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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5)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167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那就该当场抓住他,罚他去做苦工。”

“您听我说,莫罗先生!您一定是在克拉帕尔太太家里谈

过我的疾病,并且同她一起嘲笑过我对德·赛里齐伯爵夫人

的爱情;因为今天早上,小于松当着我的面,在公共马车里

谈了一大堆我治病的情况,天知道他用的是些什么字眼!他

居然敢诬蔑我的妻子。还有,莱杰老爹也坐皮埃罗坦的马车

从巴黎回来,他亲口谈到您和他,还有丽山的公证人一起制

定的关于穆利诺田产的计划。您刚才到马格隆先生家里去,那

也只是去叫他装病;其实他没有什么病,马上会来吃晚饭,我

正等着他呢。好啦,先生,您十七年里赚了二十五万法郎,这

一点我原谅您……我也能理解您。其实,您背地里拿走的,或

者是私下里接受的,如果您公开对我说,我都会给您的:因

为您也有家室之累嘛。即使您受贿舞弊,我想,您也不会比

别人更坏……但是,您明知我为国操劳,为法兰西、为皇上

日以继夜地工作,不分冬夏,每天多达十八小时;您明知我

多么爱德·赛里齐夫人,怎能当着一个孩子的面胡说八道?怎

能把我的隐私,把我的深情给于松太太当笑料……”

“大人……”

“这是不可原谅的。损害一个人的利益,这还不算什么;

但是伤一个人的心!……啊!您知道您干的什么好事!”

伯爵双手捂住睑孔,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您拿走了的东西,我不会要回来,”他接着说,“但是我

要把您忘掉。为了自尊心,为了我,也是为了您的面子,我

们客客气气地分手吧,因为我现在还记得您父亲帮过我父亲

的忙。您要好好向德·雷贝尔先生交代,由他来接替您。您

要象我一样平心静气。不要出丑给傻瓜看。尤其是不要失身

分,也不要故意刁难。您虽然失掉了我的信任,也不能有失

体统。至于那个几乎把我气死的小电,不许他住在普雷勒!让

他住旅店去!要是让我再看见他,我就忍不住要发脾气。”

“我不配得到大人这样宽大的处理,”莫罗含着眼泪说道,

“但是,假如我一点都不诚实的话,我现在可能有五十万法郎

的财产;不谈这点,我想详细地给您开一张我的财产清单。但

是,我特别要向大人禀明的,是我和克拉帕尔太太谈到您的

时候,决没有半点嘲笑的意思;恰恰相反,我表示的只是一

片惋惜之心,我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民间流传的、不为医生

所知的秘方……我在孩子面前谈过您的爱情,但那也是在他

睡着了的时候旺见在看来,他却听见了我的谈话),而且始终

用的是充满敬爱的言词。不幸我的疏忽大意象犯罪一样受到

了惩罚。虽然我罪有应得,但还是希望您明了事情的真相。啊!

我和克拉帕尔太太谈起您来,说的都是心坎里的话。最后,您

还可以问问我的妻子,我们之间从没有谈过这类事情……”

“不要罗嗦,”伯爵深信不疑地说道,“我们并不是小孩子;

过去的一切已不能挽回。还是去安排一下您的和我的事务吧。

您可以在这里住到十月。德·雷贝尔夫妇就要搬到公馆里来;

你们一定要好好相处,即使你们怀恨在心,也要顾全面子。”

伯爵和莫罗一同走出来,莫罗睑色雪白,就象伯爵的头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发一样,伯爵却象没事人一般,令人肃然起敬。

这时,一点钟从巴黎开往丽山的班车停在铁栅门口,把

公证人克罗塔送到了公馆。他按照伯爵的吩咐在客厅里等候,

却发现他的帮办非常尴尬地和两个画师待在一起,三个人都

因为冒充过名人而感到局促不安。德·雷贝尔先生是一个年

约五十岁、面孔不讨人喜欢的汉子,他向马格隆老头和丽山

的公证人一起来了,公证人还带了一沓文件和地契。大家看

见伯爵穿着国家大臣的服装出现的时候,乔治·马雷斯特吓

了一跳,约瑟夫·勃里杜有点发抖;而弥斯蒂格里因为穿了

好衣服,加上他又问心无愧,所以照常大声说道:

“唷,这么一来,他真是体面多了。”

“小顽皮,”伯爵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过来说,“让我们

两个一起来挂勋章u吧。”伯爵又指着天花板上的图画,对画

师说,“您认出了您自己的作品吗,我亲爱的施奈尔?”

“大人,”画师答道,“我不该瞎说,冒充名人,窃取荣誉;

不过从今以后,我倒要尽心竭力,为尊府锦上添花,同时也

为约瑟夫·勃里杜这个名字增光。”

“您也为我说过话,”伯爵赶快说,“我希望您能赏光,和

我一道用晚饭,还有聪明冷俐的弥斯蒂格里。”

“大人不知道这会给您惹什么麻烦,”放肆的小徒弟满不

在乎地说道,“饥饿起道(盗)心啊!”

“勃里杜!”大臣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就高声问道,“您和

①“挂勋章”和“画装饰画”是同一个词,伯爵一语双关,暗指弥斯蒂格里

把他称作“装饰师”的事。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个赤胆忠心、为帝国捐躯的师长,是不是亲戚?”

“我是他的儿子,大人,”约瑟夫鞠躬答道。

“欢迎欢迎,”伯爵双手拉住画师的手说道,“我认识您的

父亲,您可以把我当作一个……美洲来的叔叔u,”德·赛里

齐先生微笑着说。“不过您太年轻,要收徒弟还不够资格:那

么,弥斯蒂格里是谁的得意门生呢?”

“是我朋友施奈尔的高足,临时借来帮我忙的,”约瑟夫

接着说。“弥斯蒂格里的真名实姓是莱翁·德·洛拉。大人,

既然您还记得我父亲,那就请您关照关照他那个被控谋反、受

到贵族院传讯的儿子吧……”

“啊!是有这么回事,”伯爵说道,“我会留意的,您放心

吧。”伯爵一面朝着乔治走去,一面说:“至于采尔尼 乔治

亲王,阿里总督的朋友,米纳的副官……”

“他吗?我的第二帮办!”克罗塔叫起来。

“您弄错了,克罗塔大师,”伯爵带着严肃的神气说道。

“一个将来要做公证人的帮办,怎么会把重要文件随便放在公

共马车上让人捡走!一个打算做公证人的帮办,怎么会从巴

黎到穆瓦塞勒路上花掉二十个法郎!一个打算做公证人的帮

办,怎么会冒充叛徒、不怕拘捕……”

“大人,”乔治·马雷斯特说,“我本来只想哄哄那些同路

的老板们,寻寻开心,不想……”

“不要插嘴,”他的老板用胳膊肘重重地捅了他一下说道。

①美洲来的叔叔,法国喜剧中经常出现的人物,一个年轻人欠债,往往有

一个在美洲发了财的叔叔来替他还债。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个公证人从来就不应该随便说话,而要谨慎小心,决

不能把一个国务大臣错当作卖蜡烛的杂货商……”

“我承认错误,但我没有把文契丢在车上……”乔治说道。

“您现在又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想在一个国务大臣,一

个法兰西贵族议员,一个贵人,一个长者,一个主顾面前抵

赖错误。那好,您就找出您的卖田文契来吧!”

帮办在他的公文包里乱翻了一通。

“不要乱翻您的文件了,”国务大臣从衣袋里拿出那张文

契来说,“您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克罗塔把那张文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觉得莫名其妙,文

件怎么会落到他高贵的主顾手里。

“这是怎么回事,先生……?”公证人问乔治。

“要是我不把它拿来,”伯爵接着说道,“莱杰老爹可不象

您想象的那么蠢,他向您提出的耕作问题,不也说明了一个

人应该随时想到自己的本行吗?要是我不把文契拿来,莱杰

老爹就可能顺手把它拿去,并且猜到我的计划……算了,我

也请您赏光,和我一道用晚饭吧,不过有个条件,您得给我

们讲完那个士麦那的穆斯林被判死刑的故事,大约您在某个

主顾的案情公布之前,已经读过他的案情实录,那就给我们

把故事讲完吧。”

“用军棍来对付牛皮,”莱翁·德·洛拉低声对约瑟夫·

勃里杜说。

“诸位先生,”伯爵对丽山的公证人、对克罗塔、对马格

隆和德·雷贝尔说,“请到那边去吧,我们先订契约再用晚饭;

我的朋友弥斯蒂格里说得对:挤奶也该恰到好处呀。”

人间喜剧第二卷

“唷,他真是宽宏大量,”莱翁·德·洛拉对乔治·马雷

斯特说。

“是的,可惜我的老板没有这么宽宏大量,他会打发我到

别的地方吹牛去的。”

“那怕什么!您不是喜欢旅行吗?”勃里杜说。

“那个小家伙可要挨莫罗先生和太太一顿臭骂了!……”

莱翁·德·洛拉叫道。

“那是个小傻瓜,”乔治说,“要不是他,伯爵本来也许会

觉得蛮有意思的。不过反正都一样,这是一个教训,要是以

后我再在公共马车上胡说八道呀!……”

“啊!那未免太蠢了,”约瑟夫·勃里杜说。

“也未免太俗气了,”弥斯蒂格里说,“何况言多必有矢

(失)呢!”

马格隆先生和德·赛里齐伯爵在双方的公证人协助下处

理买卖田产的事务,德·雷贝尔先生也在场,而这时候前任

总管却慢步朝他的小楼走去。他视而不见地走进去,在客厅

里的长沙发上坐下。小于松看见他母亲的恩人睑色惨白,吓

得躲在一个角落里,怕他看见。

“怎么,我的朋友,”艾斯黛尔忙了半天,相当疲乏地走

进来说,“你怎么啦?”

“我亲爱的,我们完蛋了,而且没有挽救的余地。我不再

是普雷勒的总管了!我失去了伯爵的信任!”

“那是怎么搞的……?”

“莱杰老爹坐皮埃罗坦的马车来,他让伯爵知道了穆利诺

事情的真相;不过,使我的保护人疏远我的,还不是这件事

人间喜剧第二卷

●●●●●●,,

“那是什么事呢?”

“奥斯卡说了伯爵夫人的坏话,还当众泄露了大人的病情

......,,

“奥斯卡吗?……”莫罗太太叫道,“你这叫做罪有应得,

我亲爱的。这就是你在怀里养蛇的报应!……我对你说过不

知多少遍……”

“不要说了!”莫罗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这时,艾斯黛尔和她丈夫发现奥斯卡缩在一个角落里。莫

罗象老鹰抓小鸡似的扑向这个倒霉的孩子,一把抓住他那件

小小的橄榄色上衣的领子,把他揪到玻璃窗前。

“说!你在马车里究竞对大人说了些什么?哪个魔电叫你

嚼舌头的?而我每次问你话的时候,你却总是木头木脑。你

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总管说话的样子凶得吓人。

奥斯卡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好

象一座雕像。

“快去请求大人宽恕!”莫罗说道。

“难道大人还会把这样一条毛虫放在心上?”艾斯黛尔气

冲冲地叫道。

“去,快去公馆!”莫罗又说。

奥斯卡象一团烂泥似的倒在地上。

“你到底去不去?”莫罗的火气越来越大了。

“不去!不去!饶了我吧!”奥斯卡叫道,他不愿去低头

认罪,在他看来,这比死还难受。

于是莫罗抓住奥斯卡的衣服,象拖死尸一样拖过几个院

人间喜剧第二卷

子,不管他又哭又叫,还是把他拖上台阶,拖进客厅,因为

生气,手也格外有劲,一下就把他推倒在地。奥斯卡僵得象

根木桩,发出一声牛哞,就倒在伯爵跟前了。伯爵那时刚办

好购买穆利诺田产的手续,正要陪客人到餐厅去。

“跪下!跪下!该死的东西!赶快请求大人宽恕。不是大

人帮你弄到中学的官费补助,你哪里来的钱读书!”莫罗叫道。

奥斯卡的睑伏在地上,好象是气疯了,一句话也不说。大

家都在为他担心。莫罗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因为充血,睑涨

得通红。

“这个年轻人太虚荣,”伯爵白白地等了一会儿,奥斯卡

还是毫无悔过之意,伯爵就说,“一个骄傲的人也有低头认错

的时候,因为低头认错有时反而是一个人高尚的表现。我怕

这个孩子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于是国务大臣就出去了。

莫罗又把奥斯卡拉起来,带回家去。当马夫给他备马套

车的时候,他给克拉帕尔太太写了下面这封信:

我亲爱的:奥斯卡坏事了。今天早上,他坐皮埃罗坦的马车

来,和微服出行的伯爵大人同车。他当着大人的面谈了伯爵夫人

的轻浮行为,还泄露了大人由于工作繁重、不断熬夜而得的可怕

疾病。伯爵把我解职了,还吩咐我不许留奥斯卡在普雷勒居住,要

我打发他回家去。因此,为了遵从他的命令,我现在就把我的马

套上我妻子的马车,要我的马夫勃罗雄把这个倒霉的小家伙给你

送回去。我的妻子和我,我们都很苦恼,这点不用我来描述,你

也可以想象得到。再过几天,我会去看你的,因为我要另找出路。

我有三个孩子,不得不为将来打算,但是我还没有决定做什么好,

404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的打算是要给伯履瞧瞧:一个象我这样的人,给他干了十七年,

到底配得到什么报酬。我已经有了二十六万法郎,希望有朝一日,

我的财产能够使我不再处在大人之下。现在,我觉得我简直能够

推翻大山,克服重重困准。一场这样大的屈辱可以变成多么大的

动力啊!……奥斯卡的血管里流的到底是什么血液?对于他,我

真是不敢恭维,他的行为象个蠢才:就在我写信的时候,他还是

说不出一句话来,也不回答我妻子和我提的问题……他会不会变

成一个傻瓜?或者已经是一个傻瓜了?亲爱的朋友,难道在他出

门之前,你没有叮嘱他一番?假如你照我说的那样陪他同来,那

就可以免得我遭殃了!即使你怕见艾斯黛尔,你也可以待在穆瓦

塞勒呀。但是,事情已经如此,再说也没有用。再见,希望不久

就能会面。

你忠实的仆人和朋友

莫罗

晚上八点钟,克拉帕尔太太刚同丈夫散步回来,家中只

点了一支蜡烛,她就在烛光下给奥斯卡织冬天的袜子。克拉

帕尔先生在等一个名叫波阿雷的朋友,他有时来和他打骨牌,

克拉帕尔先生从来不敢斗胆去酒吧间消磨晚上的时光。因为

他的收入不多,花钱总要精打细算,而酒吧间的饮料名目繁

多,老主顾们又会撺掇捉弄,一旦身临其境,恐怕他会不由

自主开怀畅饮的。

“我怕波阿雷已经来过了,”克拉帕尔对妻子说。

“我的朋友,要是他来过了,门房会告诉我们的,”克拉

帕尔太太答道。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也可能忘记告诉我们。”

“你为什么觉得她会忘记呢?”

“她忘记我们的事难道是头一回吗?谁叫我们没有车马随

从呢?难怪人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算了,”可怜的女人想要避免无谓的争吵,就换个话题

说,“奥斯卡现在在普雷勒了,在那个美丽的地方,有那么美

丽的花园,他会很幸福的……”

“对,等着他的好消息吧,”克拉帕尔回嘴说,“他不出乱

子才怪呢。”

“你为什么总跟他过不去?他什么事得罪了你?唉!我的

天,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过上好日子,说不定都得靠他哩,

因为他心眼好……”

“要等这个小电出头,恐怕我们的骨头早已烂了!”克拉

帕尔叫道,“除非他能脱胎换骨!你还不了解你自己的儿子呢,

他又吹牛,又说谎,又懒惰,又无用……”

“你出去看看波阿雷先生来了没有?”可怜的母亲惹来一

顿臭骂,伤心地说道。

“他在班上从来没得过奖!”克拉帕尔叫道。

在一般市民看来,在班上得了奖,就肯定说明一个孩子

有光明的前途。

“你得过奖吗?”他的妻子反问道,“而奥斯卡考哲学,还

得过第四名呢。”

这一问问得克拉帕尔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样说来,莫罗太太会象钉子一样喜欢他罗,你知道她

会把他钉到哪里去……她会使他变成她丈夫的眼中钉……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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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还想做普雷勒的总管!……那也该会测量,懂得耕种呀

......,,

“他可以学会的。”

“他吗?我的小猫!我们打个赌吧:即使他捞得到那个差

事,不出一个星期,要是他不做出几件蠢事,叫德·赛里齐

伯爵打发他滚蛋,那才怪呢!”

“我的天呀!你怎么这样恨他,巴不得他没出息?你怎么

不看看他的长处?他的脾气多好,象天使一般和气,没有害

人的坏心眼。”

正在这时,马车夫挥舞马鞭的噼啪声,马车疾驰的辘辘

声,两匹马停在大门前的踢蹬声,把樱桃园街闹翻了天。克

拉帕尔听见人家的窗户都打开了,就走到楼梯口的平台上看

看。

“马车给你把奥斯卡送回来了!”他叫道,在惶惶不安的

外表之下,隐藏着幸灾乐祸的心情。

“啊!我的天呀,出了什么事啦?”可怜的母亲说道,她

浑身发抖,就象秋风中的一片树叶。

勃罗雄上来了,后面跟着奥斯卡和波阿雷。

“我的天呀!出了什么事啦?”母亲又问马车夫道。

“我也不晓得,只知道莫罗先生不再做普雷勒的总管了;

据说都是你家少爷干的好事,伯爵大人吩咐把他送回家来。此

外,这里有倒霉的莫罗先生给你的信,太太,他看上去变了

样,真叫人害怕……”

“克拉帕尔!倒两杯酒给马车夫和波阿雷先生,”母亲说

道,她倒身坐在一把软椅上,读起这封要命的信来。“奥斯卡,”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拖着两腿走向床边,说道,“你难道要气死你母亲吗?……

今天早上,我是怎样叮嘱你来的!……”

克拉帕尔太太话还没有说完,就难过得晕倒了。奥斯卡

却还是呆头呆脑地站着。克拉帕尔太太苏醒过来的时候,听

见她丈夫摇着奥斯卡的胳膊问道:

“你到底回答不回答?”

“睡觉去吧,少爷,”她对她的儿子说道。

“让他去吧,克拉帕尔先生,不要把他逼疯,他那样子够

吓人的了。”

奥斯卡没有听见他母亲说的这句话,他一听到母亲叫他

去睡,便立刻走了。

经过了一个如此变化莫测,心情激荡的日子,奥斯卡又

犯了大错,却居然心安理得地睡了一大觉,凡是记得自己青

春往事的人,对此是不会大惊小怪的。第二天,奥斯卡发现

自己的本能并没有象他所想象的那样发生变化。头一天他还

不肯忍辱偷生,现在竞然觉得肚子饿了,这使他感到诧异。其

实,他不过是精神上吃了一点苦头罢了。在他这个年龄,心

灵得到的印象一个接着一个,来得太快,无论头一个印象多

么深刻,也不会不被后一个印象冲淡的。因此,体罚制度近

来虽然受到一些慈善家的强烈抨击,但在某些情况之下,对

于儿童说来,还是必不可少的;再说,体罚也是自然的需要,

因为人的本能就是如此,一定要感到痛苦,所受的教训才会

在记忆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头一天奥斯卡心灵上受到的

羞辱可惜转瞬即逝。假如在羞辱之外,总管再加以痛苦的体

罚,也许这个教训才能收到圆满的效果。可是必须辨别在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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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情况之下才能运用体罚,运用不当,反而使人振振有词地

反对体罚;因为本能虽然不会出错,而执行体罚的教师却难

免不出偏差。

克拉帕尔太太考虑得很周到,特意把丈夫打发出去,好

和儿子单独待在一起。她现在的样子真是可怜:她泪眼模糊,

睑孔由于彻夜不眠而憔悴不堪,声音微弱低沉,一切都叫人

看了心酸,显示出无以复加的悲痛,这种打击是她再也经受

不起第二次的。看见奥斯卡进来,她就招呼他在身边坐下,并

且用温柔而感人肺腑的声调,对他谈起普雷勒总管的厚道行

为。她对奥斯卡说,尤其是最近六年以来,她全靠莫罗多方

设法周济,才能维持生活。克拉帕尔先生的职位和奥斯卡上

学所享受的半官费补助,都是靠德·赛里齐伯爵的力量才弄

到的,如今克拉帕尔迟早要被辞退,而那笔半官费补助也会

停发。克拉帕尔又没有资格领退休金,因为他在财政部和市

政厅的供职年限都还不够。等到克拉帕尔丢掉了他的饭碗,他

们一家人怎么办呢?

“我自己呢,”她说,“只要我去看护病人,或者到大户人

家去帮佣,总还可以挣碗饭吃,并且养活克拉帕尔先生。但

是你呢,”她对奥斯卡说,“你怎么办?你没有财产,一定要

自己去挣钱,才能维持生活。对于象你这样的年轻人,只有

四条正当的出路:做生意,当职员,自己开业或者当兵。随

便做什么生意都要有本钱,我们却没有钱可以给你。没有本

钱,年轻人就要忠实可靠,精明能干,做起生意来,要特别

稳重,而你昨天的言行,却使人不敢相信你在这方面能够有

大发展。要进政府机关当职员,一定要经过长期的实习,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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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得力的后台,而你却得罪了我们唯一的、有权有势的靠

山。再说,即使你有非凡的本领,不管做生意也好,当职员

也好,都能出人头地,但在实习的阶段,哪里来的钱给你吃

饭穿衣呢?”说到这里,这个母亲象普天之下的娘儿们一样,

不禁罗罗嗦嗦地诉起苦来:没有莫罗利用普雷勒总管的职权

给她大开方便之门,送上接济她的实物,她将来怎么办呢?而

使她的恩人倒运背时的,偏偏又是奥斯卡!因为她负担不起,

她的儿子就不能指望做生意或者是当职员,那剩下来的出路

就只有自己开业当公证人、律师、诉讼代理人或执达员了。但

是这得先学习法律,读三年书,而交注朋费、考试费、讲义

费、文凭费,又要花上一大笔钱;何况想领执照的人很多,没

有高人一等的本领,也不容易露头角;说来说去,怎样才供

得起奥斯卡读书,始终是个问题。

“奥斯卡,”她最后说,“我本来希望你能为我争口气。我

这辈子到了晚年,还在吃苦受罪,总指望你能找到一条好出

路,选择一门好职业,将来有出头的日子,所以,我六年来

酋吃俭用,也要维持你上中学,虽然你有半官费补助,每年

还是要花掉我们七、八百法郎。现在我的希望破灭了,你的

前途真叫我担心!我不能在克拉帕尔先生的薪水里拿出一文

钱来,用在不是他亲生的儿子身上。你打算怎么办呢?你的

数学不够好,不能进技术专科学校,即使能进,我又到哪里

去弄三千法郎的寄宿费呢?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我的孩子!你

也十八岁了,身体还算结实,那就当兵去吧,这是你挣饭吃

的唯一出路了……”

奥斯卡对人生还茫然无知。象那些受到小心照顾,不知

人间喜剧第二卷

道家庭困难的孩子一样,他还不懂得发财致富的重要性,也

不晓得做生意是怎么回事,更不觉得当职员有什么了不起,因

为他不了解这些出路对他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只是乖乖地听

着,甚至做出惭愧的样子,其实,母亲的谆谆教诲他一点没

听进去。虽然如此,一想到要当兵,看到母亲眼里的泪水,这

孩子也哭了。克拉帕尔太太一看见奥斯卡睑上的泪痕,心又

软了下来;普天下做母亲的碰到这种情况,都会象克拉帕尔

太太这样,赶快找几句话来收场,可怜她们不但自己痛苦,还

得为孩子们的痛苦而痛苦。

“好了,奥斯卡,答应我以后凡事都要谨慎小心,不再随

便说话,不要逞强好胜,不要……等等。”

母亲说什么,奥斯卡就答应什么,克拉帕尔太太反而怪

自己教子太严,温和地把他拉到身边,又吻起他来。

“现在,”她说,“你要听妈妈的话,照我说的去做,因为

母亲总是给儿子出好主意的。我们明天到你姑父卡陶家里去。

这是我们最后的指望了。卡陶受过你父亲的大恩,还和你姑

姑于松小姐结了婚,得了一大笔陪嫁,那在当时是个大数目,

使他的绸缎铺发了大财。我想,他会把你安插到卡缪索先生

铺子里去的,卡缪索是他的女婿和继承人,住在布尔东奈街

……不过,你要知道,你的卡陶姑父也有四个子女。他把他

的‘金茧’绸缎铺给了大女儿卡缪索太太。卡缪索虽然有百

万家财,他的前妻、后妻也给他生了四个子女,而且他几乎

不知道有我们这家穷亲戚。卡陶的二女儿玛丽亚娜嫁给普罗

泰兹-希弗维尔商行的老板普罗泰兹先生。大儿子是公证人,

开事务所花了四十万法郎;二儿子约瑟夫·卡陶刚和玛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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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房攀了亲。因此,要是你的卡陶姑父不肯帮你的忙,那也

是情有可原的,何况他一年也不过见你四次面。他从来不到

我们这里来看我;虽然我当年服侍皇太后的时候,他常来宫

中找我,要我帮他向皇亲国喊、皇帝陛下以及宫廷大臣们推

销他的绫罗绸缎。现在,卡缪索一家却充起保王党来了。卡

缪索前妻的儿子娶了一个王室侍从官的女儿。世界上的人真

会卑躬屈节,见风使舵!你看,他们多么能干,在帝国时代,

他们做皇室的生意;到了波旁王朝,‘金茧’绸缎铺又做上了

王室的生意。明天,我们去看看你的卡陶姑父吧。我希望你

去了规规矩矩,不乱说乱动;因为,我再说一遍,这是我们

最后的一点指望了。”

冉热罗姆赛弗兰·卡陶先生做鳏夫已经六年了。于

松小姐当年嫁给他的时候,正是她那当宫廷供应商的哥哥的

全盛时期,他给了她十万法郎现款作陪嫁。卡陶本是巴黎一

家最老的“金茧”绸缎铺的大伙计。一七九三年,他的老板

们由于限价政策,彻底破产。他趁机买下了绸缎铺;于松小

姐的陪嫁使他在十年之内发了一笔大财。为了使他的子女都

成家立业,他想出一个好办法:在他妻子和他自己名下存了

三十万法郎的终身年金,有三万法郎年息。然后把他的资产

分成三份,每份四十万法郎,分给他的子女。“金茧”绸缎铺

是大女儿的嫁妆,也折价四十万法郎,卡缪索当然同意了。因

此,这个老头虽然快七十岁了,却能放心大胆每年花掉三万

法郎,而不致损害他子女的利益;他们也都已自立门户,过

着优裕的生活,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没有搀杂一点贪图钱

人间喜剧第二卷

财的念头。卡陶姑父住在巴黎市郊美城区、库尔蒂耶上首的

一栋高级住宅里。他每年花一千法郎,在二楼租了一套坐北

朝南的房间,可以俯瞰塞纳河流域,还有一个专用的大花园;

因此,虽然这所郊区的大房子里还住了另外三、四家房客,他

也不大在乎。房子的租期很长,他可以安心在那里度过他的

晚年,不过他的生活还相当节俭,只有他的老厨娘和已故的

卡陶太太的女仆服侍他。她们指望在他去世以后,每人能够

得到他遗赠的五、六百法郎年金,所以平时不敢揩他的油。这

两个女佣人伺候她们的主人真是无微不至,因为谁也不象他

这样酋事,这样马虎,她们伺候他也就越发周到。他住的那

套房子还是已故的卡陶太太生前布置的,六年来一直维持原

状,老头子对此心满意足;其实他在这里花的钱,一年还不

到一千金币,因为他每个星期要在巴黎吃五顿晚饭,每天半

夜才从库尔蒂耶关卡他经常光顾的那家马车行租一辆马车回

来。因此,厨娘只消做顿午饭就够了。这个老好人每天十一

点钟用午饭,饭后就换衣服,打扮得香喷喷的到巴黎去。老

板们一般是打算进城吃晚饭才关照家里一声;卡陶老头却与

众不同,他只有回家吃晚饭才打个招呼。这个小老头又矮又

胖,身体结实,睑色红润,永远象人家说的那样,打扮得无

懈可击,这就是说,老是穿黑色丝袜,丝绸裤子,白细布背

心,鲜艳的衬衫,深蓝的上衣,紫色的丝手套,鞋子上和裤

子上都钉着金钮扣,头发上扑一点粉,小辫子上还系一条黑

丝带。他睑上引人注目的是两道荆棘般的浓眉,下面闪烁着

灰色的眼睛,还有一个又长又大的方鼻子,看起来活象从前

靠俸禄供养的神甫。他的外貌说明了他的内心。卡陶老头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确是生活放荡的皆隆特u一类的人物,这类人一天比一天少

了,现在随处可见的,是十八世纪小说和喜剧中的杜卡莱④那

类人物。卡陶姑父看见女人就称她们漂亮的太太!碰到没有

男子陪伴的女人,就用马车把她们送回家;他对待她们有求

必应,按照他的说法,这是骑士风度。他那满头的白发和心

平气和的样子,使人看不出他还是一个经常寻欢作乐的角色。

在男人中间,他肆无忌惮地公开主张享乐主义,说些有伤大

雅的笑话。他不反对他的女婿卡缪索追求那位漂亮迷人的女

戏子柯拉莉,因为他自己暗地里也是快活剧院舞蹈明星弗洛

朗蒂纳小姐的梅塞纳@。不过,他这种生活,他这些主张,都

没有在他身上和他家里流露出一点痕迹。卡陶姑父道貌岸然,

彬彬有礼,人家几乎会以为他是个冷淡无情的人,因为他如

此假装正派,一个真正虔诚的女教徒是会把他叫做伪君子的。

这位神气十足的先生特别恨神甫,他是那一大伙订阅《宪政

报》的糊涂虫之一,但又非常担心死后不能按照宗教仪式下

葬。他崇拜伏尔泰,虽然他更喜欢皮隆、瓦代、科莱@。当然,

他欣赏贝朗瑞,并且别出心裁地把他叫做丽赛特@教派的大

①皆隆特,法国喜剧中的小老头,爱寻欢作乐,也容易上当。

②杜卡莱,勒萨日(166s 1747)的喜剧《杜卡莱先生》中心毒手狠的包

税人。

⑧梅塞纳,公元前一世纪罗马政治家,以保护文艺著称。这里喻指卡陶是

那位舞蹈明星的保护人。

④皮隆(1689 1773)、瓦代(1720 1757)、科莱(1709 1783)都是法

国诗人。

⑤丽赛特是法国喜剧中的风流侍女,在贝朗瑞笔下,她成了巴黎轻佻女郎

的典型。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主教。他的女儿卡缪索太太和普罗泰兹太太,还有他的两个

儿子,要是有人向他们解释老父亲所谓的唱唱戈迪雄大妈是

什么意思u,那他们真如俗话说的,会象从云端上跌下来一

样。这个老滑头从来没有对于女们谈过他有终身年金的事,他

们看见他日子过得这样节俭,还以为他把财产全都分给他们

了,因此对他更是温柔体贴。有时他也对两个儿子说:“不要

花光你们的财产,因为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们了。”他

发现卡缪索和他气味相投,两个人一道吃喝玩乐,无所顾忌,

因而只有他大女婿一个人知道这三万法郎终身年金的秘密。

卡缪索认为老丈人的人生哲学无可非议,在他看来,卡陶老

人已经尽了父母的责任,为子女安排了幸福的生活,自己也

该快快活活地过个晚年了。

“你看,我的朋友,”这位“金茧”绸缎铺的老老板对卡

缪索说,“我本来可以再结一次婚的,对不对?一个年轻的女

人可能还会给我生几个孩子……是的,我本来可能再添几个

子女;我那时的年龄还可以有孩子呢。不过,弗洛朗蒂纳不

会象一个老婆那样花我很多钱,她不给我添麻烦,又不会给

我生孩子,也绝不会吃掉你们的财产。”

卡缪索认为卡陶老人具有非常细腻的家庭感情;他认为

他是个十全十美的老丈人。

“他懂得如何协调他子女的利益和他自己的消遣,”卡缪

索说,“一个人在生意场中劳累了一辈子,自然也该欢度晚年

无论是卡陶家,或是卡缪索家,或是普罗泰兹家,都没有想

①意思是“大摆筵席”。——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起过他们还有一个舅母克拉帕尔太太。亲戚关系仅仅表现在

婚丧喜J夫的时候送个通知,新年时节寄张贺年片。自尊心强

的克拉帕尔太太不屑屈尊求人,只是为了奥斯卡的利益,才

肯对她唯一的患难之交莫罗开口。她不大去老卡陶家,也不

麻烦他帮忙,免得人家讨厌;不过她还是和他联系,因为对

他还是有所指望,所以她每三个月去看他一次,和他谈谈已

故的、可尊敬的卡陶太太的内侄奥斯卡·于松,而且每年在

放假的日子里,还要带奥斯卡去看望他三次。每一次,老好

人都带奥斯卡去蓝钟餐厅吃一顿,晚上还带他去快活剧院看

戏,然后把他送回樱桃园街。有一次,老好人给他买了一套

新衣服,把他打扮得焕然一新,还送给他一个银杯和一套银

餐具,那是学校规定寄宿生要带的行头。奥斯卡的母亲尽量

向老好人表示:他的内侄非常爱他,她常常向他谈起这个银

杯、这套餐具和这身漂亮的衣服,其实衣服穿得只剩下了一

件背心。不过在一个象卡陶姑父这样的老滑头面前,弄巧可

能成拙,对奥斯卡反而害多利少。卡陶老头从来没有爱过他

那高大干瘦、满头褐发的亡妻;再说,他也了解已故的于松

和奥斯卡的母亲结婚的内情;虽然他一点没有瞧不起她的意

思,但也不是不知道小奥斯卡是个遗腹子;因此,在他看来,

他可怜的内侄和卡陶家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奥斯卡的母亲

没有料到她的儿子会闯下这场大祸,从来也没有设法补救奥

斯卡和他姑父之间所缺少的天然联系,没有使孩子从小就和

他的姑父建立感情。象普天下把感情都集中在母爱上的女人

一样,克拉帕尔太太也没有设身处地替卡陶姑父想一想,总

以为他会非常关心一个这样讨人喜欢的孩子,因为他到底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已故的卡陶太太是一家人。

“先生,您的内侄奥斯卡的母亲来了,”女仆对卡陶先生

说,他已经让理发师刮过睑,扑过粉,正在花园里散步,等

待吃午饭。

“早上好,漂亮的太太,”绸缎铺的老老板穿着白细布的

便袍,招呼克拉帕尔太太说。“嗬!嗬!您的小家伙长大了,”

他又捏着奥斯卡的一只耳朵说。

“他念完了中学,非常遗憾的是,他亲爱的姑父没有参加

亨利四世中学的授奖仪式,因为他也得了奖。姓于松的学生

受到表扬,我们希望他将来不辱没他的姓氏……”

“喔唷!喔唷!”小老头站住说。

克拉帕尔太太和奥斯卡陪着他在橙子树、香桃木树和石

榴树前面的一个平台上散步。

“他得了什么奖?”

“他哲学得了第四名,”母亲得意地回答。

“啊!这小家伙要弥补浪费的时间,还得走一大段路呢,”

卡陶姑父嚷着说,“毕业时只有一门课得了个第四名……这可

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和我一道吃午饭吧?”他又说道。

“我们听您吩咐,”克拉帕尔太太说,“啊!我的好卡陶先

生,看到自己的子女在人生的道路上迈开了步子,做父母的

是多么惬意啊!在这方面,象在其他方面一样,”她赶快修正

说,“您是我所认识的最有福气的父亲了……您好心眼的女婿

和惹人爱的女儿经营的‘金茧’绸缎铺,直到现在还是巴黎

头一家大商号。您大儿子的公证人事务所,十年来在首都一

人间喜剧第二卷

直位居第一,而且他还阔气地结了婚。您的小儿子又刚和发

了大财的药房结亲。再说,您还有可爱的孙女儿。您亲眼看

到自己成了四个大户人家的家长……奥斯卡,不要听大人谈

话;你到花园里去玩玩吧,但是不要摘花。”

“他不是十八岁了吗!”卡陶听见她嘱咐奥斯卡就象嘱咐

一个小孩一样,不由得微笑了。

“唉!是的,我的好卡陶先生,能够把他带到现在这么大,

既不驼背,又不瘸腿,身心都算健康,说来真不容易!为了

他的教育,我已经牺牲了一切,要是他没有出息,那我真要

难过死了!”

“那位莫罗先生呢?他不是给您在亨利四世中学弄到过一

笔半官费补助吗?他会帮奥斯卡找一条好出路的,”卡陶姑父

装出一副老好人的神气,敷衍地说道。

“莫罗先生也不能长命百岁呀,”她说,“何况他和他的东

家德·赛里齐伯爵又闹翻了,简直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喔唷!喔唷!……听我说,太太,我看您是来……”

“不,先生,”奥斯卡的母亲突然打断了老头子的话,老

头子本来会生气的,但是看在漂亮的太太分上,他并没有发

作。“唉!您一点也不了解一个母亲的难处,七年来,我不得

不从我丈夫一千八百法郎的年薪里,拿出六百法郎来给我儿

子交学费……啊!先生,我们就只有这么一点财产。因此,我

能帮我的奥斯卡做些什么呢?克拉帕尔先生这样讨厌这个可

怜的孩子,我不可能把他留在家里。一个可怜的女人,孤零

零地活在世上,在这种情况下,难道她不该来找找她儿子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吗?”

“您说得对,”老好人卡陶答道。“不过您可从来没有对我

谈过这些事呀……”

“啊!先生,”克拉帕尔太太自负地接着说,“不是万不得

已,我怎肯来找您诉苦啊!全都怪我自己,我嫁了一个这样

不中用的丈夫,他的无能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啊!我实在太

不幸了!……”

“听我说,太太,”小老头认真地接着说道,“不要哭了。

看见一个漂亮的太太伤心落泪,我也会难过得要死的……说

来说去,您的儿子到底也是于松家的人,要是我亲爱的亡妻

还活着的话,她也会给她父亲和她哥哥一家人帮点忙的

......,,

“她对她哥哥多么好啊!”奥斯卡的母亲叫道。

“不过我的财产全都给了我的子女,他们对我再也没有什

么可指望的了,”老头子继续说,“我把我的两百万财产都分

给了他们,因为我希望在我活着的时候,看见他们有钱,幸

福。我自己只留下一点养老金,到了我这种年龄,生活习惯

也很难改了……您晓得应该要这个小家伙走哪条路吗?”他又

把奥斯卡叫来,拉住他的胳膊说,“让他学法律吧,我替他付

注朋费和讲义费。把他安插到一个诉讼代理人那儿去学习出

庭辩护的本事;要是他学得好,要是他干得出色,要是他喜

欢这一行,要是我还活着,到适当的时候,我会要我的子女

每人借给他四分之一的款项,我自己借给他一笔保证金。这

样一来,从现在起,您只要管他吃饭穿衣就行了;当然他要

人间喜剧第二卷

稍微吃一点苦,但是这样可以学会过日子。嘿!嘿!我当年

离开里昂的时候,身上只有祖母给我的两个双路易u,我是步

行到巴黎的,瞧我现在怎么样。生活苦点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年轻人,谨慎点,诚实点,勤快点,你会有出息的!自己挣

钱发财才是一件乐事;到了晚年,只要你牙齿还咬得动,你

爱怎么吃用就怎么吃用,也可以象我这样,高兴起来就唱唱

戈迪雄大妈。记住我说的话:诚实,勤快,谨慎。”

“听见没有,奥斯卡?”母亲问道,“你姑父用三个词概括

了我的千言万语,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字,你一定要象用火漆

封住似的,牢牢记在心上……”

“啊!我记住了,”奥斯卡答道。

“那好,谢谢你姑父吧;你没有听见他说,你的前程由他

负责吗?总有一天,你会在巴黎当上律师的。”

“他还不知道他的前程远大呢,”小老头看见奥斯卡迟钝

的神气,就这样说道,“他只是刚从中学毕业出来。听我说,

我不是个喜欢罗嗦的人,”姑父接着又说,“记住,在你这个

年纪,一定要经得起考验,才能得到好名声,而在巴黎这样

一个大都市里,每走一步,都会碰上歪门邪道的。所以还是

在你母亲家里住一间阁楼吧;每天出了家门就进学校门,出

了学校门又进书房门,早晚都要在你母亲家里刻苦用功;到

了二十二岁要当上二等帮办,到了二十四岁就可以做首席帮

办;要精通业务,那你的事业就大有可为。要是你不喜欢这

①一个路易等于二十法郎,双路易等于四十法郎。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职业,也可以进我儿子的公证人事务所,做他的接班人……

因此,勤快,耐心,谨慎,诚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吧。”

“上帝保佑您再活三十年,好亲眼看到您的第五个孩子实

现我们对他的期望!”克拉帕尔太太高声说道,她拉住卡陶姑

父的手,风度不减当年。

“我们吃午饭去吧,”好心的小老头拉着奥斯卡的一只耳

朵说。

午饭的时候,卡陶姑父不露声色地观察他的内侄,发现

他对人生一无所知。

“隔些时候就打发他来一次,”他送克拉帕尔太太走的时

候,指着奥斯卡说,“我来帮您教他做人。”

这次拜访使这个可怜的女人不再伤心了,她没有料到会

有这样好的结果。在以后的半个月里,她一直带着奥斯卡散

步,对他管得几乎是过分的严格,就这样到了十月底。一天

早上,奥斯卡看见那个使他害怕的总管来了。总管碰到樱桃

园街这个贫穷人家正在吃午饭,吃的菜只有一个腌鲱鱼凉拌

莴苣,饭后再喝一杯牛奶。

“我们已经搬到巴黎,不再象在普雷勒那样过日子了,”莫

罗说,他想这样告诉克拉帕尔太太,在奥斯卡闯祸之后,他

们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不过我在巴黎的时间也不多。我

和丽山的莱杰老爹,还有马格隆老头合伙做地产生意。我们

一开始就买进了佩尔桑的土地。我是我们这家公司的经理,我

用我的财产抵押,已经为公司筹集了一百万法郎资金。一有

生意,莱杰老爹和我就商量着办,我的合伙人每人分四分之

一的红利,我分一半,因为一切事都由我操持,所以我总是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东奔西走。我的妻子住在巴黎鲁勒郊区,一切从简。等我们

做了几笔大生意,不必再动本钱,只消用利息去冒风险的时

候,要是奥斯卡表现得叫人满意的话,我们也许还可以雇佣

他。”

“好哇,我的朋友,我可怜的孩子不小心闯下的大祸,说

不定会叫你发一笔大财呢;因为,说实在的,你在普雷勒真

是埋没了人才……”

然后,克拉帕尔太太就讲起她拜访卡陶姑父的事,目的

是向莫罗说明,她和她的儿子可以不再要他负担了。

“他说得有理,这个老好人,”前任总管又说,“对奥斯卡

一定要严加管束,强制他走这条路,那他的确会当上公证人

或者诉讼代理人的。但是不要让他越出这条开辟好了的道路!

啊!有了。地产商人也免不了要和法律打交道,有人对我谈

起过一个诉讼代理人,他刚买了一个空头资格,这就是说,买

了一个没有主顾的事务所。这是一个意志非常坚强的年轻人,

他埋头工作,象一匹马似的苦干;他的名字叫德罗什;我可

以把我们的法律事务全都交给他办,只要他附带替我管教奥

斯卡;我去提出我们出九百法郎要他把奥斯卡收下来,这九

百法郎里面我出三百,那么你的儿子就只要花你六百法郎了。

我还可以拜托修道院院长照顾奥斯卡。如果希望这个孩子成

人的话,那就只有严加管教才行;这样,他出来后,不是公

证人,就是律师或者诉讼代理人。”

“好啦,奥斯卡,赶快谢谢这位好心的莫罗先生吧,不要

待在那里象根木头似的!世上干过蠢事的年轻人,谁有你这

么好的运气,连累了自己的恩人,还能得到恩人的关怀

人间喜剧第二卷

●●●●●●,,

“你要我不生你的气,”莫罗握住奥斯卡的手说,“最好的

办法就是努力工作,好好做人……”

十天以后,奥斯卡由前任总管介绍给诉讼代理人德罗什

律师,律师新近才在贝蒂西街开业,事务所设在一个狭小的

院子尽里头一套宽敞的房间里,房租比较便宜。德罗什是个

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出身贫寒,受过父亲非常严格的管教,他

过去的处境和奥斯卡现在的处境差不多;所以他对奥斯卡的

事很关心,不过他即使关心一个人,表面看来还是很严厉,这

是他的性格。这个干瘦的年轻人睑色灰暗,头发剪得象把刷

子,说话简短眼光锐利,灵活而又深沉,光是这个外貌就把

奥斯卡吓坏了。

“我们这里工作不分昼夜,”诉讼代理人说,他坐在一把

靠背椅上,面前是一张长桌子,桌上文件堆积如山。“莫罗先

生,我们不会把他累死的,不过,他也得跟着我们的步子走。”

他又叫道:“高德夏先生!”

虽然这天是星期日,他的首席帮办还是一叫就到,手里

还拿着笔。

“高德夏先生,这就是我对你讲过的那个法科见习生,莫

罗先生对他很关心;现在他在我们这里吃住,就住你房间隔

壁的小阁楼;你给他算一算,从这里到法学院来回要走多少

时间,最多给他留五分钟的余地;你要督促他把法舆学好,功

课要学得出色,这就是说,不但要做好学校的功课,你还要

指定他读一些书;总而言之,由你负责直接指导他,自然我

也会指点指点。希望他能象你一样,努力做一个能干的首席

人间喜剧第二卷

帮办,为将来当律师打好基础。——跟高德夏去吧,我的小

朋友,他会带你去看你住的地方,你就搬过去好了……——

您看见高德夏了吧?……”德罗什又转过来对莫罗说,“这是

一个象我一样白手起家的小伙子;他是著名的舞蹈演员玛丽

埃特的弟弟,靠他姐姐积攒的钱,准备十年后开业。我的帮

办都是朝气蓬勃的,都只能靠自己的十个指头来挣一笔大钱。

因此,我的五个帮办和我,我们工作起来要顶十二个人!十

年之后,巴黎最有钱的主顾都会来找我的。我们这里对生意、

对主顾,都很热情,这一点已经开始闻名了。高德夏是从我

的同行但维尔那儿要来的,半个月前,他还是那里的第二帮

办,但是,我们在那个大事务所已经互相认识了。到了这里,

我每年给他一千法郎,还管吃管住。这个小伙子也真顶用,他

孜孜不倦地工作!我就是喜欢他这样的小伙子!他会用六百

法郎过日子,象我当年做帮办的时候一样。对一个帮办来说,

特别重要的是老实可靠,没有半点虚假;要是在艰苦的情况

下能够毫不动摇,那一定是一个人物。要是在这方面犯了一

点错误,那就不能在我这个事务所做帮办,只好请他另找出

路。”

“好哇,您这里倒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莫罗说道。

整整两年,奥斯卡都住在贝蒂西街,住在“讼师的老

巢”;这个陈旧过时的名称,如果还能应用于哪一个律师事务

所的话,那么用来称德罗什的事务所是最合适的了。这里的

管教真是无微不至,老练到家,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没有一

点回旋的余地,结果奥斯卡虽然生活在巴黎这个花花世界,却

好象是住在修道院里。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不论春夏秋冬,每天早晨五点,高德夏就起床了。他同

奥斯卡一起下楼到办公室去,这在冬天可以节酋一点烤火费,

但他们总是发现老板起得更早,已经在工作了。奥斯卡为事

务所发送文件,同时预备学校的功课;但功课的分量非常重,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高德夏,有时是老板本人,亲自指点他

查阅哪些书籍,解决哪些困难。奥斯卡不敢放过法舆里的一

章一节,非得经过认真钻研,答得出老板或高德夏提出的问

题,通得过他们的预备考试才罢,而预考却比法学院的正式

考试还要严格,时间也更长。他上完课立刻回来,毫不耽搁,

又坐下来温习功课,有时还到法院去走一趟,然后,在晚餐

前,由一丝不荀的高德夏给他辅导。说到晚餐,连老板的也

不例外,都只有一大盘肉,一盘素菜,一盘凉拌生菜。点心

只有一块格吕耶尔u干酪。晚餐之后,高德夏和奥斯卡又回

到事务所,一直工作到夜里。每个月奥斯卡到他姑父卡陶家

吃一餐午饭,星期天就回母亲家去。有时,莫罗到事务所来

办事,也把奥斯卡带到王宫市场去大吃一顿,还带他去看一

场戏。至于讲究穿着的念头,奥斯卡自己明白:还没出笼就

会给高德夏和德罗什驳回去,爽性不去想了。

高德夏常对他说:一个好帮办只消有两件黑上衣●一新

一旧),一条黑长裤,几双黑袜子和几双鞋也就够了。皮靴太

贵,等到做了诉讼代理人再穿不迟。一个帮办的全部开销不

该超过七百法郎。应该穿质地结实的粗布衬衫。啊!一个人

要白手起家,就得节衣缩食。瞧德罗什先生!他过去也是这

①格吕耶尔,瑞士地名,以盛产乳酪著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样干的,现在不是大功告成了吗?

