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处处是湖光山
色,岩石溪流,更有绿树飞瀑,错落其问,真是美不胜收,令
人叫绝。时而是朴素的荒野,优美的岬角,时而是娇媚而凉
爽的山谷,陡直的花岗岩,崖上林木簇簇,有如翎饰,孤寂
而清新的港湾张开着臂膀,梦幻似的远景把幽谷之美点染得
分外悦目。
途经迷人的热尔索村时,两个朋友中的一个久久地注视
着一所似乎刚修建不久、四周围有栅栏的木屋,它坐落在一
个岬角上,几乎浸沉在湖水中。船打屋前经过时,从最高一
层的房间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想欣赏一下船行湖上的
美景。凝视木屋的年轻人,正和这陌生女人漫不经心的目光
相遇。
“在这儿停下吧,”他向朋友说,“我们本来想以卢塞思为
①四州湖为瑞士一湖泊。卢塞恩在湖的北端,弗鲁埃伦在湖的南端。
大本营,畅游瑞士;莱奥波德,倘若我改变主意,留在这儿
看管衣物,你不会觉得不好吧?你呢,悉听尊便,我呀,我
的旅行就结束了。船佚,请掉转船头,让我们在这个村子下
船,我们在这儿吃午饭。我会到卢塞思去取回我们的全部行
李的,你离开这儿前,也要知道我在哪所屋子里住下来,回
来时好找到我。”
“这儿和卢塞思也差不多,”莱奥波德说,“我又何必阻挡
你一时的豪兴呢。”
这两个年轻人是名副其实的一对朋友。两人同岁,同在
一所中学里读书;念完法律以后,一同利用假期来瑞士作传
统的旅行。莱奥波德由于父亲的意愿,将去巴黎一家公证人
事务所工作。他为人正直,温文尔雅,举止安详,这决定了
他顺从的性格。莱奥波德眼见自己将是巴黎的公证人:展现
在他面前的生活仿佛是穿越法国平原的一条大路,他以明达
的驯服态度来迎接自己的全部新生活。
他的旅伴,我们称之为罗道尔夫,性格和莱奥波德恰成
对照,截然相反的性格使两人的友情更加牢固。罗道尔夫是
一个大贵族的私生子,这位贵人还来不及给他心爱的女人和
罗道尔夫作出能维持生计的安排,就过早地去世了。罗道尔
夫的母亲受到命运的播弄,想出一个冒风险的主意。她把孩
子父亲慷慨馈赠的东西全部出卖,凑了一笔十多万法郎的现
款,以高利率存放起来,作为自己的终身年金。这样,每年
大约可得一万五千法郎,她决心为儿子的教育牺牲一切,好
让他具备今后发家致富的有利条件,靠着勤俭持家,给儿子
成年时攒下一笔资金。这样做很大胆,全部指望系于自己寿
命的长短u;话说回来,没有这份胆量,她也就不可能活下来,
不可能象象样样地抚养这个孩子,这可是她仅有的希望,她
的未来,她欢乐的唯一源泉。母亲当年是最可爱的巴黎女子
之一,父亲是布拉班特省一位出众的贵族子弟,罗道尔夫是
两人你思我爱的激情的产物,他极为敏感,从小对什么事都
有一股火一般的热情。在他身上,欲望成了强大的力量,生
命的动力,想象的兴奋剂,行动的缘由。这位聪明的母亲一
发现孩子的这种素质,很是害怕,几经努力,终归无效,罗
道尔夫对欲望的执着,仍然象诗人之于想象,科学家之于计
算,画家之于绘事,音乐家之于作曲。他象母亲一样温柔,但
想做一件事情,就专心致志,全力以赴,从不计较时间。他
一心想着完成计划,对于完成计划的手段则不加考虑。“我儿
子自己有了孩子时,”母亲说,‘他会要求孩子马上长大成人
的。”对这样可贵的热情引导得法,帮助罗道尔夫取得了出色
的学习成绩,成为一个英国人所谓的十足的绅士。母亲为他
感到骄傲,但总害怕他如此温柔、善感、暴烈而又仁慈的心,
有朝一日会被某种激情所驱使,招来什么灾祸。因此,谨慎
的母亲,在冷静而忠诚的公证人身上,看到了一个一旦罗道
尔夫不幸失去她时,能取她而『弋之的监护人和贴心人,就从
旁鼓励罗道尔夫和莱奥波德相互友善。罗道尔夫的母亲四十
三岁时风韵犹存,使莱奥波德爱慕万分。这情况使两个青年
人的关系更加亲密了。
①终身年金是一种高利率的特种长期存款,按年支息,待存款人故世后,本
金即没收。
莱奥波德是很了解罗道尔夫的,所以看到他向小楼上瞥
了一眼后就留在村子里,打消了去圣戈塔尔u游览的计划,也
并不感到惊讶。两个朋友在天鹅客栈就餐,趁人准备饭菜的
时候,去村里转了一圈,走到那座漂亮新屋的附近,罗道尔
夫边走边和村民聊天,发现有一家小市民按照瑞士很普遍的
习惯,愿意供他膳宿。人家给他一个房间,从那儿可以饱览
山水风景,望得见四州湖上备受游客赞颂的一个秀美的小湾。
这座房子和罗道尔夫瞥见的那位陌生美人所在的新房子,隔
着一个十字路口和一个小码头。
罗道尔夫每月付一百法郎,日常生活上的任何琐事就都
不用管了。但是,斯托普弗两口子考虑到可能有的种种开销,
要求预收三个月租金。你只要和瑞士人稍打交道,他总要露
出高利贷者的本色。饭后,罗道尔夫马上在自己房间里安顿
下来,放好为游览圣戈塔尔带来的行装,看着莱奥波德本着
遵守决定的精神重新出发,去为罗道尔夫和他自己游完全程。
当罗道尔夫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已经望不见莱奥波德的小船
时,就偷偷注视那座新房子,希望能看见那位陌生女人。唉!
房子里毫无动静,他只好回来。以前在纳沙泰尔当箍桶匠的
斯托普弗先生和太太端来晚饭时,他向他们询问了附近的情
况,由于两位主人不用请求就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他
终于把他想知道的有关陌生女郎的底细全部摸清了。
陌生女郎叫法妮·洛弗拉斯。洛弗拉斯这个姓氏,读音
和英语中的无情一样,属于英国古老的世家;但理查逊以这
个姓氏创造了一个有名的人物u,却败坏了这个名字。洛弗拉
斯小姐来湖边住下,是为了她父亲的健康,医生嘱咐他要呼
吸卢塞思州的空气。这两个英国人,身边没有别的佣人,只
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一个小哑巴,她对法妮小姐很忠心,侍
候得很周到。他们从去年冬天以来寄寓在贝尔格曼先生和太
太家。贝尔格曼先生从前在大湖②中的isola Bella和isola
M adre@上,为博罗梅『白爵阁下当花匠领班。这两个瑞士人
虽然有将近一千埃居年金的收入,还是把自己楼上的房间租
给了洛弗拉斯一家,每年二百法郎,租期三年。老洛弗拉斯
已是老态龙锺的九旬老人,家境的拮据使他不能有什么挥霍,
他很少出来走动。女儿为了养活他只得工作,据说在翻译英
语书,自己也在著书。所以,洛弗拉斯父女俩不敢租船游湖,
也不敢租马和雇导游参观游览周围地区。贫困到如此省吃俭
用的地步,使瑞士人少了一个赚钱的机会,但也因此而更得
到瑞士人的同情。这家人的女厨娘包下了这三个英国人的伙
食,每月一百法郎。但是,热尔索全村人都相信,从前的花
匠虽然想当士绅,私下里却借女厨娘的名义,赚了这笔包伙
的钱。贝尔格曼夫妇在住宅周围开出了几个美丽的园子,建
造了一座华丽的暖房。正是这个人家的花卉、果木和奇花异
草,使年轻的英国小姐路过热尔索村时选中了这座房子。大
①即理查逊的小说《克拉丽莎·哈洛》中诱骗克拉丽莎的花花公子洛弗拉
斯。
②意大利和瑞士之司的湖泊。
⑧意大利文:美丽岛和母亲岛。
家估计法妮小姐有十九岁,她是老人最小的孩子,想必很受
老人宠爱。不到两个月以前,她从卢塞思弄来一架出租的钢
琴,她似乎对音乐十分着迷。
“她喜欢花和音乐,”罗道尔夫想道,“她还没有嫁人吧?
那好极了!”
第二天,罗道尔夫托人请求参观这些开始有点名气的暖
房和园子,但没有马上得到同意。奇怪之极的是,从前的花
匠要求看看罗道尔夫的护照。护照马上送去了,第二天才由
女厨娘送回来,并向他传言:东家很高兴带他看看他们的住
所。罗道尔夫去贝尔格曼家时可是哆嗦着去的。只有感情十
分强烈的人才会这样哆嗦,他们这一刻倾注的激情抵得上有
些人一辈子倾注出来的激情。为了让博罗梅岛屿的前花匠看
了高兴,他穿得很讲究,因为他已经把他们看成是自己珍宝
的守护者。他在各个园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瞧
瞧房子:两位老房东显然对他存有戒心。但不久他的注意力
就集中在那个哑巴英国女孩身上了。小女孩年纪虽小,但很
精明,使他疑心她是个非洲女孩,至少也是个西西里姑娘。这
个小女孩肤色金黄,象支哈瓦那的雪茄烟,炯炯有神的眼睛,
亚美尼亚人的眼皮,长长的睫毛绝不是英国人的,头发乌黑,
近乎橄榄色的皮肤下面,有着十二分强健、异常亢奋的神经。
她向罗道尔夫投来讯问的眼光,放肆得令人难以置信,并注
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小摩尔人u是谁家的?”他向可敬的贝尔格曼太太
①摩尔人的皮肤多为深褐色。
问道。
“英国人的。”贝尔格曼先生答道。
“她不会是在英国出生的!”
‘他们可能是从印度把她带回来的。”贝尔格曼太太回答。
“我听说,年轻的洛弗拉斯小姐很喜欢音乐,如果在医生
规定我在这湖边疗养的日子里,她肯让我和她一起玩玩音乐
的话,我将不胜荣幸……”
‘他们从不接侍外人,什么人也不想见。”老花匠说道。
罗道尔夫咬咬嘴唇;出门以前,他没有被邀请到屋里坐
坐,也没有被带到屋子正面和岬角之间那部分园子里去。在
那边,屋子二楼上有一条木头走廊,被山区木屋那种很深的
屋檐遮着,屋顶是瑞士的款式,伸向屋子的四角。罗道尔夫
极口称赞这样雅致的布局,夸奖从这走廊上所见的景色,但
都白费力气。他辞别贝尔格曼夫妇时灰溜溜的,正象一切有
才智、有想象力的人,相信计划一定成功,结果大失所望时
那样。
晚上,他当然在这个岬角附近泛舟湖上,一直划到布吕
南和施维茨,到友色降临时才回来。他远远瞥见那扇开着的
灯火通明的窗子,听到了钢琴声和宛转的歌声。他吩咐停船,
如痴似醉地聆听一曲唱得出神入化的意大利曲子。歌声一完,
罗道尔夫离船上岸,辞退了两个船夫。他也不帕弄湿自己的
脚,走过去坐在受湖水浸蚀的花岗岩礁石上,岸上是一排密
密的剌槐篱笆,篱笆内,是贝尔格曼园子里一条矮矮的菩提
树小径。一小时以后,他听到头上有人讲话和走动,但是传
到他耳朵里的话都是意大利语,是两个女人、两个年轻女人
的声音。他趁两个谈话人在小径一端的时候,轻轻地溜到了
另一端。经过半小时的努力,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小径的
尽头,占有了一个好位置,从这儿他可以看见两个女人,而
她们即使向他走过来,也不会瞧见他。罗道尔夫认出一个女
人是哑巴女孩,好不吃惊,她正用意大利语和洛弗拉斯小姐
讲话。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湖上和屋子四周万赖俱寂,这
两个女人当然觉得自己很安全:热尔索全村,只有她们两人
还睁着眼睛。罗道尔夫认为,小女孩装哑巴是一种不得已的
策略。从她们讲意大利语的腔调来看,罗道尔夫猜想这是两
个女人的母语,他的结论是:英国人的身分只是一个幌子。
“这是些意大利的难民,”他想,‘是害怕奥地利或撒丁岛
警察的流亡者。u两个少女要等到友里,才能放心地出来散散
步,讲讲话。”
他马上在篱笆旁边躺下来,象蛇一样匍匐前进,好在两
株剌槐问找到一个缺口。当所谓的法妮小姐和假装的哑巴女
孩到了小径的另一头时,他冒着勾破衣服和剌伤脊背的危险,
穿过了篱笆;当她们走到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时还没有看见
他,因为他躲在被月光照得十分明亮的篱笆投下的阴影里。他
突然站了起来。
“请别害怕,”他用法语向意大利女人说,“我不是奸细。
我猜得出来,你们是难民。我是法国人,只因为您瞧过我一
①拿破仑失败后不久,意大利为争取全国统一而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民族解
放斗争,为推翻奥地利统治而多次发动爱国起义,失败后遭到血腥镇压。
当时撒丁岛的统治者站在奥地利一边。
眼,就把我拴在热尔索不走了。”
罗道尔夫被一件铁器在胁部猛剌一下,一阵痛楚,倒了
下来。
‘Nell‘d譬o c()n pietra,”u厉害的哑女说道。
“啊呀!G.na吲。”意大利女人叫了起来。
“她没剌中要害,”罗道尔夫说着从伤口拨出一把尖刀,刀
碰上了一根下肋骨,“要是再朝上一点,可就捅到我心窝里去
了。是我不好,弗朗切丝卡,”他记起来,小吉娜曾多次叫过
这个名字,“我不怪她,您别责备她:有幸和您讲话,完全值
得被尖刀戳一下!只是请给我指指路,我得回斯托普弗家去。
请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弗朗切丝卡从惊讶中镇定下来以后,帮助罗道尔夫站了
起来,又向吉娜说了几句话,吉娜两眼充满了泪水。两个女
人逼着罗道尔夫坐在一条长凳上,脱下上衣和背心,解下领
带。吉娜解开衬衣,猛吸伤口。弗朗切丝卡走开了一会儿,回
来时带来了一大块药膏胶布,把胶布敷在伤口上。
“您这样就可以回家了。”她说。
两个女人各自扶着他一条胳膊,把罗道尔夫搀到一扇小
门前,钥匙就放在弗朗切丝卡的罩衣口袋里。
“吉娜懂法语吗?”罗道尔夫问弗朗切丝卡。
“不懂。您别晃动了。”弗朗切丝卡稍稍不耐烦地说。
“让我看看您吧,”罗道尔夫柔声地回答,“因为,我也许
①意大利文:绑块石头,扔到湖里去。
②意大利文:吉娜。
很长时间不能来……”
他倚在小门的一根柱子上,凝视着美丽的意大利女人,她
在最安宁的寂静中,在瑞士最美丽的湖上洒满月光的最美丽
的友色中,让他看了一会儿。弗朗切丝卡的确是古典的意大
利女子,就象人们在想象中希望,塑造,或者说梦想的那种
意大利女子。首先打动罗道尔夫的是她优雅妩媚的身段,多
柔软的腰肢!虽然看起来柔弱,其实很矫健。脸上因为突如
其来的关注,显出琥珀色的苍白,但仍掩盖不住一对水汪汪
的乌黑眼睛包含着的柔媚。一双手,一双希腊雕刻家给光滑
的雕像臂膀安上的最美丽的手,扶着罗道尔夫的胳膊;白暂
的双手和黑色的衣服形成鲜明的对照。冒失的法国人只看得
清一张略长的鹅蛋形脸,忧伤的嘴做做张开,在两片鲜艳红
润的嘴唇里,露出两排白净发亮的牙齿。五官轮廓的秀美保
证弗朗切丝卡可以永远光彩照人;但是给罗道尔夫印象最深
的,还是她完全沉浸于同情心时,忘了其他一切的落落大方
和意大利式的坦率。
弗朗切丝卡向吉娜说了一句话,吉娜扶着罗道尔夫一直
把他送到斯托普弗家门口,按一下铃,就象燕子一样飞走了。
“这些爱国者手下毫不留情!”罗道尔夫j虫自躺在床上,一
面忍着痛楚,一面思量着:‘N e11‘d譬o!u吉娜本来会在我脖子
上绑块石头,把我扔进湖里去的!”
天亮后,他派人到卢塞思去请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医生
一来,他就嘱咐医生严守秘密,让他领悟到此事与荣誉有关。
①见本卷第527页注②。
他下床的那天,莱奥波德游览归来。罗道尔夫给他编了个故
事,打发他去卢塞思取行李和信件。莱奥波德带回一个最悲
惨、最可怕的消息:罗道尔夫的母亲去世了。早在这两个朋
友从巴塞尔去卢塞思的时候,由莱奥波德的父亲写的这封报
丧信,就在他们出发去弗鲁埃伦的当天到了卢塞思。虽然莱
奥波德采取了预防措施,罗道尔夫还是因悲恸过度而发起烧
来。未来的公证人一候朋友脱离险境,就带着一份委托书动
身回法国。罗道尔夫现在可以留在热尔索村了,这是世界上
唯一可以抚慰他的痛苦的地方。这个法国青年旅途丧母的悲
惨消息传开以后,他的处境、他的绝望引起了热尔索全村人
的同情和关切。伪装的哑女每天早上来看望法国人,好回去
向女主人报告。
等到罗道尔夫可以出门的时候,他便去贝尔格曼家感谢
法妮·洛弗拉斯小姐和她父亲对他的关怀。意大利老人自从
在贝尔格曼家住下以后,第一次让一个外人走进自己的房间。
罗道尔夫受到热忱的接侍,既因他遭到了不幸,又因他是法
国人,对他完全不必怀疑。u第一个晚上,弗朗切丝卡在灯光
下真是美丽动人,在罗道尔夫这颗破碎的心里照进了一线阳
光。她的微笑,给他的哀伤撇下了希望的玫瑰花。她不唱欢
快的曲调,而唱和罗道尔夫的心情合拍的凝重而优美的歌曲,
罗道尔夫注意到了这种令人感动的体贴。八点钟左右,老人
毫无顾虑地留下两个年轻人,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弗朗切丝
卡唱累了,就领着罗道尔夫来到外面的走廊,眼前是美妙的
①意大利内战时,法国是赞助革命党的。
湖景,她示意他挨着她在一张粗木长凳上坐下来。
“c盯au弗朗切丝卡,问一下您的年龄,不知是否冒昧?”
罗道尔夫说道。
“十九岁,”她回答,嘟过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减轻我的痛苦,”他
又说道,“那就是希望从您父亲那儿得到您。不管您的经济情
况怎样,象您这样美丽,在我看来,哪个公主都没有您富有。
因此,我向您吐露衷情时都在战栗,但我对您的感情是深沉
的,永恒的。”
‘17.tto④!”弗朗切丝卡把右手的一个指头放在唇边说,
“别再说了,我不是自由的,我结婚都三年了……”
两人深深地静默了好一会儿。意大利女人看到罗道尔夫
的姿势,心里害怕,凑近一看,发现他完全晕过去了。
“P。v ero吲!”她想,“我还以为他是态度冷静呢。”
她去找了点嗅盐,让罗道尔夫嗅了几下,他苏醒过来了。
“结过婚了!”罗道尔夫望了望弗朗切丝卡,说道,眼泪
簌簌地掉了下来。
“孩子,”她说,“还有希望,我丈夫已经……”
“八十岁了?……”罗道尔夫问。
“不,”她微笑着回答道,“六十五。他为了骗过警察局,
化装得很老。”
①意大利文:亲爱的。
②意大利文:嘘。
⑧意大利文:可怜的。
“亲爱的,”罗道尔夫说,“再来几下这样的剌激,我就没
命了……您得认识我二十年,才能了解我内心的感情有多强
烈,我对幸福的渴求有多热切。”他说着指了指爬满栏杆的一
株弗吉尼亚茉莉,“这株植物为了开花而向往阳光,也没有我
这一个月来爱您爱得那么强烈。我爱您,忠贞不二。我对您
的爱情,是我生命的秘密源泉。也许,我得为此而死!”
“噢!法国人,法国人!”她不胜感叹,撅了撅嘴,表示
不信。
‘难道不该等着您,从时间老人的手中得到您吗?”他一
本正经地说,“您要知道,如果您刚才说过的话是真诚的,我
可以等您,始终如一,决无二心。”
她诡诈地瞧了他一眼。
“绝不变心,连胡思乱想也不会有。我要挣一份家产,您
需要有一份巨额的家产,您天生是一位公主……”
听到这话,弗朗切丝卡不觉嫣然一笑,使她脸上增添了
一种最迷人的表情,表情之细腻,正象伟大的列奥纳多在
《蒙娜·丽莎》④中用生花妙笔勾画的那样。她这一笑使罗道
尔夫停了一会儿。
“……是啊,”他接着又说,“流放生活使你们一贫如洗,
您恐怕受够了苦。啊!如果您想使我成为最幸福的男人,使
我的爱情成为神圣的爱情,您应该把我看作一个朋友。我不
也应该是您的朋友吗?先母留给我六万法郎的积蓄。您拿一
①即列奥纳多·达芬奇(145¨_1 519)的名作《蒙娜·丽莎》所刻画的微
笑,被誉为“永恒的微笑”。
半去,好吗?”
弗朗切丝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洞察一切的眼光,直
射进罗道尔夫的灵魂深处。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我的工作够我们过阔绰的生活了。”
她以庄重的口吻回答说。
“要弗朗切丝卡工作,我能受得了吗?”他叫了起来,“你
们终归有一天要回国,收回你们丢下的财产……”年轻的意
大利女人又看着罗道尔夫……“到那时候,再把你们向我借
的钱还我好了。”他补充了一句,体贴入做地瞧了瞧她。
“换个话题吧。”她说,神情姿态显得无比高贵,“您去挣
一笔可观的家产,在您国内做一个杰出的人物,这是我的祝
愿。名声是一座可以帮您跨过深渊的活动桥。您要有抱负,应
该有抱负。我相信您有卓越的才能;但是,您施展这种才能,
与其是为了配得上我,不如去为人类谋幸福。这样,在我看
来,您会显得更加伟大。”
这一番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罗道尔夫发现弗朗切丝卡
对自由思想满腔热忱,十分崇尚激发了那不勒斯、皮埃蒙特
和西班牙三地革命的自由信念。罗道尔夫出来时,由假哑巴
吉娜领着走到门口。已经是十一点了,村里已没有人闲荡,不
用怕被人撞见;罗道尔夫把吉娜拉到一边,用蹩脚的意大利
语低声问她:“孩子,你的两个主人是谁?告诉我,我把这枚
崭新的金币给你。”
“先生,”孩子接过钱回答说,“男主人是米兰的著名书商
朗波拉尼,革命党的领袖之一,是奥地利一心要关进施皮尔
堡u的密谋分子。”
“书商的妻子?……嘿,那更好,”他想,“我们是平等的
了。”“女主人出身于什么家庭呢?”他又高声接着问,“她的
神气简直象一位女王。”
“意大利妇女都是这样的。”吉娜骄傲地回答,“她父亲姓
科洛纳。”
弗朗切丝卡的低做身分使罗道尔夫壮了胆。于是他叫人
在自己的小艇上装了天篷,船尾放了几个坐垫。装置完毕,这
位情人来请弗朗切丝卡泛舟游湖。意大利女人接受了,当然
是为了在村里人面前扮演年轻的英国小姐的角色;但她带了
吉娜一起去。弗朗切丝卡·科洛纳的一举一动,都反映出她
受过上等教育,出身十分高贵。看到意大利女人坐在船尾的
样子,罗道尔夫感到自己总和她隔着点距离;他原想亲热亲
热,现在碰到真正贵族的高傲表情,心也就凉了下来。弗朗
切丝卡一个眼色,就变成公主模样,象中世纪的公主一样享
有各种特权。她似乎猜到了这位胆敢充当她保护人的臣民的
思想深处。罗道尔夫早就从弗朗切丝卡接侍他的客厅的陈设
上,从她的梳妆打扮和日常用品上,看到了她出身高贵、家
庭富有的迹象。如今这种种观察到的现象统统给回想起来,而
他遭到尊贵的弗朗切丝卡的冷淡之后,不禁陷入了沉思。吉
娜这个尚未成年的心腹,似乎也戴着一副嘲笑人的面具,偷
偷地斜眼瞅着罗道尔夫。意大利女人的现实境况和她言行举
止之间明显的不一致,罗道尔夫觉得又是一个谜,他怀疑有
①奥匈帝国在一八五五年以前的国家监狱,在今捷克境内。
和吉娜装哑巴相似的什么别的鬼把戏。
“您想去哪儿,signora lanlporan一?”他问道。
“去卢塞思吧。”弗朗切丝卡用法语回答。
“好哇!”罗道尔夫想道,“她听到我直呼其名,并不感到
惊讶,她肯定料到我会问吉娜的,好个有心计的女人!”
