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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4)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151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代,死于爱情的玫瑰丛和欢乐的

怀抱之中,三十岁上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人世。因为,我已经

沐浴过太阳的光辉,在茫茫太空中生活了一段时间,甚至可

以说爱情把我累得精疲力尽,但我头上的花冠依然完整,没

有掉过一片叶子,而且我还保留着全部的幻想。就这样去死,

我也死而无怨了。试想我们作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女子,所有

的人,包括不相干的人,都曾对我们笑睑相迎,等到我们人

已衰老,心还年轻的时候,我们所能看到的却是一些冷漠死

板的面孔,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那简直是提前入

地狱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和费利普第一次发生了口角。我要他

在我三十岁的时候,把我杀死在睡梦之中,这样,我可以不

知不觉地从一个梦境进入另一个梦境。这个怪物不愿意这样

做。于是我就威胁他,要把他一个人丢下。他一听此话,睑

色陡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亲爱的,这位了不起的大臣竞

成了一个十足的娃娃。他身上保留的那种幼稚和天真简直令

人难以置信。现在,我象对待你那样把自己的想法都告诉他,

使他习惯于这种互相信任的方式,于是我们俩人又互相叹服

了。

亲爱的朋友,费利普和路易丝这对情侣打算送给产妇一

件礼物。我们要送你一件定能使你喜欢的东西。但是我们不

想学小市民的做法,给你来个“出其不意”,所以望你坦率地

人间喜剧第二卷

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按照我们的想法,我们准备给你的东

西要使你时常想到我们,给你一个美好的回忆。这样东西既

可以每天使用,又不会在使用中遭到损坏。由于我们两个人

单独用午餐,这是最快活、最亲切、最活跃的一餐,所以我

想寄给你一套名叫“午餐”的特制器皿,它将用儿童的图像

作为装饰。如果你赞成的话,就立即来信告诉我。这样一套

礼物必须定制,因为巴黎的工匠简直是一批懒王u。这就是我

要奉献给卢喀那④的礼品。

再见啦,亲爱的乳母,我祝愿你享受母亲的一切乐趣!我

热烈地等待着你当妈妈以后的第一封来信。我想,你会把一

切都告诉我的,是吗?你丈夫在信中提到助产士,使我毛骨

悚然。这个词不仅仅刺眼,而且刺心。可怜的勒内,这个孩

子让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不是吗?我会嘱咐我的教子,让

他将来好好爱你,我的天使。

顺致亲切的情谊

一八二六年一月

三十一

勒内·德·莱斯托拉德致路易丝·德·玛居梅

亲爱的,我分娩至今很快就有五个月了,可是总找不出

点空闲时间给你写信。等你自己做了母亲,你会更加体谅

①公元七世纪时,法国墨洛温王朝最后几个国王因不问政事,被称为懒王。

②卢喀那,罗马神话中执掌生育的女神,这里是指勒内。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的,因为你已经在用减少来信的办法惩罚我了。亲爱的小

娇娇,快给我写信吧!把你的欢乐都告诉我,把你五彩缤纷

的幸福生活都描绘给我听,即使用上一点云青色,也不用担

心使我悲伤。因为我现在感到非常愉快,愉快得简直使你永

远难以想象。

那一天,我气派十足地前往本区教堂,作了一台安产谢

恩弥撒u,普罗旺斯的世家大族都是这样做的。两位爷爷:路

易的父亲和我的父亲,让我挽着他们的手臂。啊!当我跪在

上帝面前的时候,我的心头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激之情。

我现在有多少话要对你述说,有多少感情要向你描绘,真不

知打哪儿说起;突然,在这团乱麻之中浮现出一个光辉的记

忆:那是我在这座教堂里做过的一次祈祷!

当我还是年轻姑娘的时候,我也是跪在这个位子上;那

时,我感到自己前途茫茫,可现在却成为一个快乐的母亲了。

我恍惚看到神坛上的圣母俯首下望,将正在向我微笑的圣子

抱给我瞻仰!当本堂神甫为我的小阿尔芒行简洗礼,并为他

祝福的时候,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的是一种何等神圣的激情啊!

好在你很快就要见到我和小阿尔芒了。

我的孩子,瞧我把你称作“我的孩子”了!不过,这正

是做母亲的挂在嘴上、留在心间的最甜蜜的字眼。是啊,我

亲爱的孩子,在产前的两个月中,我拖着这个包袱懒洋洋地

在花园里漫步,行动不便,疲惫不堪;我没想到,虽然有这

两个月的烦恼,这竞是个如此珍贵、如此美妙的包袱。当时

①妇女产后进教堂接受祝福的仪式。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是那样害怕,眼前涌现出那样不祥的幻景,以致好奇的心

理反倒不那么强烈了。我只是听从理智,心想:凡是顺乎自

然规律的事,就不应有什么可怕的,于是也就乐意当母亲了。

唉!那时,我一想到在我肚子里踢脚蹬足的这个孩子,心里

总觉得空荡荡的;亲爱的,生过孩子的人,可能喜欢被蹬被

踢;可是第一次生孩子,这个从未见过的小生命在挣扎中为

我带来的惊奇,胜过他带来的欢乐。我在这里毫不虚假、毫

不夸张地对你表达自己的心情,我认为这个果实与其说来自

我喜欢的男子,不如说来自上帝的恩赐,因为上帝可以赐给

我们孩子。现在,让我们把这些忧虑丢到脑后去吧。我深信,

它们将一去不复返了。

当阵痛开始时,我积聚了全身的精力来与之抗衡。由于

我对这种痛楚有了思想准备,所以人们事后告诉我,说我非

常出色地经受住了这种可怕的折磨。我的小娇娇,大约有一

个小时,我耗尽了全身的力量,昏昏沉沉地象在作梦一般。我

觉得自己成了两个人:一个是被揪、被撕、备受痛楚的躯壳,

另一个是平静的灵魂。在这奇特的意境中,苦难好象在我头

上戴了一顶花冠。我恍惚觉得自己脑门上升起了一朵硕大无

比的玫瑰,这朵玫瑰越来越大,最后完全将我裹住。这时,室

内充满了霞红的血光,眼前的景物红成一片。过了一会儿,我

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痛得我几乎灵魂出窍,以为马上就要

死了。我发出一降惨叫,总算在不断产生的痛苦中增添了一

分新的力量来与之抗衡。突然,一阵银铃般的美妙乐曲盖住

了这骇人的叫嚷:一个小生命诞生了。可不是,这种时刻真

是难以用笔墨形容:起初,我只听到整个世界在和我一起尖

人间喜剧第二卷

声嘶叫,我所感觉到的不是痛苦,就是喧嚣;忽然,这一切

全都被孩子的微弱哭声淹没了。人们让我重新躺好,虽然我

这时已经虚弱不堪,但我睡在自己的大床上就象进了人间的

乐土。这时,我看到三、四张喜气洋洋的睑一齐凑到我的面

前,他们的眼睛里滚动着泪花,把这个孩子抱给我看。亲爱

的,这一下却把我吓得惊叫起来。

“真难看,象只小猴子!”我说,“你们能肯定这是一个孩

子?”我问。

我侧过身去,觉得做母亲的滋味不过如此,想想有点懊

丧。

“别难过,亲爱的,”母亲在旁边安慰我,她充当了我的

看护妇,“你生了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别胡思乱想了,你

要专心一意地想着自己是一头牲畜,想着变成一条正在吃草

的母牛,这样你的奶水就足了。”