高德夏以身作则。他不只是口头上对荣誉、谨慎、诚实

这些原则有严格的要求,在行动上也严于律己,实行起来毫

不费力,就象呼吸、走路一样自然。这是他灵魂的本能,正

如走路是两条腿的本能,呼吸是口和鼻的本能一样。奥斯卡

来后十八个月,第二帮办在他小小的现金帐上出了两次小小

的错误,高德夏就当着全事务所的人对他说:

“我亲爱的戈代,你自动离开这儿吧,免得人家说是老板

辞掉你的。你不是疏忽,就是算错,这类缺点即使微乎其微,

在这里也是不能容许的。我不会向老板汇报,对于一个同事,

我也只能帮这一点忙了。”

奥斯卡二十岁的时候,当上了德罗什律师事务所的第三

帮办。虽然他还没有薪水,但是吃住不用花钱,因为他干的

是第二帮办的事。德罗什用了两个得力的帮办,而第二帮办

的担子也压得很重。奥斯卡在法学院读完二年级的时候,已

经比许多法学士都强,他做出庭的工作也显得很精明,有时

还充当临时审理案件的辩护人。最后,高德夏和德罗什都表

示对他满意。唯一遗憾的是,虽然他看起来差不多可以说是

懂事了,却还会流露出贪图享受的倾向和出头露面的愿望,不

过这种倾向和愿望都被生活中严格的管教和繁重的工作压下

去了。地产商人对第三帮办的长进感到满意,就放松了对他

的监督。到一八二五年七月,当奥斯卡以优秀成绩通过毕业

考试的时候,莫罗还给他买了一套漂亮的衣服。克拉帕尔太

太对儿子的成绩感到高兴和自豪,就给这个未来的法学士、未

来的第二帮办准备了一副上等行头。贫苦人家不送礼则已,要

人间喜剧第二卷

送总是送实用的东西。到十一月,假期过完,奥斯卡·于松

到底补上了第二帮办的缺,住进了他的房间,除了吃住以外,

一年还有八百法郎薪水。卡陶姑父曾暗地里向德罗什了解他

内侄的情况,因此,他答应克拉帕尔太太,只要奥斯卡继续

好好干,事务所开业的事,他可以帮忙。

奥斯卡·于松表面上虽然老实听话,内心深处却常常在

进行艰苦的斗争。他有时真不想再过这种和他的性格爱好都

如此格格不入的生活。他甚至觉得犯人都比他更幸福。严厉

的管教象铁链似的在他身上留下了累累伤痕,一看见街上穿

着讲究的年轻人,他真恨不得能溜之大吉。他时常想女人想

得要命,却又不得不克制自己,这样就变得对人生感到非常

厌倦。全靠高德夏的榜样支持,他才走上一条这样艰巨的道

路,这与其说是自觉自愿,不如说是迫不得已。高德夏也观

察着奥斯卡,他的原则是不让他的师弟受到引诱。因此,他

经常不让第二帮办把钱带在身上,要带的话,钱也少得可怜,

绝不够他去外面纵情作乐。最近这一年来,慷慨的高德夏自

己出钱,同奥斯卡痛痛快快地玩过五六回,因为他也知道,对

一条拴住的小山羊,有时也该松松绳子。虽然严厉的首席帮

办把寻欢作乐说成是放荡行为,这种放荡行为却使奥斯卡觉

得生活还可以过下去;他在卡陶姑父家里没有什么玩乐,回

到母亲家里玩乐就更少,因为母亲的生活比德罗什还要清苦。

莫罗不能象高德夏一样对奥斯卡那么亲热,说不定小于松的

这位真诚保护人,正要利用高德夏来使这个可怜的孩子知道

一点人生的奥秘呢。奥斯卡变得谨慎了,通过人事的接触,他

到底明白了那次坐公共马车旅行时,他犯下的错误有多大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影响;不过,他那一大堆被压下去的不切实际的念头,青年

时代的狂热冲动,仍然可能将他引入迷途。然而,随着他对

社会的认识、对人情世故的了解越来越深,他也慢慢有了些

头脑,因此,莫罗以为克拉帕尔太太的儿子只要在高德夏身

边,就不会出乱子。

“他的情况怎么样了?”地产商人有一次离开巴黎好几个

月后回来时问道。

“还是虚荣心太重,”高德夏回答,“您给他买了漂亮的服

装和漂亮的内衣,他自己又买了经纪人用的漂亮绉领,一到

星期天,就打扮得象个花花公子,到杜伊勒里公园找艳遇去

了。您有什么办法呢!他年轻呀。他还老缠着我,要我带他

到我姐姐家去见见世面,见见那些女演员,舞蹈明星,时髦

人物,挥金如土的阔佬……我怕他还无意做诉讼代理人呢。不

过他的口才倒是不错,可以做个律师,经过一番准备,他也

能在办案时辩护得头头是道……”

一八二五年十一月,奥斯卡·于松走上了新的岗位,正

在准备为学士论文进行答辩,那时德罗什事务所新来了一个

第四帮办,以填补奥斯卡提升后留下的空缺。

第四帮办名叫弗雷德里克·马雷斯特,他刚念完三年法

科,打算做法官。根据事务所打听到的消息,他是一个二十

三岁的漂亮小伙子,从一个去世的独身伯父手里继承了一笔

年息一万二千法郎的遗产,他母亲马雷斯特太太又是个有钱

的木材商的寡妇。这个候补法官其志可嘉,想要了解业务上

的细枝末节,所以到德罗什事务所来学习诉讼程序,希望两

年内能补上首席帮办的空缺。他打算在巴黎当见习律师,使

人间喜剧第二卷

自己能够胜任未来的工作,一个象他这样有钱的年轻人是不

愁当不上律师的。到三十岁的时候,随便在哪个法院当一名

检察官,这就是他的雄心大志。虽然这个弗雷德里克就是那

个乔治·马雷斯特的堂兄弟,但是,由于那个在普雷勒旅途

中招摇撞骗的旅客只把他的真名实姓告诉了莫罗,小于松却

只知道他是乔治,弗雷德里克·马雷斯特这个名字,并不能

使他联想起那桩往事。

“诸位同人,”高德夏在吃午饭时对全体帮办说,“我向你

们宣布,有一个新帮办要来了;因为他顶阔气,我希望他请

我们吃一顿顶呱呱的入会酒席……”

“把记录簿拿来!”奥斯卡瞧着一个小帮办说,“我们可得

假戏真做。”

小帮办象只松鼠一样爬上书架,取下一本为了蒙上几层

灰尘才故意放在最高一层的记录簿。

“本子发黑了,”小帮办指着记录簿说。

我们先来解释一下,当时在大部分律师事务所里,都有

这么一种记录簿,它制造了无穷无尽、妙趣横生的乐事。伙

计只重午餐,老板只重晚餐,贵族老爷只重夜宵。这句十八

世纪的老话说得不错,只要你花两三年时间,在诉讼代理人

事务所学过诉讼程序,或者在公证人事务所学过公证手续,就

会觉得关于伙计的那句话,实在是言之有理。在一个帮办的

生活中,工作多,娱乐少,因而就越想寻欢作乐;如果能够

骗人上当,那更是莫大的开心事。这在一定的程度上,也说

明了乔治·马雷斯特为什么要在皮埃罗坦的马车上招摇撞

骗。即使是一个不荀言笑的帮办,也会觉得需要热闹热闹,开

人间喜剧第二卷

开玩笑的。帮办们生来就能抓住机会骗人上当,开心取乐,这

种天生的本领说来真是妙不可言,只有画家才能和他们相提

并论。画室中和事务所里,开起玩笑来连喜剧演员也要甘拜

下风。德罗什买下这个空头衔的时候,简直象是建立一个朝

代一样,一切都得从头做起。在创业伊始的年代,自然不得

不打断一切有关迎新送旧的惯例。新搬进一套从来没做过办

公室的房子,德罗什的当务之急是摆下几张新桌子,购置一

些全新的蓝边白纸夹。他的事务所是由几个帮办拼凑而成的,

帮办的来历各不相同,从前互不相识,碰巧凑在一起,可以

说是连他们自己也都感到意外。高德夏曾在但维尔律师事务

所初试刀笔,他可不是一个肯让这宝贵的迎新传统自行湮没

的帮办。欢迎的方式是由新来的人请事务所的老同事大吃一

顿。说来话长,还是在小奥斯卡初来事务所,德罗什刚开业

六个月的时候,一个冬天的晚上,事务所的工作早已干完,帮

办们都在烤火,准备走了,高德夏忽然心血来潮,要假造一

本所谓太上古老的律师事务所的记录,并且假说这本记录是

革命大风暴的劫后遗物,由沙特莱法院检察官博尔丹移交给

诉讼代理人索瓦涅斯特,索瓦涅斯特又连同事务所一起卖给

德罗什的。大家先去旧书废纸铺搜寻一本十八世纪印刷的记

录簿,封面要用羊皮纸精装,封里还俨然印有大议会的决议。

找到这样的记录簿之后,大家就把它在灰尘里、火炉里、壁

炉里、厨房里拖来拖去,甚至把它扔在帮办们所谓的评议室u

里,让它发霉,结果连古董商见了都会如获至宝,封皮破破

①指厕所。

430 人间喜剧第二卷

烂烂,裂痕累累,四角残缺不全,好象老鼠咬过似的。簿子

裁开的那一边颜色发黄,仿古仿得惟妙惟肖,令人叫绝。簿

子一旦准备就绪,我们再来引用几段记录在案的原文,以便

使头脑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本宝贵的文献在德罗什事务所派

过什么用场。簿子前六十页写满捏造的集会记录,第一页开

宗明义写道:

托庇圣父、圣子、圣灵,万事如意。今日乃巴黎守护神圣热

内维埃弗之华诞,自一五二五年始,本事务所全体帮办,即已蒙

受其庇护矣。本所大小帮办,均蒙热罗姆塞巴斯蒂安·博尔丹

大律师录用,博尔丹乃故主盖尔贝之继任人,盖尔贝生前曾荣任

沙特莱法院检察官。本所同人一致认为,律师联谊会档案及帮办

入会记录,有另立新册之必要,因原记录簿已满载先人之荣迹,应

呈请法院档案保管处归档。吾等并赴圣舍弗兰教堂参加弥撒,为

新记录簿举行开笔仪式,以示隆重。

本所同人特此签名作证:

首席帮办马兰

第二帮办格勒万

帮办阿塔纳兹·费雷

帮办雅克·于埃

帮办雷纽·德·圣冉德·安杰利

跑街小帮办伯多

耶稣纪元一七八七年

听弥撒后,吾等同赴田园餐厅,合资会餐,痛饮达旦,直至

翌晨七时。

字写得龙飞风舞,连专家看了都会发誓说是十八世纪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43l

的手迹。接着是二十七次迎新会的记录,最后一次是在多灾

多难的一七九二年。然后记录中断了十四年,直到一八。六

年,记录簿才记载了博尔丹担任塞纳酋初审法院诉讼代理人

的事。下面就是恢复律师帮办联谊会以及其他事项的说明:

上帝真是慈悲为怀,尽管惊天动地的大风暴席卷了法兰西大

地,法兰西还是成为一个大帝国,鼎鼎大名的博尔丹大律师事务

所的宝贵档案仍得以保存;以下签名者,都是德高望重的博尔丹

大律师的帮办,我们认为在这么多地契、执照、特权证书都荡然

无存的时候,这本记录簿居然得以保全,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迹。我

们毫不怀疑地把这奇迹归功于本事务所的保护神圣热内维埃弗

的保佑,也归功于家学渊源的最后一任检察官u对古风旧习的尊

重。不能确定在这次奇迹中,哪一分功劳属于圣热内维埃弗,哪

一分属于博尔丹大律师,我们决定去圣艾蒂安·杜·蒙教堂望弥

撒,——弥撒将在这位送羊群给我们剪毛的牧羊圣母④的祭坛

前举行,并决定和我们的东家会餐,希望由他付帐。

签名人:首席帮办瓦尼亚

第二帮办普瓦德万

帮办普鲁斯特

帮办布里尼奥莱

帮办但维尔

小帮办奥古斯丁·科雷

一八0六年十一月十日于事务所。

翌日下午三点钟,下列帮办在这里记下了他们对他们杰出的

①指博尔丹。

②指圣热内维埃弗。

432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东家的衷心感谢,他请他们在时运街的罗兰酒家大吃了一顿,喝

了波尔多酒、香槟酒、勃艮第酒,吃了特别考究的名菜,从下午

四点钟一直吃到七点半。餐后还有咖啡、冷饮,甜酒大量供应。不

过因东家在场,我们不便大唱赞美的圣歌。全体帮办都尽情欢乐,

但是谁也没有放肆过度,因为这位慷慨大方、令人敬佩的东家还

答应请帮办们去法兰西剧院看塔尔玛主演的《布里塔尼居斯》④。

敬祝博尔丹大律师万寿无疆!……但愿上帝圣恩广布,保佑我们

事务所这位可尊敬的老板!但愿他能高价卖出这样一个有光荣历

史的事务所!但愿有线的主顾源源而来!但愿顾客都如数付清他

们的费用!但愿我们未来的新东家也能象他一样!但愿他能永远

得到帮办们的爱戴,直到他百年之后!

接着是三十三次帮办联谊会的记录,记录的字体和所用

的墨水各不相同,措词和签名也各有特色,对好菜美酒赞不

绝口,似乎可以证明,记录是在inter po cLlla②时一挥而就,

当场签名的。

最后,到了一八二二年六月德罗什宣誓就职时,有这样

一篇宪章性的妙文:

签署人弗朗索瓦 克洛德玛丽·高德夏,受德罗什大律师

的委托,为一个主顾尚告阙如的事务所执行首席帮办的艰巨任

务。本人来所之前,曾自但维尔大律师处得知,本所存有法院著

名的太上古老的帮办联谊会档案,当即呈请东家恩准,向他的前

任索取,因为得到这本一七八六年的文件,关系至为重大,它和

①《布里塔尼居斯》,拉辛的名剧。

②拉丁文:开怀畅饮。

人间喜剧第二卷 433

法院其他档案相连。其他档案的存在,已经档案专家泰拉斯和杜

克洛二先生证明属实,借助这些档案,可以了解远至一五二五年

的帮办生活及烹调艺术,实属无价之宝。

申请一经批准,本所即已据有上述档案,档案证明,我们的

先辈常用佳肴美酒庆祝盛典。

因此,为了给后人树立榜样,为了恢复时代的传统以及和酒

杯的联系,本人邀请第二帮办杜布莱、第三帮办瓦萨尔、帮办埃

里松和格朗德曼,以及小帮办杜迈等,星期日去圣贝尔纳码头红

马饭庄午餐,祝贺我们得到的这本记事册,其中有我们举行盛宴

的宪章。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日,我们喝了十二瓶各式各样的美酒。大

家同声赞美那两个甜瓜、罗马酱汁肉糜、牛肉里脊、香菌馅饼。首

席帮办大名鼎鼎的姐姐玛丽埃特小姐,是王家音乐舞蹈学院的舞

蹈明星,她送了本事务所几张正厅前座的好票,以便本所同人观

赏当晚演出的音乐舞蹈,大家欣然领受了她的盛情,并且立此为

证。此外,全体帮办一致决定集体登门拜访,向这位高贵的小姐

表示谢意,并且向她声明:如果魔鬼硬把官司送上她的门来,头

一场官司除预付费用外,不再收费,特此记录在案。

大家一致公认高德复是帮办联谊会的优秀会员,是一个先人

后己的大好人。但愿这样一个大好人,能够早日开办一个事务所!

还有一些酒痕墨渍,焰火似的签名。如果耍弄清楚他们

如何使这本记录簿所叙述的显得真有其事,那只要看看虚构

的奥斯卡入会的欢宴记录,便可见一斑:

今天是一八二二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一。昨天在兵工厂

区樱桃园街帮办联谊会候补会员奥斯卡·于松的母亲克拉帕尔

434 人间喜剧第二卷

太太家欢宴之后,下列签名人一致声明,入会的盛宴超过了我们

的期望。拼盘中有小红萝h、紫萝h、黄瓜、艉鱼、黄油和橄榄;

滋味鲜美的米粉汤显示出慈母的殷勤好客,因为我们在汤里尝到

了非常可口的鸡味,我们的新会员承认,的确有克拉帕尔太太精

心准备的鸡头、鸡爪、翅膀、杂碎,恰如其分地掺在火锅里,因

此富有家庭风味。

It㈣u,这位母亲精心烹制的炖牛肉,周围是汪洋大海似的肉

冻。

It㈣,番茄牛舌,只有木头人②才食而不知其味。

It㈣,美味无比的清炖鸽子,令人以为是在天使们指导下调

带0的。

It㈣,奶油巧克力、通心粉馅饼。

餐后果点有十一碟精致的小吃,尽管十六瓶上等美酒已经使

我们酩酊大醉,我们还是要指出,果点中有一碟蜜桃饯,又香又

甜,好得出奇。

鲁西荣和罗讷河畔出产的葡萄酒简直赛过了香槟和勃艮第

的名酒。再加一瓶马拉什樱桃酒和一瓶德国樱桃酒,虽然喝过醒

酒的咖啡,我们还是陷入了精神恍惚的状态,结果我们中间的埃

里松先生到了布洛涅森林,还以为自己身在神庙街;年方十四岁

的小帮办雅基诺,竟和五十七岁的老太婆勾勾搭搭,把她当成风

流娘儿;特立此存照。

本会章程严格规定,凡有志加入帮办联谊会者,入会欢宴的

规模,要看自己的经济情况而定。因为众所周知,家有恒产的人

都无意拜法律女神为师,而帮办又都被他们的父母管得很紧。因

①拉丁文:此外,还有。

②法语“番茄调制的”与“木头人”同音,这是一个文字游戏。

人间喜剧第二卷

此,我们认为克拉帕尔太太的慷慨行为特别值得颂扬,她的前夫

于松先生就是我们新会员的生父,我们认为也该对他表示敬意,

吃果点时我们发出的欢呼,他是受之无愧的;特此签名为证。

已经有三个帮办上过这个当,因而有三次确有其事的入

会欢宴实况,登记在这本令人肃然起敬的记录簿上。

每个新帮办来到事务所的日子,小帮办都把这本太上古

老的帮办联谊会的档案摆出来,放在纸板夹上。当新帮办翻

看这些可笑的记录时,大家就注意他的睑部表情,等待好戏

上演。111ter po cLllau之后,新会员才恍然大悟,明白联谊会

搞的是什么名堂;但秘密一揭穿,大家可以想见,他也反过

来想要后来的帮办上当。

现在轮到奥斯卡来捉弄人了,因此,一听见他说:“把记

录簿拿来!”大家可以想象得出,这四个帮办和那个小帮办的

睑上会有什么表情。

十分钟后,一个身材修长、容貌可爱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找德罗什先生,并且落落大方地对高德夏作了自我介绍。

“我是弗雷德里克·马雷斯特,”他说,“是到这里来当第

三帮办的。”

“于松先生,”高德夏对奥斯卡说,“告诉这位先生他的座

位在哪儿,并且给他介绍一下我们这里工作的规矩。”

第二天,新帮办发现记录簿横摆在文件夹上;不过,他

只翻了前几页就笑了起来,也不谈请客的事,便把记录簿放

①见本卷第440页注②。

人间喜剧第二卷

回原处。

“先生们”他在五点钟左右离开事务所之前说,“我有一

个堂兄,在莱奥波德·阿讷坎公证人事务所当首席帮办,我

要和他商量商量,应该怎样请大家吃入会的酒席。”

“这可不妙,”高德夏叫道,“这个未来的法官似乎不象一

个新手啊!”

“那更要敲他一笔竹杠了,”奥斯卡说。

第二天两点钟的时候,奥斯卡看见阿讷坎的首席帮办走

进来,一眼就认出原来是乔治·马雷斯特。

“啊!阿里总督的老朋友驾到,”他毫不拘谨地叫起来。

“怎么!您在这里,大使先生,”乔治记起往事,就回答

道。

“唷!怎么你们是老相识?”高德夏问乔治。

“不错!我们在一起干过些蠢事,”乔治说,“说来已有两

年多了……唉!我出了克罗塔的门,又进了阿讷坎的门,就

正是为了这桩事……”

“什么事呀?”高德夏问道。

“啊!没什么,”乔治看见奥斯卡的眼色,就回答道,“我

们本来想骗一个法兰西贵族议员,不料反而弄巧成拙……怎

么!你们真要敲我堂弟的竹杠……”

“不是敲竹杠,”奥斯卡一本正经地说,“看,这是我们的

会章。”

于是他拿出那本宝贵的记录簿来,翻出一条开除出会的

决议案,说是一七八八年,有一个违犯会章的小气电被迫离

开了事务所。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不是敲诈吗?要不要我来抓住你们的孤狸尾巴?”乔

治指着那本滑稽可笑的档案簿答道,“不过我的堂弟和我有的

是钱,我们就来请你们开开眼界,过一个空前盛大的节日吧,

那更可以提高你们捏造档案的本领了。明天是星期日,两点

钟在牡蛎岩饭店再见。饭后我带你们到拉·弗洛朗蒂娜·伊

·卡比罗洛侯爵夫人府上去见见世面,我们可以在那儿赌钱,

你们还会看到上流社会的时髦女人。就这样,初审法院的先

生们,”他摆出一副公证人的傲慢神气,接着说道,“要h董规

矩,要象摄政时期的贵族那样会喝酒……”

“乌拉!”整个事务所的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好哇!

……V ery wellu!……Vivat吲!马雷斯特兄弟万岁!……”

“那是肉山酒池啦!”小帮办也叫道。

“怎么回事?”老板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问道。“啊!是你

来了,乔治,”他对首席帮办说,“我猜得到,你要来带坏我

的帮办了。”

他把奥斯卡叫到他的办公室。

“拿去,这是五百法郎,”他打开钱柜对奥斯卡说,“你到

法院去一趟,到档案副本缮写室去把旺德奈斯兄弟打官司的

审判书取回来,如果可能的话,今晚就要通知我们的委托人。

我答应给缮写室的西蒙二十法郎‘加快费’;如果审判书还没

有缮写好,你就在那里等着,千万不要上别人的当;因为但

维尔为了他委托人的利益,很可能会设法绊我们的腿。费利

①英文:妙哇,好极了。

②拉丁文:万岁!太好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克斯·旺德奈斯伯爵比他的兄弟大使先生更有势力,而大使

却是我们的委托人。因此,你一定要擦亮眼睛,哪怕有一点

问题,也要回来告诉我。”

奥斯卡走了,心里想要在这场小小的官司中显显身手,这

是他提升第二帮办后第一次出马。

乔治和奥斯卡走后,高德夏就开始用玩笑的口吻问他的

新帮办,想要探听出这个拉·弗洛朗蒂娜·伊·卡比罗洛侯

爵夫人的底细;但是弗雷德里克却象个总检察官一样不动声

色,一本正经地玩他堂兄那套骗人的把戏;他象煞有介事地

一口咬定,拉·弗洛朗蒂娜侯爵夫人是一个西班牙大贵族的

寡妇,他的堂兄正在向她求爱。这年轻有钱的寡妇是一个白

种人在墨西哥生的女儿,她正象在热带地方成长的女人那样

以放荡不羁而引人注目。

“她喜欢笑,喜欢喝酒,喜欢唱歌,都和我们一样!”新

帮办低声引用贝朗瑞的著名歌谣说。“乔治很有钱,”他又说

道,“他的父亲是个鳏夫,给他留下年息一万八千法郎的遗产,

再加上我们的伯父给我们每人留下的一万二千法郎年息,他

每年有三万法郎收入。因此他已经还清债务,要离开公证人

事务所。他打算做拉·弗洛朗蒂娜侯爵,因为那个年轻的寡

妇是侯爵夫人,她的丈夫就有权分享她的爵位。”

虽然帮办们对侯爵夫人的身分还非常怀疑,但一想到牡

蛎岩饭店的酒席和参加时髦人物的晚会,他们就快活得不可

开交。关于这个西班牙寡妇,他们采取全盘保留的态度,要

等她出庭当面对证时,再对她作出终审判决u。

①这里故意玩弄法律术语,意思是必须亲眼看见才能作出判断。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个拉·弗洛朗蒂娜·伊·卡比罗洛侯爵夫人,说穿了

就是快活剧院的芭蕾舞明星阿伽特弗洛朗蒂纳·卡比罗勒

小姐,卡陶姑父就是在她家里大唱戈迪雄大妈的。卡陶太太

去世了,这个损失并不难弥补,一年之后,快活的商人碰巧

看到弗洛朗蒂纳从库隆舞蹈训练班出来。当时弗洛朗蒂纳才

十三岁,就已经是一朵含苞欲放、美丽得耀眼的鲜花了。退

休商人尾随着她,一直跟到牧羊女街,才打听到这个未来的

芭蕾舞明星原来是一个普通门房的女儿。不到半个月,看门

的母女二人就搬到克吕索尔街,过上一种俭朴的小康生活。后

来剧院得到这个年轻的人才,用句行话来说,还多亏了这位

热心艺术的保护人。这位慷慨的梅塞纳送了她们一套红木家

具,还有窗帘、地毯、厨房用具,使她们快活得几乎要发疯;

他还给她们雇了个女佣人,每月送她们二百五十法郎生活费。

卡陶老头装上鸽子的翅膀,真象是一位天使,她们对他也是

感恩戴德。对一个钟情的老好人来说,这就是他的黄金时代

了。

三年以来,这个大唱戈迪雄大妈的歌手手腕高明,把卡

比罗勒小姐和她母亲安顿在离剧院不远的这套小小的房间

里;后来,因为他宠爱的人儿喜欢舞蹈,他又给她请了一位

教师。这样,大约在一八二。年的时候,他才有眼福看到弗

洛朗蒂纳在一出名叫《巴比伦的废墟》的芭蕾舞剧中初露锋

芒。这时,弗洛朗蒂纳算起来已是芳龄十六。在她登合之后

不久,卡陶老头在她看来就已经象一个老守财奴了;不过他

总算为人精细,懂得一位快活剧院的舞蹈演员需要维持的身

分地位,于是把每月的津贴增加到五百法郎,这样一来,即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使他不再是一个天使,至少还是一个终身的朋友,再世的父

亲。这算是他的白银时代。

从一八二。年到一八二三年,弗洛朗蒂纳也取得了十九

到二十岁的女演员都会有的经验。她的女友当中颇有些出名

的人物:歌剧院的领舞玛丽埃特和蒂丽娅;还有佛洛丽纳,后

来还有那可怜的,早早地和艺术、爱情、卡缪索永别了的柯

拉莉。由于卡陶小老头又增加了五岁,更陷入这种宽容的半

父女关系不能自拔,大凡老头子对自己一手栽培的年轻人才

总不免怀有这样一种感情,甚至把年轻人的成就当作他们自

己的成就。再说,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到什么地方,用什么

方法,能够重新建立这样亲密的关系,重新找到一个弗洛朗

蒂纳,一个这样熟悉他的生活习惯,而且在她家里,还可以

同朋友们大唱戈迪雄大妈的人呢?于是,卡陶小老头只能在

一种无法抗拒的、半婚姻式的束缚下生活。这是他的青铜时

代。

卡陶在他的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的那五年里,酋下了九

万法郎。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头儿早就预见到,等他七十岁时,

弗洛朗蒂纳也成年了;说不定可以去歌剧院小试身手,那当

然就要摆出舞蹈演员的排场了。在举行帮办联谊会的前几天,

卡陶老头已经花了四万五千法郎,好让他的弗洛朗蒂纳有点

派头,他为她把已故的柯拉莉和卡缪索寻欢作乐的那套房间

租了下来。在巴黎,有些住宅也和街道一样,都是注定要住

什么人的。快活剧院的女演员有了一套讲究的银餐具,就要

摆摆酒席,每个月花三百法郎化妆费,出门坐出租马车,还

要有女仆、厨娘和小跟班。总而言之,她还眼巴巴地等着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剧院召唤登台。“金茧”绸缎铺送礼给老老板的时候,就送上

等丝绸来讨好弗洛朗蒂纳·卡比罗勒小姐,正如三年以前,对

柯拉莉也是有求必应一样。不过这类事情总是瞒着卡陶老头

的女儿,他们翁婿二人为了顾全家庭的体面,互相包庇得不

漏一点风声。卡缪索太太不知道她丈夫的放荡生活,也不知

道她父亲的风流韵事。这样一来,旺多姆街弗洛朗蒂纳小姐

家令人眼花缭乱的豪华生活,已经足以使最有野心的配角心

满意足了。当了七年的靠山,卡陶觉得自己情意缠绵,脱不

了身,就象给一条力大无穷的拖船拖住了似的。这个倒霉的

老头子还在自作多情呢!……弗洛朗蒂纳会给他送终的,他

也打算给她留下十万法郎的遗产。他的黑铁时代已经开始了。

乔治·马雷斯特每年有三万法郎收入,人又年轻漂亮,正

在追求弗洛朗蒂纳。女演员都有恋爱的要求,就象她们的靠

山迷恋她们一样,她们也喜欢有个年轻人陪着散步,给她们

安排妥当,到郊外去纵情狂欢。一个舞蹈明星虽然不是存心

要花她“如意郎君”的钱,但她的奇思异想好比嗜好一样,总

要使他破费一点。比如说上馆子吃饭,坐包厢看戏,乘马车

去巴黎郊外,又乘马车回来,好酒总要喝个畅快,因为舞蹈

演员的生活象古代竞技场上的斗士一样,是要吃得好,玩得

好的。乔治也象一般摆脱了严父管束而独立生活的年轻人一

样吃喝玩乐,他伯父一去世,他的财产几乎增加了一倍,这

更改变了他原来的主意。在他只有父母留给他的一万八千法

郎年息的时候,他的抱负是做个公证人;但是,他的堂弟对

德罗什的帮办们说过,如果从事一种职业只能挣到多少钱,而

已经有了那么多钱还去从事那种职业,那真是愚不可及。因

人间喜剧第二卷

此,首席帮办要摆一次酒宴,来J夫祝他自由的新生活,同时

一举两得,把这当作他堂弟的入会宴席。弗雷德里克比乔治

要稳重得多,他一心一意要走法官的道路。象乔治这样一表

人才,聪明冷俐,年轻漂亮的男子,当然可以娶一个家庭富

有、在美洲出生的白种女人,照弗雷德里克对他未来的同事

们说的,等到拉·弗洛朗蒂娜·伊·卡比罗洛侯爵夫人老了,

他还可以再娶一个漂亮的妙龄少女,而不再要一个门第高贵

的夫人。德罗什事务所的帮办都是贫穷出身,从来没有见过

大世面,因此都穿上节日盛装,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见这位墨

西哥的侯爵夫人拉·弗洛朗蒂娜·伊·卡比罗洛。

“真幸运,”奥斯卡一早起来就对高德夏说,“我正好定做

了一件新上衣,一条新长裤,一件新背心、一双长统靴,这

回我升第二帮办,我亲爱的母亲还给我准备了一套新行头!她

给我买了一打衬衫,里面有六件既带绉领又是好料子……我

们也要出头露面了!假如我们有谁能把这个乔治·马雷斯特

的侯爵夫人弄到手……”

“那才是德罗什律师事务所帮办的好差事呢!……”高德

夏叫道,“你怎么老也克服不了你的虚荣心,小伙子?”

“啊!先生,”恰巧克拉帕尔太太给她儿子送领带来,听

到首席帮办的话就说,“上帝保佑我的奥斯卡听您的话就好

了!我对他说过不知多少遍:‘要学高德夏先生的样,要听他

的话!”’

“他还可以,夫人,”首席帮办答道,“不过不该再象昨天

那样毛手毛脚了,那叫老板怎么信得过呢?老板想不到这种

事还会办不成。他头一回给你儿子一桩差事,要他去弄一份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继承案的审判书的副本,那是两兄弟争夺产权的官司,而奥

斯卡却上当受骗了……老板气得要命。幸好我对这件办糟了

的事还能补救,今天一早六点钟我就去找那个缮写员,他答

应明天七点半钟把审判书给我。”

“啊!高德夏!”奥斯卡叫起来,走到首席帮办面前,握

住他的手说,“你真够朋友。”

“啊!先生,”克拉帕尔太太说,“一个母亲知道她的儿子

有一个象您这样的朋友,真是高兴。您可以相信,我会终身

感激您的。奥斯卡,你对那个乔治·马雷斯特可得当心,你

一生中头一次栽跟头,就是他惹出来的。”

“那是怎么回事?”高德夏问道。

这个不存戒心的母亲,就对首库帮办简单地讲了讲她可

怜的奥斯卡在皮埃罗坦的马车上碰到的倒霉事。

“我敢肯定,”高德夏说,“这个牛皮大王今天晚上又要耍

什么花头了……我吗,我不到拉·弗洛朗蒂娜侯爵夫人家里

去;我姐姐要我给她拟一个新合同,所以我吃果点的时候就

走;不过,奥斯卡,你可得小心提防着点儿。他们说不定要

你赌博的,德罗什事务所的人当然不能临阵退缩。拿去,这

是一百法郎,我们两个合伙,”这个好伙伴说着就把钱给了奥

斯卡,因为奥斯卡付了裁缝和鞋店的欠帐,钱袋准是空空的。

“要有心眼,记住,输光一百法郎就不要再赌;赌博也好,喝

酒也好,都不要忘乎所以。哎!一个第二帮办说话要有分寸,

不能下空头赌注,无论什么事,都不应该超过一定的限度。一

当上第二帮办,就要想到做诉讼代理人。因此,喝酒不要过

量,赌博不要过度,什么都要适可而止,这就是做人的道理。

人间喜剧第二卷

千万不要忘了夜里十二点以前回来,因为明天七点钟你还要

到法院去取审判书。玩是可以玩的,不过公事还得先办。”

“你听清楚没有,奥斯卡?”克拉帕尔太太说,“瞧高德夏

先生对你多么好,他多么懂得青年人应该工作娱乐两不误。”

克拉帕尔太太看见裁缝和鞋匠找奥斯卡来了,就单独留

下和首席帮办谈谈,好把他刚才给奥斯卡的一百法郎还给他。

“啊!先生!”她对他说,“不管您在什么地方,不管您做

什么事情,总有一个母亲会给您祝福的。”

当母亲看到儿子穿得焕然一新的时候,真感到无比的幸

福。她还给他带来一只用自己的积蓄买下的金表,用以奖励

他端正的品行。

“下星期征兵要抽签了,”她对他说,“万一你抽到一个倒

霉的号码怎么办?我们也该作点准备,所以我去看了你的姑

父卡陶;他对你非常满意。听说你二十岁当上第二帮会,在

法学院考试成绩又好,他高兴得不得了,答应出钱给你雇一

个当兵的替身。一个人只要品行端正,就会得到多少鼓励和

支持!你知道了难道不觉得高兴吗?虽然你现在要酋吃俭用,

但是想想五年之后,自己可以开一个事务所,那是多么幸福!

最后,你想想看,我的宝贝,你会使你母亲多么快活啊

......,,

奥斯卡因为用功,睑颊稍显清瘦,办事的习惯又使他的

面部显出一种认真的表情。他已经发育完全,胡子也长出来

了,正处在青、壮年交替的时期。母亲看着儿子,不由得越

看越喜欢,就温存地吻着他说:

“好好玩一回吧,不过千万要记住高德夏先生的话。啊!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差点忘了,这是我们的朋友莫罗送给你的礼物,一个漂亮

的皮包。”

“我正需要皮包,因为老板给了我五百法郎,要我去取那

份该死的、旺德奈斯兄弟打官司的审判书,我正不想把钱留

在房间里。”

“你要把钱带在身上吗?”母亲惊讶地问道,“万一丢了这

笔钱怎么办!把钱交给高德夏先生不是更稳当点吗?”

“对!高德夏!”奥斯卡喊道,他觉得母亲的主意非常好。

但是,高德夏象所有的帮办一样,星期天十点钟到两点

是办私事的时间,他早已走了。

母亲走后,奥斯卡也到大马路上去逛逛,等着吃饭的时

刻到来。打扮得这么漂漂亮亮,得意洋洋,怎么能不出去给

人家瞧瞧呢?对于一个初入人世就熬过艰辛的青年人来说,这

是一件终生难忘的大事。一件漂亮的、蓝底子交叉领的开司

米背心,一条折褶分明的黑色克什米尔呢长裤,一件可体的

黑上衣,一根自己积钱买的、镀金的银柄手杖,这一切使他

回想起自己去普雷勒那一天的装束,想起当时乔治给他的印

象,这个可怜的小伙子怎能不自然而然地感到高兴呢!奥斯

卡眼见自己就要快快活活过一天,晚间要去上流社会开开眼

界,见见世面!一个和花花世界隔绝了的帮办,很久以来就

向往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一旦能够纵情欢乐,哪里还记得高

德夏和他母亲的金玉良言呢?恐怕谁也不会否认这一点!使

一个青年人感到羞耻的,是总要别人来开导,来出主意。其

实,即使没有早上这番叮嘱,奥斯卡自己也对乔治感到厌恶;

因为这个人在普雷勒的客厅里,亲眼看见莫罗把他推倒在德

人间喜剧第二卷

·赛里齐伯爵的脚下,所以他觉得在这个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精神领域内也有毫不容情的客观规律,谁不承认,总要吃亏。

其中尤其有一条,连动物都毫无例外,并且要永远遵守,那

就是叫我们避开那些有意或无意、有心或无心地伤害过我们

的人。一个伤害过我们的身体或心灵的人物,对我们说来永

远是不吉利的。不管他的地位多么高,对我们的感情多么深,

我们还是不得不和他断绝关系,因为他是我们的灾星。虽然

这和基督教的教义有抵触,但是这条严格的规律还是在社会

上留存下来。约克二世u的女儿篡夺了她父王的宝座,其实

在她篡位之前,恐怕早已伤害过他多次了。犹大早在出卖耶

稣之前,也一定给过他摧残性的打击。在我们身上有一种直

觉,那是灵魂的眼睛,它会预感到灾难的来临,我们对那个

不吉利的人所感到的厌恶,就是这种预感的结果;虽然宗教

要求我们克服这种感情,但是怀疑的心理却依然存在,而这

种内心的警告是不容忽视的。不过奥斯卡才二十岁,他能有

多少先见之明呢?唉!到了两点半钟,奥斯卡走进牡蛎岩饭

店,看见餐厅里除了事务所的帮办之外,还有三个客人:一

个是龙骑兵的老上尉吉鲁多;一个是能把弗洛朗蒂纳捧上歌

剧院舞台的新闻记者斐诺;还有一个是给蒂丽娅捧场的作家

杜·勃吕埃,而蒂丽娅是玛丽埃特在歌剧院的对手。第二帮

办和这些年轻人刚一握手,一畅谈,面对着堂皇言丽地摆了

十二副餐具的餐桌,他感到他那不足为外人道的敌意早已烟

消云散,何况乔治还特别向他讨好呢。

①约克二世(1 633 1702),英国国王,查理一世的儿子。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现在走的是私人外交的道路;”乔治对他说,“一个大

使和一个诉讼代理人有什么区别?还不就是一个代表国家打

官司,一个代表私人打官司。大使就是全国人民的诉讼代理

人啊!如果你有什么事用得着我,请不必客气。”

“老实说,”奥斯卡说道,“我今天不妨实话告诉你,就是

你使我闯下了一场大祸……”

“呸!”乔治听帮办讲了他所受的磨难之后说道,“那是德

·赛里齐先生自己做得不对呀。他的妻子吗?……这种女人

我才不要呢!伯爵虽说是个国务大臣,法兰西贵族议员,我

可不愿摊上他那身红皮。他是一个小气电,我才不买他的帐

呢。”

奥斯卡听了乔治挖苦德·赛里齐伯爵的话,觉得很合胃

口,因为这些话在某种程度上使他过去所犯的错误显得不那

么严重;他也完全同意前任帮办满怀敌意、半开玩笑式的预

言,乔治预言贵族就要倒运,而这正是当时资产阶级的梦想,

不料一八三。年竞使这个梦想成了现实。

三点半钟,宴会开始。餐后果点直到八点才摆上来,每

一道菜都要吃上两个钟头。只有帮办们才会这样大吃!十八

岁到二十岁的胃口,是医学无法解释的事实。酒也不愧为博

雷尔的名酒,博雷尔那时已经取代了久享盛名的巴莱纳,u巴

莱纳就是这个位居全巴黎、乃至全世界酒家之首的、烹调精

美、设备完善的饭店的创办者。

①巴莱纳是牡蛎岩饭店的创办人,博雷尔是他的继承者。

448 人间喜剧第二卷

吃餐后果点的时候,大家来为这次伯沙撒u的欢宴撰写

记录,开头是这样的:111ter po cLlla aurea restaura』1ti,qui vul_

go dicitur Rupes c a』1calic吲根据这个开头,大家猜想得到,在

这本帮办联谊会的聚餐记录簿上,又会增添多么精彩的一页。

高德夏在记录簿上签好名之后就走了,剩下十一名酒友,

在前御林军上尉的带动下,开怀痛饮,一面喝着芬芳的甜酒,

一面吃着堆积得如金字塔和底比斯方尖碑般的新鲜果品。到

十点半钟,事务所的小帮办已经烂醉如泥,再也支持不下去;

乔治把他塞进一辆马车,付了车钱,把他打发回他母亲家里

去了。还有十个酒友,一个个醉得象皮特和邓达斯一般@,见

当晚天气很好,还说要从大街步行到拉·弗洛朗蒂娜·伊·

卡比罗洛侯爵夫人那里去,他们还想半夜在那儿会见社交界

名流呢。大家都想多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不过除了乔治、吉

鲁多、杜·勃吕埃、斐诺这几个巴黎酒会上的常客以外,谁

也走不动了。乔治打发人去马车行租来三辆马车,在环城大

马路上逛了一个钟头,从蒙马特尔逛到御座门,再经过贝西,

沿着塞纳河岸和环城林荫道,一直到旺多姆街。

酩酊大醉能使年轻人有飘飘欲仙之感,帮办们正在神游

奇幻仙境时,他们的东道主把他们带进了弗洛朗蒂纳的客厅。

在那里,舞台上的公主们个个光彩夺目。当然,她们早就知

①伯沙撒(公元前? 539),又译伯尔沙扎尔,古巴比伦摄政王,常沉溺

于狂欢宴饮,后为居鲁士所灭。

②拉丁文:在举世闻名的牡蛎岩饭店狂欢痛饮之际。

⑧皮特(1759 1806)和邓达斯(1了4¨_1 8__),英国的两位政治家,又是

两位酒友,以贪杯闻名于世。

人间喜剧第二卷

道了弗雷德里克要开的玩笑,都在装模作样,学着上流社会

仕女的举止风度,开心取乐。这时,她们正在吃冷饮。辉煌

的烛火使大烛台闪闪发亮。蒂丽娅,杜·瓦诺布勒夫人和佛

洛丽纳的跟班都穿了金线镶边的号衣,用银盘子盛着精致的

点心,川流不息地侍候客人。帷幔都是里昂的名产,用金线

编的绳子束起,看来令人目眩神迷。地毯上绣的花好象真的

花坛。丰富多采的奇珍异宝令人眼花缭乱。帮办们,尤其是

奥斯卡,一开始就给乔治摆布得迷迷糊糊,对拉·弗洛朗蒂

娜·伊·卡比罗洛侯爵夫人的事都信以为真了。卧室里摆着

四张赌桌,桌上的金币闪闪发光。客厅里,女客们全神贯注

地在赌二十一点u,由著名作家拿当坐庄。帮办们醉意蒙咙,

在环城林荫道上逛了半天,醒过来还真以为自己置身于阿尔

米德④的宫殿呢。奥斯卡由乔治介绍给冒牌侯爵夫人时,简

直目瞪口呆,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女人就是快活剧院的歌舞演

员,因为她象个贵族夫人那样袒胸露肩,衣服上还装饰着花

边,几乎象是诗集插图上的美女。她接待奥斯卡的优雅姿态,

对一个受着严格管束的帮办说来,无论在记忆里还是在想象

中,都是无与伦比的。

奥斯卡一看见这套房间言丽堂皇的陈设,这些寻欢作乐、

争妍斗艳来为盛会增光添彩的漂亮女人,早已神魂颠倒,这

①“二十一点”是一种赌博,一人坐庄,其余的人下注,和庄家比点数,点

数多的人胜,但是最多不能超过二十一点。

②阿尔米德,塔索的《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女主人公,她的美貌迷住

了十字军英雄列诺特,使他宁愿脱离军队,留在她身边。

人间喜剧第二卷

时,弗洛朗蒂纳来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一张赌“二十一

点”的台子前面。

“来,我来给您介绍我的朋友,美丽的昂格拉德侯爵夫人

......,,

她于是把可怜的奥斯卡带到漂亮的法妮·鲍普莱面前,

两年来,法妮已经在卡缪索心中取代了已故的柯拉莉。这个

青年演员因为刚在圣马丁门剧院轰动一时的情节剧《昂格拉

德之家》中扮演侯爵夫人而获得盛名。

“瞧,亲爱的,”弗洛朗蒂纳对法妮说,“我给你找来一个

讨人喜欢的、可以合伙打牌的小伙子。”

“啊!那可太好了!”女演员打量了奥斯卡一眼,带着迷

人的微笑答道,“我正输了钱要翻本呢,您加入半股好不好?”

“侯爵夫人,我听您吩咐,”奥斯卡在漂亮的女演员身边

坐下说。

“拿出钱来,”她说,“我来下注,您会给我带来好运气的!

瞧,这是我最后的一百法郎了……”

这个冒牌侯爵夫人从钱袋里拿出五个金币,开关钱袋的

活动环上还镶着钻石。奥斯卡也拿出一百法郎,但却是二十

个银币,把这些不体面的银币和金币混在一起,他已经觉得

丢睑了。才打了十盘,女演员就把这两百法郎输光了。

“唉,真倒霉!”她叫起来,“我要坐庄。我们还是合伙赌

下去,好不好?”她对奥斯卡说。

法妮·鲍普莱已经站起来,年轻的帮办看见自己和她一

样成了全桌注视的目标,不好意思临阵退却,也不敢说他钱

袋里已经一个钱也没有了。他好象成了哑巴,舌头变得沉重,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仿佛粘在上颚上了。

“借五百法郎给我,”女演员对舞蹈演员说。

弗洛朗蒂纳从乔治那里拿来五百法郎,乔治刚刚一连赢

了八盘。

“拿当赢了一千二百法郎,”女演员对帮办说道,“庄家总

是赢的;我们不必担心,”她低声凑着他的耳朵说。

所有心肠好、想象力丰富而又有一定阅历的人自然不难

理解,可怜的奥斯卡怎样不得不打开他的皮包,拿出五百法

郎钞票来。他瞧着那个名作家拿当和佛洛丽纳一起下着大注,

想要倒庄。

“喂,小伙子,抓钱吧!”法妮·鲍普莱对奥斯卡叫道,同

时示意把佛洛丽纳和拿当押的两百法郎收进来。

女演员对输家冷嘲热讽,毫不容情。她还插科打诨,使

得赌局更加热闹,却使奥斯卡觉得她有失身分;但是头两盘

就赢了两千法郎,人一高兴,就懒得仔细思考了。奥斯卡真

想假装不舒服,撇下他的合伙人,自己溜之大吉;可是面子

问题把他钉在那儿。再打三盘,赢来的钱又都输掉了。奥斯

卡感到背上冷汗直流,酒意也已完全消失。最后两盘把他们

共同的赔本一千法郎输了个一干二净;奥斯卡觉得口渴得要

命,一口气接连喝了三杯冰冻五味酒。女演员还在胡聊瞎扯,

把倒霉的帮办带到卧室去。但是,一进卧室,奥斯卡便感到

自己闯下的大祸沉重地压在心头,德罗什的睑孔也如梦幻一

般出现在眼前,他躲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坐在一张漂亮的

长沙发上,用手帕遮着眼睛,哭泣起来!弗洛朗蒂纳一眼看

见这个老实人的痛苦模样,连一个喜剧演员也不得不感动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跑到奥斯卡面前,掀起他的手帕,看见他在流泪,就把他

带到小客厅里。

“你怎么啦,我的宝贝?”她问道。

听见这种声音、这种字眼、这种语调,奥斯卡在女性的

慈爱中听出了母性的慈爱,就回答道:

“我输掉五百法郎,那是老板给我,要我明天去取回一张

审判书的。我现在没睑见人,只好去投水自尽了……”

“你怎么这样侵!”弗洛朗蒂纳说道,“等一等,我去给你

拿一千法郎来,你好去翻本;不过,你只许赌五百法郎,剩

下的钱要还你的老板。乔治打双人扑克打得很好,你去和他

押一边吧……”

奥斯卡处在这样苦命的地位,只好接受女主人的提议。

“啊!”他心里想,“只有侯爵夫人才有这种派头……又漂

亮,又高贵,又有钱!这个乔治真是幸运!”

他从弗洛朗蒂纳手里接过一千法郎金币,就来和那个叫

他吃过苦头的人一同赌博。乔治在奥斯卡来到以前已经赢了

四盘。赌客一见来了一个新手,都很高兴,因为他们凭着赌

客的直觉,一起去押帝国时代的老军官吉鲁多那一边了。

“诸位先生,”乔治说道,“你们中途变卦要吃亏的,我觉

得我的好手气还没有完哩。——来,奥斯卡,我们要叫他们

输个精光!”

