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亡伙
伴的胡言乱语竞都是真话吗?难道大革命真给我们留下了一
种清心寡欲、毫无乐趣的习俗?难道青年人真受到了大革命
那些模棱两可的信条的毒害?你也象我那位雅各宾党的姻兄
一样,要对我侈谈什么‘民族大义’、‘公共道德’、‘大公无
私’之类!啊,上帝呀!如果没有皇上的姐妹Ⅲ,咱们还不知
道会落到什么田地哩!”
这壮实的老头儿(他的佃户仍旧管他叫德·格朗维尔老
①指拿破仑的某些亲属生活放荡,给王公贵族作了“榜样”。
人间喜剧第三卷
爷)说完上面那番话之后,就钻进了大教堂。虽然那地方极
为神圣,他却一边浸圣水,一边哼了一段歌剧《萝丝与哥
拉》Ⅲ里的小曲儿,然后带着儿子顺着正殿旁边的走廊向前走
去。他在每根石柱面前都要停一停步,看看那些象士兵受检
阅一样仔立着的一排排人群。圣心会的特别日课就要开始了。
属于这个教会的修女们排列在唱诗班旁边;伯爵和他儿子来
到正殿的这一边,倚着光线最暗的一根石柱立定。从那个角
度,他们可以瞥见全体在场者的脑袋,活象是一片草地上的
各色花朵。蓦地,就在离小格朗维尔咫尺之远的地方,进发
出一阵柔和悦耳的歌声,柔和到不象是发自一般人的血肉之
躯,而酷似冰雪严寒过去之后头一只夜莺的歌唱。虽然有千
百个女声与管风琴的伴和,但他的神经惟独为这一音波所触
动,犹如听口琴吹奏出的最丰富、最强烈的音侍一样。那巴
黎来的男子一转头,便瞥见一位年轻姑娘:她低垂着头,睑
儿完全埋在一顶宽边白帽底下,那男子觉得,耳际的明朗旋
律仿佛都由她一人发出。他感到自己辨认出了安杰莉克,尽
管她紧裹着一件褐色美利奴羊毛大衣。他碰了碰父亲的胳膊。
“不错,正是她们!”伯爵朝儿子指的方向看了看,说。接
着他指了指一位年迈的女人,她睑色苍白,眼旁有很深的黑
圈儿;她本已看见这两位来客,目光却装作从来不曾离开过
手里捧着的祈祷书。安杰莉克朝祭坛抬了抬头,仿佛是为了
吸进那沁人心脾的馨香味儿;那香火缭绕的烟雾,一直飘散
①《萝丝与哥拉》(1764),蒙西尼(1729 1817)所作歌剧;歌词作者是瑟
丹纳(1719 1797)。
人间喜剧第三卷
到母女二人的身旁。
这所教堂就象一艘黑沉沉的大船,大蜡烛、正殿的吊灯,
以及柱子上悬着的几根小蜡烛,一齐放射出一种神秘的亮光。
借着这亮光,这年轻男子瞥见了一张令他心旌摇摇的面孔:一
顶白波纹绸的帽子相得益彰地罩着一张五官十分端正可爱的
睑,帽子下方的缎带作椭圆形轻轻系在一个细巧的、长着酒
寓的下巴颏儿底下。在狭窄然而娇巧的前额上,淡黄色的金
发分梳成两股,披散在她的面颊上,好比枝叶扶疏的树影笼
罩着一丛鲜花。两道弯眉勾画得端端正正,象标准的中国美
女一样。鼻尖有点钩,但鼻梁的轮廓非常挺拔。她的两片嘴
唇象是有人怀着深情,用一管细毛笔精心绘制的两道玫瑰色
线条。眼睛是淡蓝色的,显示着一种憨厚的性格。虽然格朗
维尔看出这张面孔有一种肃穆古板的色彩,他却将这解释为
当时安杰莉克充满了虔诚的情怀。神圣的祷词从两排象珍珠
一般洁白整齐的牙齿里逸出;因为天冷的缘故,从那里吐出
来的又仿佛是一团团掺和着香味的云雾。那年轻人情不自禁
地微弯着身子,想吸一口这天国的气息。这个动作引起了年
轻姑娘的注意,于是她移过那凝望祭坛的目光,向格朗维尔
这边看了看。由于光线暗淡,她只能隐隐约约地瞥见他,但
毕竟认出了他就是自己童年的伴侣:比祈祷更强有力的回忆
给她增添了不同寻常的光彩,她睑上泛起了红晕。律师也高
兴得浑身颤栗:他看见爱情的憧憬战胜了对来世幸福的期待;
而世俗回忆的光芒竞掩盖了圣殿的辉煌。然而好景不长,安
杰莉克急忙放下面纱,摆出端庄娴静的神气,重又唱起了圣
诗,而声调之中并无丝毫动情的痕迹。格朗维尔心头只燃烧
人间喜剧第三卷
着一种独一无二的欲念,一切审慎小心的想法都消逝得无影
无踪。日课结束的时候,他那急切的心情已经到了不可按捺
的程度,不等那母女二人回家,就走过去向他的小媳妇儿致
意。当着许多信徒的面,双方在大教堂的门洞里羞羞答答地
相互寒喧了一番。邦唐太太挽起德·格朗维尔伯爵的胳膊时,
得意得不住地哆嗦。在众目睽睽之下,伯爵只好把手伸了过
去;但他对于儿子急切得如此不成体统,却暗自感到不快。从
公开介绍德·格朗维尔子爵是邦唐小姐的未婚夫,到正式举
行婚礼的庄严的日子,其间历时半个月左右。这时他经常到
那间昏暗的会客室去看望未婚妻,渐渐习惯了那地方。他那
些历时久长的探访,用意是摸清安杰莉克的性格。所幸的是,
在教堂相遇之后的第二天,他又恢复了谨慎的态度。他每次
来,几乎都看见未婚妻坐在一张用圣露西亚Ⅲ木料制成的小
桌子面前,忙着给自己的嫁妆做标记。安杰莉克从来不主动
提起宗教的话题。有时年轻律师兴之所至地从一只绿绒小口
袋里掏出那串五光十色的念珠来玩,有时他笑嘻嘻地欣赏同
这件虔诚的信物放在一起的圣骨;逢到这样的场合,安杰莉
克总是用哀求的目光看看他,从他手上把那串念珠拿过来,默
默地放回原处,然后立即把小口袋揣在自己怀里。假如有时
格朗维尔故意巧妙地非难教会的某些仪式,那么这位漂亮的
诺曼底姑娘便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露出表示虔诚的微笑,算
是对他的回答。
“对于教会的传经布道,要么全不信,要么全信,”她自
①法国东北部伏奇山区的一个地方,那里盛产野樱桃木。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有主张地说,“难道你愿意要一个毫无宗教信仰的女人做你孩
子的母亲么?不会的。谁又敢在不信教的人和上帝之间作断
然的裁决?既然是这样,那么对于教会认可的一切,我又怎
能予以非难呢?”
安杰莉克似乎充满了热诚的悲天悯人之心,年轻律师看
见她以深沉明澈的目光盯着自己,甚至有时也受到诱惑,几
乎想要皈依未婚妻所信奉的宗教。她深信自己走在堂堂正道
上,这就使那位未来的法官在内心产生了动摇,而她则试图
利用这种动摇。格朗维尔误将欲念的魅力当成爱情的魅力,这
就铸成了终身大错。安杰莉克则很高兴能使感情的心音和人
生本分的召唤相协调,从而满足了一种自幼即已萌发的爱慕
之心;这就使那位已经误入歧途的律师益发难于辨别,在她
的内心究竞哪一种召唤更强烈。年轻人不是都易于听信美貌
所造成的种种幻觉吗?他们不是一看到漂亮的外貌,就易于
断言心灵也一定是美好的么?一种无以名之的感情使他们倾
向于认为:精神上的完美同外形的完美总是和谐一致的。如
果不是宗教给了安杰莉克以抒发情感的机会,那么在她的心
灵中,感情或许不久就会干涸枯竭,犹如浇上了致命酸剂的
一株植物。一个正在热恋并且也为对方所钟情的男子,又怎
能看出这深蕴秘藏的宗教狂热呢?小格朗维尔在这半个月中
的感情史便是如此,它象一本被贪婪地浏览过的书本,读者
一心追求着故事的结局。他细细端详过安杰莉克,觉得她是
世上最温柔的女人。他颇为惊奇地发现,自己内心还对邦唐
太穴怀着几分感激,正是由于她竭力向女儿灌输宗教信条,才
使孩子能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人生的种种磨难。在订婚的日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邦唐太太要女婿庄严起誓:必须尊重其爱女的宗教习惯,给
她以全面的信仰自由,让她随时都可以去领圣体、上教堂、做
忏悔,并且永不妨碍她选择自己灵魂的指导者。在那庄严的
时刻,安杰莉克用纯洁坦率的目光注视着未婚夫,格朗维尔
便不假思索地按照要求起了誓。一丝微笑掠过了封塔农神甫
的嘴唇:他就是指导全家信仰的那个不起眼的人物。邦唐小
姐也微微颌首,来向未婚夫表示永不滥用这信仰自由。至于
伯爵老爷,他却低声吹起了《去看看他们来了没有》的小曲
儿①。
婚假在外酋是非同小可的,而格朗维尔夫妇刚度了几天
假,便应召返回巴黎。那年轻人已被任命为塞纳酋帝国法院
的代理检察长。新婚夫妇要在巴黎找一处住所,于是安杰莉
克便利用蜜月初度给予一切女人的权势,说服格朗维尔赁下
了一处大套房:那是一家旅馆的底层,正处在老神庙街与圣
弗朗索瓦新街的交叉口。她看中这地方,主要是由于它离奥
尔良街的一座教堂挺近,离圣路易街的一座小礼拜堂也不远。
“一位尽职的家庭主妇是必须上街采买的,”新婚的夫婿
笑嘻嘻地回答她。
安杰莉克不无道理地对他说,沼泽区离司法宫很近,他
们刚刚拜访过的那几位法官就住在那里。对于新婚的家庭来
说,有一片宽敞的花园,也可给住所增色不少:如果上天赐
给他们子女,孩子们就可以在花园里呼吸新鲜空气,这里庭
院很宽广,马厩也挺漂亮。
①拉莫特·乌达尔(167¨_1731)所写的一支歌曲的迭句,当时很有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代理检察长本想住进昂丹大道的一处公馆,那一带的种
种事物都透着新鲜活泼劲儿,服装的款式新颖,居民的举止
风雅;从那里去看戏或作其他消遣都无须远行。但既然这是
娇妻首次提出要求,他只好让步,听凭她施展那些小计谋。为
了讨她欢心,他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这死水一潭的沼泽区。格
朗维尔的职务要求他勤奋不懈地苦干,尤其因为他还是初学
的新手。所以他首先忙着办公室的陈设和图书室的布置。他
及早在一间屋子里安顿下来,那屋子不久便堆满了文件。至
于住所的陈设布置,则交给他妻子一手包揽。按照一般欢度
蜜月的惯例,他本应更经常地陪伴她,他为不能尽心而深感
愧疚;惟其如此,他也就乐得听之任之,让她面对刚买来的
首批家庭用品感到不知所措。本来,这类采购是年轻妇女的
一大乐趣,会给她留下美好的回忆。代理检察长在工作入门
之后,就应妻子的要求,走出办公室,品评一番陈设的效果;
在这之前,他只个别地、局部地看过一些家具。俗话说得好:
“一看家门,便知主妇”;因此,整个住所的布置,就更能毫
厘不爽地反映女主人的思想了。或许是因为德·格朗维尔夫
人完全听信了趣味低俗的裱糊设计师,或许是因为她亲自授
意而留下了她本人的烙印,总之,年轻律师惊讶地发现,整
个套房的气氛冷峻肃穆而又枯燥无味;举目四顾,没有任何
优雅情调,一切都极不协调,没有任何赏心悦目的东西。巴
耶那间会客室局促古板的风格,如今又在他的宅邸里再现了。
大块大块的护墙板,中间挖了若干圆洞,配以阿拉伯风格的
花纹,形成了趣味恶俗而又十分复杂的网形图案。他有心为
妻子开脱,便转身又看了一遍那间有一楼高的长方形前厅,它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直通套房的。妻子让漆匠为木器选用的颜色太晦暗了。长
凳上罩着墨绿色绒布,使这间屋子显得分外严肃。这间屋子
虽不是主厅,却使来客对整个住宅有个大致的概念:好比听
了某人的头一句话,就足以判别他才思的锐钝。前厅犹如作
品的一篇序言,它理应预告一切,却并不向读者许愿。年轻
的代理检察长心里纳闷,他的妻子怎么会中意这一类布置:在
这间空旷的大厅中央为什么选用了这种仿古吊灯;这里的四
壁明明砌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却要在上面裱糊一层糊墙纸,
又在纸上仿绘了若干大块怪石,其间还不时缀以绿色藓苔。有
一面墙壁的正中挂着一只言丽堂皇、式样陈旧的晴雨表,好
象是为了故意突出墙上的大片空白。参观到这里,那位年轻
人瞅了瞅妻子,发现她对薄纱窗帘边上的红饰带似乎颇为得
意,对晴雨表以及那尊端庄的雕像qB是用来装点哥特式大
火炉的)也很满意;因此,他实在是不忍心打破妻子这种幻
觉。格朗维尔并没有责备爱妻,却自谴自责了一番,深悔自
己不曾尽到启蒙导师的责任,为这个初到巴黎、却在巴耶受
过教育熏陶的姑娘充当向导。看了这间屋子的实例,其他房
间的陈设布置难道不是尽在意料中了吗?对于象她这一类年
轻女子,又怎能抱更高的期望呢?须知她一看见女像柱雕裸
露的腿部便会大惊小怪,一看见器皿上饰有埃及女人袒胸露
臂的形象,就会猛然推开蜡烛台、火炬形灯具或任何其他家
具!这时期大卫Ⅲ派的画风正盛极一时,法国的艺术品无不
①大卫(1了4s 1 825),法国画家,新古典派领袖,从一七八五年直至他逝
世,对法国艺术风格有很大的影响。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反映他的风格:构图极准确,热中于在形式上仿古,这就使
他的绘画多少变成了着色雕塑。标志着帝国繁华的种种创新,
德·格朗维尔夫人的宅第一概闭门不纳。那间方形大客厅,保
留着路易十五时代金、白二色的装饰色调,现在已变得暗淡
无光。客厅里到处滥用菱形图案和令人生厌的种种花饰,全
部出自当时那些设计师的貌似花哨、实则贫乏的手笔。若说
这里也有着某种和谐一致,若说现代桃花心木家具一律按布
歇Ⅲ创导的颓废情趣制成了歪歪扭扭的形状,那么安杰莉克
的寓所则只能算是形成了一种滑稽的对照,令人感到这一对
十九世纪青年似乎还在眷恋十八世纪的岁月。但还有许多其
他陈设,与之形成了极可笑的对比。放在角落里的几案、挂
钟、火炬形烛台,都反映了好勇斗狠的尚武精神,那是由于
帝国屡战屡捷而在巴黎风靡一时的。到处都是希腊式的战盔,
彼此交叉、象征兵戎相见的罗马利剑,以及形形色色的盾牌;
由于军威大振,甚至连最平和无碍的家具也使用这类装饰。这
就同德·蓬巴杜夫人吲钟爱的风格如纤巧复杂的阿拉伯图案
等颇不协调。对宗教的虔诚会导致一种无以名之的、令人生
厌的谦卑;但这谦卑也并不排除某种傲慢。或者是为了恭谦
自守,或者是由于本性难移,总之,德·格朗维尔夫人似乎
对柔和明丽的色泽抱着深恶痛绝的态度;或许是由于她觉得
①布歇(1703 1770、,法国画家,路易十五时代的宫廷画师,画风淫靡华
丽,是十八世纪洛可可艺术的代表人物。在当时颇有影响。
②蓬巴杜夫人(1721 1764),路易十五的情妇。布歇之所以成为宫廷首席
画师,主要由于他的画投合了蓬巴杜夫人的趣味。
人间喜剧第三卷
紫红与深褐这两种颜色最能反映法官的威严吧。当然,一个
对于清心寡欲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的年轻姑娘,怎能想象那
些舒服柔软、会引起邪念的沙发床呢?这样一位姑娘又怎能
设想,天下还有一种高雅而狡黠的贵妇小客厅,不断制造出
种种罪愆呢!可怜的律师十分扫兴。妻子不时自夸自赞;丈
夫口头上也唯唯诺诺;但她却从语调上发现,其实哪一件陈
设也不中他的意。她对自己的失败表示痛心疾首;而痴情的
格朗维尔竞把这当作爱情的佐证,而非自尊心遭到伤害的标
志。她刚刚摆脱恶俗平庸的外酋观念,对巴黎式的卖弄风情
和高雅情趣还一窍不通;对于这样一位年轻姑娘,又怎能过
分苛求呢?律师不肯面对事实真相,而硬要相信妻子在选货
时是受了商人的摆布。假如他不是那样痴情,他本不难发现,
商人对于买主是极善察言观色的,他们一定对老天爷感恩不
尽,竞将这么一位毫无鉴赏能力的信女送上门来,好象是有
心成全他们出清这批仓底陈货!于是,那男子便对漂亮的诺
曼底姑娘慰勉了一番:
“亲爱的安杰莉克,咱们的幸福,并不在乎一件家具是否
华丽雅致,而取决于妻子是否温顺,以及她的感情是否深厚。”
“对呀,爱你不就是我应尽的责任么;能尽这分责任,我
是十分高兴的呀。”安杰莉克温存地应答着。
大自然在女人的心灵中安排了一种取悦争宠的强烈愿
望,一种对于爱情的执着追求;所以,即使对于一个虔信宗
教的青年女子来说,来世有福以及灵魂得救之类的思想,也
抵挡不住新婚燕尔的欢乐。于是,从初婚之日的四月,直到
秋去冬来的节令,这一对小夫妻的日子过得亲密无间,圆满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惬意。爱情和工作有一个共同的好处,就是能使男子对身外
之事采取相当淡泊超脱的态度。格朗维尔每天须将一半的时
间消磨在司法院,进行关乎他人生命财产重大利益的辩论。因
此他对自己家庭内部发生的某些事情,有时还不如外人觉察
得快。比如说吧,在他每星期五的餐桌上,都只端上一份份
蔬菜,他偶尔索要一盘肉食也都得不到满足;这时,他的娇
妻虽然信守解昌音书》关于不许教徒说谎的规定,却也要耍
耍花招,认为这是教会利益所默许的:例如将自己的蓄意安
排推说是一时疏忽或是市场缺货云云。她还常常诿过于厨师,
甚至不惜对之横加责骂。那时候年轻的司法官员与现在不一
样,他们用不着奉守斋戒、四季斋和节前斋。所以起初格朗
维尔一点也看不出这些素食的周期性。何况妻子善于巧加安
排,把菜做得很精致,她使用水鸭、黑水鸡、鱼酱之类这些
两栖性的肉食,再配以佐料,食用者也就荤素莫辨了。那律
师不知不觉过着标准的正教徒生活,悄然无声地拯救着自己
的灵魂。平素他并不知道妻子是否天天去望弥撒。每逢星期
日,他颇为自然地迁就她,陪她上教堂,好象是要报答她有
时因为照料他而牺牲了晚祷。起初他并没有看出妻子的宗教
习惯竞如此刻板。盛夏时节,天气酷热,上剧场看戏是很难
受的;格朗维尔也还没有碰上一出叫座的好戏,值得邀请娇
妻同往观赏。所以象观剧这等非同小可的大事,就从来不曾
议论过。此外,在一桩婚事中,如果男方是以貌取人的,那
么在良宵初度的日子里,他对于娱乐就不会有太多需求。年
轻人往往贪食而不善品味,何况占有本身已是很大的乐趣。假
定你对某个女人怀着激情,并且她也为鼓舞你的那种激情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感染,在这种情况下,你又如何能够看出她是否冷淡、矜持,
或抱着保留态度呢?只有当夫妇生活达到某种恬淡宁静的境
界时,你才会发现虔信宗教的女人是抱着消极态度,坐等爱
情降临的。因此,格朗维尔觉得自己已算是很幸福的了;这
情形一直延续到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才影响到他这桩婚
事的前途。一八。八年十一月,巴耶大教堂的议事司铎(他
过去曾负责指导邦唐母女的信仰)来到了巴黎。他雄心勃勃,
想将巴黎一个本堂神甫的职位弄到手,作为下一步摆升主教
的进身之阶。他对自己的门徒再度施加影响,并且惊骇地发
现她在巴黎空气的熏陶下已大为改观,于是一心想叫她改邪
归正,把这迷途的羔羊领回那冷冰冰的羊圈。这位前议事司
铎年约三十八岁。巴黎的教职人员本来是很开明、很宽容的,
他却给他们带来了外酋天主教的严酷和毫不容情的假虔诚,
由此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苛求,胆小怕事的人把这些都看成是
必尽的义务。德·格朗维尔夫人被他的教诲吓得魂不附体,连
忙表示决心悔改,回到冉森派Ⅲ的教规上来。假如要描写通
过哪些细枝末节,不幸便无声无臭地渗入了这个家庭,那一
定会令人感到厌倦;也许只需叙述一下主要事实,而不必严
格按照时间顺序将它们一一罗列。不过,这对年轻夫妇的第
一次不和是很能说明问题的。格朗维尔有时带妻子出门见见
世面,对于严肃的集会、晚宴、音乐会,乃至那些职位高于
其夫婿的司法界上层官员的聚会,她倒并不推辞;但是在相
当一段时期内,每逢有舞会,她就以偏头痛为借口婉言谢绝。
①冉森派,盛行于十七世纪的一个天主教教派,教规极为严格。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天,格朗维尔对于这种生造出来的病痛实在感到不耐烦了,
便把一位行政法院推事家里举行舞会的请柬藏起来,骗妻子
说只接到一项口头邀请。于是,在她的健康毫无问题的某个
夜晚,他将她带进了盛大的舞会会场。回家的时候,看见她
那副形容沮丧的样子,他感到十分不快,不由得说:
“亲爱的,你作为我的妻子、你的社会地位、你所拥有的
财产,都使你担负着一些必尽的义务,任什么天条都不能将
它们取消。你是你丈夫引以为荣的爱侣,难道不是这样么?那
么我去参加舞会你也应当去,而且应当大大方方地在那里露
面。”
“那么,亲爱的,难道我的穿着打扮有什么不妥吗?”
“亲爱的,问题在于你的表情。每当一个青年男子同你接
触,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马上就板起面孔。爱说笑话的人反
会认为你在品德上不堪一击呢。你似乎以为露齿一笑就会败
坏你的声誉。你那副表情真象是在替你的四邻可能犯下的一
切罪过求情,求上帝对他们一一予以宽恕。我亲爱的天使,世
界并不是一座修道院。不过你既然谈到穿着打扮,那么我也
要直言不讳,你也有义务跟上目前流行的风尚和习俗。”
“难道你也要我裸露自己的形体,跟那些不要睑的女人一
样袒胸露臂,好让那些寡廉鲜耻的男人放胆窥视她们赤裸裸
的肩膀和……”
“亲爱的,”代理检察长打断她的话头道,“裸露整个上体
和使紧身上衣优雅悦目,这可不能混为一谈。你却缝了三排
蜂窝式珠罗纱绉领,紧裹着脖子,一直裹到了下巴颏儿。你
似乎有意叫裁缝把肩部、胸部所有优美的线条和轮廓都密遮
人间喜剧第三卷
深掩起来;而为此花费的心机竞不亚于一个卖弄风情的姑娘,
她恰恰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身段,要裁缝设计一种足以刻画最
隐秘线条的衣裙。你的上身完全埋进了层层皱褶之中,所以
人人都讥笑你故作正经。假如我把别人说你的荒唐话再说一
遍,你一定会感到非常难堪。”
“喜欢这类淫装艳服的人,对于我们女人的失节是决不会
承担责任的,”那少妇没好气地答道。
“你没有跳舞吗?”格朗维尔问。
“我一辈子也不会去跳!”她反驳道。
“告诉你:你必须跳!”检察官毫不客气地接口道:“不错,
你得跟上目前的风尚:头上要插鲜花,身上要佩戴钻石首饰。
我的美人儿,你得记住:咱们这一类殷实言户有义务维持一
个国家的荣华!让艺人的作坊兴隆昌盛,不是比通过教士的
手滥行施舍要更值得、更有意义吗?”