“您对我有什么不满呀?”他说着走了过来,终于坐在她
身边,做一个手势要求她把手伸过来,弗朗切丝卡却把手缩
了回去。“您冷冰冰的,一本正经,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叫
人扫兴!”
“不错,”她微笑着答道,‘是我不对,这样是不好,是小
家子气,用你们的法语来说就是:没有艺术家风度。最好还
是解释一下,而不要对一个朋友抱有不友好的或者冷漠的看
法,何况您已经向我证明了您的友谊。也许,我对您的态度
有些过分。您大概把我看成了一个平凡的女人……”罗道尔
夫忙不迭地摆手,加以否认。“……是的,”书商的妻子继续
往下说,对他的摇头摆手视而不见,“我也意识到了,当然啦,
我也很后悔。好吧!我这就来说几句老老实实的话,了结这
一切。罗道尔夫,您要知道,我感到自己身上有一股力量,能
把和我对真正的爱情的观念和预见不合拍的感情压抑下去。
我也会爱,象我们意大利人那样去爱;但我知道我的责任:我
不会糊涂到忘掉我的责任。别人未经我本人同意把我嫁给了
这个可怜的老人,他慷慨大方地给了我自由,我可以利用这
种自由;但是,结婚已经三年,也就等于接受了有关夫妇之
①意大利文:朗波拉尼夫人。
道的法律。因此,纵然有按捺不住的激情,我也不会产生
哪怕是不知不觉地一恢复自由的愿望。埃米利奥是了解我
性格的。他知道,我可以把属于我的心给人家,但是我不会
把我的手给人家u的,这就是我刚才从您那儿把手缩回来的
原因。我希望有人忠实地、高尚地、热情地爱我,等我,而
我只能报之以绵绵的柔情,但这柔情只表现在我的心里,不
能越出一步。如果我这些话您都听懂了……啊!”她接着说,
天真得象个少女,“我就又会变得活泼风流,爱说爱笑,快活
得象个不懂得亲密交往会有危险的孩子。”
这一番表白那么清楚,那么坦率,加上语调和眼神,显
得字字句甸都是由衷之言。
“就是一位科洛纳公主,也不会说得更好了。”罗道尔夫
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不是责备我身分低贱?”她以高傲的神气回答,‘难
道您的爱情要有贵族纹章才行?在米兰,最显贵的姓氏斯福
尔扎、卡诺伐、维斯孔蒂,特里维齐约、于尔西尼都写在店
铺上面,还有姓阿尔山托的,开着药房;但是,请相信,虽
然论地位我只是个女店主,但论感情,我可是个公爵夫人。”
“责备您?不,夫人,我是想赞美您……”
‘是打个比方赞美吗?……”她狡黠地说。
“哎,您要知道,”他接着说,“如果我是词不达意,您就
不要再折磨我了。我的爱情是绝对的,我的爱情里有无条件
的服从,有无限的尊敬。”
①西俗,手象征女方允婚或向女方求婚。
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那么先生是接受条件啦?”
“我接受。”他说道,“我懂得,一个体魄健美的女人,爱
的机能是不会枯竭的,我也懂得,您有您的苦衷,您要限制
这个机能。啊!弗朗切丝卡,在我这个年龄,能和一个象您
这样高尚、象您这样仪态万方的女人共享这样一种温情,我
算是心满意足了。象您所希望的那样爱您,对一个年轻人来
说,不就可以防止种种错误的疯狂行为吗?不就可以集中精
力,专注于高尚的感情,使人日后可为此而骄傲,并且只留
下美好的回忆吗?……您要是知道,您已经给皮拉特山脉、给
里吉山④和这个优美的盆地,增添了多少色彩,多少诗情画
意……”
“我想知道呀。”她带着意大利女人惯常的、有几分狡黠
的天真说道。
“啊!此时此刻,将如同女王额头上的钻石,在我的今生
今世永放光彩。”
弗朗切丝卡的唯一回答,是将手放在罗道尔夫的手上。
“噢,亲爱的,永远亲爱的,您说,您从来没有爱过人吧?”
他问道。
“从来没有!”
“您允许我高尚地爱您,一切等老天安排吗?”
她做做地点了点头,罗道尔夫的脸颊上液下两颗大大的
泪珠。
“哎呀!您怎么啦?”她说道,已不再象一个女王了。
①瑞士的两处风景优美的名山。
“我已经没有母亲,无法告诉她我有多么幸福。她离别了
人世,不曾看到本来会减轻她弥留时痛苦的事……”
‘吖十么事?”她l司。
“她对我的温情已经被另一股同等的温情替『弋了。”
“P。v ero miou!”受到感动的意大利女人叫道。停了一会
她又说:“请相信我,对一个女人来说,知道自己就是她的爱
侣在世界上的一切,看到他孤苦伶仃,无家可归,心中除了
爱情,别无所有,总之自己能占有他的全身心,这真是一件
甜蜜的事!也是忠贞不渝的一个重要因素!”
一对情侣这样倾吐衷肠之后,心里感到一阵甜蜜的安宁,
一阵美妙的恬静。人类的感情需要以确信为基础,因为,宗
教感情就永远是深信不疑的:人永远确信他会得到上帝的酬
报。人的爱只有与对神明的爱相似的时候,他才觉得是可靠
的。因此,只有自己完全体验过恬静安宁的境界,才能懂得
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此时此刻是如何令人心醉神迷,这种时刻
和青春的激情一样一去不复返。信任一个女人,把她当作自
己一生的信仰,自己生活的本源,照亮自己每一个思想的神
秘的光!……这不就是再生吗?这时,一个年轻人多多少少
把对自己母亲的爱掺进了爱情。罗道尔夫和弗朗切丝卡两人
一时相对无语,而用友善和充满深意的眼神对答着。两人在
大自然最富有诗情画意的景色中互相了解,外界的庄严璀璨
因他们内心的庄严璀璨获得印证,使他们把此时此刻的点滴
印象都铭刻在记忆里。弗朗切丝卡丝毫没有卖弄风情的样子,
①意大利文:我可怜的人。
落落大方,真情实意,诚挚坦率。这样高尚的情操深深地打
动了罗道尔夫,他从中看到了意大利女人和法国女人的区别。
湖水、大地、天空和女人,在这片广漠辽阔而又多姿多呆的
景色中,一切都很壮美,很甜蜜,连他们的爱情也是这样。巍
巍的雪峰,蓝天下削出的悬崖峭壁,都使罗道尔夫想起可以
容纳他的幸福的环境:一个雪山环抱的富饶原野。
心头这股甜蜜的醉意不免受到干扰。从卢塞思驶来一条
船,盯着船已经望了一阵子的吉娜,做了一个快乐的姿势,但
没有忘记她的哑巴角色。船驶近了,当船上人的面貌已历历
在目时,弗朗切丝卡看到一个青年人,便叫道,“蒂托!”她
站起来,不顾翻身落水的危险,摇着手帕喊道:“蒂托!蒂托!”
蒂托吩咐船夫划桨,两条船就拢到一条线上了。两个意大利
人,一男一女,兴冲冲地交谈起来,他们讲的是一种方言,象
罗道尔夫那样只懂一点书本上的意大利语、又从未去过意大
利的人,对他们谈话的内容,既听不懂,也猜不出。蒂托的
英俊,加上弗朗切丝卡亲热的样子和吉娜快活的表情,这一
切使他很伤心。再说,哪个情人见到自己因故被撇在一边,都
会不高兴的。蒂托使劲扔给吉娜一个无疑盛满了金币的小皮
袋,又扔给弗朗切丝卡一包信件,她向蒂托做了个告别的表
示,就读起信来了。
“赶快回热尔索。”她向船夫说道,“我不愿意让可怜的埃
米利奥再多受十分钟的痛苦。”
‘饯生什么事情啦?”罗道尔夫等意大利女人读完最后一
封信时问道。
‘11.a 1.b erta!④’她象艺术家一样热情洋溢地说。
“E den盯o!④’吉娜终于能开口说话,象回声似的应和
道。
‘是呀。”弗朗切丝卡接着又说,“苦日子过完啦!我已经
工作了十一个月,都开始厌倦了。我的的确确不是个搞文学
的女人。”
“这个蒂托是干什么的?”罗道尔夫问。
‘是科洛纳那家可怜的店铺里财政部的国务秘书,换句话
说,是我们的r‘d譬i()nato@的儿子。可怜的孩子!他没法从圣
戈塔尔、塞尼山㈢或辛普朗@那边过来:他是从海上,从马
赛过来的,他不得不穿过法国。好了,三个星期以后,我们
就到了日内瓦,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了。得了,罗道尔夫,”
她看到巴黎人脸上愁客满面,就说道,“日内瓦湖难道比不上
四州湖吗?……”
“请允许我为贝尔格曼家这座可爱的房子表示惋惜吧。”
罗道尔夫指着岬角说。
“今晚您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增加您的回忆,
P。v eromio@,”她说,“今天过节,我们没有危险了。母亲告
①意大利文:自由啦!
②意大利文:也有钱啦!
⑧意大利文:精明。(此处系巴尔扎克笔误,应写作ragioniere,意为“会
计”。——原编者注。)
④位于法国和意大利国境线上的阿尔卑斯山。
⑤瑞士南部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山口,与意大利毗邻。
⑥见本卷第537页注②。
诉我,再过一年,我们也许会得到大赦的。噢,La c盯a patri一
吉娜听到最后这句话就哭了,说道:“再过一个冬天,我
会死在这儿的!”
“可怜的西西里小山羊!”弗朗切丝卡摸摸吉娜的头说道,
这爱抚的动作使罗道尔夫羡慕不已,巴不得也让她抚摸一下,
虽然其中并没有爱情的成分。
船靠岸了,罗道尔夫跳上沙滩,把手伸给意大利女人,把
她带到贝尔格曼家的门口,然后回去更衣,好尽早返回。
罗道尔夫发现书商和妻子坐在室外的走廊上,他看到喜
讯给九旬老人带来的惊人变化,压抑不住自己惊讶的表情。他
看到的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六十岁上下的男子,一个瘦削的
意大利人,腰杆挺直得象字母“r’,在虽则稀疏、但依然乌黑
的头发下,露出一个白暂的前额,两眼炯炯有神,牙齿洁白
齐全,一张恺撒型的脸,外交家式的嘴上挂着差不多是嘲弄
的微笑,有教养的人就是借着这种几乎是虚假的微笑,来掩
盖他的真实感情的。
“这是我丈夫的本来面目。”弗朗切丝卡郑重地说。
‘他完全变了个人啦!”发窘的罗道尔夫说道。
“完全变了,”书商说,“我演过戏,很会化装成老人。噢!
在帝政时『弋④,我在巴黎演过戏,和布里耶讷、缪拉夫人、德
①意大利文:亲爱的祖国。
②指拿破仑称帝的时期,即一八0四年至一八一四年。
·阿布朗泰斯夫人,u etutti【】uantP……年轻时费过力气学
到的东西,即使是无聊的,对我们也有用。如果我太太没有
受过这种男人的教育 这在意大利是违背常理的 那我
要在这儿生活,只好去当樵夫了。P。v era㈢弗朗切丝卡!当
初有谁会对我说,她有朝一日还会养活我呢?”
这位可敬的书商谈着话,恬然自得,和蔼可亲,精神抖
擞,罗道尔夫听着,还以为是人家故弄玄虚,便象个受骗的
人一样,静静地观察。
‘℃he‘dvete,signor?④’弗朗切丝卡天真地问道,“我们
的幸福使你难过啦?”
“您丈夫可是个年轻人。”他附在她耳边说。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又爽朗,又有感染力,使罗道尔
夫更发愣了。
‘他充其量才六十五岁。”她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
仍然是……叫人放心的。”
“我们爱情的条件是由您定下的,我可不喜欢看到您和我
们这样神圣的爱情开玩笑。”
‘17.【【o!⑨’她跺着脚说道,一边看看丈夫是不是在听他们
①布里耶讷(1763 1834),拿破仑的秘书。缪拉夫人,即拿破仑的妹妹卡
罗琳娜(178¨_1839)。阿布朗泰斯夫人(1784 1 838),帝政时期的将
军阿布朗泰斯之妻。
②意大利文:和所有的人。
⑧意大利文:可怜的。
④意大利文:您怎么啦,先生?
⑤见本卷第530页注⑧。
谈话,“千万不能破坏这个好人宁静的生活,他天真得象个孩
子,我要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又说:‘他是受我保护的。您
不知道,由于我是自由党人,他以何等高贵的精神拿他的生
命和财产来冒险!因为他并不赞同我的政治观点。这算不算
爱情,法国人先生? 他们家都是这样的。埃米利奥的弟
弟被他所爱的女人欺骗了,她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他
用剑剌穿了自己的心,而十分钟前,他对贴身男仆说过:哦
很可以杀死我的情敌,但是这样做,会使la d如一太伤心
的。…
这种高贵与俏皮、伟大与稚气的融合,这时候使弗朗切
丝卡成为世上最迷人的造物。这一顿晚饭、这一个晚上,充
满了两个避难者重获自由所带来的欢乐,但使罗道尔夫很难
过。
“她是个轻浮的女子吗?”他在回斯托普弗家的路上想道,
“她分担过我丧母的痛苦,而我却不能分享她的欢乐!”
他责备自己,为这个少女模样的女人开脱。
“她没有半点儿虚伪,怎么想就怎么说……,”他想道,
“而我倒希望她象个巴黎女郎吗?”
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总有整整二十天,罗道尔夫都是
在贝尔格曼家度过的,他不由自主地观察弗朗切丝卡。对某
些人来说,有了敬佩之情,看事情反而一目了然。年轻的法
国人在弗朗切丝卡身上看出少女的轻率,一个还没有驯服的
妇人的真实天性,她有时和自己的爱情挣扎,有时又乐于沉
浸于其问。老人和她相处,象是父亲和女儿的关系,弗朗切
丝卡对他是一片感恩之情,这使她本能的高尚情操又哇醒过
来。罗道尔夫觉得这种情况和这个女人真是个解不开的谜,同
时他对谜底的探求也更加急切了。
最后这些天,充满幽秘的快乐、掺杂着比罗道尔夫与弗
朗切丝卡和睦相处时更美妙的忧愁、反抗和争吵。总之,这
种无意识的温情,这种……已经为区区小事吃醋的温情,显
露出她在一切事情上的那种天真,愈来愈使他着迷了。
“你很喜欢奢侈!”弗朗切丝卡因为在热尔索村缺少很多
东西,想要离开,一天晚上他对她这样说。
“我!”她说,“我喜欢奢侈,就象我喜欢艺术,喜欢一幅
拉斐尔的画,喜欢一匹骏马、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或者那
不勒斯的海湾。埃米利奥,”她问道,“我们在这儿过苦日子
的时候,我抱怨过吗?”
“你不是那样的人。”老书商认真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资产者追求豪华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她
接着说,一边向罗道尔夫和她丈夫狡黠地瞥了一眼。“我的
脚,”她说着伸出两只可爱的小脚,‘难道生来是为劳累的吗?
我的手……”她向罗道尔夫伸去一只手,“这双手生来是为干
活的吗?请走开一下,”她向丈夫说:“我有话对他说。”
老人笑呵呵地回客厅里去了:他对妻子是很放心的。
她对罗道尔夫说,“我不要你跟我们一起到日内瓦去。日
内瓦是个爱搬弄是非的城市,虽然我对社会上的闲言闲语不
屑一顾,但我不想被人诬蔑,这倒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
这位老人毕竟是我唯一的保护人,成为他的骄傲,这就是我
的荣誉所在。我们要走了,请你在这儿再留几天。你来日内
瓦时,先来看我丈夫,让他把你介绍给我。别让世人发现我
们始终不渝的深沉的感情。我是爱你的,这你也知道。我会
向你证明这一点,证明的方式是:你在我的行为里,找不到
任何会使你妒忌的事情。”
她把他拉到走廊的一角,捧住他的头,在他额角上吻了
一下,一溜烟跑了,把他留在那里发愣。
第二天,罗道尔夫得知贝尔格曼家的房客一大早已经走
了。从此,他觉得在热尔索村再也住不下去。他绕最远的道
去弗韦u,一路上不必要地匆匆忙忙;但是,美丽的意大利女
人等着他的那个湖在吸引他,他在将近十月底也到了日内瓦。
为了避免住城里有所不便,他在城墙外活水镇租了一问房子。
安顿完毕,他第一件事就是向开过首饰店的旅店老板打听,前
一阵有没有意大利难民,几个米兰人,在日内瓦住下来。
“据我所知是没有。”老板回答他说,“罗马的科洛纳亲王
和王妃租了冉勒诺先生的山庄,为期三年。这是湖边最漂亮
的山庄之一,坐落在迪奥达蒂别墅和由鲍赛昂子爵夫人租住
的拉凡一德一迪厄先生的别墅之间。科洛纳亲王到这儿来,是
为了女儿和女婿冈多菲尼亲王,女婿是那不勒斯人,或者说
是西西里人也可以,他早先是缪拉王④的支持者,也是上次
革命的牺牲品。新近到日内瓦来的就是这几位,但都不是米
兰人。为了让冈多菲尼亲王和王妃在这儿居住,可走了不少
①弗韦,瑞士莱芒湖畔的城市。
②缪拉于一八0八年至一八一五年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
门路,还找了教皇当科洛纳家的靠山,才得到外国势力和那
不勒斯王的准许。日内瓦可不愿意做让神圣同盟④不高兴的
事情,日内瓦的j虫立全靠神圣同盟。我们的责任不是抨击外
国宫廷。这儿外国人很多:有俄国人,英国人。”
“甚至还有日内瓦人。”
“不错,先生。我们这湖真美!拜伦爵士大约七年前在湖
边住过,住在迪奥达蒂别墅,现在,大家都去瞻仰,就象瞻
仰科佩④和费尔奈@一样。
“您能否知道,上星期有没有来过一位米兰的书商和他的
妻子,姓朗波拉尼,是上一次革命的领袖之一?”
“我可以到外侨俱乐部去打听。”前首饰商说道。
罗道尔夫第一次散步自然是去迪奥达蒂别墅,这是拜伦
爵士住过的地方,大诗人最近的逝世使别墅有了更大的吸引
力:死亡就是对天才的加冕礼。从活水镇沿日内瓦湖而修筑
的路很窄,和瑞士所有的路一样;某些地方由于山地地形的
关系,刚够两辆车子迎面而过。罗道尔夫不知不觉走近了冉
勒诺的房子,还剩几步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车子的声音;他
正好站在两山之间的窄道上,便爬上一块岩石,给车让路。自
然,他望着车子过来,这是一辆由两匹漂亮的英国马拉的华
丽的敞篷四轮车。看到坐在车厢里的竟是穿得雍容华贵的弗
①即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失败后,由沙皇倡议成立的包括俄国、普鲁士、奥
地利三国的联盟。
②科佩,莱芒湖右岸离日内瓦不远的瑞士村庄,因斯塔尔夫人曾在此居住
而闻名。
⑧费尔奈,瑞法边境的村庄,因伏尔泰曾在此定居而闻名。
朗切丝卡,他的眼睛都花了。她旁边坐着一位老太太,僵硬
得象一块玉雕。车厢后面站着一个跟班,穿着问问发光的金
饰号衣。弗朗切丝卡认出了罗道尔夫,看到他竟然象一座站
在底座上的雕像,不觉一笑。情人爬上高坡,目送着马车,马
车一转弯,从山庄的门里进去了,他也奔了过去。
“谁住在这儿?”他问花匠。
‘‘科洛纳亲王和王妃,还有冈多菲尼亲王和王妃。”
“回来的是不是两位王妃?”
‘‘是的,先生。”
顷刻问,挡住罗道尔夫眼睛的幕布揭开了:往事看得一
清二楚。
“但愿,”震惊不已的情人想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故弄玄
虚!”
他想到自己曾是被人捉弄的对象,还心有余悸。因为他
听人说起过,对一个意大利女人来说,c‘dpriccio①是怎么回
事。但是,在女人眼里,把一位生来就是公主的公主当成了
资产者,把中世纪以来最显贵的家族之一的千金小姐看成是
书商的老婆,这是多大的罪过啊!罗道尔夫自知有错的心情,
使他更加急于知道:人家会不会不认他,把他拒于门外呢?他
求见冈多菲尼亲王,给他送去一张名片,他马上就得到假朗
波拉尼的接见,他亲自出来迎接,接侍时礼貌周到,表现出
那不勒斯人惯有的和蔼可亲,他带着客人沿着平台散步,从
平台上眺望日内瓦市、汝拉山脉及幢幢别墅点缀其问的山岗,
①意大利文:任性,喜怒无常。
还有那辽阔的大湖的湖岸。
他历数风景之后对客人说: “您看,我太太总是住在湖
边。”回到华丽的冉勒诺山庄时他又说道:“今晚,我们有一
个音乐会,我希望您肯给王妃和我赏光,前来参加。共患难
两个月,抵得上好几年的友谊哩。”
罗道尔夫虽然好奇心切,但还是不敢求见王妃,只好慢
慢走回活水镇,一路考虑着晚会的事情。这几个小时以内,由
于焦急不安和对未来事件的期侍,他本来已够深厚的爱情,更
加增长了。他现在懂得,必须出人头地,才能在社会地位方
面配得上自己的偶像。弗朗切丝卡在热尔索时生活又随便、又
俭朴,使他更觉得她形象高大。科洛纳王妃那种天生的高傲
神情,使罗道尔夫感到心寒,弗朗切丝卡的父母亲即将成为
他的敌人,至少他是这样想的,而冈多菲尼王妃向他千叮万
嘱要保守秘密,现在在他看来是对他有情有意的绝好证据。弗
朗切丝卡不想危害他们的未来,她不是说过她爱罗道尔夫吗?
终于,九点敲响了,罗道尔夫登上车子,带着容易理解
的激动心情说道:“去冉勒诺山庄,冈多菲尼亲王家!”终于,
他走进了客厅,那儿高朋满座,都是身分显贵的外国人,因
为正在演唱罗西尼的一曲二重唱,他只好侍在靠近门口的一
群客人中间。终于,他看到了弗朗切丝卡,但没有让她看见。
王妃站在离钢琴两步的地方。她那又长又密的美发上,别着
一只金发箍。她的脸在烛光照耀下,映出意大利妇女特有的
那种白暂,只有在灯光下才显示了它的全部效果。她穿着舞
会服装,露出迷人的双肩,显出少女一般的身材和古『弋雕像
般的双臂。在场的有迷人的英国和俄国美人,日内瓦最漂亮
的妇女,还有其他的意大利女子,其中有名媛瓦雷斯公主和
正在演唱的名歌唱家坦娣,但相比之下,弗朗切丝卡才是国
色天香,无与伦比。罗道尔夫靠着门框,凝视着王妃,向她
投射出专注而有吸引力的视线,视线里有集中了人的全部意
愿的欲望,现在,这欲望可以统率一切,指挥一切。这视线
里的火花把弗朗切丝卡点燃了吗?弗朗切丝卡随时期侍着与
罗道尔夫相见吗?几分钟以后,她向门这边嘌了一眼,仿佛
受到这股爱情的暖流吸引,她两眼毫不犹豫地直向罗道尔夫
的眼睛里望进去,妩媚的脸上,美丽的躯体上,掠过一阵轻
微的战栗:灵魂的震撼起了反应!弗朗切丝卡脸红了,罗道
尔夫在这疾如闪电的交流中,仿佛度过了整个一生,她爱着
他!把他的幸福比作什么好呢?在华丽的冉勒诺山庄里,在
众目睽睽之下,绝『弋佳人的王妃信守着寄居贝尔格曼家的任
性的少妇、可怜的女流亡者许下的诺言。为了这片刻的陶醉,
当一辈子奴隶也心甘!冈多菲尼王妃嘴角动了动,嫣然一笑,
笑得又高贵,又狡黠,又天真无邪,又得意洋洋。她趁着自
以为无人注意的时候,望着罗道尔夫,样子象是请求他原谅,
她在自己身分问题上骗了他。一曲终了,罗道尔夫这才走到
亲王身边,亲王温文尔雅地把他带到自己太太那儿。罗道尔
夫和科洛纳亲王夫妇与弗朗切丝卡,经过正式介绍,相互问
好。寒暄完毕,王妃要参加著名的四重唱《Mi manca la
voc勘u的演唱,除她以外,还有坦娣、男高音名歌唱家热诺
韦兹和一位著名的流亡中的意大利亲上,这人如果不是亲王,
①意大利文:我说不出话来。
凭他的好嗓子,也会是个艺术之王的。
“请这儿坐。”弗朗切丝卡指指她自己的椅子,向罗道尔
夫说,‘o.f11 du我想,名字弄错了:从刚才开始,我是罗道
菲尼王妃了②。,,
这句看来是玩笑的心里话,说得温文尔雅,富有魅力,而
又天真烂漫,使人回想起在热尔索度过的幸福日子。罗道尔
夫和她离得这么近,一边的脸颊几乎挨着她的连衣裙和薄纱
披巾,他聆听着自己所崇拜的女人的声音,感到其乐无比。而
且,此时此刻正在唱㈨i manca la voc勘,这支四重唱又是
由意大利最美的歌喉唱出来的,这就不难理解罗道尔夫怎么
会泫然泪下了。
爱情上如此,也许别的方面也一样,有些事本身是做不
足道的,但却是过去千百件枝枝节节的事情发展的结果,这
结果因为概括了过去,又联系着未来,所以意义重大。大家
都成百上千次地感觉到自己所爱的人的价值所在;但一桩小
事,比如散步时的一句话,或一个出乎意料的爱情表示所造
成的心灵交融,能使感情发展到出神入化的顶点。这种精神
现象,可以借助一个自古以来就很成功的形象来说明:一条
长长的链条上,总有些必不可少的连接点,这些连接点比各
个圆环本身的聚合力更牢固。这天晚上罗道尔夫和弗朗切丝
卡当着大家的面相认,就是这些至关紧要的点之一,是这些
①意大利文:哎呀!