不料乔治和他的伙伴却一连输了五盘。输掉一千法郎之

后,奥斯卡也赌红了眼,想要自己打牌。头一次赌博的人总

会走运,他居然赢了;但是乔治出的主意使他乱了方寸:乔

治要他换掉几张牌,并且时常把牌从他手里抢过去,结果两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人意见不一致,各有各的灵感,反而破坏了这一点好运气。

所以,快到早上三点钟的时候,老在喝五味酒的奥斯卡在运

气好转,意外地赢了几盘之后,最后又输得只剩下一百法郎。

他站起来,头重脚轻,昏昏沉沉,走了几步,就倒在小客厅

的一张长沙发上,闭上眼睛,沉入梦乡了。

“玛丽埃特,”法妮·鲍普莱对半夜两点钟才来的高德夏

的姐姐说,“你明天来吃晚饭吗?卡缪索会同卡陶老头一起来,

我们来气气他们两个好吗?……”

“怎么!”弗洛朗蒂纳叫道,“我的电老头可没有关照我

呀。”

“他今天早上会来告诉你的,他还要来唱戈迪雄大妈呢,”

法妮·鲍普莱接着说,“这是他来祝贺乔迁之喜最起码的见面

礼啊,这个小气电。”

“让他们这些胡闹的酒客见电去吧!”弗洛朗蒂纳叫道,

“他和他的女婿,真比法院的法官,戏院的老板还坏。不过话

说回来,我们这里的确吃得挺好,玛丽埃特,”她对歌剧院的

舞蹈演员说,“卡陶总是在舍韦酒家定菜;你同你的摩弗里纽

斯公爵一起来吧,我们来好好地玩玩,叫他们跳三步舞!”

听见卡陶和卡缪索的名字,奥斯卡挣扎了一下,要和睡

意作斗争;但他只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谁也不懂的话,又倒

在天鹅绒椅垫上睡着了。

“瞧,你今晚还有过夜的客人呢,”法妮·鲍普莱笑着对

弗洛朗蒂纳说。

“啊!这个倒霉的小伙子!他赌运不好,又喝多了五味酒,

就醉倒了。他是你弟弟那个事务所的第二帮办,”弗洛朗蒂纳

人间喜剧第二卷

对玛丽埃特说,“他输掉了他老板给他去办事的钱,要去自杀。

我借了一千法郎给他,却又给斐诺和吉鲁多这班强盗赢去了。

倒霉的老实人!”

“那得把他叫醒,”玛丽埃特说,“我弟弟从来不说玩笑话,

他的老板更加认真。”

“啊!要是你做得到,你就把他叫醒,并且把他带走吧,”

弗洛朗蒂纳说,随后转身回到客厅,去送那些要告辞的客人。

大家又跳起了一种所谓性格舞,一直跳到天亮,弗洛朗

蒂纳玩得精疲力尽,才去睡觉,根本忘记了奥斯卡,谁也没

有想起他,他自己更是沉睡不醒。

大约上午十一点钟,帮办给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他吓了

一跳,听出这是他姑父卡陶的声音,为了避免麻烦,他就假

装还在熟睡,把睑埋在漂亮的黄天鹅绒椅垫里,他在这上面

已经过了一夜。

“真的,我的小弗洛朗蒂纳,”道貌岸然的老人说,“你真

是不懂事,又不听话。昨天晚上刚跳过《巴比伦的废墟》,怎

么又狂欢暴饮过了一夜?这会毁掉你的青春的!更不用说祝

贺乔迁之喜居然没有我的分,反而瞒着我同些陌生人在一起

胡闹,这的确有一点忘恩负义!……谁晓得出过什么事呢?”

“老怪物!”弗洛朗蒂纳叫道,“你不是有一把钥匙,随时

随刻都可以进来吗?舞会五点半钟才完,十一点你就把我吵

醒了,真是狠心!……”

“已经十一点半了,蒂蒂纳u,”卡陶低声下气地指出,

①蒂蒂纳是弗洛朗蒂纳的爱称。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起了一个大早,到舍韦酒家去定了一桌大主教才配吃的好

酒席……他们把地毯都踩坏了;你招待的是些什么人呀7

......,,

“你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呢?法妮·鲍普莱告诉我说你同卡

缪索要来,为了讨你喜欢,我就请了蒂丽娅、杜·勃吕埃、玛

丽埃特、德·摩弗里纽斯公爵、佛洛丽纳和拿当。这样,你

一下子就见到舞台灯光下出现过的五个最漂亮的美人了!她

们还会给你跳和风舞u呢。”

“过这样的生活简直等于自杀!”卡陶老头叫道,“打破了

多少玻璃杯啊!简直象抢劫!看了这前厅真叫人寒心……”

这时,好好先生忽然一愣,仿佛是一只给毒蛇威慑住的

小鸟一样,一动不动。原来他一眼看见一个黑衣青年的侧影。

“啊!卡比罗勒小姐!……”他到底开腔了。

“怎么,什么事呀?”她问道。

舞蹈演员的眼光随着卡陶小老头的眼光望去;当她认出

第二帮办的时候,禁不住狂笑起来,这不但使得小老头莫名

其妙,也使奥斯卡不得不露面了。弗洛朗蒂纳拉住他的胳膊,

一看见这位姑父和他内侄不知所措的睑孔,又噗哧一声笑了

起来。

“你怎么来了,我的侄子?……”

“啊!他是你的侄子?”弗洛朗蒂纳叫道,她狂笑的声音

又进发了。“你可从来没有对我谈过这个侄子呀。”——“怎

么,玛丽埃特没有把你带走?”她对发呆的奥斯卡说。——

①和风舞是一只脚跳,一只脚摇摆的舞蹈。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个倒霉的小伙子,他该怎么办呢?”

“随他自己的便,”卡陶老好人冷冷地回答,并且朝着门

外走去。

“等一等,卡陶爸爸,你来帮帮你侄子的忙吧,这都怪我,

他拿他老板的钱来赌博,输掉他老板的五百法郎,还输掉我

给他翻本的一千法郎。”

“该死的东西,年纪轻轻就输掉一千五百法郎?”

“啊!姑父,姑父!”可怜的奥斯卡叫道,他听了他姑父

的话,才彻底明白他的处境多么可怕,就双手合十,跪倒在

他姑父面前。“现在已经是中午了,我完蛋了,没睑见人了……

德罗什先生是严酷无情的!这是一场重要的官司,他要不赢,

就会丢面子,所以要我今天早上去找缮写员取旺德奈斯兄弟

打官司的审判书!但是出了什么事呀?……叫我怎么办呢?看

在我父亲和我姑母的份上,救救我吧!……同我去找德罗什

先生,替我讲讲情,给我找个借口吧……”

奥斯卡一边说,一边哭,一边抽噎,连卢克索沙漠里的

斯芬克司听了也会感动的。

“怎么,老吝啬电,”舞蹈演员流着眼泪叫道,“难道你要

让你的侄子丢睑么?你发财都是靠了他父亲啊。他不是叫奥

斯卡·于松吗?救救他吧,否则,莫怪蒂蒂纳翻睑不认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的?”老头问道。

“哎!就因为耽误了去取那张审判书的时间;难道你没看

见他喝醉了酒,又困又累,就倒在那里睡着了吗?都怪乔治

和他的堂弟弗雷德里克,他们昨天请德罗什的帮办们在牡蛎

岩饭店大吃了一顿。”

人间喜剧第二卷

卡陶老头瞧着舞蹈演员,有点踌躇。

“你得了罢,老猴子,如果事情不是这样,我不会把他藏

起来吗?”她又叫道。

“拿去,这是五百法郎,坏东西!”卡陶对他的内侄说,

“从今以后,你再也休想得到我的钱了!你自己去向老板求情

吧,要是你做得到的话。至于小姐借给你的一千法郎,我替

你还;不过,我再也不愿听到你的事了。”

奥斯卡也不愿再听下去,赶快一走了之;但是一到街上,

他又茫然不知所措了。

在这个可怕的早晨,毁人的命运和救人的命运在奥斯卡

身上可说是势均力敌;不过,碰到一个遇事不肯放松的老板,

他也只好自认倒霉。玛丽埃特回到家里,怕她弟弟的小伙计

会出岔子,就给高德夏写了一封信,告诉他奥斯卡醉酒和输

钱的事,信里还放了一张五百法郎的钞票。这位好心的女子

嘱咐她的女仆在七点钟以前把信送到德罗什事务所去,自己

就去睡了。而高德夏六点钟起床的时候还没有看见奥斯卡,心

里也猜到了八九分。他在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五百法郎,立刻

跑到缮写员那里去取审判书,好在八点钟的时候,让德罗什

能在给当事人的通知书上签字。德罗什总是四点钟起床,七

点到办公室。玛丽埃特的女仆在顶楼上没有找到她女主人的

弟弟,下楼到办公室来,看见德罗什,自然就把信交给他。

“是事务所的公事吗?”老板问道,“我就是德罗什先生。”

“您看看吧,先生,”女仆答道。

德罗什打开信来读了一遍,看见信里还有一张五百法郎

的钞票,就回到他的小办公室去,对他的第二帮办非常不满。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七点半钟,他听见高德夏在口授关于审判书的通知,另一个

首席帮办在抄写,又过了一会,好心眼的高德夏得意洋洋地

走进老板的房间。

“是奥斯卡·于松今天早上到西蒙那里去的吗?”德罗什

问道。

“是的,先生,”高德夏答道。

“那么,是谁给他钱的?”诉讼代理人又问。

“是您星期六给他的,”高德夏回答。

“怎么,五百法郎的钞票满天飞啦?”德罗什叫道,“听我

说,高德夏,你是一个好心肠的年轻人;不过对小于松不能

太宽宏大量,他不配。我恨傻瓜,但我更恨那些不管人家怎

样象父兄般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却还要明知故犯的人。”

他把玛丽埃特的信和她送来的五百法郎钞票交给高德

夏。“对不起,我拆了这封信,”他接着说,“因为你姐姐的女

仆说这是事务所的公事。你给我把奥斯卡辞掉吧。”

“这个可怜的小倒霉电给我添了不少麻烦!”高德夏说,

“乔治·马雷斯特这个大流氓真是他的灾星,他应该象躲避瘟

神一样躲开他;要是他们第三次再碰头的话,真不知道还会

发生什么事呢。”

“这是怎么回事?”德罗什问道。

高德夏就把普雷勒旅途中发生的招摇撞骗的故事,简单

地讲了一遍。

“啊!”诉讼代理人说,“从前,约瑟夫·勃里杜对我讲过

这件荒唐事;要不是有这次巧遇,我们还得不到德·赛里齐

伯爵的照顾,帮不了勃里杜兄弟的忙呢。”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时,碰巧莫罗来了;因为在旺德奈斯兄弟争夺继承权

的官司里,他也有一笔大买卖可做。侯爵打算把旺德奈斯的

地产零售,他的弟弟伯爵不同意。地产商人进来,当头一棒

似的听到德罗什对他的前第二帮办大发雷霆。他抱怨这个年

轻人不争气,认为他不会有出息,结果连这个倒霉孩子最热

忱的保护人也心灰意懒,认为奥斯卡的虚荣心简直重得不可

救药了。

“让他去做律师吧,”德罗什说,“他只要通过学位论文就

可以了;干那一行,他的缺点也许会变成优点,因为律师的

口才有一半是自尊心促成的。”

这时克拉帕尔已经病倒,由他的妻子照料护理,这是一

件吃力不讨好的苦事。小职员折磨着他可怜的老婆,在这以

前她还不知道,一个半痴半呆、贫穷潦倒、阴险凶狠的人整

天和你面面相对的时候,会做出多么残酷的无聊事,开出多

么恶毒的玩笑。他最得意的事,是用尖酸刻薄的语言来刺伤

这个母亲心灵上最敏感的地方,他对于这可怜女人的心事也

猜到了几分:她最担心的是奥斯卡的前途、他的行为和他会

出的差错。的确,一个母亲受过一次类似普雷勒事件的打击

之后,总是不断地为她的孩子担惊受怕的;每当妻子夸奖奥

斯卡的成绩时,克拉帕尔都能透过外表看出她是想掩盖内心

的忧虑,他偏要随时揭她的疮疤。

“奥斯卡毕竞算是没有辜负我对他的期望;我早就想到,

普雷勒路上的事不过是年轻人的轻率大意而已。哪有年轻人

不犯错误的?这个可怜的孩子!他总算熬过来了,假若他可

怜的父亲还活在世上,他就用不着吃这些苦了。但愿上帝保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佑他学会克制自己!”如此等等。

在旺多姆街和贝蒂西街的祸事接连发生的时候,克拉帕

尔还穿着一件蹩脚的寝衣,坐在火炉边上,瞧着他老婆在卧

室的壁炉前,忙着为他煎汤熬药,同时为自己做午饭。

“天呀,我多么想知道奥斯卡昨天怎么过的!他要去牡蛎

岩饭店吃饭,晚上还要到一个侯爵夫人家里去……”

“啊!你就耐心等着瞧吧,早晚总会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

么药,”丈夫对她说,“难道你还真相信有这么一个侯爵夫人

吗?一个象奥斯卡这样五官齐全、又爱花钱的小伙子,哪怕

花金子也要到空中楼阁里去找个侯爵夫人的!总有一天,他

会背着一身债来找你……”

“你为什么要凭空捏造一些事来气我!”克拉帕尔太太叫

道,“你怪我的儿子吃掉了你的薪水,其实,他从来没有用过

你一文钱。近两年来,你没有什么借口可以说奥斯卡的坏话

了,因为他现在当上了第二帮办,而他的一切都是靠他的姑

父和莫罗先生供给的,再说,他自己还有八百法郎薪水呢。等

到我们老了还有饭可吃,恐怕都得靠这个孩子哩。你的确是

不公道的了……”

“我是有言在先,你却说这是不公道!”病人尖酸地回嘴

说。

这时,门铃响得很急。克拉帕尔太太跑去开门,把莫罗

带进头一间房。莫罗先来报信,免得这可怜的母亲突然听到

奥斯卡闯下的祸事,会经受不起这个沉重的打击。

“怎么!他输掉了事务所的钱?”克拉帕尔太太哭着叫道。

“哼!我不是早说过了吗!”克拉帕尔叫起来,他出于好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奇,象个幽灵似的溜到客厅门口。

“那么,将来怎么办呢?”克拉帕尔太太问道,她心里太

痛苦,对克拉帕尔的冷嘲热讽已经充耳不闻了。

“假如他是我家里的人,”莫罗答道,“我会心平气和地让

他抽签当兵去;要是他抽到一个倒霉的号码,我也不会出钱

雇人顶替他。这是你儿子为了虚荣做出的第二桩蠢事。不过

话得说回来,虚荣心也许会使他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那

么当兵正是适得其所。再说,当六年兵会使他变得稳重一点;

既然他只差通过论文就可以得到学位,如果他还想干律师这

一行的话,那正如俗话说的,死里逃生之后,二十六岁能当

上律师也不算倒运了。这个挫折对他说来至少是一次严厉的

惩罚,他也该取得一点经验,养成一点听话的习惯。在去法

院实习之前,在人生的道路上也该有个实习的阶段啊。”

“要是你对自己的儿子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克拉帕尔太

太说,“那在我看来,父亲的心和母亲的心是大不相同了。我

可怜的奥斯卡去当兵?……”

“难道你宁愿看着他在做出丢睑的事情之后,就头朝前、

脚朝后地跳下塞纳河去?他做诉讼代理人都不够格;难道你

还认为他可以当上律师?……在他这样不懂事的年龄,他会

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只会变成一个不中用的家伙。而军

队里的严格纪律,说不定还可以成全他……”

“他不能到另外一个事务所去吗?他的姑父卡陶一定会雇

人替他当兵的,他会把他的学位论文献给他的姑父。”

这时,一辆马车装着奥斯卡的全部动产,叽叽嘎嘎地驶

来,这个倒霉的年轻人说到就到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啊!你回来了,我的花花公子?”克拉帕尔叫道。

奥斯卡拥抱了他的母亲,把手伸出来和莫罗握手,莫罗

却连手也不伸出去,这种瞧不起人的无言责备,使奥斯卡狠

狠地瞪了莫罗一眼,孩子还从来没有这样大胆过。

“听着,克拉帕尔先生,”成了大人的孩子说道,“你把我

可怜的母亲折磨得要死,那是你的权利;因为她不幸是你的

妻子。至于我呢,那却是另外一回事!我还有几个月就成年

了:即使我还没有成年,你也没有资格管我。我从来没有要

你帮过一点忙。多亏在座的这位先生,我没有花过你一文钱;

我对你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因此,别来管我的事。”

克拉帕尔听了这番责备,又一声不响地坐到炉边的靠背

椅上去了。二十岁的年轻人刚受了他的朋友高德夏一顿批评,

肚里正没有好气,说起话来还象第二帮办一样头头是道,驳

得这个愚昧无知的病人无言对答。

“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要是受到同样的引诱,恐怕也

难免不犯错误,”奥斯卡对莫罗说道,“德罗什认为这个错误

严重得不得了,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我懊恼的是自己瞎

了眼,把快活剧院的弗洛朗蒂纳当成侯爵夫人,把一些戏子

和舞女当成上流社会的贵妇人,而不是逢场作戏,输了一千

五百法郎。在那种花天酒地的场合,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连

高德夏也不例外,更何况我呢!不过这一次,我最多也只害

了我自己一个人。现在我已经知过改过了。如果您还愿意帮

助我的话,莫罗先生,我敢向您发誓,在我当帮办的这六年

里,在我正式开业之前,我保证不会……”

“算了吧!”莫罗说道,“我自己还有三个孩子呢,我什么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也不敢保证……”

“好了,好了,”克拉帕尔太太用责备的目光瞧了莫罗一

眼,对她的儿子说道,“还有你姑父卡陶呢……”

“再也没有什么姑父不姑父了,”奥斯卡答道,他把旺多

姆街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克拉帕尔太太觉得两腿发软,再也支持不住了,她倒在

餐室里的一张椅子上,好象受了电击似的。

“祸事全都来了!……”她说着就晕了过去。

莫罗把这个可怜的母亲抱起来,走进她的卧室,把她放

在床上。奥斯卡却一动不动地待着,也象受了电击一样。

“你只好去当兵了,”地产商回来后对奥斯卡说,“克拉帕

尔这个蠢货恐怕活不了三个月,丢下你母亲一个钱的收入也

没有,难道我不该酋下一点钱来留给她用吗?这是我不能当

着你母亲的面对你说的话。当了兵,你有现成饭可吃,还可

以仔细思考思考,对一个没有财产的孩子来说,生活是多么

不容易。”

“也许我会抽到一个走运的号码,”奥斯卡说。

“那以后怎么办呢?你母亲对你已经『二至义尽:她让你受

了教育,把你引上正路,但是你自己不争气,你还打算怎么

办?没有钱,什么事也做不成,这一点你今天总该明白了吧;

而你又不能脱掉礼服,换上工装去干粗活。再说,你母亲这

样爱你,要是看见你干下贱活,她也会活活气死的,你又怎

么忍心呢?”

奥斯卡一坐下,眼泪就禁不住簌簌地流了出来。他今天

才懂得了这番话,而在他第一次犯错误的时候,这种话却是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句也听不进去的。

“没有财产的人就应该没有缺点,”莫罗说时,没有想到

这句严酷无情的至理名言说得多么深刻。

“我的命运不会长久悬而不决的,后天我就去抽签,”奥

斯卡答道。“从现在起,我要决定我自己的前途。”

莫罗的样子虽然严峻,心里却非常难过,他无可奈何地

让樱桃园街这家人难过了三天。三天之后,奥斯卡抽到了二

十七号。普雷勒的前任总管为这个可怜的孩子着想,还是鼓

起勇气去向德·赛里齐伯爵先生求情帮忙,把奥斯卡调进了

骑兵团。原来这位国务大臣的儿子以不太好的成绩在综合理

工学院毕业之后,也应征入伍了,因为受到照顾,他在德·

摩弗里纽斯公爵的骑兵因当少尉。这一来奥斯卡不幸中还有

点儿小运气,就是在德·赛里齐伯爵的保举下,编入了这个

光荣的骑兵团,而且可望在一年之后升为军需官。这样一来,

命运就把前任帮办安排在德·赛里齐先生的公子麾下了。

克拉帕尔太太受到这些灾难的沉重打击,心灰意懒,几

天之后,却又悔恨交加,一个青年时代行为轻佻,老来幡然

醒悟的母亲总是这样的。她认为自己是个苦命人。再醮后所

受的折磨,她儿子闯下的祸事,她以为都是上天的报应,谁

叫她年轻时一味寻欢作乐呢?到老来只好落得个受苦受罪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个可怜的母亲就到圣保罗教堂去忏

悔,这是她四十年来头一回啊!戈德隆神甫劝她虔诚修行。一

个象克拉帕尔太太这样心地善良而又受过苦难的人,自然而

然要变成信女了。这位督政府时代的阿斯帕西一心想要赎罪,

好祈求上帝降福给她可怜的奥斯卡,所以不久就参加了各种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宗教活动,投身于最虔诚的宗教事业。在她细心照料之下,克

拉帕尔先生竞然死里逃生,继续折磨着她,而她却以为她的

苦心已经引起上天的眷顾,并且把这个懦弱无能的人对她的

虐待,看成是上帝恩威并施的考验。此外,奥斯卡的行为也

无懈可击,到一八三。年,他已提升为德·赛里齐子爵骑兵

连的军士长,等于常备军的少尉,因为摩弗里纽斯公爵的骑

兵团是直属王家近卫军的。奥斯卡·于松那时已经二十五岁。

由于王家近卫军总是驻扎在巴黎或者京郊三十法里以内,他

有空就常来看看母亲,对她诉说他的苦恼。他已相当懂事,看

出了他升官的机会甚微。那个时期,骑兵中的官衔几乎全包

给贵族家庭的次子幼弟,姓氏前面没有贵族称号的平民很难

得到提升。因此,奥斯卡的雄心大志就是脱离近卫军,到常

备军的骑兵团去当少尉。一八三。年二月,戈德隆教士已经

升为圣保罗教堂的本堂神甫,克拉帕尔太太求他帮忙,得到

太子王妃的保荐,奥斯卡才被提升为少尉。

虽然从外表看来,雄心勃勃的奥斯卡对波旁王室非常忠

诚,但在内心深处,这个前任帮办却是自由派。因此,在一

八三。年的斗争u中,他就转到民众这边来了。这次变节碰

上了一个关键时刻,显得非常重要,奥斯卡于是引起了公众

的注目。在八月J夫功授奖的时候,奥斯卡升了中尉,获得荣

誉勋位十字勋章,当了拉斐特将军的侍从副官,到一八三二

年,将军又提升他为上尉。当这位热爱共和国的将军被解除

王国国民自卫军总司令职务的时候,奥斯卡·于松对新王朝

①指一八三0年的七月革命。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忠诚简直近乎狂热,到王太子第一次远征非洲时,他就当

上了骑兵团上尉u。那时,德·赛里齐子爵是这个团的中校团

长。在马克塔战役④中,他们在战场上被阿拉伯人打败,德

·赛里齐先生受伤,压在他那战死的坐骑下面。于是奥斯卡

对他的骑兵连说:

“弟兄们,为国捐躯的时候到来了,我们决不能丢下我们

的团长……”

他带头向阿拉伯人冲去,他的士兵受到鼓舞,也跟着他

向前冲。阿拉伯人意外地受到反击,措手不及,竞被奥斯卡

把子爵救起,抱上战马,飞奔而去,可是在这场激烈的混战

中,他的左臂被阿拉伯人的弯刀砍了两刀。论功行赏,奥斯

卡的英勇行为,使他得到了荣誉勋位军官十字勋章,并被提

升为中校。他把德·赛里齐子爵救回之后,又尽心照料,关

怀备至,一直等到子爵的母亲赶来接子爵。但大家都知道,子

爵由于伤势太重,还是死在土伦了。德·赛里齐伯爵夫人将

这个舍己救人、尽心看护他儿子的恩人视同己出。奥斯卡的

伤势危险,伯爵夫人带来为儿子治病的外科医生只得把他的

左臂截去。德·赛里齐伯爵也原谅了奥斯卡在普雷勒旅途中

所说的蠢话,他把独生子葬在赛里齐堡邸的教堂墓地之后,竞

觉得自己在情义上欠了奥斯卡一笔债。

①骑兵上尉等于炮兵少校。

②指一八三五年六月二十八日法国殖民军在阿尔及利亚奥兰省马克塔河

畔与阿h杜·卡迪尔亲王率领的地方武装之司的一次战斗,结果法军大

败,死伤惨重。

人间喜剧第二卷

马克塔战役之后又过了好几年,在五月的一天早上八点

钟,在圣德尼城郊大道银狮旅馆的旁门下,站着一个身穿黑

衣的老妇人,她扶着一个三十四岁的男子,过往行人很容易

看出这个男子是退伍军官,因为他断了一只胳臂,翻领的扣

眼上还别着一枚玫瑰花形的荣誉勋章,他们当然是在等班车。

皮埃罗坦现在是瓦兹河谷长途客车行的老板,他的马车经过

圣勒L_塔韦尼和亚当岛,一直开到丽山,他当然很难认出这

个睑孔晒得黑黑的军官,就是他当年送到普雷勒去的小奥斯

卡·于松。克拉帕尔太太终于成了寡妇,她也和她儿子一样

不容易认出来了。克拉帕尔在费希谋杀案中④无辜受害,他

一辈子没给妻子带来什么好处,这一死反倒成全了她。他素

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喜欢站在神庙街看热闹,炸弹一响

他送了命,法令规定抚恤死难者家属,可怜的信女于是因丈

夫的遭难而得到了一千五百法郎的终身年金。

马车前面套了四匹花斑灰马,这样四匹马,即使给王家

驿运行拉车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车子分为前座、内座、后

座、上座,很象今天还在凡尔赛公路上同两条铁路竞争的威

尼斯轻舟式马车。它既结实,又轻便,油漆一新,装饰华美,

车厢壁上钉着精致的蓝色绒布,窗子上挂着绘有阿拉伯图案

的窗帘,座位上有摩洛哥的红羊皮软垫。这辆瓦兹之燕坐得

下十九个旅客。皮埃罗坦虽然已经五十六岁,看起来还是老

①一八三五年七月二十八日,费希密谋在神庙街炸死国王路易 菲力浦

结果并未伤及王室成员。

人间喜剧第二卷

样子,穿着一件罩衫,里面是件黑色上衣,他抽着烟斗,督

促两个穿号衣的搬运夫把一些大包小箱抬到马车的大顶篷上

去。

“你们订了位子没有?”他问克拉帕尔太太和奥斯卡,同

时瞧着他们,仿佛在记忆里搜索,看看他们是不是旧相识。

“订了,我的仆人贝勒让伯给我们订了两个内座的位子,”

奥斯卡答道,“他大概是昨天晚上来订的。”

“啊!先生是去丽山上任的税务官,”皮埃罗坦说,“您是

来接替马格隆先生的侄儿的……”

“是的,”奥斯卡答道,他捏捏他母亲的胳膊,让她不要

开口。

这一回轮到军官要隐姓埋名了。

就在这时,奥斯卡忽然听到乔治·马雷斯特在街上的叫

声,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皮埃罗坦,你车上还有空位子吗?”

“我觉得您叫我一声‘先生’,也不会把嘴叫破啊!”瓦兹

河谷长途客车的车行老板毫不客气地答道。

要不是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奥斯卡简直就认不出这个招

摇撞骗,叫他倒过两次大霉的人来。乔治的头差不多已经秃

光,只有耳朵上边还剩下三四绺头发,他小心在意地梳了上

去,想尽可能遮住他的光脑壳。他胖得不象样子,肚子鼓得

象个大梨,昔日美少年的翩翩丰采已荡然无存。他的神态举

止都不堪入目,满睑酒刺,相貌粗俗,仿佛醉醺醺的,说明

他情场失意,一直过着狂嫖滥饮的生活。他的眼睛已经失去

青春的光辉和蓬勃的朝气,那是只有养成生活规规矩矩、学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习孜孜不倦的习惯,才能长久保持的。他的装束似乎是不修

边幅,一条又皱又旧的束脚长裤,却没有一双漆皮鞋来配套。

他的皮鞋后跟很厚,擦得也不亮,看来至少穿了三个季度,而

巴黎的三个季度就等于外地的三年。一件褪色的背心,一条

打得挺神气的旧缎子领带,都能叫人看出当年的公子哥儿多

么不甘心陷入贫困的境地。最后,乔治一大清早出来,没有

穿晨礼服,却穿了晚礼服,这更是穷途潦倒的明显征象!这

套晚礼服参加过多少次舞会啊!而今却象它的主人一样,从

昔日的豪华气派沦落到日穿夜磨的地步。黑呢接缝的地方露

出白线,衣领上满是油腻,袖口也磨成了犬牙状。而乔治居

然还戴了一副黄手套,手套其实也有点脏,一只手套还有一

块凸起的地方,惹人注目,表明手指上戴着一枚纹章戒指。领

带装模作样地用一个金环别住,周围还有一根好象头发编成

的丝质链条,链条另外一头当然有一地怀表。他的帽子虽然

戴得与众不同,但比别的穷相更容易泄漏天机,说明他不得

不过一天算一天,拿不出十六个法郎来买一顶新帽子。弗洛

朗蒂纳当年的心上人还挥动一根手杖,镀金的圆柄上雕了花,

但是现在已经凹凸不平了。蓝色的长裤,格子呢的背心,天

蓝色的缎子领带和粉红的条纹布衬衫,说明他虽然垮了合,却

还想露露脸,这种力不从心的鲜明对照,不但使他更加出丑,

而且对别人是个教训。

“这个人是乔治吗!……”奥斯卡心里想,“我离开他的

时候,他一年还有三万法郎的收入呢。”

“德·皮埃罗坦先生的前座还有空位子吗?”乔治讥讽地

问道。

人间喜剧第二卷

“对不起,我的前座已经包给一位法国贵族院的议员,莫

罗先生的女婿德·卡那利男爵先生,还有他的夫人和岳母。只

有内座还剩一个空位子。”

“真见电!看来不管哪个政府执政,法国贵族院的议员都

看中了皮埃罗坦,要坐你的马车旅行。我就坐内座的位子吧,”

乔治想起了德·赛里齐先生的事,这样答道。

他察言观色似的看了看奥斯卡和那个寡妇,但既没有认

出儿子,也没有认出母亲。奥斯卡的睑色给非洲的太阳晒黑

了;他嘴唇上边的胡子非常密,连鬓胡子也很多,凹下去的

睑孔和突出的五官,配上军人的姿态倒挺相称。还有玫瑰花

形的荣誉勋章,断了的胳臂,朴素的衣着,都会使乔治不敢

相信这是他当年坑害过的人。至于克拉帕尔太太,乔治本来

就不太认识,她十年来一丝不荀地献身给最虔诚的修行,更

加使她前后判若两人。谁也猜想不到这个穿灰色修女服的女

人竟是一七九七年的名媛之一。

一个非常臃肿的老头,衣着并不讲究,样子却很有钱,缓

慢而笨重地走来了,奥斯卡一眼就认出这是莱杰老爹;老头

很熟悉地招呼皮埃罗坦,马车行老板对他毕恭毕敬,哪个地

方的人不尊敬百万富翁呢!

“嘿!这是莱杰老爹!越来越发福了,”乔治叫道。

“请问尊姓大名?”莱杰老爹干巴巴地问道。

“怎么!您不认得阿里总督的朋友乔治上校了?有一回我

们同车旅行过,还有微服出行的德·赛里齐伯爵呢。”

背时倒运的人最常做的蠢事,就是总要表示认识别人,同

时希望别人记得自己。

人间喜剧第二卷

“您变得太厉害,”年老的地产商答道,他已经成了双料

的百万富翁。

“一切都变了,”乔治说,“您看银狮旅馆和皮埃罗坦的马

车,是不是还象十四年前的老样子?”

“皮埃罗坦现在一个人包办瓦兹河谷的运输行业,他在路

上跑的车子可漂亮哩,”莱杰先生答道,“他成了丽山的大老

板,还在丽山开了一家停歇马车的旅店;他的老婆、女儿都

是他得力的助手……”

一个约莫七十岁的老人从旅馆里走出来,走到等候上车

的旅客们中间。

“好啦,雷贝尔爸爸,”莱杰说,“现在就只等您那位大人

物啦。”

“这不就来了,”德·赛里齐伯爵的总管指着约瑟夫·勃

里杜说。

乔治和奥斯卡都认不出这位大名鼎鼎的画家,因为他的

睑孔饱经风霜,他的态度充满自信,说明他已经功成名就。他

的黑色大礼服上装饰着荣誉勋位勋章缓带。他的衣着非常讲

究,说明他是下乡去过节的。

这时,一个伙计手里拿着一张乘客名单,从银狮旅馆在

厨房旧址上新建的营业室里走出来,站在空着的前座外边。

“德·卡那利先生和夫人,三个位子!”他唱名了。

他走到内座外边,又接二连三地唱名:

“贝勒让伯先生,两个位子。——德·雷贝尔先生,三个

位子。——先生……您叫什么名字?”他问乔治。

“乔治·马雷斯特,”败家子低声下气地回答。

人间喜剧第二卷

伙计走到后座外边,那里站着一些保姆、老乡、小店主,

他们正在话别;伙计把六个旅客送进后座,又喊了四个年轻

人的名字,叫他们爬到上座的板凳上,接着就发出简单的开

车命令:“走!……”皮埃罗坦也坐到马车夫旁边,车夫是一

个穿罩衫的年轻人,他对马喊道:“拉!”

四匹从鲁瓦买来的骏马拉着车子,小步跑上圣德尼城郊

的山坡;但是一到圣洛朗,马车好象邮车一样飞奔起来,四

十分钟之内就跑到了圣德尼,经过卖酪饼的客店也没有停车,

径直上了圣德尼左边去蒙摩朗西峡谷的大路。

一路上旅客们都没有说话,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

直到这个转弯的地方,乔治才开了腔:

“车子走得比十五年前好一些了,”他一面掏出一只银表,

一面说道,“瞎!对不对,莱杰老爹?”

“人家都很客气地称我莱杰先生,”百万富翁答道。

“这不是我第一次去普雷勒时同路的吹牛大王吗!”约瑟

夫·勃里杜叫道,“怎么,您是不是又去亚洲、非洲、美洲打

过仗?”大画家问道。

“别提啦!我参加过七月革命,真倒霉,因为它把我的命

也革了……”

“啊!您参加过七月革命,”画家说道,“这也不足为奇,

要是没人参加,革命怎么能爆发呢?不管人家怎样说,我从

来不相信革命是自己爆发的。”

“我们怎么又碰到一起了,”莱杰先生瞧瞧德·雷贝尔先

生说,“您看,雷贝尔爸爸,这就是那个公证人的帮办,要不

是他,您还当不上德·赛里齐家的总管呢……”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们只缺弥斯蒂格里了,他现在是著名的莱翁·德·洛

拉;还缺那个侵小于,他居然当着伯爵的面谈他的皮肤病和

他的夫人。他的病终于治好了,而且终于离开了他的夫人,好

安安静静地度一个晚年,”约瑟夫·勃里杜说道。

“还缺伯爵先生哩,”雷贝尔说。

“啊!我本来以为,”约瑟夫·勃里杜伤感地说,“他最后

还会旅行一次,从普雷勒到亚当岛来参加我的婚礼。”

“他还能坐着车子在花园里遛遛呢,”老迈年高的雷贝尔

接着说。

“他的夫人时常来看他吗?”莱杰问道。

“每个月来一回,”雷贝尔说,“她还是喜欢巴黎;她的心

思都用到她侄女杜·鲁弗尔小姐身上去了,去年九月,她把

侄女嫁给一个非常有钱的波兰贵族,年轻的拉金斯基伯爵

......,,

“那么,”克拉帕尔太太问道,“德·赛里齐先生的财产将

来要落到什么人的手里呢?”

“自然是归那个给他料理后事的夫人,”乔治插嘴说,“伯

爵夫人虽然已经五十四岁,可是风韵犹存,一直显得很漂亮,

远远看去,还会引得人想入非非哩……”

“她总会引得您想入非非的,”莱杰说道,牛皮大王刚才

对他不够客气,看来他还耿耿于怀。

“我怎敢妄图非分呢,”乔治对莱杰老爹说,“不过,顺便

问一句,那位前任总管怎么样了?”

“莫罗吗?”莱杰说,“他可是瓦兹酋的议员了。”

“啊!就是那位著名的中间派,瓦兹酋的莫罗吗?”乔治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司道。

“是的,”莱杰接着说,“就是瓦兹酋的莫罗先生。他为七

月革命比你多出了一点力,到底买下了普雷勒和丽山之间那

块顶呱呱的土地。”

“啊!就在他当年管理的土地旁边,和他从前的主人做起

邻居来了,这不大好吧!”乔治说。

“说话不要这样高声,”德·雷贝尔先生说,“因为莫罗太

太和她的女儿德·卡那利男爵夫人,还有她那位做过大臣的

女婿,他们都在前座。”

“那么,他出了多少陪嫁,才把女儿嫁给这位大演说家

的?”

“大约两百万吧,”莱杰老爹答道。

“他对百万已经上瘾了,”乔治笑着低声说,“这个发财的

瘾头还是在普雷勒开始……”

“不要再说莫罗先生的闲话了,”奥斯卡厉声叫道,“我看

您也应该h董得在公共马车里要少说废话。”

约瑟夫·勃里杜把这个断了一条胳臂的军官端详了几秒

钟,然后叫道:

“先生虽然不是大使,但是他的玫瑰勋章足以说明,他已

经堂堂正正地立功受奖了,我哥哥和吉鲁多将军也常在报告

里提到您……”

“奥斯卡·于松?”乔治叫了起来,“天呀!要不是听到您

的声音,我真不认得您了。”

“啊!就是这位勇敢的先生把于勒·德·赛里齐子爵从阿

拉伯人手里抢出来的吗?”雷贝尔问道,“伯爵先生不是给您

人间喜剧第二卷

找了丽山税务局的差事,等着蓬图瓦兹税务官出缺吗7

......,,

“是的,先生,”奥斯卡答道。

“那么,先生,”大画家说道,“希望您能光临亚当岛,参

加我的婚礼。”

“您和谁结婚呀?”奥斯卡问道。

“莱杰小姐,”画家答道,“也就是德·雷贝尔先生的外孙

女。这是德·赛里齐伯爵作主为我订下的亲事;他为我这个

穷画家帮过不少忙,在他离开人世之前,还好意要为我弄点

财产,这我从前可没想到……”

“莱杰老爹难道娶了……”乔治问道。

“我的没有陪嫁的女儿,”德·雷贝尔先生答道。

“他原来有子女吗?”

“有一个女儿。对于一个做了鳏夫而又没有儿子的人,这

已经很够了,”莱杰老爹答道,“就象我的合伙人莫罗一样,我

也有一个名人做女婿了。”

“那么,”乔治忽然显出一副恭敬的神气对莱杰老爹说,

“您一直住在亚当岛吗?”

“是呀,我已经在卡桑买了田产。”

“那好极了,我的运气真好,正巧今天跑到瓦兹河谷来

了,”乔治说道,“诸位先生,你们都可以给我帮帮忙。”

“帮什么忙呀?”莱杰先生问。

“啊!请听我说,”乔治说道。“我是希望公司的职员,这

家公司刚刚成立,国王不久就会颁布诏令,批准这家公司的

章程。十年以后,这家公司会给闺女出嫁妆,给老人出养老

人间喜剧第二卷

金,给孩子付学费;总而言之,男女老少的福利,都由它管

......,,

“这一点我倒相信,”莱杰老爹微笑着说,“一句话,您是

保险公司的掮客。”

“不是,先生,我是总视察员,负责替公司在全国建立联

络网,物色代办人,在找到适当的人选之前,我先兼办这项

业务;因为要找到老实可靠的代办人,那是既细致又困难的

事情……”

“可你是怎样丢掉那三万法郎收入的呢?”奥斯卡对乔治

说。

“就象你丢掉一只胳膊那样,”公证人的前任帮办针锋相

对地回答诉讼代理人的前任帮办。

“难道你的法郎也使你立功受奖了?”奥斯卡话里带刺地

挖苦乔治。

“唉!我得的奖太多了……可惜都是股票,我还有多余的

出卖呢。”

马车到了圣勒塔韦尼,换马的时候,旅客都下车来。马

车夫把缰绳解开,皮埃罗坦把皮带从车前横木上解下,动作

熟练,使奥斯卡暗暗赞叹。

“这个可怜的皮埃罗坦,”他心里想,“他也和我一样,在

人生的道路上不算太得意。乔治已经穷途潦倒了。别的人有

的会投机,有的有本事,差不多都发了财……”于是他拍拍

车行老板的肩头,高声说道:“我们在这里吃午餐吗,皮埃罗

坦?”

“我不是马车夫,”皮埃罗坦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477

“那么您高升了?”于松上校问道。

“我是车行老板,”皮埃罗坦答道。

“得了,不要生熟人的气,”奥斯卡指着他的母亲说,他

还放不下那副屈尊俯就的架子。“您不认识克拉帕尔太太吗?”

正在奥斯卡向皮埃罗坦介绍他母亲的时候,说多巧有多

巧,瓦兹酋议员莫罗的太太也从马车前座下来,听见克拉帕

尔这个名字,就用看不起人的眼光,瞧了瞧奥斯卡母子。

“的确,夫人,就简直不认识您了,先生,就连您也认不

出来啦。看来非洲真是热得厉害?……”

奥斯卡对皮埃罗坦的怜悯,是虚荣心使他犯下的最后一

次错误。他又会得到报应,不过这次报应相当温和,下文便

知端的。

奥斯卡在瓦兹河畔的丽山定居两个月之后,就去追求乔

热特·皮埃罗坦小姐,到一八三八年底,就和瓦兹酋运输行

大老板的女儿结婚了,嫁妆是十五万法郎。

普雷勒旅途中闯下的祸事使奥斯卡不乱说话,弗洛朗蒂

纳的晚会又使他不乱花钱,严格的军队生活培育了他的等级

观念和听天由命的思想。人既懂事,又很能干,怎么会不幸

福呢?德·赛里齐伯爵去世之前,使奥斯卡当上了蓬图瓦兹

的税务官。有瓦兹酋议员莫罗先生的关怀,有德·赛里齐伯

爵夫人和迟早要再当大臣的德·卡那利男爵先生的照顾,于

松先生不愁当不上总税务官,就连卡缪索家也来认亲了。

奥斯卡是一个普通人,温和谦逊,安分守已,总是保持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中庸之道,就象他的政府一样u。他既不会使人眼红,也不会

遭人白眼。总而言之,他是一个现代的中产阶级人物。

一八四二年二月于巴黎

许渊冲译

①路易菲力浦说过:“在内政方面,我们要保持中司路线。”

人间喜剧第二卷

阿尔贝·萨瓦吕斯

献给爱弥儿·德·吉拉尔丹夫人①

王政复辟时期,在贝桑松④大主教经常露面的几家沙龙

中,他最喜爱的就是瓦特维尔男爵夫人的沙龙。这位夫人,一

言以蔽之,可能是贝桑松最显要的女人。

德·瓦特维尔先生是名噪一时的瓦特维尔的侄孙。那位

最走运、最显赫的凶手和叛徒,他一生惊险不凡的遭遇,说

来话长,不说也罢。和性格暴烈的叔祖恰恰相反,德·瓦特

维尔先生是个安静的人。他在弗朗什一孔泰过了一段深居简

出的日子,后来娶上了名门望族德·吕蒲家的女继承人。德

·吕蒲小姐带来年收两万法郎的田产,和瓦特维尔男爵每年

一万法郎进款的不动产合到了一起。这样,瑞士贵族的纹章

——瓦特维尔祖籍瑞士——被置放在德·吕蒲家族古老纹章

的正中心。这门亲事早在一八。二年就定了下来,但直到一

八一五年,即第二次王政复辟时才办成。德·瓦特维尔夫人

①吉拉尔丹夫人(1804 1855),法国诗人,小说家。丈夫爱弥儿·德·吉

拉尔丹是新闻记者。

②贝桑松,原法国弗朗什孔泰省省会。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女儿诞生三年以后,外祖父母相继去世,所有遗产也结算

清楚。于是,他们把德·瓦特维尔先生的房子卖了,搬进坐

落在酋府路吕蒲家的漂亮公馆,这儿花园极大,一直伸展到

石阶路。瓦特维尔夫人出阁前就是个虔诚的姑娘,婚后更加

虔诚。贝桑松有个信徒会,给上流社会笼上一层阴沉沉的气

氛,也带来一些和这座城市的风格并行不悖的一本正经的架

势,德·瓦特维尔夫人正是这个信徒会里的王后之一。

瓦特维尔男爵先生是个既干瘦又无才气的人,看上去已

未老先衰,旁人也说不上他的精力耗到哪儿去了,因为此人

无知到了极点。但是他太太有一头火辣辣的金发,性格之生

硬尽人皆知ck们现在还说:尖刻得象德·瓦特维尔夫人),

地方官员里一些爱开玩笑的人,说什么男爵的精力是在这块

岩石上消耗殆尽的。吕蒲一词显然源出rupesu。长于观察社

会习俗的人士肯定会注意到,罗萨莉是瓦特维尔家和德·吕

蒲家结亲的唯一果实。

瓦特维尔先生是在一间华丽的车工作坊里过日子的,他

有车不完的活计,他还异想天开地收藏物品,作为自己生活

的补充。对悉心研究癫狂症的哲学家医生来说,收藏物品的

倾向,如果只注意小玩意儿,那就是精神错乱的第一步。瓦

特维尔男爵搜集贝壳、昆虫和贝桑松地区的岩石碎片。某些

持相反意见的人,尤其是妇女,谈到瓦特维尔先生时则说:

“他真高尚!他一结婚,就看到自己占不了妻子的上风,于是

一头扎进机械活儿和口腹之乐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吕蒲公馆不乏某种可与路易十四时代媲美的言丽堂皇,

可让人感觉到一八一五年联姻的这两个家族的贵族气派。过

了时的旧式排场随处可见。树叶形的水晶吊灯、花缎、云锦、

地毯、金漆家具,一切都和年迈的仆役及其陈旧的号衣谐调

一致。虽然上菜用的家传银餐具已经发黑,餐桌中央大玻璃

盆周围配的是古萨克森瓷的碗碟,但菜萌仍堪称精美。德·

瓦特维尔先生不想无所事事,也为了给自己的生活添些情趣,

自任家里的饮料总管,他选用的酒在酋里颇有点名气。德·

瓦特维尔夫人的财产如今已十分可观,而她丈夫的财产只是

鲁克塞那块大约年收一万法郎的地,此外没有继承到别的遗

产。毋须指出,德·瓦特维尔夫人和大主教之间关系亲密,使

教区内三、四位才华出众而又并不憎恶美食的神甫,成了公

馆里的座上客。

一八三四年九月初,在某次盛大的婚宴上,妇女们围坐

在客厅的壁炉前,男人们三三两两站在窗前,这时,仆人通

报,德·格朗塞神甫到,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欢呼。

“嗨!官司怎么样了?”有人向他喊道。

“打赢了!”代理主教回答,“我们原来对法院的判决已不

抱希望,其原因你们也知道……”

这是指一八三。年以后王家法院的组成说的。支持波旁

王朝长系的正统派这时几乎全都辞职了。

“……刚才宣判我们全盘胜诉,撤销了初审的判决。”

“大家都以为你们输了。”

“要是没有我,肯定是这个结局。我把我们的律师打发到

巴黎去了,正要交锋的时候,我才找到一位新律师,我们这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场官司打赢全仗他,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

“他在贝桑松吗?”德·瓦特维尔先生天真地问道。

“在贝桑松。”德·格朗塞神甫回答。

“噢!他是萨瓦龙。”一个坐在男爵夫人近旁,叫德·苏

拉的漂亮青年说道。

“他熬了五、六个夜晚,翻遍了所有的文件和卷宗,和我

研究了七、八次,每次都是好几个小时。”德·格朗塞先生接

着说,这是他二十天来第一次在吕蒲公馆重新露面,“总之,

萨瓦龙先生把我们的对手从巴黎请来的那位著名律师彻底打

败了。据那些参事讲,这个年轻人真是了不起。这样,教务

会取得了双重胜利:在法律上胜利了;在政治上打败了市政

府的辩护士,从而打败了自由派。我们这位律师说:‘我们的

对手想叫各教区破产,他们不必指望处处都能得到同情

……’法院院长不得不叫大家安静下来。贝桑松人人拍手称

快。就这样,原修道院的产权,还留在贝桑松大教堂的教务

会手上。萨瓦龙先生走出法院时,还邀请他的巴黎同行共进

晚餐。巴黎人接受了,对他说:‘胜利者的面子大!’并且毫

无怨恨地祝贺他取胜。”

“这位律师您是打哪儿找来的?”德·瓦特维尔夫人说,

“这个名字,我可从来没听到过。”

“从您这儿可以看见他家的窗子。”代理主教回答,“萨瓦

龙先生住在石阶路,他家的园子和你们家的园子只有一墙之

隔。”