“你这是以政治家的身分说话,”安杰莉克道。
“那么你就是以宗教家的身分了!”他针锋相对地应答着。
争论变得十分激烈。德·格朗维尔夫人的回答语气依然
是温和的,音色宛若教堂里的铃声一样清脆悦耳,但话锋中
却含着一股固执的劲头,看得出那是某某司铎的影响。她提
到过去格朗维尔作过承诺,因而她有权自行其是;还说她的
忏悔神甫明令禁止她参加舞会,云云。年轻的检察官竭力说
明,正是那神甫逾越了教会章程的管辖范围。后来,由于格
朗维尔想带妻子去看戏,这场可厌的神学争论便再次重演,并
且愈演愈烈,双方都变得更加慷慨激昂,更加尖酸刻薄。后
来,检察官为了破除前任司铎对妻子的不良影响,便毫不退
人间喜剧第三卷
让地继续争论,形成了对德·格朗维尔夫人的步步进逼,终
于迫使她驰书罗马教廷,径直询问:做妻子的为了得到夫君
的欢心,是否能袒胸露臂,出入舞场,剧院,而不致影响其
灵魂得救?德高望重的庇护七世当即赐复,明白无误地申斥
了妻子的固执态度,并对忏悔神甫加以责难。这封信称得上
是关于夫妇关系的一份教理问答,听起来宛若费讷隆Ⅲ再生,
仿佛他又在用那优美动听的声音训诫:“夫之所至,妻当同往。
如因从夫命而生过失,则妻无责。”
教皇训词中的这两句话,被德·格朗维尔夫人及其忏悔
神甫驳斥为“具有非宗教色彩”。但在圣谕抵达之前,代理检
察长已经发现:每逢斋戒日妻子都强令他严格奉行教会定下
的规矩;于是他命令仆人为他终年烹制荤菜。尽管这道命令
使妻子十分不悦,格朗维尔还是以丈夫气概坚持成命;其实
他对吃荤吃素本不十分在意。一件本来可以顺乎天理人情做
到的事,一旦变成在旁人的操纵下执行,那么,任何一个有
头脑的生物(即使其性格十分软弱),难道不会深感受到伤害
吗?在一切专横行为中,最可厌的一种,便是长期剥夺他人
思考与行动的权利,那无异于要帝王未曾当朝就立即逊位。最
甜蜜的话语、最温柔的情感,如果我们觉得那全都是听命于
人的,便会立时化为乌有。不久以后,年轻的检察官只好放
弃接待亲朋,放弃一切宴J夫活动,他的宅第就象在服丧期间
①费讷隆(1 651 171 5),法国古典主义作家,普任太子(即勃艮第公爵)
太傅、康布雷地区大主教等职。因其政治、宗教观点含有启蒙思想的萌
芽而受到路易十四和教皇的贬斥。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样沉寂。持家的女主人若是一位信女,那么这一家的面貌
便必定十分特殊。仆人们既然受主妇监管,必然是从所谓虔
敬的人们中挑选,他们自有一种独特的面孔。正如最开心的
小伙子进了宪兵队也会有一副宪兵相,凡致力于虔诚的宗教
活动者,也总是千人一面的。他们有低垂眼帘的习惯,始终
保持一种负疚悔罪的神情,这就给他们披上一层伪善的外衣;
而一般狡诈的骗子正善于这样装扮自己。此外,信女们都互
相熟识,她们自有一方独立王国。她们互相引荐仆役,而这
些仆役也自成种系,由信女们妥为收养,犹如那些爱马成癖
的人一样,倘若不曾验明一匹良驹的出生证件,决计不肯收
入自家的马厩。因此,那些所谓不敬神的人越是仔细端详信
女的宅邸,就越发觉得那里充满了一种无以名之的鄙陋气氛,
他们似乎来到了高利贷者的住所,得到一种悭吝而又神秘的
印象;还有那股潮湿的熏香味儿,使礼拜堂的气氛显得更加
阴冷。那里的一切都显出一种器量狭小的方正划一、一种思
想内容的空虚贫乏,只有一个词语能概括这种现象,那就是
假虔诚。在这一类毫无人情味而又阴森可怖的宅第中,假虔
诚渗透于一切:在家具摆设中,在木刻版画里,在大小画幅
中;那里的高谈阔论是假虔诚,那里的寂寂无言也是假虔诚,
那里的音容笑貌无一不是假虔诚。将人和物都幻化为假虔诚,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但事实却一一俱在。或许每个人
都不难看出:假虔诚信徒的坐卧言行都不同凡响;他们事事
局促拘谨,不荀言笑;他们家里的一切都讲究对称工整,然
而却僵硬刻板;从女主人的便帽到她的针线球,全都散发着
这种气息。家里的人都象是徒具形骸的幢幢电影,女主人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仿佛坐在冰块垒成的宝座上。一天早晨,可怜的格朗维尔不
胜悲苦地发现:自己家里已经具备了假虔诚的一切征候。世
上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形:在人与人相处的某些环境中,不同
的原因可以产生同样的结果。死气沉沉的氛围就象箍住这些
不幸家庭的一圈铜墙铁壁,使它们如沙漠一般荒凉可怖,又
如真空一般浩渺无际。这样的家庭比一座落寞枯寂的孤坟还
要糟,简直是一所修道院。在这种冰冷的气氛下,检察官不
带任何激情地将妻子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痛苦地注意到,她
的头发生得极低,一直长到那干瘪的额头上,表明她的思想
境界极其狭隘。她面部的线条完美匀称,却又令人感到其中
蕴含着一种无以名之的古板僵硬;当初他曾被她那佯装的温
文尔雅所诱惑,如今连这也渐渐变得可恶了。他还料想,假
如哪一天他遭逢不幸,她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很可能会说:
“亲爱的,这可都是为你好呢!”
德·格朗维尔夫人的面色发青,加上一睑的正经相,使
任何走到她身旁的人都立刻收敛起一切欢声笑语。这类突然
的变化,究竞应当归咎于信女长期苦行的积习(须知假虔诚
并非真正的虔敬,犹如吝啬决不是节俭)呢,还是应当怪罪
假虔诚者天性里的枯涩空虚?这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没有表
情的美貌,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欺骗。这位年轻妻子一看见格
朗维尔就摆出那副冷静沉着的笑睑,那在她好比是一种耶稣
会士的幸福公式,以为借此便可满足婚姻生活的一切要求。她
那悲天悯人的态度对别人是一种伤害,她那毫无热情的美貌,
在熟识她的人眼中无异是一种畸形,她最温存的话语,听来
也不免令人厌倦。因为这话语不是真情实意的流露,而是出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安守本分的需要。在生活经验的教训之下,或者靠了丈夫
的严加督导,妻子的某些缺点诚然可以改正,但错误的宗教
观念一旦泛滥横行,却是无法战胜的。为了争取永恒的福祉
而放弃世俗的乐趣,这种思想超越了任何其他观念,并使人
们对一切苦难都能逆来顺受。为了身后的我,这难道不是一
种神化了的利己主义吗?于是,在那位永远正确的司铎和年
轻信女的“法庭”上,连教皇也受到了谴责。“万万不可输
理”,这种感情对于那些武断的心灵来说,已经取代了一切其
他感情。一个时期以来,在这对夫妇的思想上展开了一场静
悄悄的战斗,而代理检察长很快就厌倦了这场永无终止的斗
争。从早到晚面对着一副似乎含情脉脉、实则虚情假意的容
颜;只要你表示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愿,便招来一顿不问青红
皂白的训诲;这情形哪个男人、哪一种禀性能够忍受得了呢?
妻子利用你的一往深情来掩护她那死灭了的心灵,她似乎已
经下定决心采取面慈心狠的态度,决不作丝毫退让;她准备
欣然扮演殉道者的角色;她把丈夫看成是上帝手中的工具,是
用来折磨她,以代替将来净界里的鞭笞的祸害。对于这样一
个女人,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什么样的绘画作品才能表现这
类女人呢?她们夸张、歪曲了最美好的宗教信条,以致使人
们对美德也产生了厌恶;而圣约翰Ⅲ对宗教教义却是这样概
括的:“愿你们彼此相爱!”如果有一家服装店里只剩下一顶
便帽,被搁置在货架上无人问津,或者准备发往海外推销,那
么格朗维尔便能料定,他妻子准会把它买来;如果生产出一
①据《新约》记载,圣约翰是耶稣十二个门徒中的四大门徒之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种色彩、图案极不理想的布料,她一定会选中它做自己的衣
料。这类可怜的信女,其穿着打扮是很不中看的;缺乏情趣,
是和假虔诚不可分割的缺点之一。于是,在最需要倾诉感情
的家庭生活中,格朗维尔却孤独无伴:无论是交际应酬、参
加宴J夫或观剧,他都独来独往。家里没有任何同他意趣相投
的东西。在妻子的床帏和他的卧榻之间,安放着一个巨大无
比的十字架,仿佛是他厄运的象征。它所表现的,不正是一
位被处死的天神,一位正值青春焕发、风华正茂之际就被杀
害了的半人半神式的人物么?安杰莉克恰是以潜修德行为名,
将自己的丈夫钉上了十字架。这十字架上的象牙,还不及安
杰莉克的心来得冷酷。不幸正是从这对夫妻的两张眠床之间
产生的:这位年轻妻子把婚事的乐趣仅仅看作是应尽的本分。
正是在那儿,在某个行圣灰礼仪的星期三,提出了斋戒问题,
她板着面孔,以不容分辩的口气,三言两语地宣布了在封斋
期Ⅲ守全斋。这一回,格朗维尔倒并不认为有必要驰书教皇,
征询主教会议的意见,询问应怎样实行封斋、四季斋和节前
斋。这年轻检察官的不幸是一种深创巨痛;然而他却无处诉
苦:他能够说什么呢?他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她h董得克
尽己责,安守本分,她品德高尚,甚至在这方面堪称楷模!她
每年生一个孩子,无不一一亲自抚养,并以标准的信条来教
育他们。悲天悯人的安杰莉克被捧成了圣洁的天使。同她过
从甚密的那一批老太婆(因为那时年轻女人专心搞假虔诚还
没有蔚为风气),对于德·格朗维尔夫人的矢忠矢诚一致赞不
①封斋期又名四旬斋,要求斋戒四十六天,直到复活节那天为止。
人间喜剧第三卷
绝口;她们虽然不至于把她当作贞女崇拜,但至少已将她看
成一位殉道者。她们并不责怪妻子顾虑重重,而是非难丈夫
繁衍后代的粗野行径。渐渐地,由于事务繁忙,家庭生活毫
无乐趣,孤单单地出入社交界也令他极感厌倦,格朗维尔在
三十二岁上便变得萎靡不振了。他觉得生活极其可厌。不过
他非常看重自己的地位及其承担的义务,因而不肯率先去过
放荡的生活,于是,他试图借工作来自我排遣,便着手撰写
一部法律方面的巨著。他本来寄希望于这种寺院式的宁静,但
结果却好景不长。不辱天命的安杰莉克发现他躲开了社交界
的酬酢,并且颇为规律地呆在家里工作,便试图劝他改变信
仰。她深知丈夫有些思想很不侍合基督教的教义,并为此深
感痛苦,甚至有时还暗自哭泣;因为她想到:万一丈夫猝然
离世,至死未作忏悔,那她就永远不能指望拯救他,使他免
遭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炙焚。于是格朗维尔便不断听到妻子
向他灌输一些烦琐的思想、空洞的道理和狭隘的观念;妻子
竞以为这是首战告捷,便妄想得寸进尺,使他投入教会的怀
抱。谁知这竞成了致命的一着。信女的执拗企图战胜司法官
的能言善辩,试问还有比这种暗中斗法更令人恼火的吗?还
有比应付这类尖酸刻薄的无谓争吵更可怕的吗?血气方刚的
男子汉宁愿受利剑剐割,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格朗维尔
对自己的住所避之惟恐不及,那里的一切都已变得难以容忍:
子女在母亲冷峻严厉的管束之下只好低头就范,甚至不敢随
同父亲出门看戏。格朗维尔不能让他们得到任何乐趣,否则
会为他们招来母亲的严厉责罚。这位生性善良的男子,竞不
得不采取冷漠的态度,陷入哀莫大于心死的利己主义。幸而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他及早把儿子们送进中学寄宿,总算把他们从人间地狱救了
出来,还保住了自己指导他们的权利。至于母女关系,那他
就很少干预了,不过他暗中下了决心:一俟她们达到婚嫁年
龄,便尽快让她们出阁。但他若要采取强硬措施,处境会十
分不利:妻子有一大帮老太婆撑腰,她们准会煽动普天下的
众生来将他贬损得一无是处。格朗维尔别无他法,只好寂寞
孤独地打发着日子。他在不幸命运的重压之下,面容已因愁
苦和积劳而变得憔悴枯槁,自己看了都感到不快。加之他同
社交界女子的应酬往来也不曾给他带来慰藉,反而使他对她
们生出了几分戒心。
在一八。六到一八二一的十五年间,这个悲惨家庭的历
史就象教科书一样枯燥乏味,因而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场景。德·格朗维尔夫人一如既往,在失去丈夫欢心之后,与
她自称幸福的日子相比,举止言谈并无差别。她守着九日斋,
恳请上帝和诸圣徒点拨她:究竞她有什么不是,惹得丈夫这
般恼怒,并请示怎样才能把那只迷途的羔羊引回正道。但她
越祈祷得热烈虔诚,格朗维尔就越不肯在家里露面。自复辟
时代以来,德·格朗维尔在司法界担任了高级职务;最近五
年,他一直住在寓所的中二楼,以免和德·格朗维尔夫人在
一起。每天早晨,家里总要出现这样一幕场景,按照一般飞
短流长的议论,也是不少家庭里反复出现的情景,由于性格
互不相容,由于某种精神上、肉体上的病症或某些怪癖,许
多婚事都会演变成为本书所讲的种种不幸:早晨八点钟光景,
一位仪表好似修女的仆人,走到德·格朗维尔伯爵套房的门
前按铃。她被带进书房的外间,对那里的男仆重弹一遍昨天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老调,连语气也和头一天完全相同:
“夫人向伯爵先生请安,并想知道她是否有幸与他共进早
餐。”
那男仆在禀告主人之后回话道:
“先生向伯爵夫人致意,并请她原谅:由于有要事缠身,
他此刻不能不到高等法院走一趟。”
过了一会儿,那女仆又再次出现,并以夫人的名义问道:
先生在出门之前能否赐见。
“他已经走啦,”男仆照例答道;可实际上,主人的马车
往往还停在院里。
这种由使者转达的对话已经变成例行公事。格朗维尔的
男仆是主人的心腹;由于他不信教和伤风败俗,已在这户人
家多次引起争议。有时,他甚至只是装样子走进主人业已离
去的书房,然后回来作例行的应答。不胜凄凉的伯爵夫人一
直暗自期待着丈夫回心转意;她走到石阶上静候他路过,准
备向他扑过去表示愧悔。她这时年约三十五岁,但看上去却
象四十开外了。修行者往往喜欢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挑
剔人、挖苦人,那也正是德·格朗维尔夫人性格的基调。有
时,格朗维尔为了顾及体面,便和妻子稍谈几句,或留在家
中进晚餐;这时她便自呜得意:因为她居然能迫使他与自己
共聚一堂,聆听她那些酸溜溜的说教,同她那些讨厌得令人
无法容忍的宗教狂们周旋,接着她还尽量在仆役和大慈大悲
的女友们面前挑剔他的种种不是。
德·格朗维尔伯爵这时正走着红运,人家提名他担任某
地王家法院的院长。但他自己却呈请部里同意他留任巴黎。只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有掌玺大臣才知道他婉谢的理由;而伯爵夫人的忏悔神甫和
密友却对此作了种种古怪的猜测。格朗维尔出生在诺曼底的
阀阅世家,又有十万利勿尔的年金;任命他为某法院院长,那
正好是升入贵族院的进身之阶;然而他为什么如此没有志气
呢?他又为什么将法学巨著的撰写工作束之高阁了呢?为什
么近六年来,他又变得那么神不守舍,对宅邸、家庭、工作,
总之对他理应亲近的一切事物,都变得那么淡漠、那么毫不
在意呢?伯爵夫人的忏悔神甫为了谋取主教职位,既需要受
他指导的人家撑腰,又必须对修道会献殷勤;而他正是最热
心为某修道会捧场的人物之一。他对格朗维尔拒绝那份肥缺
深感失望,便转而用种种揣测之词来诽谤他:伯爵先生之所
以对调到外酋如此抵触,也许是因为他惟恐到了那里,就不
得不检点言行并处处循规蹈矩吧?他既要在品德上为人师表,
就得和伯爵夫人一起生活;而眼下对她的疏远,唯一的原因
只能是有了外遇吧?象德·格朗维尔夫人这样贞洁的女人,难
道能承认自己的丈夫行为不端吗?……然而经过几位密友的
核查,这些流言不幸并非纯属虚构。这对德·格朗维尔夫人
无异是晴天霹雳。安杰莉克对上流社会的习俗一无所知,又
不懂得爱情为何物,更不能理解爱情会导致种种放荡行为;她
万万料想不到,除去失掉格朗维尔的欢心,婚姻生活还可能
包含其他波折。她满以为他决不会胡作非为,而在所有女人
的眼里这种胡作非为都不啻是滔天罪愆。当年伯爵不再向她
提出任何要求,她还以为他转入这样清净淡泊的境界是完全
合乎自然的。总之,她的心灵能够奉献给男子的全部感情,她
统统给了他。而神甫的揣测,却彻底摧毁了她迄今所抱的幻
人间喜剧第三卷
想。她尽管为自己的丈夫辩解,却无法消除暗暗潜入心底的
疑云。这种种忧烦在她稚弱的头脑里引起了极大的痛苦,她
终于因患慢性热症而卧病在床;事情正好发生在一八二二年
的封斋期间,她却死也不肯中断苦修,结果日渐衰弱,骨瘦
如柴,人们都不禁为她的性命担忧。格朗维尔冷漠的眼神使
她伤心欲绝。检察官对她的照料和关心,倒颇象一个侄儿在
对年迈的伯父尽孝道。伯爵夫人诚然抛弃了那一整套讥讽加
训诲的方法,努力以好言好语相待;但那信女的刻薄劲儿仍
不免时有流露,以致往往一言不合,就使一周的惨淡经营毁
于一旦。临近五月底的时候,暮春和暖的气息、比封斋期要
富于营养的饮食,使德·格朗维尔夫人的体力稍有恢复。一
天早晨,她做完弥撒回家,便在小花园的石凳上略坐片刻:那
里温煦宜人的阳光使她忆起蜜月初度的幸福。她大致回顾了
一下自己的生活,扪心自问有哪些方面不曾尽到贤妻良母的
本分。这时封塔农神甫突然出现了,其激动之情简直难以形
容。
“神甫,您碰到了什么不幸吗?”她怀着孝敬长辈的关切
问道。
“啊,”这位诺曼底神甫答道,“我多么希望上帝之手加诸
你的种种不幸,能够落在我身上啊!不过,我尊敬的朋友,请
准备好接受命运的磨难吧!”
“啊呀!主已假手我的夫君向我倾泻了他的愤怒。难道还
有比这更无情的惩罚吗?”
“我的女儿,我们同你虔敬的女友们曾一起推测你的遭
遇;可如今却要请你准备迎接更深重的不幸!”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那我真应当对上帝感恩不尽,”伯爵夫人答道,“感谢他
借您的口舌向我布达旨意。他将一如既往,在宣泄天怒而降
下灾祸的同时,也会赐给我显示其慈悲的珍宝,如同他从前
驱逐夏甲Ⅲ时,也曾让她在沙漠里发现一泓清泉。”
“上帝权衡了你的忍耐力和过失的轻重,决定对你施以这
样的惩罚。”
“请直言不讳,无论什么消息,我都作好了准备。”
说着,伯爵夫人举目仰望苍天,又喃喃道:
“请说吧,封塔农先生!”
“事情已有七年之久:德·格朗维尔先生一直犯着通奸的
罪过;他同那姘妇还生下了两个孩子。为供养这姘居的家室,
他总共挥霍了五十万法郎;而这笔款子本应属于他那合法的
家庭。”
“我得眼见为实。”伯爵夫人说。
“千万别这样,”神甫忙说,“我的女儿,你应当宽恕。要
是你不打算动用人间的法律手段,就应当在祈祷中等待上帝
点拨你的丈夫。”
封塔农神甫同他的信徒的长谈,使伯爵夫人的心绪发生
了剧变。送走神甫后,她满睑通红,那神经质的动作使仆人
们看着害怕。她吩咐套车,又吩咐卸下,一小时之内竞变换
①据《旧约·创世记》第二十一章记载,夏甲系埃及女奴,亚伯拉罕之妻
撒拉的使女。因撒拉不孕,令夏甲与亚伯拉罕同房,生一子。后撒拉自
己也生一子,便要亚伯拉罕将夏甲逐出家门。夏甲与其子在旷野迷路,正
当饮水用尽,濒临绝境时,神明让她在沙漠里发现一泓清泉。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二十次主意。最后,她好象下定决心,在近三点时出了家
门;全家都为她这种唐突的变化而感到惊讶。
她平素从不跟那男仆搭话,这回却径直问他:
“先生要回家吃晚饭吗?”
“不,太太。”
“今天早晨你把他送往高等法院了吗?”
“是的,太太。”
“今天是星期一吗?”
“是的,太太。”
“那么,现在每星期一都要去高等法院哕?”
女主人对马车夫说了声:“上泰布街!”就出发了。那男
仆见情顿时喊了一声:
“见你的电去吧!”
德·贝勒弗依小姐正在哭泣。罗杰在爱侣身旁,合掌捧
着她的一只纤手,同她默默相视。他先看看小夏尔:孩子对
母亲的悲苦感到莫名其妙,见她流泪便惊呆了;然后罗杰又
瞧瞧欧也妮的摇篮,女儿正在那里安睡;最后他又望望卡罗
琳娜哀伤的面容:泪水正从那里簌簌落下,象是在春光明媚
的日子突然飘起阵阵雨丝。
罗杰沉默了好一阵,终于开口道:
“正是这样,我的天使,这便是那深藏不露的隐情:我原
是有妇之夫。但我总希望有一天,咱们能成为单一的家庭。我
的妻子从今年三月起就已病入膏盲:我倒并不盼望她病故;但
假如上帝有意将她召去,我想她在天国会比在人间更惬意,因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她对尘世的悲欢离合一概无动于衷。”
“我可恨透了这个女人!她怎么会使你有这样不幸的遭
遇?不过我倒在这当中因祸得福了。”
说着,她不再流泪了;罗杰领受了她的一吻,又情不自
禁地嚷道:
“卡罗琳娜,咱们应当有信心,不要害怕那神甫胡说。他
是我妻子的忏悔神甫;虽然他在修道会很有影响,但假如他
想破坏咱们的幸福,那我可要横下一条心……”
“你打算怎么办?”
“咱们到意大利去;我想逃避那……”
这时,旁边客厅里突然爆出一声惨叫,使罗杰一惊,更
使德·贝勒弗依小姐战栗。他俩赶紧奔去,只见伯爵夫人已
晕倒在地。当德·格朗维尔夫人恢复知觉时,她深深叹了口
气:她发现她正处于罗杰和那冤家之间,便以一个轻蔑的动
作,下意识地把她推开。
德·贝勒弗依小姐于是起身告退。
格朗维尔一把抓住卡罗琳娜的胳臂,急说:
“你是在自己家里,夫人。请留步!”
司法官抱起奄奄一息的妻子,将她送上马车,自己坐在
她身旁。
“谁搅得你盼望我一命归天?又是谁搅得你对我避之惟恐
不及?”伯爵夫人用微弱的声音责问,一边愤怒而痛苦地瞅着
丈夫,“我当年不是很年轻,并且是你心目中的美人儿吗?我
有什么该受你责备的地方?难道对你有什么贰心,难道我不
是你贞洁温顺的妻子么?我的心中只装着你的身影,我的耳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朵只听见你的话音。我究竞忽略了哪一条应尽的本分?又曾
拒绝过你哪一点要求?”
“你拒绝给我幸福!”伯爵斩钉截铁地答道,“夫人,你知
道,侍奉上帝有两种不同的办法,有些基督徒认为:只要定
时进教堂,口诵我主圣明,经常去做做弥撒,又力戒犯下世
俗的罪过,就准保能升天堂。但是,夫人,这种人却是准保
要下地狱的。因为他们爱上帝并不是为了上帝,他们并不象
上帝希望的那样来崇拜他;他们也不曾为此作出任何牺牲。他
们表面上心性温驯,骨子里对周围的人十分冷酷。他们只看
到种种规矩,只看到字面,而看不到实质。你正是拿这一套
办法来对待你在尘世间的丈夫的。你为自己灵魂得救而不顾
我的幸福。当我兴致勃勃来到你身边时,你却在闭目祈祷;你
本应为我的工作增添乐趣,而你却三天两头哭哭啼啼。我娱
悦身心的种种要求,你都一概不予满足。”
“如果这些娱乐是罪过呢?”伯爵夫人恼怒地反问,“难道
为了你的乐趣,就该让我的灵魂堕落吗?”