②弗朗切丝卡是冈多菲尼王妃。“罗道菲尼”是从“罗道尔夫”的名字演化
出来的。
点把未来和过去联在一起,把现有的感情更扎实地钉在心里。
博叙埃是个对爱情极有感触并把爱情藏得很深的人,他谈到
人生的幸福时刻多么稀少时,也许说的正是这些疏疏落落的
连接点。
j虫自欣赏所爱的女人是一种乐趣,继之而来的是看到她
被大家所欣赏的乐趣:现在,罗道尔夫两种乐趣全有了。爱
情是一座回忆的宝库,虽然罗道尔夫的宝库里已经装满,可
他还加进了最珍贵的明珠:有向他一人偷偷投来的微笑,有
暗中递来的眼色,有弗朗切丝卡为他而唱的宛转的歌声,这
歌声大受喝彩,使坦娣嫉妒得脸色发白。因此,他欲望的全
部力量,他心灵的这种特殊形式,全都倾注在这个美丽的罗
马女人身上,她已经永远成了他一切思想、一切行为的起点
和归宿。罗道尔夫的爱,就象所有的女人梦想得到的那种爱,
强烈,坚贞,专注,把弗朗切丝卡变成他的心的实体。他感
到弗朗切丝卡象更纯洁的血,和自己的血流在一起;象更完
美的灵魂,和自己的灵魂融为一体。他一生最细小的努力里
都包含着她,如同地中海金色的沙粒藏在波浪之下。终于,罗
道尔夫最小的愿望也成为一种强烈的希望。
几天以后,弗朗切丝卡看出他的爱情无比深厚,但又是
那么自然,那么两相情愿,所以她并不为此感到吃惊:她配
得上这样的爱情。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和罗道尔夫在花园平台上漫步
的时候,发现法国人表达感情时很自然地流露了一个自鸣得
意的动作,就对他说,“你爱上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有什么
值得夸耀?何况她有相当的艺术才能,可以象坦娣一样自己
谋生,还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在这种情况下,有哪个蠢人不
会变成亚玛迪u呢?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这儿。我们需要的,
是始终不渝地相爱,持之以恒地相爱,年复一年暌隔两地遥
遥相爱,知道自己被对方所爱,这就是唯一的乐趣所在。”
“唉!”罗道尔夫对她说,“你看到我为雄勃勃的工作而忙
碌时,不会觉得我的忠诚毫无价值吗?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
有朝一日把冈多菲尼王妃这漂亮的姓氏,换成一个一钱不值
的人的姓氏吗?我要成为我国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之一,有钱
有势,要你能为我的姓氏和为你科洛纳的姓氏同样感到骄
傲。”
“要是看不到你心里有这样的感情,我才会生气呢!”她
嫣然一笑回答道,“但你也不要在雄心勃勃的事业上过于卖
命,要保持青春……大家都说,政治催人老呢。”
快快活活而又不减脉脉温情,这在妇女身上是最难得的。
深沉的感情加上年轻人的疯疯癫癫,这时候使弗朗切丝卡又
增添了几分妩媚。她性格的关键就在这儿:她爱笑善感,兴
奋过后能开巧妙的玩笑,而且态度洒脱自如,使她显得又可
爱,又迷人,并且,这名声已经越出了意大利的国界。她外
有女性的风韵,内有渊博的学识,这是她在科洛纳古老的城
堡里度过的极端单调,几乎是修道院式的生活中获得的学识。
这位富有的继承人,因为是科洛纳亲王和王妃的第四个孩子,
本来是要进修道院的,两个兄弟和姐姐的去世突然把她从隐
①西班牙中世纪骑士小说《高卢的骑士亚玛迪》的主人公,游侠骑士和忠
实情人的典型。
修地拉回到尘世,成为罗马教皇国u最理想的联姻对象之一。
因为姐姐曾经许配给西西里岛最大财主之一的冈多菲尼亲
王,为了不改变家庭的安排,就把弗朗切丝卡嫁给了他。科
洛纳和冈多菲尼是世『弋联姻的两个家族。从九岁到十六岁,弗
朗切丝卡在家中一名m()nsignor护的指点下,读遍了科洛纳
家的全部藏书,钻研科学、艺术和文学,以使她奔放的想象
力有所寄托。但是,她通过学习,爱上了j虫立和自由思想,使
她和丈夫都投身于革命。罗道尔夫还不知道,弗朗切丝卡除
了现『弋五种语言以外,还懂得希腊文、拉丁文和希『自来文。这
位可爱的女人完全懂得,女人要有学识,先决条件之一,就
是远远地躲起来。
罗道尔夫整个冬天都侍在日内瓦。这一冬过得就象一天
那样快。春天来了,尽管年轻、癫狂而又非常博学的才女家
的社交生活能带来高雅的情趣,但这位情人却感到剌心的痛
苦。虽说他勇敢地忍受着,却有时也在脸上、在一举一动和
言词之间流露出来。也许,这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没有分担他
的痛苦。弗朗切丝卡和英国女人一样,似乎自尊心表现在喜
怒不形于色,脸上的安详和爱情各不相干。有时,他对她的
镇定佩服之余,又很恼火;他真愿意她心神不安,他相信意
大利女人狂热多变的偏见,怪她麻木不仁。
有一天,罗道尔夫在这个问题上和她打趣时,她当起真
来,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我是罗马女人啊!”
①十九世纪意大利统一以前,罗马教廷辖区的总称。
②意大利文:大人Ⅲ主教、大主教等的尊称)。
这回答的口气有深奥的涵义,听起来象是尖刻的嘲讽,使
罗道尔夫的心怦怦直跳。五月的大地,堆绒绣绿,太阳有时
热得已如盛夏。这对情人靠在平台的石栏杆上,那部分平台
临湖而筑,栏杆下是陡直的岸壁,从这儿有梯级与下湖登船
的地方相通。紧邻的别墅有一座差不多一模一样的码头,从
中象天鹅般问出一条小艇,挂着狭长的船旗,暗红色天盖的
雨篷下,一个娇媚的女人懒洋洋地坐在红色的坐垫上,头上
戴着鲜花,驾驶小艇的是一个水手装扮的青年人,女人看着
他划桨,所以他的姿势就更加优美了。
“他们多幸福!”罗道尔夫苦涩地说道。
“克莱尔·德·勃艮第,唯一能和法兰西王族一争高低的
家族的最后一个女子……”
“噢!……她是私生子那一支的后裔,还是女方有私情
“反正她现在是鲍赛昂子爵夫人,而且毫不……”
“毫不犹豫地!……?和加斯东·德·纽埃尔先生一起隐
居,是不是?”科洛纳家的女儿说道,“她只是个法国女人,而
我是意大利女人,亲爱的先生。”
弗朗切丝卡离开栏杆,撇下罗道尔夫,走到平台的一端,
从那儿可以俯视一望无际的湖水。罗道尔夫看到她慢慢走开,
怀疑自己伤害了这颗那么天真又那么博学、那么高傲又那么
谦恭的心灵。他打了个寒噤,跟着弗朗切丝卡走过去,她示
意让她j虫自侍一会儿,他不听,发现她正在擦眼泪。这样坚
强的人竟然在哭泣!
“弗朗切丝卡,”他握着她的手说道,“你心里有一点点后
悔吧?……”
她一言不发,抽出那只拿着绣花手帕的手,重新擦着眼
泪。
“原谅我。”他又说。他一阵冲动,凑近她的眼睛,用一
个一个的吻去抹掉她的眼泪。
弗朗切丝卡激动得厉害,竟没有觉察到这热情的表现。罗
道尔夫以为对方同意,胆子更大了。他拦腰抱住弗朗切丝卡,
把她搂在自己心口,吻了一下。但她象是受到侮辱,猛然挣
脱开来,站在两步以外,看着他,并不生气,但十分坚决:
“你今晚走吧,”她说,“我们到那不勒斯才能相见。”
虽然这命令太严厉,但还是不折不扣地给执行了,因为
这是弗朗切丝卡的意志。
罗道尔夫回到巴黎,在家里看到冈多菲尼王妃的肖像,那
是施奈尔的作品,也不愧是肖像画大师的作品。这位画家当
时经过日内瓦去意大利。由于他确实好几次拒绝为妇女画像,
虽然亲王千方百计想有一幅妻子的画像,罗道尔夫也不相信
亲王能打破名画家的固执;但是弗朗切丝卡无疑迷住了画家,
他竟破格给她画了像,她将原作给了罗道尔夫,一件复制品
给了埃米利奥。这是她在一封可爱而甜蜜的信里告诉他的,信
里思想的表达自由多了,不再受体统的约束。情人写了回信。
这样,在罗道尔夫和弗朗切丝卡之间,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书
信往来,这是他们相互容许的唯一乐趣。
罗道尔夫为了爱情,胸怀壮志,马上千了起来。他先要
发家致富,便看险从事一项事业,投入全副精力和全部资本;
但是他年轻,缺乏和虚伪诈骗作斗争的经验,因而失败了。三
年的光阴,三年的辛苦和勇气,都在一项大事业中付之东流。
罗道尔夫是和维莱勒④内阁同时败下阵来的。顽强的情
人马上想向政治去索取实业拒不给予他的东西。在投身政治
生涯的风暴之前,他伤痕累累,痛苦不堪地来到那不勒斯包
扎伤口,汲取勇气。在那不勒斯新王登基时,冈多菲尼亲王
和王妃被召回那不勒斯,发还了财产。罗道尔夫在冈多菲尼
的别墅里逗留了三个月,陶醉在希望里,这只是斗争中甜美
的休息。
罗道尔夫重新着手创建他发家致富的事业。他的才华已
经引起注意,很快就要实现雄心壮志,人家为了报答他的忠
心和效劳,已经许诺给他一袭相当显要的官职,但七月风暴②
来临,他的船又一次翻了。
这个有才干的年轻人作过最勇敢的努力,最大胆的尝试,
她和上帝就是两个见证人!迄今他所欠缺的,只是愚人之神
的帮助,是幸运!于是,这个由爱情支持着的不知疲倦的斗
士,由永远友爱的目光和忠诚的心指引着,又开始了新的战
斗!普天下的有情人!请为他祈祷吧!
德·瓦特维尔小姐如饥似渴地读完这个故事,两颊火辣
辣的,身上热血奔流;她哭泣,因为愤怒而哭泣。这篇受当
时流行文学影响写成的短篇小说,是罗萨莉所能读到的第一
①维莱勒(1773 1 854),法国保王党政客,曾任复辟王朝首相(182¨_
1828)。
②指一八三0年七月革命。
人间喜剧第二卷
篇这类作品。其中爱情的描写,如果说不是出自名家的高手,
至少也象是作者在叙述亲身的感受。而真情实意即使写得再
笨拙,也会感动一个童贞的心灵的。罗萨莉极为激动的情绪,
她的兴奋和眼泪,其秘密也就在这儿:她忌妒弗朗切丝卡·
科洛纳。她对这篇诗意盎然的故事的真实性毫不怀疑:阿尔
贝隐去了姓名,也许还隐去了地名,津津有味地讲述他的前
半部爱情故事。罗萨莉的好奇心使她瘁得难受。哪个女人不
和她一样,想知道自己情敌的真实姓名呢?她已经在恋爱了!
她读着这篇对她有感染力的故事时,对自己说了一句庄严的
话:我在恋爱!她爱阿尔贝,心上感到一股恼人的欲望,要
把他争到手,要把他从这个不相识的情敌手中抢过来。她想
到自己既不懂音乐,长得也不漂亮。
“他永远不会爱我的。”她心想。
越有这个想法,她越是想要知道:她弄错了没有?阿尔
贝是否真的爱着一位意大利王妃?他是否也被她爱着?在这
至关重要的一夜,当年大名鼎鼎的瓦特维尔当机立断的本领,
在这个女继承人身上充分施展了出来。有一些糊涂的母亲把
自己女儿禁锢在孤独之中,年轻姑娘遇上一个重大事件,平
时束缚她们的那套戒律既未曾料到,也无法阻挡她现在想出
来的种种古怪计划,那正是女孩子们受到重大事件的刺激后,
盘算来盘算去的那些计划。她想从亭子那儿搭个梯子下到阿
尔贝家的花园里,乘律师熟睡的时候,站在窗外探探办公室
的究竞。她想给他写信,她想打破贝桑松社会的束缚,把阿
尔贝引进吕蒲公馆的沙龙里来。这件大事,就是对德·格朗
塞神甫本人来说,也是件难以完成的杰作,而她脑子一转就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出办法来了。
“噢,有了!”她想道,“父亲在鲁克塞田庄上有些争端,
我这就去!如果没有官司好打,我就把官司造出来,他就会
到我们家客厅里来了!”她嚷着,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窗口,
去看夜里照亮阿尔贝的神妙的灯光。时钟敲响清晨一点,他
还睡着。
“我要看他起身,他也许会走到窗口来的!”
正在此时,德·瓦特维尔小姐目瞎了一件事情,这件事
把日后掌握阿尔贝秘密的钥匙交给了她。在朦胧的月光下,她
瞥见两条胳膊从亭子里伸出来,帮助阿尔贝的佣人热罗姆翻
过墙脊,钻进了亭子。罗萨莉马上认出来,热罗姆的内线是
女仆玛丽埃特。
“玛丽埃特和热罗姆!”她想道,“玛丽埃特,一个那么丑
的丫头!当然啦!他们都该感到难为情。”
玛丽埃特虽然丑得厉害,年纪已经三十六岁,但她继承
了好几块地。她服侍德·瓦特维尔夫人已有十七年,夫人很
赏识她,因为她虔诚,为人正直,在家里资格也老。她肯定
把工资和外快节酋下来,存放出去。按每年大概十个路易计
算,利上滚利,加上遗产,她差不多有一万五千法郎了。在
热罗姆眼里,一万五千法郎就改变了视觉原理:他发现玛丽
埃特身材苗条,一场好厉害的天花在这张平板干瘪的睑上留
下的麻点和疤痕,他再也看不见了;对他来说,歪歪斜斜的
嘴巴也是正的,自从萨瓦龙律师雇用他,使他和吕蒲公馆接
近以来,他便正正经经向这位和女主人一样死板、一样假正
经的虔诚女仆发动攻势,而她象所有难看的老处女一样,要
人间喜剧第二卷
求反而比美人还高。半夜亭子里的一幕对明眼人是容易解释
清楚的,但对罗萨莉来说,就很不好理解了。不过,她却受
到了一次最危险不过的教育,这就是有了一个坏榜样。母亲
对女儿严格管教,十七年来一直把她置于自己的卵翼之下,可
是在一个小时之内,一个女仆有时只用一句话,常常是一个
动作,就把这漫长而艰苦的工程破坏殆尽!罗萨莉重新睡下,
盘算着她能从这次发现里得到什么好处。第二天清早,罗萨
莉由玛丽埃特陪着(男爵夫人有点不舒服)去望弥撒,她挽
起女仆的胳膊,使这个弗朗什一孔泰女人好不吃惊。
“玛丽埃特,”她对女仆说,“热罗姆的东家信任他吗?”
“我不知道,小姐。”
“别在我面前装蒜了。”罗萨莉语气生硬地反驳,“昨天半
夜,在亭子里,你都让他拥抱了。难怪你那么赞成我母亲装
饰亭子的计划。”
罗萨莉感觉到玛丽埃特胳膊的颤动,知道她在发抖。
“我对你没有恶意,”罗萨莉继续说,“你放心好了,我对
母亲一字不提,你想见热罗姆多少次都可以。”
“不过,小姐,那是诚心诚意的,”玛丽埃特回答说,“热
罗姆除了想娶我以外没有别的念头……”
“那你们干吗要在夜里幽会呢?”
玛丽埃特吓呆了,无话可答。
“你听着,玛丽埃特,我也是,我也在恋爱!我暗中在单
相思。说到底,我是父母亲唯一的孩子,所以,你对我比对
世界上任何人更可以寄予希望……”
“那当然,小姐,你永远可以相信我们。”玛丽埃特大声
人间喜剧第二卷
说道,她没有料到问题这样解决,好不高兴。
“首先,要不声张都不声张。”罗萨莉说道,“我不愿意嫁
给德·苏拉先生,但是我无论如何要一样东西,你们要我保
护,这是代价。”
“什么呀?”玛丽埃特问道。
“我要看看萨瓦龙先生叫热罗姆投寄的信件。”
“这干吗用啊?”玛丽埃特问道,她害怕了。
“噢!就是看看嘛!事后你再投到邮局好了。这不过把信
稍微耽搁一下罢了。”
这时,罗萨莉和玛丽埃特走进教堂,各人想着各人的心
思,没有去念弥撒常规经。
“我的天!这件事里究竞有多少罪孽呀?”玛丽埃特想道。
罗萨莉读了那篇短篇小说后,灵魂、头脑和心都受到了
震动,她终于从小说里看出来,这是为她的情敌写的故事。她
象孩子一样,对一件事情想呀想的,到头来竞想到,《东部评
论》杂志定会寄给阿尔贝的心上人的。
“噢!”她跪着,把头埋在手里,做出悉心祈祷的姿态,思
忖道:“噢!怎样才能促使父亲去查阅一下这份杂志的订户名
单呢?”
午饭后,她哄着父亲陪她在花园里散步,把他带到了亭
子里。
“亲爱的小爸爸,你相信我们这本《评论》寄住国外吗?”
“它刚办不久……”
“哎!我敢打赌它会寄住国外。”
“不大可能。”
552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去了解了解,查查国外订户的名单。”
两小时以后,德·瓦特维尔先生对女儿说:“我没说错,
国外一个订户都还没有。他们希望纳沙泰尔④、伯尔尼和日内
瓦能有订户。他们也寄一份去意大利,但这是赠阅,寄给米
兰一位太太,寄到她在贝尔吉拉特大湖畔的山庄。”
“她的姓名是……”罗萨莉马上问道。
“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
“父亲,你认识她吗?”
“我当然听说过。她做姑娘时是索德里尼公主,佛罗伦萨
人,是一位门第极高的贵妇人,和她丈夫一样有钱,她丈夫
是伦巴第地区的大富翁,他们在大湖湖边的别墅是意大利的
名胜之一。”
两天后,玛丽埃特把下面这封信交给了罗萨莉。
阿尔贝·萨瓦龙致莱奥波德·阿讷坎
哎!是的!我亲爱的朋友,你以为我在旅行,其实我在贝桑
松。在成功尚无眉目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愿告诉你,现在,成功
已露出曙光了。不错,亲爱的莱奥波德,这么多的事业都流产了,
我耗尽了心血,白费了努力,挫伤了勇气,在这之后,我想步你
的后尘:走人人走过的老路,这条大路最漫长,也最可靠。在你
公证人的交椅上,我看到你是如何青云直上!但是你别以为我的
内心生活有什么变化,我内心的秘密,世界上只有你知道,而且
还在她规定的限度以内。朋友,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巴黎时厌
烦得要命。我对第一项事业寄予了全部希望,一切全靠我的努力,
①瑞士地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553
可是由于两个合伙人卑鄙无耻,串通一气骗我,抢我,结果我一
无所获。如此结局,白费了我三年大好光阴,其中一年全耗在打
官司上,我于是干脆放弃了发财致富的打算。如果我二十岁时没
有被迫学习法律,也许结果还要糟!我想当一个政治家,仅仅是
为了有朝一日,以阿尔贝·萨瓦龙·德·萨瓦吕斯伯爵的官爵,
出现在颁布贵族院议员的敕令里,虽然我既不是合法子女,也没
有得到承认,但我却要使一个正在比利时湮没的贵族姓氏,在法
兰西重新复活!
“啊!我早就料到他是贵族啦!”罗萨莉叫出了声,信也
掉下来。
你知道我曾经怎样认认真真地读书,怎样当过默默无闻,但
却是忠心而有用的记者,怎样给一八二九年上还对我很关心的那
位政治家当过出色的秘书。正当我开始出名,要以行政法院审查
官的资格,如同一个不可缺少的齿轮,进入政治机器的时候,七
月革命使我前功尽弃,一切都化为乌有。我犯的错误是忠于失败
者,他们下了台,我还为他们战斗。唉!为什么我那时才三十三
岁呢?我怎么没有求你替我弄个候选资格呢?我的忠心耿耿,我
的种种危险,都是瞒着你的。有什么办法呢?我那时有信仰嘛!我
们俩的观点本是不一致的。十个月以前,你看见我快快活活、兴
头十足地撰写政论文章,其实我已灰心失望:我已经三十七岁,全
部家私只有二干法郎,默默无闻,刚刚在一件崇高的事业上遭到
失败,那张适应未来的需要却不合当前潮流的日报失败了。我不
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明明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我忧郁、伤心,我
到那撇开我的巴黎的冷僻角落,审度着我一次次受到挫折的雄心
壮志,但我并不死心。唉!我写过多少封气愤不平的信,寄给她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的第二良心,那另一个我!有时候,我想:“我干
吗要给自己的一生制订这样庞大的计划呢?干吗什么都
想要?干吗不找个近乎机械性的事情做做,等待幸福来临
呢?”
于是我看中一个够我糊口的小差使。我正要去领导
一家报纸(经理是个没什么见识的、野心勃勃的财迷),忽
然我害怕了。
“她会要一个如此降低身分的情人作丈夫吗?”我想
道。
这么一考虑,我又变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噢!
亲爱的莱奥波德,人在苦闷彷徨时心老得真厉害!笼子里
的老鹰,关起来的狮子,该有多痛苦?……它们的痛苦就
是拿破仑所受过的痛苦,倒不是在圣赫勒拿岛u,而是八
月十日,他在杜伊勒里宫的滨河大道上,看到路易十六根
本无力抵抗④时所感到的痛苦,而他自己则能够制止叛
乱,后来他在葡月,在同一个地方,就制止了叛乱@!哎!