“他可不是弗朗什一孔泰本地人。”德·瓦特维尔先生说

道。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没人知道他的籍贯。”德

·沙冯库尔夫人说。

“那他是干什么的?”德·瓦特维尔夫人问道,一面挽起

德·苏拉先生的臂膀,向饭厅走去,“如果他是外乡人,那干

吗到贝桑松来安家落户?对一个律师来说,这可真是个怪念

头。”

“真是个怪念头!”年轻的阿梅代·德·苏拉随声附和。要

了解这桩故事,就必须了解此人的历史。

自古以来,由于海关无法严格监督,法国和英国不断交

流着一些虚浮的风尚,在巴黎我们称作英国式的风尚,反之

也一样,在伦敦叫作法国式。这两大民族的敌意在两个问题

上是不存在的:词汇和服装。《神佑吾王》是英国的国歌,却

是吕利为《以斯帖》或《阿塔莉》的合唱队谱写的乐曲。u一

个英国妇女带到巴黎来的鲸骨裙④,大家也知道为什么是由

一位法国妇女、著名的朴次茅斯公爵夫人㈢在伦敦发明的;起

初,大家对鲸骨裙极尽嘲笑之能事,致使第一位在杜伊勒里

宫花园出现的英国妇女差一点被人群踩死;但是鲸骨裙还是

被接受了下来。这一风尚统治欧洲妇女达半个世纪之久。一

①吕利(163¨_1687),原籍意大利的法国作曲家,法国歌剧的奠基者。

《以斯帖》(1689)和《阿塔莉》(1 691)是拉辛的两部悲剧。巴尔扎克记

述不确:这两部悲剧都是吕利死后才问世的;英国国歌系英国作曲家查

理·伯尼根据无名氏的作品整理而成。

②一种以鲸骨支撑的裙子。

⑧即路易丝·德·凯鲁阿尔(1649 1734),英王查理二世的情妇,——原

编者注。

484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八一五年签订和约u时,大家拿英国妇女上身长的衣服当笑

话足有一年。观看波蒂埃和布律内演出《可笑的英国女人》④

时,巴黎倾城出动。但是,法国妇女在一八一四年还紧系在

乳房下的腰带逐年下降,到一八一六和一八一七年,竟然降

到可以勾勒出臀部的轮廓。十年以来,英国在语言上给了我

们两件小小的礼物。怪物、妙人、雅士,这三个继承了词源

很不体面的纨祷子弟的词,现在已被花花公子和狮子@所取

代。狮子并没有派生出母狮来。母狮一词源出阿尔弗雷德·

德·缪塞@那首著名的诗歌:“你可在巴塞罗那见过……那就

是我的情妇,我的母狮。”这样就产生了这两个词儿和两个概

念之间的融合,也可以说是混淆。巴黎一向既酷爱杰作,也

热中于蠢事;一旦一件蠢事使巴黎开心,外酋也就很难放弃。

所以,当狮子在巴黎街头漫步,长发披肩,蓄着胡子和唇髭,

穿着背心,夹鼻眼镜不用手扶,而靠面颊和眉脊的收缩来夹

住,某些酋的酋会里就有些二等狮子应运而生,他们以华美

的皮鞋系带来抵制同乡的马虎随便。到了一八三四年,贝桑

松总算有了一只“狮子”,此人就是阿梅代西尔万。雅克·

德·苏拉先生,在西班牙人占领期间@写成苏莱雅斯。在贝

①指一八一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法国与英、俄、普、奥等国签订的第二次巴

黎和约。

②当时的一出独幕滑稽歌舞剧。

⑧“狮子”指公子哥儿。

④缨塞(1810 1857),法国作家,著名的诗人。

⑤贝桑松于一六四九年被西班牙占领,直到一六六八年才重新被路易十四

征服。

人间喜剧第二卷

桑松城里,阿梅代·德·苏拉可能是唯一的西班牙家族的后

裔。西班牙曾派人到弗朗什一孔泰来处理事务,但极少有西

班牙人在这儿定居。苏拉家族留下不走,是因为和格朗韦尔

红衣主教结了亲家。年轻的德·苏拉先生总说要离开贝桑松

这个凄凉、虔诚而又没有文学气息的城市,这个军事重镇和

驻防要地。但这儿的风貌也的确值得描绘一番。有了这样一

个看法,对自己前途又觉茫茫然,他这才在新街的尽头,新

街和酋府路交叉的地方,凑合着在三间家具稀稀拉拉的屋子

里安下身来。

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少不了也有一只“老虎”u,这是他

的一个佃农的儿子,一个十四岁的小佣人,身材矮壮,名叫

巴比拉。“狮子”让自己的“老虎”穿戴得很入时:铁灰色呢

料短礼服,束着一条漆皮腰带,深蓝色平绒短裤,红背心,有

翻口的漆皮长统靴,绕以黑色绸带的礼帽,饰有苏拉家徽的

黄钮扣。阿梅代还给这个男孩买了白纱手套,让他负责洗熨

衣服;每月还给三十六个法郎,让他伙食自理。这在贝桑松

俊俏的青年女工看来,就算是很优越了:为一个十五岁左右

的孩子一年付四百二十法郎,礼物还不在内!所谓礼物,是

指把旧衣服卖掉所得的钱,苏拉和别人换马时得的小费和卖

掉厩肥的钱。苏拉有两匹马,拼命精打细算,合起来每年花

费八百法郎。巴黎供应的香水、领带、首饰、鞋油、衣着,开

销一千二百法郎。如果再加上青年马佚,或者“老虎”,马匹,

华贵的服饰和六百法郎的房租,那总数便是三千法郎。而年

①“老虎”是和“狮子”相对而言的,指公子哥儿的跟班或小厮。

人间喜剧第二卷

轻的德·苏拉先生的父亲留给他的,是不超过四千法郎的年

金,这是几处相当贫瘠并需要保养的庄田的出产,而要保养

庄田,就无法使收入稳定下来。这样,“狮子”每天能留下来

生活、零花和娱乐的钱,几乎不到三法郎。因此,他常到旁

人家用晚餐,午餐则非常节酋。碰上非要自己掏钱吃晚饭不

可时,就打发他的“老虎”去菜馆弄两盘菜来,给的钱不超

过二十五个苏。旁人把年轻的德·苏拉先生看成是一掷千金、

挥金如土的人,其实,这个可怜虫要动足脑筋,才能在年终

时求个收支平衡,这套本领连高明的家庭主妇都会自愧不如。

但大家还不知道,尤其在贝桑松,靴子或皮鞋上涂的六法郎

的鞋油,五十个苏一双、但偷偷洗干净可用上三次的黄手套,

十法郎一条、可戴三个月的领带,二十五法郎四件的背心,正

好套住皮靴的长裤,这些能在一个酋会引起多少尊敬!他不

这样行吗?要知道,在巴黎,有些女人对一些傻瓜另眼相看,

他们到她府上,比最杰出的男人更受欢迎,靠的就是这些花

十五个路易能买到的空架子,其中包括卷曲的头发和荷兰细

布衬衫。

如果你觉得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只是个十分廉价的“狮

子”,那你也得知道,阿梅代·德·苏拉已经去过三次瑞士,

是坐车去的,每天赶路不多;巴黎去过两次,还有一次从巴

黎去英国。他被认为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旅行家,一开口就是:

“我去过的英国,如何如何。”老太太们则对他说:“您这位去

过英国的人,如何如何。”他的足迹远至伦巴第u,遍游意大

①意大利北部地区名,多大湖,离贝桑松有二百公里左右。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利的各大湖。他阅读各种新书。还有,当他洗手套时,“老

虎”巴比拉总回报来客说:“先生正在工作。”因此,有人试

图贬低他的身分时,便说:“这个人思想太激进。”阿梅代的

本领是带着贝桑松式的严肃神情,滔滔不绝地讲一些时髦的

老生常谈,从而赢得了贵族中最开明人士之一的美名。他身

上戴的是时髦的首饰,头脑中装的是由新闻界控制的思想。

一八三四年,阿梅代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

褐色头发,胸部轮廓分明,双肩也是这样,圆圆的大腿,脚

已经很肥厚,一双手又白又胖,蓄着一圈络腮胡子,短髭可

与驻军军官媲美,红红的大睑盘儿,塌鼻子,褐色的眼睛毫

无表情;可以说,一点儿不象西班牙人。他迅速地发胖,对

他的抱负十分不利。他的指甲和胡子都修饰得很好,衣着的

每一个细节都以英国式的一丝不荀安排得井井有条。因此,大

家把阿梅代看成是贝桑松最漂亮的男人。一位按时来给他整

容的理发师(又是一笔每年六十法郎的阔气支出!)认为,谈

到时装,谈到雅致,他是个权威的裁判。阿梅代起身很迟,盥

洗完毕,中午前后骑马出门,到自己的一处庄园去练习枪法。

他玩枪的劲头和拜伦爵士去世前的那段时间一样④。然后在

三点钟回来,骑在马上备受一般青年女工和正好站在路口的

人的赞美。接着做点儿所谓工作,似乎忙到四点钟,然后穿

上衣服到别人家去吃晚饭,在贝桑松贵族的沙龙里打打惠斯

①拜伦于一八二三年去希腊参加反对土耳其统治的解放斗争,并病死在希

腊。

488 人间喜剧第二卷

特u,消磨一个晚上,十一点回家睡觉。没有比这更合乎时宜、

更规矩、更无可指责的生活了,因为星期天和节日的宗教仪

式他总是准时参加的。

要使你们懂得这样的生活又有多么荒唐,那就要简单介

绍一下贝桑松。没有哪个城市对进步抵制得更死心眼的了。凡

是政府,凡是巴黎派来担任一定职务的官吏、职员和军人,都

笼笼统统被生动地称为客帮。客帮是个中立圈,和教堂一样,

是城里的贵族社会和资产阶级社会可以互相接触的唯一中立

场所。在这个场所,一句话,一个眼色,一个动作,就可以

挑起资产阶级妇女和贵族妇女之间的仇恨,这家对那家的仇

恨,可以至死念念不忘,使分隔两个社会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愈加扩大。除了克莱蒙圣让山家族、博弗尔蒙家族、德·

塞伊家族、格拉蒙家族和其他几家只住在弗朗什一孔泰地区

自己庄园上的贵族以外,贝桑松贵族的历史不超过两个世纪,

仅仅能上溯到被路易十四征服的时代。贵族界都是议会派,目

空一切,僵硬,严肃,讲实利,高傲,比起维也纳宫廷有过

之而无不及,因为贝桑松人在这些方面,连维也纳的沙龙也

自愧不如的。维克多·雨果、诺迪耶④、傅立叶,这些贝桑松

城的光荣,这儿压根儿没人提起,大家不感兴趣。贵族间的

亲事,小孩儿在摇篮里时就安排定了。最严肃的事情也好,最

无足轻重的事情也好,都是从小就规定好的。一个异乡人,一

个外来户,根本混不进这些家门。当地驻军中,如果有出身

①惠斯特,英国牌戏,桥牌的前身。

②诺迪耶(1780 1844),法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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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该国名门望族的上校,或是有爵位的军官,要想在这儿让

人家接待,就得施展出塔莱朗亲王在国际会议上希望具有的

那种外交手腕。一八三四年,阿梅代是贝桑松唯一系鞋套的

人。这就已经说明年轻的德·苏拉先生的狮劲儿了。现在,还

有件轶事,能让你好好认识贝桑松。

在这个故事开始前不几天,酋政府需要从巴黎为自己的

报纸请个编辑来,为的是驳斥大《新闻报》u在贝桑松产下的

小《新闻报》和共和党人办的《爱国者报》。巴黎派来了一个

年轻人,他不了解弗朗什一孔泰这地区,下车伊始,就来了

一篇《哇啦哇啦》④派的“社论”。中庸政府党@的头头,市

政府的一位人物把记者请了来,对他说道:“先生,您得知道,

我们是些严肃的人,严肃两字还不够,是令人厌倦的人,我

们不要别人来使我们开心,我们给逗笑了,但我们为此感到

恼火。您要学会象《两世界杂志》@那种长篇累牍的大作一样,

叫人咽不下去。这样,您才有那么一点点贝桑松人的调子。”

这位编辑好好记住了,于是说一口艰涩难懂的哲学行话。

他大获成功。

要说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在贝桑松的沙龙内还受到器

重,那纯粹是出于这些人家的虚荣心:贵族能显出顺应潮流

①显然是指当时拥护波旁王朝长系的正统派机关报《法兰西新闻》。——

原编者注。

②《哇啦哇啦》,一八三二年在巴黎创办的一家讽刺性小报——原编者注。

⑧指一八三0年国王路易菲力浦的政府。

④《两世界杂志》,法国一种文史哲杂志,一八二九年创刊。“两世界”指新

大陆和旧大陆。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样子,能给路过弗朗什一孔泰的巴黎贵族提供一个和他们

大致相似的年轻人,还是很惬意的。德·苏拉做的所有这些

秘而不宣的工作,迷惑人的把戏,表面的挥霍,骨子里的谨

慎算计,都有一个目的,否则贝桑松的“狮子”就不会留在

本地了。阿梅代想结成一门有利可图的亲事,以便有朝一日

证明他的庄田并没有抵押掉,证明他手头是有积蓄的。他想

吸引全城的注意力,想成为城里最高贵的人,成为第一号美

男子,以便赢得罗萨莉·德·瓦特维尔小姐的青睐,继而娶

她为妻!

一八三。年,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开始其花花公子的生

涯时,罗萨莉才十四岁。一八三四年,德·瓦特维尔小姐芳

龄十八,正是少女们容易被阿梅代备受全城注意的种种与众

不同的举止所打动的年纪。有许多狮子之所以成为狮子,是

出于算计,是工于心计的结果。瓦特维尔家十二年来,每年

收入高达五万法郎,虽然每逢星期一、五招待贝桑松的上流

社会,但每年支出不超出两万四千法郎。星期一,大家来晚

餐,星期五则是来消磨一个晚上。因此,十二年来,每年积

攒下两万六千法郎,并以这些古老世家特有的审慎存了起来,

现在这笔金额该有多可观?大家普遍认为,德·瓦特维尔夫

人觉得自己的田产已经够多了,一八三。年便以三厘的利息

将自己的积蓄存了起来。罗萨莉的嫁妆,每年大约有四万法

郎的收益。五年以来,“狮子”一方面象鼹鼠一样拼命努力,

想要得到严厉的男爵夫人的分外器重,另一方面又装模作样,

好打动德·瓦特维尔小姐的自尊心。阿梅代为在贝桑松维持

场面而想出来的种种花招,男爵夫人看得清清楚楚,而且颇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为欣赏。男爵夫人三十岁时,苏拉已经处于她的卵翼之下,他

大胆地赞美她,把她当作崇拜的偶像。他甚至可以向她,也

只有他才能向她说一些虔诚女人都爱听的粗俗的笑话,反正

她们德行高超,可以眼见魔电的陷阱而不堕落其中,静观重

重的深渊而超脱其外。你们明白这位狮子为什么力戒自己不

要发生最微不足道的风流韵事了吧?他让自己的生活清清白

白,他可以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过日子,这样才能在男爵夫

人面前扮演作出牺牲的情人角色,让她在思想上饱尝她肉体

上不敢问津的种种罪过。一个能向虔诚女人的耳朵里灌放荡

话的男人,在她眼里就是个可爱的男人。如果这位品格高尚

的“狮子”谙熟人心的话,他本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把他看成

国王的那些时髦女工风流风流:在这个严厉而一本正经的男

爵夫人面前,他的事情本可以进展得更加顺利。当着罗萨莉

的面,这位卡图u显得挥霍无度:他宣扬要过华贵的生活,给

她指出一个时髦妇女在巴黎将出多大的风头,而他是要去巴

黎做议员的。这种种工于心计的花招取得了完全成功。一八

三四年,贝桑松上流社会有四十个贵族家庭的母亲们,都称

道年轻的阿梅代·德·苏拉先生是贝桑松最可爱的年轻人,

也没有人敢和吕蒲公馆这个最受人注目的人物争位子,贝桑

松全城都把他看作是罗萨莉·德·瓦特维尔未来的丈夫。男

爵夫人和阿梅代甚至已经就这件事交换过意见,大家知道男

爵毫无主见,因此事情就更加可信了。

德·瓦特维尔小姐有朝一日将十分可观的家产,使她身

①卡图(公元前234 149),古罗马裁判官,以道德高尚、执法不阿著称。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价极高。但她是在吕蒲公馆的高墙深院中长大的。母亲由于

太喜欢亲爱的大主教,也难得离家一步,女儿受到纯粹的宗

教教育的压抑,母亲又独断专行,用原则把女儿紧紧箍住。罗

萨莉极端无知。难道学过格思里u撰写的地理,学过《圣

经》、古代史、法国史和加减乘除——这一切还得经过一个老

耶稣会教士的严格审查——,就算是有了知识吗?绘画、音

乐和舞蹈是不准学的,仿佛这些科目不是使生活更加美好,而

是要使人腐化堕落。男爵夫人教给女儿绒绣的全套本领,教

她种种女红:缝纫、刺绣、编织。十七岁的罗萨莉只读过

《传教士书简集》④和有关纹章学的书。报纸可从来没有玷污

过她的眼睛。每天早晨她由母亲带着去大教堂望弥撒,回来

吃午饭;饭后在花园里散会儿步,做点活计,然后坐在母亲

旁边接待来访的客人,一直到吃晚饭。饭后,除了星期一和

星期五,她陪伴德·瓦特维尔夫人参加晚会,没有母亲的许

可,不得随便说话。德·瓦特维尔小姐长到十八岁,成了个

纤弱的少女,瘦削干瘪,白肤金发,毫不惹人注目。一双淡

蓝的眼睛,眼皮垂下时给两颊笼上一层阴影,眼皮翻动时,倒

还显得美丽。端端正正的额头上有几点雀斑,很煞风景。这

张睑完完全全象丢勒@和佩吕然@以前的画家所画的女圣者

的睑:虽然纤细,却同样丰满,同样因出神而使清秀的面庞

①格思里(170s 1770),苏格兰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其《地理》一书于

一七九七年被译成法文出版。

②《传教士书简集》为法国传教士蒙米尼翁所编,一八0八年出版。

⑧丢勒(1471 1528),德国画家。

④佩吕然(1446 1523),又名佩吕奇诺,意大利画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带上几分愁意,同样有一副严肃而天真的表情。她身上的一

切,包括她的姿态,都使人回想起那些处女像,她们的美貌

只有在行家的仔细注视下,才能在神秘的光彩中显示出来。她

的手很美,但很红;脚最可爱,是一双贵妇人的脚。她平常

穿普通棉布的袍子;星期天和逢年过节,母亲才许她穿丝绸

衣服。贝桑松制作的衣着,穿戴起来总有些难看。而母亲却

靠了年轻的德·苏拉先生的关怀,想从巴黎的时装款式里借

几分风韵、美丽和华贵,她的衣着打扮最细微的部分都是从

巴黎学来的。罗萨莉从来没有穿过长统丝袜,也没有穿过高

统皮靴,只穿过棉纱袜子和普通皮鞋。节日喜J夫,她穿一件

轻纱的袍子,头发挽在头顶,脚上着一双青铜色皮鞋。然而

罗萨莉的这种教养和简朴的态度里,却隐藏着钢铁般的性格。

生理学家和深刻的人生观察家会让你大吃一惊地告诉你,在

家庭里,气质、性格、思想和天才,与所谓遗传病一模一样,

会隔相当一段时期再现。才干就象痛风,有时候一跳就是两

代。这种现象的一个著名例子就是乔治·桑。她是萨克森元

帅的私生孙女;元帅的力量、威力和概括能力,在乔治·桑

身上又复活了。大名鼎鼎的瓦特维尔的坚定性格,传奇般的

勇敢,如今也回到他侄曾孙女的心灵之中,而且还加上了德

·吕蒲家族的坚韧和对其血统的自豪。这些优点,你也可以

说,这些缺点,深深地埋藏在这看起来十分孱弱的少女心中,

就象火山爆发前在山丘内沸腾的熔岩。也许,只有德·瓦特

维尔夫人猜度到两个家庭的这份遗产。她对罗萨莉变得如此

严厉,有一天,当大主教批评她对女儿心肠太硬时,她回答

说:“让我来指引她,主教大人,我了解她!她呀,她身上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魔电还不止一个呢!”

男爵夫人认为女儿与她做母亲的名誉休戚相关,所以更

加仔细地观察着女儿。再说,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克洛

蒂尔德·德·吕蒲才三十五岁,丈夫只知道用各种木料一个

又一个地车制蛋杯,专心一意地做六道条纹的硬木圆环,为

熟人制作鼻烟盒,她几乎成了活寡妇,所以真心诚意地和阿

梅代·德·苏拉调情。年轻人到她府上来时,她一会儿把女

儿打发开,一会儿又叫女儿回来,想在她年轻的心灵里发现

妒嫉的感情,以便有机会制服这感情。她是在仿效警察局对

付共和党人的办法;不过她白费力气,罗萨莉丝毫不想闹什

么事。这个无情的虔诚女人又责备女儿无动于衷到了极点。罗

萨莉是了解她母亲的,她知道如果自己觉得年轻的德·苏拉

先生不错,早就会招来呵责了。因此,对母亲的挑逗,她只

用几句所谓耶稣会会士的狡猾词句来回答,其实这样说是不

妥的,因为,耶稣会会士是强者,而这些吞吞吐吐的话,只

是弱者赖以藏身的铁蒺藜。于是,母亲又把女儿看成是在遮

遮掩掩。有时,瓦特维尔家和德·吕蒲家的真实性格不幸真

的有所显露时,母亲就板起睑,利用子女对父母应有的尊敬,

迫使罗萨莉就范。这样的勾心斗角在家庭生活的深宅内院里

静悄悄地展开着。代理主教,这位亲爱的德·格朗塞神甫,他

是已故大主教的朋友,不论他作为教区赦罪院主教有多大能

耐,也猜不透这场斗争有没有在母女之间种下什么仇恨,猜

不透母亲是不是一开头就在吃醋,猜不透阿梅代借母亲追求

女儿是不是越出了界线?代理主教作为全家的朋友,既不追

问母亲,也不追问女儿。罗萨莉在道义上总是斗输,所以对

人间喜剧第二卷

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借用一句俚俗的话,已经“受不了

啦”。因此,当他和她讲话,想打动她的心时,她的态度相当

冷淡。这种厌恶情绪只有母亲才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总是引

来一顿顿训斥。

“罗萨莉,我不懂你干吗对阿梅代这么冷冰冰的?难道就

因为他是我们家的朋友,就因为你父亲和我喜欢他吗7

......,,

“哎呀,妈妈,”有一天这可怜的孩子回答道,“要是我对

他笑睑相迎,我的错误不就更大了吗?”

“这是什么话?”德·瓦特维尔夫人叫了起来,“你这是什

么意思?你母亲也可能不对,但难道在你看来,你母亲总是

不对吗?希望你以后对你母亲不要这样讲话!……”

这次争吵延续了三个小时又三刻钟。罗萨莉是看了钟点

的。母亲气得睑色发白,把女儿打发回房里去。罗萨莉在房

里琢磨这场争执的意义,但什么也没有琢磨出来,她还太天

真!所以,贝桑松全城人以为年轻的德·苏拉先生离他追求

的目标已经近在咫尺了,他也的确是领带飘飘然,鞋油在所

不惜,耗费了多少黑染料染唇髭,用坏了多少马蹄铁④,穿旧

了多少件漂亮的背心和紧身胸衣,因为他穿皮背心,这是

“狮子”们的紧身胸衣;其实,阿梅代纵然有可敬而高尚的德

·格朗塞神甫协助,离目标却比任何人都远。罗萨莉在这个

故事开场时,还不知道年轻的阿梅代·德·苏莱雅斯是配给

①原文“马蹄铁”应是“烫发钳”之误。意思应为:用坏了多少“烫发

钳”。——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的。

“夫人,”德·苏拉先生向男爵夫人说,一边等太热的汤

凉一凉,一边想让他讲的故事带上一点传奇色彩,“一天早晨,

邮车在国民旅馆撂下一个巴黎人。此人找了一阵子住房,最

后看中了石阶路加拉尔小姐家的二层楼。然后,这个外地人

直奔市政府,申报自己居住的和办公的地址。最后,他交出

各项证件,在法院所属的律师栏内注了朋,并向他所有的新

同行,向全体司法助理人员、法院的各位参事和法庭的全体

成员投递了名片,上面印着:阿尔贝·萨瓦龙。”

“萨瓦龙是个有名的姓氏。”对纹章学颇有研究的罗萨莉

说道,“萨瓦龙·德·萨瓦吕斯家族是比利时最古老、最高贵、

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可他是法国人,又是南方人,”阿梅代·德·苏拉接着

说,“他如果想袭用萨瓦龙·德·萨瓦吕斯家族的纹章,就得

在上面加一道横线。今天布拉班特酋④只剩下一位萨瓦吕斯

小姐,是个富有的继承人,还没有出嫁。”

“一道横线,其实是私生的标记;但是,一位萨瓦吕斯伯

爵的私生子也是贵族。”德·瓦特维尔小姐接着说。

“够了,罗萨莉!”男爵夫人说道。

“你以前要她懂纹章,”男爵说,“她现在懂得很好嘛!”

“接着说呀,阿梅代。”

“你们会懂得,在贝桑松这样一个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分

门别类、按号归档的城市里,阿尔贝·萨瓦龙毫无困难地就

①比利时省名,即首都布鲁塞尔所在的省。

人间喜剧第二卷

被我们的律师们接受下来了。大家只是说:‘这是个还不认识

贝桑松的可怜虫。哪个电家伙建议他到这儿来的?他想来这

儿干什么?干吗给每个法官家投张名片,而不是亲自登门拜

访?……多大的错误!’因此,三天过后,萨瓦龙就没人再提

了。他雇用了已故加拉尔先生的贴身男仆做佣人,此人叫热

罗姆,也能做做饭。反正阿尔贝·萨瓦龙谁也没见过,也没

谁遇到过,大家也就把他忘了个干净。”

“那他不去望弥撒吗?”德·沙冯库尔夫人问道。

“他星期天去,在圣彼得教堂,是八点钟的第一次弥撒。

他每天夜里一、两点钟起身,工作到早晨八点,吃饭,饭后

继续工作。然后在花园里散散步,走上五六十圈!回到屋子

里,吃晚饭,六、七点钟时就寝。”

“这些您是怎么知道的?”德·沙冯库尔夫人向德·苏拉

先生问道。

“夫人,首先,我住在石阶路拐角处的新街,看得见这位

神秘人物所住的房子;其次,我的老虎和热罗姆之间有礼尚

往来。”

“这么说,您还和巴比拉谈天啦?”

“您说我在散步的时候怎么办呢?”

“哎!您怎么会请一个外地人当律师呢?”男爵夫人又回

头问代理主教。

“首席院长捉弄了一下这位律师,指定他在刑事法庭上为

一个被控犯有伪造罪的、侵里傻气的农民辩护。萨瓦龙先生

证明他的当事人是无辜的,他只是真正作案者的工具,从而

使他被宣判无罪。不仅他的辩护取得了胜利,而且他还使法

人间喜剧第二卷

院逮捕了两名被证明有罪的证人,对他们判了刑。他的辩护

词给法院和陪审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一个当批发

商的陪审员请他处理一件很棘手的案件,他又赢了。我们当

时的处境是,贝里耶先生u不可能到贝桑松来,德·加斯诺

先生就建议我们请这位阿尔贝·萨瓦龙先生,并预言我们会

成功。后来我一和他面谈就很信任他,而且我没有看错。”

“那么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德·沙冯库尔夫人

发问。

“有的。”代理主教回答。

“好啊!那么请您给我们说说吧。”德·瓦特维尔夫人说。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德·格朗塞神甫说,“他是在候见

厅后面的第一个房间(加拉尔老头的客厅)里接待我的。他

叫人把房间漆成旧橡木色,我看到房内四壁全是法律书籍,摆

放在漆成同样颜色的书柜里。除了油漆和书籍外,没有其他

华贵的装饰,因为家具只有一张雕花的旧写字台,六张绒绣

面的扶手椅,窗子上是镶有绿边的淡褐色窗帘,地板上铺了

一条绿色地毯。这间书房的取暖也靠候见厅里的火炉。我在

那儿等候时,想象这位律师已经不年轻了。这种别出心裁的

布置和他的外表真是和谐之至,萨瓦龙先生进来时身穿黑色

细毛料的晨衣,系一根红腰带,穿着红拖鞋、红法兰绒背心,

头戴一顶红圆帽。”

“真是魔电的打扮!”德·瓦特维尔夫人叫了起来。

①贝以耶(1790 1 868),法国名律师,路易 菲力浦时代的议员,属天主

教正统派。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不错,”神甫说道,“不过脑袋很神气:一头黑发中夹杂

着几根白发,就象画上圣彼得和圣保罗的头发,一簇簇鬈发

浓密发亮,可是硬得象马鬃,白哲而滚圆的颈子象女人的一

般,高贵的额头上刻印着深深的皱纹,这是伟大的计划、伟

大的思想和深刻的沉思刻印在伟人额头上的皱纹;黄褐色的

睑上有些红斑点,鼻子方方正正,眼睛火辣辣的,两颊凹陷,

划过两道长长的饱经沧桑的皱纹,嘴边挂着一丝苦笑,下巴

尖削而过短;眼角上布着鱼尾纹,眉脊下转动着凹进去的眼

睛,象两只火球。但是,别看有这些感情激烈的标志,他的

神色可安详了,完全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声音温和得令

人感动,但在法庭上却滔滔不绝,真叫我吃惊,这是演说家

才有的声音,一忽儿清脆而诡诈,一忽儿委婉动听,需要时

狂吼如雷,接着又含讥带讽,辛辣尖锐。阿尔贝·萨瓦龙先

生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还有一双高级神职人员的手。我第

二次去他家时,他在那间书房隔壁的卧室里接待我。我看到

的是一只粗陋的衣柜,破旧的地毯,一张中学生睡的床,窗

上挂着白布窗帘。他对我的惊讶却付之一笑。他正从办公室

里走出来。热罗姆对我说,办公室谁都不得进去,他也不进

去,只是敲敲门。萨瓦龙先生当着我的面亲自锁上了办公室

的门。第三次,他正在书房内用午餐,饭菜简单极了;这一

次,我是和我们的诉讼代理人一起去的,由于他为审阅我们

的案卷熬了一夜,大家要在一起待很长时间,加之可爱的吉

拉尔代先生很罗嗦,所以我有可能仔细研究这个外地人。毫

无疑问,这不是个凡夫俗子。在这个可怕而又温柔,耐心而

又急躁,充实而又空虚的面具后面,隐藏着许多秘密。我发

人间喜剧第二卷

觉他的背有点儿驼,就象那些背着沉重包袱的人一样。”

“为什么口才这样好的人要离开巴黎呢?他来贝桑松又是

为了什么呢?难道人家没对他讲过,外地人在贝桑松成功的

机会很少吗?这儿,大家会利用他,但是贝桑松人可不会让

他去利用他们。他来了以后又为什么不活动活动,而要等首

席院长心血来潮,才发现他这个人才?”美丽的德·沙冯库尔

夫人问道。

“我仔细研究了这个了不起的人,”德·格朗塞神甫接着

说,并且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打断他讲话的女人,使人感到他

有些事情没有谈出来,“尤其是听了他今天上午驳斥巴黎律师

界的一位才子之后,我想,这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人,今后必

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我们管他干什么?你们的官司打赢了,钱也付给他了。”

德·瓦特维尔夫人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女儿,从代理主教的

讲话一开始,女儿的注意力仿佛就钉在主教的嘴巴上了。

话题转了,人们也就不再提起阿尔贝·萨瓦龙。

教区内最能干的代理主教所勾画出来的这个形象,对罗

萨莉来说,真具有小说般的魅力,尤其是因为这里面也真有

一部小说。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上这种使年轻人想入非非

的奇妙事情,处在罗萨莉这样好奇心很浓的年龄,这事是有

吸引力的。这个阴沉、痛苦、口若悬河而又勤奋工作的阿尔

贝,被德·瓦特维尔小姐拿来和这位睑颊丰满、身体极好、满

嘴甜言蜜语、面对德·吕蒲古老世家的排场大谈风雅的胖伯

爵一比,真是多么理想的人物!阿梅代只给她招来争吵和责

备,再说,她对他已经了若指掌,而这个阿尔贝·萨瓦龙却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还是一个待解的谜。

“阿尔贝·萨瓦龙·德·萨瓦吕斯。”她不断地暗自念叨

着。

现在要见见他,远远地见见他!……这就是一位从来没

有欲望的少女的欲望。德·格朗塞神甫说过的每一句话,甚

至片言只语,她都在自己心里,在自己的想象中,在自己脑

子里重温着,因为每一个字都产生了效果。

“漂亮的额头,”她想着,同时望了望每个坐在桌边的男

人的额头,“我看一个都不漂亮……德·苏拉先生的额头太凸

出,德·格朗塞先生的额头是漂亮的,但他已七十高龄,已

经秃顶,分不清额头到哪儿为止了。”

“罗萨莉,你怎么啦?你简直不吃东西……”

“我不饿,妈妈。”她说道。 “高级神职人员的一双手

……”她又往下想,“漂亮的大主教曾给我施过按手礼,而他

的手,我也记不起来了。”

她在幻想的迷宫中左右驰骋的时候,终于想起她偶尔半

夜醒未,从床上瞥见过一扇亮着灯的窗子,透过两个毗连的

园子里的树丛在发光。

“原来就是他的灯光,”她自忖道,“我会看见他的!我一

定要看见他。”

“德·格朗塞先生,教务会的官司全都打完了吗?”有片

刻安静时,罗萨莉突然向代理主教冒出这个问题。

德·瓦特维尔夫人迅速地和代理主教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和你有什么相干呢,我的好孩子?”她向罗萨莉说话

时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使女儿从今以后更加谨慎从事。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们可以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去,但是我们的对手要三

思而后行。”神甫回答说。

“我真不敢相信,罗萨莉居然一顿晚饭的工夫都在想着那

场官司。”德·瓦特维尔夫人接着说。

“我自己也不会相信。”罗萨莉说道,神情有点恍惚,引

得大家笑了起来,“但是德·格朗塞先生谈得津津有味,这才

引起我的兴趣。这有什么不好呢!”

用完晚饭,大家从桌子旁站起来,回到客厅。罗萨莉整

个晚上倾听着,想等等是否有人再谈起阿尔贝·萨瓦龙;但

是,每个来客除了祝贺神甫打赢官司外,没有人颂扬这位律

师,也没有人再提起他。德·瓦特维尔小姐焦急地等待着夜

晚的到来。她已经打算好凌晨两三点钟起床,好看一看阿尔

贝办公室的窗子。时间一到,她透过叶子几乎凋零的树木,静

静地注视着律师屋里的烛光,几乎感到某种愉快。少女的视

力本来就很好,加上好奇心,更要好上三分,她看到阿尔贝

在写东西,她相信自己甚至能分辨出家具的颜色,似乎是红

色的。屋顶上,烟囱吐出一条浓浓的烟柱。

“人人都睡了,他却在熬夜……象上帝一样!”她自言自

语道。

一个民族的未来就在母亲身上,而少女的教育中有一些

极为严重的问题,长期以来,法国的教育界从来不加考虑。问

题之一是:应该开导少女们呢,还是应该压抑她们的思想?宗

教教育是压抑人的,这毫无疑问。如果你开导她们,那她们

年龄还不到,就被你培养成一个个魔电;如果你不让她们思

考,那你又会遇到晴天霹雳般的感情爆发,这种感情爆发,莫

人间喜剧第二卷 503

里哀在阿涅丝这个人物身上描绘得很精彩u,你会让这个受

到压抑、没有经验,但洞察力强,象野蛮人一样行动迅速、有

始有终的人听凭偶然事件的摆布,贝桑松小心谨慎的教务会

中一位小心谨慎的神甫,在饭桌上脱口而出的一番不谨慎的

描绘,给德·瓦特维尔小姐带来的致命危机,就是这种偶然

事件。

第二天早上,德·瓦特维尔小姐起身穿衣时,当然要瞧

瞧正在紧邻吕蒲公馆的花园里散步的阿索贝·萨瓦龙。

“要是他不住这儿,”她想,“我会怎么样呢?我现在可以

看到他,他又在想什么呢?”

罗萨莉远远看着这个不同凡响的人,这是唯一外表和平

日所见的那些贝桑松人迥然不同的人,她忽然灵机一动,想

了解他的内心深处,弄清楚这么多秘密的原委,听听他的口

才,让这双美丽的眼睛瞅上一眼。这些,她都想要,但如何

实现呢?

整整一个白天,她穿针引线在刺绣,但少女的神情象阿

涅丝一样,懵懵懂懂,看起来不象在想什么,其实事无大小,

都在深思熟虑,好使各种盘算万无一失。罗萨莉经过这一番

沉思默想,拿定了主意要忏悔。第二天早晨弥撒以后,她在

圣彼得教堂和吉鲁神甫碰了一下头,经过花言巧语的央求,才

确定忏悔在星期天上午七点半进行,赶在八点的弥撒之前。她

编了一大串谎话,为的是难得一次乘律师来望弥撒的时候,正

赶上在教堂。还有,她对父亲也动了爱心,体贴入微起来,她

①阿涅丝,莫里哀的喜剧《太太学堂》里的主人公,是个天真无知的少女。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到他的作坊里去看他,向他请教车工技术的大小问题,还进

一步建议父亲车制一些大件,车制一些圆柱子。她让父亲一

心一意制作螺旋形柱子,这是车工技术的难题之一。她又建

议他利用花园里的一大堆石头,请人搭一个山洞,洞顶上盖

一座象亭子那样的小神殿,可以用得上螺旋形的柱子,好让

人人看了叫好。

这个无聊的可怜虫正为这个计划高兴时,罗萨莉亲了亲

父亲,对他说:“可别对母亲说这个主意是谁告诉你的,她会

骂我的。”

“放心好了。”德·瓦特维尔先生回答说,他和女儿一样,

受够了德·吕蒲家这个厉害婆娘的气。

这样,罗萨莉满有把握能很快看到造起一座美妙的嘹望

台来,居高临下,可以把律师的办公室看得一清二楚。世上

有些男人,他们十有八九象阿尔贝·萨瓦龙一样,女孩子为

他们完成了这样高明的外交杰作,而自己还一无所知。

盼望已久的星期天到了,罗萨莉梳装打扮得分外细心,德

·瓦特维尔夫人和小姐的侍女玛丽埃特看了笑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姐这样细心的梳装打扮呢!”玛丽

埃特说道。

“你倒使我想起来,”罗萨莉边说边朝玛丽埃特看了那么

一眼,使侍女两颊飞上几朵红晕,“有些日子你也比平时打扮

得更细致周到呀。”

走下石阶,穿过园子,跨出大门,走上街头,罗萨莉的

心怦怦直跳,就象我们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大事时一样。到那

时为止,她还不懂得逛大街是什么滋味:她本来以为母亲会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她脑门上看出她的计划,会不让她去忏悔,她感到两脚有

一股热血在翻涌,一提腿,就好象是在火上走路!当然啦,她

和忏悔师的约会定在八点一刻,对母亲说是八点,为的是能

在阿尔贝旁边待上大约一刻钟。她在弥撒开始前到了教堂,简

单地祈祷过后,就去看看吉鲁神甫是否已在告解座u里,其

实只是为了能在教堂里溜达溜达。这样,她拣的位置正好可

以在阿尔贝走进教堂时看到他。

德·瓦特维尔小姐的好奇心已经勾起,在这样的心情下,

一个男人除非奇丑无此,在她心目中总是漂亮的。而阿尔贝

·萨瓦龙本来已经很出众,加上他的举止,他的步态,他的

姿势,一切的一切,就连衣着都有某种说不出的神秘味儿,当

然使罗萨莉的印象更加深刻。他走了进来。本来昏暗的教堂

在罗萨莉眼前发亮了。那缓慢而近乎庄严的步态,是肩负世

界重任的人才有的;深邃的目光和一举一动,又恰好反映出

扫荡一切或者征服一切的思想;少女给迷住了。罗萨莉这才

充分领悟了代理主教的话。不错,这双闪着丝丝金光的黄褐

色眼睛掩藏着一股激情,只有在投射出一闪即逝的目光时才

外露出来。罗萨莉不顾玛丽埃特的注意,冒冒失失地来到律

师要经过的地方,好和律师交换一个眼色;这样求得的一瞥

使她变了一个人,她热血沸腾起来,仿佛全身血液的温度增

加了一倍。阿尔贝一坐下,德·瓦特维尔小姐马上找好自己

的座位,好在吉鲁神甫到来之前,清清楚楚地看看阿尔贝。当

玛丽埃特说了声“吉鲁先生来了”时,罗萨莉觉得这段时间

①忏悔师听取忏悔的小室。

人间喜剧第二卷

才不过几分钟。她走出告解座时,弥撒已做完,阿尔贝已经

离开教堂了。

“代理主教说得对。”她想道,“他很痛苦!为什么这只鹰

——他一双锐利的眼睛就象鹰 会扑到贝桑松来呢?哦!我

什么都要知道,不过怎样才能知道呢?”

有了新的心愿的推动,罗萨莉做绒绣时,一针一线都准

确无误,而沉思默想时,她带点儿天真的样子,装作幼稚不

懂事,好哄骗德·瓦特维尔夫人。自从德·瓦特维尔小姐星

期天被瞧了那么一眼,你也可以说,自从经受了一次“火的

洗礼”睁破仑的这句名言也可以用来形容爱情),她就一心

扑在亭子的事情上了。

“妈妈,”两根柱子车好后她对母亲说道,“父亲脑子里出

了个怪念头,他在车制圆柱子,想利用花园中间那堆石头,叫

人盖个亭子,您同意吗?我呀,我可觉得……”

“你父亲做的事情我都同意,”德·瓦特维尔夫人干巴巴

地反驳,“服从丈夫,这是女人家的义务,即使思想上不同意

也罢……眼前这件事情本身也无所谓,德·瓦特维尔先生又

喜欢,我干吗要反对?”

“只不过,我们从亭子里可以望见德·苏拉先生的家,我

们在亭子里的时候,德·苏拉先生也望得见我们。说不定人

家会说……”

“罗萨莉,你自以为对人生、对体统比你父母亲h董得还多,

想要管教我们啦,是不是?”

“我不说了,妈妈。还有,父亲说山洞可以做成一间屋子,

里面很凉快,可以去那儿喝咖啡。”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父亲的主意真不错。”德·瓦特维尔夫人回答说,她

也想去看看柱子了。

她赞同瓦特维尔男爵的计划,还在花园深处指定一处修

建的地方,这个地方从德·苏拉先生家看不见,但可以把阿

尔贝·萨瓦龙先生的家一览无余。他们请好一个建筑承包商

负责造一个山洞,一条三尺宽的小径可通洞顶,路边的石隙

间种些长春花、蓝蝴蝶花、铁线莲、常春藤、忍冬和爬山虎。

男爵夫人还想出请人在山洞的内壁贴上粗木板(当时正流行

用粗木制造花盆架),并在山洞尽头装一面镜子,放一张带顶

盖的沙发床,和一张用带树皮的粗木造的镶嵌桌子。德·苏

拉先生建议铺沥青地面。罗萨莉还设想在洞顶挂上一盏用粗

木做的大吊灯。

“瓦特维尔这家人在花园里请人造了些精彩的东西。”贝

桑松城里的人这么说。

“他们有钱,尽可以为一些奇思异想花上千个埃居。”

“一千个埃居?……”德·沙冯库尔夫人说。

“不错,一千个埃居。”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大声说,“人

家从巴黎请了一个人来装饰内部,一切都带田园风味,但会

很漂亮。德·瓦特维尔先生亲自做大吊灯,他已经动手雕刻

做灯用的木料了……”

“有人说,贝尔凯u还要挖一个地窖呢。”一位神甫说。

“不是,”年轻的德·苏拉先生接着说,“他要造一个亭子,

造在一整块混凝土上,防止潮湿。”

①建筑师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们家里鸡毛蒜皮的事情你都知道啊。”德·沙冯库尔

夫人酸溜溜地一边说,一边望了望她那个去年就到了出嫁年

龄的女儿。

德·瓦特维尔小姐想到她亭子的成功,不无骄傲,觉得

自己比周围的人高明多了。谁也没猜到,从事这项工程仅仅

是因为一个被看作愚钝、幼稚的小姑娘,想把萨瓦龙律师的

办公室看得更清楚些。

阿尔贝·萨瓦龙为大教堂教务会所作的一呜惊人的辩

护,由于惹动了律师们的嫉妒心,很快就不再有人提起了。而

萨瓦龙不改深居简出的习惯,哪儿都不露面。他既无人吹捧,

又不出去见别人,在外地人很容易被遗忘的贝桑松,就更有

可能被人遗忘了。然而,他三次在商务法庭出庭辩护,三起

都是打到最高法院的异常棘手的官司。他的主顾是本市最大

的四个批发商,他们发现他很有见识,用外酋的话说,他判

断力极强,就把诉讼的事托付给了他。瓦特维尔家的亭子落

成的那天,萨瓦龙也在树他的纪念碑。他靠着自己和贝桑松

商界要人之间静悄悄的联系,在城里办了一份半月刊,取名

《东部评论》,资本共四十股,每股五百法郎,股金存放在他

的前十名主顾手中。他使他们感到有必要为贝桑松的未来出

一把力,贝桑松应该是米卢斯u和里昂之间的中转站,莱茵

河和罗讷河之间的一个重镇。

贝桑松要和斯特拉斯堡一争高低,不就应该既是贸易基

地,又是文化中心吗?只有在这份《评论》上,才能探讨和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东部利益有关的重大问题。把斯特拉斯堡和第戎对文学界的

影响抢过来,开导法国的东部地区,和巴黎的中央集权相抗

衡,这可是莫大的光荣。阿尔贝的这些分析和见解被这十个

大批发商照学照搬,还说成是他们自己的分析和见解。

萨瓦龙律师没有犯好出风头的错误,他让自己的第一个

主顾布歇先生掌管财政,此人通过妻子和一家出版大部头宗

教著作的大出版商建立了联系;但律师亲自担任编辑,作为

创办人,也分享一份盈利。商界向多尔、第戎、萨兰、纳沙

泰尔、汝拉山区、布尔格、南蒂阿、隆勒索涅④等地发出呼

吁,要求比热、布雷斯及弗朗什一孔泰三酋的一切好学之士

献策出力,给予帮助。凭着商业上的联系和同业的襄助,加

上价格便宜(《评论》每季订价八法郎),终于有了一百五十

个订户。律师为了避免因拒绝刊用来稿而伤害本地人的自尊

心,想出一个点子,让布歇先生的大公子要求领导《评论》的

文学编辑工作。这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人,贪求名位,还从

来不懂得舞文弄墨的难处和辛酸。阿尔贝暗中加以操纵,把

阿尔弗雷德·布歇变成自己的心腹。这位律师界的天之骄子

在贝桑松也仅仅和阿尔弗雷德有密切的交往。陶尔弗雷德每

天上午到花园里来,和阿尔贝商量本期的内容。不用说,试

刊号上登载了一篇阿尔弗雷德写的、得到阿尔贝赞同的《沉

思》。和阿尔弗雷德交谈时,阿尔贝谈出一些精彩的想法、一

些文章题目,好让小布歇去利用。因此,批发商的儿子还自

以为在利用这位大人物呢!对阿尔弗雷德来说,阿尔贝是一

①以上提及的一些城市和地区皆在法国东部。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天才,一个深刻的政治家。批发商们为《评论》的成功感

到十分高兴,他们只要付十分之三的股金就行了。再添二百

个订户,股东们就可得到五厘红利,因为编辑工作是没有报

酬的。这样的编辑工作也无法付予报酬。

《评论》出到第三期,已能和阿尔贝在家阅读的法国各种

报刊互相交换。这第三期上登了一篇署名为A·s·的短篇

小说,大家认为是这位名律师写的。虽然贝桑松的上流社会

对这份被控为自由主义的《评论》毫不在意,到隆冬时节,德

·沙冯库尔夫人家里还是有人谈到了弗朗什一孔泰地区产生

的这第一篇短篇小说。

“父亲,”罗萨莉说,“贝桑松出了一份《评论》,你该去

订阅,但要留在你那儿,因为妈妈不会让我阅读的,你得借

给我。”

这五个月来,罗萨莉对他很温柔体贴,德·瓦特维尔先

生因为急于满足爱女的要求,亲自去订了一年的《东部评

论》,并把已出版的头四期借给女儿。夜里,罗萨莉贪婪地阅

读着这篇小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读短篇小说;她也只

是在这两个月才感到自己在生活!因此,不应该根据常情来

判断小说对她所产生的影响。这篇作品出自一个把新文学流

派的文风,或者可以说文采,带到外酋来的巴黎人的手笔,姑

且不说作品的价值是高还是低,但它对一个把自己白璧似的

思想和纯洁的心灵托付给第一篇这类作品的年轻姑娘来说,

不能不是一篇杰作。再说,罗萨莉根据自己听到的情况,直

觉地产生一个念头,更大大抬高了这篇小说的价值。她希望

从中找到阿尔贝的感情,或者找到和他生活有关的什么东西。

她才看了不多几页,这个念头就更加坚定不移了,看完以后,

她确信自己没有猜错。在沙冯库尔沙龙的批评家看来,阿尔

贝大概是摹仿了某些现代作家,他们无力创造,讲的只是自

己的喜怒哀乐,自己生活中的隐私。下面就是这篇吐露隐情

的作品。

《爱情产生的抱负》

一八二三年,两个年轻人定下了遍游瑞士的旅行目标,七

月里一个晴朗的早晨,他们乘坐一艘由三名桨手驾驶的船,从

卢塞思出发,向弗鲁埃伦前进,打算在四州湖④边每一处有

名的地方都逗留一下。从卢塞思到弗鲁埃伦

,处处是湖光山

色,岩石溪流,更有绿树飞瀑,错落其问,真是美不胜收,令

人叫绝。时而是朴素的荒野,优美的岬角,时而是娇媚而凉

爽的山谷,陡直的花岗岩,崖上林木簇簇,有如翎饰,孤寂

而清新的港湾张开着臂膀,梦幻似的远景把幽谷之美点染得

分外悦目。

途经迷人的热尔索村时,两个朋友中的一个久久地注视

着一所似乎刚修建不久、四周围有栅栏的木屋,它坐落在一

个岬角上,几乎浸沉在湖水中。船打屋前经过时,从最高一

层的房间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想欣赏一下船行湖上的

美景。凝视木屋的年轻人,正和这陌生女人漫不经心的目光

相遇。

“在这儿停下吧,”他向朋友说,“我们本来想以卢塞思为

①四州湖为瑞士一湖泊。卢塞恩在湖的北端,弗鲁埃伦在湖的南端。

大本营,畅游瑞士;莱奥波德,倘若我改变主意,留在这儿

看管衣物,你不会觉得不好吧?你呢,悉听尊便,我呀,我

的旅行就结束了。船佚,请掉转船头,让我们在这个村子下

船,我们在这儿吃午饭。我会到卢塞思去取回我们的全部行

李的,你离开这儿前,也要知道我在哪所屋子里住下来,回

来时好找到我。”

“这儿和卢塞思也差不多,”莱奥波德说,“我又何必阻挡

你一时的豪兴呢。”

这两个年轻人是名副其实的一对朋友。两人同岁,同在

一所中学里读书;念完法律以后,一同利用假期来瑞士作传

统的旅行。莱奥波德由于父亲的意愿,将去巴黎一家公证人

事务所工作。他为人正直,温文尔雅,举止安详,这决定了

他顺从的性格。莱奥波德眼见自己将是巴黎的公证人:展现

在他面前的生活仿佛是穿越法国平原的一条大路,他以明达

的驯服态度来迎接自己的全部新生活。

他的旅伴,我们称之为罗道尔夫,性格和莱奥波德恰成

对照,截然相反的性格使两人的友情更加牢固。罗道尔夫是

一个大贵族的私生子,这位贵人还来不及给他心爱的女人和

罗道尔夫作出能维持生计的安排,就过早地去世了。罗道尔

夫的母亲受到命运的播弄,想出一个冒风险的主意。她把孩

子父亲慷慨馈赠的东西全部出卖,凑了一笔十多万法郎的现

款,以高利率存放起来,作为自己的终身年金。这样,每年

大约可得一万五千法郎,她决心为儿子的教育牺牲一切,好

让他具备今后发家致富的有利条件,靠着勤俭持家,给儿子

成年时攒下一笔资金。这样做很大胆,全部指望系于自己寿

命的长短u;话说回来,没有这份胆量,她也就不可能活下来,

不可能象象样样地抚养这个孩子,这可是她仅有的希望,她

的未来,她欢乐的唯一源泉。母亲当年是最可爱的巴黎女子

之一,父亲是布拉班特省一位出众的贵族子弟,罗道尔夫是

两人你思我爱的激情的产物,他极为敏感,从小对什么事都

有一股火一般的热情。在他身上,欲望成了强大的力量,生

命的动力,想象的兴奋剂,行动的缘由。这位聪明的母亲一

发现孩子的这种素质,很是害怕,几经努力,终归无效,罗

道尔夫对欲望的执着,仍然象诗人之于想象,科学家之于计

算,画家之于绘事,音乐家之于作曲。他象母亲一样温柔,但

想做一件事情,就专心致志,全力以赴,从不计较时间。他

一心想着完成计划,对于完成计划的手段则不加考虑。“我儿

子自己有了孩子时,”母亲说,‘他会要求孩子马上长大成人

的。”对这样可贵的热情引导得法,帮助罗道尔夫取得了出色

的学习成绩,成为一个英国人所谓的十足的绅士。母亲为他

感到骄傲,但总害怕他如此温柔、善感、暴烈而又仁慈的心,

有朝一日会被某种激情所驱使,招来什么灾祸。因此,谨慎

的母亲,在冷静而忠诚的公证人身上,看到了一个一旦罗道

尔夫不幸失去她时,能取她而『弋之的监护人和贴心人,就从

旁鼓励罗道尔夫和莱奥波德相互友善。罗道尔夫的母亲四十

三岁时风韵犹存,使莱奥波德爱慕万分。这情况使两个青年

人的关系更加亲密了。

①终身年金是一种高利率的特种长期存款,按年支息,待存款人故世后,本

金即没收。

莱奥波德是很了解罗道尔夫的,所以看到他向小楼上瞥

了一眼后就留在村子里,打消了去圣戈塔尔u游览的计划,也

并不感到惊讶。两个朋友在天鹅客栈就餐,趁人准备饭菜的

时候,去村里转了一圈,走到那座漂亮新屋的附近,罗道尔

夫边走边和村民聊天,发现有一家小市民按照瑞士很普遍的

习惯,愿意供他膳宿。人家给他一个房间,从那儿可以饱览

山水风景,望得见四州湖上备受游客赞颂的一个秀美的小湾。

这座房子和罗道尔夫瞥见的那位陌生美人所在的新房子,隔

着一个十字路口和一个小码头。

罗道尔夫每月付一百法郎,日常生活上的任何琐事就都

不用管了。但是,斯托普弗两口子考虑到可能有的种种开销,

要求预收三个月租金。你只要和瑞士人稍打交道,他总要露

出高利贷者的本色。饭后,罗道尔夫马上在自己房间里安顿

下来,放好为游览圣戈塔尔带来的行装,看着莱奥波德本着

遵守决定的精神重新出发,去为罗道尔夫和他自己游完全程。

当罗道尔夫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已经望不见莱奥波德的小船

时,就偷偷注视那座新房子,希望能看见那位陌生女人。唉!