我决意把自己交给大自然去安排,所以很快就安然入梦

了。啊!我的天使,当初,我在遭受痛苦,心中象一团乱麻

的时候,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难以忍受,充满着不肯定的

因素,现在回忆起来,却又觉得那么神圣了。这昏暗由于某

种感觉而变得充满活力,这种感觉较之孩子的呱呱坠地声还

要甜蜜。我的心灵,我的肉体,总之,一个从未有过的我,慢

慢地从这具痛苦和软弱的躯壳之中苏醒过来,宛如一朵鲜花

在阳光的召唤下摆脱了它的花萼。那小怪物含着我的乳头吮

吸起来,这一回真可以说:flat luxu!我忽然成了妈妈了。这

①拉丁文:要有光!典出《旧约·创世记》第一章:“上帝说,要有光,就

有了光。”后来成了一句成语,泛指一切新生的事物或重大的发现。

人间喜剧第二卷

才是真正的幸福,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欢乐,尽管欢乐之

中还有一点儿痛楚。喔!嫉妒的小美人,这种乐趣只有我们

女人、孩子和上帝才能享受得到,对此你将会给予怎样的评

价啊!这小生命只认识我们的乳房;对于他来说,世界上只

有这一处是光明的。他全力以赴地喜爱它,只想着这一道生

命之泉。他来就是为了吃,吃饱了就去睡,一觉醒来又想到

了它,他的小嘴巴对它有说不出的依恋,他的嘴唇一贴到上

面,就在我身上引起一种既难受又舒畅的感觉,好象是从舒

畅到难受,又象是从难受转为舒畅;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这

种感觉从我的乳房扩散到全身,一直到达我的生命之源;因

为,这里好象是一个中心,千万条光芒从这里发射出去,使

我心中充满了愉悦。分娩倒算不了什么;可是喂奶呢,简直

是随时都在分娩。啊!路易丝,那两只玫瑰色的小手轻轻地

在我身上到处摸索,试图抓住这生命之泉!任何一位情人的

抚摸都比不上他。瞧这孩子一会儿看看我的乳房,一会儿看

看我的眼睛,那眼神是多么柔和!看着他用嘴唇把自己吊在

那宝贝上,又是多么令人神往!他使用的精神力量并不少于

肉体的力量,他既调动了自己的热血,也运用了自己的智慧,

他已经不光是满足自己的欲望了。他那呱呱坠地的哭声所引

起的甜美感觉,就象是第一道阳光照射了大地。当我觉得自

己的乳汁灌满了他的小嘴时,我感到了它;当我接受他第一

道视线的时候,我也感到了它;刚才,我从他的第一个笑靥

中捕捉住了他的第一个念头,于是我又感到了它。亲爱的,他

向我笑了。这笑声,这眼神,这咬,这哭,本身就是四种回

味无穷的乐趣:它们一直深入到我的心底里,拨动着(而且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也只有它们才能拨动)我的心弦!人类离不开上帝,正如孩

