自由。”马夏尔强笑着反驳道。

他向德·沃德勒蒙夫人投去热情的一瞥,德·沃德勒蒙

夫人却只回报了一个不安的微笑,因为她看见上校端详审查

官的戒指了。

“听着,马夏尔,”上校又说,“假如你在我的无名女子周

围转来转去,我就想法征服德·沃德勒蒙夫人。”

“悉听尊便,亲爱的胸甲兵,不过你是得不到她的。”年

轻的审查官说,一面将光滑的拇指指甲在上颁一个牙齿下弹

出一声轻微的、嘲弄人的声响。

“别忘了我还没结婚,”上校说,“我的剑可以为我赢得荣

誉和财富,而且,你这样激我,等于让坦塔罗斯Ⅲ坐在一桌

筵席前面,他会吃个精光的。”

“得儿……!”对上校的挑战,审查官没有回答,嘴里只

发出一连串的辅音,表示嘲讽。在走开之前,他很有兴趣地

把他的朋友打量了一下。按照当时的风尚,男人在舞会上必

须穿白色克什米尔薄呢裤和丝袜。这种漂亮服饰突出了蒙柯

奈的完美体型。那时他三十五岁,具备帝国卫队胸甲兵应有

的高大身材,十分引人注目,那身骑兵服益发衬出他的威武。

他看上去还挺年轻,虽然由于长年骑马有点发胖。他有着一

张巅型的军人面孔,额头广阔,鹰钩鼻,嘴唇红润,黑色的

胡髭更使他的面庞显得开朗坦率。由于一贯担任指挥,他的

举止带上了某种高贵的气派,凡是不想把丈夫变成自己的奴

①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因他欺骗众神,泄漏天机,被罚永世受饥渴之

苦。

人间喜剧第三卷

隶的聪明女子,准会喜欢这种风度。上校一面微笑,一面也

看着审查官,他中学时代的好朋友。审查官个子矮小纤瘦,上

校看他时不得不垂下眼睛,他以友好的目光回答了朋友的揶

揄。

马夏尔·德·拉罗什一于贡男爵是个年轻的普罗旺斯

人,很受拿破仑器重,看来有希望被任命为驻某个大国的公

使。他之所以能得到拿破仑的欢心,是凭他意大利人的殷勤,

耍权术的天才,社交集会上的口才,以及处世为人的艺术,后

面这两种本领往往很容易代替脚踏实地的人的优点。他虽然

年轻活跃,但睑上已经有一种白铁般死板的光泽,这是外交

人士必不可少的特点之一,能帮助他们掩盖自己的激动,伪

装自己的感情,当然,如果这种不动声色并非说明他们内心

已不会再激动和不再有感情的话。我们可以把外交家的心看

成一个无法解答的命题,因为当时最有名的三位大使正是以

持久的仇恨和浪漫的爱情而引人注目的Ⅲ。不管怎样,马夏尔

属于这样一类人,他们在纵情享乐时还能盘算自己的前途。他

已经对世界作出了评断,他注意到,那些不大会引起主子妒

忌怀疑的人晋升得非常快,于是他用养尊处优者常有的自命

不凡来掩盖自己的野心,用平庸来掩盖自己的才能。

两个朋友诚挚地握握手就分开了。因为此时响起了另一

①可能是指法国外交家塔莱朗(详见本卷第143页注①)或法国作家兼外

交家夏多布里昂d羊见本卷第1 63页注①),也可能是指奥地利外交家梅

特涅(详见本卷第519页注①)。后者对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的爱情,是

当时传为佳话的浪漫爱情之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支四组舞舞曲的前奏,告诉夫人小姐们排成四组舞队形,这

样,客厅中央正在谈话的男宾们不得不从那片宽敞的地方走

开,两个朋友趁四组舞之间的空隙所作的这场谈话,是在德

·贡德维尔府邸大客厅的壁炉前进行的,这种闲聊在舞会上

相当普通,而且两人的一问一答都是凑到对方的耳边讲的。然

而,壁炉上的枝形烛台和火把形烛台的烛光大量投射在两人

身上,把他们的睑部照得很亮,因此,尽管他们象外交家那

样谨慎,也无法掩盖睑上微微流露出来的感情。他们睑上的

表情既未能逃过精细的伯爵夫人的眼睛,也未能逃过天真的

陌生女人的眼睛。暗暗窥视别人的思想,原是那些饱食终日

无所事事的人在社交界得到的种种乐趣之一,但同时却也有

那么多被愚弄的傻瓜,在社交场合感到无聊厌倦,嘴上又不

敢承从。

为了让大家明白这场谈话的全部意义,有必要讲述一件

事,这件事将用看不见的纽带把这幕戏的几个人物联系起来,

他们当时分散在各个客厅里。晚上十一点钟左右,跳舞的夫

人小姐们正重新站好各自的位置时,一位巴黎最美丽的女人,

当时的时装皇后,出现在贡德维尔府邸的宾客们面前,整个

豪华的晚会就缺她了。她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永远只在舞会

最热闹的时刻到场;在这个时刻,女人们无法长时间让自己

的容貌和穿戴保持鲜艳。这短暂的一刻可以说是舞会的春天。

一小时后,当兴奋已过,倦容初露时,一切都枯萎凋零了。德

·沃德勒蒙夫人从来不在一个晚会上一直待到头上的花儿歪

斜了,发卷松散了,花边皱了,睑上和大家一样露出无法掩

饰的困倦。她不愿象她的情敌们那样让人看到自己睑上显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离开舞会时总是和来时一样容光焕发,她

就是用这个巧妙的办法保持了“可爱的女人”这个美名。其

他女人不无羡妒地窃窃私议,说她晚上有多少个舞会要参加,

就准备下多少件不同的首饰。那天晚上,德·沃德勒蒙夫人

照例被前呼后拥着步入了客厅,然而,这次她将听凭自己的

愿望决定去留。进客厅之前,她在门边停了片刻,用观察的

目光将在场的女人扫视了一遍,看看她们的打扮如何,而且

确信自己的打扮能使所有的女人黯然失色。这位名噪一时的

美女似乎是在让大家欣赏她。走在前面为她开路的是德·苏

朗日伯爵,他是帝国卫队最勇敢的炮兵上校之一,是皇帝的

宠臣。这两个人短暂而出乎意料的结合无疑含有某种神秘的

东西。几个坐在一边观赏舞会的女人,听见报出德·苏朗日

先生和德·沃德勒蒙夫人的名字,都站了起来,有些男人从

隔壁其他客厅跑来,纷纷挤在正厅的门边。有一个爱打趣的

人(这=类人在这种层出不穷的聚会上总是少不了的)看见伯

爵夫人和她的骑士走进来,便说:“男人们怀着莫大的好奇注

视一个朝三暮四的漂亮女人,女人们怀着同样的好奇端详一

个忠于爱情的男人。”德·苏朗日伯爵是个三十二岁左右的青

年,他生性刚烈,这在男子身上能产生很多优点,然而他那

纤弱的体型和苍白的睑色却不大能使人对他发生好感;他的

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但是,在社交场合他沉默寡言,他身

上没有任何迹象预示他将是一位有才华的演说家,并将代表

右派在复辟王朝的立法会议上大显身手。德·沃德勒蒙伯爵

夫人是一位高高的、有点过于丰腴的女人,皮肤白得耀眼,总

是高傲地昂着她那小小的脑袋,她以可爱的举止引起男人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倾慕,而且从不使任何为她的美貌着迷的人失望。这一对男

女一时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标,当然,他们不会长时间地让人

家好奇地观看,他们似乎很清楚,偶然的巧合使他们处于一

种尴尬的局面。马夏尔看见他们走过来,连忙跑到一群站在

壁炉旁边的男人中间,以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观察德·沃

德勒蒙夫人。爱情初期的狂热使他满心妒忌,目不转睛地注

视着这两人,仿佛有一个隐秘的声音在对他说,他引以自傲

的成功可能是不牢靠的;然而,伯爵夫人对德·苏朗日先生

冷淡而又彬彬有礼地笑了笑表示感谢,一面在德·贡德维尔

夫人身旁坐下,一面对德·苏朗日先生做了个手势想把他打

发走,这使马夏尔睑上本来因为妒忌而收缩起来的肌肉一下

子放松了。苏朗日似乎没有理解这位美人的目光,——那目

光告诉他,他们俩人都在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所以依旧

站在德·沃德勒蒙夫人所坐的沙发旁边,见此情景,那位容

易冲动的普罗旺斯人又皱了皱蓝眼睛上边的两道黑黑的浓

眉,为了显得态度自然,他两手摸摸头上褐色的鬈发,然后,

掩饰住使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的激动,一面和周围的人聊天,一

面严密注视伯爵夫人和德·苏朗日先生的举止神态。他抓住

再一次走来和他聊天的蒙柯奈上校的手,但是,因为心中有

事,对上校的话却听而不闻。这时,苏朗日不断以安详的目

光,频频注视坐在参议员家大客厅四周的四排女人,欣赏着

她们的钻石、红宝石、金色的发束和花枝招展的头部,它们

好象给客厅镶上了一道绚丽的花边,那光彩几乎能使烛光、水

晶枝形灯以及室内的镀金装饰黯然失色。审查官看着情敌那

种若无其事的冷静神态,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无法控制内心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焦躁,便走到沃德勒蒙夫人面前向她致意。一见这位普罗

旺斯人,苏朗日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就无礼地把头扭向一边。

客厅里顿时静下来,人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个个伸长颈

脖,睑上露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情,人人害怕而又期待发生

一件丑闻,这种丑闻,有教养的人是竭力不让它发生的。突

然,伯爵苍白的睑涨得和他鲜红的衣饰一样红,而且立刻低

下头去看脚下的地板,为的是不让人猜出他内心慌乱的原因。

一见那个谦卑地坐在烛台下的陌生女子,伯爵便阴郁地从审

查官面前走过,躲到一间供打牌的客厅里去了。马夏尔和所

有在场的人都以为,苏朗日当众给他让位是害怕象一般被取

代的情人那样成为笑柄。于是,审查官做然抬起头,看了看

陌生女子,然后从容地在德·沃德勒蒙夫人身边坐下。可是,

她讲话时他却心不在焉,竟然没听见这位妖艳的女人用扇子

遮住嘴在对他说:“马夏尔,您从我这儿弄走的这个戒指,我

请您今晚别戴它。我有我的道理,等会儿走的时候跟您解释。

您今晚陪我去德·瓦格拉姆公主家。”

“刚才您为什么挽着上校的手臂?”男爵问。

“我在柱廊下遇到了他,”她回答,“好了,您走吧,都在

瞧我们呢。”

于是,马夏尔又去找胸甲兵上校。这时,蓝衣女人已成

了胸甲兵、苏朗日、马夏尔以及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共同

关注的目标,但他们关注的动机却大不相同。

两个朋友互相挑战后便结束他们的谈话分手了。审查官

快步走到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那里,巧妙地把她带到最出

色的一个舞蹈组中间。在舞会上女人是容易陶醉的,不仅由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舞蹈本身和舞会的热闹气氛,还由于参加舞会的男人经过

一番巧妙的打扮后,和女人一样变得富有魅力。马夏尔以为,

趁德·沃德勒蒙夫人正在陶醉之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尽情

欣赏那位陌生女人使他神往的姿容。的确,起初他往蓝衣女

子那边频频眺望时,逃过了沃德勒蒙夫人那双不安地转来转

去的眼睛,可是不久就给当场发现了;如果说,第一次他的

心不在焉得到了原谅,那么后来当德·沃德勒蒙夫人问他:

“今晚您喜欢我吗?”(这是女人能向男人提出的最有诱惑力的

问题了),他竞无礼地默不作声,这就无法为自己辩解了。他

愈是神情恍惚若有所思,伯爵夫人就愈是追问他,挑逗他。在

马夏尔跳舞的时候,上校在三五成群的宾客间走来走去,打

听陌生女人的情况。问遍了所有的人,甚至那些最不相干的

人以后,他决定趁贡德维尔夫人空闲的那一会儿,去向主妇

本人打听那位神秘女子的名字。就在这时,他发现在托住烛

台的折式柱和正对着折式柱的沙发之间有一个空隙。那一排

排椅子本来好象一道道铜墙铁壁,现在跳舞开始,大部分座

位都空了,只剩下母亲们和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留守在那里。上

校利用这个时机,开始穿过盖着披肩和手帕的椅子“栅栏”,

边走边向一个个老太太致意;就这么边走边寒喧,最后来到

陌生女子身旁的一个空位上。他在那儿站定下来,竟不怕可

能给大烛台上陉兽雕像的爪子或犄角钩住,也顾不得头顶上

方有烛火和烛油。这一举动使马夏尔大为不满。上校是个机

灵人,他当然不会冒昧地马上招呼坐在他右边的蓝衣女子,而

是先对坐在他左边的一位相当难看的贵夫人说:“夫人,这可

真是个盛大的舞会呀!多么豪华!多么热闹!说真的,这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女人个个都漂亮!您不跳舞,肯定是故意的。”

上校进行这种平淡无味的谈话,是为了叫坐在他右边的

女人开口,她沉默不语,满腹心思,根本不注意他。上校准

备好很多句子,每个句子最后都能以“您呢?夫人!”这句话

结束,他对这句问话抱有很大希望。然而,他出乎意料地发

现,陌生女人眼里噙着泪水,她的注意力象是完全被德·沃

德勒蒙夫人抓住了。

“夫人大概已结过婚了吧?”蒙柯奈终于忍不住问了,声

音不大平稳。

“是的,先生。”陌生女子回答。

“那么,夫人,您为什么老待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故意

引人注意呢?”