拿破仑在一天里感受到的痛苦,我已经忍受了四年。在布
洛涅森林无人的小径上,我发表过多少次面向议会的演
说?这些毫无用处的即兴演说,至少锻炼了我的口才,使
我习惯于用言辞来表达思想。就在我暗自痛苦的时候,你
①南大西洋上的英属小岛,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失败后被囚禁于此。
②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的起义民众攻进国王居住的杜伊勒里官,议
会宣布废黜路易十六。
⑧葡月指法兰西共和历第一月,相当于公历九月下旬到十月下旬。此处指
一七九五年十月,拿破仑镇压了保王党的叛乱。
人间喜剧第二卷 555
结了婚,付清了盘进事务所的费用,在圣梅丽u负了伤,
赢得了十字勋章,成为你区的区长助理。
你听着!我很小的时候捉弄过金龟子,这些可怜的虫
子有一个动作,看了几乎叫我浑身发烧。我看着它们老是
重复那个动作,努力想飞走,虽然鼓起了翅膀,却飞不起
来。我们于是说:它们在数数呢!这难道是一种感应?是
我的前途的一个幻影?噢!鼓着翅膀,却飞不起来!这就
是那桩使我感到恶心、而使四家人发财的美妙事业失败
以后,我所产生的心情。
七个月以前,我看到巴黎有那么多律师高升,留下不
少空缺,我决心在律师界打开一条出路。但是,想到我在
新闻界耳闻目瞎的种种勾心斗角,想到要在巴黎明B是名
将高手荟萃的角斗场)做成点事有多难,我做了一个对我
来说代价很大的决定,这个决定肯定会有效果,也许效果
是最快的。我们谈天时,你给我明白地解释过贝桑松的社
会结构,说过外地人在那儿绝无成功的可能,不会引人注
目,不能结婚,进不了上流社会,不可能获得任何成功。
但我还是要去贝桑松树我的旗帜,因为我有理由想到在
那里可以避免竞争,可以独自活动一个议员的席位。弗朗
什一孔泰人不肯见外地人,外地人也不想见他们!他们不
肯向他打开客厅的门,他就永远不去!他哪儿都不露面,
甚至不上街!但是有一个阶层能造就议员,这就是商人阶
①指圣梅丽修道院街事件,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至六日,共和党人发动起
义,在圣梅丽修道院街和政府军展开激烈的街垒战。
人间喜剧第二卷
层。我要特别研究我已经熟悉的商业问题,我将打赢官
司,排解纠纷,成为贝桑松最厉害的律师。以后,我还要
在这儿办一份杂志,维护本地的利益,所谓本地的利益,
我要把它们制造出来,让它们存在或者复活。等我一张一
张的选票赢够了,我的名字就会从选票箱里冒出来。人家
可以长期无视这个无名律师,但总会有一次机会使他出
名,比方一次义务辩护,一桩哪个律师都不愿承办的案
子。我只要发一次言,就有把握成功。唉!亲爱的莱奥波
德,我请人把我的藏书装了十一口箱子,我购买了可能对
我有用的法律书,我把连同家具在内的全部东西,装进托
运的车子里,运往贝桑松。我拿着各种文凭,带了一千埃
居,来向你道了别。驿车把我扔在贝桑松,我三天内找到
一套面对花园的小住房,我把自己神秘的办公室布置得
很华丽,在那儿度过白天和黑夜,我偶像的肖像在那儿闪
闪发光,我为了她才活着,她使我的生命变得充实,她是
我勤奋的根源,勇敢的秘诀,才干的来由。随后,家具和
书籍到了,我雇了个聪明的仆人,整整五个月,我象过冬
的早獭,足不出户。我当然托人在律师名朋上登了记。终
于,我被指定在刑事法庭上为一个可怜的家伙辩护,当
然,这只是为了让人们至少听一次我的发言!陪审团里有
一个在贝桑松很有影响的批发商,他正有一件棘手的案
子。我在这场官司里为我的主顾竭尽全力,赢得了彻底的
胜利。他是无辜的,我出人意料地使法庭逮捕了混在证人
里的真正罪犯,使法庭和听众同声叫好。我又指出,要发
现策划得这样好的阴谋,几乎是不可能的,从而保全了预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审法官的面子。我那个大批发商的顾客全都成了我的主
顾,因为我给他打赢了官司。大教堂的教务会选中我作律
师,和市府打一件已经打了四年之久的大官司,我又赢
了。我办了三件案子,就成为弗朗什一孔泰地区最大的律
师。但是,我把自己的生活埋藏在深而又深的神秘之中,
从而掩盖了我的抱负。我养成一些特殊的生活习惯,以便
不接受任何邀请。外人只有早晨六点到八点才可以访问
我,我晚饭后就寝,而在夜里工作。把教务会在初审中已
经败诉的案子委托给我的那位代理主教,是个有才智、也
很有影响的人物,他当然对我谈起要表示谢意。“先生,”
我对他说,“你们的案子,我会打赢的,但我不要酬金,我
要的更多……[}十甫身子一震),要知道,我与市府作对,
是要吃大亏的;我来这儿,是想今后当议员,我只想管管
商务案件,因为议员是由商人造就的,如果我为教士的案
子辩护,他们就信不过我了,因为你们对商人来说是教士
啊。我之所以承办你们的案子,是因为一八二八年我当过
某部长的私人秘书[}申甫做了个表示惊讶的动作),又是
行政法院审查官,当时名叫阿尔贝·德·萨瓦吕斯[又是
一震)。我一直忠于君主政体的原则;由于你们在贝桑松
不占多数,我得在资产阶级中获得选票。所以,我向您要
的酬金,是请您在适当时机私下里为我拉选票。让我们彼
此保守秘密,我将为本教区所有神甫的一切案子辩护,分
文不取。对我的过去,您不要提一个字,我们彼此要守
信。”他来向我道谢时,递给我一张五百法郎的钞票,还
附在我耳边说:“选票照办不误。”我和他谈过五次话,我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我已经是这位代理主教的朋友了。现在,我忙得不可
开交,我只受理和批发商们有关的案子,借口商业问题是
我的专长。这个策略为我带来了商界人士,使我可以物色
有影响的人物。所以,事情一帆风顺。几个月以内,我得
在贝桑松弄到一座待售的房子,使我的纳税额达到取得
被选举权所需的数额。买房产所需的资金,我指望你能借
给我。万一我死了,或是失败了,损失也不会大到足以影
响你我之间的友谊。我将用房租来支付资本的利息,我还
会留心等个好机会,务必使你在这笔万不可少的抵押借
贷中不受丝毫损失。
啊!亲爱的莱奥波德,任何赌徒,口袋里装着剩下的
财产,最后一夜在外侨俱乐部赌成个腰缠万贯或倾家荡
产时,也不曾象我每天在名利的赌博中赌最后一盘时那
样,耳朵里呜声不断,手里捏着一把紧张的冷汗,脑袋里
乱哄哄,身上阵阵寒战。唉!我唯一的亲爱的朋友,我眼
看斗争了将近十年。在这场和人斗、和事斗的战斗里,我
耗尽精力,算尽机关,可以说,我已经虚弱不堪了。看来
精力充沛,身体健康,其实是虚有其表,我感到自己垮掉
了。每过一天,我的内心就多一分损失。每作一次新的努
力,我就感到下次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为了争取幸福,我
才有力气,有力量。如果幸福不把玫瑰花冠戴在我的头
上,我就要完了,我会成为行尸走肉,对这个世界再无所
求,什么也不想当了。你知道,权力和荣誉,我所追求的
这些巨大的精神财富,其实是次要的:对我来说,这只是
获取幸福的手段,只是安放我偶像的基座。
人间喜剧第二卷
象古代的赛跑运动员,到达终点时已经奄奄一息!眼
看财富和死亡同时光临!爱情熄灭的时候才得到所爱的
人!赢得幸福生活的权利时,再没有能力去享受!……噢!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都是这样的命运!
当然,坦塔罗斯u有时候也会停下脚步,抄着双手,
视死如归,拒不充当永远被愚弄的角色。如果有什么事情
使我的计划归于失败,如果在外酋的灰土里滚爬以后,为
了获得选票,象一只饥饿的老虎似的奴颜婢膝地围着这
些批发商人、这些选举人打转以后,如果把我本来可以在
大湖湖畔观望她所观望的湖水、在她的目光之下安眠和
倾听她讲话的时间,耗费在一些针头线脑的乏味官司中
以后,我还爬不上议会的讲坛,给我的姓氏争得荣光,以
便取代阿尔盖奥洛这个姓氏,那么,我也会和坦塔罗斯一
样的。不但如此,莱奥波德,有些日子我感到迷迷糊糊,
萎靡不振;尤其在长久的遐想中,我预先体味着爱情的幸
福和欢乐时,从我的灵魂深处,泛出一阵阵难忍的恶心!
欲望在我们身上是不是只有一定的力量?过度的损耗是
不是会使它消失?话说回来,此时此刻,我的生活还是美
好的,信心、工作和爱情照亮了我的生活。再见了,我的
朋友,我拥抱你的孩子们,向你贤惠的妻子问好。
①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吕狄亚的国王,因欺骗众神,被
罚永受饥渴之苦。他站在大湖中央,湖水深及他的下颔,但想喝水时水
即减退;他头项上是果实累累的树木,但想摘美果时,树枝即升高。此
典故后来用以形容可望不可即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二卷
罗萨莉把信看了两遍,把大致的意思铭记在心里。她突
然窥探到阿尔贝以前的生活,因为她敏锐的智力给她解释了
种种细节,使她掌握了全貌。她把这封自白信和《评论》上
刊载的小说一比较,对阿尔贝就认识得一清二楚了。当然啦,
这颗可爱的心灵、这股刚强的意志本来已不同凡响,她自然
又作了若干夸张。她对阿尔贝的爱情于是变成了激情,加上
她正当青春妙龄,又孤独烦闷,性格里有藏而不露的毅力,这
激情更加来势凶猛。在少女身上,恋爱本来就是自然法则在
起作用,当钟爱的对象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男人时,热情就会
在少女的芳心里泛滥。因此,仅仅几天之内,德·瓦特维尔
小姐爱情的狂热就达到了几乎是病态的、十分危险的地步。男
爵夫人对女儿很满意,女儿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对母亲不
再违拗,仿佛用心做着各种女红,成为一个顺从的女儿,实
现了母亲的美好理想。
律师现在每周出庭辩护两三次。虽然他忙得不亦乐乎,但
法院、商务诉讼和《评论》还应付得过来,他懂得他的影响
越是不露形迹,不事张扬,就越是实实在在,所以他仍然躲
在一团迷雾之中。但他毫不放松任何博得成功的手段,研究
着贝桑松的选举人名单,他们的利益所在,他们的性格,他
们的朋友以及厌恶的对象。一个想当教皇的红衣主教会这样
用心良苦吗?
一天晚上,罗萨莉要参加一个晚会,玛丽埃特来为她穿
戴时,给她带来一封信;女仆为这种背信行为十分苦恼,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德·瓦特维尔小姐一见信封上的地址便哆嗦起来,睑色一会
儿红,一会儿白。
意大利大湖贝尔吉拉特
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前索德里尼公主) 亲启
这地址在她眼前,就象伯沙撒眼前的Man6,TheceL
Phar6 s三字一样闪闪发光。u她藏好信,下楼和母亲去德·沙
冯库尔夫人家。整个晚上,她悔恨交加。私拆了阿尔贝写给
莱奥波德的信,她已经感到羞耻了。她反反复复问自己,要
是心地高尚的阿尔贝知道了这件罪行,——这种罪行必然受
不到惩罚,所以更加卑鄙,——他还会看得起她吗?她的良
心斩钉截铁地回答她:看不起!她用苦行来补赎过错:守斋,
两臂交叉于胸前跪倒在地,一连几小时默诵祈祷文,以此折
磨自己。她也逼着玛丽埃特这样忏悔。她的激情中掺进了真
正的苦行成分,变得更加危险了。
“这封信,我看还是不看呢?”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听着
沙冯库尔的两个女儿讲话。她们一个十六岁,另一个十七岁
半。罗萨莉把这两个朋友看成小姑娘,因为她们不曾偷偷摸
摸地恋爱。“要是看这封信,”她在看和不看之间犹豫不决了
一个小时之后想道,“那肯定也是最后一次。既然我好不容易
读到了他写给朋友的信,干吗就不能知道他给她写了什么呢?
①《旧约·但以理书》载,巴比伦摄政王伯沙撒在饮宴时,忽见墙上显现三
字,以阿拉米语可解为“算,量,分”,预告王国即将倾圯,其人死在旦
9,
562 人间喜剧第二卷
要说这是罪大恶极,这不也是为了爱情吗?噢,阿尔贝,我
不是你的妻子吗?”
罗萨莉一上床,便拆开信瞧,信是逐日书写的,好给公
爵夫人提供一幅阿尔贝生活和感情的忠实图画。
二十五日
我亲爱的,一切都好。我不久前又赢得一件珍贵的战利品:我
给对选举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帮了忙。就象评论家造就名人而自
己不能成名一样,他造就议员而自己永远成不了议员。这位老兄
想廉价地、几乎是不费分文地向我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他对我说:
“你想进众议院吗?我可以让你当选。”我假惺惺地对他说:“如果
我决定投身政治生涯,那是为了献身弗朗什孔泰,我热爱它,我
在这儿受到了赏识。…‘好吧!我们会安排你的,你一定会在众议
院大显身手,我们通过你也能在众议院施加影响。”
这样看来,我心爱的天使,不管你怎么说,我的坚持不懈将
要开花结果了。要不了多久,我将站在法兰西的讲坛上,向全国,
向全欧洲讲话。我的名字将由法国新闻界的无数喉舌,传到你的
耳边!
不错,正如你所说,我到贝桑松时已经老了,而贝桑松又催
我老了不少;不过,我会和西克斯特五世④一样,当选的第二天,
又变得年轻的。我将开始真正的生活,进入我的天地。那时我们
不就门第相当了吗?萨瓦龙·德·萨瓦吕斯伯爵,驻某某国大使,
当然能娶阿尔盖奥洛公爵的寡妻,一个索德里尼公主的!胜利会
①西克斯特五世(1520 1590),罗马教皇。据说即位前老态龙钟,行不离
杖,六十五岁被选为教皇后,立即投杖而起,健步如飞。
〔下接《人间喜剧03》〕
使经受得住不断斗争的人恢复青春。啊!我的命根子!我是多么
快活地从书房奔到办公室,在你的肖像前,向你叙述了这些进展
以后,再给你写信的!是的,我自己的选票,代理主教的选票,所
有受我恩惠的人的选票,加上这位主顾的选票,已使我的当选稳
操胜券了。
二十六日
自从那个幸福的夜晚,美丽的公爵夫人瞧了我一眼,批准了
流亡的弗朗切丝卡许下的诺言以来,已经到了第十二个年头了。
啊!亲爱的,你三十二岁,我三十五岁,亲爱的公爵是七十又七
岁,也就是说,他一个人比你我加在一起还要大十岁,而他身体
仍然很健康!请代我向他祝贺。我的耐心几乎和我的爱情一样多。
况且我还需要再经营几年,好让我的财产和你的姓氏相般配。你
看,我是快活的,我今天都笑了:这就是抱有希望的结果。忧愁
也好,快乐也好,一切都是从你那儿来的。事业成功的希望,使
我永远觉得,我第一次看到你,还不过是昨天的事,从此我的生
命便象大地依恋阳光一般和你的生命结合在一起!这十一个年
头,Qual pianto!u今天又是十二月二十六日,这是我登门拜
访你在康斯坦茨湖②畔别墅的周年纪念。十一年来我追求着幸
福,而你则象光华灼灼、高悬夜空的明星,凡人是不可企及的。
二十七日
不,亲爱的,你别去米兰,待在贝尔吉拉特吧。米兰叫我害
怕。我不喜欢米兰人天天晚上在斯卡拉歌剧院跟十来个人聊天的
①意大利文:多伤心啊!
②德国与瑞士交界处的湖泊。
陋习,和这些人在一起,难免没有人给你灌些甜言蜜语。要我说,
孤独就象一块琥珀,里面永远生活着一只小虫,日久天长,永远
美丽。一个女人的灵魂和肉体这样才能保持纯洁,永葆青春。你
留恋的是这些tedeschi①吗?
二十八日
你的雕像还没有完成吗?我希望有你的大理石像、油画像、微
型肖像,各种各样的像,借以安慰我焦急的心情。我一直在等待
《贝尔吉拉特南部风景》和《长廊风景》,我就缺这两幅了。今天
我太忙,只能给你写一丁点儿,但这一丁点儿就是一切。上帝不
是用一丁点儿造出了一个世界吗?这一丁点儿,就是一句话,一
句上帝的话:我爱你!
三十日
啊!你的日记我收到了!谢谢你准时寄来!你看到这样描绘
我们初次相识的细节,真的很高兴吗?……唉!我一面隐去真相,
一面还害怕会冒犯你哩。我们没登过短篇小说,而一本杂志没有
短篇小说,等于一个美女没有头发。我这人生来不善编造,失望
之余,我只好把我心灵中仅有的诗篇,把我回忆里仅有的奇遇,用
适于发表的调子写出来,我一边不断地思念你,一边写这篇唯一
出自我内心——我不好说是出自我笔下——的文学作品。腼腆的
索尔玛诺变成了吉娜,你没觉得好笑吗?
你问我身体如何?比在巴黎时强多了。我虽然工作繁重,但
环境的安宁对心灵也有影响。亲爱的天使,使人疲劳和催人衰老
的,是那些虚荣心得不到满足的苦恼,是巴黎生活中那些没完没
①意大利文:德国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565
了的刺激,是追名逐利的勾心斗角。平静是一剂清凉的香膏。你
这封长信把你生活里的细枝末节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要是你知
道你的信给我带来多大的快乐就好了。你们女人啊,你们永远不
会知道,一个真正的情人对这些区区小事有多大的兴趣。看到你
新袍子的衣料样品,真使我十分高兴!知道你穿什么,难道是一
件无所谓的事情吗?你高贵的额头上有没有皱纹?我们的作家有
没有给你解闷?卡那利的诗歌是否使你激动?这些都是无所谓的
事情吗?你读什么书,我也读什么书。你的一切,乃至你在湖畔
的散步,都使我心动。你的信真美,象你的灵魂一样甘甜!啊,你
真是国色天香,永远受我崇拜!要是没有这些可爱的信,我还能
活到今天吗?十一年来,这些信在我坎坷的道路上支持着我,象
光明,象花香,象一曲动听的歌,象琼浆玉液,象一切给生活带
来安慰、带来陶醉的东西!可别忘了写信!但愿你知道,在接到
你来信的前一天晚上我是多么焦急不安!信迟到一天,又使我多
么痛苦!她病了吗?还是他病了?我摇摆在地狱和天堂之间,我
疯了!O miacam djvau,你要永远致力于音乐,训练你的歌喉,
读书学习。我很高兴,这样工作和打发时光,使你我纵有阿尔卑
斯山脉的阻隔,也仍然过着完全一样的生活。想到这点,就使我
心旷神怡,也给了我不少勇气。我还没有对你讲过,我第一次出
庭辩护时,想象着你在听我发言,突然感到有一股使诗人凌驾于
凡人之上的灵感朝我袭来。如果我进了众议院,噢!你一定要到
巴黎来,看着我初试锋芒。
三十日晚
天哪!我多爱你。哎!我在爱情和希望中寄托的东西太多了。
①意大利文:噢!我亲爱的女神。
566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点意外就可能倾覆这只超载的小船,夺走我的生命!我有三年
没见你面了,想到要去贝尔吉拉特,我的心就怦怦直跳,我只好
不再想下去……能看到你,听到你孩子般柔和的声者!用眼睛亲
吻你那象牙般细腻的、在阳光下容光焕发的脸,还可以猜出这里
面所蕴藏的高贵思想!欣赏你抚弄琴键的纤指,从你的顾盼中接
受你的整个灵魂,从你一声‘【0而e”u或者一声‘【Alberto!”④中
接受你的芳心。在你花朵满枝的桔树前散步,在这如画的景色中
生活几个月……这才是生活。啊!追求权力、名望和财富,真是
愚蠢透顶!一切都在贝尔吉拉特:诗意在那儿,荣耀也在那儿!我
真应该做你的总管,或者,按照我们奈何他不得的可爱暴君的建
议,以男伴@的身分在你那儿生活,但是你我之间火热的激情不
允许我们接受这个建议。别了,我的天使,我这分快活心情,有
如希望的火炬进射出的一道光明,那是一向被我当成磷火的;如
果我以后又变得忧郁起来,请你看在眼前的快活分上原谅我吧。
“他真痴情!”罗萨莉喊了一声,这封显得沉甸甸的信从
她手上掉了下来,“十一年以后,还写这样的信?”
“玛丽埃特,”第二天早上,罗萨莉向女仆说,“把这封信
寄出去;对热罗姆说,我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叫他忠心
地伺候阿尔贝先生。我们要为这些罪过忏悔,但不要说信是
谁的,也不要说寄到哪儿去。我错了,是我一个人犯的罪。”
“小姐你哭过了。”玛丽埃特说。
①意大利文:见本卷第549页注②。
②意大利文:阿尔贝!
⑧当时的贵妇人常由男伴陪同出入社交场所。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的,我不想让母亲发觉。给我拿点冷水来。”
罗萨莉在急风暴雨般的激情中,经常倾听自己良心的呼
声。她深为这两颗忠贞不二的心所感动,她刚刚做了祈祷,心
想她只好知命安命,尊重这两个相互般配的情侣的幸福,他
们服从命运,一切寄希望于上帝,彼此不许有罪恶的行为,连
罪恶的心愿也没有。她在年轻人常有的正义感的启发下抱定
这样的决心,心灵上感到满足,觉得自己高尚了一点。少女
的考虑也在鼓励她下这个决心:她要为他而牺牲自己!