子和母亲的每一根心弦都紧紧相连,上帝正是一颗伟大的慈

母之心。受孕的时候既看不见,也感觉不到,甚至妊娠期也

是如此;然而,路易丝,在哺乳期间,我却无时无刻不感觉

到这种幸福。我们看得见奶水所起的变化:它变成了孩子身

上的肉;它在花朵一般纤细的小手指上,开出了朵朵鲜花,变

成了透明的、薄薄的指甲;它抽出了一根根发丝;它随着小

脚的蹬动而翻腾。啊!孩子的小脚简直会说话,他们就是用

脚开始表达思想的。路易丝!哺乳这件事,每时每刻都让你

看见变化,简直看得你目瞪口呆。他们的哭声,你不是用耳

朵、而是用心儿听到的;他们表露在眉宇间和嘴角上的笑意,

他们小脚的蹬动,就象是上帝在太空中用火写下的字一样,其

中的涵义你全都能理解!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使你关

心了;那么孩子的爸爸呢?……要是他竟敢把孩子弄醒,你

真会把他杀掉的。只有母亲才是孩子的整个天地,如同孩子

就是我们的整个世界!我深信自己的生命已经分成两半,我

深感自己所受的辛劳和痛苦已经得到充分的报偿;因为痛苦

也是事实……但愿你的乳头不要有裂口!这个伤口会在两片

粉红色的嘴唇下重新开裂,使我们痛得几乎发疯,而且又很

难愈合;要不是能看到孩子的嘴上沾满了我们的乳汁,这个

创伤对于我们的美貌来说,简直是一种最可怕的惩罚。我的

路易丝呀,你要知道,正因为皮肤细嫩,才会有这种伤口。

刚五个月,我那只小猴子就变成了一个其美无比的娃娃,

我当母亲的不知淌了多少喜悦的眼泪,替他洗,替他擦,替

他梳头,把他打扮得花团锦簇;因为上帝知道,人们会用何

人间喜剧第二卷

等不知疲倦的热诚来打扮这类小小的花朵,替他们穿衣,梳

洗,还要亲吻他们,为他们更换衣衫!这么一来,我的猴子

就不再是只猴子了,正如我的英国女仆所说的,他成了一个

又白又嫩的bahyu;现在,他已经意识到有人爱他,所以很

少大哭大叫;事实上,可以说我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他,我用

我全部心力去理解他。

亲爱的,我现在对路易怀着这样一种感情:它虽然不是

爱情,但在一个多情女子的心中可以弥补爱情的不足。我不

敢肯定,这种温情,这种摆脱了一切私利的感激之情,会不

会超越爱情的界限。亲爱的小娇娇,从你的来信中可以看出,

爱I青多少带有一点可怕的世俗气味,而一位幸福的母亲对丈

夫所怀的感情,却带有某种虔诚和神圣的内容,因为他为她

创造了无尽的欢乐。做母亲的欢乐象一道光芒,既能射向她

的未来,照亮她的道路,也可以映出她的过去,使她体验到

回忆的魅力。

如今,莱斯托拉德老爹和他的儿子对我真是好上加好,我

在他们的心目中就象换了一个人。他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

眼神,都渗透到我的心田,他们每见我一次,每和我说一句

话,都要向我热烈地祝贺一番。我看,这老祖父也成了一个

孩子;他用敬羡的眼光注视我。当我第一次下楼用饭时,他

看到我边吃饭边给他的孙子喂奶,竞哭了起来。他那双只是

在想到金钱的时候才偶尔放出光彩的干枯眼睛,这时竞然泪

水充盈,使我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幸福;我觉得这老头很

①英文:娃娃,婴儿。

人间喜剧第二卷

能理解我的欢乐。至于路易,他恨不得向道旁的树木和路上

的石子说,他有了儿子了。他一连几个小时看着你那沉睡的

教子。他说,他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觉得看够了。这类异乎寻

常的欢乐表示,也使我看到了他们的忧虑和畏惧之深。后来,

路易还向我承认,他曾经疑惑自己,以为今生不会有孩子了。

我那可怜的路易一下子变得更有出息了,他比过去学习得更

加勤奋。是这个孩子增强了父亲的雄心壮志。至于我自己,亲

爱的朋友,我只觉得越来越快活。每个小时母亲和孩子之间

都会添加一条新的纽带。我发现自己心中的感情确实是无穷

无尽,非常自然的,每时每刻都可以体验出来;同时,我对

爱情却产生了怀疑,譬如说,它的表露会不会有间断的时刻。

人们总不会每时每刻都用同样的方式去爱,在生活这件外衣

上,不会永远绣着光彩夺目的花朵。所以,爱情能够、也应

该有间歇;可是,母亲的欢乐却不会衰退,反倒会随着孩子

的需要而与日俱增,随着孩子的成长而发展。它既是一种激

情,也是一项需要;既是一种感情,也是一项义务;既是一

种必需,也是一种幸福;难道事情不正是如此?是啊,小娇

娇,这就是女人的特殊生活。我们献身的渴望,在此可以得

到满足,决不会被嫉妒害得心绪不宁。如此看来,对于我们

来说,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也许只在这一点上表现得和谐一致。

正是在这一点上,人类社会起到了丰富大自然的作用,因为

它用人们的家庭观念,通过他们的姓氏、血缘和财富的延续,

增加了慈母的感情。一个可爱的小生命使他的妈妈第一次享

受到这样的欢乐,使她发挥出心灵的威力,并使她学会当好

母亲的高超本领。对于这样一个小生命,做母亲的怎能不用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全部的爱去关怀他呢?在古代,长子继承权和社会的继承权

相一致,并且和社会的起源有关联;在今天,我觉得这种权

利也不应被否定。啊!一个孩子让他妈妈懂得了多少事!在

给予一个孱弱的小生命以持续不断的保护中,对女子的德行

提出了那样多的要求,以至于女人只有当了妈妈以后,才真

正侍合她的身分;只有在那时,她才能发挥出自己的力量,尽

她作人的本分,对此,她会感到无比的幸福和快乐。一个不

当母亲的女子毕竞是个不完整的、有缺陷的人。我的天使,你

也早点做母亲吧!那时,你会用我感受到的乐趣使眼前的幸

福愈加美满。

方才,你的教子少爷在花园尽头哭叫,我只好暂时搁笔。

但我不想在信中和你不告而别,所以回来后又把它读了一遍,

我为信中所包含的庸俗感情深为惶恐。嗳呀!我所感受到的

这一切,无非是所有的妈妈都感受到的,都能用同样的方式

表达出来的。你一定会嘲笑我一番;就象人们嘲笑那些当爸

爸的,他们总是天真地对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多么聪明,多

么漂亮,有哪些与众不同之处。总之,亲爱的小娇娇,这就

是结束语,我再给你重复一遍:我现在是幸福的,而过去是

不幸的。这座普普通通的农舍既将成为一块领地、一份世袭

的产业,对于我来说,它还是一块福地。我终于越过了人生

道路上的荒漠。亲爱的小宝贝,请接受我亲切的情谊。望来

信。现在我读到你信中对幸福和爱情的描绘,再也不会流泪

了。再见.。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三十二

德·玛居梅夫人致德·莱斯托拉德夫人

嗳呀,亲爱的,一转眼又是三个多月互不通信啦……在

我们两人中,我是最该挨骂的,因为你上一封信我还没有回

呢;不过,据我所知,你不是一个爱生气的人。关于那套以

儿童图案作装饰的午餐用具,我和玛居梅把你的沉默看作赞

同的表示;今天上午,我们就要把这套小巧玲珑的器皿寄住

马赛了。这是工艺家们花了六个月才制作成功的。为此,费

利普建议我趁银器还未包装,先去看上一眼;经他一说,我

当即驱走了睡意。这时,我才突然想到,自从读了你的来信,

和你共享做母亲的欢乐,我们俩至今还未通过音讯呢。

我的天使,这种情况完全是这个可怕的巴黎造成的:这

就算是我的辩词吧;我这里也等着你的解释呢。啊!这个社

交界简直是一个无底洞!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只有成

为巴黎女子,才能待在巴黎。在社交界,任何情感都会遭到

摧残,社交占去了你的全部时间;如果你稍一大意,它就会

吞掉你的感情。莫里哀在《恨世者》一剧中创造了赛莉梅娜u

这个角色,那才真是令人叫绝的杰作呢!虽然他描写的是路

易十四时代社交界的女性,但对今天,甚至对任何时代的社

交界也都适用。要是我没有自己的神盾,没有对费利普的爱

①赛莉梅娜,《恨世者》中的女主人公,美艳妖娆,然而尖酸刻薄、感情冷

漠。

人间喜剧第二卷

庇护着我,我将会变成什么样呢?所以,今天早上,我在思

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对他说,他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说我

每天晚上的时间被晚会、舞会、观剧、听音乐等活动塞得满

满的,那么我至少在回家以后还能享受到爱情的乐趣和它的

疯狂,舒展一下我的心胸,抹去社交界在我心里留下的伤痕。

我只是在接待客人时才在家里吃晚饭,人们把这种客人称为

“朋友”;也只有在会客的日子里,我才待在家中。我会客的

日子是星期三。我已经在和德·埃斯巴夫人、德·摩弗里纽

斯夫人以及勒农库老公爵夫人竞争了。我的家已经被视为一

个非常有趣的场所;我发现,费利普为我的成功感到高兴,所

以我也就乐意赶这种时髦。我把每天上午留给他支配,因为

从下午四点起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两点钟,我是属于巴黎的。玛

居梅是一位值得钦佩的主人:他是那样聪明、稳重,为人是

那样高尚,风度又是那样优雅,就是通过门当户对的婚姻嫁

给他的女人,日后也会真心爱上他的。我的父母已经动身去

马德里了:路易十八去世以后,公爵夫人没花多大力气,就

从慷慨的查理十世那里,为她可爱的诗人获得了使馆随员的

任命,所以也把他带走了。承家兄德·雷托雷公爵看得起,把

我视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至于绍利厄伯爵,这位富于幻想

的大兵,则应该终生对我感激不尽:父亲在临走前,已经用

我的财产为他买了几处作为世袭领地的地产,每年也有四万

法郎的进项。而且,他的婚事也已安排就绪:对方是都兰地

区莫尔索府上的遗产继承人。国王为了不使勒农库、吉弗里

两个家族的姓氏和封号在这一代上断了线,所以将颁布一项

圣谕,授权我二哥继承勒农库吉弗里家族的姓氏、封号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家徽。是啊,怎么能让这两个漂亮的纹章,以及象Faciem

semper monstramusu这样一条卓绝的题铭湮没呢!人们正在

议论,勒农库吉弗里公爵的外孙女德·莫尔索小姐将是这

两个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她将来总共可以有十万利勿尔以上

的岁入。父亲只提出一个请求,就是要把绍利厄的家徽置于

勒农库家徽的中心。所以,我二哥将要成为勒农库公爵了。这

一大笔财产本应归莫尔索的儿子继承,可惜他的肺病已经第

三期,生命岌岌可危。到了冬天,等丧期一过,婚礼就要举

行。人们说,我将要有一位名叫玛德莱娜·德·莫尔索的可

爱的嫂子。你瞧,说来说去,还是我父亲的那套理论有道理。

这个结果使我又赢得了好多人的赞许,我的婚姻也就得到了

理解。塔莱朗亲王出于对我祖母的深情,大肆宣扬玛居梅的

优点,从而使我们的成就更臻于完美。社交界起初还责备我,

现在都赞成我的做法。仅仅两年以前,我在巴黎还是一个默

默无闻的小角色,如今可也坐上一把交椅了。玛居梅发现,所

有的人都在羡慕他幸运,因为我是巴黎最聪明的女子。你知

道,在巴黎,象这样最聪明的女子足有二十来个。男人们象

鸱鸪似的尽向我说调情的话,或者用羡慕的目光代替这类语

言。通过这场欲望和赞叹组成的大合奏,我们确实可以充分

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女人们之所以甘愿

花费大量的开支,为的就是得到这类靠不住的眼前利益。但

这种成就足以使女人们沉醉在骄傲、虚荣、自尊等等感情里;