愁容满面的女人忧郁地笑了笑。

“夫人,请赏睑和我跳下一个四组舞,好吗?跳完舞,我

是决不会把您送回这个地方的!靠壁炉有一张摇椅空着,请

到那儿坐吧!当今世上那么多人都想登上皇帝的宝座,人们

痴心梦想的就是皇位,我想您是不会拒绝舞会皇后这个称号

的,凭您的美貌,这个称号应该归您。”

“先生,我不跳舞。”

这个女人回答的语气是那么斩钉截铁,令人绝望,上校

只得放弃“阵地”。马夏尔猜得出上校最后提了什么要求,也

看出上校遭到了拒绝,他得意地微笑了,一面用手抚摸着下

巴颏,手指上的那只戒指便闪闪发起光来。

“您笑什么?”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问他。

“我笑这位可怜的上校,刚才他鲁莽行事,碰了个钉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已经说过,请您取下这只戒指,”伯爵夫人打断了他

的话。

“我没听见。”

“男爵先生,今晚您什么也听不见,可您倒是什么都看得

见,”德·沃德勒蒙夫人愠怒地说。

这时,陌生女人对上校说:

“瞧,那个年轻人有一只非常漂亮的钻石戒指。”

“美极了,”上校答道,“这位年轻人是马夏尔·德·拉罗

什一于贡男爵,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谢谢您告诉我他的名字。”她又说,“他看上去很和蔼可

亲。”

“是的,不过有点轻浮。~‘他好象和德·沃德勒蒙伯爵夫

人的关系挺好。”年轻女子说,眼睛里带着询问的表情。

“好得不能再好了!”

陌生女子的睑刷地一下白了。

“这下可好,”上校想,“她爱上该死的马夏尔了。”

“我还以为德·沃德勒蒙夫人很久以来一直和苏朗日先

生混在一起呢。”年轻女子又说,刚才她内心痛苦得睑色都变

了,现在稍稍恢复过来。

“伯爵夫人欺骗他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上校说,“刚才可

怜的苏朗日进来时,您大概也看见了吧,他还说什么也不相

信自己的不幸呢!”

“我看见了,”蓝衣女子说,接着又说了声:“谢谢您,先

生。”那语调无异于打发他走。

这时四组舞快要结束,大失所望的上校只得赶紧走开,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面聊以自慰地想着:“她已结过婚了。”

“喂,怎么样,勇敢的胸甲兵,”男爵高声问,一面把他

拖到一个窗口去呼吸花园的新鲜空气。“你的事进展得如何?”

“她已经结过婚了,我的朋友。”

“那有什么关系?”

“呃!见电,我是讲道德的,”上校回答说,“我只找那种

日后能娶过来的女人。再说,马夏尔,她已经正式声明不跳

舞。”

“上校,我们拿你那匹有白色斑点的灰马和一百金拿破仑

打赌,好不好?我说今晚她准会和我跳舞。”

“赌就赌!”上校说,一面在自负的审查官掌心里拍了一

记。“我先去看看苏朗日,他或许认识这位夫人,因为我觉得

这位夫人对他挺感兴趣。”

“我的朋友,你已经输了,”马夏尔笑着说,“我的目光和

她的目光相遇过,我知道其中的含义。亲爱的上校,我在你

遭到拒绝以后和她跳舞,你不会见怪吧?”

“不会的,不会的,最后得胜的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再

说,我是输了就认输的人,不过我预先告诉你,她可喜欢钻

石呢!”

说到这里,两个朋友分手了。蒙柯奈将军向赌厅走去。他

看见苏朗日伯爵坐在那儿打布约特牌。两位上校之间虽说只

有在战争的危险和部队公务中建立起来的一般友情,但当胸

甲兵上校看见他素来认为很明智的炮兵上校在参加一场可能

使自己倾家荡产的赌博时,心里仍感到十分难过。决定命运

的赌台上摊着一堆堆的金币和钞票,说明赌注下得很大。赌

人间喜剧第三卷

桌周围站了一圈人,一声不吭地在看牌局。有时突然爆出几

个字,如:“不要,跟进,你的,一千路易,吃进”;但是,再

看那五个人,一动不动,好象只用眼睛说话。上校见苏朗日

的睑苍白得吓人,便走到他身边,这时伯爵刚好赢了钱。伊

赞贝公爵兼元帅和著名银行家凯勒站起身来,两人都已把一

大笔赔本输光了。苏朗日集拢一大堆金币和钞票时睑色变得

更加阴沉,赢来的钱,连数都不数;他噘起嘴唇,作出一种

尖刻而轻蔑的表情,好象并不感谢命运给他的恩宠,却反而

在向命运挑战。

“打起精神来,苏朗日!”上校说,然后,他认为把苏朗

日从牌桌前拉走,才是真正帮他的忙,便又说:“您来,我有

个好消息要告诉您,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朗日问。

“回答我向您提出的问题。”

伯爵倏地站起身,满不在乎地把赢来的钱包在一块手帕

里,就是他刚才一直神经质地揉来揉去的那块手帕。见他那

副凶相,没有一个赌友敢对他赌赢就走提出非议。相反,当

这张阴沉忧郁的睑从牌桌上方的烛台投射下来的光圈里消失

后,人们的面孔倒舒展一些了。

“这些该死的军人串通一气,都是一路货!”一个从旁观

赌的外交官一边在上校的位置上坐下,一边低声说。

只见苏朗日那张铁青而疲乏的睑朝接替打牌的人转过

来,用钻石般一闪一烁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军人和文官

走不上一条道,部长先生!”

“亲爱的朋友,”蒙柯奈把苏朗日拉到一边说,“今天上午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皇上谈起您,大为夸奖,您荣升元帅是不成问题的了。”

“头儿并不喜欢炮兵。”

“是的,可他很喜欢贵族,而您以前是贵族,”蒙柯奈接

着说道,“头儿说过,战时在巴黎结婚的军官,不应该被看成

是不堪重用的人。怎么样,相信了吧?”

苏朗日伯爵好象一点也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好了,”上校又说,“现在我希望您告诉我,您认不认识

坐在大烛台脚边的那位小巧玲珑的女人。”

一听这话,伯爵顿时目光灼灼,一把用力抓住上校的手。

“亲爱的将军,”他说,嗓音都变了,“要是换一个人对我提出

这个问题,我就会用这堆金币砸烂他的脑袋。别管我,我求

您。今晚我真想一枪把自己打得脑浆四溅,而不愿……。我

憎恨眼前的一切。我想马上离开这儿。这兴高采烈的场面,这

音乐,这一张张愚蠢的、嬉笑的面孔,真让我讨厌死了。”

“我可怜的朋友,”蒙柯奈温和地说,一面友善地拍拍苏

朗日的手,“您感情太冲动了!我告诉您,马夏尔心里根本没

想着德·沃德勒蒙夫人,他迷上那个娇小的女人了!”

“要是他胆敢去跟她讲话,”苏朗日喊道,气得说话都结

巴了,“我会把他揍得象他的皮包那样扁,即使这个狂妄家伙

得到皇上的保护我也不怕。”

说完,伯爵筋疲力尽地瘫坐在上校带他去坐的一张椭圆

双人沙发上。上校慢慢地抽身走开了,他意识到,苏朗日正

在气头上,一个交情不深的人用几句玩笑或几句关怀的话是

不能使他平静的。上校回到跳舞的大客厅里,第一个映入他

眼帘的人就是德·沃德勒蒙夫人。他发现,在她那张平时非

人间喜剧第三卷

常安详的睑上,有着掩饰不了的激动不安的痕迹。她旁边正

好有一张椅子空着,上校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我敢说您有心事,对吗?”他问。

“一点小事,将军。我想走,我答应过德·贝格大公爵夫

人去参加她举办的舞会,在这以前,我还得去德·瓦格拉姆

公主家。德·拉罗什一于贡先生明明知道,可他还挺有兴致

地在那儿向老太太们献殷勤。”

“这件事并不完全是您心情不安的原因,我拿一百路易打

赌,您今晚会一直待在这里。”

“您好放肆!”

“那么,我说对了?”

“我在想什么呢?”伯爵夫人拿扇子在上校手指上敲了一

下说,“您要是猜着了,我会酬劳您。”

“我不接受这个挑战,因为我的条件太有利了。”

“好个自以为是的人!”

“您惟恐马夏尔拜倒在……”

“谁的脚下?”伯爵夫人故作惊讶地问。

“那个大烛台的脚下,”上校回答,指着美丽的陌生女人,

一面仔细看着伯爵夫人,使她感到有点不自在。

“您猜着了,”卖弄风情的女人回答,一面用扇子遮住睑,

同时两手玩弄起扇子来。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您知道,这

位德·朗萨克老夫人机灵得象只老期狲,她刚刚对我说,德

·拉罗什一于贡先生要是向那个陌生女人献殷勤,是会有危

险的。这个女人今晚在这儿真叫人扫兴。我宁愿看见死神也

不愿看见这张美得叫人受不了的面孔,啊,美得就象幻影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样。她是我的灾星。”说到这里,伯爵夫人禁不住流露出恼恨

的表情,然后又说:“德·朗萨克夫人参加舞会,向来是为了

观察一切,同时却假装打盹,她刚才的话真叫我担心,马夏

尔对我耍这一手,我是要好好跟他算账的。不过,将军,既

然您是他的朋友,请您劝劝他,叫他别干使我伤心的事。”

“我刚才见到一个人,他宣称,要是马夏尔去找那个小个

儿女人,就叫他脑袋开花。这人是说到做到的,夫人。不过,

我了解马夏尔,危险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鞭策。更何况我们

还打过赌。”说到这里,上校压低了声音。

“真的?”伯爵夫人问。

“真的,我以荣誉保证。”

“谢谢您,将军,”德·沃德勒蒙夫人说,一面无限风骚

地瞟了他一眼。

“那么,您肯赏睑和我跳舞吗?”

“可以,不过要等下一个四组舞。现在我想知道这出戏如

何发展,还想知道这个蓝衣女人究竟是谁,她看上去是个聪

明人。”

上校看出,德·沃德勒蒙夫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便走

开了。第一仗打得那么漂亮,他感到很满意。

舞会上常有几个象德·朗萨克夫人这样的女人,她们坐

在那里观察一切,就象有经验的海员站在海边,注视着年轻

的水手与海上风暴搏斗。此刻,对这幕戏里的几个人物似乎

颇感兴趣的德·朗萨克夫人一下便猜到,伯爵夫人内心正经

历着一场什么样的斗争。虽然这个年轻娇媚的女人优雅地摇

着扇子,对和她打招呼的男子频频微笑,并且使出女人惯用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种种伎俩掩饰自己的激动不安,然而,德·朗萨克老太太

是十八世纪留给十九世纪的最有洞察力、最狡黠的几位公爵

夫人之一,她能够看出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的心思和想法。

她好象能透过最微小的动作看出它们所流露的感情。洁白光

滑的前额蹙起一道小小的皱纹,颧骨稍稍颤动一下,两道眉

毛的一扬一颦,两片嘴唇的任何难以觉察的弯曲(嘴唇涂得

鲜红,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对她来说就象书上的文

字一样各有涵义。这位过去精于卖弄风情的老太太坐在一张

深深的软垫圈椅里,裙裾把椅子铺得满满的,她一面和一位

外交官聊天(这人喜欢找她,为的是从她嘴里收集有趣的奇

闻轶事),一面在年轻的伯爵夫人身上欣赏往昔的自己。看见

伯爵夫人那么善于掩饰自己的忧虑和悲伤,不禁对她发生了

兴趣。的确,德·沃德勒蒙夫人表面装得那么快活,其实内

心感到很痛苦。她曾以为,遇到马夏尔便是遇到了一个有才

能的人,依靠这个人,日后她准能享受权势带来的所有美妙

的东西,从而生活得更好。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看错了人,

这对她的名声和自尊心都是一个残酷的打击。她和那个时代

所有的女人一样,对一个人的爱情愈是来得突然,其程度就

愈是强烈。经历过多次短暂爱情的心,并不比在一次爱情中

消耗净尽的心所受的痛苦要少。诚然,伯爵夫人对马夏尔的

偏爱萌发还不久,可是再愚蠢的外科医生也懂得,截掉一只

活肢比截掉一只病肢更加疼痛。德·沃德勒蒙夫人对马夏尔

的爱是有奔头的,而她前一次的恋爱却毫无前途,而且已被

苏朗日的悔恨弄得兴味索然。一直在窥测适当时机以便和伯

爵夫人攀谈的老公爵夫人,此刻急忙把那位缠住她的外交官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打发开,因为,与情侣反目的事相比,其他任何事都显得无

关重要了,即使对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来说也是如此。为了

开始这场较量,她先向德·沃德勒蒙夫人投去嘲弄的一瞥,使

年轻的伯爵夫人不禁担心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这个老妇人手

里。是的,有时一个女人投向另一个女人的目光,就象悲剧

结尾时舞台上出现的火炬。我们必须了解公爵夫人其人,才

能估量她睑上的表情在伯爵夫人身上引起了多大的恐惧。德

·朗萨克夫人高高的个儿,你见了她睑部的轮廓,会说:“这

个女人从前大概相当漂亮!”她的睑颊上抹了厚厚一层胭脂,

几乎把皱纹都盖住了;然而,深红的胭脂非但没有把她的眼

睛衬托得明亮些,反而使它们显得更暗淡无光。她戴着很多

钻石首饰,不过衣着还算得体,不致招人笑话。她那尖尖的

鼻子告诉你,她说话刻薄。一副装得挺合适的假牙保持了嘴

巴原来的讥讽表情,令人想起伏尔泰的嘴。不过,她的举止

非常彬彬有礼,大大冲淡了她思想的刁钻尖刻,因而人们不

能指责她心眼儿坏。老夫人那双灰色眼睛突然炯炯发光,向

客厅另一边投去得意的一瞥,还伴着一丝微笑,好象在说:

“我早就答应过您了!”她的目光使坐在大烛台脚下哀叹的年

轻女子那苍白的双颊泛起了希望的红潮。德·朗萨克夫人与

陌生女子之间的默契,当然逃不过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那

双锐利的眼睛,她隐约感到这两人之间有一个秘密,因而想

弄个水落石出。这时,德·拉罗什一于贡男爵已经问遍了所

有的老太太,而蓝衣女子的姓名仍然不得而知,别无它法,只

好去问德·贡德维尔夫人,可是从她那里也只得到一个令人

很不满意的回答:“这位夫人是德·朗萨克老公爵夫人介绍给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的。”他偶然把头转向老太太坐的那张圈椅时,无意中抓住

了她投向陌生女人的默契的眼光。因此,虽然近来他和这位

老太太的关系不太融洽,他还是决定去和她谈谈。看见活跃

的男爵在她的椅子周围转来转去,公爵夫人带着狡黠嘲弄的

表情微笑了,然后又瞅了德·沃德勒蒙夫人一眼,那神情使

蒙柯奈将军哑然失笑。

“要是这个狡猾的老太太做出友好的样子,那么她准是要

捉弄我一下。”男爵想。

“夫人,”他说,“听说您在负责照看一件很贵重的宝贝。”

“您把我当成毒龙Ⅲ了不成?”老太太问,“不过,我倒要

知道,您说的是谁呢?”她接着又问,声音很温和,使马夏尔

又产生了希望。

“我说的是那位陌生夫人,她被这些妒忌的妖艳女人挤到

那个角落去了。您大概和她家认识吧?”