“她不懂得爱情。”她想,“啊!要是我,一个男人这样爱
我,我会为他牺牲一切的。被人爱?……而我,我什么时候,
会被谁爱呢?这个矮小的德·苏拉先生只爱我的家产;如果
我是穷人,他才不会留意我呢。”
“罗萨莉,我的小宝贝,你在想什么呢?你绣到图案外面
去了。”男爵夫人向正给男爵做绒绣拖鞋的女儿说道。
一八三四到一八三五年之间的整个冬天,罗萨莉是在强
烈的内心骚动中度过的;但一到春天,四月份,她十八岁时,
她却不时想到,战胜一个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也不是坏事。在
寂静和落寞之中,对这场搏斗的展望,又点燃了她的激情和
邪念。她制订了一个又一个计划,她那种传奇式的胆量也因
而愈加发展。虽说这种性格极为少见,但罗萨莉这样的人不
幸还是太多,我们这篇故事中的教训正可供她们借鉴。这年
冬天,阿尔贝·德·萨瓦吕斯在贝桑松不声不响地取得了巨
大的进展。他对胜利很有把握,迫不及待地等着众议院解散。
在路易菲力浦中庸政府的支持者当中,他已经征服了贝桑
松的投机商人之一,一个很有影响的富有的承包商。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古罗马人为了使罗马帝国所有城市有充裕的好水,在各
地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耗费了大笔钱财。在贝桑松,他们喝
的是离城很远的阿尔西埃山的水。贝桑松城坐落在由杜河勾
勒出来的一个马蹄铁形的地盘当中。所以,要在杜河环绕的
城市里重建古罗马人的引水渠,喝到古罗马人喝过的水,这
样的糊涂事只有在刻板透顶的外酋才有人相信。如果这个古
怪念头深入到贝桑松人的心里,那就要花费大笔的钱,而这
又能使那个有权势的人从中谋利。阿尔贝·萨瓦龙·德·萨
瓦吕斯坚决认为,杜河的水只宜在悬索桥下流动,只有阿尔
西埃山的水才能饮用。《东部评论》发表了几篇文章,都反映
了贝桑松商界的想法。不论是贵族还是资产者,是拥护中庸
政府的人还是支持波旁王朝长系的正统派,是当权者还是在
野党,反正人人都同意要喝古罗马人的水,要造一座悬索桥。
阿尔西埃山的水的问题在贝桑松已经被提上议事日程了。如
同凡尔赛的两条铁路问题,如同现有的种种弊端,这个想法
在贝桑松,由于各种看不见的利害关系而具有了极大的生命
力。为数不多的有识之士反对这项计划,却被看成是糊涂虫。
大家只关心萨瓦龙律师的两项计划。进行了十八个月的地下
工作以后,这个野心勃勃的人把法国最死气沉沉、最讨厌外
地人的城市搅得天翻地覆,套用一句成语说,就是在这里
“呼风唤雨,左右一切”,并且足不出户,就能产生实实在在
的影响。他竞然有办法做到并无民望,却有威望。这年冬天,
他为贝桑松的教会人士打赢了七场官司。因此他有时竞预先
闻到了众议院的气息。一想到即将取得的胜利,他就满心欢
喜。这个宏愿,使他鼓起了多大劲头,想出了多少手段,把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无限紧张的心灵的最后几分精力也耗尽了。大家夸奖他不
重金钱,主顾给他多少酬金他从不计较。但是,这种轻财仗
义却是精神上的重利盘剥。他期待着对他来说比世上所有的
金子更昂贵的报酬。一八三四年十月,据说是为了给一个买
卖蚀本的批发商人帮忙,他用莱奥波德·阿讷坎的款子买下
一座房子,这就使他取得了被选举资格。这样有利可图的投
资,似乎并不是期待已久,刻意追求的结果。
“你真是一位杰出的人物。”德·格朗塞神甫对萨瓦吕斯
说,他自然在观察他,并且猜中了他的心思。代理主教是带
一位议事司铎来向律师请教的。他又向律师说,“你是一位不
在教会中的教士。”这句话给萨瓦吕斯印象很深。
而罗萨莉这一方面呢,她专横任性的纤纤少女的脑袋里,
已决定要把德·萨瓦吕斯先生带进客厅,引荐给吕蒲公馆的
那些宾客。她的愿望还只限于能看到阿尔贝,能听到他谈话。
可以说,她做了让步,而让步常常只是休战。
鲁克塞的田庄是瓦特维尔家的祖产,每年净入一万法郎;
要是在别人手里,岁入本来还可以多得多。男爵仗着妻子可
以有、也的确有四万法郎的收入,马马虎虎地把鲁克塞托给
一个名叫莫迪尼耶的人管理,此人是瓦特维尔家的老佣人,是
个雅克师傅u式的人物。不过,每当男爵和男爵夫人想去乡
下走走时,他们就去风景如画的鲁克塞。那里有城堡,有园
林,都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瓦特维尔一手创建的,他晚年精力
①雅克师傅是莫里哀戏剧《吝啬鬼》里的角色,是吝啬鬼阿尔巴贡的厨师
兼车夫。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充沛,对这处景色优美的地方十分醉心。
在阿尔卑斯山的支脉上,有两座光秃秃的山头,名叫大
小鲁克塞。两山之间有一个峡谷,山里的水流到维拉尔峰,便
注入峡谷,与杜河清澈的河源汇合。瓦特维尔想出在峡谷中
间建造一座大水坝,坝上留两个口子,排泄过量的水。于是
水坝上游形成一个美丽的湖,下游形成两股瀑布,瀑布泄下
不远又汇成一股,流入一条可爱的小河,他就用这条河灌溉
早先遭到鲁克塞山洪冲刷而变得干涸荒芜的谷地。他用一垛
围墙,把这湖、这谷地、这两座山,统统围了起来。他又用
挖掘河床和灌溉渠所得的全部泥土,在宽三阿尔邦的坝上,给
自己造了一座山间别墅。当瓦特维尔男爵在水坝上游筑湖的
时候,他已经是大小鲁克塞山的主人,可还没有得到被湖水
淹没的谷地,那原是人们走惯了的一条路,一直到维拉尔峰
脚下为止,形状象一个马蹄铁。但是,这个不近情理的老人
竞有如此大的威慑力量,在他生前,维拉尔峰另一侧山坡上
的小里塞镇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来要地。男爵死时,早已经用
一垛厚实的围墙把维拉尔峰脚下大小鲁克塞山的山坡连成一
片,免得维拉尔峰左右通向鲁克塞峡谷的两块谷地遭到水淹。
所以,他死的时候,已经把维拉尔峰据为己有。他的继承者
成了里塞村的保护人,使侵占土地的既成事实维持至今。德
·瓦特维尔老神甫,这个老凶手,老叛徒,在结束他的事业
时,还种上了树,在一座鲁克塞山的山腰上开了一条挺象样
的路,和大路接通。从属于这座园林和住宅的还有几处种得
很糟糕的田地,几座山间木屋和一些未曾开发的树林。这里
又荒凉,又偏僻,在大自然的照管下,任凭树木花草自生自
人间喜剧第二卷
灭,但处处高低起伏,错落有致。鲁克塞是个什么样子,你
现在可以有个概念了。
为了不使这篇故事过于累赘,这儿大可不必叙述罗萨莉
如何煞费苦心,巧于算计,神不知电不觉地达到了目的。只
须交待一下,一八三五年五月,她服从母命,乘坐一辆由两
匹租来的高头大马拉着的旧轿式马车,和父亲一起离开贝桑
松来到了鲁克塞。
少女们是以爱情两字解释一切的。到达鲁克塞的第二天,
罗萨莉早上起来,从自己房间的窗子里,看到一片美丽的湖
面,水面上晨霭犹如轻烟,飘进枞树和落叶松之间,贴着山
峰的石壁袅袅上升,直达峰顶,她不禁叫起好来。
“他们就是在湖畔相爱的!她就住在湖边!不错,湖水是
情意绵绵的。”
由融雪灌注的湖,水色乳白,晶莹透亮,犹如一颗巨大
的钻石;象鲁克塞湖这样,夹在两座长满枞树的花岗岩山中
间,被大草原或荒原般的寂静笼罩着,人人见了都会和罗萨
莉一样发出赞叹的。
“这一切,”父亲对她说,“都要归功于那位大名鼎鼎的瓦
特维尔!”
“毫无疑问,”少女说道,“他是希望人家宽恕他的过错。
我们乘船吧,到湖的尽头去。这样,吃饭时就有胃口了。”
男爵叫来两个会划船的年轻园丁,并且把他的总管莫迪
尼耶也带了去。湖宽六阿尔邦,有时可宽到十至十二阿尔邦,
长达四百阿尔邦。不一会儿,罗萨莉一行就到了湖的尽头,维
572 人间喜剧第二卷
拉尔峰——这个小小瑞士的少女峰u——的山脚。
“我们到了,男爵先生,”莫迪尼耶说道,示意两个园丁
拴住小船,“你们想不想看看……”
“看什么?”罗萨莉问道。
“噢,没什么。”男爵说,“好在你是个嘴巴很紧的姑娘,
我们之间有些共同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我所担心的事情:一
八三。年以来,为了维拉尔峰,在里塞锁和我之间有过不少
麻烦,我想了结这个问题,而又不让你母亲知道,因为她这
人太固执己见,尤其当她知道里塞镇镇长是个共和党人,为
了讨好百姓,制造了这场争执,她会大发雷霆的。”
罗萨莉竭力掩饰自己的高兴,以便更好地对父亲施加影
响。
“什么争执啊?”她问道。
“小姐,”莫迪尼耶说,“里塞人一向有权在维拉尔峰他们
那一侧放牧砍柴。而从一八三。年以来当镇长的尚托尼先生,
竞扬言整个山峰都属于该镇所有,并且说一百多年前大家还
从我们的地里经过……您知道,这样一来,我们脚下的地就
不是自己的了。这个不近情理的家伙甚至还说,——老辈的
里塞人也是这么说的——湖址是被德·瓦特维尔神甫抢去
的。鲁克塞这不就完了吗?”
“唉!我的孩子,我们之间可以说说,这可是实情。”德
·瓦特维尔先生天真地说,“这一片地是侵占来的,时间一长,
就成了既成事实。因此,为了避免日后再有麻烦,我想提议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客客气气地确定维拉尔峰我们这一侧的界限,然后我再砌一
堵墙。”
“如果你在共和派面前让步,共和派会把你一口吞掉。你
应该吓唬吓唬里塞人。”
“我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和先生说的。”莫迪尼耶接嘴道,
“正是出于这个想法,我建议先生来看看,维拉尔峰这边或那
边,在任何高度上,到底有没有什么围墙的痕迹。”
维拉尔峰象是里塞镇和鲁克塞之间的一堵界墙,一百年
来,双方都在山上开垦,由于并无多大收益,所以也都不走
极端。争执的对象本身,一年倒有半年覆盖着白雪,也就使
问题冷了下来。因此,直到一八三。年革命给人民的捍卫者
鼓起了热情,才会重提这件旧事。里塞镇长尚托尼先生想借
这件事情,使自己在瑞士宁静的边境上的生活来一个戏剧性
的变化,使自己的政绩留芳百世。从尚托尼这个名字,一望
而知他是个纳沙泰尔人。
“亲爱的父亲!”罗萨莉回到小船上时说,“我同意莫迪尼
耶的想法。如果你想争取在维拉尔峰筑界墙,就必须坚决果
断,必须得到法律的裁决,使你摆脱这个尚托尼的攻击。你
有什么好怕的呢?你去请大名鼎鼎的萨瓦龙当律师,赶快请
他,别让尚托尼去托他维护镇上的利益。能替教务会打赢官
司、打败市府的人,肯定也会给瓦特维尔家打赢官司,打败
里塞镇!再说,”她又说,“鲁克塞早晚是我的(我希望越迟
越好),可别把官司留给我来打。我喜欢这块地,我会经常到
这儿来住,我还要尽可能地扩充这块地呢。”她指着两座鲁克
塞山的山脚说道:“我要在两岸修花坛,造出几个迷人的英国
人间喜剧第二卷
式花园……回贝桑松去吧,下次再来这儿,一定要带着德·
格朗塞神甫和萨瓦龙先生,如果母亲愿意也可以一起来。那
时候,你就会拿定主意了;可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早就
打定了主意。你姓瓦特维尔,居然还怕斗争!如果你官司打
输了……好吧!我绝不会青陉你的。”
“噢!如果你这样想,”男爵说,“我也很愿意,我会找这
个律师的。”
“再说,打官司也怪有趣的。它使人活得更带劲,来来往
往,东奔西走。你不是得四出活动才能打通法官吗?……我
们有二十多天没看到德·格朗塞神甫,他当时可真忙!”
“那可是关系到教务会生死存亡的事情啊!”德·瓦特维
尔先生说,“此外,还关系到大主教的自尊心和良心,关系到
全体教士有没有饭吃的问题!萨瓦龙给教务会做了什么事,他
自己都不知道!他可救了教务会。”
“你听我说,”她附在他耳边说道,“如果你有萨瓦龙帮忙,
你肯定能赢,是不是?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只有托德
·格朗塞先生,才能使萨瓦龙先生给你帮忙。要是你相信我,
我们一起和这位亲爱的神甫谈谈,但别让母亲参加,我倒有
一个办法,好让神甫把萨瓦龙律师给我们请来。”
“不和你母亲说起,可不好办呢!”
“这可以由德·格朗塞神甫以后去解决。但是你得打定主
意,答应下次选举投萨瓦龙律师的票,那你就瞧吧!”
“去参加选举!还要宣誓!”德·瓦特维尔男爵嚷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她说道。
“你母亲会怎么说呢?”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也许会吩咐你去选举呢。”罗萨莉回答说,她从阿尔
贝给莱奥波德的信中,已经知道代理主教的保证。
四天以后,德·格朗塞神甫一大清早溜进阿尔贝·德·
萨瓦吕斯家里,他前一天晚上就告诉他要来拜访。老教士是
前来为瓦特维尔家争取这位大律师的,这个举动表明罗萨莉
私下办事是何等精明和有分寸。
“代理主教先生,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萨瓦吕斯说。
神甫和蔼可亲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阿尔贝冷冷地听着。
“神甫先生,”他回答说,“我不能照管瓦特维尔家的利益,
您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我在这儿的角色是严守中立。我不想
沾上什么色彩,直到我当选的前夜,我应该一直是个谜。为
瓦特维尔家辩护,这在巴黎没什么,而在这儿呢?……这儿,
什么事都有人评头论足,那我在众人眼里就会成为你们的圣
日耳曼区u的人啦。”
“哎!”神甫说,“你以为,选举那天,候选人彼此攻击时,
大家还不认识你吗?那时候人家会知道,你的名字叫萨瓦龙
·德·萨瓦吕斯,你当过行政法院审查官,你是王政复辟时
代的人物!”
“选举那天,”萨瓦吕斯说,“我要成为名副其实的我。我
打算在预备会议上讲话……”
“如果德·瓦特维尔先生和他的党派支持你,你就会得到
整整一百张选票,比你能指望的选票更有把握。以利害关系
为重,总可以制造分裂,以信念为重,就永远会抱成一团。”
①圣日耳曼既是巴黎的贵族区,此处指贝桑松城的贵族阶层。
人间喜剧第二卷
“唉!真见电,”萨瓦吕斯接着说,“我的神甫,我是爱您
的,可以为您多多效劳!也许,和魔电也能妥协。不论德·
瓦特维尔先生要打什么官司,把吉拉尔代找来,给他指点指
点,总可以把诉讼程序拖到选举之后。我当选后第二天就负
责为他辩护。”
“请做一件事,”神甫说,“请到吕蒲公馆来。那儿有一个
年方十八的姑娘,她将来有一天会有十万法郎的年金,你要
装作向她献殷勤……”
“噢!就是我经常看到的亭子里的那位少女……”
“就是她,罗萨莉小姐。”德·格朗塞神甫接着说,“你是
有抱负的人。如果你讨她喜欢,那么,凡有抱负者想实现的
抱负,你也能实现:当大臣。十万法郎年金的财产,加上你
非凡的才干,当个大臣是不成问题的。”
“神甫先生,”阿尔贝激动地说,“即使德·瓦特维尔小姐
有三倍家产,即使她崇拜我,我也不可能娶她……”
“你结过婚了?”德·格朗塞神甫问。
“没在教堂,也没在市政府结婚,”萨瓦吕斯说,“但在精
神上结了婚。”
“你坚持这一点就更糟糕。”神甫回答说,“没有成为事实
的事情,当然可以不算数。别让自己的命运和计划取决于女
人一时的心愿,那无异于一个明智的人等着穿死人留下来的
鞋子上路。”
“别谈德·瓦特维尔小姐了,”阿尔贝郑重其事地说,“把
我们的事情说定了吧。我是敬爱您的,看在您的面上,我将
为德·瓦特维尔先生辩护,但要在选举之后。在此之前,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事情将由吉拉尔代根据我的意见去处理。我能办的就是这
些了”
“但是有些问题只有到现场作过调查,才能定得下来呀。”
代理主教说。
“吉拉尔代会去的。”萨瓦吕斯回答说,“我可不能在自己
十分熟悉的城市里,做任何可能影响我当选的事情,从而损
害事关重大的利益。”
德·格朗塞神甫离开萨瓦吕斯时,狡狯地看了他一眼,似
乎是在嘲笑年轻斗士毫不通融的政策,同时又很佩服他的决
心。
第二天,罗萨莉从父亲嘴里知道了阿尔贝和德·格朗塞
神甫晤谈的结果;她从亭子中望着办公室里的律师,想道:
“啊!我把父亲卷进了一场官司!我花了那么大气力想把你引
到这儿来!我犯了弥天大罪!而你还不肯到吕蒲公馆的客厅
里来?我还是听不到你抑扬顿挫的声音?瓦特维尔家和吕蒲
家求你帮助,你竞提出条件!……哎!上帝知道,本来,我
得到一点小小的幸福也就满足了:看到你,听到你说话,和
你一起去鲁克塞,你的光临,可以使鲁克塞变成我的一块圣
地。我本来别无他求……但是现在,我非做你的妻子不可!
……对,对,你望着她的肖像吧,你端详她的客厅,她的卧
室,她的别墅的东西南北,她的花园的景致吧。你在等着她
的雕像,我要替你把她本人变作大理石还给你!……再说,这
个女人没有爱情。艺术,科学,文学,唱歌,音乐,占去了
她一半的感官和智力,而且,她也老了,已经三十开外,我
的阿尔贝不会幸福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罗萨莉,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母亲走过来对她说,打
乱了女儿的思路,“德·苏拉先生在客厅里,他已注意到你的
态度,你显然在胡思乱想,在你这个年纪是不应该的。”
“德·苏拉先生就那么憎恨思想吗?”她反问道。
“那么你是在想喽?”德·瓦特维尔夫人说。
“对,妈妈。”
“啊!不对,你不是想。你在瞧律师的窗子,那副全神贯
注的样子,既不雅观,又不成体统,尤其不该让德·苏拉先
生注意到。”
“哦!那为什么?”罗萨莉说。
“喔,”男爵夫人说,“也该让你知道我们的用意了:阿梅
代对你印象很好,而你做苏拉伯爵夫人不会不幸福的。”
罗萨莉的睑白得象一朵百合花,一句话也没回答,她气
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是,当着这个她现在深为憎恶的男人
的面,她设法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笑容,那种舞女对观众扮
出来的笑容。她终于笑了,她竭力掩藏她的愤怒,使它平息
下来,因为她决心利用这个又胖又侵的年轻人,为自己的打
算服务。
“阿梅代先生,”她趁男爵夫人在花园里走在他们前面,好
让两个年轻人待在一起时,对他说,“您原来不知道阿尔贝·
萨瓦龙·德·萨瓦吕斯先生是个正统派呀?”
“正统派?”
“一八三。年以前,他是行政法院审查官,是内阁大臣的
人,很受王太子夫妇的器重。您没有说过他的坏话,那很好;
如果您今年去参加选举,支持他,别让那可怜的德·沙冯库
人间喜剧第二卷
尔先生代表贝桑松城,那就更好了。”
“您为什么突然对这位萨瓦龙先生发生兴趣呢?”
“阿尔贝·德·萨瓦吕斯先生是萨瓦吕斯伯爵的私生子
(噢!我向您泄露了这个内情,请您保守秘密),如果他当选
议员,就会在鲁克塞的案子里做我们的律师。父亲对我说,鲁
克塞以后是我的财产,我要住在那儿,那儿才美哩!要是看
到伟大的瓦特维尔创立的这份美好的产业毁掉,我会非常痛
心的……”
“见电!”阿梅代走出吕蒲公馆时,自言自语道,“这个姑
娘可不侵。”
德·沙冯库尔先生是个保王党,大名鼎鼎的“二百二十
一人”u中的一员。因此,七月革命以后,他仿照英国torys
反对wh远s吲的办法,鼓吹既宣誓效忠又和现行秩序进行斗
争的理论。这个理论没有受到正统派的欢迎,他们失败之余,
宁可为意见不同而分裂,主张消极抵抗,听天由命。由于德
·沙冯库尔先生在自己党内不受信任,在路易 菲力浦中庸
政府的支持者眼中,就成了最适当的人选;他们宁愿他的温
和主张取胜,也不愿看见一个共和党人把狂热者和爱国者的
选票都抓到手里。德·沙冯库尔先生是贝桑松德高望重的人
物,代表了一个古老的议员世家。他的家产约有一万五千法
郎的岁入,谁看着都不会眼红,何况他还有一个儿子和三个
①一八三0年三月十五日,二百二十一名议员投票通过反对波利尼亚克内
掏和查理十世的请愿书,揭开了七月革命的序幕。
②英文,前者:托利党人:后者:辉格党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女儿。有这样的负担,一万五千法郎的年收入就算不了什么
了。在这种情况下,做父亲的仍能廉洁奉公,自然受到选民
的尊重。选民们陶醉于议会道德的崇高理想,正象池座里的
观众陶醉于台上表演而自己难得实行的高尚情操。德·沙冯
库尔夫人已经四十岁,是贝桑松的美人之一。议会开会期间,
她就住到一个小田庄上去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以便酋下钱来,
供德·沙冯库尔先生在巴黎开销。冬天,她每星期二体面地
在家招待一次宾客;但她还是很懂得持家之道。德·沙冯库
尔的公子二十二岁,和一个名叫德·沃谢尔的青年绅士交情
极好;此人不比阿梅代有钱,和他是同窗好友。他们一起在
格朗韦尔散步,一起外出打猎。他们形影不离是出了名的,人
家也就请他们一起去乡间小住。罗萨莉和德·沙冯库尔的几
个女儿是知己,她知道那三个年轻人之间无话不谈。她想,要
是德·苏拉先生说话说漏了嘴,那肯定也是对他的两个知心
朋友说的。而德·沃谢尔先生和阿梅代一样,对自己的亲事
已经打好了主意:他想娶沙冯库尔姐妹中的老大维克图瓦,一
位老姑妈答应结婚时给她一个岁入七千法郎的田庄和十万法
郎现款。维克图瓦是这位姑妈的教女,最得她宠爱。所以对
雄心勃勃的阿尔贝会给德·沙冯库尔先生带来什么危险,沙
冯库尔的公子和沃谢尔显然会向他发出警告。但是,罗萨莉
觉得这样还不够,她用左手给酋长写了一封匿名信,署名
“路易 菲力浦的一个朋友”,她在信中告诉酋长,阿尔贝·
德·萨瓦吕斯正暗中准备参加竞选,使酋长领悟到一个保王
党演说家给贝里耶帮助是何等危险;她还向酋长揭露了这位
律师两年来在贝桑松深谋远虑的所作所为。酋长是个干练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和保王党是死对头,一心效忠七月政府,总之,格勒奈
尔街的内政部对他的说法是:“我们在贝桑松有个好酋长。”酋
长看了信,遵照信中的嘱咐,把信烧了。
罗萨莉想教阿尔贝落选,好让他在贝桑松再留五年。
选举是各党之间的一场斗争,内阁为了取胜,通过选定
合适的斗争时间,来选择有利的斗争场地。这样,选举定在
三个月以后举行。如果一个人一生的成败全在一次选举的话,
那么,从下令召集选举团到选举团真正选举的那一天为止,日
常生活仿佛都停顿下来了。因此,罗萨莉懂得在这三个月里,
阿尔贝忙东忙西,给她留下了多少活动余地。她说服玛丽埃
特把阿尔贝寄住意大利的信,和从意大利寄给他的信全交给
她,她向玛丽埃特许愿(这是她以后自己说出来的),说将来
要同时雇用她和热罗姆。这个非凡的少女一面密谋策划,一
面装出最天真无邪的神气,给父亲做拖鞋。她h董得自己天真
烂漫的神气会有什么用场,就更加装得天真烂漫。
“罗萨莉变得可爱起来了。”瓦特维尔男爵夫人说。
选举前两个月,在老布歇先生家里开了一次会,参加的
有对阿尔西埃山建桥引水工程寄予希望的那位承包商,有布
歇先生的岳父,有受过萨瓦吕斯的好处,准备提名他为候选
人的颇有势力的格拉内先生,有诉讼代理人吉拉尔代,还有
《东部评论》的印刷商和商务法庭庭长。总之,这次会议共有
二十七位外酋所谓的头面人物。平均每人代表六张选票;但
是在统计时,增加到十张,因为大家一开始总是要夸大自己
的影响。在这二十七个人里面,有一个是酋长的人,一个叛
徒,私下里指望从政府那里给自己或亲属谋得好处。在这第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次会议上,大家以贝桑松无人敢希望的热情,商定推萨瓦
龙律师为候选人。阿尔贝一面在家里等阿尔弗雷德·布歇来
找他,一面和德·格朗塞神甫聊天,神甫对他这番远大的抱
负很感兴趣。阿尔贝早就看出教士有巨大的政治才干,而教
士也为年轻人的恳求所感动,愿意在这场殊死搏斗中当他的
导师和顾问。教务会不喜欢德·沙冯库尔先生,因为他妻子
的姐夫是法院院长,使教务会在初审时打输了那场官司。
“你被出卖了,亲爱的孩子。”狡狯而可敬的神甫以老年
教士惯有的温和安详的声音说。
“被出卖了!……”心上被桶了一刀的情人喊道。
“至于被谁出卖的,我一无所知。”教士接着说,“酋政府
已经知道你的计划,看清了你的策略。眼下,我对你提不出
任何建议。这种事情需要研究。至于今天晚上的会议,你要
挺身而出,迎接别人对你的攻击。把你以前的全部经历都讲
出来,这样你会减弱这一意外发现对贝桑松人所产生的影
响。”
“啊!我早就料到了。”萨瓦吕斯说,声音都变了。
“你不愿听我劝告嘛,你本来有机会在吕蒲公馆露面,你
不知道这样做本来会得到多少好处……”
“什么好处?”
“选举时会得到保王党人的一致拥护,暂时的联合……总
而言之,一百多张选票!加上我们所谓的‘教会票数’,你还
当选不了?只要第一轮无人票数过半,你就大局在握了。在
这种情况下,再经过谈判,事情就成功了……”
阿尔弗雷德·布歇兴致勃勃地进来,宣布预备会议的建
人间喜剧第二卷
议,发现代理主教和律师都冷冰冰的,既安静,又严肃。
“再会啦!神甫先生,”阿尔贝说,“您的事情,我们选举
后再深谈。”
律师跟德·格朗塞先生意味深长地握了握手,挽起阿尔
弗雷德的胳膊走了。教士望着这个雄心勃勃的人的睑,那种
庄严肃穆的神情,是将军们听到战场上第一声炮响时才有的。
教士举眼望着天,出门时思忖道:“他能当个多好的教士呀!”