总而言之,这里离不开一个我字。这种永无止境的神化现象

①拉丁文:我们时刻露面。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具有如此强烈的醉人之处,所以,当我看到女人们在纵情玩

乐中变得那样自私、健忘和轻佻,也就不以为怪了。社交活

动把人害得晕头转向。人们大量挥霍自己的智慧和心灵之花,

浪费掉最宝贵的时光,慷慨地作出种种努力,为的是让别人

用嫉妒和微笑来报答你,让他们用一钱不值的空话、恭维、阿

谀来换取你黄金般的勇气和牺牲;而你只不过是为了打扮得

漂亮一些,穿戴得好一些,显得聪明一些,让别人觉得你和

蔼可亲,令人愉快罢了。人们明知这样做代价太高昂,也知

道自己在受人哄骗,却仍然执迷不悟。啊!美丽的小鹿,我

是多么热烈地渴望得到一颗挚友的心!费利普对我的爱情和

忠诚又是多么可贵啊!我是多么爱他!我们在打点行装的时

候,感到多么幸福!在渡船街以及巴黎的沙龙里演完这些戏

以后,我们很快就要去尚特普勒休养生息了。总之,我在重

读了你上次的来信以后,很可能把巴黎这个天堂描绘成了地

狱,我还得告诉你,一个社交界的女子要当母亲是根本不可

能的事。

回头见吧,亲爱的,我们在尚特普勒最多待一个星期,五

月十日前后,我们就可以到你家了。分别两年多,我们又可

以见面啦!可是,两年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我俩都成了已

婚的女子:我是一个最幸福的情妇,你是一位最幸福的母亲。

亲爱的人哟,虽然我没给你写信,但我并未把你遗忘。还有

我的教子,这只小猴子还是那样漂亮吗?他为我挣面子了吗?

他已经九个月了吧。我非常乐意亲眼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迈

出头几步;可是玛居梅说,就是早熟的儿童,十个月还不太

会走路呢。用布卢瓦人的说法,我们又要乱弹琴了。人们都

人间喜剧第二卷

说生了孩子腰会变粗,我要看看这话究竞是真是假。

一八二六年三月

又及:了不起的母亲,我马上就要动身了;你要是给我

回信,可寄住尚特普勒。

三十三

德·莱斯托拉德夫人致德·玛居梅夫人

嗳呀!我的孩子,要是你做了母亲,你就会明白,给孩

子喂奶的头九个月里还能不能写信。我和我的英国女仆玛丽

每天都忙得精疲力尽。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的事我都想一

个人包下来。生产以前我为孩子缝制衣衫,亲手绣上花儿,为

他的小帽添上饰物。我的小娇娇,现在我真成了一个奴隶了,

简直日夜不得安歇。再说,阿尔芒·路易想什么时候吃奶,我

就得给他吃奶,而且他总是吃个不停!其次,还要经常给他

换尿布,洗屁股,穿衣服;做母亲的又那样喜欢看自己的孩

子睡觉,给他唱小曲;遇上好天气,还要抱着他到外面散步,

这样一来,连自己梳妆打扮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总之,你

忙于应酬,我忙于照料孩子 我们俩的孩子!这种生活是

多么充实,内容是多么丰富啊!喔!亲爱的,我等着你,你

会看到一切的!现在我担心的是,孩子快要长牙了,到时候

你会不会嫌他太吵,太爱哭。目前,他还不怎么哭闹,因为

我总是守着他。孩子所以要吵,就因为大人猜不透他们需要

什么,但我对他的需求是十分清楚的。哦,我的天使,我觉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得,你将自己的心思用在应酬上以后,心胸变得狭窄了,而

我的心胸却变得多么宽阔啊!我象一个孤独寂寞的人,急不

可耐地等待着你的到来。我想知道你对莱斯托拉德的看法,如

同你一定要了解我对玛居梅的看法。来我家以前,务必来封

信。家里的人一定要前去迎接我们的贵客。快来吧,巴黎的

女王,快到我们寒伧的农舍里来吧,你会受到爱戴的!

三十四

德·玛居梅夫人致莱斯托拉德子爵夫人

亲爱的,这封信专为通知你,我的申请已经获准。现在

你公爹已经是莱斯托拉德伯爵了。我不愿意在得到你需要的

东西以前就离开巴黎,正好掌玺大臣来告诉我,命令已经签

署,所以我现在就当着大臣的面,给你写了这封短信。

回头见。

一八二六年四月

三十五

德·玛居梅夫人致莱斯托拉德子爵夫人

我这次不辞而别一定使你惊讶,我也为此感到羞愧;但

我总还是个诚实的人,并且始终非常爱你,所以,我要如实

地把一切都告诉你。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我非常嫉妒你。费

利普太注意你了。你们两人曾经待在那个小悬岩下喁喁细语,

简直让我受了一次刑罚,弄得我脾气也坏了,性格也变了。你

人间喜剧第二卷

那酷似西班牙人的美貌一定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国家,还有那

个我始终怀着戒心的玛丽·埃雷迪亚,因为我对过去的那些

事至今嫉意未消。你有一头乌黑的秀发,又有一双俊美的褐

色眼睛;你的额上洋溢着做母亲的欢乐。这雄辩地说明,你

的痛苦已经过去,成了光辉前程的一种衬托;你那南方人的

皮肤又白又嫩,比我这个金发女子的白皮肤还要白哲;你的

体形如此健美;你的乳房在轻纱般的衣襟里华光四溢,我那

漂亮的教子吃奶时如同唧着一个鲜美的果子;这一切既刺痛

了我的眼,也伤害了我的心。我一会儿往头发上插矢车菊,一

会儿为了改变黯淡的色调,在金色的发辫上饰以樱桃色的缎

带。可是,这一切都毫无用处,在你的面前全都显得那样的

苍白。我怎么也没有料到,在克朗帕德这个沙漠中的绿洲,见

到的竟是这样一位勒内。

费利普对这个孩子也太眼红了,使我对孩子也产生了忌

恨。还有,这个傲慢无礼的小家伙使你的家庭变得这么热闹;