“是的,”公爵夫人说,“不过您干吗要知道一个外酋的女

继承人呢?她结婚不久,出身名门。你们这些人是不认识她

的,她一向哪儿也不露面。”

“她为什么不跳舞?她长得那么美!我们讲和好不好?您

要是肯把我想知道的事都告诉我,那么我保证,一定在皇上

面前大力支持从特别公产吲中拨还纳瓦兰的森林领地的请

求。”

①典出希腊神话中阿耳戈英雄们的故事,他们所寻找的金羊毛由一只巨大

的毒龙看守。

②指大革命时期没收的贵族产业。

人间喜剧第三卷

原来,德·朗萨克属纳瓦兰家族的幼支,其家徽为四等

分,天蓝色底,饰有枝桠状银杖,两边各纵列六根银色矛枪。

由于老夫人与路易十五之间的关系,朝廷朋封她为公爵夫人,

现在纳瓦兰家长房还未归顺皇朝,年轻的审查官公然给老夫

人出这种卑鄙的主意,暗示她索回本来属于长房的财产。

“先生,”老夫人假装严肃地说,“您把德·沃德勒蒙伯爵

夫人请来,我答应您,一定向她披露使我们这位陌生夫人如

此令人关注的秘密。您瞧,舞会上所有的男人都跟您一样想

知道她是谁。所有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朝大烛台那边看,就

因为受我保护的女人端庄地坐在那里。有人本想夺走她的荣

誉,结果一切荣誉仍归于她,能和她跳舞的男人该多幸福啊!”

说到这里,她煞住话头,眼睛死死盯着德·沃德勒蒙伯爵夫

人,那目光再明显不过地表示:“我们在谈您。”然后她又说:

“我想,您更愿意从您那位漂亮的伯爵夫人嘴里知道陌生女人

的名字吧?”

老公爵夫人的态度是那么富有挑衅意味,以致德·沃德

勒蒙夫人不得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马夏尔递过来的一

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她全然不理马夏尔,笑着对公爵夫人

说:“夫人,我猜您是在讲我;不过我承认自己无能,不知道

您在讲我的好话还是坏话。”

德·朗萨克夫人用她满是皱纹的、干瘪的手握住年轻的

伯爵夫人那双柔嫩的手,以同情的语调低声对她说:“可怜的

孩子!”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德·沃德勒蒙夫人立刻明白,马

夏尔待在旁边碍事,于是,她以命令口气说:“您走吧!”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审查官见伯爵夫人被这个危险的女预言家吸引过来,而

且慑服于她的魔力之下,心里不大高兴,他向伯爵夫人投去

威严的一瞥,这种目光对一个被爱情迷住心窍的女人具有强

大的威力,可是当她已经开始评判她的心上人时,这目光就

显得十分可笑了。

“您莫非想效法皇上?”德·沃德勒蒙夫人说,一面偏着

头,带着讽刺的神情凝视着他。

马夏尔通达人情世故,人又机灵、精明,当然不会悍然

与一个在宫里十分走红、而且皇上愿意亲自为她主婚的女人

决裂。再说,他打算激起她的妒忌心,以为这是探出她突然

冷淡的原因的可靠办法,于是他心甘情愿地走开了。恰好此

时另一场四组舞已经开始,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男爵装作

给四人舞组让出地方的样子,走到一张靠墙的蜗形脚桌边,把

身子倚在大理石台面上,两臂交叉在胸前,全神贯注地看着

两个谈话的女人。有好几次他随着两人的视线,把目光投在

陌生女子身上。这时,把伯爵夫人与这个在神秘色彩下显得

如此有吸引力的美人儿一比,他不禁象所有想飞黄腾达的人

一样,心里打起了卑劣的小算盘:是拿一笔财产呢,还是满

足自己一时的欲望?他犹豫不定。明亮的烛光下,他的睑显

得心事重重,而被他的黑发蹭皱的白色波纹呢壁幔则把他的

睑衬托得更加阴沉,使他看上去简直象个魔电。大概不止一

个观察家在心中暗『寸:“瞧,又一个可怜虫,看来他玩得不大

高兴!”这会儿有一个人可以暗暗笑他了,那就是上校,他右

肩靠在两个分别供跳舞和打牌用的客厅之间的门框上,正饶

有兴趣地观赏着舞会纷乱的场面;只见上百张漂亮的睑随着

人间喜剧第三卷

舞曲的节奏在旋转,有几张睑,例如伯爵夫人和他的朋友马

夏尔的睑,则泄露了内心骚动不安的秘密;他再转过头来,看

见苏朗日伯爵依旧坐在那张沙发上,神色阴郁,那个陌生女

子表情凄楚,睑上时而出现希望的欢乐,时而又出现不由自

主的恐惧和焦虑,他不知道这两人的神情之间有什么联系。蒙

柯奈站在那儿犹如晚会的主宰者,他从这幅活动的画面上看

到了上流社会的全貌,他一面感到好笑,一面领受着成百个

打扮得花枝招展、光艳照人的女人有所图谋的微笑:是啊,一

个帝国卫队的上校——这个职位意味着他同时又是准

将Ⅲ——确实是军队里最好的结亲对象之一。这时已是午夜

前后,谈话、赌博、跳舞、调情、争权夺利、施展诡计、出

谋划策,一切都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以致一个年轻人会情

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赞叹:“好一个精彩的舞会!”

“我善良的小天使,”德·朗萨克夫人对伯爵夫人说,“你

年纪还轻,我在你这样的年龄也做过很多错事。看见你刚才

万般痛苦的样子,我想给你几点好心的劝告。在二十二岁的

时候犯错误,这不是糟蹋前程吗?这不等于撕坏一条急需穿

用的长裙吗?我的朋友,我们总是不能及早学会怎样穿长裙

而又不把它弄皱。小心肝,你要是再继续给自己树几个有手

腕的敌人,交几个不懂如何处世的朋友,那么,总有一天你

会看到,什么样的好日子在等着你。”

“唉!夫人,一个女人要想得到幸福可真不容易啊!您说

是吗?”伯爵夫人天真地感叹道。

①皇家卫队的军衔比普通军队的军衔高一级。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的孩子,在你这样的年龄,应该h董得在玩乐和幸福之

间作选择。你想嫁给马夏尔,他作为一个好丈夫还不够侵,作

为一个情人又不够狂热。他有债务,我的朋友,这人会把你

的财产吞吃掉的。要是他能给你幸福,这倒也罢了,可是,难

道你看不出他多么老吗?这人大概生过好多次病,他在抓住

最后的机会寻欢作乐。再过三年,他就不行了。那时,野心

在他身上会开始占上风。也许他能成功,不过,我不相信。他

是什么人?一个精通生意经、能说会道的阴谋家。这么自命

不凡的人不会有什么真本事,也不会有远大的前程。而且,你

瞧瞧他!就在此刻,从他的额头上不是能猜出他的内心吗?他

并不是看中你的年轻漂亮,而是看中你的两百万财产。他不

爱你,我的朋友,他在你身上打算盘,就好象你是一笔买卖。

你要是想结婚,就找一个年龄再大一些的、有声望的、事业

已成功一半的男人。一个寡妇不应该把她的婚姻看作一桩风

流韵事。好比一只老鼠,它会让自己被同一只鼠夹速着两次

吗?现在,第二次婚约对你来说应该是一次能赚钱的投资。通

过再婚,你至少应该希望有一天会当上元帅夫人。”

这时,两个女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蒙柯奈上校那

张英俊的睑上。

“如果你愿意扮演卖弄风情的女人这种难演的角色,而不

想结婚,”公爵夫人和蔼地接着说,“那么,我可怜的孩子,你

会比任何女人都懂得如何翻云覆雨,如何驱散乌云、平息风

暴。不过,我恳求你,永远别把扰乱旁人家庭的和睦、拆散

旁人的家庭、给幸福的女人带来不幸作为一种乐趣。我曾经

扮演过这种危险的角色。咳,我的天哪,为了得到一次自尊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心的胜利,常常要坑害好些可怜的贤惠女人(是的,我的朋

友,世界上确实有贤惠女人),同时也会给自己树几个死敌。

后来我明白了,正如阿尔伯公爵Ⅲ所说,一条鲑鱼胜过一千

只青蛙,可是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有点太晚了!确实,真正

的爱情给予我们的欢乐,要比我们勾引起来的情欲带给我们

的欢乐多上千倍!嗨,瞧,我这是给你讲大道理来了。是的,

因为你,我才到这个散发着平民臭味的客厅里来的。可不是

吗?我刚才还看到几个演戏的呢。早先,亲爱的朋友,这种

人只配在小客室里接待,在大客厅,哼,休想!你干吗这么

惊讶地看着我?听我讲呀!你要是想玩弄男人,就去找那些

还没有成家立业、没有家庭义务要承担的男人;其他人不会

原谅我们所闹的乱子的,虽然他们从中得到过幸福。这是我

从多年的经验中得出来的准则,你要从中吸取教益。就拿可

怜的苏朗日来说吧,你把他弄得神魂颠倒,一年多来更弄得

他如醉如痴,天晓得你用了什么手腕,可是,你知道你给了

他什么损害吗?……是害了他一辈子。他结婚两年半了,一

个美丽的女人深深爱着他,他也爱她,可又欺骗了她。这个

女人整天在眼泪和极其痛苦的沉默中过日子。苏朗日有过悔

恨的时候,这种悔恨给他的痛苦要比肉体享受给他的甜蜜强

烈得多。而你,狡猾的孩子,你又爱上了别人。好吧,你来

看看你的成果吧!”老公爵夫人抓住德·沃德勒蒙夫人的手,

两人站起身来。“你瞧,”德·朗萨克夫人望着枝形灯下苍白

①阿尔伯公爵(150s 1582),日耳曼皇帝兼西班牙王查理五世(1500

1558)时代的西班牙将军,以残酷闻名于世。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又战战兢兢的陌生女人说:“那是我的侄女儿,德·苏朗日

伯爵夫人,今天她终于拗不过我,同意走出卧室,平时她总

待在家里独自悲伤,即使看着她的小宝宝也不能给她多大的

安慰;你看见她了吗?你觉得她挺可爱,其实她现在已经憔

悴了。你想一想,亲爱的美人儿,要是让这张睑映上爱情和

幸福的光辉,它会是多么俊俏。”伯爵夫人默默无言地把头转

向一边,看来她正在进行严肃的思考。公爵夫人把她一直领

到打牌的大厅门口,先往里面瞧了一眼,好象找什么人,然

后她用一种深沉的嗓音对年轻妖媚的伯爵夫人说:“你再看,

那里是苏朗日。”

伯爵夫人不禁哆嗦了一下:在大厅最幽暗的一个角落,她

瞥见了苏朗日那张苍白、挛缩的睑。他靠在沙发上,四肢软

瘫,头一动不动,表明他非常痛苦,打牌的人在他面前走来

走去,谁也不理会他,好象他已经死了似的。妻子泪流满面,

丈夫阴郁沮丧,在这个欢乐的晚会上他们俩却东离西散,犹

如一棵树被雷劈成了两半;这个画面对伯爵夫人或许有某种

预言的意义。她害怕这就是将来她遭报应的图景。她的心还

不很枯槁,同情和宽容之心还没有完全泯灭。她用力握了握

公爵夫人的手,带着孩子般的可爱神态向老夫人微微一笑,表

示感谢。

“我亲爱的孩子,”老夫人在她耳边说,“从今以后要记着,

我们既会吸引也会拒绝男人的爱慕。”

“她是您的了,如果您不是一个傻瓜的话。”这句话是德

·朗萨克夫人凑在蒙柯奈上校耳边说的,而美丽的伯爵夫人

在看见苏朗日那副模样后,此刻正沉没在对他的无限同情之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中,因为她还相当真诚地爱着他,还想让他重新得到幸福。她

暗暗下了决心,要运用她的魅力对他的无法抗拒的影响,使

他回到妻子的身边。

“啊!我要好好规劝他。”她对德·朗萨克夫人说。

“不用,我的朋友!”公爵夫人急忙说,一面坐回到她的

圈椅里,“你给自己挑选一个好丈夫,而且别让我的侄子进你

的门就行了。甚至别对他作任何友好的表示。相信我吧,孩

子,一个女人是不会从别个女人那里接受自己丈夫的心的。当

她想到是她自己重新征服了这颗心时,她会感到百倍的幸福。

我想,我把侄女儿带到这里来,就等于给她提供了重新赢得

丈夫的温情的好办法。我要求于你的,就是去挑逗将军,不

需要你别的帮助了。”

公爵夫人指指审查官的朋友,伯爵夫人微笑了。

“怎么样,夫人,您最后打听到陌生女人的姓名没有?”只

剩下伯爵夫人一人时,男爵不高兴地问道。

“打听到了,”伯爵夫人看着审查官说。

她睑上的表情既狡黠又愉快,那使她的嘴唇和双颊充满

活力的微笑,那水汪汪的眼睛里忽闪忽闪的光亮,就象把行

路人引上歧途的嶙火。马夏尔自以为仍然为她所爱,便做出

一副俏皮的样子(男人在他们喜欢的女人身边都爱摆这种姿

态),并且神气地说:

“如果我表示很想知道这个名字,您不会见怪吧?”