“自然还有别的女人比你更懂得温存体贴,她有勇气为我
作出这样的牺牲!”德·格朗维尔冷冷地答道。
“啊,上帝呀!”她哽咽着嚷道,“你听见了吗?我曾心力
交瘁地为赎还他和我的罪愆而苦修祷告,可是他值得我这样
做吗?美德有什么用呀!”
“用作升天堂的进身之阶呀,亲爱的!你不能既做凡人的
妻室,又充当耶稣基督的爱侣:那可是要犯重婚罪的。在丈
夫和修道院之间,你必须作出选择。上帝命令你给我爱情,为
我献身;而你却假借未来的名义,将两者剥除得一干二净;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对现世只有仇恨之情……”
“难道我对你不曾有过一丝爱情?”她问。
“没有,夫人。”
“爱情到底是什么呢?”伯爵夫人不觉问道。
“爱情吗,亲爱的?”格朗维尔不胜惊诧而又含讥带讽地
回答,“那是你无法理解的。诺曼底阴霾寒冷的苍穹决不会变
成西班牙明媚晴朗的碧空。或许气候问题正是酿成我们不幸
的症结。爱情就是要顺从我们的心性,迎合心性的沉浮,在
苦中寻乐;就是要不怕世上的闲言碎语,牺牲自尊心甚至宗
教信仰,也就是把这一切祭品,都看作奉献给爱侣的一炷心
香……”
“那是歌剧院卖唱女郎的爱情,”伯爵夫人极其厌恶地说,
“这种火热的劲头是不会持久的;不用过多久,它就只给你留
下一堆灰烬或炭渣,空余失意或怅惘。先生,我觉得妻子应
向你奉献实在的友谊、均衡持久的热情,以及……”
“你妄谈热情,就好比黑人谈论冰雪,”伯爵冷嘲道,“要
知道,最平凡的雏菊也极有诱惑力,胜过在春光里以浓烈的
花香和鲜艳的色泽吸引我们的刺玫瑰。而且,我对你也得说
句公道话:你是信守法律规定,尽了有关婚嫁的表面义务;但
如要向你说明你在哪些地方有负于我,就不能不提及某些细
节,而你出于自尊却会无法忍受。同时,还必须教会你一些
事情,这在你看来又将是道德的沦丧。”
“你居然敢谈论道德!你刚刚离开的那所房屋,就是你大
肆挥霍亲生儿女财产的地方,也是你干着伤风败俗勾当的淫
窟!”伯爵夫人大声嚷道,丈夫的态度使她很恼火。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夫人,请您到此为止吧,”伯爵不慌不忙地打断她,“如
果德·贝勒弗依小姐有钱,那也决不是靠损人利己弄到手的。
她那份财产来自我舅父:他把家业分给了好几位继承人。老
人生前就把她当作亲侄女;他将贝勒弗依的领地赠送给她,这
纯粹是为了表示情谊。至于其他财产,我也得之于他的慷慨
馈赠……”
“这倒真是雅各宾党的作风,”虔诚的安杰莉克喊道。
“夫人,您忘记了令尊大人也是这类雅各宾党,”伯爵严
厉地说,“作为女人你却对他们严加指责。当年邦唐公民曾一
再签发死刑判决书;而那时我舅父却只知道为法兰西效劳。”
德·格朗维尔夫人沉默了。但在片刻寂静之后,方才的
所见所闻又燃起了一个女人心中的妒火,那是无论什么也无
法将它浇灭的。她似乎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难道竞能这样使自己的灵魂、也使别人的灵魂堕落吗?”
“哎呀呀,”伯爵对这场谈话已很厌倦,便反驳道:“也许
有朝一日,这都得算到你的账上呢!”
这句话使伯爵夫人浑身战栗。他接着说:
“也许,那位评判我们罪过的宽宏大量的法官会原谅你,
因为你造成我的不幸是出于无辜。我并不恨你,我只恨那些
把你的心灵和理智引向邪路的人。你曾为我向上帝祷告;德
·贝勒弗依小姐则对我倾心相许,并待我以一片痴情。你应
当既做我的情侣,也做在祭坛前祈祷的圣女。你也应当公正
地承认:我不是伤风败俗、胡作非为之辈。在风化方面我是
清白的。唉!熬过了七年的痛苦之后,由于对幸福的渴求,我
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在已有的妻室之外另建了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一个家庭。再说,你别以为我是独一无二的:在这座城市里,
有成千上万的丈夫,由于许多原因不得不过这种双重生活。”
“我的上帝!”伯爵夫人嚷起来,“我脖子上的十字架变得
多么沉重啊!你在盛怒之下把这位夫君分派给了我;如果只
有赐我一死才能在现世给他以幸福,那你就索性把我召回你
的怀抱吧。”
“假如你早有这样崇高的情操,有这片耿耿忠心,那咱们
倒会是幸福的呢!”伯爵冷冷说道。
“那好,”安杰莉克泪流满面地说,“就请你宽恕我的罪过
吧!是的,老爷:我有心要在一切方面都对您惟命是从;我
深信,凡是您的意愿,无一不是正当的、合乎自然的。从今
以后,您认为妻子应当怎样,我就一定照办。”
“夫人,如果您非要叫我说出‘我已经不再爱您了’这句
话,那么,我也只好鼓足勇气,向您挑明这一点了。难道我
能左右自己的心灵?难道我能在一瞬间轻轻抹去整整十五年
的痛苦回忆?我已经不再爱了。这句话犹如‘我爱你’一样,
也包含着一种深沉的秘密。钦佩、敬仰、尊重之类的感情,都
可以人为地培养,也可以消失乃至再生;但爱情呢,我就是
默祷一千年,它也绝不会再生,尤其是要去爱一个以衰老为
乐的女人!”
“哦,伯爵先生:我衷心希望,不要有这么一天,你心爱
的女人也以同样的口吻和声调,用这番高论来回敬您……”
“您是否愿意,就在今晚穿上一身希腊式的长裙,陪我到
歌剧院去看戏呢?”
一提出这要求,伯爵夫人便顿时打起寒战;这,也就无
人间喜剧第三卷
异于作了无声的回答。
一八三三年十二月初的一天,一个男子在午夜时分从嘉
荣街走过:他的发丝已白,容貌也显得苍老;不过看来这主
要是由于饱经忧患,而不是岁月的折磨。看上去他已年近六
十。他走到一座外表平平的三层楼房前,望着顶楼中央几扇
间隔相等的窗户中的一扇。一丝微光勉强照亮了那扇普通的
十字窗;窗上有的玻璃已经被纸所代替。这时正好有一个年
轻人突然从楼里走出;但那过路人却只管凝视着摇曳不定的
灯光,眼神里闪耀着巴黎闲游者特有的无名好奇心。由于照
亮这位路人面庞的是苍白无力的路灯,所以无怪乎那年轻人
要在深沉的夜色中小心翼翼地朝他走去;一般巴黎人遇到熟
人而又惟恐看错时,也常常采取这种谨慎态度。
“哎呀呀!原来是您!”他叫道,“院长先生,这么晚了,
您还一个人步行上街,离圣拉扎尔街又那么远!让我荣幸地
扶您一把。今早的石板路很滑,要是咱们不相互搀扶,那就
难免要摔跤呢!”
年轻人为照顾那老头儿的自尊心,而曲意解释着。
“不过,亲爱的先生,我刚满五十五岁呀,这倒是我的不
幸。”德·格朗维尔伯爵说,“象您这样的名医应当明白:男
人在这个年纪正是年言力强的时候。”
“这是您的造化,”荷拉斯·毕安训答道,“我想您并不习
惯在巴黎的街上步行。您有那么多健壮的骏马……”
“当我不出门交际时,我可是常常从王宫大厦或外国人俱
乐部步行回家的,”格朗维尔伯爵接过话来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且总是随身携带巨款,”医生叹道,“您这不等于有意
招引刺客么?”
“我倒不怕这帮家伙,”德·格朗维尔伯爵凄苦而又满不
在乎地说。
“您至少不应当站着不动呀,”医生说着将院长拉向大马
路。“您要是再大意点儿,那我准会以为您不要我替您治疗最
后的疾病,而要在另一种人手下告别人世了!”
“啊!我刚才正在‘侦察’一户人家,您却把我捉住了,”
伯爵答道,“步行也罢、乘车也罢,也不管是在夜间几点钟,
我发现好些日子以来,在您刚刚离开的那幢楼里,在四楼的
一扇窗户里,总有一个人影儿仿佛在孜孜不倦地干活。”
说到这里,伯爵停顿一下,好象突然感到一阵痛楚;接
着又说:
“我对这所房屋的顶楼很有兴趣,就象巴黎市民对王宫何
时竣工有兴趣一样。”
“那么,”毕安训打断伯爵的话头,兴冲冲地嚷着,“我可
以告诉您……”
“您什么也不必告诉我,”格朗维尔打断医生的话,径自
反驳道,“我决不会花一个生丁,来调查那破窗帘上闪动的人
影是男人还是女人,来弄清这顶楼的住户幸福还是不幸!如
果我因为发现今晚没人在上面干活而感到惊奇,如果我在那
里停留张望,这都是为了消遣,为了作种种无聊的猜测,就
象夜游者突然发现一项建筑工程无人过问,便要挖空心思寻
根究底。整整九年以来,我年轻的……”
说到这里,伯爵似乎为选择词句而为难;他终于做了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个手势,随即扯开嗓门道:
“不,我不把您称作‘我的朋友’啦;我现在对任何近乎
感情流露的东西,都已十分厌倦。我刚才想说,整整九年以
来,我对老人们喜欢种花栽树不再感到惊奇;他们毕生的经
历已经教会他们别再相信人类之爱。在短短的时间里,我就
变成了老人。我现在只钟爱那些不会思考的鸟兽,只爱花草
树木,只爱人类以外的事物。我对人类喜怒哀乐的重视,还
抵不上对塔格利奥尼Ⅲ舞蹈动作的关切。我厌恶生活,厌恶
我那一人独处的世界。
“世上的任何事物,不管它是什么,都再也不能打动我,
再也不能使我发生兴趣,”伯爵接着说,那表情使年轻人不寒
而栗。
“您有孩子吗?”
“孩子!”他又以一种凄楚的语调说,“不错,我有两个女
儿,大女儿不是德·旺德奈斯伯爵夫人吗?至于小女儿,她
姐姐的婚姻使她也巴上了一门好亲事。我的两个儿子不是都
很有成就吗?封了子爵的那一个,已从利摩日的总检察官升
为奥尔良法院首席院长;小儿子在巴黎担任王家检察官。儿
女们都各有各的心事、忧虑和公务。如果他们中有一个把整
个心灵献给我,如果有一个肯用孝心来填补我这里感到的空
虚,”说着,伯爵拍了拍胸脯,“那么,这孩子在人生道路上
就不会飞黄腾达,而会为着我牺牲自己的事业。可是归根到
①玛丽亚·塔格利奥尼(1804 1 884),著名的意大利芭蕾舞演员,舞蹈家
菲力波·塔格利奥尼之女。
人间喜剧第三卷
底,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为了给我的风烛残年增添一
点慰藉罢了,即便他能做到这一点;也许我倒会把他的慷慨
关怀看成是一笔债务!可是……”
说到这儿,老人略带嘲弄意味地笑了一笑。
“然而,大夫呀,咱们可没有白白教会他们做算术。他们
可精于算计呢。也许,就在此刻,他们正盼着瓜分我的遗产
哩。”
“哎呀,伯爵先生,您怎么会这样想呢?您平素秉性善良,
又十分通情达理,乐善好施。真的,如果我对您宽厚『二爱的
慈悲心肠没有切身体会,那么……”
“那是我自我陶醉的一种办法,”伯爵很快地答道,“为了
体验一种感觉,我付出重金;同样,往后我也可能拿出一座
小小的金山,以换取能使我心荡神驰的种种幻觉。我在世上
扶困济危是为了我自己,那和我去赌博是同一个道理。因此,
我并不指望任何人感激我。就连您在内,假如我眼见您一命
归天,我连眼皮也不眨一眨。我求您对我也以牙还牙!唉,年
轻人啊!生活里的万事飘过我的心头,犹如维苏威火山的岩
浆流过赫尔库拉农城Ⅲ一样,城池依然存在,但已是死城一
座。”
“您的心灵从前既热烈又活泼,如今却变得这么冷酷无
情;造成这情况的人真是罪大恶极!”
“别说了!”伯爵嫌恶地说。
①意大利古代城市,在那不勒斯附近,公元七十九年维苏威火山爆发时被
埋于岩浆之下,自一七一九年起开始被发掘。
人间喜剧第三卷
“您有病,应当让我替您医治,”毕安训语气很激动。
“可是,难道您有起死回生的良药吗?”伯爵几乎是在喊
叫,态度很不耐烦。
“有的,伯爵先生。我保证能使您自认为已经冷却的心重
新获得生机!”
“您敢同塔尔玛Ⅲ比一比高下吗?”首席院长冷嘲热讽地
问。
“不是这意思,伯爵先生。塔尔玛也许比我高明;但大自
然却比塔尔玛更强大。听我说:您所关心的那层顶楼里住着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心里的爱情已达到如痴如狂的程度。
她的宝贝是一位英俊少年,但不知是哪位女妖对他施了法术,
他竞沾染了种种怪癖与恶习。这孩子是个赌棍;他酗酒,玩
女人,真不晓得他更沉湎于两者之中的哪一种。就我所知,论
他的某些恶行,完全可以把他交付刑警队处理。可不是吗,这
苦命的女人为他牺牲了锦绣前程,牺牲了一位对她情深谊笃
的男子,她还同这男子生过好几个孩子。可您怎么啦,伯爵
先生?”
“没什么,您说下去吧。”
“她让这孩子把全部家产挥霍得一干二净。我想,假如她
手中拥有全世界,她也会捧给他而在所不惜。她日以继夜地
埋头苦干。有时,她默默无语地眼看她所钟爱的恶魔把家里
的钱掠劫一空,甚至准备给孩子们添置寒衣的钱以及第二天
①塔尔玛(1763 1826),法国著名悲剧演员,在演技方面有很高的造诣。
这里借喻他有高超的技艺,能打动人心。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饭费,也都分文不留。就在三天前,她卖掉了自己的秀发,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头发。他突然来了,她没来得及把卖
得的金币收藏好,于是他伸手就要。为了博得那年轻人的一
笑,为了得到些许抚慰,她竟将半个月的生活费,连同半个
月的太平安宁,一起和盘交出。这岂不是既崇高圣洁而又令
人寒心吗?但辛勤的劳作已使她的双颊日益消瘦;孩子们的
号哭惨叫又令她肝胆俱裂。她病倒了,现在正躺在病床上痛
苦地呻吟。就在今晚,她已拿不出食物,孩子们连号哭呼叫
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去探望的时候,他们已哑然无声。”
荷拉斯·毕安训停住了脚步。这时,德·格朗维尔伯爵
好象身不由己地把手伸进了背心口袋。
“年轻的朋友,”那老人说,“我猜想:如果您肯照料她的
话,她一定能够活下去的。”
“哎呀,可怜的人儿!”那医生嚷道,“谁能够袖手旁观呢?
我但愿自己有更多的财产,因为我想把她的痴情也根治一
下。”
“可是,”伯爵说着把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手里抓着大
把的钞票(医生还不曾注意到:他把手伸进衣袋是为了取
钱),“您又怎么能要求我对这场苦难表示怜悯呢?我以倾家
荡产为代价来换取旁观这场苦难的乐趣还惟恐不及哩!这个
女人还有感觉,还有生命。就连长眠地下的路易十五,假如
能以牺牲整个王国为代价来换取三天的再生和青春,他也会
欣然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千千万万的死者、千千万万的病夫、
千千万万的老翁,他们的历史不都是这样的么?”
“可怜的卡罗琳娜!”那医生悲叹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德·格朗维尔伯爵一听见这名字,顿时又是一怔。他紧
紧抓住医生的胳臂,使那人感到象是一把铁箝将他箝住。
“她名叫卡罗琳娜·克罗夏尔吗?”法院院长的声调显然
有些异样。
“您认识她吗?”医生惊奇地问道。
“那坏蛋的名字叫做索尔韦……。啊!您倒是实践了您的
诺言,”法院院长惊呼,“您果然打动了我的心,在它化为尘
土之前,恐怕不会感受到比这更可怕的震动了。这种激动是
地狱赐给我的又一份礼物,而我是懂得怎样同地狱清账的。”
这时,伯爵和医生已走到昂丹大道的街角。在那儿,他
们遇见一个夜游汉。这类人夜间背着一个藤筐,手持一根曲
棍;大革命时有人戏称之为“搜寻委员会委员”。这个拾破烂
的人形容憔悴,同沙尔莱Ⅲ的清道夫画派的漫画中那些传诸
后世的形象不相上下。
“你常常捡到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吗?”伯爵问他。
“有时能捡到,市民先生。”
“你肯送还失主吗?”
“那要看人家答应给多少报酬……”
“这正是我需要的人!”伯爵说着,递给这工人一张一千
法郎的钞票,“拿去吧。但要记住,我把它给你有个条件:你
必须在酒吧间将它花掉;你得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醉后还
得大吵大闹,毒打你的老婆,剜掉几个好友的眼睛。这就能
给警察、外科医生、药剂师找到可干的差事;也许连宪兵、王
①尼古拉·沙尔莱(179¨_1845),法国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家检察官、法官和监狱看守都跟着沾光。可千万别更改这个
方案。否则魔电迟早会找你报仇。”
假如有这么一位人才,能兼得沙尔莱和卡洛的笔触,以
及特尼埃和伦勃朗Ⅲ的绝技,那才会将这场夜戏的真情实景
惟妙惟肖地描绘出来。
“这样我就结清了拖欠地狱的旧债,并且对于这样花钱感
到开心,”伯爵用深沉的声音说着,同时向惊讶万分的医生指
了指那位目瞪口呆的清道夫。
“至于卡罗琳娜·克罗夏尔,”伯爵接着说,“让她听着儿
子们奄奄一息的惨叫,在难熬的饥渴中死去吧,那她就会认
清她所爱的人是多么卑鄙了:我不会花一分钱去减轻她的痛
苦;而由于您曾救过她,以后我再也不愿见到您了……”
伯爵扔下如石像般呆立不动的毕安训,迈着年轻人的快
步,朝圣拉扎尔街匆匆走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他居住的
小宅邸门口,他颇为诧异地发现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
男仆向主人报告说:
“王家检察官已经来了一个钟头;他有话要对老爷讲,现
正在卧室恭候。”
格朗维尔示意男仆退下。
“有什么要紧事,使你非得违背我的命令呢?我不是明确
规定过,孩子们未经召唤,不得到我的住所来吗?”老人一进
①雅克·卡洛(159¨_1635),法国画家。大卫·特尼埃,亦称小特尼埃
(1610 1690),弗朗德勒画家。伦勃朗(1 606 1 669),荷兰画家、雕刻
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门就对儿子说。
那检察官用发抖的声音,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父亲,希望您听我说完之后能原谅我。”
“这样说还算可以,”伯爵说,“坐下说吧。”他指着一个
坐位叫那年轻人就坐;接着又说:
“不过,我是边走边听,还是坐稳再听,那你就不必管啦。”
“父亲,”男爵道,“今天下午四点,有一个少年在我一位
友人家中被捕,因为他在那里盗窃了一笔巨款。他一再提到
您的大名,并自称是您的儿子。”
“他叫什么?”伯爵抖抖索索地问。
“夏尔·克罗夏尔。”
“别说啦!”父亲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他在房里踱来踱
去;这时屋里笼罩着一片沉寂,孩子也竭力避免打破这沉寂。
“我的儿子,”这几个字说得充满了温存的父爱,年轻的
检察官听了不禁一怔,“夏尔·克罗夏尔对你说的是实话。你
今晚到我这里来,我感到高兴,我的好欧也纳。这儿是一大
笔现款,你想在这场官司里怎样用它,就怎样用吧。”
说着,他把一大叠钞票交给了年轻人。
“我信任你,”他接着说,“我无条件地同意你在当前或未
来可能采取的各种措施。我亲爱的孩子欧也纳,来拥抱我吧,
也许这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啦。明天我就向国王请假,动身
到意大利去。父亲虽然不必向儿女们报告自己的身世,但他
应当向他们传授经验,因为那是在坎坷的遭遇中换来的;这
不也是他的一部分遗产吗?待到你准备结婚的时候……”
说到这里,伯爵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接着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可别草率从事:这可是社会要求我们采取的至关重
要的行动。切切记住:你得用很长时间去研究那位将与你同
舟共济的女人的性格;而且你应当先征求我的意见,我将亲
自评判一番。夫妇关系上的缺陷,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会
带来极大的不幸:我们如果不照社会法则办事,那么迟早会
遭到惩罚。关于这个问题,我还要从佛罗伦萨写信与你详谈:
一个做父亲的,尤其是当他荣任最高法院院长时,是不应在
儿子面前有愧色的。别了!”
一八三0年二月至一八四二年一月于巴黎
丁世中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家庭的和睦
给我亲爱的外甥女瓦朗蒂娜·絮尔维尔①
这个场景里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一八。九年十一月底,那
时,短暂的拿破仑帝国达到了威武显赫的顶点。瓦格拉姆吲战
役胜利的军号声还在奥地利王朝的心中震荡。法兰西和英奥
联盟吲之间正在签订和约。欧洲各国的君主和亲王都围着拿
破仑转,就象星辰绕着太阳运行;而拿破仑也醉心于统率整
个欧洲,这是对他的威力的一种极好检验,这种威力后来在
德累斯顿圳又一次得到施展。据那个时代的人说,巴黎从未
见过象这位帝王和奥地利公主的结婚舆礼那样盛大的节J夫。
即使在旧王朝最隆重的日子里,也从未有那么多君主驾临塞
纳河畔,法国贵族从来没有象在帝国时代那么富有,那么珠
光宝气。军官制服上的金银线绣饰上和衣领袖口上缀满了钻
①巴尔扎克的妹妹洛尔的小女儿。
②瓦格拉姆是维也纳北面的一个村庄,一八0九年七月五日至六日,拿破
仑曾在此大败奥地利军队。
③指一八0九年英奥两国的联盟,又称第五次联盟,瓦格拉姆战役结束、维
也纳和约签订以后,这一联盟便告终止。
④德国一地名。一八一三年,拿破仑在此打败俄、德、奥等国组成的盟军。
人间喜剧第三卷
石,与共和国时代的贫穷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照,仿佛地球
上所有的财富都汇流到了巴黎的沙龙里。这昙花一现的帝国
似乎整个儿沉浸在一种如痴如醉的气氛中。所有的军官,他
们的统帅也不例外,都象暴发户一样享用着由一百万佩戴毛
料肩章的人Ⅲ夺来的财宝,而后者得到几尺红丝带吲就心满
意足了。当时大多数女人生活放荡,不顾道德廉耻,这原是
路易十五时代的风尚。不知是为了模仿业已覆灭的王朝的气
派,还是象圣日耳曼区那些批评者所说,是为了效法皇室某
些成员的榜样,反正可以肯定: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在尽情
寻欢作乐,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好象预示着世界末日就要来
临。不过,这种生活上的放荡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女人
对军人的迷恋简直到了狂热的程度,这却正中皇帝的下怀,所
以他是不会加以制止的。那时,军人经常要拿起武器打仗,法
国同欧洲签订的所有条约都与停战协定没有多大区别,这就
促使深得女人欢心的那些头戴长翎高顶军帽、身穿盘花纽扣
军服和披有饰带的军人在爱情上的进展,就象他们的最高统
帅作出一个决定那样迅速。当时女人们的心情变幻无常,犹
如作战兵团一样流动不定。在帝国大军发布第一号战报到第
五号战报期间,一个女人竞有可能先后成为情人、妻子、母
亲和寡妇。是什么使军人在她们眼里具有如此大的诱惑力呢?
是不久就会寡居的前景?是军官的年俸?还是希望得到一个
可能永垂青史的姓氏?是什么原因使女人对军人如此倾倒呢?