他又哭又笑,到处是他的声音;我希望他是属于我的。我从

玛居梅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他对此感到懊丧。为这事,我还

偷偷地哭了两个晚上。我住在你家里就象受罪一样。你作为

一个妻子,长得实在太美,作为一个母亲,生活实在太幸福,

这些都使我无法在你身边待下去了。啊!你这个虚伪的人,你

还要在信中抱怨哩!先说你的莱斯托拉德吧,他为人善良,谈

吐高雅;那一头黑发虽然开始花白,但看起来还是很漂亮;他

的眼睛长得也很美,特别是,他那南方人特有的举止中有一

种难以名状的劲儿,看上去十分顺眼。据我观察,他迟早会

被任命为罗讷河口酋的众议员的;他将在议会里闯出一条路

人间喜剧第二卷

来,因为,有关实现你宏大志向的事,我会随时帮助你的。他

在流放中遭受了苦难,但反而使他养成了沉着稳重的风度。我

认为,凭这一点,就达到了做一个政治家的一半要求。亲爱

的,依我看,全部政治手豌无非是使自己表现得稳重一些罢

了。所以,我曾不止一次对玛居梅说,莱斯托拉德可能成为

一个伟大的国务活动家。

现在,我已经确信你是幸福的,所以就拍拍翅膀,高高

兴兴地回到尚特普勒的老巢去了;费利普将作出安排,等着

在那里当爸爸;我一定要抱上一个象你儿子那样的漂亮娃娃,

到那时,我才愿意好好招待你。现在你愿意怎么说我就怎么

说吧:我荒谬、卑鄙、没有头脑……这些评价都是我应得的。

咳!当一个人醋劲大发的时候,这一切缺点全给她占了。我

并不怨你,可是我受不了。为了让我免遭这些痛苦,你一定

会原谅我的。要是让我再多待两天,我真会干出一些蠢事来,

使大家感到没趣。但尽管有这种疯狂的念头噬咬着我的心,我

来这里还是很高兴的,我高兴地看到你成了一位如此美貌、生

命力如此旺盛的母亲,看到你在享受母亲的欢乐之中不忘我

这个朋友;当然,我在享受恋爱的乐趣时也永远是你的朋友。

喏,现在我在马赛,离开你才几步路,就已经为你感到骄傲

了,因为你必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家庭主妇。真不知你是用

了哪个感官,能如此充分地理解自己的天职!因为我感到你

生来就该当一位母亲,而不是当一个情人;而我却是为爱情

而生,不善于当母亲。有些女人既不能当母亲,也不能成为

情人,因为她们长得太丑,或者太笨。一位出色的母亲和家

庭主妇应该随时动脑筋,想办法,并善于展示当妻子的最优

人间喜剧第二卷

秀的品质。哦!我好好地观察过你,我的小猫咪,这不就等

于说我很欣赏你吗?不错,你的孩子将来一定能生活得幸福,

个个都会很有教养,他们将沐浴在你所倾汪的柔情之中,受

到你心灵闪光的爱抚。

你可以将我离别的真相向路易直说,但一定要在你公爹

(他活象你的总管)面前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特别在你娘

家的人面前更要如此,因为你这个家非常象哈洛的家u,只是

带上一点普罗旺斯的特色罢了。费利普至今还不知道我为什

么要走。他永远也不会了解事情的真相的。要是他问起来,我

会尽量找借口。我可能会对他说,因为你嫉妒我。你就让我

借用这个事先串通好的谎言吧。再见;为了让你在用午饭的

时候读到这封信,我就草草写上几笔。马车夫还在一旁喝酒,

等着为我送信呢。替我好好亲亲可爱的小教子。望在十月份

来尚特普勒一聚。那时,玛居梅将回撒丁岛的领地进行一些

重大的改革,那段时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家。至少,他现

在有这样的打算。他因为制定了这个计划,正在自呜得意呢,

他自以为是不受约束的;所以,当他告诉我这种打算的时候,

还真有点儿迫不及待的味道哩。再见!

七月,于马赛

①指理查逊小说中克拉丽莎·哈洛的家,克拉丽莎在那里遭到苛刻的对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三十六

莱斯托拉德子爵夫人致玛居梅男爵夫人

亲爱的路易丝,午饭时,仆人报告说,你们已经走了,送

你们到马赛的驿车夫还带回了那封胡话连篇的书信,我们全

家人真不知有多么惊讶。可是,你这个小坏蛋,我和他坐在

悬岩下的“路易丝长凳”上,谈论的正是你的幸福,你怎么

会因此产生不愉快呢。Ingrata!④我罚你随叫随回。你就知道

用小旅馆的信笺乱涂一气,可是竞连个落脚的地址也未留下

来;所以我不得不住尚特普勒给你写回信。

听我说,我的好妹妹,我首先要你明白的是:我希望你

过得幸福。路易丝,我无法表述你丈夫的心灵和思想有多么

深邃,这和他庄重自然的态度,高雅的举止同样令人肃然起

敬。

再者,在他灵气十足的丑陋中,在那丝绒般柔顺的目光

中,有着一种震慑人心的威力。为此,我还花了相当一段时

间,才和他建立起这种亲切的关系,否则就不可能进行深入

细致的观察。简言之,这位男子虽然当过总理大臣,可还是

象崇拜上帝似的崇拜着你:所以,他准是深深地隐藏着某些

想法。为了发掘这位外交家心灵深处的秘密,我同时施展了

巧计和谋略,终于发现了我的小娇娇从未想到过的事,而且

毫不为他所觉察。在我们两人中间,我有点象理性的化身,你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可是一位幻想之神;我掌管着庄严的义务,你是一个疯疯癫

癫的小爱神。这是反映在我们俩禀性中的鲜明对照,而我们

的不同命运又使这种差异继续发展下去。我是一个普普通通

的乡下子爵夫人,但又怀着宏大的志向,一心想把自己的家

庭领上繁荣昌盛的轨道;而上流社会早就知道玛居梅曾是索

里亚家族的一位公爵,正因为你是名正言顺的公爵夫人,你

才能统治整个巴黎,这是其他任何人,就连国王也难以做到

的事。你拥有十分可观的产业;玛居梅开发撒丁岛大批领地

的计划如果得以实现,你的产业还要成倍地增长。那里的自

然资源在马赛也是有口皆碑的。你得承认这一点:在我们两

人中间,如果有谁产生嫉妒心的话,那应该是我。我们应当

感谢上帝,让我们具有一颗颇为高尚的心,使我们俩的友情

超越了庸俗狭隘的心胸。我能够理解你:你确实在为离开我

而感到羞愧。尽管你已经逃之天天,我还是要把心里话毫无

保留地告诉你;这些话我原准备今天在悬岩下对你说的。我

求你好好读一读这封信,因为,下面我要告诫你的话,尽管

与玛居梅有关,但主要是关系到你。亲爱的,首先,我觉得

你并不爱他。要不了两年,你就会对这种崇拜感到厌倦。你

永远不会把费利普看作自己的丈夫,而是象寻常的妇女玩弄

自己的情人那样,无忧无虑地玩弄他。不,他在你眼里根本

算不了什么,你如果真心实意地当他的情人,就应该把他当

天神看待,并从心底里敬爱他,关怀他;可是你恰恰缺乏这

种精神。啊!我的天使,我对爱情有过一番深入的研究,还

不止一次地探测过自己的心灵深处。经过对你的仔细考察,我

可以告诉你:你不是在恋爱。是的,巴黎的女王,你象所有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女王一样,巴不得别人把你当作轻佻的小女工;你希望有