“如果出于对您的最后一点情分,我不告诉您,您也不会

见怪吧?”德·沃德勒蒙夫人反唇相讥道,“而且我不许您去

接近这位年轻太太,否则您会丧命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夫人,失去您的青睐不是甚于失去生命吗?”

“马夏尔,”伯爵夫人正色道,“她是德·苏朗日伯爵夫人。

她丈夫会崩了您的脑袋的,如果您还长着脑袋的话。”

“哈!哈!”狂妄的审查官笑着反驳道,“苏朗日上校让一

个从他那儿夺走了您的心的人平安无事地活着,倒反而要为

他的妻子动武!真是违反常理!我求求您,让我和这位夫人

跳舞,这样您可以看到,上校那颗‘纯洁’的心对您的爱是

多么淡薄。因为,如果上校不喜欢我请他的妻子跳舞,而在

这以前却容忍我把您……”

“可是她爱她丈夫。”

“只不过多了一个障碍罢了,我会很乐意去克服的。”

“可她是有夫之妇。”

“多么可笑的反对理由!”

“啊!”伯爵夫人苦笑着说,“您既惩罚我们犯了错误,又

惩罚我们痛改前非。”

“别生气,”马夏尔连忙说,“我求您,原谅我吧。喏,我

再也不去想德·苏朗日夫人了。”

“我真恨不得罚您到她那儿去呢!”

“好,我这就去,”男爵笑着说,“待我回到您的身边,我

对您的迷恋只会更深。您会看到,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也夺

不走这颗属于您的心。”

“不如说您想赢上校的那匹马。”

“啊!背信弃义的小于,”他笑着回答,一面用指头威吓

他的朋友。

蒙柯奈走了过来,男爵把伯爵夫人身边的位子让给他,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带着嘲弄的神情对伯爵夫人说:

“夫人,这儿有个人夸下海口说,能在一个晚上赢得您的

青睐。”

他离开两人时心里暗暗高兴,自己激发了伯爵夫人的自

尊心,同时又说了上校的坏话。然而,尽管他一向精明,却

没有觉察出德·沃德勒蒙夫人话里的讽刺意味,也丝毫没发

现,伯爵夫人和上校两人已互相朝对方靠拢了几步,虽然他

们自己并未意识到。审查官走走停停,愈来愈接近那个大烛

台,坐在烛台下的德·苏朗日伯爵夫人依旧是面色苍白,战

战兢兢,好象只有两只眼睛还有点生机。就在这时,她的丈

夫来到客厅门口,两眼因激情而闪闪发亮。留心着周围一切

的老公爵夫人急忙跑过去,挽住她侄儿的手臂,并且要他用

自己的车送她回家,说是在这里烦闷得要死。她高兴地想,这

一来可以防止发生一件后果严重的丑事。临走时,她向侄女

儿做了个奇陉的暗示,指了指正准备和侄女儿搭讪的大胆的

男舞伴,意思好象是说:“他来了,你报复吧。”

姑妈投向侄女的目光让德·沃德勒蒙夫人发现了,她顿

时心里一亮,疑惑自己上了这个老于世故、工于心计的老太

太的当。“这个不讲信义的公爵夫人,”她想,“她一面教导我,

一面又用她的方式捉弄我,也许她觉得这很有趣吧。”

想到这里,自尊心比好奇心更有力地驱使她去弄清这件

事的来龙去脉。因为心中有事,她不可能再谈笑自若,谁知

上校把她言谈举止上的拘谨往有利于自己的方面去理解了,

于是态度变得更热情、更急切。那些看穿了世事的老外交家

颇有兴趣地观察着人们睑上的表情变化,他们从未遇见过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么多值得注视和揣摩的富于戏剧性的事。激动着这两对男女

的种种感情和欲望在这一间间热闹的客厅的每个角落都存

在,只是它们千变万化,在另一些人身上以另一些稍稍不同

的形式和色彩表现出来罢了。面对着这些强烈的感情和欲望,

这些爱情纠纷、这些甜蜜的报复和残酷的青睐、这些灼灼的

目光、这洋溢在他们周围的整个炽烈的生活,他们只能更加

尖锐地感到自己无能。男爵终于在德·苏朗日伯爵夫人旁边

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偷偷地来回打量着那娇嫩如朝露、幽香

如野花的颈脖。他靠近欣赏着那老远就使他惊异的美色。他

可以看到一只纤巧的脚穿着好看的鞋,他用目光度量着那柔

软蛔娜的腰肢。当时,女人们模仿古希腊的雕像,把长裙的

腰带正好系在乳房之下,这种款式对上身长得有缺点的女人

是无情的。马夏尔偷偷看了看伯爵夫人的胸部,不禁被她那

完美的线条迷住了。

“今晚您一次也没跳舞,夫人,”他讨好地低声说;“我想,

不是因为没有舞伴吧?”

“我从来不在社交场合露面,没人认识我,”德·苏朗日

伯爵夫人冷冷地回答,她一点没领会刚才姑妈给她使的眼色

是要她讨好男爵。这时,马夏尔为了装出神态自若的样子,将

戴在左手的那只钻石戒指晃来晃去,钻石的闪光好象猝然使

年轻的伯爵夫人心里豁然开朗,她睑一红,用一种难以形容

的表情看了看男爵。

“您喜欢跳舞吗?”普罗旺斯人问,试图恢复谈话。

“啊!非常喜欢,先生。”

少妇那意味深长的语调在审查官心中唤起了朦胧的希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望,同时也使他感到惊奇,他突然察看了一下少妇的眼色,两

人的目光相遇了。

“那么,夫人,我自告奋勇做您第一场四组舞的舞伴,是

不是太冒昧呢?”

天真羞赧的红晕飞上了伯爵夫人白哲的双颊。

‘可是,先生,我已经拒绝过一个舞伴了,一位军人

......,,

“是不是那边那个高个儿骑兵上校?”

“对,正是他。”

“嘿!他是我的朋友,别担心。您答应和我跳舞吗?”

“好吧,先生。”

她的声音流露了一种纯真的、发自内心的激动,使审查

官那颗厌倦的心为之一震。他突然感到自己象中学生一样胆

怯、腼腆,失去了自信,他那南方人的头脑发热了,他想说

话,可是与德·苏朗日夫人那些隽永的对答相比,他的言辞

显得平淡干瘪。幸好四组舞开始了。他觉得站在美丽的舞伴

旁边更自在些。对很多男人来说,跳舞是一种行动的方式。他

们希望通过展示身体的风姿能比通过思想更有力地打动女人

的心。从这位普罗旺斯人装模作样的动作和姿态来看,他此

刻大概正想运用这种勾引女人的办法。他把被他征服的女人

带到一个舞组中间,客厅里所有最引人注目的夫人都认为,在

这个舞组跳舞要比在其他任何一个舞组都更了不起。乐队演

奏第一个队形的前奏时,男爵内心体味到一种少有的满足,因

为,当他把排在这个显赫的方块上的所有女人扫视了一遍以

后,发现德·苏朗日夫人的打扮甚至可以与德·沃德勒蒙夫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人相媲美。也许是一种并非偶然的巧合,德·沃德勒蒙夫人

和上校正好排在男爵和蓝衣女子的对面。一时,人们的眼睛

都盯着德·苏朗日伯爵夫人,并且扬起了一阵窃窃称赞声,说

明她是一对对舞伴之间交谈的主题。羡妒和赞美的目光那么

明显地投在她身上,使这份少妇因为得到了她并不想要的胜

利而感到害噪,她垂下了眼帘,睑儿羞得绯红,然而却显得

更可爱了。她要是抬起白哲的眼皮,那也只是为了看看她那

位陶醉中的舞伴,好象要把受到爱慕的光荣转让给他,好象

在说,她把他的爱慕看得比其他所有人的爱慕都更重。她的

娇媚中透着纯洁无邪,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她似乎沉湎在一

种年轻人才有的真诚的仰慕之情中,而爱情往往是由这种感

情开始的。看她跳舞的人很容易认为,她做出这些动人的姿

态只是为马夏尔一个人;虽然她为人谦虚,对沙龙里的那一

套手腕又不熟悉,但是她却象最善于卖弄风情的女人一样,懂

得在恰当的时候抬起眼睛望望他,懂得故意羞答答地垂下眼

皮。不久,按照特雷尼斯Ⅲ创作的、并用他的姓氏命名的一

种四组舞的规则,马夏尔和蒙柯奈上校站到了面对面的位子

—L 0

“我赢了你的马,”马夏尔笑着对上校说。

“是的,可是你失去了八万利勿尔的年金,”上校回答,并

向他指了指德·沃德勒蒙夫人。

“这有什么关系!”马夏尔说,“德·苏朗日夫人值几百

万。”

①特雷尼斯,帝国时期的一个舞蹈教师。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一场四组舞快结束时,已经有不止一两对舞伴在悄悄

议论马夏尔和德·苏朗日夫人之间新产生的相好关系了。那

些长得不漂亮的女人借此训戒自己的男舞伴。长得漂亮的女

人觉得奇陉,德·苏朗日夫人的成功怎么来得如此之快。男

人们则不理解,这位小个儿审查官何以有这等艳福,他们并

未发现他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有几个宽宏大量的女人

说,不应该急于对伯爵夫人下结论:要是一个富于表情的眼

色、或是几个姿势优美的舞步就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名誉,那

么年轻女人们也太不幸了。惟有马夏尔自己知道他是多么幸

福。四组舞的最后一个队形要求女舞伴作旋转,这时他的手

指捏了捏伯爵夫人的手指,他似乎觉得,少妇的手指隔着那

层细柔芳香的手套回答了他发出的爱的召唤。

“夫人,”四组舞结束时他对她说,“别回到那个可恶的角

落去了,那儿把您的美貌和打扮一直埋没到现在。您到这儿

来,难道只是为了让人欣赏您雪白的脖颈上和编得那么好的

发辫上佩戴的钻石吗?来,到各个客厅去走走,享受享受这

个晚会,也让您自己高兴高兴。”

德·苏朗日伯爵夫人跟着这位追求者走了。马夏尔想,要

是他能带着她到处炫耀,那么把她弄到手的把握就更大了。两

人在挤满一间间客厅的人群中间转了几圈。每走进一间客厅

之前,德·苏朗日伯爵夫人总要不安地停一会儿,探着头把

里面所有的男人扫视一遍,然后才进去。每次都要等马夏尔

说了:“放心吧,他不在里面”,她的害怕心情才平静下来,这

种恐惧的表现倒使瘦小的审查官非常快活。就这样,他们来

到了位于宅子侧翼的一条宽大画廊,这里已经摆好了供三百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人享用的冷餐,看上去非常精美。由于冷餐就要开始,马夏

尔便把伯爵夫人领到一间朝向花园的椭圆形小客室,那里养

着一些奇花异葩,还有几丛小灌木,在闪闪发光的蓝色壁幔

下构成了一个郁郁葱葱、香气袭人的小林园。晚会的喧闹声

传到这里就消失了。伯爵夫人跨进客室时混身战栗了一下,说

什么也不肯跟男爵走了;可是后来她朝一面镜子看了看,大

概从镜子里发现有第三者在场,这才高高兴兴走过去在一张

土耳其式长沙发上坐下。

“这间客室精致极了,”她说,一面欣赏着用珠花别起来

的天蓝色壁幔。

“是的,这里的一切都叫人想到爱情和欢乐,”激动得厉

害的年轻审查官说。

他就着屋里神秘的光亮看了看伯爵夫人,发现她那微微

不安的睑上流露出慌乱、羞涩和欲念,不由得使他心醉神迷。

这时少妇嫣然一笑,而她内心各种感情的斗争也好象随之结

束,她以最迷人的动作拿起她的崇拜者的左手,把他手指上

的戒指,那只曾经引起她注意的戒指取了下来。

“多美的钻石!”她带着少女第一次受到诱惑时的天真表

情赞叹道。

伯爵夫人取下戒指时,马夏尔的手受到她无意的、然而

却令人销魂的触摸,他的心荡漾了,他把两只象钻石戒指一

样闪光的眼睛盯着伯爵夫人。

“戴上吧,”他说,“作为对这美好时刻的留念,也为了爱

情……”

她带着那样深深陶醉的神情凝望着他,以至他说不下去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

“您把它送给我吗?”她惊讶地问。

“我愿把整个世界都奉献给您。”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她说。因为过分激动嗓音都变了。

“您只接受我的钻石吗?”