辩才并不归律师界所有。一个律师极少在辩护时施展出
真正的心力,要不然他几年之内就会完蛋。今天,宣道的教
士也难得有辩才;真正的辩才只在国会的某些会议上还能遇
到,比如野心勃勃的人孤注一掷的时候,身中无数毒箭而突
然奋起反击的时候。但有些得天独厚的人,在宏图大略成败
攸关的紧急关头,在不得不开口讲话的时刻,肯定是能言善
辩的。所以,在这次会议上,阿尔贝·萨瓦吕斯感到必须为
自己争取到一群忠实的信徒,便全力以赴,施展出浑身解数。
他庄重地走进客厅,既不笨拙,也不敲陧,没有一丝软弱和
畏怯,看到有三十多人在场也不慌张。开会的消息和会上的
决定,已经引来几只听到铃声就跑来的绵羊。没等布歇先生
就布歇委员会的决定作个speechu,阿尔贝就示意大家安静,
握了握布歇先生的手,仿佛通知他突然发生了危险。
“我年轻的朋友阿尔弗雷德·布歇先生,刚才对我宣布了
给予我的荣誉。但是,在这项决议肯定下来之前,”律师说,
“我想应该向你们解释一下你们的候选人是何许人,如果我的
①英文:发言。
人间喜剧第二卷
陈述使你们的良心感到不安,你们完全来得及收回你们的意
见。”
听了这一段开场白,全场鸦雀无声。有些人觉得这个举
动是难能可贵的。
阿尔贝说明了他以前的经历,报出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叙
述了他在王政复辟时期的作为,来到贝桑松以后改头换面做
人的方式,以及对未来作出的承诺。这篇即席演讲,据说使
全场听众听得屏息凝神。这个胸怀大志的人从心坎里、灵魂
里喷涌而出的滔滔雄辩,降服了这些利害关系各不相同的人。
赞美的心情淹没了起码的思考。大家所能理解的唯一事情,就
是阿尔贝想灌入他们头脑里的事情。
对一个城市来说,有一个命里注定要统治全社会的人当
议员,不是比有一架投票机器强吗?一位国务活动家会带来
全部权力,一个平庸而廉洁的议员却只是一颗良心而已。普
罗旺斯有多么光荣!它预见到了米拉波u,一八三。年以后,
它又送来七月革命产生的唯一的政治家④!
全体听众隈服于这滔滔不绝的口才,深信这副口才会成
为他们的代表的卓越政治工具。每个人都把阿尔贝·萨瓦龙
看作未来的萨瓦吕斯大臣。机灵的候选人猜透了听众们的算
①米拉波(1了49 1791),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立宪派领袖之
一,一七八九年以第三等级代表的身分选入三级会议,这是一位杰出的
演说家,以口才出众闻名于世。
②可能指生于马赛的梯也尔(1797 1877),也可能指曾任七月王朝首相的
卡项米尔·佩里埃(1777 1 832),或指巴尔扎克虚构的人物玛赛。不过
佩里埃出生于格勒诺布尔,不是普罗旺斯人。——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计,暗示他们首先有权利用他的影响。
据唯一有能力评价萨瓦吕斯、日后成为贝桑松一位干才
的人物说,这样发表政见,阐明抱负,介绍身世和性格,简
直是一个表现机智、情感、热忱,引起兴趣,使人着迷的杰
作。这一股旋风把选民们给包围了。象这样的胜利,谁也没
有得到过。但不幸“言语”这个面对面使用的武器,收效只
是一时的。如果“言语”没有战胜“思考”,那就会被“思
考”消灭。要是当场投票,阿尔贝的名字就会从票箱里跳出
来!此时此刻,他是胜利者。但是他需要在两个月里天天这
样取胜才行。阿尔贝出来时心突突直跳。他得到贝桑松人的
喝彩,取得了先发制人的伟大成果,这就制止了他的往事可
能引起的流言蜚语。贝桑松的商业界推举萨瓦龙·德·萨瓦
吕斯律师做候选人。阿尔弗雷德·布歇的热情起先颇有感染
力,时间一长却不能讨巧了。
酋长给这个胜利吓得惊惶失措,开始计算政府派候选人
的票数,并和德·沙冯库尔先生安排一次秘密会谈,好和他
在共同利益上联合起来。布歇委员会的选票一天天减少,阿
尔贝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到选举前一个月,阿尔贝能指望
的选票刚够六十张。酋政府慢条斯理的工作却是锐不可当的。
有三、四个手段高明的人对萨瓦吕斯的主顾说:“他当了议员
还能为你们辩护,为你们打赢官司吗?还能给你们出主意,订
合同,办交涉吗?如果你们不把他送进众议院,只给他五年
以后再进众议院的希望,那他还能给你们当五年奴隶。”由于
有几个批发商的妻子已经这样打算盘了,所以对萨瓦吕斯就
更加不利。与建桥工程和阿尔西埃山水利工程有利害关系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顶不住,终于同意和一个狡黠的政府党人会晤,后者向他
们证明:保护他们的是酋政府,而不是一个野心家。虽然阿
尔贝天天指挥着,调兵遣将去作战,动笔,动口,四处奔走,
但是每天都以阿尔贝的失败告终。他不敢到代理主教家里去,
而代理主教也不露面。阿尔贝从起床到睡觉,整日里浑身发
烧,脑袋象着了火。终于,第一场搏斗来临了,即所谓的预
选会议,会上要计算票数,候选人可估量自己获胜的机会,机
灵的人则可以预见成败。这是货真价实的hustingsu的一幕,
没有群众参加,却也相当惊心动魄:情绪的激动虽说不象在
英国那样表现在肉体上,但其激烈程度也不相上下。英国人
用拳头解决问题,法国人使的是唇枪舌剑。我们的邻居大打
出手,法国人却凭着冷静的算计、镇定的手段来决定命运。这
同一政治行为的实现方式和这两个民族的性格恰好相反。激
进党有自己的候选人,德·沙冯库尔先生也出场了,然后是
阿尔贝,他被激进党人和沙冯库尔委员会指责为不妥协的右
派,是又一个贝里耶。政府派也有它的候选人,这是个牺牲
品,用来收集纯粹支持政府的选票。选票经几家一分,无法
产生结果。共和党候选人得二十票,政府派五十票,阿尔贝
七十票,德·沙冯库尔先生六十七票。但是阴险的酋政府以
三十张自己最信得过的选票去投阿尔贝,以此愚弄对手。德
·沙冯库尔的票加上酋政府实际上的八十张票,酋长只要再
从激进党那里挖几张来,选举就拿下来了。一百六十张票没
有投,这是德·格朗塞先生和正统派的票。预选会之于选举,
①英文:议员竞选程序。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有如彩排之于正式演出,是最不可靠的。阿尔贝·萨瓦吕斯
回到家里,态度还沉着,但心如死灰。这最后半个月,他凭
着自己的机智、天才,或者说幸运,拉过来两个忠实的人,一
个是吉拉尔代的岳父,一个是十分机灵的老批发商,是德·
格朗塞先生介绍来的。这两个好汉成了他的密探,混在对方
阵营里,装作是萨瓦吕斯的死敌。预选会快结束时,他们通
过布歇先生告诉萨瓦吕斯,他的票数里有三十张是对方骗他
的,就和他们混在别人党内为他服务一样。他从为自己命运
拼搏的会场回家时,心里比绑赴刑场的囚犯还要痛苦。绝望
的情人不要任何人陪伴。十一点到半夜之间,他独自在街头
徘徊。
凌晨一点钟,三天没有睡觉的阿尔贝,坐在书房一张伏
尔泰式的扶手椅里,睑色苍白,象个要咽气的人;两手下垂,
瘫软无力的姿态,和玛德莱娜不相上下u。泪珠在他长长的睫
毛里滚动,那是润湿眼睛却不淌到睑颊上来的泪珠,它们被
思考吞饮,被内心的烈火吸吮干了!独自一人,他可以哭了。
这时,他瞥见亭子里有个白色的形体,使他想起了弗朗切丝
卡。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她的信了!她怎么样啦?我两个
月来一个字也没给她写,但我事先告诉过她的。她病了吗?噢!
我的爱!噢!我的生命!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经受过的痛苦吗?”
他感到心跳得厉害,在寂静中扑通扑通地响着,好象细沙撒
①玛德莱娜,即《新约·路加福音》中抹大拉的马利亚,她原是妓女,后
真心悔悟,成为圣徒。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一面大鼓上似的。他想:“我的身体真该死!是不是长了动
脉瘤?”
正在这时,有人在阿尔贝的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他马上
去开门,看到代理主教睑上愉快得意的神色,几乎高兴得支
持不住。他抓住德·格朗塞神甫,一句话也没有说,把他紧
紧搂在怀里,把头靠在老人的肩上。他又变成了孩子,哭得
象当年得知弗朗切丝卡·索德里尼已经结婚时一样。只有对
这个睑上闪耀着希望之光的教士,他才流露出自己的软弱。教
士一直表现得很高尚,而且很精明。
“原谅我,亲爱的神甫,您正好碰上一个人正在沉没的严
重时刻,请不要把我看成一个庸俗的野心家。”
“是的,我知道,”神甫接着说,“你写过《爱情产生的抱
负》!哎!我的孩子,一七八六年我二十二岁时,也是由于情
场失意才成为教士的。一七八八年,我当了本堂神甫。我懂
得生活。我已经三次拒绝升任主教,我只想在贝桑松了此一
生。”
“请过来看看她!”萨瓦吕斯大声喊道,他拿起蜡烛,领
着神甫走进挂着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肖像的精美办公室,他
举起蜡烛照亮了肖像。
“这是一个生来就该统治别人的女人!”代理主教说,他
理解阿尔贝不用言词向他吐露衷肠的一片深情,“不过,这额
头有多高傲,它是无情的,受到侮辱,她决不会宽恕!这是
大天使米迦勒u,是行刑的天使,是铁面无私的天使……宁为
①大天使是基督教中的天使之长,级别在众天使之上。米迦勒是率领天廷
卫士的大天使。
人间喜剧第二卷
玉碎,不为瓦全!就是这种天使式性格的座右铭。这脑袋里
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野气!……”
“猜得对,猜得对。”萨瓦吕斯大声说道,“不过,亲爱的
神甫,她支配我的生命已经十二年多了,可我没有一点需要
引咎自责的思想……”
“啊!你要能这样对待上帝就好了!……”神甫天真地说,
“谈谈你的事情吧。我已经为你忙了十天了。你要是个真正的
政治家,你这回就得听从我的劝告。如果你当时就照我说的
到吕蒲公馆去,你本来是不会落到目前这个地步的;好了,你
明天去,明天晚上我把你介绍给他们。鲁克塞的地产受到威
胁,两天以内就得打官司……而选举还得过三天才能举行。我
们设法使选举办公室第一天成立不起来;投票得投好几次,第
一轮没有谁能得过半数票,你就会成功……”
“用什么办法?……”
“打赢鲁克塞的官司,你可以得到八十张正统派的选票,
再加上三十张我掌握的票,我们就有一百一十张。而布歇委
员会那儿还有你的二十张票,你手里总共掌握一百三十票。”
“嗳!”阿尔贝说,“还少七十五张呢……”
“不错,”教士说,“余下的票都是政府派的了。不过,我
的孩子,你这儿有二百张票,而酋政府只有一百八十张。”
“我有二百张票?……”阿尔贝象被弹簧弹了一下,站了
起来,惊讶得愣住了。
“德·沙冯库尔先生的票也是你的。”神甫接着说。
“怎么会?”阿尔贝说。
“你娶西多妮·德·沙冯库尔小姐。”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绝不!”
“你娶西多妮·德·沙冯库尔小姐。”教士冷冷地重复一
遍。
“可是您看,她是无情的。”阿尔贝指着弗朗切丝卡说。
“你娶德·沙冯库尔小姐。”教士冷冷地说了第三遍。
这一次阿尔贝懂了。代理主教不想卷入一项终于使这个
绝望的政治家看到希望的计划。再多说一句,就会损害教士
的尊严和荣誉。
“明天你在吕蒲公馆会看到德·沙冯库尔夫人和她的二
女儿,你要感谢她为你做的事情,说你对她感激不尽。总而
言之,你要把身心全献给她,你的前途从此就是她家的前途,
你不计利害,对自己有充分信心,所以可以把任命议员看作
是一份很不错的嫁妆。你和德·沙冯库尔夫人有一场仗要打,
因为她要你做出许诺。这个晚上,我的孩子,对你一生的前
途至关重要。不过,你得知道,这件事与我毫不相干。我只
负责正统派的票,我为你争取到了德·瓦特维尔夫人。有了
她,就有了贝桑松全城的贵族。阿梅代·德·苏拉和沃谢尔
会投你的票,他们把青年人带来了,而德·瓦特维尔夫人会
给你带来老年人。至于我这儿的票,那是万无一失的。”
“那么是谁把德·沙冯库尔夫人拉过来的?”萨瓦吕斯问
道。
“不要问我,”神甫回答说,“德·沙冯库尔先生有三个女
儿要出嫁,他已无力再增加他的财产。虽说沃谢尔因为老姑
妈肯付嫁资,将娶没有嫁妆的长女,那还有两个女儿怎么办?
西多妮十六岁,而你的远大抱负只要实现,就会有大把大把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钱。有人向德·沙冯库尔夫人说,与其叫丈夫到巴黎去浪
费金钱,不如把女儿嫁掉。就是此人说动了德·沙冯库尔夫
人,德·沙冯库尔夫人又说动了她的丈夫。”
“够了,亲爱的神甫!我懂了。一旦被任命为议员,我要
为某人挣下一笔资产,这笔资产相当可观时,我的诺言也就
算履行了。您对我就象慈父一般,我的幸福是您给的。天哪!
我有什么功劳,配得上您如此厚爱?”
“你帮教务会打赢了官司。”代理主教微笑着说,“现在,
对刚才说的话要守口如瓶!我们毫不沾边,也绝不过问。要
是人家知道我们插手选举,我们会被坏事干得更多的右派清
教徒活活地吃掉,某些自己人也要对我们求全责备。德·沙
冯库尔夫人并没想到我参与这些事情。我仅仅向德·瓦特维
尔夫人透露过,对她我们是可以绝对放心的。”
“我会把公爵夫人带到您这儿来,由您给我们祝福!”雄
心勃勃的人嚷道。
阿尔贝送走老教士以后,做着权势的美梦睡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钟,人人都想象得到,瓦特维尔男爵夫
人的客厅里已经高朋满座,全是特意召集来的贝桑松贵族。大
家正在讨论为了使吕蒲家的千金高兴,破例去参加选举的事
情。大家都知道,行政法院前审查官,一位最忠于王室长系
的大臣的秘书,即将被介绍到这里来。德·沙冯库尔夫人是
和穿得珠光宝气的二女儿西多妮一起来的,大女儿已经有了
未婚夫,就无须倚仗花哨的打扮了。这类小事情在外酋是很
触目的。德·格朗塞神甫探着那张漂亮清秀的睑,从这一堆
人走到那一堆人,侧耳倾听,似乎无意介入,只是说一些切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中要害的话,对问题加以概括和引导。
“如果王室长系重新掌权的话,”他对一位七十多岁的前
国务活动家说,“会采取什么政策呢?——贝里耶孤零零一个
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他有六十票,他会有很
多机会给政府带来麻烦,推翻一个又一个的内阁!——费兹
詹姆斯公爵要当图卢兹的议员了。——你会使德·瓦特维
尔先生打赢官司的!——如果你们投德·萨瓦吕斯先生的
票,共和党人也会学你们的样,而不会去支持中庸政府党。”
如此等等。
九点钟,阿尔贝还没有来。德·瓦特维尔夫人认为这样
姗姗来迟是一种失礼行为。
“亲爱的男爵夫人,”德·沙冯库尔夫人说,“可别这么小
题大作。也许靴子上油迟迟不干……也许有主顾上门,就把
德·萨瓦吕斯先生耽误了。”
罗萨莉斜着眼瞧了瞧德·沙冯库尔夫人。
“她对德·萨瓦吕斯先生好得很呢。”罗萨莉轻轻地对母
亲说。
“不过,”男爵夫人微微一笑,接着说,“这关系到西多妮
和德·萨瓦吕斯先生的婚事呀!”
罗萨莉突然向一扇朝花园开着的窗子走去。十点了,德
·萨瓦吕斯先生还没有露面。这时雷声隆隆,暴雨大作。有
几个贵族实在等不下去,玩起牌来。德·格朗塞神甫也猜不
透其中的缘由,向独自待在窗口的罗萨莉那边走去,他实在
给弄糊涂了,高声说道:“他莫非死了不成!”代理主教从客
厅走到花园里,后面跟着德·瓦特维尔先生和罗萨莉,三个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登上亭子。阿尔贝家里门窗全都关着,没有一线灯光。
“热罗姆!”罗萨莉看到仆人在院子里,就喊道。德·格
朗塞神甫看了看罗萨莉。
“你主人在哪儿呀?”罗萨莉对走到墙根的仆人说。
“走了,坐邮车走的!小姐。”
“他完了!”德·格朗塞神甫叫道,“要不就是走运了!”
罗萨莉睑上压抑不住胜利的欢乐,被代理主教瞧在眼里,
但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发觉。
“罗萨莉在这里面起了什么作用呢?”教士心里纳闷。
三个人一起回到客厅,德·瓦特维尔先生宣布了这个希
奇古怪、莫名其妙、难以置信的消息:阿尔贝·萨瓦龙·德
·萨瓦吕斯律师乘邮车走了,出走的原因不明。到十一点半
钟,只剩下十五个人了,其中有德·沙冯库尔夫人,德·戈
德纳尔神甫(他也是一位代理主教,年纪四十上下,很想得
到主教的位置),还有沙冯库尔家的两位小姐,德·沃谢尔先
生,德·格朗塞神甫,罗萨莉,阿梅代·德·苏拉和一个辞
了职的法官,后者是贝桑松上流社会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极
希望萨瓦吕斯能够当选。德·格朗塞神甫坐到男爵夫人身边,
以便好好看看罗萨莉,她的睑色通常是苍白的,此时兴奋得
通红。
“德·萨瓦吕斯先生可能遇到什么事了呢?”德·沙冯库
尔夫人说。
正在这时候,一名穿号衣的仆人手托银盘,给德·格朗
塞神甫送来一封信。
“看信吧。”男爵夫人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代理主教读完信,看到罗萨莉睑色猛然白得象她戴的头
巾。
“她认得他的笔迹。”他从眼镜上面向少女瞥了一眼后这
样想。他折起信,冷冷地放进口袋,一声没吭。三分钟时间
内,罗萨莉朝他看了三次,这三眼使他把一切都猜透了。“她
爱阿尔贝·萨瓦吕斯!”代理主教想道。他站了起来,罗萨莉
身子一震;他行了礼,向门口走了几步,走到前面一间客厅,
罗萨莉赶上来,对他说:“德·格朗塞先生,这是阿尔贝的信!”
“你怎么会对他的笔迹那么熟悉,老远就认出来了?”
这位姑娘哪里耐得住性子,又是在火头上,说了一句神
甫觉得很崇高的话。
“因为我爱他!”她停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他放弃竞选了。”神甫回答道。
罗萨莉伸出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
“我要求保密,就象为忏悔保密一样。”回到客厅之前,她
说道,“如果不竞选,也就没有和西多妮的婚事了!”
第二天早晨,罗萨莉去望弥撒的时候,从玛丽埃特嘴里
得知了使阿尔贝在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出走的部分情况。
“小姐,昨天上午有一位老先生从巴黎来到国民旅馆,他
乘的是自备车,一辆漂亮的四驾马车,前面坐着一个车夫,还
有一个仆人。总之,马车离开时热罗姆看到了,据他说,那
肯定是一位亲王,或者是个外国富翁。”
“车上有没有王冠形纹章?”罗萨莉问。
“我不知道。”玛丽埃特说,“敲两点的时候,老先生来到
萨瓦吕斯先生家里,递了一张名片。热罗姆说,先生看到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片,睑色变得煞白;然后他请客人进来。他亲自把门锁上,所
以这位老先生和律师谈些什么,就没法知道;但他们在一起
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老先生由律师陪着走出来,叫他
的仆人上楼。热罗姆看到这个仆人出来时,捧着一个四法尺u
长的大包,样子象一幅大绣画。老先生手上拿着一大包纸。律
师的睑白得象垂死的人,他平时有多神气,多威严……那时
可怜巴巴的……但他对老先生恭恭敬敬,恐怕对国王也未必
更加尊重。热罗姆和阿尔贝·萨瓦龙先生陪着这位老人回到
马车旁,四匹马已经套好。车子是三点钟出发的。先生径直
去酋政府,又从酋政府去冉蒂耶先生家,买下了不久前去世
的圣维耶太太的那辆敞篷四轮旧马车,然后他又去驿站定了
马,说定六点钟要马。他回到家里收拾行李;当然,他也写
了几封短信;最后,吉拉尔代先生也来了,一直待到七点钟,
他向吉拉尔代先生交代了事务。热罗姆还给布歇先生送去一
张便条,他家里在等先生去吃晚饭。那时已经七点半,律师
动身时,给热罗姆留下三个月的工钱,叫他另找工作。他把
钥匙留给吉拉尔代先生,并把他送回家,热罗姆说,律师就
在他家里喝了点汤,因为吉拉尔代先生到七点半还没有吃晚
饭。萨瓦龙先生再上车时,就象死人一般。热罗姆当然向主
人行礼告别,听到他对车夫说:“去日内瓦。”
“热罗姆有没有向国民旅馆打听过外国人的名字?”
“老先生只是路过,人家没有问他的名字。仆人肯定是奉
了命令,装作不会讲法语。”
①指法国古尺,一尺相当于325毫米。
人间喜剧第二卷
“那封德·格朗塞神甫很晚才收到的信呢?”罗萨莉问。
“那肯定是由吉拉尔代先生转交的;不过热罗姆说,这个
可怜的吉拉尔代先生很爱萨瓦龙律师,和他一样受到强烈震
动。房东加拉尔小姐说,来得神秘的人,走得也很神秘。”
听了这段叙述以后,罗萨莉显出一副专心致志,沉思默
想的神色,这是有目共瞎的。萨瓦龙律师的出走在贝桑松引
起的纷纷议论,就不必多说了。大家知道,酋长十二分愉快
地同意立即给他发出国护照,因为他这样就摆脱了唯一的对
手。第二天,德·沙冯库尔先生一下子就以一百四十票的多
数当选为议员。
“冉赤条条而来,又赤条条而去。”u一位选民得知阿尔贝
·萨瓦龙逃离时说道。
贝桑松排外的偏见,在两年前共和党报纸事件中已经得
到证实,这件事又进一步支持了这种偏见。过了十天,阿尔
贝·德·萨瓦吕斯就再也没人提起了。只有三个人,诉讼代
理人吉拉尔代、代理主教和罗萨莉,为律师的出走深感不安。
吉拉尔代知道白发苍苍的陌生人是索德里尼亲王,他看过名
片,他又对代理主教说了;而罗萨莉了解的情况远比他们要
多,她差不多三个月以前就知道了阿尔盖奥洛公爵逝世的消
息。
到一八三六年四月,谁都不知道阿尔贝·德·萨瓦吕斯
的消息,谁也没有听到别人谈起过他。热罗姆和玛丽埃特快
①这是法国寓言诗人冉·德·拉封丹为自己写的墓志铭中的第一句
诗。——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要结婚了;不过男爵夫人私下里叫自己的女仆等到罗萨莉成
亲时再讲,说两个婚礼可以同时举行。
“罗萨莉该出嫁了,”有一天男爵夫人对德·瓦特维尔先
生说,“她都十九啦,这几个月来,她变得叫人害怕……”
“我不知道她怎么啦。”男爵说。
“做父亲的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做母亲的可猜得到,”男
爵夫人说,“她得出嫁了。”
“我没意见,”男爵说,“在我这方面,我把鲁克塞给她,
好在法院给我们和里塞镇做了调解,把我的地界划在离维拉
尔峰山脚三百公尺的地方。我们在分界处挖一条沟,好承受
各处流来的水,再把水引到湖里去。镇上没人提出上诉,判
决就不会改了。”
“你还没有想到,”男爵夫人说,“我为这个判决花费了三
万法郎,是给尚托尼的。这个乡下人不要别的东西,他那副
神气好象已经为镇上打赢了官司,这分太平是他卖给我们的。
可是你把鲁克塞给出去,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不需要什么东西,”男爵说,“我也快完了……”
“你饭量还大得很呢。”
“问题就在这儿:我的饭都白吃了,我觉得两腿越来越软
......,,
“是车东西车累的。”男爵夫人说。
“我不知道。”男爵说。
“我们把罗萨莉嫁给德·苏拉先生;你要是把鲁克塞给
她,就要保留居住权;我呢,我从总帐里给他们两万四千法
郎的年金。孩子们住在那儿,我看他们不会不幸福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不,我把鲁克塞完完全全给他们。罗萨莉很喜欢鲁克
塞。”
“你侍女儿好古怪!你就不问问我喜欢不喜欢鲁克塞?”