一个壮实的男人任意摆布你,在你和别人吃醋的时候,他非

但不对你表示崇拜,反而一把揪住你的胳膊,抓得你臂上伤

痕累累。可是玛居梅太爱你,不忍心责备你,或违背你的意

志。你只须看他一眼,或者说一句迷人的话,就足以使他最

大的决心软化下来。将来你迟早会因为他太爱你而蔑视他的。

唉!他把你宠坏了,就象我在寄宿学校时过分宠了你,因为

你是我想象中最迷人的女性,是一个最能摄人心魄的精灵。你

一点不会装假,而我们生活在上流社会里,有时为了自己的

幸福,不得不说点假话,可是你绝对不愿干这种事。社会要

求当妻子的不让别人看出是她控制着自己的丈夫。从社会的

角度来分析,一个男人当了丈夫以后,即使还象情夫那样爱

着自己的妻子,表面上也不能有这样的举止;当然,做妻子

的也不能充当一爪l情妇的角色。然而,你们两人都违背了这

一法则。我的孩子,从你所讲的情况来判断,上流社会最不

能原谅的正是你这种幸福,所以你应该把它隐藏起来;不过

这还算不了什么。依我看,每一对情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夫

妇间永远不可能有的平等地位,因为在夫妇间一讲平等,就

可能造成社会的颠倒,会遭受难以补救的灾难。毫无价值的

男子当然令人厌恶;可是还有比这更坏的,那就是把一个男

子汉变成废物。在一定的时间里,你会使玛居梅这个男子落

到有名无实的地步:他将缺乏意志,自己作不了自己的主,变

成一个按照你的用途塑造出来的工具;到那时你会渐渐地将

他同化,以至于在你们家里,两个人只剩下一个人,而这个

人又必定是不完整的;你会为此感到痛苦,当你想起睁开眼

人间喜剧第二卷

睛的时候,却已经病入膏肓了。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然的,

我们女性永远不会具备男人特有的长处;这种长处对于一个

家庭来说,不仅是一种需要,而且是绝不可少的。玛居梅对

你尽管还在一味盲从,可是也隐约地看到了这种前景。他已

经感觉到,爱情使他变得渺小了。去撒丁岛旅行的计划恰恰

证实了我的观点:他试图用暂时的离别恢复自己的本性。当

然,你会毫不犹豫地运用爱情授予你的权力。你的一举一动,

你的眼神,你的语气,都显示了这种权威。喔!亲爱的,你

确实象你妈妈所说的,是个疯疯癫癫的小妖精。我想,你应

当看得出,我比路易高明得多;可是你何曾听到过我反驳他

的话?无论人前人后,难道我不象一个恭顺的妻子,把他当

作全家权力的化身?你会说:这是虚伪!首先,所有我认为

对他有用的建议,还有我的意见和想法,都是在卧室里暗暗

地、悄悄地向他提出来的;不过,我的天使,我可以向你发

誓,即便是在那种时刻,我也从不表现出高人一等的态度。倘

若我私下里不象公开场合那样,表现得真象他的妻子,那么

他再也不会相信自己了。亲爱的,行善之所以成为行善,就

在于使受益者不觉得自己比施与者低下;这种不露痕迹的忠

诚包含着无尽的乐趣。因此,我的光荣就在于把你也蒙骗了,

使你也在我面前恭维路易。再说,两年以来,这种欣欣向荣

的景象,我们的幸福和希望,确实使他重新获得了不幸、贫

困、遗弃以及怀疑使他丧失的一切。眼下,据我观察,我认

为你爱费利普完全是为了你自己,而不是为了他。你爸爸所

说的话中,有一点倒是实在的:你那贵妇人的利己主义只是

被爱情春光下的鲜花掩盖起来了。啊!我的孩子,我真心实

人间喜剧第二卷

意地爱着你,所以才把这种残酷的现实如实相告。让我再告

诉你一件事,不过有个条件:你无论如何不能对男爵透露一

个字。那是在我们的一次谈话快结束的时候。当时,我们异

口同声地将你颂扬了一番,因为他看得出来,我确实象对待

自己的妹妹那样爱你;后来我趁他不备,把话题引向隐藏在

心中的秘密。我说:

“路易丝从未受过生活的考验,命运把她当作一个宠儿,

如果你在象情人一般对待她的同时,不懂得怎样表现出父亲

般的感情,将来她可能会遭到不幸。”

“唉!我能做到这一点吗?”他回答。

他突然不说下去了,仿佛发现自己的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这种悲叹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倘若你这次不走,几天以后他

会告诉我更多的事情的。

我的天使哟,这位男子一旦丧失了力量,当他在欢乐之

中逐渐感到了餍足,当他觉得自己已经 我这里不用“堕

落”两字——在你面前丧失了尊严,那时候,他就会受到良

心的谴责,并为此感到内疚。仅仅这一点,也会使你意识到,

你已经成了一个罪人。你本来就不善于尊重他,久而久之,你

终将对他产生轻蔑。你要好好想一想。轻蔑表现在女人身上,

乃是表现仇恨的第一步。由于你心地善良,你会一直记着费

利普为你作出的种种牺牲;然而,一旦他也在这场盛筵上满

足了口腹之欲,他就无需再为你作出牺牲了;于是,男女双

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指望的,他们就该倒霉了!我要说的都

说了。至于今后是耻辱还是荣誉,对于这个微妙的问题,目

前我还难下结论。我们只是为了爱我们的人才严格要求自己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

路易丝呀,快改变你的态度吧,现在为时还不晚。你完

全可以象我对待莱斯托拉德那样对待玛居梅,以便让藏在费

利普心里的那头雄狮一跃而出,因为他确实是个杰出的男子。

否则的话,我会说,你这样做是因为他比你高明,所以对他

进行报复。我自己正在将一个平凡的男子造就成一个杰出的

男子,那么你为什么不能运用自己的权力,而不是为了自己

的利益,将这样一个高贵的男子造就成一位天才呢?

即使你留在乡下,我也要给你写这样一封信;因为我担

心,如果和你面谈,你会卖弄自己的聪明,使着性子对付我;