“您永远不会向我讨回去吗?”她问。

“永远不会。”

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马夏尔满以为幸福已经不远,他

伸出手想搂住伯爵夫人的腰,伯爵夫人倏地站起身来,用清

亮的、毫不动情的声音说:

“先生,我毫无顾虑地收下这只钻石戒指,因为它本来就

属于我。”

审查官惊得目瞪口呆。

“德·苏朗日先生不久前从我的首饰里拿走了这只戒指,

还说把它弄丢了。”

“您搞错了,夫人,”马夏尔恼火地说,“这戒指是我从德

·沃德勒蒙夫人那儿得来的。”

“正是,”她微笑着回答,“我丈夫向我借了这只戒指,把

它送给了德·沃德勒蒙夫人,她又送给了您,我的戒指作了

一次旅行,如此而已。它也许能把我所不知道的事告诉我,并

且教我怎样自始至终博得别人的欢心。先生,请相信,这只

戒指若不是我的,我绝不会冒险花这么大的代价去得到它,因

为听说年轻女人在您身边是很不安全的。好了,您瞧,”她补

充说,一面扳动安在钻石下的簧片,“德·苏朗日先生的头发

还在里面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说完,她向大厅奔去,动作如此轻捷,要想追上她大概

是徒劳的,而且惊得目瞪口呆的马夏尔也没有兴致做这种尝

试。德·苏朗日伯爵夫人的笑声在小客室里起了共鸣:狂妄

的年轻人发现,上校和德·沃德勒蒙夫人正站在两棵小树中

间开怀大笑。

“你要骑我的马去追赶被你征服的女人吗?”上校问。

两人着实拿男爵取笑了一阵,但他毫不介意地忍受了,因

此他们没有把这天晚上的事给他张扬出去,而这天晚上男爵

的朋友却以自己的战马换来了一个年轻、富有、漂亮的女人。

德·苏朗日伯爵夫人从昂丹大道回到她居住的圣日耳曼

区时,一路上心里非常担忧。离开贡德维尔府邸之前;她曾

寻遍了所有的客厅,既没看到姑母,也没看到丈夫,这两人

已先走了。于是,可怕的预感开始折磨她那颗天真的心。自

从德·沃德勒蒙夫人把她的丈夫拴在自己的战车上以后,她

默默地目瞎着丈夫精神上的痛苦,同时满怀信心地希望,总

有一天丈夫会幡然改悔,回到她身边。因此,她是带着极其

厌恶的心情答应照她姑母德·朗萨克夫人设想的计划行事

的,现在她担心自己做错了。今天的舞会使她纯洁的心灵感

到悲伤。她先是被德·苏朗日伯爵那阴沉、痛苦的神情吓坏

了,接着她情敌的美貌更使她分外惊恐,而社交界的道德败

坏早就使她十分揪心。马车从王家桥上经过时,她把藏在钻

石下那已被亵渎的头发扔掉了,这头发过去是作为纯洁的爱

情的信物赠送给她的。她回想起长时间来自己忍受的痛苦,不

禁凄然泪下。想到多少女人为了求得家庭的和睦而不得不忍

气吞声,把她所体味过的那种残酷的忧虑深深埋在心底,她

人间喜剧第三卷

便不止一次地浑身战栗。“唉!”她思忖着,“没有爱的女人又

怎么办呢?她们从哪儿汲取宽容别人的力量呢?姑母说,是

理智支持着她们的忠诚,我不相信。”她还在自哀自叹时,她

的跟班已放下马车华丽的脚踏板,她从车上跳下,奔入自己

府邸的门厅。她急忙跑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时,发现丈夫

坐在壁炉旁边,把她吓得一哆嗦。

“亲爱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您不用我陪伴,也不通知我一

声,就一个人去参加舞会的呢?”他用异样的嗓音问,“要知

道,一个女人不跟她丈夫在一起总是有失体统的。您今晚躲

在那个黑暗角落里,大大损害了自己的名声。”

“啊!我的好莱翁,”她用抚爱的声音说,“我忍不住想看

看你又不愿让你发现。是姑妈带我去舞会的,我在那儿很高

兴。”

这充满感情的语调使伯爵无法再假装严厉了。原来,他

刚才狠狠地责备了自己,同时又害怕妻子回来,因为她在舞

会上肯定得知了他的不忠行为,他本以为能瞒住她的。于是,

他试图用自知有愧的情人惯用的手法,来个先发制人,这样

妻子虽然有理,也不能对他发怒了。他默默地看着妻子,觉

得她佩戴着闪闪发光的首饰,显得更美了。伯爵夫人此刻很

幸福,因为她看见丈夫在微笑,又见他在这个时候坐在她的

卧室里,他已经颇有一段时间不常来这里了。于是她看了丈

夫一眼,目光里注入了那么多柔情,她自己也不禁睑一红,垂

下了眼睛。妻子的宽恕使苏朗日万分欣喜,尤其因为这一幕

发生于他在舞会上经受了那么多精神折磨之后;他抓住妻子

的手,怀着感激之情吻了吻:爱情里常常包含感激之情,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吗?

“奥棠丝,你手指上是什么?把我的嘴唇碰得那么痛?”他

笑着问。

“是我的钻石戒指,你说你弄丢了,现在我把它找回来

了。”

蒙柯奈后来没能娶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虽然他们俩

曾融洽地相处了一段时间。原因是这样的:在奥地利大使为

庆祝拿破仑陛下与弗朗索瓦二世的女儿结婚而举办的舞会

上,发生了一场使这次舞会永远出了名的可怕的大火,德·

沃德勒蒙夫人便是这场大火的牺牲者之一。

一八二九年七月

陆秉慧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菲尔米亚尼夫人

献给我亲爱的亚历山大·德·贝尔尼①

他的老友

德巴尔扎克

有许多情景丰富或以无数偶然的情节造成戏剧效果的故

事,它们本身就具有巧妙的构思,可以经过艺术加工,也可

以朴实无华地从不同的人嘴里讲出来,丝毫无损于主题的优

美动人;可是某些人类生活中的意外事件,惟有心声才能赋

予它生命,有一些可以说是精致的细节,只有经过思维的最

巧妙的提炼才能呈现出它们的微妙之处;还有一些要求具备

灵魂的肖像,如果没有反映面部表情的最细致的线条,便毫

无价值可言了;最后,我们常常会遇到这一类事情,如果没

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和谐,我们就不知道该怎样来说明和处理

它们,这种和谐是在天意或神秘的精神素质的启示下,由某

日、某时或某种巧合所决定的。为了讲述下面这个简单的故

事,并使那些天生多愁善感、沉湎在温情之中的人对它感到

①亚历山大·德·员尔尼,巴尔扎克的情人贝尔尼夫人的第六个孩子,比

巴尔扎克约小十岁,两人的关系一直十分密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兴趣,揭示这种神秘的和谐是极为必要的。如果一个作家,象

一个在垂危的朋友身边的外科医生一样,对他所驾驭的对象

怀着崇敬的心情,那么读者为什么不去分担这种无法解释的

感情呢?一种模糊和神经质的忧郁在我们周围布下了灰蒙蒙

的色彩,这种半病态的忧郁所产生的软绵绵的痛苦,有时也

包含着乐趣,难道使自己感受这种忧郁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吗?

如果你偶然想到已失去的亲爱的人,如果在夜晚,或在黄昏,

你一人独处,那就把这个故事继续读下去吧。否则,你现在

就把书扔掉。如果你不曾埋葬过一个残废的或者没有财产的

姑母,你就根本理解不了这些篇章。对有些人来说,这些篇

章好比浸透了麝香一样;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它们如同弗洛

里昂Ⅲ的作品一样毫无文采,并且道貌岸然。总之,读者应

当已经体验过流泪的畅快,感受过悄悄忆起一个亲切而遥远

的人影时那种默默无言的痛苦;他应当拥有某些回忆,它们

既使人们为大地所吞没了的东西感到惋惜,又使人们因消逝

了的幸福而微笑。现在,请你相信,哪怕能得到英国的财富,

作者也不愿用任何虚构的诗意来美化自己的叙述。这是一个

真实的故事,你尽可为它消耗你那珍贵的情感,如果你有这

种情感的话。

今天,在法国这个大家庭中,存在多少类型的人,就有

多少种不同的语言。为概括这一论点,我们以巴黎人为例:构

成巴黎人的各类型人物,他们对同一物品或同一事件各有各

的说法,用词各有各的涵义。因此,听听这些不同的说法或

①弗洛里昂(1755 1794),法国作家,著有喜剧、寓言、田园小说等。

人间喜剧第三卷

涵义,实在是一件令人称奇而且可以解闷的事情。

因此,如果你问一个属于讲求实际类型的人:“你认识菲

尔米亚尼夫人吗?”这个人会用下面的清单描述她:“一幢座

落在渡船街的大府邸,摆设考究的客厅,一些美丽的画,足

足十万利勿尔的年金,一个从前在蒙特诺特酋Ⅲ当过税务长

的丈夫。”说完这些,这个矮胖的、几乎总是穿一身黑衣服的

讲求实际的人,便露出一副表示满意的怪模样,翘起下嘴唇

来盖住上嘴唇,摇晃着脑袋,仿佛在说:“他们都是靠得住的

人,这没得说的。”你不必再去问他什么了!这些讲求实际的

人总是用数字、年金或不动产 这是他们的小词舆中的一

个单词——来说明一切。

请向右转,去问问另一位属于游手好闲类型的人。你再

重复一遍你的问话,他会说:“菲尔米亚尼夫人吗?是的,是

的,我对她很熟悉。我经常参加她的晚会。她每星期三接待

朋友;这是一座非常体面的府邸。”菲尔米亚尼夫人已经化为

一座府邸。这府邸已不再是根据建筑原理用石头一块一块砌

起来的;不,在那些游手好闲者的语言中,这个词是一个无

法表达的习惯语。这位游手好闲的人,又干又瘦,笑口常开,

专讲一些漂亮的废话,后天的智力多于先天的聪明。他弯下

身子,附着你的耳朵,带着一副狡黠的神气说:“我从来没有

见到过菲尔米亚尼先生。他的社会职务是管理在意大利的财

产;而菲尔米亚尼夫人是法国人,她象巴黎女人那样挥霍她

的收入。她的茶会是最出色的!如今,人们可以去消磨时间、

①蒙特诺特省,拿破仑在意大利创建的一个省份,现属意大利利古里亚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得到美妙享受的府邸已经寥寥无几,她的家就是其中之一。何

况,被允许到她家里去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因此,能进她

客厅里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接着,这位游手好闲的人便

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撮鼻烟来强调最后这句话。他一小撮、一

小撮地把烟末往鼻子里塞,好象对你说:“我要到这个府邸去

了,可是你别指望我会介绍你到那儿去。”

菲尔米亚尼夫人好象为这些游手好闲者开设了一家没有

招牌的客栈。

“你上菲尔米亚尼夫人家干什么?在那儿和在宫廷里一样

让人感到厌烦。在那些客厅里,人们附庸风雅,朗读新编的

短小歌谣。如果不是为了避开这些客厅,聪明智慧还有何用?”

你曾经问过你的一个朋友,他是那种惟我独尊的人,他

们想把整个世界封锁起来,不经他们允许不得在那里干任何

事。他们因别人的幸福而感到不幸,只宽恕恶习、堕落、缺

点,只容得下受他们保护的人。从癖性上讲,他们属于贵族,

出于怨恨,他们变为共和党人,而这只不过是为了在和他同

等的人中找一批下属而已。

“哦!亲爱的,有一些令人爱慕的女人,使人看见她们便

原谅了大自然创造所有丑女人的过错,菲尔米亚尼夫人就是

值得爱慕的女人中的一个。她真迷人!她心地真好!我要是

大权在握,当了皇帝,拥有百万财富,我就[f也凑着你耳朵

说了三个字)。你要我引荐吗?……”

这年轻人属于中学生那一类型,他们在众人面前以胆大

妄为出名,私下却非常腼腆胆怯。

“菲尔米亚尼夫人吗?”另一个人一面舞动手杖一面嚷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来说说对她的看法:这是一个介乎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

女人,她面容憔悴,眼睛秀美,身段平板,嗓音低哑,衣着

考究,淡施脂粉,举止可爱。总之,亲爱的,这是个仍然值

得爱恋的风韵犹存的女人。”

这个判决出自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之口,他刚吃过午饭,不

再斟酌词句,要骑马散心去了。在这种时刻,自命不凡的人

都是嘴巴不饶人的。

“她家的藏画十分精美,去看看吧!”另外一个人回答你,

“没有什么比这些画更美的了!”

你这是在和一个艺术鉴赏家谈话。这个人要离开你到佩

里尼翁或特里佩Ⅲ那里去。对他来说,菲尔米亚尼夫人就是

一批藏画。

一位妇女说:“菲尔米亚尼夫人吗?我不愿意你到她家

去。”

这句话最富有表现力:菲尔米亚尼夫人!一个危险的女

人!简直是一条美人鱼!她穿着不错,有鉴赏力,她使所有

的女人失眠。说这话的属于爱无事生非的那类人。

一个大使馆随员说:“菲尔米亚尼夫人!她不是安特卫

普吲人吗?十年前,我见过这位美女。她当时在罗马。”属于

随员那个类型的人都有一种怪癖,就是喜欢说几句塔莱朗吲

①佩里尼翁(1785 1 864),法国画家。特里佩,法国画商。

②安特卫普,比利时城市。

③塔莱朗(1754 1 838),法国著名外交家,以外交手腕高超和语言机智辛

辣著称。

人间喜剧第三卷

式的、措词微妙的话,令人难以捉摸他们的本意;他们正如

那些玩弹子游戏的人,总能极其巧妙地避开弹子。这些人一

般不多说话;但一开口就是西班牙、维也纳、意大利或者彼

得堡。国名地名在他们口里就象弹簧一样;你按一下,就会

向你弹出所有的曲调。

“这位菲尔米亚尼夫人不常到圣日耳曼区来吧?”这句话

是一个想跻身于显贵阶层的女人说出来的。对大迪潘先生Ⅲ

也好,拉法夷特先生吲也好,她总把德字胡乱加在所有人的

头上,败坏他们的名誉吲。她一辈子为体面操心,使她极为苦

恼的是,她却住在沼泽区,她丈夫做过诉讼代理人,不过是

皇家法庭的诉讼代理人。

“先生,菲尔米亚尼夫人吗?我不认识她。”这个人属于

公爵那一类型。他只承认那些被允许出入宫廷的女人。原谅

他吧,他是由拿破仑封为公爵的。

“菲尔米亚尼夫人?从前是不是当过意大利剧院的演员?”