罗萨莉马上被叫来,她被告知将在五月初与阿梅代·德
·苏拉先生结婚。
“谢谢你,母亲,也谢谢你,父亲,谢谢你们关心我的婚
事,但我不想结婚,我和你们在一起很幸福……”
“废话!”男爵夫人说,“你不喜欢苏拉伯爵先生就是了。”
“实话对你们说,我永远不嫁给德·苏拉先生……”
“噢!一个十九岁姑娘嘴里的‘永远不’!”男爵夫人苦笑
着说。
“德·瓦特维尔小姐说‘永远不’,就是‘永远不’。”罗
萨莉加重语气说,“我想,父亲不征得我同意,是不会把我嫁
出去的吧。”
“噢!当然不会。”可怜的男爵温柔地望着女儿。
“好吧!”男爵夫人干巴巴地接口道,胸中按捺着一股被
当场顶撞的怒火,“德·瓦特维尔先生,您女儿的婚事,您就
一个人操心吧!罗萨莉,你得好好想想:你如果不照着我的
意思结婚,你成家可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个子儿。”
德·瓦特维尔夫人和男爵的争执,从他支持女儿开场,越
闹越严重,罗萨莉和父亲不得不去鲁克塞度过气候宜人的季
节;他们在吕蒲公馆再也住不下去了。于是贝桑松城里得知
德·瓦特维尔小姐干脆拒绝了苏拉伯爵先生。热罗姆和玛丽
埃特婚后来到鲁克塞,以便有一天接替莫迪尼耶。男爵按照
女儿的意思,修复了山间别墅。男爵夫人得知修复工程花费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了大约六万法郎,罗萨莉和她父亲还叫人修建了一座暖房,这
才发现女儿身上有刁钻狡猾的棍子。男爵又买下了好几块外
姓的田和一处价值三万法郎的小庄园。有人告诉德·瓦特维
尔夫人,罗萨莉离开母亲身边以后,象个当家的姑娘,她研
究增加鲁克塞收入的办法,做了一条长裙骑马;父亲和女儿
在一起很快活,不再抱怨身体不好,人也发胖了,他常陪女
儿出游。男爵夫人芳名路易丝,就在她生日临近时,代理主
教来到鲁克塞,无疑是受德·瓦特维尔夫人和德·苏拉先生
的嘱托,来为母女讲和的。
“这个小罗萨莉还真有点头脑。”贝桑松有人这么说。
男爵夫人大大方方地付了在鲁克塞支出的九万法郎,又
每月给丈夫大约一千法郎,作为他在鲁克塞的生活费:她不
愿意有什么理亏的地方。父女俩能在八月十五日回贝桑松,也
是求之不得,这样可以在城里待到月底。代理主教用过晚饭
后,把罗萨莉拉到一旁谈起结婚的问题,让她明白阿尔贝是
没有指望了,他有一年没有音信了。罗萨莉一个手势打断了
他的话。这个古怪姑娘抓住德·格朗塞先生的胳膊,把他拉
到一条长凳上坐下,头顶上是一大簇杜鹃花,从花丛中望得
见湖水。
“听着,亲爱的神甫,我象爱我父亲一样地爱您,因为您
对我的阿尔贝也是有感情的,我应该向您坦白,我为了做他
的妻子,犯下了一桩又一桩的罪过,他应该做我的丈夫……
喏,请看吧!”
她从罩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递给他,指着五月二十五
日佛罗伦萨一栏里的一段消息:
人间喜剧第二卷
前大使绍利厄公爵先生的长子雷托雷公爵先生和前索德里
尼公主、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的婚扎,盛极一时。为婚礼而举行
的多种庆祝活动使佛罗伦萨城热闹非凡。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是
意大利的巨富之一,因为已故的公爵指定她为全部财产的继承
人。
“他心爱的女人已经结婚,”她说,“我把他们俩拆散了!”
“你?用什么办法?”神甫问。
罗萨莉正要回答,忽然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接着是两
名花匠的惊叫声,把她打断了,她站起来,边跑边喊:“噢,
父亲……”男爵已经不见了。
德·瓦特维尔先生以为他在一小块花岗岩上看到一种贝
类化石的痕迹,如果这是事实,他将批驳某种地质学理论。他
向前走到湖边的斜坡上,想去取这块岩石,但没有站稳,滚
进了湖里,湖水最深的地方当然正好是在湖边的堤岸下。花
匠们把一根竿子插到冒水泡的地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
使男爵抓住竿子;他们终于把他拉了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淤
泥,男爵陷得很深,他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德·瓦特维尔
先生晚饭吃得很饱,胃里刚开始消化,这一来消化停顿了。大
家给他脱去衣服,擦洗干净,放到床上,他的样子显而易见
很危险,于是两名仆人骑马出发,一个去贝桑松,另一个就
近去请内外科医生。出事后八小时,德·瓦特维尔夫人带着
贝桑松最好的两个内外科医生赶到,医生们发现,德·瓦特
维尔先生虽然经过里塞镇医生的精心治疗,还是不中用了。恐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惧使浆液渗入大脑,再加上消化中断,使可怜的男爵丧了命。
德·瓦特维尔夫人说,如果她丈夫留在贝桑松,本来是
不会死的,她把这场灾祸归罪于女儿不听话,对女儿极为反
感,同时,她又把自己的痛苦和惋惜渲染了一番。她称男爵
是她亲爱的羔羊!瓦特维尔家这个最后的子孙安葬在鲁克塞
湖中一个小岛上,男爵夫人叫人用白色大理石筑了一座哥特
式小纪念碑,和拉雪兹神甫公墓u里爱洛伊丝的纪念碑④一
样。
这件事发生一个月以后,男爵夫人和女儿在十分难堪的
沉默中住在吕蒲公馆里。罗萨莉内心十分痛苦,但一点不流
露出来:她把父亲的死归罪于自己,而且疑心还有另一桩在
她看来更加严重的祸事要发生,那件事毫不含糊是她一手造
成的;因为,诉讼代理人吉拉尔代和德·格朗塞神甫一点都
不清楚阿尔贝的命运。杳无音讯使人害怕。她悔恨交加,感
到有必要向代理主教交代她离间弗朗切丝卡和阿尔贝的种种
电花招。那是些简单而又骇人听闻的计谋。德·瓦特维尔小
姐截取了阿尔贝给公爵夫人的全部信件,和弗朗切丝卡告知
情人丈夫得病的信,那封信告诉他,在她应该竭尽全力照料
垂危病人期间,不能给他写回信。这样,在阿尔贝忙于选举
的这段时间里,公爵夫人只给他写过两封信,一封告诉他阿
尔盖奥洛公爵病危,另一封对他说,自己成了寡妇,这两封
至诚而高尚的信都让罗萨莉给留下了。罗萨莉辛苦了好几夜,
①巴黎郊区的著名公墓。
②见本卷第8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终于能惟妙惟肖地摹仿阿尔贝的笔迹。她用三封假信代替了
忠实情人的真信;她把这三封假信的草稿交给老教士看过,恶
的天才在信中竞表现得如此完满,他不禁为之颤栗。罗萨莉
冒充阿尔贝,在信中让公爵夫人思想上对所谓不忠实的法国
人的变心有所准备。对阿尔盖奥洛公爵的噩耗,罗萨莉回答
的是阿尔贝即将和她罗萨莉结婚的喜讯。她算好叫这两封信
在路上错过,结果的确在路上错过了。罗萨莉的信写得用心
之恶毒,使代理主教惊讶不已,把信又看了一遍。接到最后
一封信时,弗朗切丝卡被一个想要扼杀情敌的爱情的女孩子
伤透了心,只答复了这么简单的一句:“您请便吧,永别了。”
“使人间法律无能为力的纯粹道德上的罪恶,是最卑鄙最
丑恶的。”德·格朗塞神甫严厉地说,“上帝经常在人世间惩
罚这些罪恶:有些飞来横祸,我们觉得无法解释,其原因就
在于此。在偷偷摸摸犯下的、埋藏在私生活的神秘之中的种
种罪行里,最可耻的就是私拆信件,或者是偷看别人的信。任
何人,不论是谁,不论他的动机是什么,只要他敢于这样做,
他就给自己的品格涂上了抹不掉的污点。有一个年轻的侍从
遭到诬陷,他带着一封下令杀他的信件,没有任何邪念地上
路,于是上帝保护了他,救了他,我们说这是奇迹,你能感
到这个故事里的全部动人而神圣的力量吗?……你知道奇迹
是什么吗?德行和无辜的圣婴一样,头上有一轮灿烂夺目的
灵光。我给你说这些,不是要教训你。”老教士带着十分忧伤
的语调对罗萨莉说,“哎!我可不是赦罪院的大主教,你也不
是跪在上帝的脚边,我是一个担心你会受到惩罚因而感到恐
怖的朋友。这可怜的阿尔贝,他怎么样了?他不会轻生吧?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镇静的外表下面蕴藏着异常激烈的个性。我明白阿尔盖奥洛
公爵夫人的父亲索德里尼老亲王此来,是要讨还女儿的书信
和画像。这对阿尔贝是晴天霹雳,他肯定会试图去为自己辩
白的……不过,他怎么会十四个月不捎点儿消息来?”
“噢!如果我嫁给他,他会那样幸福……”
“幸福?……他不爱你。再说,你也没有偌大一笔家产带
给他。你母亲对你反感极了,你给了她一个刻毒的回答,伤
了她的心,也会毁掉你自己。”
“什么!”罗萨莉说。
“昨天她对你说,服从是你补赎过错的唯一方法,她对你
谈起阿梅代,提醒你该和他结婚。‘要是您这样爱他,母亲,
您嫁给他好了!’你说,你有没有这样顶撞她?”
“顶了。”罗萨莉说。
“那好!我是了解她的,”德·格朗塞先生接着说,“要不
了几个月,她就会成为苏拉伯爵夫人!当然啦,她还会有孩
子,她将给德·苏拉先生四万法郎的年金;另外,她将给他
许多好处,尽量在她的不动产里减少你的那一份。只要她活
着,你就不会有钱,而她才三十八岁!就算她同意放弃对鲁
克塞的权利,你的全部财产也不过是鲁克塞的田地和你父亲
的遗产清理后留给你的那么一点点权利!从物质利益方面看,
你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很糟;从感情方面看,我认为尤其
荒唐……你不向你母亲……”
罗萨莉恶狠狠地把头一偏。
“不向你母亲,”代理主教接着说,“不向宗教讨教,在你
刚有一点点心事的时候,这两者本来能开导你,帮助你,指
人间喜剧第二卷
点你;你却独断独行,你对生活一无所知,一味凭感情用事!”
这些明智的话,使罗萨莉听了十分害怕。
“那我该怎么办呢?”她停了一下说。
“你要补赎过错,先得知道你的过错有多大。”神甫说道。
“好!我将写信给唯一能知道阿尔贝消息的人,这人就是
莱奥波德·阿讷坎先生,巴黎的公证人,他童年时代的朋友。”
“要写信,也只能为了澄清事实真相。”代理主教回答说,
“你把真信和假信都交给我,象对你的忏悔师忏悔那样,对我
详细交代你的问题,同时,问我补偿过失的方法,听从我的
安排。那时我再看情形……因为,第一,你要让这个不幸者
在这世界上被他敬若神明的人面前恢复他的清白。阿尔贝即
使已经失去幸福,也还是会坚持要辩白清楚的。”
罗萨莉答应照德·格朗塞神甫的话去做,心里希望这些
努力也许会把阿尔贝带回到她身边来。
罗萨莉吐露秘密后不久,莱奥波德·阿讷坎先生的一位
帮办,带着阿尔贝的全权委托书来到贝桑松,他先去吉拉尔
代先生家,请他出售属于萨瓦龙先生的房子。诉讼代理人出
于对律师的友情,承办了这件事。这位帮办卖掉家具,用所
得的款子付清了阿尔贝欠吉拉尔代的钱;因为诉讼代理人在
阿尔贝神秘地出走时,给了他五千法郎,并负责收回阿尔贝
借出去的款项。吉拉尔代问到他深为关切的那位高尚、英勇
的斗士的下落时,帮办回答说只有他东家才知道,还说公证
人看了阿尔贝·德·萨瓦吕斯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后,好象对
信中讲到的事情非常伤心。
代理主教听到这个消息后,给莱奥波德写了一封信。可
敬的公证人复信如下
人间喜剧第二卷 605
致贝桑松教区代理主教
德·格朗塞神甫先生
唉!先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阿尔贝拉回到世俗生活里来了:
他已经出家了。他现在是格勒诺布尔④附近的沙尔特勒大修道院
的初学修士。您比我更清楚,我是才知道的,一跨进这所修道院
的门槛,一切就都完了。阿尔贝估计我会去看他,就请出修道院
院长来挡驾。我很了解这颗高尚的心,我知道,他是我们看不见
的卑鄙阴谋的受害者;但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阿尔盖奥洛公
爵夫人,现在是雷托雷公爵夫人,我觉得她未免太无情。阿尔贝
赶到贝尔吉拉特时,她已经不在那里,却留下话来,使他相信她
住在伦敦。阿尔贝从伦敦去那不勒斯找他的情人,又从那不勒斯
追到罗马,她和雷托雷公爵在罗马订了婚。当阿尔贝终于在佛罗
伦萨见到德·阿尔盖奥洛夫人时,她正在举行婚礼。我们这位可
怜的朋友在教堂里晕了过去,而且从来没有,即使生命处于危险
时也没有,从这个女人嘴里得到一句解释,我真不明白她心里是
怎样想的。阿尔贝为了寻找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东奔西走了七
个月,她却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怎
么样才能抓住她。我可怜的朋友途经巴黎时我见过他。如果您也
象我一样见到他的话,您就会懂得,在他面前一个字也不能提到
公爵夫…1.1k余非您想使他神经错乱。如果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
就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但诬蔑他已经结了婚!怎么办呢!对人世
来说,阿尔贝死了,完全死了。他期望安宁,现在他清静无为,悉
心祈祷,我们希望他能从中得到另一种形式的幸福。如果您了解
①法国东南部城市,斯丹达尔的故乡。
606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先生,您一定会同情他,也会同情他的朋友们的!』顺致
于巴黎
善良的代理主教一接到上面这封信,立即写信给沙尔特
勒大修道院院长,下面是阿尔贝·萨瓦吕斯的复信:
阿尔贝修士致贝桑松教区代理主教
德·格朗塞神甫先生
敬爱的代理主教,我刚才从本会尊敬的院长和我的全部谈话
中,认出了您温厚的灵魂和一颗仍然年轻的心。您猜到了我内心
深处对世俗人生还留有的最后一点心愿:让那个对我如此不仁不
义的女子明白我的感情!院长让我自由决定是否接受您的建议,
但他希望知道我的志向是否已经选定;当他看到我决意对此事保
持绝对的沉默时,便以难能可贵的仁慈之心把他的想法告诉了
我。如果我经不住还俗的诱惑,我这个教士就会被逐出这所修道
院。上帝肯定帮了我的忙;但是,斗争虽然短暂,却并不因此就
不激烈,不痛苦。这不足以使您明白我再不会回到世俗中去了吗?
因此,您请求我宽恕这个罪魁祸首,我完完全全同意,没有丝毫
怨恨。我将祈求上帝象我一样宽恕这位小姐,同时,我还将祈求
上帝把幸福生活赐予德·雷托雷夫人。唉!死亡也好,非要别人
爱她不可的少女伸过来的手也好,变幻莫测的命运也好,我们不
是应该永远听从上帝的安排吗?在有些人的心灵里,灾祸留下一
片广袤的沙漠,沙漠上空响彻上帝的声音。浮生和永生之间的关
系,我知道得太晚了,因为我已心力交瘁。我已不可能在教会的
战斗行列u里出力效劳,在我奄奄一息的有生之年,祭坛圣殿就
①教会的活动同样充满争斗,而阿尔贝的愿望是作一个与世隔绝的修士。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我的归宿。我这是最后一次写信了。惟有您——您爱过我,我
也深深爱过您,——才使我打破了跨进圣布律诺首创的修道院①
时立下的忘怀一切的戒律。我也会特意为您祈祷的。
修士阿尔贝
一八三六年十一月,于沙尔特勒大修道院
“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德·格朗塞神甫想道。
当他把这封信转给罗萨莉时,她虔诚地吻了信内宽恕她
的那一段,他对她说:
“好了!现在你没法得到他了,你还不愿意和你母亲言归
于好,嫁给苏拉伯爵吗?”
“除非阿尔贝给我下这个命令。”她说。
“你也清楚,现在不可能征求他的意见了。修道院院长不
会允许的。”
“要是我去看他呢?”
“沙尔特勒修道院的修士是不会客的。再说,任何妇女,
除非是法国王后,都进不了沙尔特勒修道院的大门。”神甫说,
“因此,你再也没有理由不嫁给年轻的德·苏拉先生。”
“我不愿意使母亲不幸。”罗萨莉回答说。
“你这个撒旦!”代理主教失声喊了出来。
当年冬末,杰出的德·格朗塞神甫逝世了。在德·瓦特
维尔夫人和她女儿之间,再也没有这位朋友为这两个铁一般
倔强的人居中调解。代理主教预见到的事情也发生了。一八
①第一所沙尔特勒修道院由圣布律诺(1035__叫)于一0八四年在格勒
诺布尔创办。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三七年八月,德·瓦特维尔夫人在巴黎和德·苏拉先生结了
婚,她去巴黎是听从了罗萨莉的建议,女儿对母亲显得又亲
热,又和气。德·瓦特维尔夫人以为女儿是出于好意;其实
罗萨莉想去巴黎,只是为了痛痛快快地残酷报复一下:她一
心一意想折学情敌,为萨瓦吕斯报仇。
德·瓦特维尔小姐终于给解除了监护,而且她不久也快
满二十一岁了。母亲为了和女儿清帐,放弃了对鲁克塞的权
利,女儿则因继承了瓦特维尔男爵的遗产而不再要母亲负担
她的生活。罗萨莉鼓励母亲嫁给苏拉伯爵,并在财产上给他
些好处。
“让我们各走各的路吧!”她对母亲说。
德·苏拉夫人对女儿的意愿感到不安,女儿这样慷慨大
方使她非常吃惊,就从总帐里拿出六千法郎的年金送给罗萨
莉,这样就问心无愧了。由于苏拉伯爵夫人的田产有四万八
千法郎的年收入,她又无法用转让的办法来减少罗萨莉的份
额,所以,德·瓦特维尔小姐还是一个拥有一百八十万法郎
的待嫁姑娘:鲁克塞只要管理得法,每年可以收入两万法郎,
还不算居住的便利,各项租金收入和储备。因此,罗萨莉和
母亲不久就学会了巴黎的腔调和风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上
流社会。这把金钥匙就是:一百八十万法郎!……这几个绣
在罗萨莉袍子上的字,比苏拉伯爵夫人自诩是德·吕蒲家的
女儿,比她极不得体的自傲心理,甚至比她硬拉上的亲戚关
系,更帮了她的忙。
一八三八年近二月的时候,被不少年轻人紧紧追求着的
罗萨莉实现了吸引她来巴黎的计划。她想见见雷托雷公爵夫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看看这位绝代佳人,叫她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因此,罗
萨莉穿着讲究,刻意打扮,好和公爵夫人平起平坐。第一次
会面是在一八三。年以来为前国家元首年俸领取者举行的一
年一度的舞会上。一个年轻人在罗萨莉的怂恿下,指着她对
公爵夫人说:“瞧那位十分引人注目的姑娘,一个极有心计的
人!她把一个名叫阿尔贝·德·萨瓦吕斯的重要人物打入了
沙尔特勒大修道院,毁了他的一生。她就是德·瓦特维尔小
姐,贝桑松大名鼎鼎的遗产继承人……”
公爵夫人睑色发白,罗萨莉很快和她交换了一下眼色,这
种眼色在女人之间,比决斗时的枪弹更能致人死命。弗朗切
丝卡·索德里尼猜到阿尔贝是无辜的,她立即离开了舞会。突
然被丢下的年轻人怎么也想不到,他刚才给美丽的雷托雷公
爵夫人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
如果您想更多地了解有关阿尔贝的情况,请下星期二来参加
歌剧院的舞会,手执金盏花为证。
罗萨莉寄给公爵夫人的这封匿名信,真的把不幸的意大
利女人引诱到舞会上来了。罗萨莉把阿尔贝写的全部信件,代
理主教写给莱奥波德·阿讷坎的信,以及公证人的回信,甚
至还把她向德·格朗塞先生坦白的信,都交给了她。
“我不想一个人受苦,因为,我曾经和您同样残酷!”她
对情敌说。
罗萨莉把公爵夫人漂亮睑庞上惊愕的神情玩味一番以
后,就溜走了,再也没有在社交界露面,随着母亲回到了贝
桑松。
德·瓦特维尔小姐独自在鲁克塞的庄园里生活,骑马打
人间喜剧第二卷
猎,每年拒绝两三门亲事,冬天到贝桑松来四、五次,为增
加地产的收益而忙碌,被人看成是一个绝顶古怪的人。她成
了东部的名人之一。
德·苏拉夫人生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她变得年轻了;
但是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却老了很多。
“我为我的财产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他对德·沙冯库尔
的公子说,“不幸得很,要好好认识一个虔诚的女人,就非得
娶她做妻不可!”