房子里毫无动静,他只好回来。以前在纳沙泰尔当箍桶匠的

斯托普弗先生和太太端来晚饭时,他向他们询问了附近的情

况,由于两位主人不用请求就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他

终于把他想知道的有关陌生女郎的底细全部摸清了。

陌生女郎叫法妮·洛弗拉斯。洛弗拉斯这个姓氏,读音

和英语中的无情一样,属于英国古老的世家;但理查逊以这

个姓氏创造了一个有名的人物u,却败坏了这个名字。洛弗拉

斯小姐来湖边住下,是为了她父亲的健康,医生嘱咐他要呼

吸卢塞思州的空气。这两个英国人,身边没有别的佣人,只

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一个小哑巴,她对法妮小姐很忠心,侍

候得很周到。他们从去年冬天以来寄寓在贝尔格曼先生和太

太家。贝尔格曼先生从前在大湖②中的isola Bella和isola

M adre@上,为博罗梅『白爵阁下当花匠领班。这两个瑞士人

虽然有将近一千埃居年金的收入,还是把自己楼上的房间租

给了洛弗拉斯一家,每年二百法郎,租期三年。老洛弗拉斯

已是老态龙锺的九旬老人,家境的拮据使他不能有什么挥霍,

他很少出来走动。女儿为了养活他只得工作,据说在翻译英

语书,自己也在著书。所以,洛弗拉斯父女俩不敢租船游湖,

也不敢租马和雇导游参观游览周围地区。贫困到如此省吃俭

用的地步,使瑞士人少了一个赚钱的机会,但也因此而更得

到瑞士人的同情。这家人的女厨娘包下了这三个英国人的伙

食,每月一百法郎。但是,热尔索全村人都相信,从前的花

匠虽然想当士绅,私下里却借女厨娘的名义,赚了这笔包伙

的钱。贝尔格曼夫妇在住宅周围开出了几个美丽的园子,建

造了一座华丽的暖房。正是这个人家的花卉、果木和奇花异

草,使年轻的英国小姐路过热尔索村时选中了这座房子。大

①即理查逊的小说《克拉丽莎·哈洛》中诱骗克拉丽莎的花花公子洛弗拉

斯。

②意大利和瑞士之司的湖泊。

⑧意大利文:美丽岛和母亲岛。

家估计法妮小姐有十九岁,她是老人最小的孩子,想必很受

老人宠爱。不到两个月以前,她从卢塞思弄来一架出租的钢

琴,她似乎对音乐十分着迷。

“她喜欢花和音乐,”罗道尔夫想道,“她还没有嫁人吧?

那好极了!”

第二天,罗道尔夫托人请求参观这些开始有点名气的暖

房和园子,但没有马上得到同意。奇怪之极的是,从前的花

匠要求看看罗道尔夫的护照。护照马上送去了,第二天才由

女厨娘送回来,并向他传言:东家很高兴带他看看他们的住

所。罗道尔夫去贝尔格曼家时可是哆嗦着去的。只有感情十

分强烈的人才会这样哆嗦,他们这一刻倾注的激情抵得上有

些人一辈子倾注出来的激情。为了让博罗梅岛屿的前花匠看

了高兴,他穿得很讲究,因为他已经把他们看成是自己珍宝

的守护者。他在各个园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瞧

瞧房子:两位老房东显然对他存有戒心。但不久他的注意力

就集中在那个哑巴英国女孩身上了。小女孩年纪虽小,但很

精明,使他疑心她是个非洲女孩,至少也是个西西里姑娘。这

个小女孩肤色金黄,象支哈瓦那的雪茄烟,炯炯有神的眼睛,

亚美尼亚人的眼皮,长长的睫毛绝不是英国人的,头发乌黑,

近乎橄榄色的皮肤下面,有着十二分强健、异常亢奋的神经。

她向罗道尔夫投来讯问的眼光,放肆得令人难以置信,并注

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小摩尔人u是谁家的?”他向可敬的贝尔格曼太太

①摩尔人的皮肤多为深褐色。

问道。

“英国人的。”贝尔格曼先生答道。

“她不会是在英国出生的!”

‘他们可能是从印度把她带回来的。”贝尔格曼太太回答。

“我听说,年轻的洛弗拉斯小姐很喜欢音乐,如果在医生

规定我在这湖边疗养的日子里,她肯让我和她一起玩玩音乐

的话,我将不胜荣幸……”

‘他们从不接侍外人,什么人也不想见。”老花匠说道。

罗道尔夫咬咬嘴唇;出门以前,他没有被邀请到屋里坐

坐,也没有被带到屋子正面和岬角之间那部分园子里去。在

那边,屋子二楼上有一条木头走廊,被山区木屋那种很深的

屋檐遮着,屋顶是瑞士的款式,伸向屋子的四角。罗道尔夫

极口称赞这样雅致的布局,夸奖从这走廊上所见的景色,但

都白费力气。他辞别贝尔格曼夫妇时灰溜溜的,正象一切有

才智、有想象力的人,相信计划一定成功,结果大失所望时

那样。

晚上,他当然在这个岬角附近泛舟湖上,一直划到布吕

南和施维茨,到友色降临时才回来。他远远瞥见那扇开着的

灯火通明的窗子,听到了钢琴声和宛转的歌声。他吩咐停船,

如痴似醉地聆听一曲唱得出神入化的意大利曲子。歌声一完,

罗道尔夫离船上岸,辞退了两个船夫。他也不帕弄湿自己的

脚,走过去坐在受湖水浸蚀的花岗岩礁石上,岸上是一排密

密的剌槐篱笆,篱笆内,是贝尔格曼园子里一条矮矮的菩提

树小径。一小时以后,他听到头上有人讲话和走动,但是传

到他耳朵里的话都是意大利语,是两个女人、两个年轻女人

的声音。他趁两个谈话人在小径一端的时候,轻轻地溜到了

另一端。经过半小时的努力,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小径的

尽头,占有了一个好位置,从这儿他可以看见两个女人,而

她们即使向他走过来,也不会瞧见他。罗道尔夫认出一个女

人是哑巴女孩,好不吃惊,她正用意大利语和洛弗拉斯小姐

讲话。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湖上和屋子四周万赖俱寂,这

两个女人当然觉得自己很安全:热尔索全村,只有她们两人

还睁着眼睛。罗道尔夫认为,小女孩装哑巴是一种不得已的

策略。从她们讲意大利语的腔调来看,罗道尔夫猜想这是两

个女人的母语,他的结论是:英国人的身分只是一个幌子。

“这是些意大利的难民,”他想,‘是害怕奥地利或撒丁岛

警察的流亡者。u两个少女要等到友里,才能放心地出来散散

步,讲讲话。”

他马上在篱笆旁边躺下来,象蛇一样匍匐前进,好在两

株剌槐问找到一个缺口。当所谓的法妮小姐和假装的哑巴女

孩到了小径的另一头时,他冒着勾破衣服和剌伤脊背的危险,

穿过了篱笆;当她们走到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时还没有看见

他,因为他躲在被月光照得十分明亮的篱笆投下的阴影里。他

突然站了起来。

“请别害怕,”他用法语向意大利女人说,“我不是奸细。

我猜得出来,你们是难民。我是法国人,只因为您瞧过我一

①拿破仑失败后不久,意大利为争取全国统一而掀起了轰轰烈烈的民族解

放斗争,为推翻奥地利统治而多次发动爱国起义,失败后遭到血腥镇压。

当时撒丁岛的统治者站在奥地利一边。

眼,就把我拴在热尔索不走了。”

罗道尔夫被一件铁器在胁部猛剌一下,一阵痛楚,倒了

下来。

‘Nell‘d譬o c()n pietra,”u厉害的哑女说道。

“啊呀!G.na吲。”意大利女人叫了起来。

“她没剌中要害,”罗道尔夫说着从伤口拨出一把尖刀,刀

碰上了一根下肋骨,“要是再朝上一点,可就捅到我心窝里去

了。是我不好,弗朗切丝卡,”他记起来,小吉娜曾多次叫过

这个名字,“我不怪她,您别责备她:有幸和您讲话,完全值

得被尖刀戳一下!只是请给我指指路,我得回斯托普弗家去。

请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弗朗切丝卡从惊讶中镇定下来以后,帮助罗道尔夫站了

起来,又向吉娜说了几句话,吉娜两眼充满了泪水。两个女

人逼着罗道尔夫坐在一条长凳上,脱下上衣和背心,解下领

带。吉娜解开衬衣,猛吸伤口。弗朗切丝卡走开了一会儿,回

来时带来了一大块药膏胶布,把胶布敷在伤口上。

“您这样就可以回家了。”她说。

两个女人各自扶着他一条胳膊,把罗道尔夫搀到一扇小

门前,钥匙就放在弗朗切丝卡的罩衣口袋里。

“吉娜懂法语吗?”罗道尔夫问弗朗切丝卡。

“不懂。您别晃动了。”弗朗切丝卡稍稍不耐烦地说。

“让我看看您吧,”罗道尔夫柔声地回答,“因为,我也许

①意大利文:绑块石头,扔到湖里去。

②意大利文:吉娜。

很长时间不能来……”

他倚在小门的一根柱子上,凝视着美丽的意大利女人,她

在最安宁的寂静中,在瑞士最美丽的湖上洒满月光的最美丽

的友色中,让他看了一会儿。弗朗切丝卡的确是古典的意大

利女子,就象人们在想象中希望,塑造,或者说梦想的那种

意大利女子。首先打动罗道尔夫的是她优雅妩媚的身段,多

柔软的腰肢!虽然看起来柔弱,其实很矫健。脸上因为突如

其来的关注,显出琥珀色的苍白,但仍掩盖不住一对水汪汪

的乌黑眼睛包含着的柔媚。一双手,一双希腊雕刻家给光滑

的雕像臂膀安上的最美丽的手,扶着罗道尔夫的胳膊;白暂

的双手和黑色的衣服形成鲜明的对照。冒失的法国人只看得

清一张略长的鹅蛋形脸,忧伤的嘴做做张开,在两片鲜艳红

润的嘴唇里,露出两排白净发亮的牙齿。五官轮廓的秀美保

证弗朗切丝卡可以永远光彩照人;但是给罗道尔夫印象最深

的,还是她完全沉浸于同情心时,忘了其他一切的落落大方

和意大利式的坦率。

弗朗切丝卡向吉娜说了一句话,吉娜扶着罗道尔夫一直

把他送到斯托普弗家门口,按一下铃,就象燕子一样飞走了。

“这些爱国者手下毫不留情!”罗道尔夫j虫自躺在床上,一

面忍着痛楚,一面思量着:‘N e11‘d譬o!u吉娜本来会在我脖子

上绑块石头,把我扔进湖里去的!”

天亮后,他派人到卢塞思去请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医生

一来,他就嘱咐医生严守秘密,让他领悟到此事与荣誉有关。

①见本卷第527页注②。

他下床的那天,莱奥波德游览归来。罗道尔夫给他编了个故

事,打发他去卢塞思取行李和信件。莱奥波德带回一个最悲

惨、最可怕的消息:罗道尔夫的母亲去世了。早在这两个朋

友从巴塞尔去卢塞思的时候,由莱奥波德的父亲写的这封报

丧信,就在他们出发去弗鲁埃伦的当天到了卢塞思。虽然莱

奥波德采取了预防措施,罗道尔夫还是因悲恸过度而发起烧

来。未来的公证人一候朋友脱离险境,就带着一份委托书动

身回法国。罗道尔夫现在可以留在热尔索村了,这是世界上

唯一可以抚慰他的痛苦的地方。这个法国青年旅途丧母的悲

惨消息传开以后,他的处境、他的绝望引起了热尔索全村人

的同情和关切。伪装的哑女每天早上来看望法国人,好回去

向女主人报告。

等到罗道尔夫可以出门的时候,他便去贝尔格曼家感谢

法妮·洛弗拉斯小姐和她父亲对他的关怀。意大利老人自从

在贝尔格曼家住下以后,第一次让一个外人走进自己的房间。

罗道尔夫受到热忱的接侍,既因他遭到了不幸,又因他是法

国人,对他完全不必怀疑。u第一个晚上,弗朗切丝卡在灯光

下真是美丽动人,在罗道尔夫这颗破碎的心里照进了一线阳

光。她的微笑,给他的哀伤撇下了希望的玫瑰花。她不唱欢

快的曲调,而唱和罗道尔夫的心情合拍的凝重而优美的歌曲,

罗道尔夫注意到了这种令人感动的体贴。八点钟左右,老人

毫无顾虑地留下两个年轻人,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弗朗切丝

卡唱累了,就领着罗道尔夫来到外面的走廊,眼前是美妙的

①意大利内战时,法国是赞助革命党的。

湖景,她示意他挨着她在一张粗木长凳上坐下来。

“c盯au弗朗切丝卡,问一下您的年龄,不知是否冒昧?”

罗道尔夫说道。

“十九岁,”她回答,嘟过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减轻我的痛苦,”他

又说道,“那就是希望从您父亲那儿得到您。不管您的经济情

况怎样,象您这样美丽,在我看来,哪个公主都没有您富有。

因此,我向您吐露衷情时都在战栗,但我对您的感情是深沉

的,永恒的。”

‘17.tto④!”弗朗切丝卡把右手的一个指头放在唇边说,

“别再说了,我不是自由的,我结婚都三年了……”

两人深深地静默了好一会儿。意大利女人看到罗道尔夫

的姿势,心里害怕,凑近一看,发现他完全晕过去了。

“P。v ero吲!”她想,“我还以为他是态度冷静呢。”

她去找了点嗅盐,让罗道尔夫嗅了几下,他苏醒过来了。

“结过婚了!”罗道尔夫望了望弗朗切丝卡,说道,眼泪

簌簌地掉了下来。

“孩子,”她说,“还有希望,我丈夫已经……”

“八十岁了?……”罗道尔夫问。

“不,”她微笑着回答道,“六十五。他为了骗过警察局,

化装得很老。”

①意大利文:亲爱的。

②意大利文:嘘。

⑧意大利文:可怜的。

“亲爱的,”罗道尔夫说,“再来几下这样的剌激,我就没

命了……您得认识我二十年,才能了解我内心的感情有多强

烈,我对幸福的渴求有多热切。”他说着指了指爬满栏杆的一

株弗吉尼亚茉莉,“这株植物为了开花而向往阳光,也没有我

这一个月来爱您爱得那么强烈。我爱您,忠贞不二。我对您

的爱情,是我生命的秘密源泉。也许,我得为此而死!”

“噢!法国人,法国人!”她不胜感叹,撅了撅嘴,表示

不信。

‘难道不该等着您,从时间老人的手中得到您吗?”他一

本正经地说,“您要知道,如果您刚才说过的话是真诚的,我

可以等您,始终如一,决无二心。”

她诡诈地瞧了他一眼。

“绝不变心,连胡思乱想也不会有。我要挣一份家产,您

需要有一份巨额的家产,您天生是一位公主……”

听到这话,弗朗切丝卡不觉嫣然一笑,使她脸上增添了

一种最迷人的表情,表情之细腻,正象伟大的列奥纳多在

《蒙娜·丽莎》④中用生花妙笔勾画的那样。她这一笑使罗道

尔夫停了一会儿。

“……是啊,”他接着又说,“流放生活使你们一贫如洗,

您恐怕受够了苦。啊!如果您想使我成为最幸福的男人,使

我的爱情成为神圣的爱情,您应该把我看作一个朋友。我不

也应该是您的朋友吗?先母留给我六万法郎的积蓄。您拿一

①即列奥纳多·达芬奇(145¨_1 519)的名作《蒙娜·丽莎》所刻画的微

笑,被誉为“永恒的微笑”。

半去,好吗?”

弗朗切丝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洞察一切的眼光,直

射进罗道尔夫的灵魂深处。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我的工作够我们过阔绰的生活了。”

她以庄重的口吻回答说。

“要弗朗切丝卡工作,我能受得了吗?”他叫了起来,“你

们终归有一天要回国,收回你们丢下的财产……”年轻的意

大利女人又看着罗道尔夫……“到那时候,再把你们向我借

的钱还我好了。”他补充了一句,体贴入做地瞧了瞧她。

“换个话题吧。”她说,神情姿态显得无比高贵,“您去挣

一笔可观的家产,在您国内做一个杰出的人物,这是我的祝

愿。名声是一座可以帮您跨过深渊的活动桥。您要有抱负,应

该有抱负。我相信您有卓越的才能;但是,您施展这种才能,

与其是为了配得上我,不如去为人类谋幸福。这样,在我看

来,您会显得更加伟大。”

这一番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罗道尔夫发现弗朗切丝卡

对自由思想满腔热忱,十分崇尚激发了那不勒斯、皮埃蒙特

和西班牙三地革命的自由信念。罗道尔夫出来时,由假哑巴

吉娜领着走到门口。已经是十一点了,村里已没有人闲荡,不

用怕被人撞见;罗道尔夫把吉娜拉到一边,用蹩脚的意大利

语低声问她:“孩子,你的两个主人是谁?告诉我,我把这枚

崭新的金币给你。”

“先生,”孩子接过钱回答说,“男主人是米兰的著名书商

朗波拉尼,革命党的领袖之一,是奥地利一心要关进施皮尔

堡u的密谋分子。”

“书商的妻子?……嘿,那更好,”他想,“我们是平等的

了。”“女主人出身于什么家庭呢?”他又高声接着问,“她的

神气简直象一位女王。”

“意大利妇女都是这样的。”吉娜骄傲地回答,“她父亲姓

科洛纳。”

弗朗切丝卡的低做身分使罗道尔夫壮了胆。于是他叫人

在自己的小艇上装了天篷,船尾放了几个坐垫。装置完毕,这

位情人来请弗朗切丝卡泛舟游湖。意大利女人接受了,当然

是为了在村里人面前扮演年轻的英国小姐的角色;但她带了

吉娜一起去。弗朗切丝卡·科洛纳的一举一动,都反映出她

受过上等教育,出身十分高贵。看到意大利女人坐在船尾的

样子,罗道尔夫感到自己总和她隔着点距离;他原想亲热亲

热,现在碰到真正贵族的高傲表情,心也就凉了下来。弗朗

切丝卡一个眼色,就变成公主模样,象中世纪的公主一样享

有各种特权。她似乎猜到了这位胆敢充当她保护人的臣民的

思想深处。罗道尔夫早就从弗朗切丝卡接侍他的客厅的陈设

上,从她的梳妆打扮和日常用品上,看到了她出身高贵、家

庭富有的迹象。如今这种种观察到的现象统统给回想起来,而

他遭到尊贵的弗朗切丝卡的冷淡之后,不禁陷入了沉思。吉

娜这个尚未成年的心腹,似乎也戴着一副嘲笑人的面具,偷

偷地斜眼瞅着罗道尔夫。意大利女人的现实境况和她言行举

止之间明显的不一致,罗道尔夫觉得又是一个谜,他怀疑有

①奥匈帝国在一八五五年以前的国家监狱,在今捷克境内。

和吉娜装哑巴相似的什么别的鬼把戏。

“您想去哪儿,signora lanlporan一?”他问道。

“去卢塞思吧。”弗朗切丝卡用法语回答。

“好哇!”罗道尔夫想道,“她听到我直呼其名,并不感到

惊讶,她肯定料到我会问吉娜的,好个有心计的女人!”

“您对我有什么不满呀?”他说着走了过来,终于坐在她

身边,做一个手势要求她把手伸过来,弗朗切丝卡却把手缩

了回去。“您冷冰冰的,一本正经,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叫

人扫兴!”

“不错,”她微笑着答道,‘是我不对,这样是不好,是小

家子气,用你们的法语来说就是:没有艺术家风度。最好还

是解释一下,而不要对一个朋友抱有不友好的或者冷漠的看

法,何况您已经向我证明了您的友谊。也许,我对您的态度

有些过分。您大概把我看成了一个平凡的女人……”罗道尔

夫忙不迭地摆手,加以否认。“……是的,”书商的妻子继续

往下说,对他的摇头摆手视而不见,“我也意识到了,当然啦,

我也很后悔。好吧!我这就来说几句老老实实的话,了结这

一切。罗道尔夫,您要知道,我感到自己身上有一股力量,能

把和我对真正的爱情的观念和预见不合拍的感情压抑下去。

我也会爱,象我们意大利人那样去爱;但我知道我的责任:我

不会糊涂到忘掉我的责任。别人未经我本人同意把我嫁给了

这个可怜的老人,他慷慨大方地给了我自由,我可以利用这

种自由;但是,结婚已经三年,也就等于接受了有关夫妇之

①意大利文:朗波拉尼夫人。

道的法律。因此,纵然有按捺不住的激情,我也不会产生

哪怕是不知不觉地一恢复自由的愿望。埃米利奥是了解我

性格的。他知道,我可以把属于我的心给人家,但是我不会

把我的手给人家u的,这就是我刚才从您那儿把手缩回来的

原因。我希望有人忠实地、高尚地、热情地爱我,等我,而

我只能报之以绵绵的柔情,但这柔情只表现在我的心里,不

能越出一步。如果我这些话您都听懂了……啊!”她接着说,

天真得象个少女,“我就又会变得活泼风流,爱说爱笑,快活

得象个不懂得亲密交往会有危险的孩子。”

这一番表白那么清楚,那么坦率,加上语调和眼神,显

得字字句甸都是由衷之言。

“就是一位科洛纳公主,也不会说得更好了。”罗道尔夫

笑眯眯地说道。

“这是不是责备我身分低贱?”她以高傲的神气回答,‘难

道您的爱情要有贵族纹章才行?在米兰,最显贵的姓氏斯福

尔扎、卡诺伐、维斯孔蒂,特里维齐约、于尔西尼都写在店

铺上面,还有姓阿尔山托的,开着药房;但是,请相信,虽

然论地位我只是个女店主,但论感情,我可是个公爵夫人。”

“责备您?不,夫人,我是想赞美您……”

‘是打个比方赞美吗?……”她狡黠地说。

“哎,您要知道,”他接着说,“如果我是词不达意,您就

不要再折磨我了。我的爱情是绝对的,我的爱情里有无条件

的服从,有无限的尊敬。”

①西俗,手象征女方允婚或向女方求婚。

她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那么先生是接受条件啦?”

“我接受。”他说道,“我懂得,一个体魄健美的女人,爱

的机能是不会枯竭的,我也懂得,您有您的苦衷,您要限制

这个机能。啊!弗朗切丝卡,在我这个年龄,能和一个象您

这样高尚、象您这样仪态万方的女人共享这样一种温情,我

算是心满意足了。象您所希望的那样爱您,对一个年轻人来

说,不就可以防止种种错误的疯狂行为吗?不就可以集中精

力,专注于高尚的感情,使人日后可为此而骄傲,并且只留

下美好的回忆吗?……您要是知道,您已经给皮拉特山脉、给

里吉山④和这个优美的盆地,增添了多少色彩,多少诗情画

意……”

“我想知道呀。”她带着意大利女人惯常的、有几分狡黠

的天真说道。

“啊!此时此刻,将如同女王额头上的钻石,在我的今生

今世永放光彩。”

弗朗切丝卡的唯一回答,是将手放在罗道尔夫的手上。

“噢,亲爱的,永远亲爱的,您说,您从来没有爱过人吧?”

他问道。

“从来没有!”

“您允许我高尚地爱您,一切等老天安排吗?”

她做做地点了点头,罗道尔夫的脸颊上液下两颗大大的

泪珠。

“哎呀!您怎么啦?”她说道,已不再象一个女王了。

①瑞士的两处风景优美的名山。

“我已经没有母亲,无法告诉她我有多么幸福。她离别了

人世,不曾看到本来会减轻她弥留时痛苦的事……”

‘吖十么事?”她l司。

“她对我的温情已经被另一股同等的温情替『弋了。”

“P。v ero miou!”受到感动的意大利女人叫道。停了一会

她又说:“请相信我,对一个女人来说,知道自己就是她的爱

侣在世界上的一切,看到他孤苦伶仃,无家可归,心中除了

爱情,别无所有,总之自己能占有他的全身心,这真是一件

甜蜜的事!也是忠贞不渝的一个重要因素!”

一对情侣这样倾吐衷肠之后,心里感到一阵甜蜜的安宁,

一阵美妙的恬静。人类的感情需要以确信为基础,因为,宗

教感情就永远是深信不疑的:人永远确信他会得到上帝的酬

报。人的爱只有与对神明的爱相似的时候,他才觉得是可靠

的。因此,只有自己完全体验过恬静安宁的境界,才能懂得

一生中绝无仅有的此时此刻是如何令人心醉神迷,这种时刻

和青春的激情一样一去不复返。信任一个女人,把她当作自

己一生的信仰,自己生活的本源,照亮自己每一个思想的神

秘的光!……这不就是再生吗?这时,一个年轻人多多少少

把对自己母亲的爱掺进了爱情。罗道尔夫和弗朗切丝卡两人

一时相对无语,而用友善和充满深意的眼神对答着。两人在

大自然最富有诗情画意的景色中互相了解,外界的庄严璀璨

因他们内心的庄严璀璨获得印证,使他们把此时此刻的点滴

印象都铭刻在记忆里。弗朗切丝卡丝毫没有卖弄风情的样子,

①意大利文:我可怜的人。

落落大方,真情实意,诚挚坦率。这样高尚的情操深深地打

动了罗道尔夫,他从中看到了意大利女人和法国女人的区别。

湖水、大地、天空和女人,在这片广漠辽阔而又多姿多呆的

景色中,一切都很壮美,很甜蜜,连他们的爱情也是这样。巍

巍的雪峰,蓝天下削出的悬崖峭壁,都使罗道尔夫想起可以

容纳他的幸福的环境:一个雪山环抱的富饶原野。

心头这股甜蜜的醉意不免受到干扰。从卢塞思驶来一条

船,盯着船已经望了一阵子的吉娜,做了一个快乐的姿势,但

没有忘记她的哑巴角色。船驶近了,当船上人的面貌已历历

在目时,弗朗切丝卡看到一个青年人,便叫道,“蒂托!”她

站起来,不顾翻身落水的危险,摇着手帕喊道:“蒂托!蒂托!”

蒂托吩咐船夫划桨,两条船就拢到一条线上了。两个意大利

人,一男一女,兴冲冲地交谈起来,他们讲的是一种方言,象

罗道尔夫那样只懂一点书本上的意大利语、又从未去过意大

利的人,对他们谈话的内容,既听不懂,也猜不出。蒂托的

英俊,加上弗朗切丝卡亲热的样子和吉娜快活的表情,这一

切使他很伤心。再说,哪个情人见到自己因故被撇在一边,都

会不高兴的。蒂托使劲扔给吉娜一个无疑盛满了金币的小皮

袋,又扔给弗朗切丝卡一包信件,她向蒂托做了个告别的表

示,就读起信来了。

“赶快回热尔索。”她向船夫说道,“我不愿意让可怜的埃

米利奥再多受十分钟的痛苦。”

‘饯生什么事情啦?”罗道尔夫等意大利女人读完最后一

封信时问道。

‘11.a 1.b erta!④’她象艺术家一样热情洋溢地说。

“E den盯o!④’吉娜终于能开口说话,象回声似的应和

道。

‘是呀。”弗朗切丝卡接着又说,“苦日子过完啦!我已经

工作了十一个月,都开始厌倦了。我的的确确不是个搞文学

的女人。”

“这个蒂托是干什么的?”罗道尔夫问。

‘是科洛纳那家可怜的店铺里财政部的国务秘书,换句话

说,是我们的r‘d譬i()nato@的儿子。可怜的孩子!他没法从圣

戈塔尔、塞尼山㈢或辛普朗@那边过来:他是从海上,从马

赛过来的,他不得不穿过法国。好了,三个星期以后,我们

就到了日内瓦,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了。得了,罗道尔夫,”

她看到巴黎人脸上愁客满面,就说道,“日内瓦湖难道比不上

四州湖吗?……”

“请允许我为贝尔格曼家这座可爱的房子表示惋惜吧。”

罗道尔夫指着岬角说。

“今晚您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增加您的回忆,

P。v eromio@,”她说,“今天过节,我们没有危险了。母亲告

①意大利文:自由啦!

②意大利文:也有钱啦!

⑧意大利文:精明。(此处系巴尔扎克笔误,应写作ragioniere,意为“会

计”。——原编者注。)

④位于法国和意大利国境线上的阿尔卑斯山。

⑤瑞士南部阿尔卑斯山的一个山口,与意大利毗邻。

⑥见本卷第537页注②。

诉我,再过一年,我们也许会得到大赦的。噢,La c盯a patri一

吉娜听到最后这句话就哭了,说道:“再过一个冬天,我

会死在这儿的!”

“可怜的西西里小山羊!”弗朗切丝卡摸摸吉娜的头说道,

这爱抚的动作使罗道尔夫羡慕不已,巴不得也让她抚摸一下,

虽然其中并没有爱情的成分。

船靠岸了,罗道尔夫跳上沙滩,把手伸给意大利女人,把

她带到贝尔格曼家的门口,然后回去更衣,好尽早返回。

罗道尔夫发现书商和妻子坐在室外的走廊上,他看到喜

讯给九旬老人带来的惊人变化,压抑不住自己惊讶的表情。他

看到的是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六十岁上下的男子,一个瘦削的

意大利人,腰杆挺直得象字母“r’,在虽则稀疏、但依然乌黑

的头发下,露出一个白暂的前额,两眼炯炯有神,牙齿洁白

齐全,一张恺撒型的脸,外交家式的嘴上挂着差不多是嘲弄

的微笑,有教养的人就是借着这种几乎是虚假的微笑,来掩

盖他的真实感情的。

“这是我丈夫的本来面目。”弗朗切丝卡郑重地说。

‘他完全变了个人啦!”发窘的罗道尔夫说道。

“完全变了,”书商说,“我演过戏,很会化装成老人。噢!

在帝政时『弋④,我在巴黎演过戏,和布里耶讷、缪拉夫人、德

①意大利文:亲爱的祖国。

②指拿破仑称帝的时期,即一八0四年至一八一四年。

·阿布朗泰斯夫人,u etutti【】uantP……年轻时费过力气学

到的东西,即使是无聊的,对我们也有用。如果我太太没有

受过这种男人的教育 这在意大利是违背常理的 那我

要在这儿生活,只好去当樵夫了。P。v era㈢弗朗切丝卡!当

初有谁会对我说,她有朝一日还会养活我呢?”

这位可敬的书商谈着话,恬然自得,和蔼可亲,精神抖

擞,罗道尔夫听着,还以为是人家故弄玄虚,便象个受骗的

人一样,静静地观察。

‘℃he‘dvete,signor?④’弗朗切丝卡天真地问道,“我们

的幸福使你难过啦?”

“您丈夫可是个年轻人。”他附在她耳边说。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又爽朗,又有感染力,使罗道尔

夫更发愣了。

‘他充其量才六十五岁。”她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

仍然是……叫人放心的。”

“我们爱情的条件是由您定下的,我可不喜欢看到您和我

们这样神圣的爱情开玩笑。”

‘17.【【o!⑨’她跺着脚说道,一边看看丈夫是不是在听他们

①布里耶讷(1763 1834),拿破仑的秘书。缪拉夫人,即拿破仑的妹妹卡

罗琳娜(178¨_1839)。阿布朗泰斯夫人(1784 1 838),帝政时期的将

军阿布朗泰斯之妻。

②意大利文:和所有的人。

⑧意大利文:可怜的。

④意大利文:您怎么啦,先生?

⑤见本卷第530页注⑧。

谈话,“千万不能破坏这个好人宁静的生活,他天真得象个孩

子,我要他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又说:‘他是受我保护的。您

不知道,由于我是自由党人,他以何等高贵的精神拿他的生

命和财产来冒险!因为他并不赞同我的政治观点。这算不算

爱情,法国人先生? 他们家都是这样的。埃米利奥的弟

弟被他所爱的女人欺骗了,她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他

用剑剌穿了自己的心,而十分钟前,他对贴身男仆说过:哦

很可以杀死我的情敌,但是这样做,会使la d如一太伤心

的。…

这种高贵与俏皮、伟大与稚气的融合,这时候使弗朗切

丝卡成为世上最迷人的造物。这一顿晚饭、这一个晚上,充

满了两个避难者重获自由所带来的欢乐,但使罗道尔夫很难

过。

“她是个轻浮的女子吗?”他在回斯托普弗家的路上想道,

“她分担过我丧母的痛苦,而我却不能分享她的欢乐!”

他责备自己,为这个少女模样的女人开脱。

“她没有半点儿虚伪,怎么想就怎么说……,”他想道,

“而我倒希望她象个巴黎女郎吗?”

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总有整整二十天,罗道尔夫都是

在贝尔格曼家度过的,他不由自主地观察弗朗切丝卡。对某

些人来说,有了敬佩之情,看事情反而一目了然。年轻的法

国人在弗朗切丝卡身上看出少女的轻率,一个还没有驯服的

妇人的真实天性,她有时和自己的爱情挣扎,有时又乐于沉

浸于其问。老人和她相处,象是父亲和女儿的关系,弗朗切

丝卡对他是一片感恩之情,这使她本能的高尚情操又哇醒过

来。罗道尔夫觉得这种情况和这个女人真是个解不开的谜,同

时他对谜底的探求也更加急切了。

最后这些天,充满幽秘的快乐、掺杂着比罗道尔夫与弗

朗切丝卡和睦相处时更美妙的忧愁、反抗和争吵。总之,这

种无意识的温情,这种……已经为区区小事吃醋的温情,显

露出她在一切事情上的那种天真,愈来愈使他着迷了。

“你很喜欢奢侈!”弗朗切丝卡因为在热尔索村缺少很多

东西,想要离开,一天晚上他对她这样说。

“我!”她说,“我喜欢奢侈,就象我喜欢艺术,喜欢一幅

拉斐尔的画,喜欢一匹骏马、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或者那

不勒斯的海湾。埃米利奥,”她问道,“我们在这儿过苦日子

的时候,我抱怨过吗?”

“你不是那样的人。”老书商认真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资产者追求豪华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她

接着说,一边向罗道尔夫和她丈夫狡黠地瞥了一眼。“我的

脚,”她说着伸出两只可爱的小脚,‘难道生来是为劳累的吗?

我的手……”她向罗道尔夫伸去一只手,“这双手生来是为干

活的吗?请走开一下,”她向丈夫说:“我有话对他说。”

老人笑呵呵地回客厅里去了:他对妻子是很放心的。

她对罗道尔夫说,“我不要你跟我们一起到日内瓦去。日

内瓦是个爱搬弄是非的城市,虽然我对社会上的闲言闲语不

屑一顾,但我不想被人诬蔑,这倒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

这位老人毕竟是我唯一的保护人,成为他的骄傲,这就是我

的荣誉所在。我们要走了,请你在这儿再留几天。你来日内

瓦时,先来看我丈夫,让他把你介绍给我。别让世人发现我

们始终不渝的深沉的感情。我是爱你的,这你也知道。我会

向你证明这一点,证明的方式是:你在我的行为里,找不到

任何会使你妒忌的事情。”

她把他拉到走廊的一角,捧住他的头,在他额角上吻了

一下,一溜烟跑了,把他留在那里发愣。

第二天,罗道尔夫得知贝尔格曼家的房客一大早已经走

了。从此,他觉得在热尔索村再也住不下去。他绕最远的道

去弗韦u,一路上不必要地匆匆忙忙;但是,美丽的意大利女

人等着他的那个湖在吸引他,他在将近十月底也到了日内瓦。

为了避免住城里有所不便,他在城墙外活水镇租了一问房子。

安顿完毕,他第一件事就是向开过首饰店的旅店老板打听,前

一阵有没有意大利难民,几个米兰人,在日内瓦住下来。

“据我所知是没有。”老板回答他说,“罗马的科洛纳亲王

和王妃租了冉勒诺先生的山庄,为期三年。这是湖边最漂亮

的山庄之一,坐落在迪奥达蒂别墅和由鲍赛昂子爵夫人租住

的拉凡一德一迪厄先生的别墅之间。科洛纳亲王到这儿来,是

为了女儿和女婿冈多菲尼亲王,女婿是那不勒斯人,或者说

是西西里人也可以,他早先是缪拉王④的支持者,也是上次

革命的牺牲品。新近到日内瓦来的就是这几位,但都不是米

兰人。为了让冈多菲尼亲王和王妃在这儿居住,可走了不少

①弗韦,瑞士莱芒湖畔的城市。

②缪拉于一八0八年至一八一五年被封为那不勒斯国王。

门路,还找了教皇当科洛纳家的靠山,才得到外国势力和那

不勒斯王的准许。日内瓦可不愿意做让神圣同盟④不高兴的

事情,日内瓦的j虫立全靠神圣同盟。我们的责任不是抨击外

国宫廷。这儿外国人很多:有俄国人,英国人。”

“甚至还有日内瓦人。”

“不错,先生。我们这湖真美!拜伦爵士大约七年前在湖

边住过,住在迪奥达蒂别墅,现在,大家都去瞻仰,就象瞻

仰科佩④和费尔奈@一样。

“您能否知道,上星期有没有来过一位米兰的书商和他的

妻子,姓朗波拉尼,是上一次革命的领袖之一?”

“我可以到外侨俱乐部去打听。”前首饰商说道。

罗道尔夫第一次散步自然是去迪奥达蒂别墅,这是拜伦

爵士住过的地方,大诗人最近的逝世使别墅有了更大的吸引

力:死亡就是对天才的加冕礼。从活水镇沿日内瓦湖而修筑

的路很窄,和瑞士所有的路一样;某些地方由于山地地形的

关系,刚够两辆车子迎面而过。罗道尔夫不知不觉走近了冉

勒诺的房子,还剩几步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车子的声音;他

正好站在两山之间的窄道上,便爬上一块岩石,给车让路。自

然,他望着车子过来,这是一辆由两匹漂亮的英国马拉的华

丽的敞篷四轮车。看到坐在车厢里的竟是穿得雍容华贵的弗

①即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失败后,由沙皇倡议成立的包括俄国、普鲁士、奥

地利三国的联盟。

②科佩,莱芒湖右岸离日内瓦不远的瑞士村庄,因斯塔尔夫人曾在此居住

而闻名。

⑧费尔奈,瑞法边境的村庄,因伏尔泰曾在此定居而闻名。

朗切丝卡,他的眼睛都花了。她旁边坐着一位老太太,僵硬

得象一块玉雕。车厢后面站着一个跟班,穿着问问发光的金

饰号衣。弗朗切丝卡认出了罗道尔夫,看到他竟然象一座站

在底座上的雕像,不觉一笑。情人爬上高坡,目送着马车,马

车一转弯,从山庄的门里进去了,他也奔了过去。

“谁住在这儿?”他问花匠。

‘‘科洛纳亲王和王妃,还有冈多菲尼亲王和王妃。”

“回来的是不是两位王妃?”

‘‘是的,先生。”

顷刻问,挡住罗道尔夫眼睛的幕布揭开了:往事看得一

清二楚。

“但愿,”震惊不已的情人想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故弄玄

虚!”

他想到自己曾是被人捉弄的对象,还心有余悸。因为他

听人说起过,对一个意大利女人来说,c‘dpriccio①是怎么回

事。但是,在女人眼里,把一位生来就是公主的公主当成了

资产者,把中世纪以来最显贵的家族之一的千金小姐看成是

书商的老婆,这是多大的罪过啊!罗道尔夫自知有错的心情,

使他更加急于知道:人家会不会不认他,把他拒于门外呢?他

求见冈多菲尼亲王,给他送去一张名片,他马上就得到假朗

波拉尼的接见,他亲自出来迎接,接侍时礼貌周到,表现出

那不勒斯人惯有的和蔼可亲,他带着客人沿着平台散步,从

平台上眺望日内瓦市、汝拉山脉及幢幢别墅点缀其问的山岗,

①意大利文:任性,喜怒无常。

还有那辽阔的大湖的湖岸。

他历数风景之后对客人说: “您看,我太太总是住在湖

边。”回到华丽的冉勒诺山庄时他又说道:“今晚,我们有一

个音乐会,我希望您肯给王妃和我赏光,前来参加。共患难

两个月,抵得上好几年的友谊哩。”

罗道尔夫虽然好奇心切,但还是不敢求见王妃,只好慢

慢走回活水镇,一路考虑着晚会的事情。这几个小时以内,由

于焦急不安和对未来事件的期侍,他本来已够深厚的爱情,更

加增长了。他现在懂得,必须出人头地,才能在社会地位方

面配得上自己的偶像。弗朗切丝卡在热尔索时生活又随便、又

俭朴,使他更觉得她形象高大。科洛纳王妃那种天生的高傲

神情,使罗道尔夫感到心寒,弗朗切丝卡的父母亲即将成为

他的敌人,至少他是这样想的,而冈多菲尼王妃向他千叮万

嘱要保守秘密,现在在他看来是对他有情有意的绝好证据。弗

朗切丝卡不想危害他们的未来,她不是说过她爱罗道尔夫吗?