说这话的是那种幼稚无知的人。这类人有问必答,宁可无中

生有,也不愿闭口不语。

两个老太太(前法官的妻子)。第一个说(她头戴一顶打

着蝴蝶结的便帽,满睑皱纹,尖尖的鼻子,手捧一本祈祷书,

说话的声音很刺耳。):“这位菲尔米亚尼夫人,她娘家姓什

①大迪潘(1783 1865),法国王政复辟时期的名律师和自由派政治家。

②拉法夷特(1757 1834),法国将军和政治家,复辟时期著名的自由派领

袖。

③“德”字放在姓氏前表示贵族身分,但说话人却把它错放在一些资产阶级

自由派人士头上,故有败坏“名誉”之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么?”

第二个说(她那张红红的小睑就象一只该扔掉的小红苹

果,说话声音很柔和。):“她是卡迪央家的,亲爱的,她是卡

迪央老亲王的外甥女,所以也是摩弗里纽斯公爵的表妹。”

菲尔米亚尼夫人是卡迪央家的。即使她品行不端,没有

财产,年纪不轻,但她还是个卡迪央。这好比一种偏见,卡

迪央家的人总是富有而充满活力的。

一个怪人说:“亲爱的,在她的候见厅里,我从来也没有

见过穿木底皮鞋Ⅲ的人,你到她家去,名誉不会受到损失,还

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那儿赌钱,因为,即使有几个骗子,他们

也都有贵族身分,所以没有人会在那里吵架。”

一个属于观察家类型的老人说:“亲爱的,你到菲尔米亚

尼夫人家中去,会发现一个美丽的女人,懒洋洋地坐在壁炉

旁的一个角落里,她难得从安乐椅上站起身来,只有太太们、

大使们、公爵们或地位显要的大人物来了,她才起身相迎。她

非常和蔼可亲,讨人喜欢,她很健谈,而且什么都愿意谈。在

她身上可以看到激情的一切迹象,但是人们夸大了爱慕她的

人数,反而猜不出谁是她最心爱的。如果怀疑的对象仅仅是

她的两三个知心朋友,那我们就会知道谁是她在社交场中的

相好了;可是这是一位极神秘的女人:她已经结婚,而我们

从来没有见过她的丈夫;菲尔米亚尼先生完全是个虚构出来

的人物;他就象人家乘驿车出门时花钱租用、却从来也见不

到的那第三匹马;据演员们说,夫人是欧洲首屈一指的次女

①这种鞋在当时的资产者中十分流行。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低音,自从她来到巴黎,还没有唱过三次呢;她接待了许多

人,却从不上任何人家去作客。”

观察家是以先知的身分讲话的。必须把他的话、他说的

轶事、他的引证当作真理来接受,否则就要被当作一个没有

文化、没有才干的人。他会在许多客厅里兴高采烈地诽谤你。

在这些客厅里,他就象海报上的开场戏那么重要,这类戏经

常对着寥寥无几的观众演出,过去曾大受欢迎。这位观察家

有四十岁,他从不在家中用晚餐,自认为对女人没有危险;他

头发上扑粉,穿一套栗色服装,意大利剧院的好几个包厢里

总有他的座位;有时,他也混在食客中间,但是由于他担任

过非常重要的职务,不至于被人家怀疑是一个吃白食的常客;

况且他在某酋还拥有一块土地,这个酋的名字,他可从来没

有说起过。

“菲尔米亚尼夫人?亲爱的,她是缪拉从前的情妇呀!”这

个人属于爱抬杠的那个类型。这种人给所有的回忆录做“勘

误表”,对每件事都要更正一下,总以一百对一来打赌,对一

切都满有把握。你可以当场拆穿他们在同一天晚上玩的“分

身术”把戏:他们说,马莱谋反时,他们在巴黎遭到逮捕,可

是他们忘记了就在半小时以前,他们刚刚渡过别列津纳河。Ⅲ

几乎所有爱抬杠的人都是荣誉勋位团的骑士,他们嗓门很高,

①马莱将军(1754 1812),法国准将,曾于一八一二年十月二十二日策动

反对帝国的巴黎驻防军起义。拿破仑部队从莫斯科撤退,强渡别列津纳

河,是在同年十一月末。因此马莱谋反对遭逮捕的人,根本不可能参加

强渡别列津纳河。

人间喜剧第三卷

脑门很塌,赌钱输赢很大。

“菲尔米亚尼夫人有十万利勿尔年金?……你疯了吗?说

实在的,有人就象那些不费分文、送嫁妆给自己的女主人公

的作家,大大方方地就给你十万利勿尔年金。但是菲尔米亚

尼夫人是个妖艳的女人,她最近刚使一个青年倾家荡产,没

能缔结一桩美满的婚姻。如果她长得不漂亮,一定穷得一个

子儿也没有。”

哦!这一位,你认出他来了,他是那种好嫉妒的人,我

们不必对这类人做任何描绘,他们和家养的felisⅢ一样为人

们所熟悉。如何解释嫉妒的永恒性呢?那是一种不会带来任

何好处的恶习呀!

上流社会的人、文人、有教养的人以及各式各样的人,在

一八二四年一月份对菲尔米亚尼夫人散布了这么多不同的观

点,要把它们全部记录在案,就太枯燥乏味了。我们只想指

出:一个有兴趣认识她的人,如果不愿或不能到她家里去,那

他一定同样有理由相信她是居孀或有丈夫,是愚蠢或机灵,是

贞洁或淫荡,是富有或贫穷,是敏感或迟钝,是美丽或丑陋;

总之,社会有多少个阶级,天主教有多少个教派,就有多少

个菲尔米亚尼夫人。想起来多可怕!我们人人都犹如一块石

印版,流言蜚语用它印出无数的复制品。这些印件和原稿一

模一样,或者略有差异,而差异又如此难以觉察,以致我们

的声誉竞要取决于——除了朋友的诬蔑和报上的恭维以外

——每个人在蹒跚而行的真情和被巴黎习气插上翅膀的谎言

①拉丁文:猫。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之间究竟如何权衡。

许多妇女极其高尚和自傲,她们让自己的心变成一块圣

地,不把世界放在眼里,菲尔米亚尼夫人也和她们类似,她

本来是不会得到这年冬天对她关心备至的老地主德·布尔博

讷先生的好评的。巧得很,这个老地主属于外酋种植园主的

类型,这种人习惯于调查了解一切,善于和农民做买卖。一

个人干上这一行,就会不知不觉地变得目光敏锐,仿佛一个

士兵久而久之就有了胆量。这个好奇的人祖籍都兰Ⅲ,巴黎的

种种特殊语言不大能使他满意。他是一个非常可敬的绅士,只

有一个外甥作他的继承人,他种杨树为的就是这位外甥。这

种异乎寻常的感情招来不少诽谤,成为都兰各色人等以极风

趣的方式飞短流长的话题;但转述这些却无甚必要,和巴黎

人的诽谤相比较,它们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一个人看到一行

行漂亮的杨树日益枝繁叶茂,他便会美滋滋地想到他的继承

人。这时,他在树根旁每铲一下土,喜爱之情便增长一分。尽

管这种感情现象极为罕见,但在都兰还能遇到。

这位心爱的外甥名叫奥克塔夫·德·r习,是著名的教士

德·r习吲的后代,这位教士在珍本收藏家或学者中声名卓著,

而这两者满不是一回事。外酋人有个坏习惯,就是爱用冠冕

堂皇的措辞来谴责那些出卖祖产的青年。这种过时的偏见妨

①都兰,法国旧省名,位于法国中部,气候温和,土地肥沃,素有“法国

花园”之称。

②德·冈教士(1643 1723),著名的饱学之士和古代奖章学家,他收集的

奖章和手稿珍藏在今天的巴黎国立图书馆中。

人间喜剧第三卷

碍了政府出于需要直到现在还鼓励的投机买卖。奥克塔夫没

有征求他舅父的意见,就以有利于黑帮Ⅲ的价格突然处理了

一块土地。如果不是老舅父向“榔头公司”吲的代表们提出建

议,魏兰讷城堡就会被拆毁了。使立嘱人更为生气的是,奥

克塔夫的一个朋友,也是远亲——家业小、能耐大,让本酋

的谨慎人谈起他们时说:“我可不愿意跟他打官司!”的那类

表亲——,偶然来到德·布尔博讷先生家里,把他外甥破产

的消息告诉他:奥克塔夫·德·冈先生为了一个菲尔米亚尼

夫人把财产挥霍光以后,落到了当一名数学辅导教师的境地,

正等着继承舅父的遗产,却不敢前来向舅父承认自己的过错。

当这位乡下老人正在火炉边消化一顿丰盛的外酋晚餐的时

候,这位卡尔·摩尔吲式的远房表兄不以为耻地把这些致命

的消息讲给他听了。但是这些晚辈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轻易把

舅父打垮。舅父很固执,他不相信远房表亲的话,听了他外

甥的故事后得下的消化不良症也被他战胜了。有一些打击是

打在心灵上的,另一些则打在脑袋上;这个远房表亲给予的

打击却落在了内脏里,它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因为这个老

人的胃十分强健。作为圣多马圳的真正信徒,德·布尔博讷

先生不让奥克塔夫知道,悄悄来到了巴黎,他想打听他的继

①黑帮,指投机集团。

②榔头公司专门收买古旧房屋,拆毁并零售其地皮、建筑材料和树木等。

③卡尔·摩尔,席勒所著《强盗》一剧的主人公。因弟弟弗兰茨的离司,不

见容于家庭而沦为强盗。但在此处,作者所指的实际上是弟弟弗兰茨·

摩尔。

④圣多马,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传说他生性多疑,只相信亲眼所见之事。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承人破产的情况。这位老绅士和圣日耳曼区的利斯托迈尔、勒

农库以及旺德奈斯家族都有交往。他听到那么多对菲尔米亚

尼夫人的诽谤,那么多事实和那么多谎言,因此他决定以德

·鲁克塞莱先生的名字——也就是他的田产的名字——亲自

到她家里去一趟。谨慎的老人为了研究这个所谓的奥克塔夫

的情妇,精心选择了一个晚上。他知道那个时候奥克塔夫正

忙着要完成一件报酬丰厚的工作,而菲尔米亚尼夫人总是在

家里接待她这位朋友的,其中的缘由谁也无法解释清楚。至

于奥克塔夫的破产,不幸并非是无稽之谈。

德·鲁克塞莱先生丝毫不象竞技剧场舞台上的舅父Ⅲ。

这个前火枪手曾拥有一大笔财产,是个上流社会人物,他懂

得如何表现得彬彬有礼,还记得已往那套举止风度,他谈吐

文雅,几乎理解全部宪章吲。尽管他怀着一种高尚的真诚爱戴

波旁家族,尽管他象绅士们那样信仰上帝,尽管他只看《每

日新闻》吲,可是他却不象酋里的自由派所期望的那样可笑。

只要人家不和他谈《摩西》圳,也不和他谈戏剧、浪漫主义、地

方色彩和铁路,他就能言辞得体地和宫廷人士周旋。他的话

①竞技剧场,巴黎一剧院,建于一八二0年,专演滑稽歌舞剧和喜歌剧。

“竞技剧场舞台上的舅父”,指常在法国喜剧结尾出现的、从海外归来的

有钱舅父(或叔父),他来解决一切难题,使故事圆满结束。

②此处指一八一四年的宪章。

③《每日新闻》,捍卫极端保王党人和教会观点的报纸。

④《摩西》,指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的歌剧《摩西在埃及》。

146 人间喜剧第三卷

题只停留在伏尔泰先生、布丰伯爵先生Ⅲ、佩罗内吲和王后身

边的音乐家格鲁克骑士吲身上。

“夫人,”他挽着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的胳膊走进菲尔米

亚尼夫人家里时,对她说,“如果这个女人是我外甥的情妇,

那我真是可怜他。她明明知道他在顶楼上过日子,自己怎么

能过奢侈的生活呢?难道她没有良心吗?奥克塔夫是个疯子,

竞把出售魏兰讷田产的钱存放在一个……的心上。”

德·布尔博讷先生属于老顽固那种人,他只熟悉旧时代

的语言。

“但是,如果他是在赌博中把那笔钱输掉的呢?”

“唉!夫人,那他起码还能尝到赌博的乐趣。”

“你以为他没有得到过乐趣吗?噢!那你就看看菲尔米亚

尼夫人吧。”

一见到他外甥的所谓情妇,这位老舅父的最美好的回忆

便都黯然失色了。和菲尔米亚尼夫人见面时冒出的一句客气

话表明,他的恼怒已经无影无踪。有一些偶然的因素只是在

漂亮女人的身上才会起作用,此时,正由于这样一种因素,使

她身上一切的美都焕发出一种特殊的光彩,也许这该归功于

烛光,归功于令人赞赏的朴素的装扮,或归功于她所处的优

雅环境的某种无法形容的反衬。为了判断能使妇女睑上发出

①布丰(1707 1788),法国博物学家、作家,《自然史》的作者。

②佩罗内(170s 1794),法国桥梁公路工程师。

③格鲁克(1704 1787),德国作曲家,从一七七四年起,他定居巴黎,重

新组织巴黎歌剧院。玛丽 安东奈特王后非常欣赏格鲁克的天才,他曾

教过她音乐,她也保护过他。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光彩或改变妇女容貌的那些难以觉察的细微变化,必须研究

一下巴黎的客厅在一个夜晚所发生的小小变故。当一个巴黎

女郎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的姿色和风雅,当她为自己的服饰和

聪明才智而洋洋自得,当她成为人人赞赏的客厅里的王后,并

引起所有知名人士的微笑而感到幸福,这时,所有朝她投来

的目光便会更增添她的美丽,使她充满活力,她还会用机智

的眼神回答心上人的无声的敬意。在这种时刻,一个女人就

好象赋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变成了女魔法师;她会不知不

觉地卖弄风情,无意中挑起那暗暗令她陶醉的爱情,她的微

笑和眼神都会令人神魂颠倒。如果这种发自内心的闪光也能

给丑陋的女人带来魅力,那么,在一个天生丽质、体态优雅、

皮肤白哲、容光焕发、眼睛炯炯有神,特别是穿着雅致——

这一点连艺术家和她最严酷的对手也得承认——的女性身

上,会具有多么夺目的光彩呢!