①指士兵。
②指勋章的绶带和荣誉勋位的标志带。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因为她们确信爱情的秘密将永远埋葬在沙场上?还是因为
勇敢精神对她们有一种高尚的吸引力?未来的史学家在描述
帝国时期民情风尚的时候,无疑会兴趣盎然地权衡这些原因
的分量。也许,人们之所以那么急不可耐地放纵情欲,所有
上述原因都起了一定的作用。不管怎样,有一点我们可以在
此直言不讳,那就是胜利者的桂冠掩盖了很多错误行为;女
人们热烈地追求这些大胆的冒险家,认为他们可以源源不断
地带来荣誉、财富或爱情的欢乐。而肩章,这种后人难以理
解的标志,在当时年轻姑娘的眼里则意味着幸福和自由。这
个在人类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时代的特征之一,就是对一切闪
光的东西有一种疯狂的爱好。人们从未放过那么多礼花;钻
石从未达到过那么高的售价。男人象女人一样对这种透明的
宝石贪得无厌,也象女人一样用来装饰自己。也许是因为要
把战利品变成最便于携带的形式,珠宝在军队里成了最吃香
的物品。那时,一个男人在衬衫襟饰或手指上亮出大颗钻石,
并不象现在那么显得可笑。缪拉Ⅲ,这个完全东方色彩的将
军,就是奢华的舆型,他的奢华若是放在现代军人身上,便
显得荒诞不经了。
贡德维尔伯爵过去自称公民马兰,曾因被绑架而出名吲,
①缨拉(1767 1815),拿破仑的著名部将,也是他的妹夫。
②马兰,《人司喜剧》中的政客典型,法国大革命前,马兰只是一名普通的
律师帮办。一七九三年成为国民公会议员。他利用职权巧妙地侵占了格
西默兹侯爵的贡德维尔领地,并在帝国时期被册封为贡德维尔伯爵,小
说《一桩神秘案件》描写了绑架马兰的案件。
92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后来成了保守派(其实什么也不保)上议院的吕居吕斯Ⅲ之
一。他推迟举行J夫祝和平的晚会,只是为了更好地讨好拿破
仑,同时竭力想压倒那些抢在他前头的谄媚者。所有友好大
国的大使瞎单有待核实),帝国所有最重要的人物,甚至还
有几位亲王,当时都聚集在这位豪言的上议员的沙龙里。舞
会不大热闹,大家都在等待皇帝陛下驾到,因为伯爵曾暗示
过皇上将驾幸这个J夫祝会。拿破仑本来是会实践他的诺言的,
要不是那天晚上他和约瑟芬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吵,这场争吵
预示这对尊贵的夫妇不久即将离异。当时,这消息给封锁得
严严密密[f旦历史正把它记载下来),没有传到朝臣的耳朵里,
对贡德维尔的J夫祝晚会也没有别的影响,只是由于拿破仑未
到,晚会的愉快气氛稍有所减罢了。那天,巴黎最漂亮的女
人们相信了皇上要驾幸的传闻,一个个急切地前往伯爵家,在
晚会上互相比气派,比妖媚,比首饰,比容貌。以其富有而
自豪的银行界,象是要与帝国新近满载十字勋章、封号或奖
章的光彩夺目的将军、二级荣誉勋位获得者们一比高下。有
钱人家抓住开盛大舞会的时机,让他们的女继承人在拿破仑
的卫队面前亮相,一心希望用丰厚的嫁妆换取并不可靠的青
睐。那些认为光凭本身的美貌就能胜过别人的女子,则在舞
会上检验自己姿色的威力。在这里也和在所有的场合一样,玩
乐只是一种面具,在笑盈盈的安详明朗的面孔背后,隐藏着
卑劣的意图。友好的表示往往是虚伪的。提防自己的朋友甚
①吕居吕斯(约公元前106 57、,古罗马的将军,为人贪婪诡诈,在战争
中掠夺了大量财富,并以生活奢侈闻名。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提防仇敌的人也不止一个。为了使人明白这出情节复杂的
小戏里的事件,理解这个故事的主题以及作者对当时巴黎沙
龙风貌的描绘,不管他所用的色彩多么柔和,以上这些说明
是完全必要的。
“请您朝那根托住枝形烛台的折式柱那边看看,您看见一
位梳中国发型的年轻女人了吗?喏,在那边,在左边角落里,
她栗色的头发扎成一束,又一绺绺地垂下来,头发里还插着
几朵铃兰。您看不见?她非常苍白,人家会以为她身体不舒
服呢,她长得娇小玲珑;现在她朝我们这边转过头来了;那
一双蓝蓝的杏『二眼温柔极了,好象生来是为了哭泣的。咦,瞧,
她弯下身子,目光穿过一排排攒动着的头,想看到德·沃德
勒蒙夫人,可是那些女人高高的发髻挡住了她的视线。”
“啊,我看见了,亲爱的朋友。其实你只要说她是这儿所
有女人中皮肤最白的一个,我就会知道你指的是谁了。我早
就注意到她;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肤色。我敢打赌,从
这里你看不出她的项链上每两颗蓝宝石之间夹着一粒珍珠。
她大概很端庄,要不就是故作姿态,因为她的上衣褶裥多得
几乎叫人看不出她胸脯的优美线条。多好看的肩膀!白得象
百合花!”
“她是谁?”第一个说话的人问道。
“噢,我不知道。”
“您这个贵族!蒙柯奈,您难道想把这些漂亮女人都留给
您一个人不成?”
“哼,你真会拿我开心!”蒙柯奈微笑着说,“你,苏朗日
的幸运情敌,凭着你每转一次身都会惊动德·沃德勒蒙夫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以为自己有权利攻击我这个可怜的将军吗?要不就是欺我
来到这块宝地才一个月?你们这帮行政官僚也未免太目中无
人了,要知道,当我们穿过枪林弹雨的时候,你们却安安稳
稳坐在椅子上,好了,行政院审查官先生,这块地只是在我
们离开时才暂时归了你们,现在该让我们在田里拾点麦穗了!
嘿,怎么!大家都得过日子呀!我的朋友,你要是见过德国
女人,我相信,你就会在你喜欢的这个巴黎女人面前给我帮
忙了。”
“将军,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既然她有幸得到您的
关注,那么请您行行好,告诉我,您有没有见过她跳舞。”
“咳,我亲爱的马夏尔,你是从哪儿来的?要是把你派到
大使馆去,我真不敢预言你能胜任工作。你没看见吗,在她
和吊灯下密密麻麻的男人之间,坐着三排巴黎最厉害的妖艳
女人呢!你不是借助观剧镜才发现坐在柱子拐角的她吗?虽
然在她头顶上方点着蜡烛,她却好象躲在阴影里。在她和我
们之间,有那么多的钻石和眼睛在发光,那么多羽毛在飘舞,
那么多的花边、花朵、发辫在摇曳,要是某个男人在灿若群
星的女子中间瞥见她,那才是奇迹呢。怎么,马夏尔,你难
道没看出,她大概是什么利珀酋或是迪勒酋Ⅲ的副酋长夫人,
是来为她丈夫谋取酋长职位的?”
“啊!那他一定会当酋长,”行政院审查官很快地说。
“我表示怀疑,”胸甲骑兵上校笑着说,“她在耍手段方面
就象你在外交方面一样是个新手。我担保,马夏尔,你不知
①利珀省,普鲁士一地区;迪勒省属比利时。
人间喜剧第三卷
道她怎么会在这儿露面的。”
审查官看看卫队胸甲骑兵上校,那神气既透着轻蔑,又
透着好奇。
“是啊,”蒙柯奈继续说,“她大概九点正就来了,也许是
第一个到,而且很可能使贡德维尔夫人大为尴尬,这位夫人
是不善于把两件事联系起来看的。她先是受到女主人的冷遇,
后来又被每一个新来的人一排排往后挤,一直给挤到这个黑
暗的小角落里。她可能会一直待在那里,成为这些女人妒忌
的牺牲品,要知道,她们最希望不过的就是把这张危险的睑
庞给遮掩起来。大概不会有哪位朋友来鼓励她保住自己原先
在前排占据的位置,因为所有这些坏心眼儿的女人,可能都
已经给自己那个圈子的男人下了命令,不准请那个女人跳舞,
否则就要受到可怕的惩罚。亲爱的朋友,这些女人看上去那
么温柔,那么天真,然而她们多半就是这样联合起来对付那
个不知名的女人的,而且每个人只须讲一句:‘亲爱的朋友,
您认识这位穿蓝衣服的小个子太太吗?’就行了。喂,马夏尔,
要是你想在一刻钟内得到的媚眼和挑衅性的质问比你一辈子
所得到的还要多,那么你不妨试一试穿过这三重壁垒,去接
近那位迪勒酋、利珀酋或是夏朗德酋Ⅲ的王后。你准会看到,
这些女人中最愚蠢的一位也能立刻想出一个花招,使男人们
无法让这位悲悲喊喊的陌生女子亮相。喂,你不觉得她有点
象一首哀歌吗?”
“你这样认为吗?那么,她是一位有夫之妇。罗!”
①夏朗德省,法国昂古莱姆地区的一个省。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为什么不说是一位寡妇呢?”
“不是,如果是寡妇,她就会活跃些。”审查官笑着说。
“也许她是个活寡妇,丈夫一天到晚打布约特牌Ⅲ,丢下
她不管。”英俊的胸甲兵反驳道。
“自从签订和约以来,这一类寡妇真有那么多吗?”马夏
尔说。“可是,亲爱的蒙柯奈,咱们俩真侵。她睑上的表情那
么天真,前额、眼梢和鬓角显得那么年轻、充满朝气,不可
能是个已婚女子。那皮肤白里透红,多么鲜亮!鼻子两侧多
么光滑!嘴唇、下颌以及睑上每一个部分都娇嫩得象一朵含
苞欲放的白玫瑰,虽然面容似乎布满愁云。谁会惹这个年轻
女人流泪呢?”
“女人为一丁点儿小事就会哭。”上校说。
“我不知道,”马夏尔说,“不过,她流泪不是因为没人请
她跳舞。她的忧愁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看得出,她事先已
考虑好,今晚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我敢打赌,她已经
爱上什么人了。”
“晤?也许她是德国某个破落王侯的女儿,谁都不跟她讲
话。”蒙柯奈说。
“啊!一个无钱无势的女孩子是多么不幸,”马夏尔又说,
“有谁比这个不知名的女人更楚楚动人,更娇美呢?可是,她
周围这些自认为心肠软的泼妇,没有一个人会和她说话。如
果她开口说话,我们还可以看看她的牙齿漂亮不漂亮。”
“哟!你这么容易为一点小事激动吗?”上校大声说,他
①当时的一种纸牌戏。
人间喜剧第三卷
因为那么快就遇上了一个情敌,而且这情敌又是他的朋友,心
里有点恼火。
“怎么!”审查官说,一面把观剧镜对着周围的人,并未
注意将军的问话。“怎么!这儿竞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们这朵
异域花儿的名字?”
“嘿!我想她是某位小姐的伴当,”蒙柯奈说。
“算了吧!做伴当的能戴这种只有王后才配戴的蓝宝石,
能穿这种名贵的马林Ⅲ花边长裙吗?你去哄别人吧,将军!既
然你对一个女人的判断能一下子从德国公主跳到伴当,我看
你在外交方面也强不了多少。”
蒙柯奈将军突然一把拉住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的手臂,
在舞会上每个角落都能看到这个人的灰白头发和机敏的眼
睛,他挺随便地加入这一堆或那一堆人的谈话,而且处处受
到尊敬。
“贡德维尔,我亲爱的朋友,”蒙柯奈对他说,“那位可爱
的女人是谁?那边,坐在那只大烛台下面的?”
“烛台吗?那是拉夫里奥吲雕的,伊萨贝吲画的图样。”
“噢!我早已承认你在选购家具方面很有鉴赏力,气派很
大;可是那女人是谁?”
“啊!我不认识她,大概是我内人的朋友吧。”
“或者是你的情妇,你这老滑头。”
①马林,比利时的一个城市,以生产花边著名。
②拉夫里奥(1759 1 814),法国当时最享盛名的雕刻工。
③伊萨贝(1767 1855),法国画家。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不是,真的不是!只有德·贡德维尔伯爵夫人才会邀请
一些谁都不认识的人。”
话虽很尖刻,但是矮胖男人的嘴上却浮着微笑,因为胸
甲兵上校的猜想使他内心得到了满足。上校在旁边一堆人里
又找到了审查官,这一位正在那儿忙于打听有关陌生女子的
情况。上校抓住他的胳臂,在他耳边说:
“亲爱的马夏尔,你当心点!德·沃德勒蒙夫人瞧着你有
好几分钟了,那种专注的神情真叫人担心。她这个人,只要
看你嘴唇的翕动就能猜到你在跟我说什么。刚才我们的眼睛
已经太能说明问题了,她已经发现,而且在朝我们目光注视
的方向看。我想,她现在比我们俩还更关心那个蓝衣女人呢。”
“你耍的是调虎离山的老花招,亲爱的蒙柯奈!再说,这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皇帝陛下一样,已经得到的东西就再
也不放弃。”
“马夏尔,你这么狂妄,叫人真想教训教训你。怎么,老
乡,你已经有幸成为德·沃德勒蒙夫人心目中的丈夫,这寡
妇才二十二岁,每年有四千金拿破仑Ⅲ的收入,还送给你那
么漂亮的钻石戒指,”他补充说,一面拿起审查官的左手,这
一位很乐意地任他抓住自己的手,“而你还想当洛弗拉斯吲,
好象你是上校,要靠你维持军人的声誉似的!去你的吧!考
虑考虑你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损失。”
①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每枚值二十法郎。
②洛弗拉斯,十八世纪英国小说家理查逊(1689 1761)的书信体小说
《克拉丽莎·哈洛》中的人物,一个勾引妇女的能手。
人间喜剧第三卷
“至少不会失掉我的自由。”马夏尔强笑着反驳道。
他向德·沃德勒蒙夫人投去热情的一瞥,德·沃德勒蒙
夫人却只回报了一个不安的微笑,因为她看见上校端详审查
官的戒指了。
“听着,马夏尔,”上校又说,“假如你在我的无名女子周
围转来转去,我就想法征服德·沃德勒蒙夫人。”
“悉听尊便,亲爱的胸甲兵,不过你是得不到她的。”年
轻的审查官说,一面将光滑的拇指指甲在上颁一个牙齿下弹
出一声轻微的、嘲弄人的声响。
“别忘了我还没结婚,”上校说,“我的剑可以为我赢得荣
誉和财富,而且,你这样激我,等于让坦塔罗斯Ⅲ坐在一桌
筵席前面,他会吃个精光的。”
“得儿……!”对上校的挑战,审查官没有回答,嘴里只
发出一连串的辅音,表示嘲讽。在走开之前,他很有兴趣地
把他的朋友打量了一下。按照当时的风尚,男人在舞会上必
须穿白色克什米尔薄呢裤和丝袜。这种漂亮服饰突出了蒙柯
奈的完美体型。那时他三十五岁,具备帝国卫队胸甲兵应有
的高大身材,十分引人注目,那身骑兵服益发衬出他的威武。
他看上去还挺年轻,虽然由于长年骑马有点发胖。他有着一
张巅型的军人面孔,额头广阔,鹰钩鼻,嘴唇红润,黑色的
胡髭更使他的面庞显得开朗坦率。由于一贯担任指挥,他的
举止带上了某种高贵的气派,凡是不想把丈夫变成自己的奴
①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因他欺骗众神,泄漏天机,被罚永世受饥渴之
苦。
人间喜剧第三卷
隶的聪明女子,准会喜欢这种风度。上校一面微笑,一面也
看着审查官,他中学时代的好朋友。审查官个子矮小纤瘦,上
校看他时不得不垂下眼睛,他以友好的目光回答了朋友的揶
揄。
马夏尔·德·拉罗什一于贡男爵是个年轻的普罗旺斯
人,很受拿破仑器重,看来有希望被任命为驻某个大国的公
使。他之所以能得到拿破仑的欢心,是凭他意大利人的殷勤,
耍权术的天才,社交集会上的口才,以及处世为人的艺术,后
面这两种本领往往很容易代替脚踏实地的人的优点。他虽然
年轻活跃,但睑上已经有一种白铁般死板的光泽,这是外交
人士必不可少的特点之一,能帮助他们掩盖自己的激动,伪
装自己的感情,当然,如果这种不动声色并非说明他们内心
已不会再激动和不再有感情的话。我们可以把外交家的心看
成一个无法解答的命题,因为当时最有名的三位大使正是以
持久的仇恨和浪漫的爱情而引人注目的Ⅲ。不管怎样,马夏尔
属于这样一类人,他们在纵情享乐时还能盘算自己的前途。他
已经对世界作出了评断,他注意到,那些不大会引起主子妒
忌怀疑的人晋升得非常快,于是他用养尊处优者常有的自命
不凡来掩盖自己的野心,用平庸来掩盖自己的才能。
两个朋友诚挚地握握手就分开了。因为此时响起了另一
①可能是指法国外交家塔莱朗(详见本卷第143页注①)或法国作家兼外
交家夏多布里昂d羊见本卷第1 63页注①),也可能是指奥地利外交家梅
特涅(详见本卷第519页注①)。后者对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的爱情,是
当时传为佳话的浪漫爱情之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支四组舞舞曲的前奏,告诉夫人小姐们排成四组舞队形,这
样,客厅中央正在谈话的男宾们不得不从那片宽敞的地方走
开,两个朋友趁四组舞之间的空隙所作的这场谈话,是在德
·贡德维尔府邸大客厅的壁炉前进行的,这种闲聊在舞会上
相当普通,而且两人的一问一答都是凑到对方的耳边讲的。然
而,壁炉上的枝形烛台和火把形烛台的烛光大量投射在两人
身上,把他们的睑部照得很亮,因此,尽管他们象外交家那
样谨慎,也无法掩盖睑上微微流露出来的感情。他们睑上的
表情既未能逃过精细的伯爵夫人的眼睛,也未能逃过天真的
陌生女人的眼睛。暗暗窥视别人的思想,原是那些饱食终日
无所事事的人在社交界得到的种种乐趣之一,但同时却也有
那么多被愚弄的傻瓜,在社交场合感到无聊厌倦,嘴上又不
敢承从。
为了让大家明白这场谈话的全部意义,有必要讲述一件
事,这件事将用看不见的纽带把这幕戏的几个人物联系起来,
他们当时分散在各个客厅里。晚上十一点钟左右,跳舞的夫
人小姐们正重新站好各自的位置时,一位巴黎最美丽的女人,
当时的时装皇后,出现在贡德维尔府邸的宾客们面前,整个
豪华的晚会就缺她了。她给自己定了条规矩,永远只在舞会
最热闹的时刻到场;在这个时刻,女人们无法长时间让自己
的容貌和穿戴保持鲜艳。这短暂的一刻可以说是舞会的春天。
一小时后,当兴奋已过,倦容初露时,一切都枯萎凋零了。德
·沃德勒蒙夫人从来不在一个晚会上一直待到头上的花儿歪
斜了,发卷松散了,花边皱了,睑上和大家一样露出无法掩
饰的困倦。她不愿象她的情敌们那样让人看到自己睑上显出
人间喜剧第三卷
无精打采的样子。她离开舞会时总是和来时一样容光焕发,她
就是用这个巧妙的办法保持了“可爱的女人”这个美名。其
他女人不无羡妒地窃窃私议,说她晚上有多少个舞会要参加,
就准备下多少件不同的首饰。那天晚上,德·沃德勒蒙夫人
照例被前呼后拥着步入了客厅,然而,这次她将听凭自己的
愿望决定去留。进客厅之前,她在门边停了片刻,用观察的
目光将在场的女人扫视了一遍,看看她们的打扮如何,而且
确信自己的打扮能使所有的女人黯然失色。这位名噪一时的
美女似乎是在让大家欣赏她。走在前面为她开路的是德·苏
朗日伯爵,他是帝国卫队最勇敢的炮兵上校之一,是皇帝的
宠臣。这两个人短暂而出乎意料的结合无疑含有某种神秘的
东西。几个坐在一边观赏舞会的女人,听见报出德·苏朗日
先生和德·沃德勒蒙夫人的名字,都站了起来,有些男人从
隔壁其他客厅跑来,纷纷挤在正厅的门边。有一个爱打趣的
人(这=类人在这种层出不穷的聚会上总是少不了的)看见伯
爵夫人和她的骑士走进来,便说:“男人们怀着莫大的好奇注
视一个朝三暮四的漂亮女人,女人们怀着同样的好奇端详一
个忠于爱情的男人。”德·苏朗日伯爵是个三十二岁左右的青
年,他生性刚烈,这在男子身上能产生很多优点,然而他那
纤弱的体型和苍白的睑色却不大能使人对他发生好感;他的
一双黑眼睛炯炯有神,但是,在社交场合他沉默寡言,他身
上没有任何迹象预示他将是一位有才华的演说家,并将代表
右派在复辟王朝的立法会议上大显身手。德·沃德勒蒙伯爵
夫人是一位高高的、有点过于丰腴的女人,皮肤白得耀眼,总
是高傲地昂着她那小小的脑袋,她以可爱的举止引起男人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倾慕,而且从不使任何为她的美貌着迷的人失望。这一对男
女一时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标,当然,他们不会长时间地让人
家好奇地观看,他们似乎很清楚,偶然的巧合使他们处于一
种尴尬的局面。马夏尔看见他们走过来,连忙跑到一群站在
壁炉旁边的男人中间,以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观察德·沃
德勒蒙夫人。爱情初期的狂热使他满心妒忌,目不转睛地注
视着这两人,仿佛有一个隐秘的声音在对他说,他引以自傲
的成功可能是不牢靠的;然而,伯爵夫人对德·苏朗日先生
冷淡而又彬彬有礼地笑了笑表示感谢,一面在德·贡德维尔
夫人身旁坐下,一面对德·苏朗日先生做了个手势想把他打
发走,这使马夏尔睑上本来因为妒忌而收缩起来的肌肉一下
子放松了。苏朗日似乎没有理解这位美人的目光,——那目
光告诉他,他们俩人都在扮演一个可笑的角色——所以依旧
站在德·沃德勒蒙夫人所坐的沙发旁边,见此情景,那位容
易冲动的普罗旺斯人又皱了皱蓝眼睛上边的两道黑黑的浓
眉,为了显得态度自然,他两手摸摸头上褐色的鬈发,然后,
掩饰住使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的激动,一面和周围的人聊天,一
面严密注视伯爵夫人和德·苏朗日先生的举止神态。他抓住
再一次走来和他聊天的蒙柯奈上校的手,但是,因为心中有
事,对上校的话却听而不闻。这时,苏朗日不断以安详的目
光,频频注视坐在参议员家大客厅四周的四排女人,欣赏着
她们的钻石、红宝石、金色的发束和花枝招展的头部,它们
好象给客厅镶上了一道绚丽的花边,那光彩几乎能使烛光、水
晶枝形灯以及室内的镀金装饰黯然失色。审查官看着情敌那
种若无其事的冷静神态,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无法控制内心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焦躁,便走到沃德勒蒙夫人面前向她致意。一见这位普罗
旺斯人,苏朗日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就无礼地把头扭向一边。
客厅里顿时静下来,人们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个个伸长颈
脖,睑上露出各种稀奇古怪的表情,人人害怕而又期待发生
一件丑闻,这种丑闻,有教养的人是竭力不让它发生的。突
然,伯爵苍白的睑涨得和他鲜红的衣饰一样红,而且立刻低
下头去看脚下的地板,为的是不让人猜出他内心慌乱的原因。
一见那个谦卑地坐在烛台下的陌生女子,伯爵便阴郁地从审
查官面前走过,躲到一间供打牌的客厅里去了。马夏尔和所
有在场的人都以为,苏朗日当众给他让位是害怕象一般被取
代的情人那样成为笑柄。于是,审查官做然抬起头,看了看
陌生女子,然后从容地在德·沃德勒蒙夫人身边坐下。可是,
她讲话时他却心不在焉,竟然没听见这位妖艳的女人用扇子
遮住嘴在对他说:“马夏尔,您从我这儿弄走的这个戒指,我
请您今晚别戴它。我有我的道理,等会儿走的时候跟您解释。
您今晚陪我去德·瓦格拉姆公主家。”
“刚才您为什么挽着上校的手臂?”男爵问。
“我在柱廊下遇到了他,”她回答,“好了,您走吧,都在
瞧我们呢。”
于是,马夏尔又去找胸甲兵上校。这时,蓝衣女人已成
了胸甲兵、苏朗日、马夏尔以及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共同
关注的目标,但他们关注的动机却大不相同。
两个朋友互相挑战后便结束他们的谈话分手了。审查官
快步走到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那里,巧妙地把她带到最出
色的一个舞蹈组中间。在舞会上女人是容易陶醉的,不仅由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于舞蹈本身和舞会的热闹气氛,还由于参加舞会的男人经过
一番巧妙的打扮后,和女人一样变得富有魅力。马夏尔以为,
趁德·沃德勒蒙夫人正在陶醉之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尽情
欣赏那位陌生女人使他神往的姿容。的确,起初他往蓝衣女
子那边频频眺望时,逃过了沃德勒蒙夫人那双不安地转来转
去的眼睛,可是不久就给当场发现了;如果说,第一次他的
心不在焉得到了原谅,那么后来当德·沃德勒蒙夫人问他:
“今晚您喜欢我吗?”(这是女人能向男人提出的最有诱惑力的
问题了),他竞无礼地默不作声,这就无法为自己辩解了。他
愈是神情恍惚若有所思,伯爵夫人就愈是追问他,挑逗他。在
马夏尔跳舞的时候,上校在三五成群的宾客间走来走去,打
听陌生女人的情况。问遍了所有的人,甚至那些最不相干的
人以后,他决定趁贡德维尔夫人空闲的那一会儿,去向主妇
本人打听那位神秘女子的名字。就在这时,他发现在托住烛
台的折式柱和正对着折式柱的沙发之间有一个空隙。那一排
排椅子本来好象一道道铜墙铁壁,现在跳舞开始,大部分座
位都空了,只剩下母亲们和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留守在那里。上
校利用这个时机,开始穿过盖着披肩和手帕的椅子“栅栏”,
边走边向一个个老太太致意;就这么边走边寒喧,最后来到
陌生女子身旁的一个空位上。他在那儿站定下来,竟不怕可
能给大烛台上陉兽雕像的爪子或犄角钩住,也顾不得头顶上
方有烛火和烛油。这一举动使马夏尔大为不满。上校是个机
灵人,他当然不会冒昧地马上招呼坐在他右边的蓝衣女子,而
是先对坐在他左边的一位相当难看的贵夫人说:“夫人,这可
真是个盛大的舞会呀!多么豪华!多么热闹!说真的,这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女人个个都漂亮!您不跳舞,肯定是故意的。”
上校进行这种平淡无味的谈话,是为了叫坐在他右边的
女人开口,她沉默不语,满腹心思,根本不注意他。上校准
备好很多句子,每个句子最后都能以“您呢?夫人!”这句话
结束,他对这句问话抱有很大希望。然而,他出乎意料地发
现,陌生女人眼里噙着泪水,她的注意力象是完全被德·沃
德勒蒙夫人抓住了。
“夫人大概已结过婚了吧?”蒙柯奈终于忍不住问了,声
音不大平稳。
“是的,先生。”陌生女子回答。
“那么,夫人,您为什么老待在这个位置上?是不是故意
引人注意呢?”