终于,九点敲响了,罗道尔夫登上车子,带着容易理解

的激动心情说道:“去冉勒诺山庄,冈多菲尼亲王家!”终于,

他走进了客厅,那儿高朋满座,都是身分显贵的外国人,因

为正在演唱罗西尼的一曲二重唱,他只好侍在靠近门口的一

群客人中间。终于,他看到了弗朗切丝卡,但没有让她看见。

王妃站在离钢琴两步的地方。她那又长又密的美发上,别着

一只金发箍。她的脸在烛光照耀下,映出意大利妇女特有的

那种白暂,只有在灯光下才显示了它的全部效果。她穿着舞

会服装,露出迷人的双肩,显出少女一般的身材和古『弋雕像

般的双臂。在场的有迷人的英国和俄国美人,日内瓦最漂亮

的妇女,还有其他的意大利女子,其中有名媛瓦雷斯公主和

正在演唱的名歌唱家坦娣,但相比之下,弗朗切丝卡才是国

色天香,无与伦比。罗道尔夫靠着门框,凝视着王妃,向她

投射出专注而有吸引力的视线,视线里有集中了人的全部意

愿的欲望,现在,这欲望可以统率一切,指挥一切。这视线

里的火花把弗朗切丝卡点燃了吗?弗朗切丝卡随时期侍着与

罗道尔夫相见吗?几分钟以后,她向门这边嘌了一眼,仿佛

受到这股爱情的暖流吸引,她两眼毫不犹豫地直向罗道尔夫

的眼睛里望进去,妩媚的脸上,美丽的躯体上,掠过一阵轻

微的战栗:灵魂的震撼起了反应!弗朗切丝卡脸红了,罗道

尔夫在这疾如闪电的交流中,仿佛度过了整个一生,她爱着

他!把他的幸福比作什么好呢?在华丽的冉勒诺山庄里,在

众目睽睽之下,绝『弋佳人的王妃信守着寄居贝尔格曼家的任

性的少妇、可怜的女流亡者许下的诺言。为了这片刻的陶醉,

当一辈子奴隶也心甘!冈多菲尼王妃嘴角动了动,嫣然一笑,

笑得又高贵,又狡黠,又天真无邪,又得意洋洋。她趁着自

以为无人注意的时候,望着罗道尔夫,样子象是请求他原谅,

她在自己身分问题上骗了他。一曲终了,罗道尔夫这才走到

亲王身边,亲王温文尔雅地把他带到自己太太那儿。罗道尔

夫和科洛纳亲王夫妇与弗朗切丝卡,经过正式介绍,相互问

好。寒暄完毕,王妃要参加著名的四重唱《Mi manca la

voc勘u的演唱,除她以外,还有坦娣、男高音名歌唱家热诺

韦兹和一位著名的流亡中的意大利亲上,这人如果不是亲王,

①意大利文:我说不出话来。

凭他的好嗓子,也会是个艺术之王的。

“请这儿坐。”弗朗切丝卡指指她自己的椅子,向罗道尔

夫说,‘o.f11 du我想,名字弄错了:从刚才开始,我是罗道

菲尼王妃了②。,,

这句看来是玩笑的心里话,说得温文尔雅,富有魅力,而

又天真烂漫,使人回想起在热尔索度过的幸福日子。罗道尔

夫和她离得这么近,一边的脸颊几乎挨着她的连衣裙和薄纱

披巾,他聆听着自己所崇拜的女人的声音,感到其乐无比。而

且,此时此刻正在唱㈨i manca la voc勘,这支四重唱又是

由意大利最美的歌喉唱出来的,这就不难理解罗道尔夫怎么

会泫然泪下了。

爱情上如此,也许别的方面也一样,有些事本身是做不

足道的,但却是过去千百件枝枝节节的事情发展的结果,这

结果因为概括了过去,又联系着未来,所以意义重大。大家

都成百上千次地感觉到自己所爱的人的价值所在;但一桩小

事,比如散步时的一句话,或一个出乎意料的爱情表示所造

成的心灵交融,能使感情发展到出神入化的顶点。这种精神

现象,可以借助一个自古以来就很成功的形象来说明:一条

长长的链条上,总有些必不可少的连接点,这些连接点比各

个圆环本身的聚合力更牢固。这天晚上罗道尔夫和弗朗切丝

卡当着大家的面相认,就是这些至关紧要的点之一,是这些

①意大利文:哎呀!

②弗朗切丝卡是冈多菲尼王妃。“罗道菲尼”是从“罗道尔夫”的名字演化

出来的。

点把未来和过去联在一起,把现有的感情更扎实地钉在心里。

博叙埃是个对爱情极有感触并把爱情藏得很深的人,他谈到

人生的幸福时刻多么稀少时,也许说的正是这些疏疏落落的

连接点。

j虫自欣赏所爱的女人是一种乐趣,继之而来的是看到她

被大家所欣赏的乐趣:现在,罗道尔夫两种乐趣全有了。爱

情是一座回忆的宝库,虽然罗道尔夫的宝库里已经装满,可

他还加进了最珍贵的明珠:有向他一人偷偷投来的微笑,有

暗中递来的眼色,有弗朗切丝卡为他而唱的宛转的歌声,这

歌声大受喝彩,使坦娣嫉妒得脸色发白。因此,他欲望的全

部力量,他心灵的这种特殊形式,全都倾注在这个美丽的罗

马女人身上,她已经永远成了他一切思想、一切行为的起点

和归宿。罗道尔夫的爱,就象所有的女人梦想得到的那种爱,

强烈,坚贞,专注,把弗朗切丝卡变成他的心的实体。他感

到弗朗切丝卡象更纯洁的血,和自己的血流在一起;象更完

美的灵魂,和自己的灵魂融为一体。他一生最细小的努力里

都包含着她,如同地中海金色的沙粒藏在波浪之下。终于,罗

道尔夫最小的愿望也成为一种强烈的希望。

几天以后,弗朗切丝卡看出他的爱情无比深厚,但又是

那么自然,那么两相情愿,所以她并不为此感到吃惊:她配

得上这样的爱情。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和罗道尔夫在花园平台上漫步

的时候,发现法国人表达感情时很自然地流露了一个自鸣得

意的动作,就对他说,“你爱上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有什么

值得夸耀?何况她有相当的艺术才能,可以象坦娣一样自己

谋生,还能满足你的虚荣心。在这种情况下,有哪个蠢人不

会变成亚玛迪u呢?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这儿。我们需要的,

是始终不渝地相爱,持之以恒地相爱,年复一年暌隔两地遥

遥相爱,知道自己被对方所爱,这就是唯一的乐趣所在。”

“唉!”罗道尔夫对她说,“你看到我为雄勃勃的工作而忙

碌时,不会觉得我的忠诚毫无价值吗?你以为我愿意看到你

有朝一日把冈多菲尼王妃这漂亮的姓氏,换成一个一钱不值

的人的姓氏吗?我要成为我国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之一,有钱

有势,要你能为我的姓氏和为你科洛纳的姓氏同样感到骄

傲。”

“要是看不到你心里有这样的感情,我才会生气呢!”她

嫣然一笑回答道,“但你也不要在雄心勃勃的事业上过于卖

命,要保持青春……大家都说,政治催人老呢。”

快快活活而又不减脉脉温情,这在妇女身上是最难得的。

深沉的感情加上年轻人的疯疯癫癫,这时候使弗朗切丝卡又

增添了几分妩媚。她性格的关键就在这儿:她爱笑善感,兴

奋过后能开巧妙的玩笑,而且态度洒脱自如,使她显得又可

爱,又迷人,并且,这名声已经越出了意大利的国界。她外

有女性的风韵,内有渊博的学识,这是她在科洛纳古老的城

堡里度过的极端单调,几乎是修道院式的生活中获得的学识。

这位富有的继承人,因为是科洛纳亲王和王妃的第四个孩子,

本来是要进修道院的,两个兄弟和姐姐的去世突然把她从隐

①西班牙中世纪骑士小说《高卢的骑士亚玛迪》的主人公,游侠骑士和忠

实情人的典型。

修地拉回到尘世,成为罗马教皇国u最理想的联姻对象之一。

因为姐姐曾经许配给西西里岛最大财主之一的冈多菲尼亲

王,为了不改变家庭的安排,就把弗朗切丝卡嫁给了他。科

洛纳和冈多菲尼是世『弋联姻的两个家族。从九岁到十六岁,弗

朗切丝卡在家中一名m()nsignor护的指点下,读遍了科洛纳

家的全部藏书,钻研科学、艺术和文学,以使她奔放的想象

力有所寄托。但是,她通过学习,爱上了j虫立和自由思想,使

她和丈夫都投身于革命。罗道尔夫还不知道,弗朗切丝卡除

了现『弋五种语言以外,还懂得希腊文、拉丁文和希『自来文。这

位可爱的女人完全懂得,女人要有学识,先决条件之一,就

是远远地躲起来。

罗道尔夫整个冬天都侍在日内瓦。这一冬过得就象一天

那样快。春天来了,尽管年轻、癫狂而又非常博学的才女家

的社交生活能带来高雅的情趣,但这位情人却感到剌心的痛

苦。虽说他勇敢地忍受着,却有时也在脸上、在一举一动和

言词之间流露出来。也许,这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没有分担他

的痛苦。弗朗切丝卡和英国女人一样,似乎自尊心表现在喜

怒不形于色,脸上的安详和爱情各不相干。有时,他对她的

镇定佩服之余,又很恼火;他真愿意她心神不安,他相信意

大利女人狂热多变的偏见,怪她麻木不仁。

有一天,罗道尔夫在这个问题上和她打趣时,她当起真

来,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我是罗马女人啊!”

①十九世纪意大利统一以前,罗马教廷辖区的总称。

②意大利文:大人Ⅲ主教、大主教等的尊称)。

这回答的口气有深奥的涵义,听起来象是尖刻的嘲讽,使

罗道尔夫的心怦怦直跳。五月的大地,堆绒绣绿,太阳有时

热得已如盛夏。这对情人靠在平台的石栏杆上,那部分平台

临湖而筑,栏杆下是陡直的岸壁,从这儿有梯级与下湖登船

的地方相通。紧邻的别墅有一座差不多一模一样的码头,从

中象天鹅般问出一条小艇,挂着狭长的船旗,暗红色天盖的

雨篷下,一个娇媚的女人懒洋洋地坐在红色的坐垫上,头上

戴着鲜花,驾驶小艇的是一个水手装扮的青年人,女人看着

他划桨,所以他的姿势就更加优美了。

“他们多幸福!”罗道尔夫苦涩地说道。

“克莱尔·德·勃艮第,唯一能和法兰西王族一争高低的

家族的最后一个女子……”

“噢!……她是私生子那一支的后裔,还是女方有私情

“反正她现在是鲍赛昂子爵夫人,而且毫不……”

“毫不犹豫地!……?和加斯东·德·纽埃尔先生一起隐

居,是不是?”科洛纳家的女儿说道,“她只是个法国女人,而

我是意大利女人,亲爱的先生。”

弗朗切丝卡离开栏杆,撇下罗道尔夫,走到平台的一端,

从那儿可以俯视一望无际的湖水。罗道尔夫看到她慢慢走开,

怀疑自己伤害了这颗那么天真又那么博学、那么高傲又那么

谦恭的心灵。他打了个寒噤,跟着弗朗切丝卡走过去,她示

意让她j虫自侍一会儿,他不听,发现她正在擦眼泪。这样坚

强的人竟然在哭泣!

“弗朗切丝卡,”他握着她的手说道,“你心里有一点点后

悔吧?……”

她一言不发,抽出那只拿着绣花手帕的手,重新擦着眼

泪。

“原谅我。”他又说。他一阵冲动,凑近她的眼睛,用一

个一个的吻去抹掉她的眼泪。

弗朗切丝卡激动得厉害,竟没有觉察到这热情的表现。罗

道尔夫以为对方同意,胆子更大了。他拦腰抱住弗朗切丝卡,

把她搂在自己心口,吻了一下。但她象是受到侮辱,猛然挣

脱开来,站在两步以外,看着他,并不生气,但十分坚决:

“你今晚走吧,”她说,“我们到那不勒斯才能相见。”

虽然这命令太严厉,但还是不折不扣地给执行了,因为

这是弗朗切丝卡的意志。

罗道尔夫回到巴黎,在家里看到冈多菲尼王妃的肖像,那

是施奈尔的作品,也不愧是肖像画大师的作品。这位画家当

时经过日内瓦去意大利。由于他确实好几次拒绝为妇女画像,

虽然亲王千方百计想有一幅妻子的画像,罗道尔夫也不相信

亲王能打破名画家的固执;但是弗朗切丝卡无疑迷住了画家,

他竟破格给她画了像,她将原作给了罗道尔夫,一件复制品

给了埃米利奥。这是她在一封可爱而甜蜜的信里告诉他的,信

里思想的表达自由多了,不再受体统的约束。情人写了回信。

这样,在罗道尔夫和弗朗切丝卡之间,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书

信往来,这是他们相互容许的唯一乐趣。

罗道尔夫为了爱情,胸怀壮志,马上千了起来。他先要

发家致富,便看险从事一项事业,投入全副精力和全部资本;

但是他年轻,缺乏和虚伪诈骗作斗争的经验,因而失败了。三

年的光阴,三年的辛苦和勇气,都在一项大事业中付之东流。

罗道尔夫是和维莱勒④内阁同时败下阵来的。顽强的情

人马上想向政治去索取实业拒不给予他的东西。在投身政治

生涯的风暴之前,他伤痕累累,痛苦不堪地来到那不勒斯包

扎伤口,汲取勇气。在那不勒斯新王登基时,冈多菲尼亲王

和王妃被召回那不勒斯,发还了财产。罗道尔夫在冈多菲尼

的别墅里逗留了三个月,陶醉在希望里,这只是斗争中甜美

的休息。

罗道尔夫重新着手创建他发家致富的事业。他的才华已

经引起注意,很快就要实现雄心壮志,人家为了报答他的忠

心和效劳,已经许诺给他一袭相当显要的官职,但七月风暴②

来临,他的船又一次翻了。

这个有才干的年轻人作过最勇敢的努力,最大胆的尝试,

她和上帝就是两个见证人!迄今他所欠缺的,只是愚人之神

的帮助,是幸运!于是,这个由爱情支持着的不知疲倦的斗

士,由永远友爱的目光和忠诚的心指引着,又开始了新的战

斗!普天下的有情人!请为他祈祷吧!

德·瓦特维尔小姐如饥似渴地读完这个故事,两颊火辣

辣的,身上热血奔流;她哭泣,因为愤怒而哭泣。这篇受当

时流行文学影响写成的短篇小说,是罗萨莉所能读到的第一

①维莱勒(1773 1 854),法国保王党政客,曾任复辟王朝首相(182¨_

1828)。

②指一八三0年七月革命。

人间喜剧第二卷

篇这类作品。其中爱情的描写,如果说不是出自名家的高手,

至少也象是作者在叙述亲身的感受。而真情实意即使写得再

笨拙,也会感动一个童贞的心灵的。罗萨莉极为激动的情绪,

她的兴奋和眼泪,其秘密也就在这儿:她忌妒弗朗切丝卡·

科洛纳。她对这篇诗意盎然的故事的真实性毫不怀疑:阿尔

贝隐去了姓名,也许还隐去了地名,津津有味地讲述他的前

半部爱情故事。罗萨莉的好奇心使她瘁得难受。哪个女人不

和她一样,想知道自己情敌的真实姓名呢?她已经在恋爱了!

她读着这篇对她有感染力的故事时,对自己说了一句庄严的

话:我在恋爱!她爱阿尔贝,心上感到一股恼人的欲望,要

把他争到手,要把他从这个不相识的情敌手中抢过来。她想

到自己既不懂音乐,长得也不漂亮。

“他永远不会爱我的。”她心想。

越有这个想法,她越是想要知道:她弄错了没有?阿尔

贝是否真的爱着一位意大利王妃?他是否也被她爱着?在这

至关重要的一夜,当年大名鼎鼎的瓦特维尔当机立断的本领,

在这个女继承人身上充分施展了出来。有一些糊涂的母亲把

自己女儿禁锢在孤独之中,年轻姑娘遇上一个重大事件,平

时束缚她们的那套戒律既未曾料到,也无法阻挡她现在想出

来的种种古怪计划,那正是女孩子们受到重大事件的刺激后,

盘算来盘算去的那些计划。她想从亭子那儿搭个梯子下到阿

尔贝家的花园里,乘律师熟睡的时候,站在窗外探探办公室

的究竞。她想给他写信,她想打破贝桑松社会的束缚,把阿

尔贝引进吕蒲公馆的沙龙里来。这件大事,就是对德·格朗

塞神甫本人来说,也是件难以完成的杰作,而她脑子一转就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出办法来了。

“噢,有了!”她想道,“父亲在鲁克塞田庄上有些争端,

我这就去!如果没有官司好打,我就把官司造出来,他就会

到我们家客厅里来了!”她嚷着,从床上一跃而起,奔向窗口,

去看夜里照亮阿尔贝的神妙的灯光。时钟敲响清晨一点,他

还睡着。

“我要看他起身,他也许会走到窗口来的!”

正在此时,德·瓦特维尔小姐目瞎了一件事情,这件事

把日后掌握阿尔贝秘密的钥匙交给了她。在朦胧的月光下,她

瞥见两条胳膊从亭子里伸出来,帮助阿尔贝的佣人热罗姆翻

过墙脊,钻进了亭子。罗萨莉马上认出来,热罗姆的内线是

女仆玛丽埃特。

“玛丽埃特和热罗姆!”她想道,“玛丽埃特,一个那么丑

的丫头!当然啦!他们都该感到难为情。”

玛丽埃特虽然丑得厉害,年纪已经三十六岁,但她继承

了好几块地。她服侍德·瓦特维尔夫人已有十七年,夫人很

赏识她,因为她虔诚,为人正直,在家里资格也老。她肯定

把工资和外快节酋下来,存放出去。按每年大概十个路易计

算,利上滚利,加上遗产,她差不多有一万五千法郎了。在

热罗姆眼里,一万五千法郎就改变了视觉原理:他发现玛丽

埃特身材苗条,一场好厉害的天花在这张平板干瘪的睑上留

下的麻点和疤痕,他再也看不见了;对他来说,歪歪斜斜的

嘴巴也是正的,自从萨瓦龙律师雇用他,使他和吕蒲公馆接

近以来,他便正正经经向这位和女主人一样死板、一样假正

经的虔诚女仆发动攻势,而她象所有难看的老处女一样,要

人间喜剧第二卷

求反而比美人还高。半夜亭子里的一幕对明眼人是容易解释

清楚的,但对罗萨莉来说,就很不好理解了。不过,她却受

到了一次最危险不过的教育,这就是有了一个坏榜样。母亲

对女儿严格管教,十七年来一直把她置于自己的卵翼之下,可

是在一个小时之内,一个女仆有时只用一句话,常常是一个

动作,就把这漫长而艰苦的工程破坏殆尽!罗萨莉重新睡下,

盘算着她能从这次发现里得到什么好处。第二天清早,罗萨

莉由玛丽埃特陪着(男爵夫人有点不舒服)去望弥撒,她挽

起女仆的胳膊,使这个弗朗什一孔泰女人好不吃惊。

“玛丽埃特,”她对女仆说,“热罗姆的东家信任他吗?”

“我不知道,小姐。”

“别在我面前装蒜了。”罗萨莉语气生硬地反驳,“昨天半

夜,在亭子里,你都让他拥抱了。难怪你那么赞成我母亲装

饰亭子的计划。”

罗萨莉感觉到玛丽埃特胳膊的颤动,知道她在发抖。

“我对你没有恶意,”罗萨莉继续说,“你放心好了,我对

母亲一字不提,你想见热罗姆多少次都可以。”

“不过,小姐,那是诚心诚意的,”玛丽埃特回答说,“热

罗姆除了想娶我以外没有别的念头……”

“那你们干吗要在夜里幽会呢?”

玛丽埃特吓呆了,无话可答。

“你听着,玛丽埃特,我也是,我也在恋爱!我暗中在单

相思。说到底,我是父母亲唯一的孩子,所以,你对我比对

世界上任何人更可以寄予希望……”

“那当然,小姐,你永远可以相信我们。”玛丽埃特大声

人间喜剧第二卷

说道,她没有料到问题这样解决,好不高兴。

“首先,要不声张都不声张。”罗萨莉说道,“我不愿意嫁

给德·苏拉先生,但是我无论如何要一样东西,你们要我保

护,这是代价。”

“什么呀?”玛丽埃特问道。

“我要看看萨瓦龙先生叫热罗姆投寄的信件。”

“这干吗用啊?”玛丽埃特问道,她害怕了。

“噢!就是看看嘛!事后你再投到邮局好了。这不过把信

稍微耽搁一下罢了。”

这时,罗萨莉和玛丽埃特走进教堂,各人想着各人的心

思,没有去念弥撒常规经。

“我的天!这件事里究竞有多少罪孽呀?”玛丽埃特想道。

罗萨莉读了那篇短篇小说后,灵魂、头脑和心都受到了

震动,她终于从小说里看出来,这是为她的情敌写的故事。她

象孩子一样,对一件事情想呀想的,到头来竞想到,《东部评

论》杂志定会寄给阿尔贝的心上人的。

“噢!”她跪着,把头埋在手里,做出悉心祈祷的姿态,思

忖道:“噢!怎样才能促使父亲去查阅一下这份杂志的订户名

单呢?”

午饭后,她哄着父亲陪她在花园里散步,把他带到了亭

子里。

“亲爱的小爸爸,你相信我们这本《评论》寄住国外吗?”

“它刚办不久……”

“哎!我敢打赌它会寄住国外。”

“不大可能。”

552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去了解了解,查查国外订户的名单。”

两小时以后,德·瓦特维尔先生对女儿说:“我没说错,

国外一个订户都还没有。他们希望纳沙泰尔④、伯尔尼和日内

瓦能有订户。他们也寄一份去意大利,但这是赠阅,寄给米

兰一位太太,寄到她在贝尔吉拉特大湖畔的山庄。”

“她的姓名是……”罗萨莉马上问道。

“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

“父亲,你认识她吗?”

“我当然听说过。她做姑娘时是索德里尼公主,佛罗伦萨

人,是一位门第极高的贵妇人,和她丈夫一样有钱,她丈夫

是伦巴第地区的大富翁,他们在大湖湖边的别墅是意大利的

名胜之一。”

两天后,玛丽埃特把下面这封信交给了罗萨莉。

阿尔贝·萨瓦龙致莱奥波德·阿讷坎

哎!是的!我亲爱的朋友,你以为我在旅行,其实我在贝桑

松。在成功尚无眉目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愿告诉你,现在,成功

已露出曙光了。不错,亲爱的莱奥波德,这么多的事业都流产了,

我耗尽了心血,白费了努力,挫伤了勇气,在这之后,我想步你

的后尘:走人人走过的老路,这条大路最漫长,也最可靠。在你

公证人的交椅上,我看到你是如何青云直上!但是你别以为我的

内心生活有什么变化,我内心的秘密,世界上只有你知道,而且

还在她规定的限度以内。朋友,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巴黎时厌

烦得要命。我对第一项事业寄予了全部希望,一切全靠我的努力,

①瑞士地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553

可是由于两个合伙人卑鄙无耻,串通一气骗我,抢我,结果我一

无所获。如此结局,白费了我三年大好光阴,其中一年全耗在打

官司上,我于是干脆放弃了发财致富的打算。如果我二十岁时没

有被迫学习法律,也许结果还要糟!我想当一个政治家,仅仅是

为了有朝一日,以阿尔贝·萨瓦龙·德·萨瓦吕斯伯爵的官爵,

出现在颁布贵族院议员的敕令里,虽然我既不是合法子女,也没

有得到承认,但我却要使一个正在比利时湮没的贵族姓氏,在法

兰西重新复活!

“啊!我早就料到他是贵族啦!”罗萨莉叫出了声,信也

掉下来。

你知道我曾经怎样认认真真地读书,怎样当过默默无闻,但

却是忠心而有用的记者,怎样给一八二九年上还对我很关心的那

位政治家当过出色的秘书。正当我开始出名,要以行政法院审查

官的资格,如同一个不可缺少的齿轮,进入政治机器的时候,七

月革命使我前功尽弃,一切都化为乌有。我犯的错误是忠于失败

者,他们下了台,我还为他们战斗。唉!为什么我那时才三十三

岁呢?我怎么没有求你替我弄个候选资格呢?我的忠心耿耿,我

的种种危险,都是瞒着你的。有什么办法呢?我那时有信仰嘛!我

们俩的观点本是不一致的。十个月以前,你看见我快快活活、兴

头十足地撰写政论文章,其实我已灰心失望:我已经三十七岁,全

部家私只有二干法郎,默默无闻,刚刚在一件崇高的事业上遭到

失败,那张适应未来的需要却不合当前潮流的日报失败了。我不

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明明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我忧郁、伤心,我

到那撇开我的巴黎的冷僻角落,审度着我一次次受到挫折的雄心

壮志,但我并不死心。唉!我写过多少封气愤不平的信,寄给她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的第二良心,那另一个我!有时候,我想:“我干

吗要给自己的一生制订这样庞大的计划呢?干吗什么都

想要?干吗不找个近乎机械性的事情做做,等待幸福来临

呢?”

于是我看中一个够我糊口的小差使。我正要去领导

一家报纸(经理是个没什么见识的、野心勃勃的财迷),忽

然我害怕了。

“她会要一个如此降低身分的情人作丈夫吗?”我想

道。

这么一考虑,我又变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噢!

亲爱的莱奥波德,人在苦闷彷徨时心老得真厉害!笼子里

的老鹰,关起来的狮子,该有多痛苦?……它们的痛苦就

是拿破仑所受过的痛苦,倒不是在圣赫勒拿岛u,而是八

月十日,他在杜伊勒里宫的滨河大道上,看到路易十六根

本无力抵抗④时所感到的痛苦,而他自己则能够制止叛

乱,后来他在葡月,在同一个地方,就制止了叛乱@!哎!

拿破仑在一天里感受到的痛苦,我已经忍受了四年。在布

洛涅森林无人的小径上,我发表过多少次面向议会的演

说?这些毫无用处的即兴演说,至少锻炼了我的口才,使

我习惯于用言辞来表达思想。就在我暗自痛苦的时候,你

①南大西洋上的英属小岛,一八一五年拿破仑失败后被囚禁于此。

②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的起义民众攻进国王居住的杜伊勒里官,议

会宣布废黜路易十六。

⑧葡月指法兰西共和历第一月,相当于公历九月下旬到十月下旬。此处指

一七九五年十月,拿破仑镇压了保王党的叛乱。

人间喜剧第二卷 555

结了婚,付清了盘进事务所的费用,在圣梅丽u负了伤,

赢得了十字勋章,成为你区的区长助理。

你听着!我很小的时候捉弄过金龟子,这些可怜的虫

子有一个动作,看了几乎叫我浑身发烧。我看着它们老是

重复那个动作,努力想飞走,虽然鼓起了翅膀,却飞不起

来。我们于是说:它们在数数呢!这难道是一种感应?是

我的前途的一个幻影?噢!鼓着翅膀,却飞不起来!这就

是那桩使我感到恶心、而使四家人发财的美妙事业失败

以后,我所产生的心情。

七个月以前,我看到巴黎有那么多律师高升,留下不

少空缺,我决心在律师界打开一条出路。但是,想到我在

新闻界耳闻目瞎的种种勾心斗角,想到要在巴黎明B是名

将高手荟萃的角斗场)做成点事有多难,我做了一个对我

来说代价很大的决定,这个决定肯定会有效果,也许效果

是最快的。我们谈天时,你给我明白地解释过贝桑松的社

会结构,说过外地人在那儿绝无成功的可能,不会引人注

目,不能结婚,进不了上流社会,不可能获得任何成功。

但我还是要去贝桑松树我的旗帜,因为我有理由想到在

那里可以避免竞争,可以独自活动一个议员的席位。弗朗

什一孔泰人不肯见外地人,外地人也不想见他们!他们不

肯向他打开客厅的门,他就永远不去!他哪儿都不露面,

甚至不上街!但是有一个阶层能造就议员,这就是商人阶

①指圣梅丽修道院街事件,一八三二年六月五日至六日,共和党人发动起

义,在圣梅丽修道院街和政府军展开激烈的街垒战。

人间喜剧第二卷

层。我要特别研究我已经熟悉的商业问题,我将打赢官

司,排解纠纷,成为贝桑松最厉害的律师。以后,我还要

在这儿办一份杂志,维护本地的利益,所谓本地的利益,

我要把它们制造出来,让它们存在或者复活。等我一张一

张的选票赢够了,我的名字就会从选票箱里冒出来。人家

可以长期无视这个无名律师,但总会有一次机会使他出

名,比方一次义务辩护,一桩哪个律师都不愿承办的案

子。我只要发一次言,就有把握成功。唉!亲爱的莱奥波

德,我请人把我的藏书装了十一口箱子,我购买了可能对

我有用的法律书,我把连同家具在内的全部东西,装进托

运的车子里,运往贝桑松。我拿着各种文凭,带了一千埃

居,来向你道了别。驿车把我扔在贝桑松,我三天内找到

一套面对花园的小住房,我把自己神秘的办公室布置得

很华丽,在那儿度过白天和黑夜,我偶像的肖像在那儿闪

闪发光,我为了她才活着,她使我的生命变得充实,她是

我勤奋的根源,勇敢的秘诀,才干的来由。随后,家具和

书籍到了,我雇了个聪明的仆人,整整五个月,我象过冬

的早獭,足不出户。我当然托人在律师名朋上登了记。终

于,我被指定在刑事法庭上为一个可怜的家伙辩护,当

然,这只是为了让人们至少听一次我的发言!陪审团里有

一个在贝桑松很有影响的批发商,他正有一件棘手的案

子。我在这场官司里为我的主顾竭尽全力,赢得了彻底的

胜利。他是无辜的,我出人意料地使法庭逮捕了混在证人

里的真正罪犯,使法庭和听众同声叫好。我又指出,要发

现策划得这样好的阴谋,几乎是不可能的,从而保全了预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审法官的面子。我那个大批发商的顾客全都成了我的主

顾,因为我给他打赢了官司。大教堂的教务会选中我作律

师,和市府打一件已经打了四年之久的大官司,我又赢

了。我办了三件案子,就成为弗朗什一孔泰地区最大的律

师。但是,我把自己的生活埋藏在深而又深的神秘之中,

从而掩盖了我的抱负。我养成一些特殊的生活习惯,以便

不接受任何邀请。外人只有早晨六点到八点才可以访问

我,我晚饭后就寝,而在夜里工作。把教务会在初审中已

经败诉的案子委托给我的那位代理主教,是个有才智、也

很有影响的人物,他当然对我谈起要表示谢意。“先生,”

我对他说,“你们的案子,我会打赢的,但我不要酬金,我

要的更多……[}十甫身子一震),要知道,我与市府作对,

是要吃大亏的;我来这儿,是想今后当议员,我只想管管

商务案件,因为议员是由商人造就的,如果我为教士的案

子辩护,他们就信不过我了,因为你们对商人来说是教士

啊。我之所以承办你们的案子,是因为一八二八年我当过

某部长的私人秘书[}申甫做了个表示惊讶的动作),又是

行政法院审查官,当时名叫阿尔贝·德·萨瓦吕斯[又是

一震)。我一直忠于君主政体的原则;由于你们在贝桑松

不占多数,我得在资产阶级中获得选票。所以,我向您要

的酬金,是请您在适当时机私下里为我拉选票。让我们彼

此保守秘密,我将为本教区所有神甫的一切案子辩护,分

文不取。对我的过去,您不要提一个字,我们彼此要守

信。”他来向我道谢时,递给我一张五百法郎的钞票,还

附在我耳边说:“选票照办不误。”我和他谈过五次话,我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我已经是这位代理主教的朋友了。现在,我忙得不可

开交,我只受理和批发商们有关的案子,借口商业问题是

我的专长。这个策略为我带来了商界人士,使我可以物色

有影响的人物。所以,事情一帆风顺。几个月以内,我得

在贝桑松弄到一座待售的房子,使我的纳税额达到取得

被选举权所需的数额。买房产所需的资金,我指望你能借

给我。万一我死了,或是失败了,损失也不会大到足以影

响你我之间的友谊。我将用房租来支付资本的利息,我还

会留心等个好机会,务必使你在这笔万不可少的抵押借

贷中不受丝毫损失。

啊!亲爱的莱奥波德,任何赌徒,口袋里装着剩下的

财产,最后一夜在外侨俱乐部赌成个腰缠万贯或倾家荡

产时,也不曾象我每天在名利的赌博中赌最后一盘时那

样,耳朵里呜声不断,手里捏着一把紧张的冷汗,脑袋里

乱哄哄,身上阵阵寒战。唉!我唯一的亲爱的朋友,我眼

看斗争了将近十年。在这场和人斗、和事斗的战斗里,我

耗尽精力,算尽机关,可以说,我已经虚弱不堪了。看来

精力充沛,身体健康,其实是虚有其表,我感到自己垮掉

了。每过一天,我的内心就多一分损失。每作一次新的努

力,我就感到下次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为了争取幸福,我

才有力气,有力量。如果幸福不把玫瑰花冠戴在我的头

上,我就要完了,我会成为行尸走肉,对这个世界再无所

求,什么也不想当了。你知道,权力和荣誉,我所追求的

这些巨大的精神财富,其实是次要的:对我来说,这只是

获取幸福的手段,只是安放我偶像的基座。

人间喜剧第二卷

象古代的赛跑运动员,到达终点时已经奄奄一息!眼

看财富和死亡同时光临!爱情熄灭的时候才得到所爱的

人!赢得幸福生活的权利时,再没有能力去享受!……噢!

古往今来,有多少人都是这样的命运!

当然,坦塔罗斯u有时候也会停下脚步,抄着双手,

视死如归,拒不充当永远被愚弄的角色。如果有什么事情

使我的计划归于失败,如果在外酋的灰土里滚爬以后,为

了获得选票,象一只饥饿的老虎似的奴颜婢膝地围着这

些批发商人、这些选举人打转以后,如果把我本来可以在

大湖湖畔观望她所观望的湖水、在她的目光之下安眠和

倾听她讲话的时间,耗费在一些针头线脑的乏味官司中

以后,我还爬不上议会的讲坛,给我的姓氏争得荣光,以

便取代阿尔盖奥洛这个姓氏,那么,我也会和坦塔罗斯一

样的。不但如此,莱奥波德,有些日子我感到迷迷糊糊,

萎靡不振;尤其在长久的遐想中,我预先体味着爱情的幸

福和欢乐时,从我的灵魂深处,泛出一阵阵难忍的恶心!

欲望在我们身上是不是只有一定的力量?过度的损耗是

不是会使它消失?话说回来,此时此刻,我的生活还是美

好的,信心、工作和爱情照亮了我的生活。再见了,我的

朋友,我拥抱你的孩子们,向你贤惠的妻子问好。

①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吕狄亚的国王,因欺骗众神,被

罚永受饥渴之苦。他站在大湖中央,湖水深及他的下颔,但想喝水时水

即减退;他头项上是果实累累的树木,但想摘美果时,树枝即升高。此

典故后来用以形容可望不可即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二卷

罗萨莉把信看了两遍,把大致的意思铭记在心里。她突

然窥探到阿尔贝以前的生活,因为她敏锐的智力给她解释了

种种细节,使她掌握了全貌。她把这封自白信和《评论》上

刊载的小说一比较,对阿尔贝就认识得一清二楚了。当然啦,

这颗可爱的心灵、这股刚强的意志本来已不同凡响,她自然

又作了若干夸张。她对阿尔贝的爱情于是变成了激情,加上

她正当青春妙龄,又孤独烦闷,性格里有藏而不露的毅力,这

激情更加来势凶猛。在少女身上,恋爱本来就是自然法则在

起作用,当钟爱的对象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男人时,热情就会

在少女的芳心里泛滥。因此,仅仅几天之内,德·瓦特维尔

小姐爱情的狂热就达到了几乎是病态的、十分危险的地步。男

爵夫人对女儿很满意,女儿全神贯注地想着心事,对母亲不

再违拗,仿佛用心做着各种女红,成为一个顺从的女儿,实

现了母亲的美好理想。

律师现在每周出庭辩护两三次。虽然他忙得不亦乐乎,但

法院、商务诉讼和《评论》还应付得过来,他懂得他的影响

越是不露形迹,不事张扬,就越是实实在在,所以他仍然躲

在一团迷雾之中。但他毫不放松任何博得成功的手段,研究

着贝桑松的选举人名单,他们的利益所在,他们的性格,他

们的朋友以及厌恶的对象。一个想当教皇的红衣主教会这样

用心良苦吗?

一天晚上,罗萨莉要参加一个晚会,玛丽埃特来为她穿

戴时,给她带来一封信;女仆为这种背信行为十分苦恼,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德·瓦特维尔小姐一见信封上的地址便哆嗦起来,睑色一会

儿红,一会儿白。

意大利大湖贝尔吉拉特

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前索德里尼公主) 亲启

这地址在她眼前,就象伯沙撒眼前的Man6,TheceL

Phar6 s三字一样闪闪发光。u她藏好信,下楼和母亲去德·沙

冯库尔夫人家。整个晚上,她悔恨交加。私拆了阿尔贝写给

莱奥波德的信,她已经感到羞耻了。她反反复复问自己,要

是心地高尚的阿尔贝知道了这件罪行,——这种罪行必然受

不到惩罚,所以更加卑鄙,——他还会看得起她吗?她的良

心斩钉截铁地回答她:看不起!她用苦行来补赎过错:守斋,

两臂交叉于胸前跪倒在地,一连几小时默诵祈祷文,以此折

磨自己。她也逼着玛丽埃特这样忏悔。她的激情中掺进了真

正的苦行成分,变得更加危险了。

“这封信,我看还是不看呢?”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听着

沙冯库尔的两个女儿讲话。她们一个十六岁,另一个十七岁

半。罗萨莉把这两个朋友看成小姑娘,因为她们不曾偷偷摸

摸地恋爱。“要是看这封信,”她在看和不看之间犹豫不决了

一个小时之后想道,“那肯定也是最后一次。既然我好不容易

读到了他写给朋友的信,干吗就不能知道他给她写了什么呢?

①《旧约·但以理书》载,巴比伦摄政王伯沙撒在饮宴时,忽见墙上显现三

字,以阿拉米语可解为“算,量,分”,预告王国即将倾圯,其人死在旦

9,

562 人间喜剧第二卷

要说这是罪大恶极,这不也是为了爱情吗?噢,阿尔贝,我

不是你的妻子吗?”

罗萨莉一上床,便拆开信瞧,信是逐日书写的,好给公

爵夫人提供一幅阿尔贝生活和感情的忠实图画。

二十五日

我亲爱的,一切都好。我不久前又赢得一件珍贵的战利品:我

给对选举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帮了忙。就象评论家造就名人而自

己不能成名一样,他造就议员而自己永远成不了议员。这位老兄

想廉价地、几乎是不费分文地向我表达他的感激之情,他对我说:

“你想进众议院吗?我可以让你当选。”我假惺惺地对他说:“如果

我决定投身政治生涯,那是为了献身弗朗什孔泰,我热爱它,我

在这儿受到了赏识。…‘好吧!我们会安排你的,你一定会在众议

院大显身手,我们通过你也能在众议院施加影响。”

这样看来,我心爱的天使,不管你怎么说,我的坚持不懈将

要开花结果了。要不了多久,我将站在法兰西的讲坛上,向全国,

向全欧洲讲话。我的名字将由法国新闻界的无数喉舌,传到你的

耳边!

不错,正如你所说,我到贝桑松时已经老了,而贝桑松又催

我老了不少;不过,我会和西克斯特五世④一样,当选的第二天,

又变得年轻的。我将开始真正的生活,进入我的天地。那时我们

不就门第相当了吗?萨瓦龙·德·萨瓦吕斯伯爵,驻某某国大使,

当然能娶阿尔盖奥洛公爵的寡妻,一个索德里尼公主的!胜利会

①西克斯特五世(1520 1590),罗马教皇。据说即位前老态龙钟,行不离

杖,六十五岁被选为教皇后,立即投杖而起,健步如飞。

〔下接《人间喜剧03》〕

使经受得住不断斗争的人恢复青春。啊!我的命根子!我是多么

快活地从书房奔到办公室,在你的肖像前,向你叙述了这些进展

以后,再给你写信的!是的,我自己的选票,代理主教的选票,所

有受我恩惠的人的选票,加上这位主顾的选票,已使我的当选稳

操胜券了。

二十六日

自从那个幸福的夜晚,美丽的公爵夫人瞧了我一眼,批准了

流亡的弗朗切丝卡许下的诺言以来,已经到了第十二个年头了。

啊!亲爱的,你三十二岁,我三十五岁,亲爱的公爵是七十又七

岁,也就是说,他一个人比你我加在一起还要大十岁,而他身体

仍然很健康!请代我向他祝贺。我的耐心几乎和我的爱情一样多。

况且我还需要再经营几年,好让我的财产和你的姓氏相般配。你

看,我是快活的,我今天都笑了:这就是抱有希望的结果。忧愁

也好,快乐也好,一切都是从你那儿来的。事业成功的希望,使

我永远觉得,我第一次看到你,还不过是昨天的事,从此我的生

命便象大地依恋阳光一般和你的生命结合在一起!这十一个年

头,Qual pianto!u今天又是十二月二十六日,这是我登门拜

访你在康斯坦茨湖②畔别墅的周年纪念。十一年来我追求着幸

福,而你则象光华灼灼、高悬夜空的明星,凡人是不可企及的。

二十七日

不,亲爱的,你别去米兰,待在贝尔吉拉特吧。米兰叫我害

怕。我不喜欢米兰人天天晚上在斯卡拉歌剧院跟十来个人聊天的

①意大利文:多伤心啊!

②德国与瑞士交界处的湖泊。

陋习,和这些人在一起,难免没有人给你灌些甜言蜜语。要我说,

孤独就象一块琥珀,里面永远生活着一只小虫,日久天长,永远

美丽。一个女人的灵魂和肉体这样才能保持纯洁,永葆青春。你

留恋的是这些tedeschi①吗?

二十八日

你的雕像还没有完成吗?我希望有你的大理石像、油画像、微

型肖像,各种各样的像,借以安慰我焦急的心情。我一直在等待

《贝尔吉拉特南部风景》和《长廊风景》,我就缺这两幅了。今天

我太忙,只能给你写一丁点儿,但这一丁点儿就是一切。上帝不

是用一丁点儿造出了一个世界吗?这一丁点儿,就是一句话,一

句上帝的话:我爱你!

三十日

啊!你的日记我收到了!谢谢你准时寄来!你看到这样描绘

我们初次相识的细节,真的很高兴吗?……唉!我一面隐去真相,

一面还害怕会冒犯你哩。我们没登过短篇小说,而一本杂志没有

短篇小说,等于一个美女没有头发。我这人生来不善编造,失望

之余,我只好把我心灵中仅有的诗篇,把我回忆里仅有的奇遇,用

适于发表的调子写出来,我一边不断地思念你,一边写这篇唯一

出自我内心——我不好说是出自我笔下——的文学作品。腼腆的

索尔玛诺变成了吉娜,你没觉得好笑吗?

你问我身体如何?比在巴黎时强多了。我虽然工作繁重,但

环境的安宁对心灵也有影响。亲爱的天使,使人疲劳和催人衰老

的,是那些虚荣心得不到满足的苦恼,是巴黎生活中那些没完没

①意大利文:德国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565

了的刺激,是追名逐利的勾心斗角。平静是一剂清凉的香膏。你

这封长信把你生活里的细枝末节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要是你知

道你的信给我带来多大的快乐就好了。你们女人啊,你们永远不

会知道,一个真正的情人对这些区区小事有多大的兴趣。看到你

新袍子的衣料样品,真使我十分高兴!知道你穿什么,难道是一

件无所谓的事情吗?你高贵的额头上有没有皱纹?我们的作家有

没有给你解闷?卡那利的诗歌是否使你激动?这些都是无所谓的

事情吗?你读什么书,我也读什么书。你的一切,乃至你在湖畔

的散步,都使我心动。你的信真美,象你的灵魂一样甘甜!啊,你

真是国色天香,永远受我崇拜!要是没有这些可爱的信,我还能

活到今天吗?十一年来,这些信在我坎坷的道路上支持着我,象

光明,象花香,象一曲动听的歌,象琼浆玉液,象一切给生活带

来安慰、带来陶醉的东西!可别忘了写信!但愿你知道,在接到

你来信的前一天晚上我是多么焦急不安!信迟到一天,又使我多

么痛苦!她病了吗?还是他病了?我摇摆在地狱和天堂之间,我

疯了!O miacam djvau,你要永远致力于音乐,训练你的歌喉,

读书学习。我很高兴,这样工作和打发时光,使你我纵有阿尔卑

斯山脉的阻隔,也仍然过着完全一样的生活。想到这点,就使我

心旷神怡,也给了我不少勇气。我还没有对你讲过,我第一次出

庭辩护时,想象着你在听我发言,突然感到有一股使诗人凌驾于

凡人之上的灵感朝我袭来。如果我进了众议院,噢!你一定要到

巴黎来,看着我初试锋芒。

三十日晚

天哪!我多爱你。哎!我在爱情和希望中寄托的东西太多了。

①意大利文:噢!我亲爱的女神。

566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点意外就可能倾覆这只超载的小船,夺走我的生命!我有三年

没见你面了,想到要去贝尔吉拉特,我的心就怦怦直跳,我只好

不再想下去……能看到你,听到你孩子般柔和的声者!用眼睛亲

吻你那象牙般细腻的、在阳光下容光焕发的脸,还可以猜出这里

面所蕴藏的高贵思想!欣赏你抚弄琴键的纤指,从你的顾盼中接

受你的整个灵魂,从你一声‘【0而e”u或者一声‘【Alberto!”④中

接受你的芳心。在你花朵满枝的桔树前散步,在这如画的景色中

生活几个月……这才是生活。啊!追求权力、名望和财富,真是

愚蠢透顶!一切都在贝尔吉拉特:诗意在那儿,荣耀也在那儿!我

真应该做你的总管,或者,按照我们奈何他不得的可爱暴君的建

议,以男伴@的身分在你那儿生活,但是你我之间火热的激情不

允许我们接受这个建议。别了,我的天使,我这分快活心情,有

如希望的火炬进射出的一道光明,那是一向被我当成磷火的;如

果我以后又变得忧郁起来,请你看在眼前的快活分上原谅我吧。

“他真痴情!”罗萨莉喊了一声,这封显得沉甸甸的信从

她手上掉了下来,“十一年以后,还写这样的信?”

“玛丽埃特,”第二天早上,罗萨莉向女仆说,“把这封信

寄出去;对热罗姆说,我想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了,叫他忠心

地伺候阿尔贝先生。我们要为这些罪过忏悔,但不要说信是

谁的,也不要说寄到哪儿去。我错了,是我一个人犯的罪。”

“小姐你哭过了。”玛丽埃特说。

①意大利文:见本卷第549页注②。

②意大利文:阿尔贝!

⑧当时的贵妇人常由男伴陪同出入社交场所。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的,我不想让母亲发觉。给我拿点冷水来。”

罗萨莉在急风暴雨般的激情中,经常倾听自己良心的呼

声。她深为这两颗忠贞不二的心所感动,她刚刚做了祈祷,心

想她只好知命安命,尊重这两个相互般配的情侣的幸福,他

们服从命运,一切寄希望于上帝,彼此不许有罪恶的行为,连

罪恶的心愿也没有。她在年轻人常有的正义感的启发下抱定

这样的决心,心灵上感到满足,觉得自己高尚了一点。少女

的考虑也在鼓励她下这个决心:她要为他而牺牲自己!