你可曾有幸遇见这样一个女人?她那和谐的声音使她的

话语带有一种魅力,这魅力同样也流露在她的举止中。她知

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缄默;她体贴入微地关

心你,她用的字眼都经过精心选择,她的语言纯正规范。她

的嘲笑使人感到愉快,她的批评丝毫不伤害人;她不高谈阔

论,更不与人争辩;但是,她乐意引导一场讨论,并且及时

打住。她的神情和蔼可亲而又喜气洋洋,她的礼貌没有半点

儿做作,她的殷勤毫不低声下气;她对人的尊敬表达得极其

含蓄;她从来不让你感到厌倦,总是使你对她和对你自己都

感到满意。在她周围的种种事物中,你都可以找到她那优美

风度的痕迹。在她家里,一切都使你赏心悦目,你在那里呼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吸到的仿佛是故乡的空气。这个女人天性淳朴,她行事从不

强人所难,从不炫示卖弄,她的感情真挚,因而能直爽地表

达出来。她很坦率,但并不伤害任何人的自尊心;上帝把人

造成什么样子,她都能接受;她怜惜堕落者,原谅缺点和可

笑的言行,理解各种年龄的人;对任何事情都不恼怒,因为

她能预料到一切。她既温柔又快活,她还没有给你安慰,你

已对她感激涕零。你如此热烈地爱着她,即使这位天使犯了

错误,你也会感到自己已准备为她辩解。菲尔米亚尼夫人就

是这样一个女人。

当老布尔博讷坐在这个女人身旁和她交谈了一刻钟以

后,便宽恕了他的外甥。他明白,不管奥克塔夫和菲尔米亚

尼夫人之间的暖昧关系是真是假,这中间恐怕隐藏着一个秘

密。这位老绅士回想起我们青春年少时使生活变得如此美好

的那些幻想,又根据菲尔米亚尼夫人的美丽外貌来判断她的

内心,他认为象她那样看上去如此自重的女人是不可能做坏

事的。她乌黑的眼睛表明她的内心多么平静,她睑上的线条

是那样高雅,轮廓是那样完美,她那受人指责的热情对她心

灵的压力似乎是那样微乎其微,这一切,加上这张可爱的睑

庞表现出来的对爱情和贞操的一切许诺,都使老人十分赞赏。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我的外甥那么痴情呢!”

菲尔米亚尼夫人承认自己有二十五岁。但是那些讲求实

际的人证明她是在一八一三年,即十六岁的时候结的婚,到

一八二五年,她至少该有二十八岁了。然而,同样还是这些

人,他们断言在她一生的任何时期,她都从未象现在这样激

起人的欲念,焕发出女性的全部魅力。她无儿无女,压根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没有生育过;那位成问题的菲尔米亚尼先生,在一八一三

年的时候,是个极受尊敬的四十来岁的男子,据说,他只能

把他的姓氏和财产献给他的妻子。菲尔米亚尼夫人已到了这

样的年龄:一个巴黎女人在这种时候最理解什么是热情,在

她无聊的时候,也许还天真地希望获得它,她已经得到了人

世间所出卖、出借和给予的一切东西;大使馆随员们认为她

无所不知,爱抬杠的人认为她还有许多东西可学,观察家们

觉得她的手很白、脚很小,动作扭摆得过分了一点;但是各

种类型的人都承认她是整个巴黎最有贵族气派的美妇人,因

此他们要么羡慕、要么怀疑奥克塔夫的幸福。她还年轻,并

且很有钱,是个出色的音乐家,她聪明、温柔,由于她的母

系亲属卡迪央一家的关系,她受到贵族区的权威人物、布拉

蒙绍弗里王妃的接待,受到她的劲敌——表妹摩弗里纽斯

公爵夫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和德·玛居梅夫人——的敬

爱,她使一切保持或激励爱情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因此,倾

慕她的人太多了,她不能不成为巴黎人文雅的诽谤和动人的

诬蔑的牺牲品,这些诽谤和诬蔑在扇子遮掩下或背地里被人

们巧妙地传播着。为了将真正的菲尔米亚尼夫人和社交场上

的菲尔米亚尼夫人作个对比,这个故事开头的那些评论还是

必要的。如果说,有些女人能谅解她的幸福,那么,另一些

女人对她得体的言行则不能宽恕;然而,最可怕的,特别在

巴黎,莫过于毫无根据的猜疑:要消除它们是不可能的。粗

粗几笔勾出这张淳朴可爱的睑庞,只能给人一种淡漠的印象;

15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必须借助安格尔Ⅲ的画笔才能绘出她那高傲的前额、浓密的

头发、庄重的目光,以及特殊的睑色所流露出来的一切思想。

在这个女人身上,一切都应有尽有:诗人们在她身上可以看

到贞德吲或者阿涅丝·索雷尔吲,也可以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

女人,一颗隐藏在令人迷惑的躯壳里的灵魂,夏娃的灵魂,恶

的财富和善的宝藏,过失和顺从,罪恶和忠诚,拜伦爵士的

《唐璜》中的朱莉亚夫人圳和海黛⑨。

这位前火枪手很不知趣地在菲尔米亚尼夫人的客厅里一

直呆到最后,她发现他安详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在她面前

象一只不打死就摆脱不掉的令人讨厌的苍蝇。挂钟指示此刻

已是半夜两点了。

菲尔米亚尼夫人站起身来,希望她的客人明白他该走了。

正在这时,老绅士开口道:“夫人,我是奥克塔夫·德·冈先

生的舅父。”

菲尔米亚尼夫人立刻坐了下来,睑上流露出内心的激动。

尽管这个种杨树的人目光很敏锐,他也猜不出她究竞是因为

感到羞愧还是因为感到高兴,睑上才红一阵白一阵的。有些

①安格尔(1780 1867),法国古典主义画家,尤以肖像画著名。

②贞德(141¨_1431),英法百年战争(1337 1453)时期的法国女民族英

雄。

③阿涅丝·索雷尔(142¨_1450),查理七世的宠姬。

④朱莉亚夫人,既大胆热情,又虔诚拘谨的西班牙女子,是风流贵族唐璜

的第一个情人。

⑤海黛,纯真多情的希腊姑娘。唐璜离西班牙东游,途中遇沉船之险,后

来登上希腊一小岛,与海黛相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喜悦的心情总带有一点不安的害噪情绪,最贞洁的心灵往往

想掩饰这些美妙的感情。一个女人越是高尚,越是要掩饰她

内心的喜悦。许多女人虽然任性得出奇,但也常常愿意听人

家提到她们有时希望埋藏在心中的一个名字。老布尔博讷并

没有完全这样来理解菲尔米亚尼夫人心绪的纷乱;但是,请

原谅他,这个乡下佬是个多疑的人。

“怎么了,先生?”菲尔米亚尼夫人对他说,同时向他投

去一道清澈明亮的目光,在这种目光里,我们这些男人是永

远也看不出什么来的,因为它含有太多的探询成分。

“啊,夫人,”这位绅士又说,“您可知道人家到我那偏僻

的外酋来对我说了些什么吗?我的外甥已为您倾家荡产,这

个不幸的人住在顶楼上,而您却在这儿过着无比优裕的生活。

请您原谅我说话粗俗坦率,因为听听这些诽谤也许对您大有

用处……”

“别说了,先生,”菲尔米亚尼夫人一面用一个命令式的

手势打断这位绅士的话,一面说道,“这一切我全知道。您很

懂礼貌,当我请您不要再谈这个话题时,我想您是不会继续

说下去的。您非常风雅——我用的是它的古义,”她略带讥讽

的口气补了一句,“不会不承认您没有任何权利来盘问我。最

后,为我自己申辩对于我来说是件可笑的事。我希望您对我

的性格有一个比较正确的看法,这会使您相信我对金钱是极

端蔑视的,尽管我没有任何财产,却嫁给了一个有大笔财产

的人。我不知道您的外甥是个富翁还是个穷人,如果我过去

接待了他,现在还接待他,那是因为我把他看作一个配得上

做我的朋友的人。先生,我所有的朋友都互相尊重:他们知

人间喜剧第三卷

道,我的原则是不见我所不看重的人,也许这样做有点苛刻,

可是,我的守护神至今还使我对恶语中伤和不正直抱有强烈

的反感。”

尽管菲尔米亚尼夫人说头几句话时嗓音有点变样,但最

后几句却是以赛莉梅娜Ⅲ讥讽“恨世者”的那种镇定口吻说

出来的。

“夫人,”伯爵激动地说道,“我是一个老人,我差不多是

奥克塔夫的父亲,所以,我要预先恭请您宽恕,我将冒昧地

向您提一个问题,并且以一个正直绅士的身分向您起誓,您

的答复绝不会外传。”他一面说,一面按照真正的宗教仪式把

手放在心口上。“那些诽谤可有道理吗?您爱奥克塔夫吗?”

“先生,”她说道,“对任何别人,我将只用目光来答复他;

但是您呢,您差不多是德·冈先生的父亲,所以我要问问您,

如果一个女人用是的来回答您的问题,您将作何感想?当我

们所爱的那个人也爱我们的时候,向他承认我们爱他,……

那……,好吧;当我们肯定自己为人所爱的时候,请相信我,

先生,这样做对于我们来说是作出一种努力,而对于他则是

一种报答;但是向另外一个人!……”

菲尔米亚尼夫人没说完话便站起身来,向这个老乡绅施

了个礼,然后消失在她的套房里。一道道套房的门接连不断

地被打开,随之又被关上,砰砰嘭嘭的声音,在这个种杨树

的人听来似乎别有深意。

①赛莉梅娜,法国剧作家莫里哀的五幕诗体喜剧《恨世者》中的女主人公

她年轻、美貌、聪明,然而刻薄而且爱诽谤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啊!该死的,”老人喃喃自语,“什么样的女人啊!她要

么是一个狡猾的长舌妇,要么是一个天使。”说着,他登上他

的包租马车,拉车的马不时在寂静的院子的石板地上刨着蹄

子。马车夫把他的主顾咒骂过不知多少遍以后,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近八点钟的时候,老绅士登上一幢坐落在

修会街的房子的楼梯,奥克塔夫·德·r习就住在这里。如果

世上有一个人对此感到惊讶的话,那自然是这位看见舅父时

的年轻教师了。当时钥匙还插在门上,奥克塔夫的灯还亮着,

他已经熬了一整夜。

“坏蛋,”德·布尔博讷先生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说道,

“有些当舅父的在都兰的肥沃土地上每年有二万六千利勿尔

收入,他们的唯一继承人可曾嚏自且说得客气些)把他们放

在眼里?你们知道我们从前是如何尊重长辈的吗?哦,你有

什么要责备我的?我这个当舅父的有什么不是吗?我对你摆

架子了吗?我拒绝接济你了吗?我借口你是来窥测我的健康

状况而请你吃了闭门羹吗?你不是有一个全法国——我不说

全欧洲,那样太自命不凡了——最随和、最宽厚的舅父吗?你

写信给我也好,不写信给我也好,我总是凭着你立誓不渝的

情意来生活的,并且我为你准备下家乡最好的土地,这是一

份全酋人都羡慕的财产;我只不过想尽可能晚点再把它交给

你,这个想法难道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吗?而你这位先生倒

把你的财产卖掉,日子过得象个穷当差的,没有仆人,也不

顾体面……”

“舅父……”

“问题不在舅父,而在外甥。我理应得到你的信任:因此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必须立刻坦白,我凭经验知道这样做比较容易。你是不是

赌过钱?是不是在交易所做投机买卖亏了本?说呀,对我说:

‘舅父,我是个混蛋!’那么,我就原谅你。但是,如果你对

我撒谎,比我在你这个年龄撒的谎还要大,那我就把我的财

产卖了,换成终身年金,如果还可能的话,我将恢复我年轻

时候的坏习惯。”

“舅父……”

“昨天我见到你的菲尔米亚尼夫人了,”舅父说着,把手

指尖合拢来,用嘴吻了一下。“她很可爱,”他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高兴的话,你可以得到王上的恩准和他授予的特权,

也会得到你舅父的同意。至于教会的承认,我认为那是没有

用的,举行宗教仪式想必太贵了。好,你说吧!你是为了她

才倾家荡产的吗?”

“是的,舅父。”

“啊,这个淫妇,我早就料到了。在我那个时代,宫廷妇

女比今天你们那些交际花更擅长于使男人倾家荡产。在她的

身上,我觉察到过去的时代又复活了。”

“舅父,”奥克塔夫带着一副既忧伤又温柔的神情说,“您

误会了,菲尔米亚尼夫人是值得您敬重的,她也是配得上那

些爱慕她的人对她的景仰的。”

“可怜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德·布尔博讷先生说,“好吧,

继续讲下去,给我重复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吧。可是,你该知

道,在这些风流韵事上我也不是个三岁的孩子。”

“好舅父,这儿有一封信,它会把一切事情告诉您的,”奥

克塔夫一面说,一面抽出一个雅致的皮夹,无疑这是她送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等您看完了信,我再把其余的事情告诉您,您便会认识这个

大家都不了解的菲尔米亚尼夫人了。”

“我没戴眼镜,”舅父说,“你念给我听吧。”

奥克塔夫开始念了:“我心爱的朋友……”

“你和这个女人的关系是很亲密的罗?”

“是的,舅父。”

“你们不是闹翻了吧?”