而在读我的信时,你会考虑自己的前途的。亲爱的,你有一

切条件可以过美满的生活,千万别糟蹋自己的前程。到十一

月份,你就回巴黎去吧。我曾经因为不能进入社交界而自怨

自艾,你就更应该在那里领略一下人们对你的关切,这也是

你生活中必要的消遣,因为你们两人的生活也许过于亲密了。

一个已婚女子应该有她的迷人之处,尤其是做了母亲以后,更

不能减少她在夫妇生活中的作用,给人一种可有可无的印象,

否则,别人会对你感到厌倦的。即便我有了几个孩子(这也

是我向往的一种幸福),我还是可以向你作这样的保证:当孩

子们稍微长大以后。我仍然要留出一些完全供个人支配的时

间;因为,我们应当让家里所有的人,包括自己的子女,时

刻想到我们。再见啦,亲爱的醋罐子!你可知道,我若是一

个庸俗的女子,能让你产生这样的嫉妒心,真该洋洋得意哩。

可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母亲,一个真诚的朋友,所以

只能为你难过。请接受我无限的深情。如果你要为自己的不

人间喜剧第二卷

告而别找什么借口,我悉听尊便。总之,你要是不信任费利

普,我可是信任路易的。

三十七

玛居梅男爵夫人致莱斯托拉德子爵夫人

亲爱的美人,我忽然心血来潮,想去观光一下意大利,我

非常高兴,把费利普硬拉去了。为此,他去撒丁岛的计划只

好推迟。

这个国家很能吸引我,使我为之陶醉。这里的教堂,尤

其是那些小礼拜堂,都带有一种脉脉含情、楚楚动人的神态,

足以使一个新教徒产生皈依天主的愿望。人们盛情地接待了

玛居梅,并为得到这样一个子民而欢欣鼓舞。要是我愿意,费

利普可以回巴黎主持撒丁王国的使馆;因为,王室待我非常

亲切。你要是给我写信,可以寄住佛罗伦萨。眼下我时间不

多,不能将详情细告;等你这次来巴黎小住时,我再给你叙

述旅途的见闻。我们只准备在这里住一个星期,然后取道里

寓那u去佛罗伦萨。我们在托斯卡讷地区游览一个月之后,再

去那不勒斯住一个月,这样可以在十一月份到达罗马。我们

的回程是先去威尼斯,计划在那里度过十二月的上半个月,然

后取道米兰和都灵,预计明年一月返抵巴黎。整个旅程中,我

们象一对情侣:每到一个新奇的地方,都会使我们重温新婚

之夜的良宵美景。玛居梅对意大利不太熟悉,所以我们就从

①里窝那,意大利托斯卡讷地区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二卷 189

柯尔尼舍这条道路u开始我们的旅程;修成这样条道路,称

得上是电斧神工了。再见,亲爱的。别埋怨我不给你写信,一

路上实在是找不出一点空闲的时间;我只来得及观看、体验

并玩味旅途中的感受。以后我会加上一些追忆的色彩和你详

谈的。

于热那弧

三十八

莱斯托拉德子爵夫人致玛居梅男爵夫人

亲爱的,我有一封相当长的信已经寄住尚特普勒了,那

是特为回复你在马赛所写的那封短信的。你这次情侣式的旅

行丝毫也没有减少我对你表露过的那种忧虑,所以我要求你

一到尼维尔内就给我来信,使我知道下一封信该寄住何处。

据说,内阁已经决定解散议会。王室本想利用这个忠于

自己的立法机构的最后一次全会,通过一些有利于巩固政权

的法律。如果说解散议会是王室的一大不幸,那么,这对我

们来说也是一个不幸,因为路易要到一八二七年年底才满四

十岁。幸亏我父亲同意担任众议员的职务,并准备在适当的

时刻提交辞呈。

你的教子不等教母在场就学步了;他实在惹人喜爱,并

开始向我作出种种可爱的举动,他的微笑中包含着无数的内

容。这些都说明,他已经不是一个只管吃奶的器官,一个未

①指从法国尼斯到意大利热那亚的一条道路。

人间喜剧第二卷

开化的生物,而是一条有头脑的小生命了!我在哺育他的过

程中实在太受照顾,所以我想十二月份就给小阿尔芒断奶。吃

一年奶就足够了。孩子吃奶太多,长大了会变笨的。我相信

这类民间的格言。我的金发美人,你这次在意大利一定获得

很大的成功吧。顺致亲切的情谊。

九月

三十九

玛居梅男爵夫人致莱斯托拉德子爵夫人

我读到了你那封令人不齿的来信,那是我让尚特普勒的

管家转寄给我的。啊!勒内……这里先不谈我是何等的气愤,

我只想告诉你这封信所产生的效果。这一天,大使专为我们

举行了一个令人神往的晚会,我在晚会上出足了风头。当我

们回到住处时,玛居梅也为我的成功完全陶醉了,连我也难

以描绘他当时的心情。这时,我把你那封骇人听闻的复信读

给他听,读着读着,我就哭了起来,也不怕让他看到我一副

丑相。这个亲爱的阿邦塞拉热赶忙跪倒在我的脚下,说你尽

讲胡话。然后,他把我领到这座宫殿的阳台上;从这里可以

看到罗马的一角。这时候,皓月当空,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

他的话语完全配得上这一美景。由于我们已经学会了意大利

语,所以当他用这种语言来表达自己的爱情时,就更显得情

深意切;我觉得这种软绵绵的声调美妙极了。他说,纵然你

是一位预言家,他也宁愿用整个生命来换取一夜的幸福,或

者一个甜蜜的上午。如果能这样的话,他就算活了一千年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希望我继续当他的情妇,他自己除了保持情人这样一个称

号以外,就别无他求了。他觉得,能每天成为一个被人喜爱

的男子,心中便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幸幅,要是上帝向他显灵,

要他在以下两种情况下进行抉择:一种是象你所说的那样,活

三十年,生五个孩子;另一种是再过五年这种色彩缤纷的、极

为珍贵的爱情生活;——那么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他宁愿要

我象现在这样爱他,他可以为此而死。他搂着我的腰,我头

靠着他的肩,听着耳边这阵信誓旦旦的话语。忽然,他的话

被几下蝙蝠的尖叫声打断,原来蝙蝠被一只灰林鹗抓住了。这

垂死的哀鸣给了我一种惨烈的印象,几乎使我晕死过去,费

利普急忙把我扶到床上。不过,你且放心!尽管这一不祥之

兆还在我的脑际回荡,今天一早我就恢复了常态。我起床跪

倒在费利普面前,我注视着他的眼睛,抓着他的手说:

“我的天使,我不过是个孩子,也许勒内说得对:我所爱

的可能只是你对我的恋情;但是,你至少应该明白,我心里

再也没有别的感情了,所以我才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爱你。总

之,要是你发现我的行为、思想和生活中有使你不如意的地

方,你就尽管告诉我!我要知道这些事!我一定乐意听从你

的话,完全按照你眼中的闪光来支配我的行动。勒内真使我

害怕,因为她实在太爱我了!”

玛居梅泪流满面,声音都哽塞了。勒内呀,我现在该谢

谢你;我原来不知道我那漂亮、忠诚的玛居梅是多么爱我。罗

马是一个适宜于谈情说爱的城市。当人们产生了爱情以后,就

应该到那里好好体验一下爱的欢乐,因为那里有艺术和上帝

充当你的同谋。我们将去威尼斯,和索里亚公爵夫妇见一面。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要是给我写信,可寄巴黎家里,因为三天以后我们就要离

开罗马。大使为我们举行的晚会是专为我们送行的。

十二月,于罗马

又及:亲爱的笨蛋,你的来信表明,你对爱情只有一种

概念。要知道,爱情是一项信条,它会产生许多互不相同的

效果,所以,没有一种理论能概括和指导它的行动。穿胸衣

的小博士,以上这一点,就算是我给你的赠言吧。

四十

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致玛居梅男爵夫人

我父亲当了众议员,公爹已经去世,我自己又将临产。以

上是去年冬末的几件大事。我把这几件事同时告诉你,为的

是使你驱散这个黑色的火漆封印给你的印象。

小娇娇,你从罗马寄来的信使我毛骨悚然。你们两个都

是孩子。费利普要么是个善于掩饰的外交家,要么是个荒唐

的男人,他爱你就象爱一个妓女,明知遭到背叛,也甘愿为

她倾家荡产。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说我胡话连篇,我以

后就不说了。但让我再告诉你一句话:通过我们两人命运的

研究,我引出了一条严酷的道理,它就是:你要被别人爱吗?