“她不懂得爱情。”她想,“啊!要是我,一个男人这样爱

我,我会为他牺牲一切的。被人爱?……而我,我什么时候,

会被谁爱呢?这个矮小的德·苏拉先生只爱我的家产;如果

我是穷人,他才不会留意我呢。”

“罗萨莉,我的小宝贝,你在想什么呢?你绣到图案外面

去了。”男爵夫人向正给男爵做绒绣拖鞋的女儿说道。

一八三四到一八三五年之间的整个冬天,罗萨莉是在强

烈的内心骚动中度过的;但一到春天,四月份,她十八岁时,

她却不时想到,战胜一个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也不是坏事。在

寂静和落寞之中,对这场搏斗的展望,又点燃了她的激情和

邪念。她制订了一个又一个计划,她那种传奇式的胆量也因

而愈加发展。虽说这种性格极为少见,但罗萨莉这样的人不

幸还是太多,我们这篇故事中的教训正可供她们借鉴。这年

冬天,阿尔贝·德·萨瓦吕斯在贝桑松不声不响地取得了巨

大的进展。他对胜利很有把握,迫不及待地等着众议院解散。

在路易菲力浦中庸政府的支持者当中,他已经征服了贝桑

松的投机商人之一,一个很有影响的富有的承包商。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古罗马人为了使罗马帝国所有城市有充裕的好水,在各

地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耗费了大笔钱财。在贝桑松,他们喝

的是离城很远的阿尔西埃山的水。贝桑松城坐落在由杜河勾

勒出来的一个马蹄铁形的地盘当中。所以,要在杜河环绕的

城市里重建古罗马人的引水渠,喝到古罗马人喝过的水,这

样的糊涂事只有在刻板透顶的外酋才有人相信。如果这个古

怪念头深入到贝桑松人的心里,那就要花费大笔的钱,而这

又能使那个有权势的人从中谋利。阿尔贝·萨瓦龙·德·萨

瓦吕斯坚决认为,杜河的水只宜在悬索桥下流动,只有阿尔

西埃山的水才能饮用。《东部评论》发表了几篇文章,都反映

了贝桑松商界的想法。不论是贵族还是资产者,是拥护中庸

政府的人还是支持波旁王朝长系的正统派,是当权者还是在

野党,反正人人都同意要喝古罗马人的水,要造一座悬索桥。

阿尔西埃山的水的问题在贝桑松已经被提上议事日程了。如

同凡尔赛的两条铁路问题,如同现有的种种弊端,这个想法

在贝桑松,由于各种看不见的利害关系而具有了极大的生命

力。为数不多的有识之士反对这项计划,却被看成是糊涂虫。

大家只关心萨瓦龙律师的两项计划。进行了十八个月的地下

工作以后,这个野心勃勃的人把法国最死气沉沉、最讨厌外

地人的城市搅得天翻地覆,套用一句成语说,就是在这里

“呼风唤雨,左右一切”,并且足不出户,就能产生实实在在

的影响。他竞然有办法做到并无民望,却有威望。这年冬天,

他为贝桑松的教会人士打赢了七场官司。因此他有时竞预先

闻到了众议院的气息。一想到即将取得的胜利,他就满心欢

喜。这个宏愿,使他鼓起了多大劲头,想出了多少手段,把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无限紧张的心灵的最后几分精力也耗尽了。大家夸奖他不

重金钱,主顾给他多少酬金他从不计较。但是,这种轻财仗

义却是精神上的重利盘剥。他期待着对他来说比世上所有的

金子更昂贵的报酬。一八三四年十月,据说是为了给一个买

卖蚀本的批发商人帮忙,他用莱奥波德·阿讷坎的款子买下

一座房子,这就使他取得了被选举资格。这样有利可图的投

资,似乎并不是期待已久,刻意追求的结果。

“你真是一位杰出的人物。”德·格朗塞神甫对萨瓦吕斯

说,他自然在观察他,并且猜中了他的心思。代理主教是带

一位议事司铎来向律师请教的。他又向律师说,“你是一位不

在教会中的教士。”这句话给萨瓦吕斯印象很深。

而罗萨莉这一方面呢,她专横任性的纤纤少女的脑袋里,

已决定要把德·萨瓦吕斯先生带进客厅,引荐给吕蒲公馆的

那些宾客。她的愿望还只限于能看到阿尔贝,能听到他谈话。

可以说,她做了让步,而让步常常只是休战。

鲁克塞的田庄是瓦特维尔家的祖产,每年净入一万法郎;

要是在别人手里,岁入本来还可以多得多。男爵仗着妻子可

以有、也的确有四万法郎的收入,马马虎虎地把鲁克塞托给

一个名叫莫迪尼耶的人管理,此人是瓦特维尔家的老佣人,是

个雅克师傅u式的人物。不过,每当男爵和男爵夫人想去乡

下走走时,他们就去风景如画的鲁克塞。那里有城堡,有园

林,都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瓦特维尔一手创建的,他晚年精力

①雅克师傅是莫里哀戏剧《吝啬鬼》里的角色,是吝啬鬼阿尔巴贡的厨师

兼车夫。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充沛,对这处景色优美的地方十分醉心。

在阿尔卑斯山的支脉上,有两座光秃秃的山头,名叫大

小鲁克塞。两山之间有一个峡谷,山里的水流到维拉尔峰,便

注入峡谷,与杜河清澈的河源汇合。瓦特维尔想出在峡谷中

间建造一座大水坝,坝上留两个口子,排泄过量的水。于是

水坝上游形成一个美丽的湖,下游形成两股瀑布,瀑布泄下

不远又汇成一股,流入一条可爱的小河,他就用这条河灌溉

早先遭到鲁克塞山洪冲刷而变得干涸荒芜的谷地。他用一垛

围墙,把这湖、这谷地、这两座山,统统围了起来。他又用

挖掘河床和灌溉渠所得的全部泥土,在宽三阿尔邦的坝上,给

自己造了一座山间别墅。当瓦特维尔男爵在水坝上游筑湖的

时候,他已经是大小鲁克塞山的主人,可还没有得到被湖水

淹没的谷地,那原是人们走惯了的一条路,一直到维拉尔峰

脚下为止,形状象一个马蹄铁。但是,这个不近情理的老人

竞有如此大的威慑力量,在他生前,维拉尔峰另一侧山坡上

的小里塞镇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来要地。男爵死时,早已经用

一垛厚实的围墙把维拉尔峰脚下大小鲁克塞山的山坡连成一

片,免得维拉尔峰左右通向鲁克塞峡谷的两块谷地遭到水淹。

所以,他死的时候,已经把维拉尔峰据为己有。他的继承者

成了里塞村的保护人,使侵占土地的既成事实维持至今。德

·瓦特维尔老神甫,这个老凶手,老叛徒,在结束他的事业

时,还种上了树,在一座鲁克塞山的山腰上开了一条挺象样

的路,和大路接通。从属于这座园林和住宅的还有几处种得

很糟糕的田地,几座山间木屋和一些未曾开发的树林。这里

又荒凉,又偏僻,在大自然的照管下,任凭树木花草自生自

人间喜剧第二卷

灭,但处处高低起伏,错落有致。鲁克塞是个什么样子,你

现在可以有个概念了。

为了不使这篇故事过于累赘,这儿大可不必叙述罗萨莉

如何煞费苦心,巧于算计,神不知电不觉地达到了目的。只

须交待一下,一八三五年五月,她服从母命,乘坐一辆由两

匹租来的高头大马拉着的旧轿式马车,和父亲一起离开贝桑

松来到了鲁克塞。

少女们是以爱情两字解释一切的。到达鲁克塞的第二天,

罗萨莉早上起来,从自己房间的窗子里,看到一片美丽的湖

面,水面上晨霭犹如轻烟,飘进枞树和落叶松之间,贴着山

峰的石壁袅袅上升,直达峰顶,她不禁叫起好来。

“他们就是在湖畔相爱的!她就住在湖边!不错,湖水是

情意绵绵的。”

由融雪灌注的湖,水色乳白,晶莹透亮,犹如一颗巨大

的钻石;象鲁克塞湖这样,夹在两座长满枞树的花岗岩山中

间,被大草原或荒原般的寂静笼罩着,人人见了都会和罗萨

莉一样发出赞叹的。

“这一切,”父亲对她说,“都要归功于那位大名鼎鼎的瓦

特维尔!”

“毫无疑问,”少女说道,“他是希望人家宽恕他的过错。

我们乘船吧,到湖的尽头去。这样,吃饭时就有胃口了。”

男爵叫来两个会划船的年轻园丁,并且把他的总管莫迪

尼耶也带了去。湖宽六阿尔邦,有时可宽到十至十二阿尔邦,

长达四百阿尔邦。不一会儿,罗萨莉一行就到了湖的尽头,维

572 人间喜剧第二卷

拉尔峰——这个小小瑞士的少女峰u——的山脚。

“我们到了,男爵先生,”莫迪尼耶说道,示意两个园丁

拴住小船,“你们想不想看看……”

“看什么?”罗萨莉问道。

“噢,没什么。”男爵说,“好在你是个嘴巴很紧的姑娘,

我们之间有些共同的秘密,我可以告诉你我所担心的事情:一

八三。年以来,为了维拉尔峰,在里塞锁和我之间有过不少

麻烦,我想了结这个问题,而又不让你母亲知道,因为她这

人太固执己见,尤其当她知道里塞镇镇长是个共和党人,为

了讨好百姓,制造了这场争执,她会大发雷霆的。”

罗萨莉竭力掩饰自己的高兴,以便更好地对父亲施加影

响。

“什么争执啊?”她问道。

“小姐,”莫迪尼耶说,“里塞人一向有权在维拉尔峰他们

那一侧放牧砍柴。而从一八三。年以来当镇长的尚托尼先生,

竞扬言整个山峰都属于该镇所有,并且说一百多年前大家还

从我们的地里经过……您知道,这样一来,我们脚下的地就

不是自己的了。这个不近情理的家伙甚至还说,——老辈的

里塞人也是这么说的——湖址是被德·瓦特维尔神甫抢去

的。鲁克塞这不就完了吗?”

“唉!我的孩子,我们之间可以说说,这可是实情。”德

·瓦特维尔先生天真地说,“这一片地是侵占来的,时间一长,

就成了既成事实。因此,为了避免日后再有麻烦,我想提议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客客气气地确定维拉尔峰我们这一侧的界限,然后我再砌一

堵墙。”

“如果你在共和派面前让步,共和派会把你一口吞掉。你

应该吓唬吓唬里塞人。”

“我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和先生说的。”莫迪尼耶接嘴道,

“正是出于这个想法,我建议先生来看看,维拉尔峰这边或那

边,在任何高度上,到底有没有什么围墙的痕迹。”

维拉尔峰象是里塞镇和鲁克塞之间的一堵界墙,一百年

来,双方都在山上开垦,由于并无多大收益,所以也都不走

极端。争执的对象本身,一年倒有半年覆盖着白雪,也就使

问题冷了下来。因此,直到一八三。年革命给人民的捍卫者

鼓起了热情,才会重提这件旧事。里塞镇长尚托尼先生想借

这件事情,使自己在瑞士宁静的边境上的生活来一个戏剧性

的变化,使自己的政绩留芳百世。从尚托尼这个名字,一望

而知他是个纳沙泰尔人。

“亲爱的父亲!”罗萨莉回到小船上时说,“我同意莫迪尼

耶的想法。如果你想争取在维拉尔峰筑界墙,就必须坚决果

断,必须得到法律的裁决,使你摆脱这个尚托尼的攻击。你

有什么好怕的呢?你去请大名鼎鼎的萨瓦龙当律师,赶快请

他,别让尚托尼去托他维护镇上的利益。能替教务会打赢官

司、打败市府的人,肯定也会给瓦特维尔家打赢官司,打败

里塞镇!再说,”她又说,“鲁克塞早晚是我的(我希望越迟

越好),可别把官司留给我来打。我喜欢这块地,我会经常到

这儿来住,我还要尽可能地扩充这块地呢。”她指着两座鲁克

塞山的山脚说道:“我要在两岸修花坛,造出几个迷人的英国

人间喜剧第二卷

式花园……回贝桑松去吧,下次再来这儿,一定要带着德·

格朗塞神甫和萨瓦龙先生,如果母亲愿意也可以一起来。那

时候,你就会拿定主意了;可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早就

打定了主意。你姓瓦特维尔,居然还怕斗争!如果你官司打

输了……好吧!我绝不会青陉你的。”

“噢!如果你这样想,”男爵说,“我也很愿意,我会找这

个律师的。”

“再说,打官司也怪有趣的。它使人活得更带劲,来来往

往,东奔西走。你不是得四出活动才能打通法官吗?……我

们有二十多天没看到德·格朗塞神甫,他当时可真忙!”

“那可是关系到教务会生死存亡的事情啊!”德·瓦特维

尔先生说,“此外,还关系到大主教的自尊心和良心,关系到

全体教士有没有饭吃的问题!萨瓦龙给教务会做了什么事,他

自己都不知道!他可救了教务会。”

“你听我说,”她附在他耳边说道,“如果你有萨瓦龙帮忙,

你肯定能赢,是不是?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只有托德

·格朗塞先生,才能使萨瓦龙先生给你帮忙。要是你相信我,

我们一起和这位亲爱的神甫谈谈,但别让母亲参加,我倒有

一个办法,好让神甫把萨瓦龙律师给我们请来。”

“不和你母亲说起,可不好办呢!”

“这可以由德·格朗塞神甫以后去解决。但是你得打定主

意,答应下次选举投萨瓦龙律师的票,那你就瞧吧!”

“去参加选举!还要宣誓!”德·瓦特维尔男爵嚷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她说道。

“你母亲会怎么说呢?”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也许会吩咐你去选举呢。”罗萨莉回答说,她从阿尔

贝给莱奥波德的信中,已经知道代理主教的保证。

四天以后,德·格朗塞神甫一大清早溜进阿尔贝·德·

萨瓦吕斯家里,他前一天晚上就告诉他要来拜访。老教士是

前来为瓦特维尔家争取这位大律师的,这个举动表明罗萨莉

私下办事是何等精明和有分寸。

“代理主教先生,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呢?”萨瓦吕斯说。

神甫和蔼可亲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阿尔贝冷冷地听着。

“神甫先生,”他回答说,“我不能照管瓦特维尔家的利益,

您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我在这儿的角色是严守中立。我不想

沾上什么色彩,直到我当选的前夜,我应该一直是个谜。为

瓦特维尔家辩护,这在巴黎没什么,而在这儿呢?……这儿,

什么事都有人评头论足,那我在众人眼里就会成为你们的圣

日耳曼区u的人啦。”

“哎!”神甫说,“你以为,选举那天,候选人彼此攻击时,

大家还不认识你吗?那时候人家会知道,你的名字叫萨瓦龙

·德·萨瓦吕斯,你当过行政法院审查官,你是王政复辟时

代的人物!”

“选举那天,”萨瓦吕斯说,“我要成为名副其实的我。我

打算在预备会议上讲话……”

“如果德·瓦特维尔先生和他的党派支持你,你就会得到

整整一百张选票,比你能指望的选票更有把握。以利害关系

为重,总可以制造分裂,以信念为重,就永远会抱成一团。”

①圣日耳曼既是巴黎的贵族区,此处指贝桑松城的贵族阶层。

人间喜剧第二卷

“唉!真见电,”萨瓦吕斯接着说,“我的神甫,我是爱您

的,可以为您多多效劳!也许,和魔电也能妥协。不论德·

瓦特维尔先生要打什么官司,把吉拉尔代找来,给他指点指

点,总可以把诉讼程序拖到选举之后。我当选后第二天就负

责为他辩护。”

“请做一件事,”神甫说,“请到吕蒲公馆来。那儿有一个

年方十八的姑娘,她将来有一天会有十万法郎的年金,你要

装作向她献殷勤……”

“噢!就是我经常看到的亭子里的那位少女……”

“就是她,罗萨莉小姐。”德·格朗塞神甫接着说,“你是

有抱负的人。如果你讨她喜欢,那么,凡有抱负者想实现的

抱负,你也能实现:当大臣。十万法郎年金的财产,加上你

非凡的才干,当个大臣是不成问题的。”

“神甫先生,”阿尔贝激动地说,“即使德·瓦特维尔小姐

有三倍家产,即使她崇拜我,我也不可能娶她……”

“你结过婚了?”德·格朗塞神甫问。

“没在教堂,也没在市政府结婚,”萨瓦吕斯说,“但在精

神上结了婚。”

“你坚持这一点就更糟糕。”神甫回答说,“没有成为事实

的事情,当然可以不算数。别让自己的命运和计划取决于女

人一时的心愿,那无异于一个明智的人等着穿死人留下来的

鞋子上路。”

“别谈德·瓦特维尔小姐了,”阿尔贝郑重其事地说,“把

我们的事情说定了吧。我是敬爱您的,看在您的面上,我将

为德·瓦特维尔先生辩护,但要在选举之后。在此之前,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事情将由吉拉尔代根据我的意见去处理。我能办的就是这

些了”

“但是有些问题只有到现场作过调查,才能定得下来呀。”

代理主教说。

“吉拉尔代会去的。”萨瓦吕斯回答说,“我可不能在自己

十分熟悉的城市里,做任何可能影响我当选的事情,从而损

害事关重大的利益。”

德·格朗塞神甫离开萨瓦吕斯时,狡狯地看了他一眼,似

乎是在嘲笑年轻斗士毫不通融的政策,同时又很佩服他的决

心。

第二天,罗萨莉从父亲嘴里知道了阿尔贝和德·格朗塞

神甫晤谈的结果;她从亭子中望着办公室里的律师,想道:

“啊!我把父亲卷进了一场官司!我花了那么大气力想把你引

到这儿来!我犯了弥天大罪!而你还不肯到吕蒲公馆的客厅

里来?我还是听不到你抑扬顿挫的声音?瓦特维尔家和吕蒲

家求你帮助,你竞提出条件!……哎!上帝知道,本来,我

得到一点小小的幸福也就满足了:看到你,听到你说话,和

你一起去鲁克塞,你的光临,可以使鲁克塞变成我的一块圣

地。我本来别无他求……但是现在,我非做你的妻子不可!

……对,对,你望着她的肖像吧,你端详她的客厅,她的卧

室,她的别墅的东西南北,她的花园的景致吧。你在等着她

的雕像,我要替你把她本人变作大理石还给你!……再说,这

个女人没有爱情。艺术,科学,文学,唱歌,音乐,占去了

她一半的感官和智力,而且,她也老了,已经三十开外,我

的阿尔贝不会幸福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罗萨莉,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母亲走过来对她说,打

乱了女儿的思路,“德·苏拉先生在客厅里,他已注意到你的

态度,你显然在胡思乱想,在你这个年纪是不应该的。”

“德·苏拉先生就那么憎恨思想吗?”她反问道。

“那么你是在想喽?”德·瓦特维尔夫人说。

“对,妈妈。”

“啊!不对,你不是想。你在瞧律师的窗子,那副全神贯

注的样子,既不雅观,又不成体统,尤其不该让德·苏拉先

生注意到。”

“哦!那为什么?”罗萨莉说。

“喔,”男爵夫人说,“也该让你知道我们的用意了:阿梅

代对你印象很好,而你做苏拉伯爵夫人不会不幸福的。”

罗萨莉的睑白得象一朵百合花,一句话也没回答,她气

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是,当着这个她现在深为憎恶的男人

的面,她设法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笑容,那种舞女对观众扮

出来的笑容。她终于笑了,她竭力掩藏她的愤怒,使它平息

下来,因为她决心利用这个又胖又侵的年轻人,为自己的打

算服务。

“阿梅代先生,”她趁男爵夫人在花园里走在他们前面,好

让两个年轻人待在一起时,对他说,“您原来不知道阿尔贝·

萨瓦龙·德·萨瓦吕斯先生是个正统派呀?”

“正统派?”

“一八三。年以前,他是行政法院审查官,是内阁大臣的

人,很受王太子夫妇的器重。您没有说过他的坏话,那很好;

如果您今年去参加选举,支持他,别让那可怜的德·沙冯库

人间喜剧第二卷

尔先生代表贝桑松城,那就更好了。”

“您为什么突然对这位萨瓦龙先生发生兴趣呢?”

“阿尔贝·德·萨瓦吕斯先生是萨瓦吕斯伯爵的私生子

(噢!我向您泄露了这个内情,请您保守秘密),如果他当选

议员,就会在鲁克塞的案子里做我们的律师。父亲对我说,鲁

克塞以后是我的财产,我要住在那儿,那儿才美哩!要是看

到伟大的瓦特维尔创立的这份美好的产业毁掉,我会非常痛

心的……”

“见电!”阿梅代走出吕蒲公馆时,自言自语道,“这个姑

娘可不侵。”

德·沙冯库尔先生是个保王党,大名鼎鼎的“二百二十

一人”u中的一员。因此,七月革命以后,他仿照英国torys

反对wh远s吲的办法,鼓吹既宣誓效忠又和现行秩序进行斗

争的理论。这个理论没有受到正统派的欢迎,他们失败之余,

宁可为意见不同而分裂,主张消极抵抗,听天由命。由于德

·沙冯库尔先生在自己党内不受信任,在路易 菲力浦中庸

政府的支持者眼中,就成了最适当的人选;他们宁愿他的温

和主张取胜,也不愿看见一个共和党人把狂热者和爱国者的

选票都抓到手里。德·沙冯库尔先生是贝桑松德高望重的人

物,代表了一个古老的议员世家。他的家产约有一万五千法

郎的岁入,谁看着都不会眼红,何况他还有一个儿子和三个

①一八三0年三月十五日,二百二十一名议员投票通过反对波利尼亚克内

掏和查理十世的请愿书,揭开了七月革命的序幕。

②英文,前者:托利党人:后者:辉格党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女儿。有这样的负担,一万五千法郎的年收入就算不了什么

了。在这种情况下,做父亲的仍能廉洁奉公,自然受到选民

的尊重。选民们陶醉于议会道德的崇高理想,正象池座里的

观众陶醉于台上表演而自己难得实行的高尚情操。德·沙冯

库尔夫人已经四十岁,是贝桑松的美人之一。议会开会期间,

她就住到一个小田庄上去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以便酋下钱来,

供德·沙冯库尔先生在巴黎开销。冬天,她每星期二体面地

在家招待一次宾客;但她还是很懂得持家之道。德·沙冯库

尔的公子二十二岁,和一个名叫德·沃谢尔的青年绅士交情

极好;此人不比阿梅代有钱,和他是同窗好友。他们一起在

格朗韦尔散步,一起外出打猎。他们形影不离是出了名的,人

家也就请他们一起去乡间小住。罗萨莉和德·沙冯库尔的几

个女儿是知己,她知道那三个年轻人之间无话不谈。她想,要

是德·苏拉先生说话说漏了嘴,那肯定也是对他的两个知心

朋友说的。而德·沃谢尔先生和阿梅代一样,对自己的亲事

已经打好了主意:他想娶沙冯库尔姐妹中的老大维克图瓦,一

位老姑妈答应结婚时给她一个岁入七千法郎的田庄和十万法

郎现款。维克图瓦是这位姑妈的教女,最得她宠爱。所以对

雄心勃勃的阿尔贝会给德·沙冯库尔先生带来什么危险,沙

冯库尔的公子和沃谢尔显然会向他发出警告。但是,罗萨莉

觉得这样还不够,她用左手给酋长写了一封匿名信,署名

“路易 菲力浦的一个朋友”,她在信中告诉酋长,阿尔贝·

德·萨瓦吕斯正暗中准备参加竞选,使酋长领悟到一个保王

党演说家给贝里耶帮助是何等危险;她还向酋长揭露了这位

律师两年来在贝桑松深谋远虑的所作所为。酋长是个干练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和保王党是死对头,一心效忠七月政府,总之,格勒奈

尔街的内政部对他的说法是:“我们在贝桑松有个好酋长。”酋

长看了信,遵照信中的嘱咐,把信烧了。

罗萨莉想教阿尔贝落选,好让他在贝桑松再留五年。

选举是各党之间的一场斗争,内阁为了取胜,通过选定

合适的斗争时间,来选择有利的斗争场地。这样,选举定在

三个月以后举行。如果一个人一生的成败全在一次选举的话,

那么,从下令召集选举团到选举团真正选举的那一天为止,日

常生活仿佛都停顿下来了。因此,罗萨莉懂得在这三个月里,

阿尔贝忙东忙西,给她留下了多少活动余地。她说服玛丽埃

特把阿尔贝寄住意大利的信,和从意大利寄给他的信全交给

她,她向玛丽埃特许愿(这是她以后自己说出来的),说将来

要同时雇用她和热罗姆。这个非凡的少女一面密谋策划,一

面装出最天真无邪的神气,给父亲做拖鞋。她h董得自己天真

烂漫的神气会有什么用场,就更加装得天真烂漫。

“罗萨莉变得可爱起来了。”瓦特维尔男爵夫人说。

选举前两个月,在老布歇先生家里开了一次会,参加的

有对阿尔西埃山建桥引水工程寄予希望的那位承包商,有布

歇先生的岳父,有受过萨瓦吕斯的好处,准备提名他为候选

人的颇有势力的格拉内先生,有诉讼代理人吉拉尔代,还有

《东部评论》的印刷商和商务法庭庭长。总之,这次会议共有

二十七位外酋所谓的头面人物。平均每人代表六张选票;但

是在统计时,增加到十张,因为大家一开始总是要夸大自己

的影响。在这二十七个人里面,有一个是酋长的人,一个叛

徒,私下里指望从政府那里给自己或亲属谋得好处。在这第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次会议上,大家以贝桑松无人敢希望的热情,商定推萨瓦

龙律师为候选人。阿尔贝一面在家里等阿尔弗雷德·布歇来

找他,一面和德·格朗塞神甫聊天,神甫对他这番远大的抱

负很感兴趣。阿尔贝早就看出教士有巨大的政治才干,而教

士也为年轻人的恳求所感动,愿意在这场殊死搏斗中当他的

导师和顾问。教务会不喜欢德·沙冯库尔先生,因为他妻子

的姐夫是法院院长,使教务会在初审时打输了那场官司。

“你被出卖了,亲爱的孩子。”狡狯而可敬的神甫以老年

教士惯有的温和安详的声音说。

“被出卖了!……”心上被桶了一刀的情人喊道。

“至于被谁出卖的,我一无所知。”教士接着说,“酋政府

已经知道你的计划,看清了你的策略。眼下,我对你提不出

任何建议。这种事情需要研究。至于今天晚上的会议,你要

挺身而出,迎接别人对你的攻击。把你以前的全部经历都讲

出来,这样你会减弱这一意外发现对贝桑松人所产生的影

响。”

“啊!我早就料到了。”萨瓦吕斯说,声音都变了。

“你不愿听我劝告嘛,你本来有机会在吕蒲公馆露面,你

不知道这样做本来会得到多少好处……”

“什么好处?”

“选举时会得到保王党人的一致拥护,暂时的联合……总

而言之,一百多张选票!加上我们所谓的‘教会票数’,你还

当选不了?只要第一轮无人票数过半,你就大局在握了。在

这种情况下,再经过谈判,事情就成功了……”

阿尔弗雷德·布歇兴致勃勃地进来,宣布预备会议的建

人间喜剧第二卷

议,发现代理主教和律师都冷冰冰的,既安静,又严肃。

“再会啦!神甫先生,”阿尔贝说,“您的事情,我们选举

后再深谈。”

律师跟德·格朗塞先生意味深长地握了握手,挽起阿尔

弗雷德的胳膊走了。教士望着这个雄心勃勃的人的睑,那种

庄严肃穆的神情,是将军们听到战场上第一声炮响时才有的。

教士举眼望着天,出门时思忖道:“他能当个多好的教士呀!”

辩才并不归律师界所有。一个律师极少在辩护时施展出

真正的心力,要不然他几年之内就会完蛋。今天,宣道的教

士也难得有辩才;真正的辩才只在国会的某些会议上还能遇

到,比如野心勃勃的人孤注一掷的时候,身中无数毒箭而突

然奋起反击的时候。但有些得天独厚的人,在宏图大略成败

攸关的紧急关头,在不得不开口讲话的时刻,肯定是能言善

辩的。所以,在这次会议上,阿尔贝·萨瓦吕斯感到必须为

自己争取到一群忠实的信徒,便全力以赴,施展出浑身解数。

他庄重地走进客厅,既不笨拙,也不敲陧,没有一丝软弱和

畏怯,看到有三十多人在场也不慌张。开会的消息和会上的

决定,已经引来几只听到铃声就跑来的绵羊。没等布歇先生

就布歇委员会的决定作个speechu,阿尔贝就示意大家安静,

握了握布歇先生的手,仿佛通知他突然发生了危险。

“我年轻的朋友阿尔弗雷德·布歇先生,刚才对我宣布了

给予我的荣誉。但是,在这项决议肯定下来之前,”律师说,

“我想应该向你们解释一下你们的候选人是何许人,如果我的

①英文:发言。

人间喜剧第二卷

陈述使你们的良心感到不安,你们完全来得及收回你们的意

见。”

听了这一段开场白,全场鸦雀无声。有些人觉得这个举

动是难能可贵的。

阿尔贝说明了他以前的经历,报出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叙

述了他在王政复辟时期的作为,来到贝桑松以后改头换面做

人的方式,以及对未来作出的承诺。这篇即席演讲,据说使

全场听众听得屏息凝神。这个胸怀大志的人从心坎里、灵魂

里喷涌而出的滔滔雄辩,降服了这些利害关系各不相同的人。

赞美的心情淹没了起码的思考。大家所能理解的唯一事情,就

是阿尔贝想灌入他们头脑里的事情。

对一个城市来说,有一个命里注定要统治全社会的人当

议员,不是比有一架投票机器强吗?一位国务活动家会带来

全部权力,一个平庸而廉洁的议员却只是一颗良心而已。普

罗旺斯有多么光荣!它预见到了米拉波u,一八三。年以后,

它又送来七月革命产生的唯一的政治家④!

全体听众隈服于这滔滔不绝的口才,深信这副口才会成

为他们的代表的卓越政治工具。每个人都把阿尔贝·萨瓦龙

看作未来的萨瓦吕斯大臣。机灵的候选人猜透了听众们的算

①米拉波(1了49 1791),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立宪派领袖之

一,一七八九年以第三等级代表的身分选入三级会议,这是一位杰出的

演说家,以口才出众闻名于世。

②可能指生于马赛的梯也尔(1797 1877),也可能指曾任七月王朝首相的

卡项米尔·佩里埃(1777 1 832),或指巴尔扎克虚构的人物玛赛。不过

佩里埃出生于格勒诺布尔,不是普罗旺斯人。——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计,暗示他们首先有权利用他的影响。

据唯一有能力评价萨瓦吕斯、日后成为贝桑松一位干才

的人物说,这样发表政见,阐明抱负,介绍身世和性格,简

直是一个表现机智、情感、热忱,引起兴趣,使人着迷的杰

作。这一股旋风把选民们给包围了。象这样的胜利,谁也没

有得到过。但不幸“言语”这个面对面使用的武器,收效只

是一时的。如果“言语”没有战胜“思考”,那就会被“思

考”消灭。要是当场投票,阿尔贝的名字就会从票箱里跳出

来!此时此刻,他是胜利者。但是他需要在两个月里天天这

样取胜才行。阿尔贝出来时心突突直跳。他得到贝桑松人的

喝彩,取得了先发制人的伟大成果,这就制止了他的往事可

能引起的流言蜚语。贝桑松的商业界推举萨瓦龙·德·萨瓦

吕斯律师做候选人。阿尔弗雷德·布歇的热情起先颇有感染

力,时间一长却不能讨巧了。

酋长给这个胜利吓得惊惶失措,开始计算政府派候选人

的票数,并和德·沙冯库尔先生安排一次秘密会谈,好和他

在共同利益上联合起来。布歇委员会的选票一天天减少,阿

尔贝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到选举前一个月,阿尔贝能指望

的选票刚够六十张。酋政府慢条斯理的工作却是锐不可当的。

有三、四个手段高明的人对萨瓦吕斯的主顾说:“他当了议员

还能为你们辩护,为你们打赢官司吗?还能给你们出主意,订

合同,办交涉吗?如果你们不把他送进众议院,只给他五年

以后再进众议院的希望,那他还能给你们当五年奴隶。”由于

有几个批发商的妻子已经这样打算盘了,所以对萨瓦吕斯就

更加不利。与建桥工程和阿尔西埃山水利工程有利害关系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顶不住,终于同意和一个狡黠的政府党人会晤,后者向他

们证明:保护他们的是酋政府,而不是一个野心家。虽然阿

尔贝天天指挥着,调兵遣将去作战,动笔,动口,四处奔走,

但是每天都以阿尔贝的失败告终。他不敢到代理主教家里去,

而代理主教也不露面。阿尔贝从起床到睡觉,整日里浑身发

烧,脑袋象着了火。终于,第一场搏斗来临了,即所谓的预

选会议,会上要计算票数,候选人可估量自己获胜的机会,机

灵的人则可以预见成败。这是货真价实的hustingsu的一幕,

没有群众参加,却也相当惊心动魄:情绪的激动虽说不象在

英国那样表现在肉体上,但其激烈程度也不相上下。英国人

用拳头解决问题,法国人使的是唇枪舌剑。我们的邻居大打

出手,法国人却凭着冷静的算计、镇定的手段来决定命运。这

同一政治行为的实现方式和这两个民族的性格恰好相反。激

进党有自己的候选人,德·沙冯库尔先生也出场了,然后是

阿尔贝,他被激进党人和沙冯库尔委员会指责为不妥协的右

派,是又一个贝里耶。政府派也有它的候选人,这是个牺牲

品,用来收集纯粹支持政府的选票。选票经几家一分,无法

产生结果。共和党候选人得二十票,政府派五十票,阿尔贝

七十票,德·沙冯库尔先生六十七票。但是阴险的酋政府以

三十张自己最信得过的选票去投阿尔贝,以此愚弄对手。德

·沙冯库尔的票加上酋政府实际上的八十张票,酋长只要再

从激进党那里挖几张来,选举就拿下来了。一百六十张票没

有投,这是德·格朗塞先生和正统派的票。预选会之于选举,

①英文:议员竞选程序。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有如彩排之于正式演出,是最不可靠的。阿尔贝·萨瓦吕斯

回到家里,态度还沉着,但心如死灰。这最后半个月,他凭

着自己的机智、天才,或者说幸运,拉过来两个忠实的人,一

个是吉拉尔代的岳父,一个是十分机灵的老批发商,是德·

格朗塞先生介绍来的。这两个好汉成了他的密探,混在对方

阵营里,装作是萨瓦吕斯的死敌。预选会快结束时,他们通

过布歇先生告诉萨瓦吕斯,他的票数里有三十张是对方骗他

的,就和他们混在别人党内为他服务一样。他从为自己命运

拼搏的会场回家时,心里比绑赴刑场的囚犯还要痛苦。绝望

的情人不要任何人陪伴。十一点到半夜之间,他独自在街头

徘徊。

凌晨一点钟,三天没有睡觉的阿尔贝,坐在书房一张伏

尔泰式的扶手椅里,睑色苍白,象个要咽气的人;两手下垂,

瘫软无力的姿态,和玛德莱娜不相上下u。泪珠在他长长的睫

毛里滚动,那是润湿眼睛却不淌到睑颊上来的泪珠,它们被

思考吞饮,被内心的烈火吸吮干了!独自一人,他可以哭了。

这时,他瞥见亭子里有个白色的形体,使他想起了弗朗切丝

卡。

“我已经三个月没有收到她的信了!她怎么样啦?我两个

月来一个字也没给她写,但我事先告诉过她的。她病了吗?噢!

我的爱!噢!我的生命!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经受过的痛苦吗?”

他感到心跳得厉害,在寂静中扑通扑通地响着,好象细沙撒

①玛德莱娜,即《新约·路加福音》中抹大拉的马利亚,她原是妓女,后

真心悔悟,成为圣徒。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一面大鼓上似的。他想:“我的身体真该死!是不是长了动

脉瘤?”

正在这时,有人在阿尔贝的门上轻轻敲了三下,他马上

去开门,看到代理主教睑上愉快得意的神色,几乎高兴得支

持不住。他抓住德·格朗塞神甫,一句话也没有说,把他紧

紧搂在怀里,把头靠在老人的肩上。他又变成了孩子,哭得

象当年得知弗朗切丝卡·索德里尼已经结婚时一样。只有对

这个睑上闪耀着希望之光的教士,他才流露出自己的软弱。教

士一直表现得很高尚,而且很精明。

“原谅我,亲爱的神甫,您正好碰上一个人正在沉没的严

重时刻,请不要把我看成一个庸俗的野心家。”

“是的,我知道,”神甫接着说,“你写过《爱情产生的抱

负》!哎!我的孩子,一七八六年我二十二岁时,也是由于情

场失意才成为教士的。一七八八年,我当了本堂神甫。我懂

得生活。我已经三次拒绝升任主教,我只想在贝桑松了此一

生。”

“请过来看看她!”萨瓦吕斯大声喊道,他拿起蜡烛,领

着神甫走进挂着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肖像的精美办公室,他

举起蜡烛照亮了肖像。

“这是一个生来就该统治别人的女人!”代理主教说,他

理解阿尔贝不用言词向他吐露衷肠的一片深情,“不过,这额

头有多高傲,它是无情的,受到侮辱,她决不会宽恕!这是

大天使米迦勒u,是行刑的天使,是铁面无私的天使……宁为

①大天使是基督教中的天使之长,级别在众天使之上。米迦勒是率领天廷

卫士的大天使。

人间喜剧第二卷

玉碎,不为瓦全!就是这种天使式性格的座右铭。这脑袋里

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野气!……”

“猜得对,猜得对。”萨瓦吕斯大声说道,“不过,亲爱的

神甫,她支配我的生命已经十二年多了,可我没有一点需要

引咎自责的思想……”

“啊!你要能这样对待上帝就好了!……”神甫天真地说,

“谈谈你的事情吧。我已经为你忙了十天了。你要是个真正的

政治家,你这回就得听从我的劝告。如果你当时就照我说的

到吕蒲公馆去,你本来是不会落到目前这个地步的;好了,你

明天去,明天晚上我把你介绍给他们。鲁克塞的地产受到威

胁,两天以内就得打官司……而选举还得过三天才能举行。我

们设法使选举办公室第一天成立不起来;投票得投好几次,第

一轮没有谁能得过半数票,你就会成功……”

“用什么办法?……”

“打赢鲁克塞的官司,你可以得到八十张正统派的选票,

再加上三十张我掌握的票,我们就有一百一十张。而布歇委

员会那儿还有你的二十张票,你手里总共掌握一百三十票。”

“嗳!”阿尔贝说,“还少七十五张呢……”

“不错,”教士说,“余下的票都是政府派的了。不过,我

的孩子,你这儿有二百张票,而酋政府只有一百八十张。”

“我有二百张票?……”阿尔贝象被弹簧弹了一下,站了

起来,惊讶得愣住了。

“德·沙冯库尔先生的票也是你的。”神甫接着说。

“怎么会?”阿尔贝说。

“你娶西多妮·德·沙冯库尔小姐。”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绝不!”

“你娶西多妮·德·沙冯库尔小姐。”教士冷冷地重复一

遍。

“可是您看,她是无情的。”阿尔贝指着弗朗切丝卡说。

“你娶德·沙冯库尔小姐。”教士冷冷地说了第三遍。

这一次阿尔贝懂了。代理主教不想卷入一项终于使这个

绝望的政治家看到希望的计划。再多说一句,就会损害教士

的尊严和荣誉。

“明天你在吕蒲公馆会看到德·沙冯库尔夫人和她的二

女儿,你要感谢她为你做的事情,说你对她感激不尽。总而

言之,你要把身心全献给她,你的前途从此就是她家的前途,

你不计利害,对自己有充分信心,所以可以把任命议员看作

是一份很不错的嫁妆。你和德·沙冯库尔夫人有一场仗要打,

因为她要你做出许诺。这个晚上,我的孩子,对你一生的前

途至关重要。不过,你得知道,这件事与我毫不相干。我只

负责正统派的票,我为你争取到了德·瓦特维尔夫人。有了

她,就有了贝桑松全城的贵族。阿梅代·德·苏拉和沃谢尔

会投你的票,他们把青年人带来了,而德·瓦特维尔夫人会

给你带来老年人。至于我这儿的票,那是万无一失的。”

“那么是谁把德·沙冯库尔夫人拉过来的?”萨瓦吕斯问

道。

“不要问我,”神甫回答说,“德·沙冯库尔先生有三个女

儿要出嫁,他已无力再增加他的财产。虽说沃谢尔因为老姑

妈肯付嫁资,将娶没有嫁妆的长女,那还有两个女儿怎么办?

西多妮十六岁,而你的远大抱负只要实现,就会有大把大把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钱。有人向德·沙冯库尔夫人说,与其叫丈夫到巴黎去浪

费金钱,不如把女儿嫁掉。就是此人说动了德·沙冯库尔夫

人,德·沙冯库尔夫人又说动了她的丈夫。”

“够了,亲爱的神甫!我懂了。一旦被任命为议员,我要

为某人挣下一笔资产,这笔资产相当可观时,我的诺言也就

算履行了。您对我就象慈父一般,我的幸福是您给的。天哪!

我有什么功劳,配得上您如此厚爱?”

“你帮教务会打赢了官司。”代理主教微笑着说,“现在,

对刚才说的话要守口如瓶!我们毫不沾边,也绝不过问。要

是人家知道我们插手选举,我们会被坏事干得更多的右派清

教徒活活地吃掉,某些自己人也要对我们求全责备。德·沙

冯库尔夫人并没想到我参与这些事情。我仅仅向德·瓦特维

尔夫人透露过,对她我们是可以绝对放心的。”

“我会把公爵夫人带到您这儿来,由您给我们祝福!”雄

心勃勃的人嚷道。

阿尔贝送走老教士以后,做着权势的美梦睡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钟,人人都想象得到,瓦特维尔男爵夫

人的客厅里已经高朋满座,全是特意召集来的贝桑松贵族。大

家正在讨论为了使吕蒲家的千金高兴,破例去参加选举的事

情。大家都知道,行政法院前审查官,一位最忠于王室长系

的大臣的秘书,即将被介绍到这里来。德·沙冯库尔夫人是

和穿得珠光宝气的二女儿西多妮一起来的,大女儿已经有了

未婚夫,就无须倚仗花哨的打扮了。这类小事情在外酋是很

触目的。德·格朗塞神甫探着那张漂亮清秀的睑,从这一堆

人走到那一堆人,侧耳倾听,似乎无意介入,只是说一些切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中要害的话,对问题加以概括和引导。

“如果王室长系重新掌权的话,”他对一位七十多岁的前

国务活动家说,“会采取什么政策呢?——贝里耶孤零零一个

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他有六十票,他会有很

多机会给政府带来麻烦,推翻一个又一个的内阁!——费兹

詹姆斯公爵要当图卢兹的议员了。——你会使德·瓦特维

尔先生打赢官司的!——如果你们投德·萨瓦吕斯先生的

票,共和党人也会学你们的样,而不会去支持中庸政府党。”

如此等等。

九点钟,阿尔贝还没有来。德·瓦特维尔夫人认为这样

姗姗来迟是一种失礼行为。

“亲爱的男爵夫人,”德·沙冯库尔夫人说,“可别这么小

题大作。也许靴子上油迟迟不干……也许有主顾上门,就把

德·萨瓦吕斯先生耽误了。”

罗萨莉斜着眼瞧了瞧德·沙冯库尔夫人。

“她对德·萨瓦吕斯先生好得很呢。”罗萨莉轻轻地对母

亲说。

“不过,”男爵夫人微微一笑,接着说,“这关系到西多妮

和德·萨瓦吕斯先生的婚事呀!”

罗萨莉突然向一扇朝花园开着的窗子走去。十点了,德

·萨瓦吕斯先生还没有露面。这时雷声隆隆,暴雨大作。有

几个贵族实在等不下去,玩起牌来。德·格朗塞神甫也猜不

透其中的缘由,向独自待在窗口的罗萨莉那边走去,他实在

给弄糊涂了,高声说道:“他莫非死了不成!”代理主教从客

厅走到花园里,后面跟着德·瓦特维尔先生和罗萨莉,三个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登上亭子。阿尔贝家里门窗全都关着,没有一线灯光。

“热罗姆!”罗萨莉看到仆人在院子里,就喊道。德·格

朗塞神甫看了看罗萨莉。

“你主人在哪儿呀?”罗萨莉对走到墙根的仆人说。

“走了,坐邮车走的!小姐。”

“他完了!”德·格朗塞神甫叫道,“要不就是走运了!”

罗萨莉睑上压抑不住胜利的欢乐,被代理主教瞧在眼里,

但他装作什么也没有发觉。

“罗萨莉在这里面起了什么作用呢?”教士心里纳闷。

三个人一起回到客厅,德·瓦特维尔先生宣布了这个希

奇古怪、莫名其妙、难以置信的消息:阿尔贝·萨瓦龙·德

·萨瓦吕斯律师乘邮车走了,出走的原因不明。到十一点半

钟,只剩下十五个人了,其中有德·沙冯库尔夫人,德·戈

德纳尔神甫(他也是一位代理主教,年纪四十上下,很想得

到主教的位置),还有沙冯库尔家的两位小姐,德·沃谢尔先

生,德·格朗塞神甫,罗萨莉,阿梅代·德·苏拉和一个辞

了职的法官,后者是贝桑松上流社会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极

希望萨瓦吕斯能够当选。德·格朗塞神甫坐到男爵夫人身边,

以便好好看看罗萨莉,她的睑色通常是苍白的,此时兴奋得

通红。

“德·萨瓦吕斯先生可能遇到什么事了呢?”德·沙冯库

尔夫人说。

正在这时候,一名穿号衣的仆人手托银盘,给德·格朗

塞神甫送来一封信。

“看信吧。”男爵夫人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代理主教读完信,看到罗萨莉睑色猛然白得象她戴的头

巾。

“她认得他的笔迹。”他从眼镜上面向少女瞥了一眼后这

样想。他折起信,冷冷地放进口袋,一声没吭。三分钟时间

内,罗萨莉朝他看了三次,这三眼使他把一切都猜透了。“她

爱阿尔贝·萨瓦吕斯!”代理主教想道。他站了起来,罗萨莉

身子一震;他行了礼,向门口走了几步,走到前面一间客厅,

罗萨莉赶上来,对他说:“德·格朗塞先生,这是阿尔贝的信!”

“你怎么会对他的笔迹那么熟悉,老远就认出来了?”

这位姑娘哪里耐得住性子,又是在火头上,说了一句神

甫觉得很崇高的话。

“因为我爱他!”她停了一下问,“他怎么了?”

“他放弃竞选了。”神甫回答道。

罗萨莉伸出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

“我要求保密,就象为忏悔保密一样。”回到客厅之前,她

说道,“如果不竞选,也就没有和西多妮的婚事了!”

第二天早晨,罗萨莉去望弥撒的时候,从玛丽埃特嘴里

得知了使阿尔贝在一生中最关键的时刻出走的部分情况。

“小姐,昨天上午有一位老先生从巴黎来到国民旅馆,他

乘的是自备车,一辆漂亮的四驾马车,前面坐着一个车夫,还

有一个仆人。总之,马车离开时热罗姆看到了,据他说,那

肯定是一位亲王,或者是个外国富翁。”

“车上有没有王冠形纹章?”罗萨莉问。

“我不知道。”玛丽埃特说,“敲两点的时候,老先生来到

萨瓦吕斯先生家里,递了一张名片。热罗姆说,先生看到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片,睑色变得煞白;然后他请客人进来。他亲自把门锁上,所

以这位老先生和律师谈些什么,就没法知道;但他们在一起

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以后,老先生由律师陪着走出来,叫他

的仆人上楼。热罗姆看到这个仆人出来时,捧着一个四法尺u

长的大包,样子象一幅大绣画。老先生手上拿着一大包纸。律

师的睑白得象垂死的人,他平时有多神气,多威严……那时

可怜巴巴的……但他对老先生恭恭敬敬,恐怕对国王也未必

更加尊重。热罗姆和阿尔贝·萨瓦龙先生陪着这位老人回到

马车旁,四匹马已经套好。车子是三点钟出发的。先生径直

去酋政府,又从酋政府去冉蒂耶先生家,买下了不久前去世

的圣维耶太太的那辆敞篷四轮旧马车,然后他又去驿站定了

马,说定六点钟要马。他回到家里收拾行李;当然,他也写

了几封短信;最后,吉拉尔代先生也来了,一直待到七点钟,

他向吉拉尔代先生交代了事务。热罗姆还给布歇先生送去一

张便条,他家里在等先生去吃晚饭。那时已经七点半,律师

动身时,给热罗姆留下三个月的工钱,叫他另找工作。他把

钥匙留给吉拉尔代先生,并把他送回家,热罗姆说,律师就

在他家里喝了点汤,因为吉拉尔代先生到七点半还没有吃晚

饭。萨瓦龙先生再上车时,就象死人一般。热罗姆当然向主

人行礼告别,听到他对车夫说:“去日内瓦。”

“热罗姆有没有向国民旅馆打听过外国人的名字?”

“老先生只是路过,人家没有问他的名字。仆人肯定是奉

了命令,装作不会讲法语。”

①指法国古尺,一尺相当于325毫米。

人间喜剧第二卷

“那封德·格朗塞神甫很晚才收到的信呢?”罗萨莉问。

“那肯定是由吉拉尔代先生转交的;不过热罗姆说,这个

可怜的吉拉尔代先生很爱萨瓦龙律师,和他一样受到强烈震

动。房东加拉尔小姐说,来得神秘的人,走得也很神秘。”

听了这段叙述以后,罗萨莉显出一副专心致志,沉思默

想的神色,这是有目共瞎的。萨瓦龙律师的出走在贝桑松引

起的纷纷议论,就不必多说了。大家知道,酋长十二分愉快

地同意立即给他发出国护照,因为他这样就摆脱了唯一的对

手。第二天,德·沙冯库尔先生一下子就以一百四十票的多

数当选为议员。

“冉赤条条而来,又赤条条而去。”u一位选民得知阿尔贝

·萨瓦龙逃离时说道。

贝桑松排外的偏见,在两年前共和党报纸事件中已经得

到证实,这件事又进一步支持了这种偏见。过了十天,阿尔

贝·德·萨瓦吕斯就再也没人提起了。只有三个人,诉讼代

理人吉拉尔代、代理主教和罗萨莉,为律师的出走深感不安。

吉拉尔代知道白发苍苍的陌生人是索德里尼亲王,他看过名

片,他又对代理主教说了;而罗萨莉了解的情况远比他们要

多,她差不多三个月以前就知道了阿尔盖奥洛公爵逝世的消

息。

到一八三六年四月,谁都不知道阿尔贝·德·萨瓦吕斯

的消息,谁也没有听到别人谈起过他。热罗姆和玛丽埃特快

①这是法国寓言诗人冉·德·拉封丹为自己写的墓志铭中的第一句

诗。——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要结婚了;不过男爵夫人私下里叫自己的女仆等到罗萨莉成

亲时再讲,说两个婚礼可以同时举行。

“罗萨莉该出嫁了,”有一天男爵夫人对德·瓦特维尔先

生说,“她都十九啦,这几个月来,她变得叫人害怕……”

“我不知道她怎么啦。”男爵说。

“做父亲的不知道女儿的心事,做母亲的可猜得到,”男

爵夫人说,“她得出嫁了。”

“我没意见,”男爵说,“在我这方面,我把鲁克塞给她,

好在法院给我们和里塞镇做了调解,把我的地界划在离维拉

尔峰山脚三百公尺的地方。我们在分界处挖一条沟,好承受

各处流来的水,再把水引到湖里去。镇上没人提出上诉,判

决就不会改了。”

“你还没有想到,”男爵夫人说,“我为这个判决花费了三

万法郎,是给尚托尼的。这个乡下人不要别的东西,他那副

神气好象已经为镇上打赢了官司,这分太平是他卖给我们的。

可是你把鲁克塞给出去,你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不需要什么东西,”男爵说,“我也快完了……”

“你饭量还大得很呢。”

“问题就在这儿:我的饭都白吃了,我觉得两腿越来越软

......,,

“是车东西车累的。”男爵夫人说。

“我不知道。”男爵说。

“我们把罗萨莉嫁给德·苏拉先生;你要是把鲁克塞给

她,就要保留居住权;我呢,我从总帐里给他们两万四千法

郎的年金。孩子们住在那儿,我看他们不会不幸福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不,我把鲁克塞完完全全给他们。罗萨莉很喜欢鲁克

塞。”

“你侍女儿好古怪!你就不问问我喜欢不喜欢鲁克塞?”