愁容满面的女人忧郁地笑了笑。
“夫人,请赏睑和我跳下一个四组舞,好吗?跳完舞,我
是决不会把您送回这个地方的!靠壁炉有一张摇椅空着,请
到那儿坐吧!当今世上那么多人都想登上皇帝的宝座,人们
痴心梦想的就是皇位,我想您是不会拒绝舞会皇后这个称号
的,凭您的美貌,这个称号应该归您。”
“先生,我不跳舞。”
这个女人回答的语气是那么斩钉截铁,令人绝望,上校
只得放弃“阵地”。马夏尔猜得出上校最后提了什么要求,也
看出上校遭到了拒绝,他得意地微笑了,一面用手抚摸着下
巴颏,手指上的那只戒指便闪闪发起光来。
“您笑什么?”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问他。
“我笑这位可怜的上校,刚才他鲁莽行事,碰了个钉子。”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已经说过,请您取下这只戒指,”伯爵夫人打断了他
的话。
“我没听见。”
“男爵先生,今晚您什么也听不见,可您倒是什么都看得
见,”德·沃德勒蒙夫人愠怒地说。
这时,陌生女人对上校说:
“瞧,那个年轻人有一只非常漂亮的钻石戒指。”
“美极了,”上校答道,“这位年轻人是马夏尔·德·拉罗
什一于贡男爵,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谢谢您告诉我他的名字。”她又说,“他看上去很和蔼可
亲。”
“是的,不过有点轻浮。~‘他好象和德·沃德勒蒙伯爵夫
人的关系挺好。”年轻女子说,眼睛里带着询问的表情。
“好得不能再好了!”
陌生女子的睑刷地一下白了。
“这下可好,”上校想,“她爱上该死的马夏尔了。”
“我还以为德·沃德勒蒙夫人很久以来一直和苏朗日先
生混在一起呢。”年轻女子又说,刚才她内心痛苦得睑色都变
了,现在稍稍恢复过来。
“伯爵夫人欺骗他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上校说,“刚才可
怜的苏朗日进来时,您大概也看见了吧,他还说什么也不相
信自己的不幸呢!”
“我看见了,”蓝衣女子说,接着又说了声:“谢谢您,先
生。”那语调无异于打发他走。
这时四组舞快要结束,大失所望的上校只得赶紧走开,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面聊以自慰地想着:“她已结过婚了。”
“喂,怎么样,勇敢的胸甲兵,”男爵高声问,一面把他
拖到一个窗口去呼吸花园的新鲜空气。“你的事进展得如何?”
“她已经结过婚了,我的朋友。”
“那有什么关系?”
“呃!见电,我是讲道德的,”上校回答说,“我只找那种
日后能娶过来的女人。再说,马夏尔,她已经正式声明不跳
舞。”
“上校,我们拿你那匹有白色斑点的灰马和一百金拿破仑
打赌,好不好?我说今晚她准会和我跳舞。”
“赌就赌!”上校说,一面在自负的审查官掌心里拍了一
记。“我先去看看苏朗日,他或许认识这位夫人,因为我觉得
这位夫人对他挺感兴趣。”
“我的朋友,你已经输了,”马夏尔笑着说,“我的目光和
她的目光相遇过,我知道其中的含义。亲爱的上校,我在你
遭到拒绝以后和她跳舞,你不会见怪吧?”
“不会的,不会的,最后得胜的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再
说,我是输了就认输的人,不过我预先告诉你,她可喜欢钻
石呢!”
说到这里,两个朋友分手了。蒙柯奈将军向赌厅走去。他
看见苏朗日伯爵坐在那儿打布约特牌。两位上校之间虽说只
有在战争的危险和部队公务中建立起来的一般友情,但当胸
甲兵上校看见他素来认为很明智的炮兵上校在参加一场可能
使自己倾家荡产的赌博时,心里仍感到十分难过。决定命运
的赌台上摊着一堆堆的金币和钞票,说明赌注下得很大。赌
人间喜剧第三卷
桌周围站了一圈人,一声不吭地在看牌局。有时突然爆出几
个字,如:“不要,跟进,你的,一千路易,吃进”;但是,再
看那五个人,一动不动,好象只用眼睛说话。上校见苏朗日
的睑苍白得吓人,便走到他身边,这时伯爵刚好赢了钱。伊
赞贝公爵兼元帅和著名银行家凯勒站起身来,两人都已把一
大笔赔本输光了。苏朗日集拢一大堆金币和钞票时睑色变得
更加阴沉,赢来的钱,连数都不数;他噘起嘴唇,作出一种
尖刻而轻蔑的表情,好象并不感谢命运给他的恩宠,却反而
在向命运挑战。
“打起精神来,苏朗日!”上校说,然后,他认为把苏朗
日从牌桌前拉走,才是真正帮他的忙,便又说:“您来,我有
个好消息要告诉您,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苏朗日问。
“回答我向您提出的问题。”
伯爵倏地站起身,满不在乎地把赢来的钱包在一块手帕
里,就是他刚才一直神经质地揉来揉去的那块手帕。见他那
副凶相,没有一个赌友敢对他赌赢就走提出非议。相反,当
这张阴沉忧郁的睑从牌桌上方的烛台投射下来的光圈里消失
后,人们的面孔倒舒展一些了。
“这些该死的军人串通一气,都是一路货!”一个从旁观
赌的外交官一边在上校的位置上坐下,一边低声说。
只见苏朗日那张铁青而疲乏的睑朝接替打牌的人转过
来,用钻石般一闪一烁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说:“军人和文官
走不上一条道,部长先生!”
“亲爱的朋友,”蒙柯奈把苏朗日拉到一边说,“今天上午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皇上谈起您,大为夸奖,您荣升元帅是不成问题的了。”
“头儿并不喜欢炮兵。”
“是的,可他很喜欢贵族,而您以前是贵族,”蒙柯奈接
着说道,“头儿说过,战时在巴黎结婚的军官,不应该被看成
是不堪重用的人。怎么样,相信了吧?”
苏朗日伯爵好象一点也不懂这番话的意思。
“好了,”上校又说,“现在我希望您告诉我,您认不认识
坐在大烛台脚边的那位小巧玲珑的女人。”
一听这话,伯爵顿时目光灼灼,一把用力抓住上校的手。
“亲爱的将军,”他说,嗓音都变了,“要是换一个人对我提出
这个问题,我就会用这堆金币砸烂他的脑袋。别管我,我求
您。今晚我真想一枪把自己打得脑浆四溅,而不愿……。我
憎恨眼前的一切。我想马上离开这儿。这兴高采烈的场面,这
音乐,这一张张愚蠢的、嬉笑的面孔,真让我讨厌死了。”
“我可怜的朋友,”蒙柯奈温和地说,一面友善地拍拍苏
朗日的手,“您感情太冲动了!我告诉您,马夏尔心里根本没
想着德·沃德勒蒙夫人,他迷上那个娇小的女人了!”
“要是他胆敢去跟她讲话,”苏朗日喊道,气得说话都结
巴了,“我会把他揍得象他的皮包那样扁,即使这个狂妄家伙
得到皇上的保护我也不怕。”
说完,伯爵筋疲力尽地瘫坐在上校带他去坐的一张椭圆
双人沙发上。上校慢慢地抽身走开了,他意识到,苏朗日正
在气头上,一个交情不深的人用几句玩笑或几句关怀的话是
不能使他平静的。上校回到跳舞的大客厅里,第一个映入他
眼帘的人就是德·沃德勒蒙夫人。他发现,在她那张平时非
人间喜剧第三卷
常安详的睑上,有着掩饰不了的激动不安的痕迹。她旁边正
好有一张椅子空着,上校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我敢说您有心事,对吗?”他问。
“一点小事,将军。我想走,我答应过德·贝格大公爵夫
人去参加她举办的舞会,在这以前,我还得去德·瓦格拉姆
公主家。德·拉罗什一于贡先生明明知道,可他还挺有兴致
地在那儿向老太太们献殷勤。”
“这件事并不完全是您心情不安的原因,我拿一百路易打
赌,您今晚会一直待在这里。”
“您好放肆!”
“那么,我说对了?”
“我在想什么呢?”伯爵夫人拿扇子在上校手指上敲了一
下说,“您要是猜着了,我会酬劳您。”
“我不接受这个挑战,因为我的条件太有利了。”
“好个自以为是的人!”
“您惟恐马夏尔拜倒在……”
“谁的脚下?”伯爵夫人故作惊讶地问。
“那个大烛台的脚下,”上校回答,指着美丽的陌生女人,
一面仔细看着伯爵夫人,使她感到有点不自在。
“您猜着了,”卖弄风情的女人回答,一面用扇子遮住睑,
同时两手玩弄起扇子来。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您知道,这
位德·朗萨克老夫人机灵得象只老期狲,她刚刚对我说,德
·拉罗什一于贡先生要是向那个陌生女人献殷勤,是会有危
险的。这个女人今晚在这儿真叫人扫兴。我宁愿看见死神也
不愿看见这张美得叫人受不了的面孔,啊,美得就象幻影一
人间喜剧第三卷
样。她是我的灾星。”说到这里,伯爵夫人禁不住流露出恼恨
的表情,然后又说:“德·朗萨克夫人参加舞会,向来是为了
观察一切,同时却假装打盹,她刚才的话真叫我担心,马夏
尔对我耍这一手,我是要好好跟他算账的。不过,将军,既
然您是他的朋友,请您劝劝他,叫他别干使我伤心的事。”
“我刚才见到一个人,他宣称,要是马夏尔去找那个小个
儿女人,就叫他脑袋开花。这人是说到做到的,夫人。不过,
我了解马夏尔,危险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鞭策。更何况我们
还打过赌。”说到这里,上校压低了声音。
“真的?”伯爵夫人问。
“真的,我以荣誉保证。”
“谢谢您,将军,”德·沃德勒蒙夫人说,一面无限风骚
地瞟了他一眼。
“那么,您肯赏睑和我跳舞吗?”
“可以,不过要等下一个四组舞。现在我想知道这出戏如
何发展,还想知道这个蓝衣女人究竟是谁,她看上去是个聪
明人。”
上校看出,德·沃德勒蒙夫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便走
开了。第一仗打得那么漂亮,他感到很满意。
舞会上常有几个象德·朗萨克夫人这样的女人,她们坐
在那里观察一切,就象有经验的海员站在海边,注视着年轻
的水手与海上风暴搏斗。此刻,对这幕戏里的几个人物似乎
颇感兴趣的德·朗萨克夫人一下便猜到,伯爵夫人内心正经
历着一场什么样的斗争。虽然这个年轻娇媚的女人优雅地摇
着扇子,对和她打招呼的男子频频微笑,并且使出女人惯用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种种伎俩掩饰自己的激动不安,然而,德·朗萨克老太太
是十八世纪留给十九世纪的最有洞察力、最狡黠的几位公爵
夫人之一,她能够看出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的心思和想法。
她好象能透过最微小的动作看出它们所流露的感情。洁白光
滑的前额蹙起一道小小的皱纹,颧骨稍稍颤动一下,两道眉
毛的一扬一颦,两片嘴唇的任何难以觉察的弯曲(嘴唇涂得
鲜红,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切对她来说就象书上的文
字一样各有涵义。这位过去精于卖弄风情的老太太坐在一张
深深的软垫圈椅里,裙裾把椅子铺得满满的,她一面和一位
外交官聊天(这人喜欢找她,为的是从她嘴里收集有趣的奇
闻轶事),一面在年轻的伯爵夫人身上欣赏往昔的自己。看见
伯爵夫人那么善于掩饰自己的忧虑和悲伤,不禁对她发生了
兴趣。的确,德·沃德勒蒙夫人表面装得那么快活,其实内
心感到很痛苦。她曾以为,遇到马夏尔便是遇到了一个有才
能的人,依靠这个人,日后她准能享受权势带来的所有美妙
的东西,从而生活得更好。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看错了人,
这对她的名声和自尊心都是一个残酷的打击。她和那个时代
所有的女人一样,对一个人的爱情愈是来得突然,其程度就
愈是强烈。经历过多次短暂爱情的心,并不比在一次爱情中
消耗净尽的心所受的痛苦要少。诚然,伯爵夫人对马夏尔的
偏爱萌发还不久,可是再愚蠢的外科医生也懂得,截掉一只
活肢比截掉一只病肢更加疼痛。德·沃德勒蒙夫人对马夏尔
的爱是有奔头的,而她前一次的恋爱却毫无前途,而且已被
苏朗日的悔恨弄得兴味索然。一直在窥测适当时机以便和伯
爵夫人攀谈的老公爵夫人,此刻急忙把那位缠住她的外交官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打发开,因为,与情侣反目的事相比,其他任何事都显得无
关重要了,即使对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来说也是如此。为了
开始这场较量,她先向德·沃德勒蒙夫人投去嘲弄的一瞥,使
年轻的伯爵夫人不禁担心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这个老妇人手
里。是的,有时一个女人投向另一个女人的目光,就象悲剧
结尾时舞台上出现的火炬。我们必须了解公爵夫人其人,才
能估量她睑上的表情在伯爵夫人身上引起了多大的恐惧。德
·朗萨克夫人高高的个儿,你见了她睑部的轮廓,会说:“这
个女人从前大概相当漂亮!”她的睑颊上抹了厚厚一层胭脂,
几乎把皱纹都盖住了;然而,深红的胭脂非但没有把她的眼
睛衬托得明亮些,反而使它们显得更暗淡无光。她戴着很多
钻石首饰,不过衣着还算得体,不致招人笑话。她那尖尖的
鼻子告诉你,她说话刻薄。一副装得挺合适的假牙保持了嘴
巴原来的讥讽表情,令人想起伏尔泰的嘴。不过,她的举止
非常彬彬有礼,大大冲淡了她思想的刁钻尖刻,因而人们不
能指责她心眼儿坏。老夫人那双灰色眼睛突然炯炯发光,向
客厅另一边投去得意的一瞥,还伴着一丝微笑,好象在说:
“我早就答应过您了!”她的目光使坐在大烛台脚下哀叹的年
轻女子那苍白的双颊泛起了希望的红潮。德·朗萨克夫人与
陌生女子之间的默契,当然逃不过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那
双锐利的眼睛,她隐约感到这两人之间有一个秘密,因而想
弄个水落石出。这时,德·拉罗什一于贡男爵已经问遍了所
有的老太太,而蓝衣女子的姓名仍然不得而知,别无它法,只
好去问德·贡德维尔夫人,可是从她那里也只得到一个令人
很不满意的回答:“这位夫人是德·朗萨克老公爵夫人介绍给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的。”他偶然把头转向老太太坐的那张圈椅时,无意中抓住
了她投向陌生女人的默契的眼光。因此,虽然近来他和这位
老太太的关系不太融洽,他还是决定去和她谈谈。看见活跃
的男爵在她的椅子周围转来转去,公爵夫人带着狡黠嘲弄的
表情微笑了,然后又瞅了德·沃德勒蒙夫人一眼,那神情使
蒙柯奈将军哑然失笑。
“要是这个狡猾的老太太做出友好的样子,那么她准是要
捉弄我一下。”男爵想。
“夫人,”他说,“听说您在负责照看一件很贵重的宝贝。”
“您把我当成毒龙Ⅲ了不成?”老太太问,“不过,我倒要
知道,您说的是谁呢?”她接着又问,声音很温和,使马夏尔
又产生了希望。
“我说的是那位陌生夫人,她被这些妒忌的妖艳女人挤到
那个角落去了。您大概和她家认识吧?”
“是的,”公爵夫人说,“不过您干吗要知道一个外酋的女
继承人呢?她结婚不久,出身名门。你们这些人是不认识她
的,她一向哪儿也不露面。”
“她为什么不跳舞?她长得那么美!我们讲和好不好?您
要是肯把我想知道的事都告诉我,那么我保证,一定在皇上
面前大力支持从特别公产吲中拨还纳瓦兰的森林领地的请
求。”
①典出希腊神话中阿耳戈英雄们的故事,他们所寻找的金羊毛由一只巨大
的毒龙看守。
②指大革命时期没收的贵族产业。
人间喜剧第三卷
原来,德·朗萨克属纳瓦兰家族的幼支,其家徽为四等
分,天蓝色底,饰有枝桠状银杖,两边各纵列六根银色矛枪。
由于老夫人与路易十五之间的关系,朝廷朋封她为公爵夫人,
现在纳瓦兰家长房还未归顺皇朝,年轻的审查官公然给老夫
人出这种卑鄙的主意,暗示她索回本来属于长房的财产。
“先生,”老夫人假装严肃地说,“您把德·沃德勒蒙伯爵
夫人请来,我答应您,一定向她披露使我们这位陌生夫人如
此令人关注的秘密。您瞧,舞会上所有的男人都跟您一样想
知道她是谁。所有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朝大烛台那边看,就
因为受我保护的女人端庄地坐在那里。有人本想夺走她的荣
誉,结果一切荣誉仍归于她,能和她跳舞的男人该多幸福啊!”
说到这里,她煞住话头,眼睛死死盯着德·沃德勒蒙伯爵夫
人,那目光再明显不过地表示:“我们在谈您。”然后她又说:
“我想,您更愿意从您那位漂亮的伯爵夫人嘴里知道陌生女人
的名字吧?”
老公爵夫人的态度是那么富有挑衅意味,以致德·沃德
勒蒙夫人不得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马夏尔递过来的一
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她全然不理马夏尔,笑着对公爵夫人
说:“夫人,我猜您是在讲我;不过我承认自己无能,不知道
您在讲我的好话还是坏话。”
德·朗萨克夫人用她满是皱纹的、干瘪的手握住年轻的
伯爵夫人那双柔嫩的手,以同情的语调低声对她说:“可怜的
孩子!”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下。德·沃德勒蒙夫人立刻明白,马
夏尔待在旁边碍事,于是,她以命令口气说:“您走吧!”
人间喜剧第三卷
审查官见伯爵夫人被这个危险的女预言家吸引过来,而
且慑服于她的魔力之下,心里不大高兴,他向伯爵夫人投去
威严的一瞥,这种目光对一个被爱情迷住心窍的女人具有强
大的威力,可是当她已经开始评判她的心上人时,这目光就
显得十分可笑了。
“您莫非想效法皇上?”德·沃德勒蒙夫人说,一面偏着
头,带着讽刺的神情凝视着他。
马夏尔通达人情世故,人又机灵、精明,当然不会悍然
与一个在宫里十分走红、而且皇上愿意亲自为她主婚的女人
决裂。再说,他打算激起她的妒忌心,以为这是探出她突然
冷淡的原因的可靠办法,于是他心甘情愿地走开了。恰好此
时另一场四组舞已经开始,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男爵装作
给四人舞组让出地方的样子,走到一张靠墙的蜗形脚桌边,把
身子倚在大理石台面上,两臂交叉在胸前,全神贯注地看着
两个谈话的女人。有好几次他随着两人的视线,把目光投在
陌生女子身上。这时,把伯爵夫人与这个在神秘色彩下显得
如此有吸引力的美人儿一比,他不禁象所有想飞黄腾达的人
一样,心里打起了卑劣的小算盘:是拿一笔财产呢,还是满
足自己一时的欲望?他犹豫不定。明亮的烛光下,他的睑显
得心事重重,而被他的黑发蹭皱的白色波纹呢壁幔则把他的
睑衬托得更加阴沉,使他看上去简直象个魔电。大概不止一
个观察家在心中暗『寸:“瞧,又一个可怜虫,看来他玩得不大
高兴!”这会儿有一个人可以暗暗笑他了,那就是上校,他右
肩靠在两个分别供跳舞和打牌用的客厅之间的门框上,正饶
有兴趣地观赏着舞会纷乱的场面;只见上百张漂亮的睑随着
人间喜剧第三卷
舞曲的节奏在旋转,有几张睑,例如伯爵夫人和他的朋友马
夏尔的睑,则泄露了内心骚动不安的秘密;他再转过头来,看
见苏朗日伯爵依旧坐在那张沙发上,神色阴郁,那个陌生女
子表情凄楚,睑上时而出现希望的欢乐,时而又出现不由自
主的恐惧和焦虑,他不知道这两人的神情之间有什么联系。蒙
柯奈站在那儿犹如晚会的主宰者,他从这幅活动的画面上看
到了上流社会的全貌,他一面感到好笑,一面领受着成百个
打扮得花枝招展、光艳照人的女人有所图谋的微笑:是啊,一
个帝国卫队的上校——这个职位意味着他同时又是准
将Ⅲ——确实是军队里最好的结亲对象之一。这时已是午夜
前后,谈话、赌博、跳舞、调情、争权夺利、施展诡计、出
谋划策,一切都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以致一个年轻人会情
不自禁地发出这样的赞叹:“好一个精彩的舞会!”