“闹翻了?……”奥克塔夫非常吃惊,把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在格雷特纳格雷Ⅲ结了婚。”

“好呀!”德·布尔博讷先生又说,“那你为什么吃得这么

坏呢?”

“请让我念下去。”

“好,我听着。”

奥克塔夫又拿起信来念,念到其中的某些段落时情绪极

为激动。

我亲爱的丈夫,你曾经问过我忧郁的原因;这忧郁是透过我

的心灵反映到我脸上了呢,抑或仅仅是你猜到的?你为什么不能

猜到呢?我们的心是连得这样紧密!况且,我不会说谎,也许这

是一种不幸吧?一个女人受人疼爱的条件之一,就是她始终是温

柔和快活的。也许我应该欺骗你;但是我不愿意这样做,哪怕这

能增进或是保住你赐给我、慷慨地献给我的幸福。哦,亲爱的!我

①格雷特纳 格雷,苏格兰的一个村庄。根据苏格兰的法律,该村治安法

官颁发的证书可证明婚姻的有效性。因此,许多婚姻受到阻碍的人常到

那儿去结婚。这个风俗一直保持到一八五七年。

156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爱情中包含了多少感激啊!因此,我愿意永远爱你,无限地爱

你。是的,我愿意永远为你而骄傲。我们女人的光荣,全在我们

所爱的那个人身上。尊重、敬意、荣誉,这一切不都是属于那个

已经得到一切的人吗?可是,我的天使犯了错误。是的,亲爱的,

你上次吐露的隐情使我过去的幸福黯然失色了。从那个时候起,

我感到自己因你而蒙羞受辱;过去我一向把你看作男子中间最纯

洁的人,看作他们中间最多情和最温柔的人。为了向你吐露使我

难以启齿的心事,我必须充分相信你那颗尚带稚气的心。可怜的

天使,你知道你父亲的财产是怎样盗窃来的,可是你居然还保留

着它!你居然在一问摆满我们爱情的无声的见证物的房间里,对

我大谈这个代理人的丰功伟绩,你是个贵族,你自认为很高尚,你

占有了我,你才二十二岁!多么可怕的事啊!我曾经寻找口实来

为你开脱,我把你的满不在乎归之于年轻人的轻率。我知道你孩

子气十足。也许你还没有严肃地考虑过什么是财富和廉洁。哦!你

的笑使我多么痛苦啊!想想吧!一户人家破了产,经常痛哭流涕,

姑娘们也许天天在咒骂你,老人每天晚上对自己说:“如果德·冈

先生的父亲不是一个不诚实的人,我就不至于受穷挨饿了!”

“怎么,”德·布尔博讷先生打断了他,叫了起来,“你

竞侵得连你父亲和布尼厄夫家的纠纷也讲给这个女人听了?

……女人们懂得挥霍财产,却不懂得挣来财产……”

“她们懂得的是正直。让我继续念下去,舅父。”

奥克塔夫,世界上任何强权都改变不了荣誉的语言。好好反

省一下,问问你的良心吧,使你获得金钱的那种做法,该何以名

之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157

外甥望了望舅父,后者低下了头。

我不能把使我烦恼的全部想法统统告诉你,它们可以归结为

一点,就是我不能尊敬一个为了一笔钱——不管是多少——而有

意识地败坏自己名誉的人。在赌博中赢来一百个苏,或者通过合

法的欺骗行为获得六十万法郎,同样能败坏一个人的名誉。我想

把什么都告诉你:我认为自己由于爱情而受到了玷污,而不久以

前,这份爱情还给我带来了全部幸福。在我的心灵深处响起了一

个呼声,连我的爱情也无法将它压住。啊!我曾为自己的理智多

于爱情而哭泣。你要是犯了罪,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把你藏在怀

里,不让你受到审判;但是,我的忠诚只能到此为止。我的天使,

在一个女人的心目中,爱情就是无限的信任,这信任是和对她所

委身的那个人的某种说不出的尊敬和爱慕结合在一起的。我一向

把爱情设想为一团火,一团能使最高尚的感情熔炼得更纯洁的

火,一团使这一切感情得到发扬的火。现在我只有一件事要对你

说:如果可能的话,变成一个穷人到我这儿来吧,我对你的爱会

更加强烈;否则你就抛弃我。如果我不再见你,我知道剩下来要

做什么事情。现在你要听明白,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劝你去归还

那宗财产,你才这样干的。你扪心自问吧。这个正当行为不应该

是为爱情作出的一种牺牲。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情妇;问题

不在于使我高兴,而在于使我对你产生最深切的敬意。如果我弄

错了,如果你没有向我解释清楚你父亲的行为,总之,只要你有

一点点认为自己的财产是合法的(啊!我真愿意相信你不该受到

任何指责!),你就听从良心的呼声作出决定,自己好好地去干吧。

一个象你爱我那样真挚地爱他妻子的人,对她倾注在他身上的一

切神圣的感情是那样地尊重,绝不会有不正直的行为的。现在,我

为了刚才所写的这一切而责备自己。也许一句话就够了,然而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那喜欢规劝的本性使我失去了自制力。因此,我宁愿被你责骂一

顿——但是不要太厉害,只是稍微骂一下。亲爱的,在我们两人

之间,你不是掌权的吗?你应该自己发现自己的过错。好吧,我

的主人,你还会说我对谈论政治一窍不通吗?

“完了,舅父。”奥克塔夫说,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可是我看见还有字呢,把信念完吧。”

“哦,现在只剩下该给情人看的东西了。”

“好!”老人说道,“好,我的孩子。我有过许多风流艳遇;

可是我请你相信,我也恋爱过,et ego in A rcadi∥。不

过,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教数学呢?”

“亲爱的舅父,我是您的外甥,两句话就可以对您讲清楚

了。我已经稍稍动用过我父亲留下来的那笔财产,读过这封

信后,我的内心很不平静,在一段时间里,我为我这来得太

迟的内疚付出了代价。我永远也不可能向您描写出我当时的

处境。当我驾着马车到森林里去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对我喊

道:‘这匹马是属于你的吗?’在吃饭的时候,我对自己说:

‘这不是一顿偷来的晚餐吗?’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我的正义

感越是稚嫩,就越是强烈。首先,我飞奔到菲尔米亚尼夫人

家。上帝啊!舅父,那天,我的心灵感到愉快,我的精神感

到满足,这种愉快和满足抵得上数百万财富。我和她一起算

了算我欠布尼厄夫家多少钱,我还不顾菲尔米亚尼夫人的意

①拉丁文:我也在阿卡迪亚生活过。阿卡迪亚为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

个州,传说中的幸福乐土。这里的意思是“我也享受过爱情的幸福”。

人间喜剧第三卷

见,坚持付给他们三厘利息;可是,我全部财产还不够偿清

这笔债务。我们俩彼此相爱,是一对恩爱夫妻,因此她可以

把她的积蓄送给我,我也可以接受下来……”

“怎么?这个可敬的女人不仅德行高洁,还自己攒钱吗?”

舅父嚷道。

“您不要嘲笑她,舅父。是她的处境迫使她在很多方面作

出了谨慎的安排。她的丈夫在一八二。年动身去希腊,三年

前他死在那里;直到今天还无法得到她丈夫死亡的法律证明,

以及他必定要为妻子的利益立下的遗嘱,这张重要的文件可

能被人取走了,遗失了,在那个国家,身分证明并不象在法

国那样得到妥善的保管,况且那里也没有领事。她不知道有

朝一日是否会被迫去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继承人打交道,所以

她不得不作出特殊的安排,准备象夏多布里昂最近离开外交

部那样,Ⅲ放弃她的富贵荣华。然而我却希望获得一笔属于我

自己的财产,好让我的妻子即使失去财产也能过上富裕的生

活。”

“可是你并没有对我谈起这件事,也没有到我这儿来过

呀。……哦!我的外甥,你想想,我对你的疼爱足以让我替

你偿还巨额债务,高尚人士的债务。我可是个戏剧结尾里的

舅父呀,我会设法雪耻的。”

“舅父,我知道您会怎么雪耻。但是,让我通过自己的事

业来致富吧。如果您一定要帮助我,请只给我一千埃居生活

①夏多布里昂(176s 1848),法国作家,一八二二至一八二四年曾任法国

外交部长,由于反对波利尼亚克组嗣而提出辞呈。

人间喜剧第三卷

费,一直到我为了某项企业需要资金时为止。瞧,现在我非

常幸福,我唯一操心的事情就是活着。我教书是为了不成为

任何人的负担。啊!但愿您知道我还了这笔钱是多么高兴。经

过一些调查,我终于找到了不幸的布尼厄夫一家,他们已经

一贫如洗了。这一家人住在圣日耳曼区一座破烂的房子里。年

老的父亲经管一个奖券营业所,他的两个女儿做家务和记账。

母亲差不多一直在生病。两个女儿长得都挺迷人,但是她们

却痛苦地知道,在世人眼中,如果没有钱财,美貌是不值一

文的。我在那儿看到的是一幅何等悲惨的景象啊!如果说我

进去的时候是一桩罪行的同谋犯,我出来的时候却是一个正

直的人了,并且我还洗清了我父亲身后的名声。哦,舅父!我

对他不作任何评论,在诉讼中往往有一种冲动,一种偏激,它

们能使世界上最正直的人上当。律师们会使最荒唐的要求合

法化,法律中有些三段论可以适应良心上的罪孽,法官们也

有错判的权利。我在这一家的遭遇简直是一场真正的戏剧:我

竞成了他们的上帝。人们常常开玩笑说:‘但愿从天上给我们

掉下来二万利勿尔年金!’这个不可能实现的空想,却由我实

现了;我把一笔钱财送到这个每晚聚在暗淡的灯光下和泥炭

炉火前的家庭中,使他们原来充满诅咒的目光变成了饱含着

感激、惊讶、钦佩之情的眼神,……不,这样的场景不是语

言所能形容的。我对他们过多的补偿,在他们看来是不合理

的。总之,如果真有天堂的话,我父亲现在在那儿也可以自

慰了。至于我,没有人能象我那样受到疼爱。菲尔米亚尼夫

人不仅仅给了我幸福,更使我具有了一种似乎是我所缺少的

高尚品质。因此,我把她叫做我的良知,这是和心灵中某些

人间喜剧第三卷

隐秘的和谐相呼应的一个爱情的字眼。正义感带来了好处,我

不久就有希望依靠自己富裕起来。目前我正在想办法解决一

个工业上的问题,如果成功的话,我将赚到好几百万。”

“哦,我的孩子!你有一颗和你母亲一样的心。”老人说

着,勉强忍住使他眼睛湿润的泪水,因为他想起了他的妹妹。

这时,尽管奥克塔夫·德·r习的房间离地面很远,这个

年轻人和他的舅舅都听到了一辆车子到达的声音。

“是她,”他说道,“我听得出她的马停下来的声音。”

果然,菲尔米亚尼夫人不一会儿就出现了。

“啊!”她一见到德·布尔博讷先生,便做出生气的姿态,

说道:“我们的舅父在这里并不多余,”她接着又说,同时露

出一丝微笑,“我愿意谦卑地跪在我丈夫面前,恳求他接受我

的财产。奥地利大使馆刚才给我送来一份证明菲尔米亚尼死

亡的文件。这份文件是在驻君士坦丁堡的奥地利代理大使的

关怀下拟成的Ⅲ,完全合乎手续,里面附着由随身男仆保存下

来要交给我的那份遗嘱。奥克塔夫,你可以把一切都接受下

来。瞧,你比我更富有了。你现在的财产只有上帝才能增加。”

她拍拍丈夫的胸口说。接着,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幸福,便

把头埋到了奥克塔夫的怀里。

“我的外甥媳妇,从前我们只是逢场作戏,而今您才是在

爱恋。”舅父说道,“你们女人是人类中最善良、最美的;因

为你们即使犯了过错,责任也决不在你们身上,而总是在我

①当时希腊属土耳其,因此奥地利驻君士坦丁堡(原土耳其首都)大使才

可能过问死在希腊的菲尔米亚尼的问题。

162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这一方面。”

一八三一年二月于巴黎

秦雨译

王文融校

人间喜剧第三卷

妇女研究

献给冉一查理·迪·奈格罗侯爵①

德·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是在复辟时代精神的熏陶下长

大的年轻女子。她有人品,守斋戒,领圣体,她盛装艳服参

加舞会,上滑稽剧院和歌剧院;她的忏悔师允许她把世俗的

和圣洁的事情结合在一起。对教会也好,对社会也好,她从

无越轨行为,体现了似乎以合法二字为铭的当今之世的风貌。

在侯爵夫人的举止中,恰恰既有对宗教的笃信,又有对社交

的喜好;她能和路易十四垂危之际的曼特侬夫人吲一样,表

现出凄楚悲切的虔诚,同时也能顺应复辟王朝之初对女子大

献殷勤的风尚。现在,她恪守妇道是出于心计,也可能是出

于情趣。七年前,她嫁给一位准备进入贵族院的众议员德·

利斯托迈尔侯爵,她或许以为她的好品行会有助于她家大展

鸿图。有些女人正等待德·利斯托迈尔先生当上法兰西贵族

①奈格罗侯爵(1779 1857),巴尔扎克于一八三七至一八三八年在意大利

旅行期司结识的意大利作家和政治家。

②曼特依夫人(1635 1719),法国作家斯卡龙的遗孀,从一六六九年起负

责路易十四子女的教育,一六八四年与路易十四秘密结婚。

人间喜剧第三卷

院议员、她也到了三十六岁的时候,再来给她下断语,——

因为,在人生的这一阶段,大多数女人都会发现她们受到了

社会法则的愚弄。侯爵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他在宫里很得宠,

他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毫不足取,既不能为他博得德行高洁的

美名,又不能给他带来恶行劣迹的某种光彩。虽是议员,他

从不高谈阔论,但他擅长投票;他在(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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