罗萨莉马上被叫来,她被告知将在五月初与阿梅代·德

·苏拉先生结婚。

“谢谢你,母亲,也谢谢你,父亲,谢谢你们关心我的婚

事,但我不想结婚,我和你们在一起很幸福……”

“废话!”男爵夫人说,“你不喜欢苏拉伯爵先生就是了。”

“实话对你们说,我永远不嫁给德·苏拉先生……”

“噢!一个十九岁姑娘嘴里的‘永远不’!”男爵夫人苦笑

着说。

“德·瓦特维尔小姐说‘永远不’,就是‘永远不’。”罗

萨莉加重语气说,“我想,父亲不征得我同意,是不会把我嫁

出去的吧。”

“噢!当然不会。”可怜的男爵温柔地望着女儿。

“好吧!”男爵夫人干巴巴地接口道,胸中按捺着一股被

当场顶撞的怒火,“德·瓦特维尔先生,您女儿的婚事,您就

一个人操心吧!罗萨莉,你得好好想想:你如果不照着我的

意思结婚,你成家可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个子儿。”

德·瓦特维尔夫人和男爵的争执,从他支持女儿开场,越

闹越严重,罗萨莉和父亲不得不去鲁克塞度过气候宜人的季

节;他们在吕蒲公馆再也住不下去了。于是贝桑松城里得知

德·瓦特维尔小姐干脆拒绝了苏拉伯爵先生。热罗姆和玛丽

埃特婚后来到鲁克塞,以便有一天接替莫迪尼耶。男爵按照

女儿的意思,修复了山间别墅。男爵夫人得知修复工程花费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了大约六万法郎,罗萨莉和她父亲还叫人修建了一座暖房,这

才发现女儿身上有刁钻狡猾的棍子。男爵又买下了好几块外

姓的田和一处价值三万法郎的小庄园。有人告诉德·瓦特维

尔夫人,罗萨莉离开母亲身边以后,象个当家的姑娘,她研

究增加鲁克塞收入的办法,做了一条长裙骑马;父亲和女儿

在一起很快活,不再抱怨身体不好,人也发胖了,他常陪女

儿出游。男爵夫人芳名路易丝,就在她生日临近时,代理主

教来到鲁克塞,无疑是受德·瓦特维尔夫人和德·苏拉先生

的嘱托,来为母女讲和的。

“这个小罗萨莉还真有点头脑。”贝桑松有人这么说。

男爵夫人大大方方地付了在鲁克塞支出的九万法郎,又

每月给丈夫大约一千法郎,作为他在鲁克塞的生活费:她不

愿意有什么理亏的地方。父女俩能在八月十五日回贝桑松,也

是求之不得,这样可以在城里待到月底。代理主教用过晚饭

后,把罗萨莉拉到一旁谈起结婚的问题,让她明白阿尔贝是

没有指望了,他有一年没有音信了。罗萨莉一个手势打断了

他的话。这个古怪姑娘抓住德·格朗塞先生的胳膊,把他拉

到一条长凳上坐下,头顶上是一大簇杜鹃花,从花丛中望得

见湖水。

“听着,亲爱的神甫,我象爱我父亲一样地爱您,因为您

对我的阿尔贝也是有感情的,我应该向您坦白,我为了做他

的妻子,犯下了一桩又一桩的罪过,他应该做我的丈夫……

喏,请看吧!”

她从罩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递给他,指着五月二十五

日佛罗伦萨一栏里的一段消息:

人间喜剧第二卷

前大使绍利厄公爵先生的长子雷托雷公爵先生和前索德里

尼公主、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的婚扎,盛极一时。为婚礼而举行

的多种庆祝活动使佛罗伦萨城热闹非凡。阿尔盖奥洛公爵夫人是

意大利的巨富之一,因为已故的公爵指定她为全部财产的继承

人。

“他心爱的女人已经结婚,”她说,“我把他们俩拆散了!”

“你?用什么办法?”神甫问。

罗萨莉正要回答,忽然一个重物落水的声音,接着是两

名花匠的惊叫声,把她打断了,她站起来,边跑边喊:“噢,

父亲……”男爵已经不见了。

德·瓦特维尔先生以为他在一小块花岗岩上看到一种贝

类化石的痕迹,如果这是事实,他将批驳某种地质学理论。他

向前走到湖边的斜坡上,想去取这块岩石,但没有站稳,滚

进了湖里,湖水最深的地方当然正好是在湖边的堤岸下。花

匠们把一根竿子插到冒水泡的地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

使男爵抓住竿子;他们终于把他拉了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淤

泥,男爵陷得很深,他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德·瓦特维尔

先生晚饭吃得很饱,胃里刚开始消化,这一来消化停顿了。大

家给他脱去衣服,擦洗干净,放到床上,他的样子显而易见

很危险,于是两名仆人骑马出发,一个去贝桑松,另一个就

近去请内外科医生。出事后八小时,德·瓦特维尔夫人带着

贝桑松最好的两个内外科医生赶到,医生们发现,德·瓦特

维尔先生虽然经过里塞镇医生的精心治疗,还是不中用了。恐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惧使浆液渗入大脑,再加上消化中断,使可怜的男爵丧了命。

德·瓦特维尔夫人说,如果她丈夫留在贝桑松,本来是

不会死的,她把这场灾祸归罪于女儿不听话,对女儿极为反

感,同时,她又把自己的痛苦和惋惜渲染了一番。她称男爵

是她亲爱的羔羊!瓦特维尔家这个最后的子孙安葬在鲁克塞

湖中一个小岛上,男爵夫人叫人用白色大理石筑了一座哥特

式小纪念碑,和拉雪兹神甫公墓u里爱洛伊丝的纪念碑④一

样。

这件事发生一个月以后,男爵夫人和女儿在十分难堪的

沉默中住在吕蒲公馆里。罗萨莉内心十分痛苦,但一点不流

露出来:她把父亲的死归罪于自己,而且疑心还有另一桩在

她看来更加严重的祸事要发生,那件事毫不含糊是她一手造

成的;因为,诉讼代理人吉拉尔代和德·格朗塞神甫一点都

不清楚阿尔贝的命运。杳无音讯使人害怕。她悔恨交加,感

到有必要向代理主教交代她离间弗朗切丝卡和阿尔贝的种种

电花招。那是些简单而又骇人听闻的计谋。德·瓦特维尔小

姐截取了阿尔贝给公爵夫人的全部信件,和弗朗切丝卡告知

情人丈夫得病的信,那封信告诉他,在她应该竭尽全力照料

垂危病人期间,不能给他写回信。这样,在阿尔贝忙于选举

的这段时间里,公爵夫人只给他写过两封信,一封告诉他阿

尔盖奥洛公爵病危,另一封对他说,自己成了寡妇,这两封

至诚而高尚的信都让罗萨莉给留下了。罗萨莉辛苦了好几夜,

①巴黎郊区的著名公墓。

②见本卷第8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终于能惟妙惟肖地摹仿阿尔贝的笔迹。她用三封假信代替了

忠实情人的真信;她把这三封假信的草稿交给老教士看过,恶

的天才在信中竞表现得如此完满,他不禁为之颤栗。罗萨莉

冒充阿尔贝,在信中让公爵夫人思想上对所谓不忠实的法国

人的变心有所准备。对阿尔盖奥洛公爵的噩耗,罗萨莉回答

的是阿尔贝即将和她罗萨莉结婚的喜讯。她算好叫这两封信

在路上错过,结果的确在路上错过了。罗萨莉的信写得用心

之恶毒,使代理主教惊讶不已,把信又看了一遍。接到最后

一封信时,弗朗切丝卡被一个想要扼杀情敌的爱情的女孩子

伤透了心,只答复了这么简单的一句:“您请便吧,永别了。”

“使人间法律无能为力的纯粹道德上的罪恶,是最卑鄙最

丑恶的。”德·格朗塞神甫严厉地说,“上帝经常在人世间惩

罚这些罪恶:有些飞来横祸,我们觉得无法解释,其原因就

在于此。在偷偷摸摸犯下的、埋藏在私生活的神秘之中的种

种罪行里,最可耻的就是私拆信件,或者是偷看别人的信。任

何人,不论是谁,不论他的动机是什么,只要他敢于这样做,

他就给自己的品格涂上了抹不掉的污点。有一个年轻的侍从

遭到诬陷,他带着一封下令杀他的信件,没有任何邪念地上

路,于是上帝保护了他,救了他,我们说这是奇迹,你能感

到这个故事里的全部动人而神圣的力量吗?……你知道奇迹

是什么吗?德行和无辜的圣婴一样,头上有一轮灿烂夺目的

灵光。我给你说这些,不是要教训你。”老教士带着十分忧伤

的语调对罗萨莉说,“哎!我可不是赦罪院的大主教,你也不

是跪在上帝的脚边,我是一个担心你会受到惩罚因而感到恐

怖的朋友。这可怜的阿尔贝,他怎么样了?他不会轻生吧?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镇静的外表下面蕴藏着异常激烈的个性。我明白阿尔盖奥洛

公爵夫人的父亲索德里尼老亲王此来,是要讨还女儿的书信

和画像。这对阿尔贝是晴天霹雳,他肯定会试图去为自己辩

白的……不过,他怎么会十四个月不捎点儿消息来?”

“噢!如果我嫁给他,他会那样幸福……”

“幸福?……他不爱你。再说,你也没有偌大一笔家产带

给他。你母亲对你反感极了,你给了她一个刻毒的回答,伤

了她的心,也会毁掉你自己。”

“什么!”罗萨莉说。

“昨天她对你说,服从是你补赎过错的唯一方法,她对你

谈起阿梅代,提醒你该和他结婚。‘要是您这样爱他,母亲,

您嫁给他好了!’你说,你有没有这样顶撞她?”

“顶了。”罗萨莉说。

“那好!我是了解她的,”德·格朗塞先生接着说,“要不

了几个月,她就会成为苏拉伯爵夫人!当然啦,她还会有孩

子,她将给德·苏拉先生四万法郎的年金;另外,她将给他

许多好处,尽量在她的不动产里减少你的那一份。只要她活

着,你就不会有钱,而她才三十八岁!就算她同意放弃对鲁

克塞的权利,你的全部财产也不过是鲁克塞的田地和你父亲

的遗产清理后留给你的那么一点点权利!从物质利益方面看,

你已经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很糟;从感情方面看,我认为尤其

荒唐……你不向你母亲……”

罗萨莉恶狠狠地把头一偏。

“不向你母亲,”代理主教接着说,“不向宗教讨教,在你

刚有一点点心事的时候,这两者本来能开导你,帮助你,指

人间喜剧第二卷

点你;你却独断独行,你对生活一无所知,一味凭感情用事!”

这些明智的话,使罗萨莉听了十分害怕。

“那我该怎么办呢?”她停了一下说。

“你要补赎过错,先得知道你的过错有多大。”神甫说道。

“好!我将写信给唯一能知道阿尔贝消息的人,这人就是

莱奥波德·阿讷坎先生,巴黎的公证人,他童年时代的朋友。”

“要写信,也只能为了澄清事实真相。”代理主教回答说,

“你把真信和假信都交给我,象对你的忏悔师忏悔那样,对我

详细交代你的问题,同时,问我补偿过失的方法,听从我的

安排。那时我再看情形……因为,第一,你要让这个不幸者

在这世界上被他敬若神明的人面前恢复他的清白。阿尔贝即

使已经失去幸福,也还是会坚持要辩白清楚的。”

罗萨莉答应照德·格朗塞神甫的话去做,心里希望这些

努力也许会把阿尔贝带回到她身边来。

罗萨莉吐露秘密后不久,莱奥波德·阿讷坎先生的一位

帮办,带着阿尔贝的全权委托书来到贝桑松,他先去吉拉尔

代先生家,请他出售属于萨瓦龙先生的房子。诉讼代理人出

于对律师的友情,承办了这件事。这位帮办卖掉家具,用所

得的款子付清了阿尔贝欠吉拉尔代的钱;因为诉讼代理人在

阿尔贝神秘地出走时,给了他五千法郎,并负责收回阿尔贝

借出去的款项。吉拉尔代问到他深为关切的那位高尚、英勇

的斗士的下落时,帮办回答说只有他东家才知道,还说公证

人看了阿尔贝·德·萨瓦吕斯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后,好象对

信中讲到的事情非常伤心。

代理主教听到这个消息后,给莱奥波德写了一封信。可

敬的公证人复信如下

人间喜剧第二卷 605

致贝桑松教区代理主教

德·格朗塞神甫先生

唉!先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阿尔贝拉回到世俗生活里来了:

他已经出家了。他现在是格勒诺布尔④附近的沙尔特勒大修道院

的初学修士。您比我更清楚,我是才知道的,一跨进这所修道院

的门槛,一切就都完了。阿尔贝估计我会去看他,就请出修道院

院长来挡驾。我很了解这颗高尚的心,我知道,他是我们看不见

的卑鄙阴谋的受害者;但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阿尔盖奥洛公

爵夫人,现在是雷托雷公爵夫人,我觉得她未免太无情。阿尔贝

赶到贝尔吉拉特时,她已经不在那里,却留下话来,使他相信她

住在伦敦。阿尔贝从伦敦去那不勒斯找他的情人,又从那不勒斯

追到罗马,她和雷托雷公爵在罗马订了婚。当阿尔贝终于在佛罗

伦萨见到德·阿尔盖奥洛夫人时,她正在举行婚礼。我们这位可

怜的朋友在教堂里晕了过去,而且从来没有,即使生命处于危险

时也没有,从这个女人嘴里得到一句解释,我真不明白她心里是

怎样想的。阿尔贝为了寻找一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东奔西走了七

个月,她却和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他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怎

么样才能抓住她。我可怜的朋友途经巴黎时我见过他。如果您也

象我一样见到他的话,您就会懂得,在他面前一个字也不能提到

公爵夫…1.1k余非您想使他神经错乱。如果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

就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但诬蔑他已经结了婚!怎么办呢!对人世

来说,阿尔贝死了,完全死了。他期望安宁,现在他清静无为,悉

心祈祷,我们希望他能从中得到另一种形式的幸福。如果您了解

①法国东南部城市,斯丹达尔的故乡。

606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先生,您一定会同情他,也会同情他的朋友们的!』顺致

于巴黎

善良的代理主教一接到上面这封信,立即写信给沙尔特

勒大修道院院长,下面是阿尔贝·萨瓦吕斯的复信:

阿尔贝修士致贝桑松教区代理主教

德·格朗塞神甫先生

敬爱的代理主教,我刚才从本会尊敬的院长和我的全部谈话

中,认出了您温厚的灵魂和一颗仍然年轻的心。您猜到了我内心

深处对世俗人生还留有的最后一点心愿:让那个对我如此不仁不

义的女子明白我的感情!院长让我自由决定是否接受您的建议,

但他希望知道我的志向是否已经选定;当他看到我决意对此事保

持绝对的沉默时,便以难能可贵的仁慈之心把他的想法告诉了

我。如果我经不住还俗的诱惑,我这个教士就会被逐出这所修道

院。上帝肯定帮了我的忙;但是,斗争虽然短暂,却并不因此就

不激烈,不痛苦。这不足以使您明白我再不会回到世俗中去了吗?

因此,您请求我宽恕这个罪魁祸首,我完完全全同意,没有丝毫

怨恨。我将祈求上帝象我一样宽恕这位小姐,同时,我还将祈求

上帝把幸福生活赐予德·雷托雷夫人。唉!死亡也好,非要别人

爱她不可的少女伸过来的手也好,变幻莫测的命运也好,我们不

是应该永远听从上帝的安排吗?在有些人的心灵里,灾祸留下一

片广袤的沙漠,沙漠上空响彻上帝的声音。浮生和永生之间的关

系,我知道得太晚了,因为我已心力交瘁。我已不可能在教会的

战斗行列u里出力效劳,在我奄奄一息的有生之年,祭坛圣殿就

①教会的活动同样充满争斗,而阿尔贝的愿望是作一个与世隔绝的修士。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我的归宿。我这是最后一次写信了。惟有您——您爱过我,我

也深深爱过您,——才使我打破了跨进圣布律诺首创的修道院①

时立下的忘怀一切的戒律。我也会特意为您祈祷的。

修士阿尔贝

一八三六年十一月,于沙尔特勒大修道院

“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德·格朗塞神甫想道。

当他把这封信转给罗萨莉时,她虔诚地吻了信内宽恕她

的那一段,他对她说:

“好了!现在你没法得到他了,你还不愿意和你母亲言归

于好,嫁给苏拉伯爵吗?”

“除非阿尔贝给我下这个命令。”她说。

“你也清楚,现在不可能征求他的意见了。修道院院长不

会允许的。”

“要是我去看他呢?”

“沙尔特勒修道院的修士是不会客的。再说,任何妇女,

除非是法国王后,都进不了沙尔特勒修道院的大门。”神甫说,

“因此,你再也没有理由不嫁给年轻的德·苏拉先生。”

“我不愿意使母亲不幸。”罗萨莉回答说。

“你这个撒旦!”代理主教失声喊了出来。

当年冬末,杰出的德·格朗塞神甫逝世了。在德·瓦特

维尔夫人和她女儿之间,再也没有这位朋友为这两个铁一般

倔强的人居中调解。代理主教预见到的事情也发生了。一八

①第一所沙尔特勒修道院由圣布律诺(1035__叫)于一0八四年在格勒

诺布尔创办。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三七年八月,德·瓦特维尔夫人在巴黎和德·苏拉先生结了

婚,她去巴黎是听从了罗萨莉的建议,女儿对母亲显得又亲

热,又和气。德·瓦特维尔夫人以为女儿是出于好意;其实

罗萨莉想去巴黎,只是为了痛痛快快地残酷报复一下:她一

心一意想折学情敌,为萨瓦吕斯报仇。

德·瓦特维尔小姐终于给解除了监护,而且她不久也快

满二十一岁了。母亲为了和女儿清帐,放弃了对鲁克塞的权

利,女儿则因继承了瓦特维尔男爵的遗产而不再要母亲负担

她的生活。罗萨莉鼓励母亲嫁给苏拉伯爵,并在财产上给他

些好处。

“让我们各走各的路吧!”她对母亲说。

德·苏拉夫人对女儿的意愿感到不安,女儿这样慷慨大

方使她非常吃惊,就从总帐里拿出六千法郎的年金送给罗萨

莉,这样就问心无愧了。由于苏拉伯爵夫人的田产有四万八

千法郎的年收入,她又无法用转让的办法来减少罗萨莉的份

额,所以,德·瓦特维尔小姐还是一个拥有一百八十万法郎

的待嫁姑娘:鲁克塞只要管理得法,每年可以收入两万法郎,

还不算居住的便利,各项租金收入和储备。因此,罗萨莉和

母亲不久就学会了巴黎的腔调和风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上

流社会。这把金钥匙就是:一百八十万法郎!……这几个绣

在罗萨莉袍子上的字,比苏拉伯爵夫人自诩是德·吕蒲家的

女儿,比她极不得体的自傲心理,甚至比她硬拉上的亲戚关

系,更帮了她的忙。

一八三八年近二月的时候,被不少年轻人紧紧追求着的

罗萨莉实现了吸引她来巴黎的计划。她想见见雷托雷公爵夫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人,看看这位绝代佳人,叫她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因此,罗

萨莉穿着讲究,刻意打扮,好和公爵夫人平起平坐。第一次

会面是在一八三。年以来为前国家元首年俸领取者举行的一

年一度的舞会上。一个年轻人在罗萨莉的怂恿下,指着她对

公爵夫人说:“瞧那位十分引人注目的姑娘,一个极有心计的

人!她把一个名叫阿尔贝·德·萨瓦吕斯的重要人物打入了

沙尔特勒大修道院,毁了他的一生。她就是德·瓦特维尔小

姐,贝桑松大名鼎鼎的遗产继承人……”

公爵夫人睑色发白,罗萨莉很快和她交换了一下眼色,这

种眼色在女人之间,比决斗时的枪弹更能致人死命。弗朗切

丝卡·索德里尼猜到阿尔贝是无辜的,她立即离开了舞会。突

然被丢下的年轻人怎么也想不到,他刚才给美丽的雷托雷公

爵夫人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

如果您想更多地了解有关阿尔贝的情况,请下星期二来参加

歌剧院的舞会,手执金盏花为证。

罗萨莉寄给公爵夫人的这封匿名信,真的把不幸的意大

利女人引诱到舞会上来了。罗萨莉把阿尔贝写的全部信件,代

理主教写给莱奥波德·阿讷坎的信,以及公证人的回信,甚

至还把她向德·格朗塞先生坦白的信,都交给了她。

“我不想一个人受苦,因为,我曾经和您同样残酷!”她

对情敌说。

罗萨莉把公爵夫人漂亮睑庞上惊愕的神情玩味一番以

后,就溜走了,再也没有在社交界露面,随着母亲回到了贝

桑松。

德·瓦特维尔小姐独自在鲁克塞的庄园里生活,骑马打

人间喜剧第二卷

猎,每年拒绝两三门亲事,冬天到贝桑松来四、五次,为增

加地产的收益而忙碌,被人看成是一个绝顶古怪的人。她成

了东部的名人之一。

德·苏拉夫人生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她变得年轻了;

但是年轻的德·苏拉先生却老了很多。

“我为我的财产付出了很高的代价。”他对德·沙冯库尔

的公子说,“不幸得很,要好好认识一个虔诚的女人,就非得

娶她做妻不可!”

德·瓦特维尔小姐可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姑娘。大家说她:

她尽是些古怪念头!她每年都要去看看沙尔特勒大修道院的

围墙。也许,她想步她曾叔祖的后尘,越过这座修道院的墙

垣,去找自己的丈夫,就象当年瓦特维尔翻过修道院的围墙,

重获自由一样。

一八四一年,她离开贝桑松,据说是要去结婚;但是这

次旅行的真正原因,至今还无人知道底细;她旅行回来后,模

样之可怕,使她今后再也不能在社会上露面。由于年迈的德

·格朗塞神甫曾经暗示过的那种不测,正当她乘一艘轮船在

卢瓦尔河上航行时,船上的锅炉爆炸了。德·瓦特维尔小姐

受伤惨重,她被炸掉右臂和左腿,睑上留下难看的疤痕,芳

容给毁掉了。如今她病魔缠身,很少遇上没有痛苦的日子。总

之,她现在再也不出鲁克塞山间别墅u的大门,只在屋里过

着一心一意诵经礼拜的生活。

一八四二年五月于巴黎

程曾厚译

①原书中此句为双关语。“山司别墅”原文词形和“沙尔特勒修道院”相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家族复仇

献给米兰雕塑家皮蒂纳蒂

一八oo年,将近十月底,一个外邦人,由一个女人和

一个小姑娘陪伴,来到巴黎的杜伊勒里宫前,在一所新近拆

毁的房屋废墟旁,一待就是好半天。正是在这儿,如今开始

兴建一溜边屋,要将卡特琳娜·德·梅迪契的宫殿同瓦卢瓦

王族的卢浮宫连接起来④。他伫立在那儿,抱着手臂,耷拉着

头,有时抬起来,瞧瞧执政府宫,又瞧瞧挨着他坐在石头上

的妻子。尽管那个外邦女人看来一心只在那约莫九到十岁的

小姑娘身上,手里抚弄着女孩乌黑的长发,但她丝毫没有放

过她丈夫瞅她的眼光。同样的感情,但不是爱情,把这两个

人联在一起,使他们的动作和思想都一样的骚动不安。贫困

也许是最强有力的纽结。外邦人头发浓密,头颅硕大沉重,此

类头像往往出现在卡拉什兄弟④的笔下。这样墨黑的头发却

夹杂着大量银丝。他的面容虽然高贵而做岸,却有一股肃杀

①即将杜伊勒里宫同卢浮宫接通,此工程至第二帝国时期完成。

②卡拉什兄弟,指意大利博洛尼亚的三位画家:吕多维柯·卡拉什(155卜

161 9)、阿戈斯丁诺·卡拉什(1557 1602)和阿尼巴勒·卡拉什(1560

1609),他们主张恢复后期文艺复兴传统,对十七世纪意大利绘画影响很

大。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之气,使他的神采大为减色。尽管他孔武有力,腰板挺直,看

来却已有六十开外。衣衫褴褛,表明他来自外邦。那女人早

年十分俊俏、而今已经憔悴的睑上透着愁容,但她的丈夫一

瞅她,她就竭力露出一丝笑容,装作安之若素。小姑娘一直

站着,虽然被太阳晒黑的娇嫩的睑上,已明显地打上了疲劳

的印记。她有意大利人的体态,弯弯的睫毛,黝黑的大眼睛,

天生的高贵气质和真正的妩媚。这三个人不加丝毫掩饰,自

然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不止一个路人,对他们只看上一眼,便

不由得不受感动;但巴黎人的情谊素来倏忽即逝,这点同情

很快便告涸竭。外邦人一发觉有闲人注意他,便恶狠狠地怒

目而视,这时连最大胆的行人也会加快脚步走开,犹如踩到

了一条蛇。这个魁梧的外邦人这样游移了老半天,突然,他

抹了抹前额,似乎要驱走脑里的思绪,抹平思考引起的皱褶,

不用说,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他对妻子女儿投去锐利的一

瞥,从外套里掏出一把长匕首,递给妻子,用意大利语对她

说:

“我去看看波拿巴兄弟是不是还记得我们。”

然后他迈着缓慢自信的步子,向宫殿的入口走去,不消

说,在门口被一个执政府的卫兵挡住了。他同卫兵没争辩多

久,卫兵见这陌生人十分固执,便对他端起刺刀,摆出最后

通牒的姿态。凑巧这时换岗了,班长彬彬有礼地向外邦人指

出警卫军官的所在地。

“请您禀报波拿巴,”意大利人u对值勤的警卫连长说,

①科西嘉岛曾属于意大利,故有不少居民讲意大利语,这里,作者把科西

嘉人看作意大利人,故而前面称他为外邦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巴托洛梅奥·迪·皮永博想拜见他。”

这个军官白费气力地向巴托洛梅奥说明,事先未经书面

请求接见,是见不到第一执政的,外邦人非要军人去禀告波

拿巴不可。军官根据禁令条文,斥之再三,断然拒绝听从这

个奇怪的觐见者。巴托洛梅奥蹙紧眉头,恶狠狠地瞥了军官

一眼,似乎如果因这拒绝而可能发生不幸,就该由他负责;之

后,他缄默不语,使劲把双臂抱在胸前,走到回廊底下,杜

伊勒里宫的前庭和花园之间就用它作为通道。大凡强烈渴望

一样东西的人,几乎总是赶巧碰上机会。巴托洛梅奥·迪·

皮永博正坐在靠近杜伊勒里宫入口的一块房基石上,这时驶

来了一辆车,从车上下来的是吕西安·波拿巴u,他当时是内

政部长。

“啊!是吕西安!”外邦人喊着,“我碰到你真是运气。”

吕西安奔到拱门下的当儿,听见这句用科西嘉方言说的

话便停住了脚步,他瞧着他的同乡,认出了他。巴托洛梅奥

在他耳边刚刚说了一句话,他便把科西嘉人带走了。缪拉、拉

纳、拉普④正在第一执政的办公室里。看到吕西安进来,后

面跟着皮永博这样一个异样的人,谈话便戛然而止;吕西安

拉着拿破仑的手,把他带到窗棂前。第一执政同他的兄弟交

谈了几句,然后做了个手势,缪拉和拉纳遵命退出去了。拉

普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想留下不走。波拿巴厉声质问他,这

①吕西安·波拿巴(1775 1840),拿破仑的弟弟。

②拉纳(1769 1 809),曾协助拿破仑发动雾月十八日政变,后成为法国元

帅;拉普(177¨_1821),拿破仑的部下,后成为路易十八的侍从长。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副官满睑不乐意地走了出去。第一执政听到拉普的脚步声

就在隔壁客厅停住,便蓦然跟了出去,他看见拉普在隔开办

公室和客厅的那堵墙旁边站着。

“你怎么老是不想弄明白我的意思?”第一执政说,“我要

同我的老乡单独谈话。”

“这是一个科西嘉人,”副官回答,“我实在不相信这些家

伙,不得不……”

第一执政禁不住微笑了,轻轻推了推他忠实的副官的肩

头。

第一执政回来对皮永博说:

“怎么,可怜的巴托洛梅奥,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求你保护并给一个安居的地方,如果你是个真正的科西

嘉人的话。”巴托洛梅奥回答,口气很生硬。

“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逼得你离乡背井呀?在老家,你

最言,最……”

“我杀光了波尔塔家的人,”科西嘉人皱紧眉头,用深沉

的声音接过来说。

第一执政惊愕地退了两步。

“你要出卖我吗?”巴托洛梅奥对波拿巴投射出阴沉的目

光。“科西嘉还有四个皮永博家的人呢,你知道吗?”

吕西安抓住他老乡的臂膀,摇晃着。

“你到这儿,是为了来威胁法国的救星吗?”他气冲冲地

说。

波拿巴对吕西安做了个手势,吕西安默不作声了。然后,

拿破仑瞧着皮永博,对他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为什么要杀光波尔塔家的人呢?”

“我们本已言归于好,”他回答,“是巴尔邦蒂家为我们调

解的。就在我们举杯祝贺消除龃龉的第二天,因为我有事要

到巴斯蒂亚,便同他们分手了。他们留在我家,放火烧了我

的龙戈纳葡萄园,杀死了我的儿子格雷戈里奥。我的女儿吉

讷弗拉和我的妻子侥幸逃脱;母女俩在当天早晨领了圣体,圣

母保护了她们。等我回来,再也找不到家了,我用脚在灰烬

里搜寻了一遍。突然之间,我碰到了格雷戈里奥的尸体,借

着月光,我认出是他。我心里想:‘哦!是波尔塔家的人下的

毒手!’我马上到丛林里去,在那儿聚集了几个我以前替他们

出过力的人。波拿巴,你听清楚了吧?然后我们向波尔塔家

的葡萄园进发。我们是早上五点到的,七点,他们都去见上

帝了。吉阿科莫认为艾丽莎·瓦尼救出了一个孩子,小吕依

吉;但我明明是在放火烧房之前,亲手把他绑在床上的。我

同妻女离开了科西嘉岛,始终弄不清吕依吉·波尔塔是不是

当真还活着。”

波拿巴好奇地瞧着巴托洛梅奥,他已不再惊讶。

“波尔塔家一共几口?”吕西安问。

“七口,”皮永博回答。“过去,他们也迫害过你们家呢。”

这句话在两兄弟身上丝毫唤不起仇恨的表情。

“啊!你们不再是科西嘉人了,”巴托洛梅奥带着绝望的

意味嚷了起来。他以斥责的语气添上一句:“再见。从前我保

护过你们家呢。”

波拿巴把胳膊肘支在壁炉台上,陷入了沉思。巴托洛梅

奥冲着他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没有我,你母亲到不了马赛。”

“说实话,皮永博,”拿破仑回答,“我不能包庇你。我已

成为一个伟大民族的元首,我领导着共和国,我应该让人们

遵守法律。”

“啊!啊!”巴托洛梅奥应道。

“不过我可以闭上眼睛,”波拿巴接着说。他自言自语地

补上一句:“家族复仇的陋习会长期阻碍法律在科西嘉的统

治。然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它。”

半晌,波拿巴默默不语,吕西安示意皮永博什么也不要

说。科西嘉人已经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气,摇着头。

“你留在这儿吧,”第一执政接着对巴托洛梅奥说,“我们

不会怠慢你的。我会叫人给你买下一套住宅,先让你有吃有

住。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会设法替你安排。但是,再不要搞

家族复仇了!这儿没有丛林。如果你要在这儿耍刀弄枪的话,

那就别指望得到赦免。这儿,法律保护一切公民,用不着自

己去伸冤报仇。”

“他做了一个奇异国度的元首,”巴托洛梅奥抓住并握紧

吕西安的手说,“可是,我身处逆境,你们还肯认我,从今以

后,咱们就永远生死与共,凡是皮永博家的人,你们都可以

支配。”

说完这几句,科西嘉人紧皱的额角舒展了,他满意地打

量着周围。

“你们这儿真不错,”他微笑着说,似乎他想住在这里,

“你穿一身红,象个红衣主教。”

“你想不想发迹并在巴黎有一所官邸,现在就全看你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波拿巴一边打量着老乡,一边说,“我在自己周围不止一次观

察过,想物色一个我可以信赖的、忠心耿耿的朋友。”

从皮永博宽阔的胸膛进发出一声欢乐的感叹,他一边向

第一执政伸出手去,一边说:

“你还不失科西嘉人本色!”

波拿巴微微一笑。他默默无言地瞅着这个人,皮永博可

以说给他带来了故乡的气息,早先他在这个岛上,真是奇迹

一般才逃过了“亲英派”u的仇恨,如今他可能再也看不到故

乡了。他向他的兄弟示意,于是吕西安把巴托洛梅奥·迪·

皮永博带走了。吕西安关切地询问了自己家从前的保护人的

经济情况。皮永博把内政部长带到窗口,将坐在一堆石头上

的他的妻子和吉讷弗拉指给他看。

“我们从枫丹白露步行到这儿,”他说,“我们连一个子儿

也没有。”

吕西安把自己的钱袋给了老乡,嘱咐他明天来找自己,他

要想方设法保证皮永博一家有个好着落。皮永博在科西嘉拥

有的一切财产,其价值还不足以使他阔气地在巴黎生活。

皮永博一家来到巴黎,已经度过了十五个春秋;但下面

这个故事,要是没有以上这些场面的叙述,就不好理解。

赛尔万是当时法国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他第一个想到

为那些想学画的女孩子开设一个画室。他四十来岁,品行端

正,全身心投到艺术中,同一个没有产业的将军之女恋爱结

①指帕奥利领导的、借助英国人反对科西嘉岛归属法国的一派势力。

人间喜剧第二卷

婚。起先,母亲们亲自领着女儿到画师那里;及至她们了解

了他的为人,又很赞赏他照料周到,便都放了心,最后让女

儿自己去上学了。画家的原定计划是只接受有钱或有地位的

人家的小姐,免得在画室的成分上受到指责;但那些想成为

艺术家,实际上连绘画的必修课都没学过的女孩子,他也同

样拒绝接受。渐渐地,他的谨慎,他引导学生掌握艺术秘诀

的过人本领,母亲们的信任(由于她们知道女儿的同伴都是

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画家的性格、品行和婚姻使人产生

的安全感,这些使他在各沙龙里获得了盛誉美名。一个少女

表示出学习绘画或者素描的愿望,她的母亲为此请教别人时,

人人都会这样回答:

“送她到赛尔万那儿去吧。”

赛尔万于是成了教女子绘画的专家,就象埃尔博是制帽

专家,勒鲁瓦是时装专家,舍韦是食品专家u一样。凡是在

赛尔万那里学习过的年轻女子,都一致被公认为可以审定博

物馆的藏画,画得出上乘的肖像,能临摹名画和绘制风俗画。

就这样,这位艺术家使贵族阶级的一切需要都得到了满足。他

虽然同巴黎的名门望族有联系,却是一个独立不羁的爱国者,

他对所有人都保持这种轻松的、睿智的、有时是讥讽的口吻,

保持着画家所特有的自由判断。他谨慎小心到亲自安排女学

生们学习的场所。他把他住室上面的顶楼入口堵死。这个隐

秘处所象后宫一样神圣,必须爬上一道设在室内的楼梯,才

能到达那里。画室占了整个顶楼,从比例来看,占地极大。那

①三人都是复辟时期巴黎的商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些爬上这离地面六十法尺高的地方的好奇者,本以为艺术家

们给安置在檐槽般的阁楼里,见此情状总是大吃一惊。这类

画室,都有大格玻璃窗,照得里面亮堂堂的,还备有大幅绿

斜纹哔叽布,画家可借此来调节亮光。深灰色的墙壁上,到

处是漫画和头像的轮廓,有用彩色画的,有用刀尖刻的。由

此可以证明,出身名门贵胄的女子,脑子里有着同男子一样

多的疯狂念头,虽然表达的方式不同。一只小火炉,连同它

粗大的烟囱管,是这个画室不可短少的装饰。那烟囱弯弯曲

曲,十分吓人,一直伸到屋顶上面。四面墙壁都有搁板,杂

乱地放着石膏模型,大部分都盖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搁板

底下,这儿,一只尼俄柏u的脑袋悬挂在一根钉子上,露出

痛苦的神态;那儿,一座维纳斯像微笑着,骤然映入眼帘,她

向前伸出一只手,象穷人乞讨一样;然后是几座人体模型,都

被烟熏黄了,看起来活象头一天才从棺材里挖出来的肢体;末

了,是一些画幅、素描、木制模型、没有画布的框架和没有

装上框架的画布,这些东西把这间不规则的房间拼凑成一间

画室的模样,其特点是既有装饰,却又空荡荡,既贫穷,又

富有,既有小心照料,又有马虎大意,两者奇怪地混合着。在

这宽敞的大厅里,一切,甚至连人,看起来都变得小了。这

里颇有歌剧院后台的气氛;屋里堆放着旧衣服、镀金的盔甲、

破布、器械。但里面有着某种伟大的东西,正如思想一样:天

①尼俄柏,希腊神话传说中的底比斯王后,她因有七子七女而十分骄傲,曾

嘲笑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的母亲勒托只有一子一女。勒托大怒,命阿波

罗将尼俄柏的子女一一射死,尼俄柏因痛苦而变成一尊石像。

人间喜剧第二卷

才和死亡并存,狄安娜和阿波罗与头骨或骷髅作伴,美和凌

乱相混,诗意和现实合而为一,斑谰的色彩隐藏于暗影之中,

常常象是一幕静止不动、悄然无声的惨剧场面。艺术家的脑

袋具有怎样的象征意义呀!

这个故事开始时,七月的骄阳正照亮了画室,两道光柱

穿过房间,直达尽里,宛如两条又宽又长的、半透明的金带,

内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尘埃。一打画架,高耸着尖尖的木杆,

活象港口船舰上林立的桅樯。几个少女各有各的面貌,各有

各的姿势,服装也各各不同,使这个场景充满了生气。根据

各自画架的需要而陈放的绿色斜纹哔叽布,投下浓重的黑影,

产生各种各样的对比和强烈的明暗效果。这一群是画室里所

有画面中最美的部分。

有一个金黄头发的少女,衣着朴素,待在远离她同伴的

地方热诚地画着画,好似预见到了不幸;没有人注视她,也

没有人同她说话:她最漂亮,最朴实,却最不富有。在这个

画室里,地位和财产本来是应该忘却的,但她们却分成两大

群,彼此隔开一段短短的距离,表明了两个集团,两种精神。

这些少女,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周围都是颜料盒,她们随

意玩弄着画笔,抑或理好画笔,在五颜六色的涂料板上调颜

色,一边作画,一边说笑、唱歌,自然地流露出天性,表现

出各自的性格。这个景象是男子们所不曾见识的:这一个,趾

高气扬,傲慢任性,一头乌发,一双纤手,眼里不时闪射出

火焰;那一个,无忧无虑,快乐自在,嘴角挂着微笑,栗色

头发,双手白哲纤细,轻佻、开朗,爱及时行乐,是那种法

国式的处女;另一个,爱作遐想,忧思重重,睑色苍白,象

人间喜剧第二卷

凋敝的花儿般耷拉着头;她的邻座却相反,高高大大,懒散

慵倦,养成穆斯林式的习惯,她眼睛很长,眼眸乌黑湿润,少

言寡语,爱沉思默想,还偷偷觑看安提弩斯u的头像。她们

中间有个少女,她眼风一扫,便把所有的人都看在眼里,她

象西班牙戏剧里的jocso吲,充满睿智,机锋毕露,惹得她们

格格地笑个不停。她不时抬起睑来,睑上的表情十分活泼,绝

不至于显得不漂亮;她左右着第一群女学生,她们包括银行

家,公证人和商人的女儿,个个有钱,其他出身贵族的女孩

子对她们投以种种犀利而又不易发现的轻蔑。贵族少女听命

于一个国王办公室引见官的女儿,她长得瘦小,既愚蠢又倨

做,因父亲在宫廷中任职而得意洋洋。她总想显得对老师的

指点领悟很快,画起画来似乎轻松自如。她使用长柄眼镜,总

是细心打扮,姗姗来迟,还要请求她的同伴们低声说话。这

第二群女学生中,也有身材窈窕,面貌不俗的;但这些少女

的目光,只有一星半点的天真无邪。她们举止风雅,动作妩

媚,而睑上却缺少直率。不难发现,她们所属的社会圈子,早

就使彬彬有礼铸成她们的品性,滥享社会特权泯灭了她们的

感情,发展了她们的利己主义。这济济一堂全都到齐时,还

可以从中发现一些满睑稚气的脑袋,一些纯洁迷人的童贞女,

一些嘴巴半闭半合,露出白玉般的牙齿,挂着圣洁的微笑的

睑蛋。画室这时不象后宫,倒象一群天使坐在云端。

晌午了,赛尔万还没有出现。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

①安提弩斯,古希腊美男子,亚德里安皇帝的嬖臣,死后被当作神灵供奉。

②西班牙文:无忧少年。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另一个画室里,为展览会完成一幅画。突然,这个小小议

会的贵族党领袖阿美莉·蒂里翁小姐同她旁边的人作了一番

长谈,使那个贵族圈子一片肃静;感到惊讶的银行党也寂然

无声,竭力想猜出她们商议的主题;年轻的极端派的秘密不

久就大白了。阿美莉站了起来,拿起离她几步远的一个画架,

放到远离这群贵族少女的地方,靠近那面粗糙的板壁;板壁

所隔开的是一间幽暗的内室,里面堆放着打碎的石膏像,画

家弃置的画布,冬天用的劈柴之类。阿美莉的行动引起一阵

惊讶的窃窃私语,但这丝毫拦不住这次搬迁。她把颜料盒和

凳子迅速地推到画架旁边,统统挤到一幅普吕东u的画那里,

这幅画是她缺席的同伴正在临摹的。这次政变发生后,右派

小集团开始安静地绘画了,而左派小集团却长时间议论着。

“皮永博小姐会说什么呢?”一个少女问玛蒂尔德·罗甘

小姐,她是第一群少女中最精明狡黠的。

“她这个人不爱说话,”她回答,“不过,即使再过五十年,

她还会记得这场侮辱,就象是头一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她会

狠狠地报复的。这个人,我可不愿同她干仗。”

“这些小姐挤占她的地方,打击她,太不地道了,”另外

一个少女说,“尤其是前天,吉讷弗拉小姐还愁容满面,据说

她的父亲刚刚辞了职。她们这样做会增加她的不幸,而她在

“百日时期”待这些小姐可真不错。她从没说过一句伤害她们

的话。相反,她避免谈论政治。可是,我们这些极端派的所

作所为,看来更多的是出于嫉妒,而不是出于党派精神。”

①普吕东(175s 1823),法国画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想去把皮永博小姐的画架取来,放在我的画架旁边,”

玛蒂尔德·罗甘说。她站了起来,但又有什么考虑,重新坐

下说:“同吉讷弗拉小姐这样性格的人打交道,还不知她会怎

样对待我们出于礼貌的行动呢,等着瞧好戏吧。”

“E cco la,u”黑眼珠的少女懒洋洋地说。

果然,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传到了大厅。“她来了!”这

句话口口相传,一片死寂笼罩着画室。

要了解阿美莉·蒂里翁这种排挤行为的意义,就必须补

充说明,这个场面发生在一八一五年七月末光景。曾有不少

友谊经受住了第一次复辟的冲击,而波旁王室的第二次返回,

却把它们搅乱了。一切国家在内战或宗教战争期间,都有过

玷污历史的可悲场面,现在,几乎所有因观点不同而四分五

裂的家庭又都重新搬演了其中的几幕。儿童、少女、老人都

和政府一样患上了君主制狂热。龃龉溜进家家户户的屋顶之

下,猜疑使最亲切的行动和最体己的话儿都染上阴暗的色彩。

吉讷弗拉·皮永博崇敬拿破仑,她怎能恨他呢?皇帝是她的

同乡,又是她父亲的恩人。拿破仑手下有一批人,曾经成功

地协助他从厄尔巴岛返回,皮永博男爵就是其中之一。这位

皮永博老男爵是不会否认自己的政治信仰的,甚至巴不得公

开承认,因而他留在巴黎,等于处在敌营之中。吉讷弗拉·

皮永博由于并不隐瞒第二次复辟在她家里引起的忧伤烦恼,

更是被划入了可疑者之列。她生平也许只流过一次泪,那是

624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听到波拿巴在贝莱罗丰号u上被俘和拉贝杜瓦耶④被捕的

双重坏消息后,禁不住夺眶而出的。

组成贵族小国子的那些女孩都属于巴黎最狂热的保王党

家庭。现在已很难想象当年的过火言行和拿破仑党人引起的

恐惧了。尽管阿美莉·蒂里翁的行动今天看来毫无意义和微

不足道,但在当时却是十分自然的仇恨的流露。吉讷弗拉·

皮永博属于赛尔万头一批女学生,自她到画室之日起,她占

据的位置就有人想夺去;贵族少女群不知不觉已包围着她:把

她从几乎专属于她的位置上赶走,不仅是侮辱她,而且是刁

难她;因为大凡艺术家,工作时总有自己所偏爱的位置。然

而,政治上的恶感可能会因一点芥末小事就渗进这个画室右

翼小集团的行为之中。吉讷弗拉·皮永博是赛尔万最优秀的

学生,深受人们嫉妒:对这位爱徒的才能和人品,老师一概

赞不绝口,拿她作为尺度,来衡量其他所有的人;总之,不

知怎么回事,这个少女对她周围的人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她

对这个小小的社会圈子,几乎如波拿巴对他的士兵那样享有

极高的威望。

几天来,画室里的贵族决计要将这位王后赶下台;但是,

还没有人敢疏远这个女拿破仑分子。刚才,蒂里翁小姐给以

决定性的一击,为的是让她的伙伴同仇敌忾。在保王党圈子

①“贝莱罗丰”号,英国战舰,一八一五年七月十五日,拿破仑在该舰上被

俘。

②拉贝杜瓦耶(1786 1815),法国军官,因曾在格勒诺布尔迎接从厄尔巴

岛归来的拿破仑,于一八一五年八月初被波旁王朝逮捕枪决。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中,有两、三个女孩子真挚地爱着吉讷弗拉,因而在家里,几

乎都在政治上受到呵斥,她们出于女性特有的敏感,决定对

争吵不闻不问。吉讷弗拉一到,迎接她的是一片沉寂。在至

今到赛尔万画室来就学的少女当中,她最漂亮,最高大,身

材最美。她的举止带着高贵优雅的特色,令人肃然起敬。她

的睑带着聪慧之气,光彩照人,流露出科西嘉人特有的活泼,

而这种活泼丝毫不排斥宁静。她的长发、黑眼睛和黑睫毛表

达着热情。她的嘴角虽说线条不够刚毅、嘴唇也厚了点,但

刻写在上面的却是意识到自身力量的强者所赋有的善良。出

于造化的奇怪捉弄,她睑上的魅力可以说被大理石般的额头

减弱了,她的天庭镌刻着一股近乎野性的傲气,散发出科西

嘉的风尚色彩。她身上同故乡有联系的地方正在于此:她身

体的其余部分,那种朴实,那种不加修饰的伦巴第式的美,是

那样迷人,为了不使她难堪,就不要正视她。她是那样引人

注目,以致她的老父出于谨慎,总是派人把她送到画室。这

个富于诗情画意的女子,唯一的缺陷就来自那种得到广泛发

展的美本身的威力:她有妇人的神态。她拒绝结婚,是出于

对父母的爱,觉得他们的晚年需要自己。她对绘画的爱好,代

替了通常激荡着女子的热情。

“小姐们,今天你们真是噤若寒蝉,”她在自己的伙伴中

间走了两三步,这样说。她走近那个远离众人,在一边绘画

的少女,“这个头画得很好,肌肤的颜色红了一点,但整个说

来画得好极了。”她用柔和抚爱的语调接着说,“你好,小洛

尔。”

洛尔抬起头,感动地瞧着吉讷弗拉,两人的睑都显出喜

人间喜剧第二卷

悦的神情,流露出同等的友爱。一丝微笑牵动着这个意大利

女子的嘴唇,她若有所思,缓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一面无精

打采地瞧着一张张素描或画幅,一面向第一群少女中的每一

个人问好,却没有发觉她的出现引起了不同寻常的好奇。她

简直就象个王后出现在她的宫廷里面。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笼

罩在贵族少女之中的一片肃静,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她们的地

盘。她心事重重,坐到画架面前,打开颜料盒,拿起画刷,戴

上褐色套袖,系好围裙,注视着她的画幅,察看她的调色板,

但可以说,心里并没有想着自己所做的事。那群资产阶级少

女个个都把头转向她,人人都急不可耐,蒂里翁阵营中的女

孩子虽然表现得不象这么坦率,但她们的眼风仍然瞟着吉讷

弗拉。

“她什么也没有发觉,”罗甘小姐说。

正在这时,吉讷弗拉收敛起沉思的态度,不再注视她的

画幅,她把头转向那群贵族少女。她一眼就测出自己同她们

之间相隔的距离,但仍保持着沉默。

“她没有想到人家有意要侮辱她,”玛蒂尔德说,“她的睑

既不变白,也不泛红。要是她在新位置比在老位置舒服,那

些小姐就会难受死了!”(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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