“我善良的小天使,”德·朗萨克夫人对伯爵夫人说,“你
年纪还轻,我在你这样的年龄也做过很多错事。看见你刚才
万般痛苦的样子,我想给你几点好心的劝告。在二十二岁的
时候犯错误,这不是糟蹋前程吗?这不等于撕坏一条急需穿
用的长裙吗?我的朋友,我们总是不能及早学会怎样穿长裙
而又不把它弄皱。小心肝,你要是再继续给自己树几个有手
腕的敌人,交几个不懂如何处世的朋友,那么,总有一天你
会看到,什么样的好日子在等着你。”
“唉!夫人,一个女人要想得到幸福可真不容易啊!您说
是吗?”伯爵夫人天真地感叹道。
①皇家卫队的军衔比普通军队的军衔高一级。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的孩子,在你这样的年龄,应该h董得在玩乐和幸福之
间作选择。你想嫁给马夏尔,他作为一个好丈夫还不够侵,作
为一个情人又不够狂热。他有债务,我的朋友,这人会把你
的财产吞吃掉的。要是他能给你幸福,这倒也罢了,可是,难
道你看不出他多么老吗?这人大概生过好多次病,他在抓住
最后的机会寻欢作乐。再过三年,他就不行了。那时,野心
在他身上会开始占上风。也许他能成功,不过,我不相信。他
是什么人?一个精通生意经、能说会道的阴谋家。这么自命
不凡的人不会有什么真本事,也不会有远大的前程。而且,你
瞧瞧他!就在此刻,从他的额头上不是能猜出他的内心吗?他
并不是看中你的年轻漂亮,而是看中你的两百万财产。他不
爱你,我的朋友,他在你身上打算盘,就好象你是一笔买卖。
你要是想结婚,就找一个年龄再大一些的、有声望的、事业
已成功一半的男人。一个寡妇不应该把她的婚姻看作一桩风
流韵事。好比一只老鼠,它会让自己被同一只鼠夹速着两次
吗?现在,第二次婚约对你来说应该是一次能赚钱的投资。通
过再婚,你至少应该希望有一天会当上元帅夫人。”
这时,两个女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蒙柯奈上校那
张英俊的睑上。
“如果你愿意扮演卖弄风情的女人这种难演的角色,而不
想结婚,”公爵夫人和蔼地接着说,“那么,我可怜的孩子,你
会比任何女人都懂得如何翻云覆雨,如何驱散乌云、平息风
暴。不过,我恳求你,永远别把扰乱旁人家庭的和睦、拆散
旁人的家庭、给幸福的女人带来不幸作为一种乐趣。我曾经
扮演过这种危险的角色。咳,我的天哪,为了得到一次自尊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心的胜利,常常要坑害好些可怜的贤惠女人(是的,我的朋
友,世界上确实有贤惠女人),同时也会给自己树几个死敌。
后来我明白了,正如阿尔伯公爵Ⅲ所说,一条鲑鱼胜过一千
只青蛙,可是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有点太晚了!确实,真正
的爱情给予我们的欢乐,要比我们勾引起来的情欲带给我们
的欢乐多上千倍!嗨,瞧,我这是给你讲大道理来了。是的,
因为你,我才到这个散发着平民臭味的客厅里来的。可不是
吗?我刚才还看到几个演戏的呢。早先,亲爱的朋友,这种
人只配在小客室里接待,在大客厅,哼,休想!你干吗这么
惊讶地看着我?听我讲呀!你要是想玩弄男人,就去找那些
还没有成家立业、没有家庭义务要承担的男人;其他人不会
原谅我们所闹的乱子的,虽然他们从中得到过幸福。这是我
从多年的经验中得出来的准则,你要从中吸取教益。就拿可
怜的苏朗日来说吧,你把他弄得神魂颠倒,一年多来更弄得
他如醉如痴,天晓得你用了什么手腕,可是,你知道你给了
他什么损害吗?……是害了他一辈子。他结婚两年半了,一
个美丽的女人深深爱着他,他也爱她,可又欺骗了她。这个
女人整天在眼泪和极其痛苦的沉默中过日子。苏朗日有过悔
恨的时候,这种悔恨给他的痛苦要比肉体享受给他的甜蜜强
烈得多。而你,狡猾的孩子,你又爱上了别人。好吧,你来
看看你的成果吧!”老公爵夫人抓住德·沃德勒蒙夫人的手,
两人站起身来。“你瞧,”德·朗萨克夫人望着枝形灯下苍白
①阿尔伯公爵(150s 1582),日耳曼皇帝兼西班牙王查理五世(1500
1558)时代的西班牙将军,以残酷闻名于世。
人间喜剧第三卷
而又战战兢兢的陌生女人说:“那是我的侄女儿,德·苏朗日
伯爵夫人,今天她终于拗不过我,同意走出卧室,平时她总
待在家里独自悲伤,即使看着她的小宝宝也不能给她多大的
安慰;你看见她了吗?你觉得她挺可爱,其实她现在已经憔
悴了。你想一想,亲爱的美人儿,要是让这张睑映上爱情和
幸福的光辉,它会是多么俊俏。”伯爵夫人默默无言地把头转
向一边,看来她正在进行严肃的思考。公爵夫人把她一直领
到打牌的大厅门口,先往里面瞧了一眼,好象找什么人,然
后她用一种深沉的嗓音对年轻妖媚的伯爵夫人说:“你再看,
那里是苏朗日。”
伯爵夫人不禁哆嗦了一下:在大厅最幽暗的一个角落,她
瞥见了苏朗日那张苍白、挛缩的睑。他靠在沙发上,四肢软
瘫,头一动不动,表明他非常痛苦,打牌的人在他面前走来
走去,谁也不理会他,好象他已经死了似的。妻子泪流满面,
丈夫阴郁沮丧,在这个欢乐的晚会上他们俩却东离西散,犹
如一棵树被雷劈成了两半;这个画面对伯爵夫人或许有某种
预言的意义。她害怕这就是将来她遭报应的图景。她的心还
不很枯槁,同情和宽容之心还没有完全泯灭。她用力握了握
公爵夫人的手,带着孩子般的可爱神态向老夫人微微一笑,表
示感谢。
“我亲爱的孩子,”老夫人在她耳边说,“从今以后要记着,
我们既会吸引也会拒绝男人的爱慕。”
“她是您的了,如果您不是一个傻瓜的话。”这句话是德
·朗萨克夫人凑在蒙柯奈上校耳边说的,而美丽的伯爵夫人
在看见苏朗日那副模样后,此刻正沉没在对他的无限同情之
人间喜剧第三卷
中,因为她还相当真诚地爱着他,还想让他重新得到幸福。她
暗暗下了决心,要运用她的魅力对他的无法抗拒的影响,使
他回到妻子的身边。
“啊!我要好好规劝他。”她对德·朗萨克夫人说。
“不用,我的朋友!”公爵夫人急忙说,一面坐回到她的
圈椅里,“你给自己挑选一个好丈夫,而且别让我的侄子进你
的门就行了。甚至别对他作任何友好的表示。相信我吧,孩
子,一个女人是不会从别个女人那里接受自己丈夫的心的。当
她想到是她自己重新征服了这颗心时,她会感到百倍的幸福。
我想,我把侄女儿带到这里来,就等于给她提供了重新赢得
丈夫的温情的好办法。我要求于你的,就是去挑逗将军,不
需要你别的帮助了。”
公爵夫人指指审查官的朋友,伯爵夫人微笑了。
“怎么样,夫人,您最后打听到陌生女人的姓名没有?”只
剩下伯爵夫人一人时,男爵不高兴地问道。
“打听到了,”伯爵夫人看着审查官说。
她睑上的表情既狡黠又愉快,那使她的嘴唇和双颊充满
活力的微笑,那水汪汪的眼睛里忽闪忽闪的光亮,就象把行
路人引上歧途的嶙火。马夏尔自以为仍然为她所爱,便做出
一副俏皮的样子(男人在他们喜欢的女人身边都爱摆这种姿
态),并且神气地说:
“如果我表示很想知道这个名字,您不会见怪吧?”
“如果出于对您的最后一点情分,我不告诉您,您也不会
见怪吧?”德·沃德勒蒙夫人反唇相讥道,“而且我不许您去
接近这位年轻太太,否则您会丧命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夫人,失去您的青睐不是甚于失去生命吗?”
“马夏尔,”伯爵夫人正色道,“她是德·苏朗日伯爵夫人。
她丈夫会崩了您的脑袋的,如果您还长着脑袋的话。”
“哈!哈!”狂妄的审查官笑着反驳道,“苏朗日上校让一
个从他那儿夺走了您的心的人平安无事地活着,倒反而要为
他的妻子动武!真是违反常理!我求求您,让我和这位夫人
跳舞,这样您可以看到,上校那颗‘纯洁’的心对您的爱是
多么淡薄。因为,如果上校不喜欢我请他的妻子跳舞,而在
这以前却容忍我把您……”
“可是她爱她丈夫。”
“只不过多了一个障碍罢了,我会很乐意去克服的。”
“可她是有夫之妇。”
“多么可笑的反对理由!”
“啊!”伯爵夫人苦笑着说,“您既惩罚我们犯了错误,又
惩罚我们痛改前非。”
“别生气,”马夏尔连忙说,“我求您,原谅我吧。喏,我
再也不去想德·苏朗日夫人了。”
“我真恨不得罚您到她那儿去呢!”
“好,我这就去,”男爵笑着说,“待我回到您的身边,我
对您的迷恋只会更深。您会看到,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也夺
不走这颗属于您的心。”
“不如说您想赢上校的那匹马。”
“啊!背信弃义的小于,”他笑着回答,一面用指头威吓
他的朋友。
蒙柯奈走了过来,男爵把伯爵夫人身边的位子让给他,并
人间喜剧第三卷
带着嘲弄的神情对伯爵夫人说:
“夫人,这儿有个人夸下海口说,能在一个晚上赢得您的
青睐。”
他离开两人时心里暗暗高兴,自己激发了伯爵夫人的自
尊心,同时又说了上校的坏话。然而,尽管他一向精明,却
没有觉察出德·沃德勒蒙夫人话里的讽刺意味,也丝毫没发
现,伯爵夫人和上校两人已互相朝对方靠拢了几步,虽然他
们自己并未意识到。审查官走走停停,愈来愈接近那个大烛
台,坐在烛台下的德·苏朗日伯爵夫人依旧是面色苍白,战
战兢兢,好象只有两只眼睛还有点生机。就在这时,她的丈
夫来到客厅门口,两眼因激情而闪闪发亮。留心着周围一切
的老公爵夫人急忙跑过去,挽住她侄儿的手臂,并且要他用
自己的车送她回家,说是在这里烦闷得要死。她高兴地想,这
一来可以防止发生一件后果严重的丑事。临走时,她向侄女
儿做了个奇陉的暗示,指了指正准备和侄女儿搭讪的大胆的
男舞伴,意思好象是说:“他来了,你报复吧。”
姑妈投向侄女的目光让德·沃德勒蒙夫人发现了,她顿
时心里一亮,疑惑自己上了这个老于世故、工于心计的老太
太的当。“这个不讲信义的公爵夫人,”她想,“她一面教导我,
一面又用她的方式捉弄我,也许她觉得这很有趣吧。”
想到这里,自尊心比好奇心更有力地驱使她去弄清这件
事的来龙去脉。因为心中有事,她不可能再谈笑自若,谁知
上校把她言谈举止上的拘谨往有利于自己的方面去理解了,
于是态度变得更热情、更急切。那些看穿了世事的老外交家
颇有兴趣地观察着人们睑上的表情变化,他们从未遇见过这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么多值得注视和揣摩的富于戏剧性的事。激动着这两对男女
的种种感情和欲望在这一间间热闹的客厅的每个角落都存
在,只是它们千变万化,在另一些人身上以另一些稍稍不同
的形式和色彩表现出来罢了。面对着这些强烈的感情和欲望,
这些爱情纠纷、这些甜蜜的报复和残酷的青睐、这些灼灼的
目光、这洋溢在他们周围的整个炽烈的生活,他们只能更加
尖锐地感到自己无能。男爵终于在德·苏朗日伯爵夫人旁边
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偷偷地来回打量着那娇嫩如朝露、幽香
如野花的颈脖。他靠近欣赏着那老远就使他惊异的美色。他
可以看到一只纤巧的脚穿着好看的鞋,他用目光度量着那柔
软蛔娜的腰肢。当时,女人们模仿古希腊的雕像,把长裙的
腰带正好系在乳房之下,这种款式对上身长得有缺点的女人
是无情的。马夏尔偷偷看了看伯爵夫人的胸部,不禁被她那
完美的线条迷住了。
“今晚您一次也没跳舞,夫人,”他讨好地低声说;“我想,
不是因为没有舞伴吧?”
“我从来不在社交场合露面,没人认识我,”德·苏朗日
伯爵夫人冷冷地回答,她一点没领会刚才姑妈给她使的眼色
是要她讨好男爵。这时,马夏尔为了装出神态自若的样子,将
戴在左手的那只钻石戒指晃来晃去,钻石的闪光好象猝然使
年轻的伯爵夫人心里豁然开朗,她睑一红,用一种难以形容
的表情看了看男爵。
“您喜欢跳舞吗?”普罗旺斯人问,试图恢复谈话。
“啊!非常喜欢,先生。”
少妇那意味深长的语调在审查官心中唤起了朦胧的希
人间喜剧第三卷
望,同时也使他感到惊奇,他突然察看了一下少妇的眼色,两
人的目光相遇了。
“那么,夫人,我自告奋勇做您第一场四组舞的舞伴,是
不是太冒昧呢?”
天真羞赧的红晕飞上了伯爵夫人白哲的双颊。
‘可是,先生,我已经拒绝过一个舞伴了,一位军人
......,,
“是不是那边那个高个儿骑兵上校?”
“对,正是他。”
“嘿!他是我的朋友,别担心。您答应和我跳舞吗?”
“好吧,先生。”
她的声音流露了一种纯真的、发自内心的激动,使审查
官那颗厌倦的心为之一震。他突然感到自己象中学生一样胆
怯、腼腆,失去了自信,他那南方人的头脑发热了,他想说
话,可是与德·苏朗日夫人那些隽永的对答相比,他的言辞
显得平淡干瘪。幸好四组舞开始了。他觉得站在美丽的舞伴
旁边更自在些。对很多男人来说,跳舞是一种行动的方式。他
们希望通过展示身体的风姿能比通过思想更有力地打动女人
的心。从这位普罗旺斯人装模作样的动作和姿态来看,他此
刻大概正想运用这种勾引女人的办法。他把被他征服的女人
带到一个舞组中间,客厅里所有最引人注目的夫人都认为,在
这个舞组跳舞要比在其他任何一个舞组都更了不起。乐队演
奏第一个队形的前奏时,男爵内心体味到一种少有的满足,因
为,当他把排在这个显赫的方块上的所有女人扫视了一遍以
后,发现德·苏朗日夫人的打扮甚至可以与德·沃德勒蒙夫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人相媲美。也许是一种并非偶然的巧合,德·沃德勒蒙夫人
和上校正好排在男爵和蓝衣女子的对面。一时,人们的眼睛
都盯着德·苏朗日伯爵夫人,并且扬起了一阵窃窃称赞声,说
明她是一对对舞伴之间交谈的主题。羡妒和赞美的目光那么
明显地投在她身上,使这份少妇因为得到了她并不想要的胜
利而感到害噪,她垂下了眼帘,睑儿羞得绯红,然而却显得
更可爱了。她要是抬起白哲的眼皮,那也只是为了看看她那
位陶醉中的舞伴,好象要把受到爱慕的光荣转让给他,好象
在说,她把他的爱慕看得比其他所有人的爱慕都更重。她的
娇媚中透着纯洁无邪,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她似乎沉湎在一
种年轻人才有的真诚的仰慕之情中,而爱情往往是由这种感
情开始的。看她跳舞的人很容易认为,她做出这些动人的姿
态只是为马夏尔一个人;虽然她为人谦虚,对沙龙里的那一
套手腕又不熟悉,但是她却象最善于卖弄风情的女人一样,懂
得在恰当的时候抬起眼睛望望他,懂得故意羞答答地垂下眼
皮。不久,按照特雷尼斯Ⅲ创作的、并用他的姓氏命名的一
种四组舞的规则,马夏尔和蒙柯奈上校站到了面对面的位子
—L 0
“我赢了你的马,”马夏尔笑着对上校说。
“是的,可是你失去了八万利勿尔的年金,”上校回答,并
向他指了指德·沃德勒蒙夫人。
“这有什么关系!”马夏尔说,“德·苏朗日夫人值几百
万。”
①特雷尼斯,帝国时期的一个舞蹈教师。
人间喜剧第三卷
这一场四组舞快结束时,已经有不止一两对舞伴在悄悄
议论马夏尔和德·苏朗日夫人之间新产生的相好关系了。那
些长得不漂亮的女人借此训戒自己的男舞伴。长得漂亮的女
人觉得奇陉,德·苏朗日夫人的成功怎么来得如此之快。男
人们则不理解,这位小个儿审查官何以有这等艳福,他们并
未发现他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有几个宽宏大量的女人
说,不应该急于对伯爵夫人下结论:要是一个富于表情的眼
色、或是几个姿势优美的舞步就足以毁掉一个女人的名誉,那
么年轻女人们也太不幸了。惟有马夏尔自己知道他是多么幸
福。四组舞的最后一个队形要求女舞伴作旋转,这时他的手
指捏了捏伯爵夫人的手指,他似乎觉得,少妇的手指隔着那
层细柔芳香的手套回答了他发出的爱的召唤。
“夫人,”四组舞结束时他对她说,“别回到那个可恶的角
落去了,那儿把您的美貌和打扮一直埋没到现在。您到这儿
来,难道只是为了让人欣赏您雪白的脖颈上和编得那么好的
发辫上佩戴的钻石吗?来,到各个客厅去走走,享受享受这
个晚会,也让您自己高兴高兴。”
德·苏朗日伯爵夫人跟着这位追求者走了。马夏尔想,要
是他能带着她到处炫耀,那么把她弄到手的把握就更大了。两
人在挤满一间间客厅的人群中间转了几圈。每走进一间客厅
之前,德·苏朗日伯爵夫人总要不安地停一会儿,探着头把
里面所有的男人扫视一遍,然后才进去。每次都要等马夏尔
说了:“放心吧,他不在里面”,她的害怕心情才平静下来,这
种恐惧的表现倒使瘦小的审查官非常快活。就这样,他们来
到了位于宅子侧翼的一条宽大画廊,这里已经摆好了供三百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人享用的冷餐,看上去非常精美。由于冷餐就要开始,马夏
尔便把伯爵夫人领到一间朝向花园的椭圆形小客室,那里养
着一些奇花异葩,还有几丛小灌木,在闪闪发光的蓝色壁幔
下构成了一个郁郁葱葱、香气袭人的小林园。晚会的喧闹声
传到这里就消失了。伯爵夫人跨进客室时混身战栗了一下,说
什么也不肯跟男爵走了;可是后来她朝一面镜子看了看,大
概从镜子里发现有第三者在场,这才高高兴兴走过去在一张
土耳其式长沙发上坐下。
“这间客室精致极了,”她说,一面欣赏着用珠花别起来
的天蓝色壁幔。
“是的,这里的一切都叫人想到爱情和欢乐,”激动得厉
害的年轻审查官说。
他就着屋里神秘的光亮看了看伯爵夫人,发现她那微微
不安的睑上流露出慌乱、羞涩和欲念,不由得使他心醉神迷。
这时少妇嫣然一笑,而她内心各种感情的斗争也好象随之结
束,她以最迷人的动作拿起她的崇拜者的左手,把他手指上
的戒指,那只曾经引起她注意的戒指取了下来。
“多美的钻石!”她带着少女第一次受到诱惑时的天真表
情赞叹道。
伯爵夫人取下戒指时,马夏尔的手受到她无意的、然而
却令人销魂的触摸,他的心荡漾了,他把两只象钻石戒指一
样闪光的眼睛盯着伯爵夫人。
“戴上吧,”他说,“作为对这美好时刻的留念,也为了爱
情……”
她带着那样深深陶醉的神情凝望着他,以至他说不下去
人间喜剧第三卷
了,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
“您把它送给我吗?”她惊讶地问。
“我愿把整个世界都奉献给您。”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她说。因为过分激动嗓音都变了。
“您只接受我的钻石吗?”
“您永远不会向我讨回去吗?”她问。
“永远不会。”
她把戒指戴在手指上。马夏尔满以为幸福已经不远,他
伸出手想搂住伯爵夫人的腰,伯爵夫人倏地站起身来,用清
亮的、毫不动情的声音说:
“先生,我毫无顾虑地收下这只钻石戒指,因为它本来就
属于我。”
审查官惊得目瞪口呆。
“德·苏朗日先生不久前从我的首饰里拿走了这只戒指,
还说把它弄丢了。”
“您搞错了,夫人,”马夏尔恼火地说,“这戒指是我从德
·沃德勒蒙夫人那儿得来的。”
“正是,”她微笑着回答,“我丈夫向我借了这只戒指,把
它送给了德·沃德勒蒙夫人,她又送给了您,我的戒指作了
一次旅行,如此而已。它也许能把我所不知道的事告诉我,并
且教我怎样自始至终博得别人的欢心。先生,请相信,这只
戒指若不是我的,我绝不会冒险花这么大的代价去得到它,因
为听说年轻女人在您身边是很不安全的。好了,您瞧,”她补
充说,一面扳动安在钻石下的簧片,“德·苏朗日先生的头发
还在里面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说完,她向大厅奔去,动作如此轻捷,要想追上她大概
是徒劳的,而且惊得目瞪口呆的马夏尔也没有兴致做这种尝
试。德·苏朗日伯爵夫人的笑声在小客室里起了共鸣:狂妄
的年轻人发现,上校和德·沃德勒蒙夫人正站在两棵小树中
间开怀大笑。
“你要骑我的马去追赶被你征服的女人吗?”上校问。
两人着实拿男爵取笑了一阵,但他毫不介意地忍受了,因
此他们没有把这天晚上的事给他张扬出去,而这天晚上男爵
的朋友却以自己的战马换来了一个年轻、富有、漂亮的女人。
德·苏朗日伯爵夫人从昂丹大道回到她居住的圣日耳曼
区时,一路上心里非常担忧。离开贡德维尔府邸之前;她曾
寻遍了所有的客厅,既没看到姑母,也没看到丈夫,这两人
已先走了。于是,可怕的预感开始折磨她那颗天真的心。自
从德·沃德勒蒙夫人把她的丈夫拴在自己的战车上以后,她
默默地目瞎着丈夫精神上的痛苦,同时满怀信心地希望,总
有一天丈夫会幡然改悔,回到她身边。因此,她是带着极其
厌恶的心情答应照她姑母德·朗萨克夫人设想的计划行事
的,现在她担心自己做错了。今天的舞会使她纯洁的心灵感
到悲伤。她先是被德·苏朗日伯爵那阴沉、痛苦的神情吓坏
了,接着她情敌的美貌更使她分外惊恐,而社交界的道德败
坏早就使她十分揪心。马车从王家桥上经过时,她把藏在钻
石下那已被亵渎的头发扔掉了,这头发过去是作为纯洁的爱
情的信物赠送给她的。她回想起长时间来自己忍受的痛苦,不
禁凄然泪下。想到多少女人为了求得家庭的和睦而不得不忍
气吞声,把她所体味过的那种残酷的忧虑深深埋在心底,她
人间喜剧第三卷
便不止一次地浑身战栗。“唉!”她思忖着,“没有爱的女人又
怎么办呢?她们从哪儿汲取宽容别人的力量呢?姑母说,是
理智支持着她们的忠诚,我不相信。”她还在自哀自叹时,她
的跟班已放下马车华丽的脚踏板,她从车上跳下,奔入自己
府邸的门厅。她急忙跑上楼、走进自己的卧室时,发现丈夫
坐在壁炉旁边,把她吓得一哆嗦。
“亲爱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您不用我陪伴,也不通知我一
声,就一个人去参加舞会的呢?”他用异样的嗓音问,“要知
道,一个女人不跟她丈夫在一起总是有失体统的。您今晚躲
在那个黑暗角落里,大大损害了自己的名声。”
“啊!我的好莱翁,”她用抚爱的声音说,“我忍不住想看
看你又不愿让你发现。是姑妈带我去舞会的,我在那儿很高
兴。”
这充满感情的语调使伯爵无法再假装严厉了。原来,他
刚才狠狠地责备了自己,同时又害怕妻子回来,因为她在舞
会上肯定得知了他的不忠行为,他本以为能瞒住她的。于是,
他试图用自知有愧的情人惯用的手法,来个先发制人,这样
妻子虽然有理,也不能对他发怒了。他默默地看着妻子,觉
得她佩戴着闪闪发光的首饰,显得更美了。伯爵夫人此刻很
幸福,因为她看见丈夫在微笑,又见他在这个时候坐在她的
卧室里,他已经颇有一段时间不常来这里了。于是她看了丈
夫一眼,目光里注入了那么多柔情,她自己也不禁睑一红,垂
下了眼睛。妻子的宽恕使苏朗日万分欣喜,尤其因为这一幕
发生于他在舞会上经受了那么多精神折磨之后;他抓住妻子
的手,怀着感激之情吻了吻:爱情里常常包含感激之情,不
人间喜剧第三卷
是吗?
“奥棠丝,你手指上是什么?把我的嘴唇碰得那么痛?”他
笑着问。
“是我的钻石戒指,你说你弄丢了,现在我把它找回来
了。”
蒙柯奈后来没能娶德·沃德勒蒙伯爵夫人,虽然他们俩
曾融洽地相处了一段时间。原因是这样的:在奥地利大使为
庆祝拿破仑陛下与弗朗索瓦二世的女儿结婚而举办的舞会
上,发生了一场使这次舞会永远出了名的可怕的大火,德·
沃德勒蒙夫人便是这场大火的牺牲者之一。
一八二九年七月
陆秉慧译
人间喜剧第三卷
菲尔米亚尼夫人
献给我亲爱的亚历山大·德·贝尔尼①
他的老友
德巴尔扎克
有许多情景丰富或以无数偶然的情节造成戏剧效果的故
事,它们本身就具有巧妙的构思,可以经过艺术加工,也可
以朴实无华地从不同的人嘴里讲出来,丝毫无损于主题的优
美动人;可是某些人类生活中的意外事件,惟有心声才能赋
予它生命,有一些可以说是精致的细节,只有经过思维的最
巧妙的提炼才能呈现出它们的微妙之处;还有一些要求具备
灵魂的肖像,如果没有反映面部表情的最细致的线条,便毫
无价值可言了;最后,我们常常会遇到这一类事情,如果没
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和谐,我们就不知道该怎样来说明和处理
它们,这种和谐是在天意或神秘的精神素质的启示下,由某
日、某时或某种巧合所决定的。为了讲述下面这个简单的故
事,并使那些天生多愁善感、沉湎在温情之中的人对它感到
①亚历山大·德·员尔尼,巴尔扎克的情人贝尔尼夫人的第六个孩子,比
巴尔扎克约小十岁,两人的关系一直十分密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兴趣,揭示这种神秘的和谐是极为必要的。如果一个作家,象
一个在垂危的朋友身边的外科医生一样,对他所驾驭的对象
怀着崇敬的心情,那么读者为什么不去分担这种无法解释的
感情呢?一种模糊和神经质的忧郁在我们周围布下了灰蒙蒙
的色彩,这种半病态的忧郁所产生的软绵绵的痛苦,有时也
包含着乐趣,难道使自己感受这种忧郁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吗?