德·瓦特维尔小姐可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姑娘。大家说她:
她尽是些古怪念头!她每年都要去看看沙尔特勒大修道院的
围墙。也许,她想步她曾叔祖的后尘,越过这座修道院的墙
垣,去找自己的丈夫,就象当年瓦特维尔翻过修道院的围墙,
重获自由一样。
一八四一年,她离开贝桑松,据说是要去结婚;但是这
次旅行的真正原因,至今还无人知道底细;她旅行回来后,模
样之可怕,使她今后再也不能在社会上露面。由于年迈的德
·格朗塞神甫曾经暗示过的那种不测,正当她乘一艘轮船在
卢瓦尔河上航行时,船上的锅炉爆炸了。德·瓦特维尔小姐
受伤惨重,她被炸掉右臂和左腿,睑上留下难看的疤痕,芳
容给毁掉了。如今她病魔缠身,很少遇上没有痛苦的日子。总
之,她现在再也不出鲁克塞山间别墅u的大门,只在屋里过
着一心一意诵经礼拜的生活。
一八四二年五月于巴黎
程曾厚译
①原书中此句为双关语。“山司别墅”原文词形和“沙尔特勒修道院”相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家族复仇
献给米兰雕塑家皮蒂纳蒂
一八oo年,将近十月底,一个外邦人,由一个女人和
一个小姑娘陪伴,来到巴黎的杜伊勒里宫前,在一所新近拆
毁的房屋废墟旁,一待就是好半天。正是在这儿,如今开始
兴建一溜边屋,要将卡特琳娜·德·梅迪契的宫殿同瓦卢瓦
王族的卢浮宫连接起来④。他伫立在那儿,抱着手臂,耷拉着
头,有时抬起来,瞧瞧执政府宫,又瞧瞧挨着他坐在石头上
的妻子。尽管那个外邦女人看来一心只在那约莫九到十岁的
小姑娘身上,手里抚弄着女孩乌黑的长发,但她丝毫没有放
过她丈夫瞅她的眼光。同样的感情,但不是爱情,把这两个
人联在一起,使他们的动作和思想都一样的骚动不安。贫困
也许是最强有力的纽结。外邦人头发浓密,头颅硕大沉重,此
类头像往往出现在卡拉什兄弟④的笔下。这样墨黑的头发却
夹杂着大量银丝。他的面容虽然高贵而做岸,却有一股肃杀
①即将杜伊勒里宫同卢浮宫接通,此工程至第二帝国时期完成。
②卡拉什兄弟,指意大利博洛尼亚的三位画家:吕多维柯·卡拉什(155卜
161 9)、阿戈斯丁诺·卡拉什(1557 1602)和阿尼巴勒·卡拉什(1560
1609),他们主张恢复后期文艺复兴传统,对十七世纪意大利绘画影响很
大。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之气,使他的神采大为减色。尽管他孔武有力,腰板挺直,看
来却已有六十开外。衣衫褴褛,表明他来自外邦。那女人早
年十分俊俏、而今已经憔悴的睑上透着愁容,但她的丈夫一
瞅她,她就竭力露出一丝笑容,装作安之若素。小姑娘一直
站着,虽然被太阳晒黑的娇嫩的睑上,已明显地打上了疲劳
的印记。她有意大利人的体态,弯弯的睫毛,黝黑的大眼睛,
天生的高贵气质和真正的妩媚。这三个人不加丝毫掩饰,自
然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不止一个路人,对他们只看上一眼,便
不由得不受感动;但巴黎人的情谊素来倏忽即逝,这点同情
很快便告涸竭。外邦人一发觉有闲人注意他,便恶狠狠地怒
目而视,这时连最大胆的行人也会加快脚步走开,犹如踩到
了一条蛇。这个魁梧的外邦人这样游移了老半天,突然,他
抹了抹前额,似乎要驱走脑里的思绪,抹平思考引起的皱褶,
不用说,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他对妻子女儿投去锐利的一
瞥,从外套里掏出一把长匕首,递给妻子,用意大利语对她
说:
“我去看看波拿巴兄弟是不是还记得我们。”
然后他迈着缓慢自信的步子,向宫殿的入口走去,不消
说,在门口被一个执政府的卫兵挡住了。他同卫兵没争辩多
久,卫兵见这陌生人十分固执,便对他端起刺刀,摆出最后
通牒的姿态。凑巧这时换岗了,班长彬彬有礼地向外邦人指
出警卫军官的所在地。
“请您禀报波拿巴,”意大利人u对值勤的警卫连长说,
①科西嘉岛曾属于意大利,故有不少居民讲意大利语,这里,作者把科西
嘉人看作意大利人,故而前面称他为外邦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想拜见他。”
这个军官白费气力地向巴托洛梅奥说明,事先未经书面
请求接见,是见不到第一执政的,外邦人非要军人去禀告波
拿巴不可。军官根据禁令条文,斥之再三,断然拒绝听从这
个奇怪的觐见者。巴托洛梅奥蹙紧眉头,恶狠狠地瞥了军官
一眼,似乎如果因这拒绝而可能发生不幸,就该由他负责;之
后,他缄默不语,使劲把双臂抱在胸前,走到回廊底下,杜
伊勒里宫的前庭和花园之间就用它作为通道。大凡强烈渴望
一样东西的人,几乎总是赶巧碰上机会。巴托洛梅奥·迪·
皮永博正坐在靠近杜伊勒里宫入口的一块房基石上,这时驶
来了一辆车,从车上下来的是吕西安·波拿巴u,他当时是内
政部长。
“啊!是吕西安!”外邦人喊着,“我碰到你真是运气。”
吕西安奔到拱门下的当儿,听见这句用科西嘉方言说的
话便停住了脚步,他瞧着他的同乡,认出了他。巴托洛梅奥
在他耳边刚刚说了一句话,他便把科西嘉人带走了。缪拉、拉
纳、拉普④正在第一执政的办公室里。看到吕西安进来,后
面跟着皮永博这样一个异样的人,谈话便戛然而止;吕西安
拉着拿破仑的手,把他带到窗棂前。第一执政同他的兄弟交
谈了几句,然后做了个手势,缪拉和拉纳遵命退出去了。拉
普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想留下不走。波拿巴厉声质问他,这
①吕西安·波拿巴(1775 1840),拿破仑的弟弟。
②拉纳(1769 1 809),曾协助拿破仑发动雾月十八日政变,后成为法国元
帅;拉普(177¨_1821),拿破仑的部下,后成为路易十八的侍从长。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副官满睑不乐意地走了出去。第一执政听到拉普的脚步声
就在隔壁客厅停住,便蓦然跟了出去,他看见拉普在隔开办
公室和客厅的那堵墙旁边站着。
“你怎么老是不想弄明白我的意思?”第一执政说,“我要
同我的老乡单独谈话。”
“这是一个科西嘉人,”副官回答,“我实在不相信这些家
伙,不得不……”
第一执政禁不住微笑了,轻轻推了推他忠实的副官的肩
头。
第一执政回来对皮永博说:
“怎么,可怜的巴托洛梅奥,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求你保护并给一个安居的地方,如果你是个真正的科西
嘉人的话。”巴托洛梅奥回答,口气很生硬。
“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逼得你离乡背井呀?在老家,你
最言,最……”
“我杀光了波尔塔家的人,”科西嘉人皱紧眉头,用深沉
的声音接过来说。
第一执政惊愕地退了两步。
“你要出卖我吗?”巴托洛梅奥对波拿巴投射出阴沉的目
光。“科西嘉还有四个皮永博家的人呢,你知道吗?”
吕西安抓住他老乡的臂膀,摇晃着。
“你到这儿,是为了来威胁法国的救星吗?”他气冲冲地
说。
波拿巴对吕西安做了个手势,吕西安默不作声了。然后,
拿破仑瞧着皮永博,对他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为什么要杀光波尔塔家的人呢?”
“我们本已言归于好,”他回答,“是巴尔邦蒂家为我们调
解的。就在我们举杯祝贺消除龃龉的第二天,因为我有事要
到巴斯蒂亚,便同他们分手了。他们留在我家,放火烧了我
的龙戈纳葡萄园,杀死了我的儿子格雷戈里奥。我的女儿吉
讷弗拉和我的妻子侥幸逃脱;母女俩在当天早晨领了圣体,圣
母保护了她们。等我回来,再也找不到家了,我用脚在灰烬
里搜寻了一遍。突然之间,我碰到了格雷戈里奥的尸体,借
着月光,我认出是他。我心里想:‘哦!是波尔塔家的人下的
毒手!’我马上到丛林里去,在那儿聚集了几个我以前替他们
出过力的人。波拿巴,你听清楚了吧?然后我们向波尔塔家
的葡萄园进发。我们是早上五点到的,七点,他们都去见上
帝了。吉阿科莫认为艾丽莎·瓦尼救出了一个孩子,小吕依
吉;但我明明是在放火烧房之前,亲手把他绑在床上的。我
同妻女离开了科西嘉岛,始终弄不清吕依吉·波尔塔是不是
当真还活着。”
波拿巴好奇地瞧着巴托洛梅奥,他已不再惊讶。
“波尔塔家一共几口?”吕西安问。
“七口,”皮永博回答。“过去,他们也迫害过你们家呢。”
这句话在两兄弟身上丝毫唤不起仇恨的表情。
“啊!你们不再是科西嘉人了,”巴托洛梅奥带着绝望的
意味嚷了起来。他以斥责的语气添上一句:“再见。从前我保
护过你们家呢。”
波拿巴把胳膊肘支在壁炉台上,陷入了沉思。巴托洛梅
奥冲着他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没有我,你母亲到不了马赛。”
“说实话,皮永博,”拿破仑回答,“我不能包庇你。我已
成为一个伟大民族的元首,我领导着共和国,我应该让人们
遵守法律。”
“啊!啊!”巴托洛梅奥应道。
“不过我可以闭上眼睛,”波拿巴接着说。他自言自语地
补上一句:“家族复仇的陋习会长期阻碍法律在科西嘉的统
治。然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它。”
半晌,波拿巴默默不语,吕西安示意皮永博什么也不要
说。科西嘉人已经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气,摇着头。
“你留在这儿吧,”第一执政接着对巴托洛梅奥说,“我们
不会怠慢你的。我会叫人给你买下一套住宅,先让你有吃有
住。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会设法替你安排。但是,再不要搞
家族复仇了!这儿没有丛林。如果你要在这儿耍刀弄枪的话,
那就别指望得到赦免。这儿,法律保护一切公民,用不着自
己去伸冤报仇。”
“他做了一个奇异国度的元首,”巴托洛梅奥抓住并握紧
吕西安的手说,“可是,我身处逆境,你们还肯认我,从今以
后,咱们就永远生死与共,凡是皮永博家的人,你们都可以
支配。”
说完这几句,科西嘉人紧皱的额角舒展了,他满意地打
量着周围。
“你们这儿真不错,”他微笑着说,似乎他想住在这里,
“你穿一身红,象个红衣主教。”
“你想不想发迹并在巴黎有一所官邸,现在就全看你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波拿巴一边打量着老乡,一边说,“我在自己周围不止一次观
察过,想物色一个我可以信赖的、忠心耿耿的朋友。”
从皮永博宽阔的胸膛进发出一声欢乐的感叹,他一边向
第一执政伸出手去,一边说:
“你还不失科西嘉人本色!”
波拿巴微微一笑。他默默无言地瞅着这个人,皮永博可
以说给他带来了故乡的气息,早先他在这个岛上,真是奇迹
一般才逃过了“亲英派”u的仇恨,如今他可能再也看不到故
乡了。他向他的兄弟示意,于是吕西安把巴托洛梅奥·迪·
皮永博带走了。吕西安关切地询问了自己家从前的保护人的
经济情况。皮永博把内政部长带到窗口,将坐在一堆石头上
的他的妻子和吉讷弗拉指给他看。
“我们从枫丹白露步行到这儿,”他说,“我们连一个子儿
也没有。”
吕西安把自己的钱袋给了老乡,嘱咐他明天来找自己,他
要想方设法保证皮永博一家有个好着落。皮永博在科西嘉拥
有的一切财产,其价值还不足以使他阔气地在巴黎生活。
皮永博一家来到巴黎,已经度过了十五个春秋;但下面
这个故事,要是没有以上这些场面的叙述,就不好理解。
赛尔万是当时法国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他第一个想到
为那些想学画的女孩子开设一个画室。他四十来岁,品行端
正,全身心投到艺术中,同一个没有产业的将军之女恋爱结
①指帕奥利领导的、借助英国人反对科西嘉岛归属法国的一派势力。
人间喜剧第二卷
婚。起先,母亲们亲自领着女儿到画师那里;及至她们了解
了他的为人,又很赞赏他照料周到,便都放了心,最后让女
儿自己去上学了。画家的原定计划是只接受有钱或有地位的
人家的小姐,免得在画室的成分上受到指责;但那些想成为
艺术家,实际上连绘画的必修课都没学过的女孩子,他也同
样拒绝接受。渐渐地,他的谨慎,他引导学生掌握艺术秘诀
的过人本领,母亲们的信任(由于她们知道女儿的同伴都是
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画家的性格、品行和婚姻使人产生
的安全感,这些使他在各沙龙里获得了盛誉美名。一个少女
表示出学习绘画或者素描的愿望,她的母亲为此请教别人时,
人人都会这样回答:
“送她到赛尔万那儿去吧。”
赛尔万于是成了教女子绘画的专家,就象埃尔博是制帽
专家,勒鲁瓦是时装专家,舍韦是食品专家u一样。凡是在
赛尔万那里学习过的年轻女子,都一致被公认为可以审定博
物馆的藏画,画得出上乘的肖像,能临摹名画和绘制风俗画。
就这样,这位艺术家使贵族阶级的一切需要都得到了满足。他
虽然同巴黎的名门望族有联系,却是一个独立不羁的爱国者,
他对所有人都保持这种轻松的、睿智的、有时是讥讽的口吻,
保持着画家所特有的自由判断。他谨慎小心到亲自安排女学
生们学习的场所。他把他住室上面的顶楼入口堵死。这个隐
秘处所象后宫一样神圣,必须爬上一道设在室内的楼梯,才
能到达那里。画室占了整个顶楼,从比例来看,占地极大。那
①三人都是复辟时期巴黎的商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些爬上这离地面六十法尺高的地方的好奇者,本以为艺术家
们给安置在檐槽般的阁楼里,见此情状总是大吃一惊。这类
画室,都有大格玻璃窗,照得里面亮堂堂的,还备有大幅绿
斜纹哔叽布,画家可借此来调节亮光。深灰色的墙壁上,到
处是漫画和头像的轮廓,有用彩色画的,有用刀尖刻的。由
此可以证明,出身名门贵胄的女子,脑子里有着同男子一样
多的疯狂念头,虽然表达的方式不同。一只小火炉,连同它
粗大的烟囱管,是这个画室不可短少的装饰。那烟囱弯弯曲
曲,十分吓人,一直伸到屋顶上面。四面墙壁都有搁板,杂
乱地放着石膏模型,大部分都盖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搁板
底下,这儿,一只尼俄柏u的脑袋悬挂在一根钉子上,露出
痛苦的神态;那儿,一座维纳斯像微笑着,骤然映入眼帘,她
向前伸出一只手,象穷人乞讨一样;然后是几座人体模型,都
被烟熏黄了,看起来活象头一天才从棺材里挖出来的肢体;末
了,是一些画幅、素描、木制模型、没有画布的框架和没有
装上框架的画布,这些东西把这间不规则的房间拼凑成一间
画室的模样,其特点是既有装饰,却又空荡荡,既贫穷,又
富有,既有小心照料,又有马虎大意,两者奇怪地混合着。在
这宽敞的大厅里,一切,甚至连人,看起来都变得小了。这
里颇有歌剧院后台的气氛;屋里堆放着旧衣服、镀金的盔甲、
破布、器械。但里面有着某种伟大的东西,正如思想一样:天
①尼俄柏,希腊神话传说中的底比斯王后,她因有七子七女而十分骄傲,曾
嘲笑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的母亲勒托只有一子一女。勒托大怒,命阿波
罗将尼俄柏的子女一一射死,尼俄柏因痛苦而变成一尊石像。
人间喜剧第二卷
才和死亡并存,狄安娜和阿波罗与头骨或骷髅作伴,美和凌
乱相混,诗意和现实合而为一,斑谰的色彩隐藏于暗影之中,
常常象是一幕静止不动、悄然无声的惨剧场面。艺术家的脑
袋具有怎样的象征意义呀!
这个故事开始时,七月的骄阳正照亮了画室,两道光柱
穿过房间,直达尽里,宛如两条又宽又长的、半透明的金带,
内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尘埃。一打画架,高耸着尖尖的木杆,
活象港口船舰上林立的桅樯。几个少女各有各的面貌,各有
各的姿势,服装也各各不同,使这个场景充满了生气。根据
各自画架的需要而陈放的绿色斜纹哔叽布,投下浓重的黑影,
产生各种各样的对比和强烈的明暗效果。这一群是画室里所
有画面中最美的部分。
有一个金黄头发的少女,衣着朴素,待在远离她同伴的
地方热诚地画着画,好似预见到了不幸;没有人注视她,也
没有人同她说话:她最漂亮,最朴实,却最不富有。在这个
画室里,地位和财产本来是应该忘却的,但她们却分成两大
群,彼此隔开一段短短的距离,表明了两个集团,两种精神。
这些少女,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周围都是颜料盒,她们随
意玩弄着画笔,抑或理好画笔,在五颜六色的涂料板上调颜
色,一边作画,一边说笑、唱歌,自然地流露出天性,表现
出各自的性格。这个景象是男子们所不曾见识的:这一个,趾
高气扬,傲慢任性,一头乌发,一双纤手,眼里不时闪射出
火焰;那一个,无忧无虑,快乐自在,嘴角挂着微笑,栗色
头发,双手白哲纤细,轻佻、开朗,爱及时行乐,是那种法
国式的处女;另一个,爱作遐想,忧思重重,睑色苍白,象
人间喜剧第二卷
凋敝的花儿般耷拉着头;她的邻座却相反,高高大大,懒散
慵倦,养成穆斯林式的习惯,她眼睛很长,眼眸乌黑湿润,少
言寡语,爱沉思默想,还偷偷觑看安提弩斯u的头像。她们
中间有个少女,她眼风一扫,便把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她
象西班牙戏剧里的jocso吲,充满睿智,机锋毕露,惹得她们
格格地笑个不停。她不时抬起睑来,睑上的表情十分活泼,绝
不至于显得不漂亮;她左右着第一群女学生,她们包括银行
家,公证人和商人的女儿,个个有钱,其他出身贵族的女孩
子对她们投以种种犀利而又不易发现的轻蔑。贵族少女听命
于一个国王办公室引见官的女儿,她长得瘦小,既愚蠢又倨
做,因父亲在宫廷中任职而得意洋洋。她总想显得对老师的
指点领悟很快,画起画来似乎轻松自如。她使用长柄眼镜,总
是细心打扮,姗姗来迟,还要请求她的同伴们低声说话。这
第二群女学生中,也有身材窈窕,面貌不俗的;但这些少女
的目光,只有一星半点的天真无邪。她们举止风雅,动作妩
媚,而睑上却缺少直率。不难发现,她们所属的社会圈子,早
就使彬彬有礼铸成她们的品性,滥享社会特权泯灭了她们的
感情,发展了她们的利己主义。这济济一堂全都到齐时,还
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满睑稚气的脑袋,一些纯洁迷人的童贞女,
一些嘴巴半闭半合,露出白玉般的牙齿,挂着圣洁的微笑的
睑蛋。画室这时不象后宫,倒象一群天使坐在云端。
晌午了,赛尔万还没有出现。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
①安提弩斯,古希腊美男子,亚德里安皇帝的嬖臣,死后被当作神灵供奉。
②西班牙文:无忧少年。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另一个画室里,为展览会完成一幅画。突然,这个小小议
会的贵族党领袖阿美莉·蒂里翁小姐同她旁边的人作了一番
长谈,使那个贵族圈子一片肃静;感到惊讶的银行党也寂然
无声,竭力想猜出她们商议的主题;年轻的极端派的秘密不
久就大白了。阿美莉站了起来,拿起离她几步远的一个画架,
放到远离这群贵族少女的地方,靠近那面粗糙的板壁;板壁
所隔开的是一间幽暗的内室,里面堆放着打碎的石膏像,画
家弃置的画布,冬天用的劈柴之类。阿美莉的行动引起一阵
惊讶的窃窃私语,但这丝毫拦不住这次搬迁。她把颜料盒和
凳子迅速地推到画架旁边,统统挤到一幅普吕东u的画那里,
这幅画是她缺席的同伴正在临摹的。这次政变发生后,右派
小集团开始安静地绘画了,而左派小集团却长时间议论着。
“皮永博小姐会说什么呢?”一个少女问玛蒂尔德·罗甘
小姐,她是第一群少女中最精明狡黠的。
“她这个人不爱说话,”她回答,“不过,即使再过五十年,
她还会记得这场侮辱,就象是头一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她会
狠狠地报复的。这个人,我可不愿同她干仗。”
“这些小姐挤占她的地方,打击她,太不地道了,”另外
一个少女说,“尤其是前天,吉讷弗拉小姐还愁容满面,据说
她的父亲刚刚辞了职。她们这样做会增加她的不幸,而她在
“百日时期”待这些小姐可真不错。她从没说过一句伤害她们
的话。相反,她避免谈论政治。可是,我们这些极端派的所
作所为,看来更多的是出于嫉妒,而不是出于党派精神。”
①普吕东(175s 1823),法国画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想去把皮永博小姐的画架取来,放在我的画架旁边,”
玛蒂尔德·罗甘说。她站了起来,但又有什么考虑,重新坐
下说:“同吉讷弗拉小姐这样性格的人打交道,还不知她会怎
样对待我们出于礼貌的行动呢,等着瞧好戏吧。”
“E cco la,u”黑眼珠的少女懒洋洋地说。
果然,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传到了大厅。“她来了!”这
句话口口相传,一片死寂笼罩着画室。
要了解阿美莉·蒂里翁这种排挤行为的意义,就必须补
充说明,这个场面发生在一八一五年七月末光景。曾有不少
友谊经受住了第一次复辟的冲击,而波旁王室的第二次返回,
却把它们搅乱了。一切国家在内战或宗教战争期间,都有过
玷污历史的可悲场面,现在,几乎所有因观点不同而四分五
裂的家庭又都重新搬演了其中的几幕。儿童、少女、老人都
和政府一样患上了君主制狂热。龃龉溜进家家户户的屋顶之
下,猜疑使最亲切的行动和最体己的话儿都染上阴暗的色彩。
吉讷弗拉·皮永博崇敬拿破仑,她怎能恨他呢?皇帝是她的
同乡,又是她父亲的恩人。拿破仑手下有一批人,曾经成功
地协助他从厄尔巴岛返回,皮永博男爵就是其中之一。这位
皮永博老男爵是不会否认自己的政治信仰的,甚至巴不得公
开承认,因而他留在巴黎,等于处在敌营之中。吉讷弗拉·
皮永博由于并不隐瞒第二次复辟在她家里引起的忧伤烦恼,
更是被划入了可疑者之列。她生平也许只流过一次泪,那是
624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听到波拿巴在贝莱罗丰号u上被俘和拉贝杜瓦耶④被捕的
双重坏消息后,禁不住夺眶而出的。
组成贵族小国子的那些女孩都属于巴黎最狂热的保王党
家庭。现在已很难想象当年的过火言行和拿破仑党人引起的
恐惧了。尽管阿美莉·蒂里翁的行动今天看来毫无意义和微
不足道,但在当时却是十分自然的仇恨的流露。吉讷弗拉·
皮永博属于赛尔万头一批女学生,自她到画室之日起,她占
据的位置就有人想夺去;贵族少女群不知不觉已包围着她:把
她从几乎专属于她的位置上赶走,不仅是侮辱她,而且是刁
难她;因为大凡艺术家,工作时总有自己所偏爱的位置。然
而,政治上的恶感可能会因一点芥末小事就渗进这个画室右
翼小集团的行为之中。吉讷弗拉·皮永博是赛尔万最优秀的
学生,深受人们嫉妒:对这位爱徒的才能和人品,老师一概
赞不绝口,拿她作为尺度,来衡量其他所有的人;总之,不
知怎么回事,这个少女对她周围的人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她
对这个小小的社会圈子,几乎如波拿巴对他的士兵那样享有
极高的威望。
几天来,画室里的贵族决计要将这位王后赶下台;但是,
还没有人敢疏远这个女拿破仑分子。刚才,蒂里翁小姐给以
决定性的一击,为的是让她的伙伴同仇敌忾。在保王党圈子
①“贝莱罗丰”号,英国战舰,一八一五年七月十五日,拿破仑在该舰上被
俘。
②拉贝杜瓦耶(1786 1815),法国军官,因曾在格勒诺布尔迎接从厄尔巴
岛归来的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八月初被波旁王朝逮捕枪决。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中,有两、三个女孩子真挚地爱着吉讷弗拉,因而在家里,几
乎都在政治上受到呵斥,她们出于女性特有的敏感,决定对
争吵不闻不问。吉讷弗拉一到,迎接她的是一片沉寂。在至
今到赛尔万画室来就学的少女当中,她最漂亮,最高大,身
材最美。她的举止带着高贵优雅的特色,令人肃然起敬。她
的睑带着聪慧之气,光彩照人,流露出科西嘉人特有的活泼,
而这种活泼丝毫不排斥宁静。她的长发、黑眼睛和黑睫毛表
达着热情。她的嘴角虽说线条不够刚毅、嘴唇也厚了点,但
刻写在上面的却是意识到自身力量的强者所赋有的善良。出
于造化的奇怪捉弄,她睑上的魅力可以说被大理石般的额头
减弱了,她的天庭镌刻着一股近乎野性的傲气,散发出科西
嘉的风尚色彩。她身上同故乡有联系的地方正在于此:她身
体的其余部分,那种朴实,那种不加修饰的伦巴第式的美,是
那样迷人,为了不使她难堪,就不要正视她。她是那样引人
注目,以致她的老父出于谨慎,总是派人把她送到画室。这
个富于诗情画意的女子,唯一的缺陷就来自那种得到广泛发
展的美本身的威力:她有妇人的神态。她拒绝结婚,是出于
对父母的爱,觉得他们的晚年需要自己。她对绘画的爱好,代
替了通常激荡着女子的热情。
“小姐们,今天你们真是噤若寒蝉,”她在自己的伙伴中
间走了两三步,这样说。她走近那个远离众人,在一边绘画
的少女,“这个头画得很好,肌肤的颜色红了一点,但整个说
来画得好极了。”她用柔和抚爱的语调接着说,“你好,小洛
尔。”
洛尔抬起头,感动地瞧着吉讷弗拉,两人的睑都显出喜
人间喜剧第二卷
悦的神情,流露出同等的友爱。一丝微笑牵动着这个意大利
女子的嘴唇,她若有所思,缓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一面无精
打采地瞧着一张张素描或画幅,一面向第一群少女中的每一
个人问好,却没有发觉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同寻常的好奇。她
简直就象个王后出现在她的宫廷里面。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笼
罩在贵族少女之中的一片肃静,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她们的地
盘。她心事重重,坐到画架面前,打开颜料盒,拿起画刷,戴
上褐色套袖,系好围裙,注视着她的画幅,察看她的调色板,
但可以说,心里并没有想着自己所做的事。那群资产阶级少
女个个都把头转向她,人人都急不可耐,蒂里翁阵营中的女
孩子虽然表现得不象这么坦率,但她们的眼风仍然瞟着吉讷
弗拉。
“她什么也没有发觉,”罗甘小姐说。
正在这时,吉讷弗拉收敛起沉思的态度,不再注视她的
画幅,她把头转向那群贵族少女。她一眼就测出自己同她们
之间相隔的距离,但仍保持着沉默。
“她没有想到人家有意要侮辱她,”玛蒂尔德说,“她的睑
既不变白,也不泛红。要是她在新位置比在老位置舒服,那
些小姐就会难受死了!”(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