如果你偶然想到已失去的亲爱的人,如果在夜晚,或在黄昏,
你一人独处,那就把这个故事继续读下去吧。否则,你现在
就把书扔掉。如果你不曾埋葬过一个残废的或者没有财产的
姑母,你就根本理解不了这些篇章。对有些人来说,这些篇
章好比浸透了麝香一样;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它们如同弗洛
里昂Ⅲ的作品一样毫无文采,并且道貌岸然。总之,读者应
当已经体验过流泪的畅快,感受过悄悄忆起一个亲切而遥远
的人影时那种默默无言的痛苦;他应当拥有某些回忆,它们
既使人们为大地所吞没了的东西感到惋惜,又使人们因消逝
了的幸福而微笑。现在,请你相信,哪怕能得到英国的财富,
作者也不愿用任何虚构的诗意来美化自己的叙述。这是一个
真实的故事,你尽可为它消耗你那珍贵的情感,如果你有这
种情感的话。
今天,在法国这个大家庭中,存在多少类型的人,就有
多少种不同的语言。为概括这一论点,我们以巴黎人为例:构
成巴黎人的各类型人物,他们对同一物品或同一事件各有各
的说法,用词各有各的涵义。因此,听听这些不同的说法或
①弗洛里昂(1755 1794),法国作家,著有喜剧、寓言、田园小说等。
人间喜剧第三卷
涵义,实在是一件令人称奇而且可以解闷的事情。
因此,如果你问一个属于讲求实际类型的人:“你认识菲
尔米亚尼夫人吗?”这个人会用下面的清单描述她:“一幢座
落在渡船街的大府邸,摆设考究的客厅,一些美丽的画,足
足十万利勿尔的年金,一个从前在蒙特诺特酋Ⅲ当过税务长
的丈夫。”说完这些,这个矮胖的、几乎总是穿一身黑衣服的
讲求实际的人,便露出一副表示满意的怪模样,翘起下嘴唇
来盖住上嘴唇,摇晃着脑袋,仿佛在说:“他们都是靠得住的
人,这没得说的。”你不必再去问他什么了!这些讲求实际的
人总是用数字、年金或不动产 这是他们的小词舆中的一
个单词——来说明一切。
请向右转,去问问另一位属于游手好闲类型的人。你再
重复一遍你的问话,他会说:“菲尔米亚尼夫人吗?是的,是
的,我对她很熟悉。我经常参加她的晚会。她每星期三接待
朋友;这是一座非常体面的府邸。”菲尔米亚尼夫人已经化为
一座府邸。这府邸已不再是根据建筑原理用石头一块一块砌
起来的;不,在那些游手好闲者的语言中,这个词是一个无
法表达的习惯语。这位游手好闲的人,又干又瘦,笑口常开,
专讲一些漂亮的废话,后天的智力多于先天的聪明。他弯下
身子,附着你的耳朵,带着一副狡黠的神气说:“我从来没有
见到过菲尔米亚尼先生。他的社会职务是管理在意大利的财
产;而菲尔米亚尼夫人是法国人,她象巴黎女人那样挥霍她
的收入。她的茶会是最出色的!如今,人们可以去消磨时间、
①蒙特诺特省,拿破仑在意大利创建的一个省份,现属意大利利古里亚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得到美妙享受的府邸已经寥寥无几,她的家就是其中之一。何
况,被允许到她家里去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因此,能进她
客厅里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物!”接着,这位游手好闲的人便
郑重其事地取出一撮鼻烟来强调最后这句话。他一小撮、一
小撮地把烟末往鼻子里塞,好象对你说:“我要到这个府邸去
了,可是你别指望我会介绍你到那儿去。”
菲尔米亚尼夫人好象为这些游手好闲者开设了一家没有
招牌的客栈。
“你上菲尔米亚尼夫人家干什么?在那儿和在宫廷里一样
让人感到厌烦。在那些客厅里,人们附庸风雅,朗读新编的
短小歌谣。如果不是为了避开这些客厅,聪明智慧还有何用?”
你曾经问过你的一个朋友,他是那种惟我独尊的人,他
们想把整个世界封锁起来,不经他们允许不得在那里干任何
事。他们因别人的幸福而感到不幸,只宽恕恶习、堕落、缺
点,只容得下受他们保护的人。从癖性上讲,他们属于贵族,
出于怨恨,他们变为共和党人,而这只不过是为了在和他同
等的人中找一批下属而已。
“哦!亲爱的,有一些令人爱慕的女人,使人看见她们便
原谅了大自然创造所有丑女人的过错,菲尔米亚尼夫人就是
值得爱慕的女人中的一个。她真迷人!她心地真好!我要是
大权在握,当了皇帝,拥有百万财富,我就[f也凑着你耳朵
说了三个字)。你要我引荐吗?……”
这年轻人属于中学生那一类型,他们在众人面前以胆大
妄为出名,私下却非常腼腆胆怯。
“菲尔米亚尼夫人吗?”另一个人一面舞动手杖一面嚷道,
人间喜剧第三卷
“我来说说对她的看法:这是一个介乎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
女人,她面容憔悴,眼睛秀美,身段平板,嗓音低哑,衣着
考究,淡施脂粉,举止可爱。总之,亲爱的,这是个仍然值
得爱恋的风韵犹存的女人。”
这个判决出自一个自命不凡的人之口,他刚吃过午饭,不
再斟酌词句,要骑马散心去了。在这种时刻,自命不凡的人
都是嘴巴不饶人的。
“她家的藏画十分精美,去看看吧!”另外一个人回答你,
“没有什么比这些画更美的了!”
你这是在和一个艺术鉴赏家谈话。这个人要离开你到佩
里尼翁或特里佩Ⅲ那里去。对他来说,菲尔米亚尼夫人就是
一批藏画。
一位妇女说:“菲尔米亚尼夫人吗?我不愿意你到她家
去。”
这句话最富有表现力:菲尔米亚尼夫人!一个危险的女
人!简直是一条美人鱼!她穿着不错,有鉴赏力,她使所有
的女人失眠。说这话的属于爱无事生非的那类人。
一个大使馆随员说:“菲尔米亚尼夫人!她不是安特卫
普吲人吗?十年前,我见过这位美女。她当时在罗马。”属于
随员那个类型的人都有一种怪癖,就是喜欢说几句塔莱朗吲
①佩里尼翁(1785 1 864),法国画家。特里佩,法国画商。
②安特卫普,比利时城市。
③塔莱朗(1754 1 838),法国著名外交家,以外交手腕高超和语言机智辛
辣著称。
人间喜剧第三卷
式的、措词微妙的话,令人难以捉摸他们的本意;他们正如
那些玩弹子游戏的人,总能极其巧妙地避开弹子。这些人一
般不多说话;但一开口就是西班牙、维也纳、意大利或者彼
得堡。国名地名在他们口里就象弹簧一样;你按一下,就会
向你弹出所有的曲调。
“这位菲尔米亚尼夫人不常到圣日耳曼区来吧?”这句话
是一个想跻身于显贵阶层的女人说出来的。对大迪潘先生Ⅲ
也好,拉法夷特先生吲也好,她总把德字胡乱加在所有人的
头上,败坏他们的名誉吲。她一辈子为体面操心,使她极为苦
恼的是,她却住在沼泽区,她丈夫做过诉讼代理人,不过是
皇家法庭的诉讼代理人。
“先生,菲尔米亚尼夫人吗?我不认识她。”这个人属于
公爵那一类型。他只承认那些被允许出入宫廷的女人。原谅
他吧,他是由拿破仑封为公爵的。
“菲尔米亚尼夫人?从前是不是当过意大利剧院的演员?”
说这话的是那种幼稚无知的人。这类人有问必答,宁可无中
生有,也不愿闭口不语。
两个老太太(前法官的妻子)。第一个说(她头戴一顶打
着蝴蝶结的便帽,满睑皱纹,尖尖的鼻子,手捧一本祈祷书,
说话的声音很刺耳。):“这位菲尔米亚尼夫人,她娘家姓什
①大迪潘(1783 1865),法国王政复辟时期的名律师和自由派政治家。
②拉法夷特(1757 1834),法国将军和政治家,复辟时期著名的自由派领
袖。
③“德”字放在姓氏前表示贵族身分,但说话人却把它错放在一些资产阶级
自由派人士头上,故有败坏“名誉”之说。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么?”
第二个说(她那张红红的小睑就象一只该扔掉的小红苹
果,说话声音很柔和。):“她是卡迪央家的,亲爱的,她是卡
迪央老亲王的外甥女,所以也是摩弗里纽斯公爵的表妹。”
菲尔米亚尼夫人是卡迪央家的。即使她品行不端,没有
财产,年纪不轻,但她还是个卡迪央。这好比一种偏见,卡
迪央家的人总是富有而充满活力的。
一个怪人说:“亲爱的,在她的候见厅里,我从来也没有
见过穿木底皮鞋Ⅲ的人,你到她家去,名誉不会受到损失,还
可以放心大胆地在那儿赌钱,因为,即使有几个骗子,他们
也都有贵族身分,所以没有人会在那里吵架。”
一个属于观察家类型的老人说:“亲爱的,你到菲尔米亚
尼夫人家中去,会发现一个美丽的女人,懒洋洋地坐在壁炉
旁的一个角落里,她难得从安乐椅上站起身来,只有太太们、
大使们、公爵们或地位显要的大人物来了,她才起身相迎。她
非常和蔼可亲,讨人喜欢,她很健谈,而且什么都愿意谈。在
她身上可以看到激情的一切迹象,但是人们夸大了爱慕她的
人数,反而猜不出谁是她最心爱的。如果怀疑的对象仅仅是
她的两三个知心朋友,那我们就会知道谁是她在社交场中的
相好了;可是这是一位极神秘的女人:她已经结婚,而我们
从来没有见过她的丈夫;菲尔米亚尼先生完全是个虚构出来
的人物;他就象人家乘驿车出门时花钱租用、却从来也见不
到的那第三匹马;据演员们说,夫人是欧洲首屈一指的次女
①这种鞋在当时的资产者中十分流行。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低音,自从她来到巴黎,还没有唱过三次呢;她接待了许多
人,却从不上任何人家去作客。”
观察家是以先知的身分讲话的。必须把他的话、他说的
轶事、他的引证当作真理来接受,否则就要被当作一个没有
文化、没有才干的人。他会在许多客厅里兴高采烈地诽谤你。
在这些客厅里,他就象海报上的开场戏那么重要,这类戏经
常对着寥寥无几的观众演出,过去曾大受欢迎。这位观察家
有四十岁,他从不在家中用晚餐,自认为对女人没有危险;他
头发上扑粉,穿一套栗色服装,意大利剧院的好几个包厢里
总有他的座位;有时,他也混在食客中间,但是由于他担任
过非常重要的职务,不至于被人家怀疑是一个吃白食的常客;
况且他在某酋还拥有一块土地,这个酋的名字,他可从来没
有说起过。
“菲尔米亚尼夫人?亲爱的,她是缪拉从前的情妇呀!”这
个人属于爱抬杠的那个类型。这种人给所有的回忆录做“勘
误表”,对每件事都要更正一下,总以一百对一来打赌,对一
切都满有把握。你可以当场拆穿他们在同一天晚上玩的“分
身术”把戏:他们说,马莱谋反时,他们在巴黎遭到逮捕,可
是他们忘记了就在半小时以前,他们刚刚渡过别列津纳河。Ⅲ
几乎所有爱抬杠的人都是荣誉勋位团的骑士,他们嗓门很高,
①马莱将军(1754 1812),法国准将,曾于一八一二年十月二十二日策动
反对帝国的巴黎驻防军起义。拿破仑部队从莫斯科撤退,强渡别列津纳
河,是在同年十一月末。因此马莱谋反对遭逮捕的人,根本不可能参加
强渡别列津纳河。
人间喜剧第三卷
脑门很塌,赌钱输赢很大。
“菲尔米亚尼夫人有十万利勿尔年金?……你疯了吗?说
实在的,有人就象那些不费分文、送嫁妆给自己的女主人公
的作家,大大方方地就给你十万利勿尔年金。但是菲尔米亚
尼夫人是个妖艳的女人,她最近刚使一个青年倾家荡产,没
能缔结一桩美满的婚姻。如果她长得不漂亮,一定穷得一个
子儿也没有。”
哦!这一位,你认出他来了,他是那种好嫉妒的人,我
们不必对这类人做任何描绘,他们和家养的felisⅢ一样为人
们所熟悉。如何解释嫉妒的永恒性呢?那是一种不会带来任
何好处的恶习呀!
上流社会的人、文人、有教养的人以及各式各样的人,在
一八二四年一月份对菲尔米亚尼夫人散布了这么多不同的观
点,要把它们全部记录在案,就太枯燥乏味了。我们只想指
出:一个有兴趣认识她的人,如果不愿或不能到她家里去,那
他一定同样有理由相信她是居孀或有丈夫,是愚蠢或机灵,是
贞洁或淫荡,是富有或贫穷,是敏感或迟钝,是美丽或丑陋;
总之,社会有多少个阶级,天主教有多少个教派,就有多少
个菲尔米亚尼夫人。想起来多可怕!我们人人都犹如一块石
印版,流言蜚语用它印出无数的复制品。这些印件和原稿一
模一样,或者略有差异,而差异又如此难以觉察,以致我们
的声誉竞要取决于——除了朋友的诬蔑和报上的恭维以外
——每个人在蹒跚而行的真情和被巴黎习气插上翅膀的谎言
①拉丁文:猫。
人间喜剧第三卷
之间究竟如何权衡。
许多妇女极其高尚和自傲,她们让自己的心变成一块圣
地,不把世界放在眼里,菲尔米亚尼夫人也和她们类似,她
本来是不会得到这年冬天对她关心备至的老地主德·布尔博
讷先生的好评的。巧得很,这个老地主属于外酋种植园主的
类型,这种人习惯于调查了解一切,善于和农民做买卖。一
个人干上这一行,就会不知不觉地变得目光敏锐,仿佛一个
士兵久而久之就有了胆量。这个好奇的人祖籍都兰Ⅲ,巴黎的
种种特殊语言不大能使他满意。他是一个非常可敬的绅士,只
有一个外甥作他的继承人,他种杨树为的就是这位外甥。这
种异乎寻常的感情招来不少诽谤,成为都兰各色人等以极风
趣的方式飞短流长的话题;但转述这些却无甚必要,和巴黎
人的诽谤相比较,它们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一个人看到一行
行漂亮的杨树日益枝繁叶茂,他便会美滋滋地想到他的继承
人。这时,他在树根旁每铲一下土,喜爱之情便增长一分。尽
管这种感情现象极为罕见,但在都兰还能遇到。
这位心爱的外甥名叫奥克塔夫·德·r习,是著名的教士
德·r习吲的后代,这位教士在珍本收藏家或学者中声名卓著,
而这两者满不是一回事。外酋人有个坏习惯,就是爱用冠冕
堂皇的措辞来谴责那些出卖祖产的青年。这种过时的偏见妨
①都兰,法国旧省名,位于法国中部,气候温和,土地肥沃,素有“法国
花园”之称。
②德·冈教士(1643 1723),著名的饱学之士和古代奖章学家,他收集的
奖章和手稿珍藏在今天的巴黎国立图书馆中。
人间喜剧第三卷
碍了政府出于需要直到现在还鼓励的投机买卖。奥克塔夫没
有征求他舅父的意见,就以有利于黑帮Ⅲ的价格突然处理了
一块土地。如果不是老舅父向“榔头公司”吲的代表们提出建
议,魏兰讷城堡就会被拆毁了。使立嘱人更为生气的是,奥
克塔夫的一个朋友,也是远亲——家业小、能耐大,让本酋
的谨慎人谈起他们时说:“我可不愿意跟他打官司!”的那类
表亲——,偶然来到德·布尔博讷先生家里,把他外甥破产
的消息告诉他:奥克塔夫·德·冈先生为了一个菲尔米亚尼
夫人把财产挥霍光以后,落到了当一名数学辅导教师的境地,
正等着继承舅父的遗产,却不敢前来向舅父承认自己的过错。
当这位乡下老人正在火炉边消化一顿丰盛的外酋晚餐的时
候,这位卡尔·摩尔吲式的远房表兄不以为耻地把这些致命
的消息讲给他听了。但是这些晚辈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轻易把
舅父打垮。舅父很固执,他不相信远房表亲的话,听了他外
甥的故事后得下的消化不良症也被他战胜了。有一些打击是
打在心灵上的,另一些则打在脑袋上;这个远房表亲给予的
打击却落在了内脏里,它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因为这个老
人的胃十分强健。作为圣多马圳的真正信徒,德·布尔博讷
先生不让奥克塔夫知道,悄悄来到了巴黎,他想打听他的继
①黑帮,指投机集团。
②榔头公司专门收买古旧房屋,拆毁并零售其地皮、建筑材料和树木等。
③卡尔·摩尔,席勒所著《强盗》一剧的主人公。因弟弟弗兰茨的离司,不
见容于家庭而沦为强盗。但在此处,作者所指的实际上是弟弟弗兰茨·
摩尔。
④圣多马,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传说他生性多疑,只相信亲眼所见之事。
人间喜剧第三卷
承人破产的情况。这位老绅士和圣日耳曼区的利斯托迈尔、勒
农库以及旺德奈斯家族都有交往。他听到那么多对菲尔米亚
尼夫人的诽谤,那么多事实和那么多谎言,因此他决定以德
·鲁克塞莱先生的名字——也就是他的田产的名字——亲自
到她家里去一趟。谨慎的老人为了研究这个所谓的奥克塔夫
的情妇,精心选择了一个晚上。他知道那个时候奥克塔夫正
忙着要完成一件报酬丰厚的工作,而菲尔米亚尼夫人总是在
家里接待她这位朋友的,其中的缘由谁也无法解释清楚。至
于奥克塔夫的破产,不幸并非是无稽之谈。
德·鲁克塞莱先生丝毫不象竞技剧场舞台上的舅父Ⅲ。
这个前火枪手曾拥有一大笔财产,是个上流社会人物,他懂
得如何表现得彬彬有礼,还记得已往那套举止风度,他谈吐
文雅,几乎理解全部宪章吲。尽管他怀着一种高尚的真诚爱戴
波旁家族,尽管他象绅士们那样信仰上帝,尽管他只看《每
日新闻》吲,可是他却不象酋里的自由派所期望的那样可笑。
只要人家不和他谈《摩西》圳,也不和他谈戏剧、浪漫主义、地
方色彩和铁路,他就能言辞得体地和宫廷人士周旋。他的话
①竞技剧场,巴黎一剧院,建于一八二0年,专演滑稽歌舞剧和喜歌剧。
“竞技剧场舞台上的舅父”,指常在法国喜剧结尾出现的、从海外归来的
有钱舅父(或叔父),他来解决一切难题,使故事圆满结束。
②此处指一八一四年的宪章。
③《每日新闻》,捍卫极端保王党人和教会观点的报纸。
④《摩西》,指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的歌剧《摩西在埃及》。
146 人间喜剧第三卷
题只停留在伏尔泰先生、布丰伯爵先生Ⅲ、佩罗内吲和王后身
边的音乐家格鲁克骑士吲身上。
“夫人,”他挽着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的胳膊走进菲尔米
亚尼夫人家里时,对她说,“如果这个女人是我外甥的情妇,
那我真是可怜他。她明明知道他在顶楼上过日子,自己怎么
能过奢侈的生活呢?难道她没有良心吗?奥克塔夫是个疯子,
竞把出售魏兰讷田产的钱存放在一个……的心上。”
德·布尔博讷先生属于老顽固那种人,他只熟悉旧时代
的语言。
“但是,如果他是在赌博中把那笔钱输掉的呢?”
“唉!夫人,那他起码还能尝到赌博的乐趣。”
“你以为他没有得到过乐趣吗?噢!那你就看看菲尔米亚
尼夫人吧。”
一见到他外甥的所谓情妇,这位老舅父的最美好的回忆
便都黯然失色了。和菲尔米亚尼夫人见面时冒出的一句客气
话表明,他的恼怒已经无影无踪。有一些偶然的因素只是在
漂亮女人的身上才会起作用,此时,正由于这样一种因素,使
她身上一切的美都焕发出一种特殊的光彩,也许这该归功于
烛光,归功于令人赞赏的朴素的装扮,或归功于她所处的优
雅环境的某种无法形容的反衬。为了判断能使妇女睑上发出
①布丰(1707 1788),法国博物学家、作家,《自然史》的作者。
②佩罗内(170s 1794),法国桥梁公路工程师。
③格鲁克(1704 1787),德国作曲家,从一七七四年起,他定居巴黎,重
新组织巴黎歌剧院。玛丽 安东奈特王后非常欣赏格鲁克的天才,他曾
教过她音乐,她也保护过他。
人间喜剧第三卷
光彩或改变妇女容貌的那些难以觉察的细微变化,必须研究
一下巴黎的客厅在一个夜晚所发生的小小变故。当一个巴黎
女郎清楚地意识到自身的姿色和风雅,当她为自己的服饰和
聪明才智而洋洋自得,当她成为人人赞赏的客厅里的王后,并
引起所有知名人士的微笑而感到幸福,这时,所有朝她投来
的目光便会更增添她的美丽,使她充满活力,她还会用机智
的眼神回答心上人的无声的敬意。在这种时刻,一个女人就
好象赋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变成了女魔法师;她会不知不
觉地卖弄风情,无意中挑起那暗暗令她陶醉的爱情,她的微
笑和眼神都会令人神魂颠倒。如果这种发自内心的闪光也能
给丑陋的女人带来魅力,那么,在一个天生丽质、体态优雅、
皮肤白哲、容光焕发、眼睛炯炯有神,特别是穿着雅致——
这一点连艺术家和她最严酷的对手也得承认——的女性身
上,会具有多么夺目的光彩呢!
你可曾有幸遇见这样一个女人?她那和谐的声音使她的
话语带有一种魅力,这魅力同样也流露在她的举止中。她知
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保持缄默;她体贴入微地关
心你,她用的字眼都经过精心选择,她的语言纯正规范。她
的嘲笑使人感到愉快,她的批评丝毫不伤害人;她不高谈阔
论,更不与人争辩;但是,她乐意引导一场讨论,并且及时
打住。她的神情和蔼可亲而又喜气洋洋,她的礼貌没有半点
儿做作,她的殷勤毫不低声下气;她对人的尊敬表达得极其
含蓄;她从来不让你感到厌倦,总是使你对她和对你自己都
感到满意。在她周围的种种事物中,你都可以找到她那优美
风度的痕迹。在她家里,一切都使你赏心悦目,你在那里呼
人间喜剧第三卷
吸到的仿佛是故乡的空气。这个女人天性淳朴,她行事从不
强人所难,从不炫示卖弄,她的感情真挚,因而能直爽地表
达出来。她很坦率,但并不伤害任何人的自尊心;上帝把人
造成什么样子,她都能接受;她怜惜堕落者,原谅缺点和可
笑的言行,理解各种年龄的人;对任何事情都不恼怒,因为
她能预料到一切。她既温柔又快活,她还没有给你安慰,你
已对她感激涕零。你如此热烈地爱着她,即使这位天使犯了
错误,你也会感到自己已准备为她辩解。菲尔米亚尼夫人就
是这样一个女人。
当老布尔博讷坐在这个女人身旁和她交谈了一刻钟以
后,便宽恕了他的外甥。他明白,不管奥克塔夫和菲尔米亚
尼夫人之间的暖昧关系是真是假,这中间恐怕隐藏着一个秘
密。这位老绅士回想起我们青春年少时使生活变得如此美好
的那些幻想,又根据菲尔米亚尼夫人的美丽外貌来判断她的
内心,他认为象她那样看上去如此自重的女人是不可能做坏
事的。她乌黑的眼睛表明她的内心多么平静,她睑上的线条
是那样高雅,轮廓是那样完美,她那受人指责的热情对她心
灵的压力似乎是那样微乎其微,这一切,加上这张可爱的睑
庞表现出来的对爱情和贞操的一切许诺,都使老人十分赞赏。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不得我的外甥那么痴情呢!”
菲尔米亚尼夫人承认自己有二十五岁。但是那些讲求实
际的人证明她是在一八一三年,即十六岁的时候结的婚,到
一八二五年,她至少该有二十八岁了。然而,同样还是这些
人,他们断言在她一生的任何时期,她都从未象现在这样激
起人的欲念,焕发出女性的全部魅力。她无儿无女,压根儿
人间喜剧第三卷
就没有生育过;那位成问题的菲尔米亚尼先生,在一八一三
年的时候,是个极受尊敬的四十来岁的男子,据说,他只能
把他的姓氏和财产献给他的妻子。菲尔米亚尼夫人已到了这
样的年龄:一个巴黎女人在这种时候最理解什么是热情,在
她无聊的时候,也许还天真地希望获得它,她已经得到了人
世间所出卖、出借和给予的一切东西;大使馆随员们认为她
无所不知,爱抬杠的人认为她还有许多东西可学,观察家们
觉得她的手很白、脚很小,动作扭摆得过分了一点;但是各
种类型的人都承认她是整个巴黎最有贵族气派的美妇人,因
此他们要么羡慕、要么怀疑奥克塔夫的幸福。她还年轻,并
且很有钱,是个出色的音乐家,她聪明、温柔,由于她的母
系亲属卡迪央一家的关系,她受到贵族区的权威人物、布拉
蒙绍弗里王妃的接待,受到她的劲敌——表妹摩弗里纽斯
公爵夫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和德·玛居梅夫人——的敬
爱,她使一切保持或激励爱情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因此,倾
慕她的人太多了,她不能不成为巴黎人文雅的诽谤和动人的
诬蔑的牺牲品,这些诽谤和诬蔑在扇子遮掩下或背地里被人
们巧妙地传播着。为了将真正的菲尔米亚尼夫人和社交场上
的菲尔米亚尼夫人作个对比,这个故事开头的那些评论还是
必要的。如果说,有些女人能谅解她的幸福,那么,另一些
女人对她得体的言行则不能宽恕;然而,最可怕的,特别在
巴黎,莫过于毫无根据的猜疑:要消除它们是不可能的。粗
粗几笔勾出这张淳朴可爱的睑庞,只能给人一种淡漠的印象;
150 人间喜剧第三卷
必须借助安格尔Ⅲ的画笔才能绘出她那高傲的前额、浓密的
头发、庄重的目光,以及特殊的睑色所流露出来的一切思想。
在这个女人身上,一切都应有尽有:诗人们在她身上可以看
到贞德吲或者阿涅丝·索雷尔吲,也可以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
女人,一颗隐藏在令人迷惑的躯壳里的灵魂,夏娃的灵魂,恶
的财富和善的宝藏,过失和顺从,罪恶和忠诚,拜伦爵士的
《唐璜》中的朱莉亚夫人圳和海黛⑨。
这位前火枪手很不知趣地在菲尔米亚尼夫人的客厅里一
直呆到最后,她发现他安详地坐在一张安乐椅上,在她面前
象一只不打死就摆脱不掉的令人讨厌的苍蝇。挂钟指示此刻
已是半夜两点了。
菲尔米亚尼夫人站起身来,希望她的客人明白他该走了。
正在这时,老绅士开口道:“夫人,我是奥克塔夫·德·冈先
生的舅父。”
菲尔米亚尼夫人立刻坐了下来,睑上流露出内心的激动。
尽管这个种杨树的人目光很敏锐,他也猜不出她究竞是因为
感到羞愧还是因为感到高兴,睑上才红一阵白一阵的。有些
①安格尔(1780 1867),法国古典主义画家,尤以肖像画著名。
②贞德(141¨_1431),英法百年战争(1337 1453)时期的法国女民族英
雄。
③阿涅丝·索雷尔(142¨_1450),查理七世的宠姬。
④朱莉亚夫人,既大胆热情,又虔诚拘谨的西班牙女子,是风流贵族唐璜
的第一个情人。
⑤海黛,纯真多情的希腊姑娘。唐璜离西班牙东游,途中遇沉船之险,后
来登上希腊一小岛,与海黛相遇。
人间喜剧第三卷
喜悦的心情总带有一点不安的害噪情绪,最贞洁的心灵往往
想掩饰这些美妙的感情。一个女人越是高尚,越是要掩饰她
内心的喜悦。许多女人虽然任性得出奇,但也常常愿意听人
家提到她们有时希望埋藏在心中的一个名字。老布尔博讷并
没有完全这样来理解菲尔米亚尼夫人心绪的纷乱;但是,请
原谅他,这个乡下佬是个多疑的人。
“怎么了,先生?”菲尔米亚尼夫人对他说,同时向他投
去一道清澈明亮的目光,在这种目光里,我们这些男人是永
远也看不出什么来的,因为它含有太多的探询成分。
“啊,夫人,”这位绅士又说,“您可知道人家到我那偏僻
的外酋来对我说了些什么吗?我的外甥已为您倾家荡产,这
个不幸的人住在顶楼上,而您却在这儿过着无比优裕的生活。
请您原谅我说话粗俗坦率,因为听听这些诽谤也许对您大有
用处……”
“别说了,先生,”菲尔米亚尼夫人一面用一个命令式的
手势打断这位绅士的话,一面说道,“这一切我全知道。您很
懂礼貌,当我请您不要再谈这个话题时,我想您是不会继续
说下去的。您非常风雅——我用的是它的古义,”她略带讥讽
的口气补了一句,“不会不承认您没有任何权利来盘问我。最
后,为我自己申辩对于我来说是件可笑的事。我希望您对我
的性格有一个比较正确的看法,这会使您相信我对金钱是极
端蔑视的,尽管我没有任何财产,却嫁给了一个有大笔财产
的人。我不知道您的外甥是个富翁还是个穷人,如果我过去
接待了他,现在还接待他,那是因为我把他看作一个配得上
做我的朋友的人。先生,我所有的朋友都互相尊重:他们知
人间喜剧第三卷
道,我的原则是不见我所不看重的人,也许这样做有点苛刻,
可是,我的守护神至今还使我对恶语中伤和不正直抱有强烈
的反感。”
尽管菲尔米亚尼夫人说头几句话时嗓音有点变样,但最
后几句却是以赛莉梅娜Ⅲ讥讽“恨世者”的那种镇定口吻说
出来的。
“夫人,”伯爵激动地说道,“我是一个老人,我差不多是
奥克塔夫的父亲,所以,我要预先恭请您宽恕,我将冒昧地
向您提一个问题,并且以一个正直绅士的身分向您起誓,您
的答复绝不会外传。”他一面说,一面按照真正的宗教仪式把
手放在心口上。“那些诽谤可有道理吗?您爱奥克塔夫吗?”
“先生,”她说道,“对任何别人,我将只用目光来答复他;
但是您呢,您差不多是德·冈先生的父亲,所以我要问问您,
如果一个女人用是的来回答您的问题,您将作何感想?当我
们所爱的那个人也爱我们的时候,向他承认我们爱他,……
那……,好吧;当我们肯定自己为人所爱的时候,请相信我,
先生,这样做对于我们来说是作出一种努力,而对于他则是
一种报答;但是向另外一个人!……”
菲尔米亚尼夫人没说完话便站起身来,向这个老乡绅施
了个礼,然后消失在她的套房里。一道道套房的门接连不断
地被打开,随之又被关上,砰砰嘭嘭的声音,在这个种杨树
的人听来似乎别有深意。
①赛莉梅娜,法国剧作家莫里哀的五幕诗体喜剧《恨世者》中的女主人公
她年轻、美貌、聪明,然而刻薄而且爱诽谤人。
人间喜剧第三卷
“啊!该死的,”老人喃喃自语,“什么样的女人啊!她要
么是一个狡猾的长舌妇,要么是一个天使。”说着,他登上他
的包租马车,拉车的马不时在寂静的院子的石板地上刨着蹄
子。马车夫把他的主顾咒骂过不知多少遍以后,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近八点钟的时候,老绅士登上一幢坐落在
修会街的房子的楼梯,奥克塔夫·德·r习就住在这里。如果
世上有一个人对此感到惊讶的话,那自然是这位看见舅父时
的年轻教师了。当时钥匙还插在门上,奥克塔夫的灯还亮着,
他已经熬了一整夜。
“坏蛋,”德·布尔博讷先生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说道,
“有些当舅父的在都兰的肥沃土地上每年有二万六千利勿尔
收入,他们的唯一继承人可曾嚏自且说得客气些)把他们放
在眼里?你们知道我们从前是如何尊重长辈的吗?哦,你有
什么要责备我的?我这个当舅父的有什么不是吗?我对你摆
架子了吗?我拒绝接济你了吗?我借口你是来窥测我的健康
状况而请你吃了闭门羹吗?你不是有一个全法国——我不说
全欧洲,那样太自命不凡了——最随和、最宽厚的舅父吗?你
写信给我也好,不写信给我也好,我总是凭着你立誓不渝的
情意来生活的,并且我为你准备下家乡最好的土地,这是一
份全酋人都羡慕的财产;我只不过想尽可能晚点再把它交给
你,这个想法难道不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吗?而你这位先生倒
把你的财产卖掉,日子过得象个穷当差的,没有仆人,也不
顾体面……”
“舅父……”
“问题不在舅父,而在外甥。我理应得到你的信任:因此
人间喜剧第三卷
你必须立刻坦白,我凭经验知道这样做比较容易。你是不是
赌过钱?是不是在交易所做投机买卖亏了本?说呀,对我说:
‘舅父,我是个混蛋!’那么,我就原谅你。但是,如果你对
我撒谎,比我在你这个年龄撒的谎还要大,那我就把我的财
产卖了,换成终身年金,如果还可能的话,我将恢复我年轻
时候的坏习惯。”
“舅父……”
“昨天我见到你的菲尔米亚尼夫人了,”舅父说着,把手
指尖合拢来,用嘴吻了一下。“她很可爱,”他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高兴的话,你可以得到王上的恩准和他授予的特权,
也会得到你舅父的同意。至于教会的承认,我认为那是没有
用的,举行宗教仪式想必太贵了。好,你说吧!你是为了她
才倾家荡产的吗?”
“是的,舅父。”
“啊,这个淫妇,我早就料到了。在我那个时代,宫廷妇
女比今天你们那些交际花更擅长于使男人倾家荡产。在她的
身上,我觉察到过去的时代又复活了。”
“舅父,”奥克塔夫带着一副既忧伤又温柔的神情说,“您
误会了,菲尔米亚尼夫人是值得您敬重的,她也是配得上那
些爱慕她的人对她的景仰的。”
“可怜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德·布尔博讷先生说,“好吧,
继续讲下去,给我重复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吧。可是,你该知
道,在这些风流韵事上我也不是个三岁的孩子。”
“好舅父,这儿有一封信,它会把一切事情告诉您的,”奥
克塔夫一面说,一面抽出一个雅致的皮夹,无疑这是她送的,
人间喜剧第三卷
“等您看完了信,我再把其余的事情告诉您,您便会认识这个
大家都不了解的菲尔米亚尼夫人了。”
“我没戴眼镜,”舅父说,“你念给我听吧。”
奥克塔夫开始念了:“我心爱的朋友……”
“你和这个女人的关系是很亲密的罗?”
“是的,舅父。”
“你们不是闹翻了吧?”
“闹翻了?……”奥克塔夫非常吃惊,把话重复了一遍。
“我们在格雷特纳格雷Ⅲ结了婚。”
“好呀!”德·布尔博讷先生又说,“那你为什么吃得这么
坏呢?”
“请让我念下去。”
“好,我听着。”
奥克塔夫又拿起信来念,念到其中的某些段落时情绪极
为激动。
我亲爱的丈夫,你曾经问过我忧郁的原因;这忧郁是透过我
的心灵反映到我脸上了呢,抑或仅仅是你猜到的?你为什么不能
猜到呢?我们的心是连得这样紧密!况且,我不会说谎,也许这
是一种不幸吧?一个女人受人疼爱的条件之一,就是她始终是温
柔和快活的。也许我应该欺骗你;但是我不愿意这样做,哪怕这
能增进或是保住你赐给我、慷慨地献给我的幸福。哦,亲爱的!我
①格雷特纳 格雷,苏格兰的一个村庄。根据苏格兰的法律,该村治安法
官颁发的证书可证明婚姻的有效性。因此,许多婚姻受到阻碍的人常到
那儿去结婚。这个风俗一直保持到一八五七年。
156 人间喜剧第三卷
的爱情中包含了多少感激啊!因此,我愿意永远爱你,无限地爱
你。是的,我愿意永远为你而骄傲。我们女人的光荣,全在我们
所爱的那个人身上。尊重、敬意、荣誉,这一切不都是属于那个
已经得到一切的人吗?可是,我的天使犯了错误。是的,亲爱的,
你上次吐露的隐情使我过去的幸福黯然失色了。从那个时候起,
我感到自己因你而蒙羞受辱;过去我一向把你看作男子中间最纯
洁的人,看作他们中间最多情和最温柔的人。为了向你吐露使我
难以启齿的心事,我必须充分相信你那颗尚带稚气的心。可怜的
天使,你知道你父亲的财产是怎样盗窃来的,可是你居然还保留
着它!你居然在一问摆满我们爱情的无声的见证物的房间里,对
我大谈这个代理人的丰功伟绩,你是个贵族,你自认为很高尚,你
占有了我,你才二十二岁!多么可怕的事啊!我曾经寻找口实来
为你开脱,我把你的满不在乎归之于年轻人的轻率。我知道你孩
子气十足。也许你还没有严肃地考虑过什么是财富和廉洁。哦!你
的笑使我多么痛苦啊!想想吧!一户人家破了产,经常痛哭流涕,
姑娘们也许天天在咒骂你,老人每天晚上对自己说:“如果德·冈
先生的父亲不是一个不诚实的人,我就不至于受穷挨饿了!”
“怎么,”德·布尔博讷先生打断了他,叫了起来,“你
竞侵得连你父亲和布尼厄夫家的纠纷也讲给这个女人听了?
……女人们懂得挥霍财产,却不懂得挣来财产……”
“她们懂得的是正直。让我继续念下去,舅父。”
奥克塔夫,世界上任何强权都改变不了荣誉的语言。好好反
省一下,问问你的良心吧,使你获得金钱的那种做法,该何以名
之呢?
人间喜剧第三卷 157
外甥望了望舅父,后者低下了头。
我不能把使我烦恼的全部想法统统告诉你,它们可以归结为
一点,就是我不能尊敬一个为了一笔钱——不管是多少——而有
意识地败坏自己名誉的人。在赌博中赢来一百个苏,或者通过合
法的欺骗行为获得六十万法郎,同样能败坏一个人的名誉。我想
把什么都告诉你:我认为自己由于爱情而受到了玷污,而不久以
前,这份爱情还给我带来了全部幸福。在我的心灵深处响起了一
个呼声,连我的爱情也无法将它压住。啊!我曾为自己的理智多
于爱情而哭泣。你要是犯了罪,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把你藏在怀
里,不让你受到审判;但是,我的忠诚只能到此为止。我的天使,
在一个女人的心目中,爱情就是无限的信任,这信任是和对她所
委身的那个人的某种说不出的尊敬和爱慕结合在一起的。我一向
把爱情设想为一团火,一团能使最高尚的感情熔炼得更纯洁的
火,一团使这一切感情得到发扬的火。现在我只有一件事要对你
说:如果可能的话,变成一个穷人到我这儿来吧,我对你的爱会
更加强烈;否则你就抛弃我。如果我不再见你,我知道剩下来要
做什么事情。现在你要听明白,我不希望你是因为我劝你去归还
那宗财产,你才这样干的。你扪心自问吧。这个正当行为不应该
是为爱情作出的一种牺牲。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情妇;问题
不在于使我高兴,而在于使我对你产生最深切的敬意。如果我弄
错了,如果你没有向我解释清楚你父亲的行为,总之,只要你有
一点点认为自己的财产是合法的(啊!我真愿意相信你不该受到
任何指责!),你就听从良心的呼声作出决定,自己好好地去干吧。
一个象你爱我那样真挚地爱他妻子的人,对她倾注在他身上的一
切神圣的感情是那样地尊重,绝不会有不正直的行为的。现在,我
为了刚才所写的这一切而责备自己。也许一句话就够了,然而我
人间喜剧第三卷
那喜欢规劝的本性使我失去了自制力。因此,我宁愿被你责骂一
顿——但是不要太厉害,只是稍微骂一下。亲爱的,在我们两人
之间,你不是掌权的吗?你应该自己发现自己的过错。好吧,我
的主人,你还会说我对谈论政治一窍不通吗?
“完了,舅父。”奥克塔夫说,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可是我看见还有字呢,把信念完吧。”
“哦,现在只剩下该给情人看的东西了。”
“好!”老人说道,“好,我的孩子。我有过许多风流艳遇;
可是我请你相信,我也恋爱过,et ego in A rcadi∥。不
过,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教数学呢?”
“亲爱的舅父,我是您的外甥,两句话就可以对您讲清楚
了。我已经稍稍动用过我父亲留下来的那笔财产,读过这封
信后,我的内心很不平静,在一段时间里,我为我这来得太
迟的内疚付出了代价。我永远也不可能向您描写出我当时的
处境。当我驾着马车到森林里去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对我喊
道:‘这匹马是属于你的吗?’在吃饭的时候,我对自己说:
‘这不是一顿偷来的晚餐吗?’我为自己感到羞耻。我的正义
感越是稚嫩,就越是强烈。首先,我飞奔到菲尔米亚尼夫人
家。上帝啊!舅父,那天,我的心灵感到愉快,我的精神感
到满足,这种愉快和满足抵得上数百万财富。我和她一起算
了算我欠布尼厄夫家多少钱,我还不顾菲尔米亚尼夫人的意
①拉丁文:我也在阿卡迪亚生活过。阿卡迪亚为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
个州,传说中的幸福乐土。这里的意思是“我也享受过爱情的幸福”。
人间喜剧第三卷
见,坚持付给他们三厘利息;可是,我全部财产还不够偿清
这笔债务。我们俩彼此相爱,是一对恩爱夫妻,因此她可以
把她的积蓄送给我,我也可以接受下来……”
“怎么?这个可敬的女人不仅德行高洁,还自己攒钱吗?”
舅父嚷道。
“您不要嘲笑她,舅父。是她的处境迫使她在很多方面作
出了谨慎的安排。她的丈夫在一八二。年动身去希腊,三年
前他死在那里;直到今天还无法得到她丈夫死亡的法律证明,
以及他必定要为妻子的利益立下的遗嘱,这张重要的文件可
能被人取走了,遗失了,在那个国家,身分证明并不象在法
国那样得到妥善的保管,况且那里也没有领事。她不知道有
朝一日是否会被迫去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继承人打交道,所以
她不得不作出特殊的安排,准备象夏多布里昂最近离开外交
部那样,Ⅲ放弃她的富贵荣华。然而我却希望获得一笔属于我
自己的财产,好让我的妻子即使失去财产也能过上富裕的生
活。”
“可是你并没有对我谈起这件事,也没有到我这儿来过
呀。……哦!我的外甥,你想想,我对你的疼爱足以让我替
你偿还巨额债务,高尚人士的债务。我可是个戏剧结尾里的
舅父呀,我会设法雪耻的。”
“舅父,我知道您会怎么雪耻。但是,让我通过自己的事
业来致富吧。如果您一定要帮助我,请只给我一千埃居生活
①夏多布里昂(176s 1848),法国作家,一八二二至一八二四年曾任法国
外交部长,由于反对波利尼亚克组嗣而提出辞呈。
人间喜剧第三卷
费,一直到我为了某项企业需要资金时为止。瞧,现在我非
常幸福,我唯一操心的事情就是活着。我教书是为了不成为
任何人的负担。啊!但愿您知道我还了这笔钱是多么高兴。经
过一些调查,我终于找到了不幸的布尼厄夫一家,他们已经
一贫如洗了。这一家人住在圣日耳曼区一座破烂的房子里。年
老的父亲经管一个奖券营业所,他的两个女儿做家务和记账。
母亲差不多一直在生病。两个女儿长得都挺迷人,但是她们
却痛苦地知道,在世人眼中,如果没有钱财,美貌是不值一
文的。我在那儿看到的是一幅何等悲惨的景象啊!如果说我
进去的时候是一桩罪行的同谋犯,我出来的时候却是一个正
直的人了,并且我还洗清了我父亲身后的名声。哦,舅父!我
对他不作任何评论,在诉讼中往往有一种冲动,一种偏激,它
们能使世界上最正直的人上当。律师们会使最荒唐的要求合
法化,法律中有些三段论可以适应良心上的罪孽,法官们也
有错判的权利。我在这一家的遭遇简直是一场真正的戏剧:我
竞成了他们的上帝。人们常常开玩笑说:‘但愿从天上给我们
掉下来二万利勿尔年金!’这个不可能实现的空想,却由我实
现了;我把一笔钱财送到这个每晚聚在暗淡的灯光下和泥炭
炉火前的家庭中,使他们原来充满诅咒的目光变成了饱含着
感激、惊讶、钦佩之情的眼神,……不,这样的场景不是语
言所能形容的。我对他们过多的补偿,在他们看来是不合理
的。总之,如果真有天堂的话,我父亲现在在那儿也可以自
慰了。至于我,没有人能象我那样受到疼爱。菲尔米亚尼夫
人不仅仅给了我幸福,更使我具有了一种似乎是我所缺少的
高尚品质。因此,我把她叫做我的良知,这是和心灵中某些
人间喜剧第三卷
隐秘的和谐相呼应的一个爱情的字眼。正义感带来了好处,我
不久就有希望依靠自己富裕起来。目前我正在想办法解决一
个工业上的问题,如果成功的话,我将赚到好几百万。”
“哦,我的孩子!你有一颗和你母亲一样的心。”老人说
着,勉强忍住使他眼睛湿润的泪水,因为他想起了他的妹妹。
这时,尽管奥克塔夫·德·r习的房间离地面很远,这个
年轻人和他的舅舅都听到了一辆车子到达的声音。
“是她,”他说道,“我听得出她的马停下来的声音。”
果然,菲尔米亚尼夫人不一会儿就出现了。
“啊!”她一见到德·布尔博讷先生,便做出生气的姿态,
说道:“我们的舅父在这里并不多余,”她接着又说,同时露
出一丝微笑,“我愿意谦卑地跪在我丈夫面前,恳求他接受我
的财产。奥地利大使馆刚才给我送来一份证明菲尔米亚尼死
亡的文件。这份文件是在驻君士坦丁堡的奥地利代理大使的
关怀下拟成的Ⅲ,完全合乎手续,里面附着由随身男仆保存下
来要交给我的那份遗嘱。奥克塔夫,你可以把一切都接受下
来。瞧,你比我更富有了。你现在的财产只有上帝才能增加。”
她拍拍丈夫的胸口说。接着,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幸福,便
把头埋到了奥克塔夫的怀里。
“我的外甥媳妇,从前我们只是逢场作戏,而今您才是在
爱恋。”舅父说道,“你们女人是人类中最善良、最美的;因
为你们即使犯了过错,责任也决不在你们身上,而总是在我
①当时希腊属土耳其,因此奥地利驻君士坦丁堡(原土耳其首都)大使才
可能过问死在希腊的菲尔米亚尼的问题。
162 人间喜剧第三卷
们这一方面。”
一八三一年二月于巴黎
秦雨译
王文融校
人间喜剧第三卷
妇女研究
献给冉一查理·迪·奈格罗侯爵①
德·利斯托迈尔侯爵夫人是在复辟时代精神的熏陶下长
大的年轻女子。她有人品,守斋戒,领圣体,她盛装艳服参
加舞会,上滑稽剧院和歌剧院;她的忏悔师允许她把世俗的
和圣洁的事情结合在一起。对教会也好,对社会也好,她从
无越轨行为,体现了似乎以合法二字为铭的当今之世的风貌。
在侯爵夫人的举止中,恰恰既有对宗教的笃信,又有对社交
的喜好;她能和路易十四垂危之际的曼特侬夫人吲一样,表
现出凄楚悲切的虔诚,同时也能顺应复辟王朝之初对女子大
献殷勤的风尚。现在,她恪守妇道是出于心计,也可能是出
于情趣。七年前,她嫁给一位准备进入贵族院的众议员德·
利斯托迈尔侯爵,她或许以为她的好品行会有助于她家大展
鸿图。有些女人正等待德·利斯托迈尔先生当上法兰西贵族
①奈格罗侯爵(1779 1857),巴尔扎克于一八三七至一八三八年在意大利
旅行期司结识的意大利作家和政治家。
②曼特依夫人(1635 1719),法国作家斯卡龙的遗孀,从一六六九年起负
责路易十四子女的教育,一六八四年与路易十四秘密结婚。
人间喜剧第三卷
院议员、她也到了三十六岁的时候,再来给她下断语,——
因为,在人生的这一阶段,大多数女人都会发现她们受到了
社会法则的愚弄。侯爵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他在宫里很得宠,
他的优点和缺点一样毫不足取,既不能为他博得德行高洁的
美名,又不能给他带来恶行劣迹的某种光彩。虽是议员,他
从不高谈阔论,但他擅长投票;他在(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