那你就不能爱别人。

我亲爱的路易被任命为酋议会议员以后,就获得了荣誉

勋位勋章。由于他进入酋议会很快就要满三年,我父亲也已

为他女婿申请了四等勋位,所以我请你对这件小事操点儿心,

人间喜剧第二卷 193

使我能在这次授勋中过一过玛玛幕齐u的瘾。你回巴黎以后,

在议会的例会期间可能会见到家父莫孔伯伯爵。我这位可敬

的父亲正在忙于索求侯爵的封号,对此你千万不要插手;把

你的优惠留给我。待路易当上众议员以后,也就是在今年冬

天,我们就一起去巴黎,届时我们将用尽一切办法,将他安

插到某个中央领导机构!那样,我们可以靠供职的薪金生活,

而将地产上的收入全部节酋下来。我父亲在议会中持中右观

点,但他关心的只是一个爵位;我们家早在勒内王④时代就

已出名,查理十世不会拒绝一个莫孔伯的要求的;可是,我

担心父亲会异想天开地为我的弟弟谋取某个封号;但他这样

做也无非是用侯爵的头衔吊吊他儿子的胃口,他心里只能想

着自己的事。

一八二七年一月

啊!路易丝,我好象刚离开了地狱!我把你看作我的化

身,所以才有勇气和你谈谈我的痛苦。我至今还说不清,能

杏让自己的思想再回到这致命的五天中去!只要一提“抽

搐”这两个字,就会使我胆战心惊。这不是普普通通的五个

日日夜夜,而是痛苦的五个世纪。如果哪一位母亲没有受过

这种折磨,她就无法知道“痛苦”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我甚

至觉得,你没有孩子倒是很幸福的,从这一点上你可以看出,

①玛玛慕齐,莫里哀在《贵人迷》一剧中虚构的一种土耳其爵位。

②勒内一世(1409 1480)是安茹公爵,巴尔洛林公爵,普罗旺斯伯爵

那不勒斯王和西西里王,一四七一年定居普罗旺斯的埃克斯。我的理智丧失到何等程度。

出事的前一天,天气又闷又热,我当时就发现,这种气

候使小阿尔芒很不舒服。他的性格一直很温和,非常讨人喜

欢,可是那一天显得十分抑郁;他动不动就哭叫,既想玩,又

摔坏玩具。看来,孩子得病前脾气都要变坏,这是一种征兆。

这种奇特的坏脾气引起了我的警觉,我发现阿尔芒睑色时而

发红,时而发白,我以为这是他同时长四颗牙齿之故。于是,

我让他睡在我身边,我可以不时惊醒过来。夜里,他有一点

点发烧,对此我并不在意,总以为是长牙引起的。快天亮时,

他叫“妈妈”!同时做了个要水喝的动作,可是喉咙里发出喀

喀的响声,而且动作里带有一些抽搐。一见这种情况,我全

身的血都凉了。我急忙跳下床,为他冲糖水。但我用杯子喂

他喝水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动弹了,只是连声叫“妈妈”!那

声音已经全变了。你想,我这时多么害怕呀。我去握他的小

手,可是那手已经不听使唤,而且变得越来越不灵活。我将

杯子放到他的唇边;这可怜的小家伙边喝边抽搐,一共才喝

了三、四口,水在他喉头发出奇特的响声,听了实在吓人。最

后,他无力地倒在我的怀里。我接着又发现,他的眼珠似乎

受到某种内力的拉扯,开始渐渐地泛白;与此同时,他的四

肢也越来越僵硬。我大声惊呼。路易闻声而至。

“快请大夫!快请大夫!……他要死了!”我向他喊着。

路易立时不见了人影。可怜的阿尔芒吊在我的脖子上还

在叫“妈妈!妈妈!”这是他头脑里知道还有妈妈的最后时刻。

他额上的血管原来很好看,现在一根根都鼓了出来,抽搐开

始了。在医生赶到前的一小时里,我一直抱着这个僵直的孩

人间喜剧第二卷

子。他原先是那样的活泼可爱,长得白白嫩嫩,宛如一朵鲜

花。他是我的骄傲,我的欢乐,现在却象一段木头了。他那

双眼睛多吓人!就是现在回想起来,我还不寒而栗呢。我那

可爱的阿尔芒毫无声息。他的睑变黑了,身上的肉萎缩了,人

也似乎缩小了许多,看上去活象一具木乃伊。一位医生先到,

接着又来了两位,是路易从马赛请来的;几位医生直挺挺地

站着,象几只不祥之鸟,使我浑身颤抖。其中一位说,可能

是脑炎,另一位认为是儿童常见的惊厥。区里的医生看来还

比较聪明,因为他一直未发表意见。后来的一位医生说:“是

长牙引起的”;先来的那位说:“是发烧引起的。”最后他们一

致同意,在孩子的脖颈上用水蛭吸血,并给他戴上冰帽。我

一听就吓得灵魂出窍。我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活泼

喧嚷的孩子一动不动,毫无声息,变得象一具青黑色的尸体!

我眼看着被我亲吻过无数次的美丽的脖颈遭到水蛭的噬咬,

眼看着这个可爱的小脑袋套在冰帽里面。有一阵我觉得自己

的神志也迷糊了,好象还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亲爱的,为了

放置冰帽,竞把他的头发也剃了,那是我们多么喜爱的一头

秀发,你也曾爱抚过的。就象我分娩时那样,他每隔十分钟

就抽搐一次,可怜的小家伙扭曲着,睑色一会儿变白,一会

儿发紫。他那脆弱的四肢互相接触时,发出一种好似木头相

撞的声音。这个失去了知觉的小生命不久以前还在向我微笑,

和我说话,叫我妈妈!一想到这些,一阵阵剧烈的痛楚穿透

了我的心寓,它们翻江倒海,象起了一阵风暴;这时我感到,

把孩子连结在我们心中的一切纽带都靠不住了。本来,妈妈

会在一旁帮助我,安慰我,替我想想办法,可惜她当时正在

人间喜剧第二卷

巴黎。我想,在对付惊厥方面,母亲们比医生更有办法。一

连四天四夜,孩子的病时好时坏,我为他受尽了惊吓,几乎

也送了命。最后,几位医生一致商定,使用一种可怕的药膏

敷贴,给他吊毒!喔!要在我的阿尔芒身上吊毒!五天以前,

他还眉开眼笑,学着叫教母呢!当时,我拒绝用这种方法治

疗,心想还不如听其自然吧。但路易责备我,他还是相信医

生的办法。男人总还是男人啊。在这类可怕的疾病中,病人

有时会出现假死的现象;而恰恰在这段时间里,我所厌恶的

这种药膏好象成了阿尔芒的救命良药。我的路易丝啊,那时

候,孩子的皮肤又干、又硬、又糙,开始时连药膏也敷不上

去。我在床边泪流满面,哭得枕边都湿了。后来,医生们吃

饭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孩子。我趁此机会,把他从这一

切药物中解脱出来。我发疯似地抱起他,把他贴在胸前。我

将自己的前额贴在他的前额上祝告上苍,求上帝把我的生命

赐给我的孩子,并试图用这种办法把生命转移到阿尔芒的身

上。我就这样把他抱在怀里,甘愿和他一同死去,做到生死

不离。亲爱的,我忽然觉得,他的四肢在渐渐地变软,抽搐

也停止了;孩子终于活动开了,皮肤上那些不祥的、可怕的

色斑也消失了!我象发现他病倒时那样喊了起来,医生们闻

声而至,我赶紧把阿尔芒抱给他们看。

“他得救了!”最年长的那位医生喊道。

喔!多么中听的话!多么美妙的音乐!天堂向我敞开了。

果然,两小时以后,阿尔芒竞死里逃生,可是我已经精疲力

尽了。我需要得到欢乐的安慰,否则自己也要病倒了。上帝

啊!您用了多大的痛苦,将我们母子连结在一起!您将多少

人间喜剧第二卷

颗钉子打入母亲的心房,使孩子时刻挂在她的心上!尽管孩

子在呀呀学语、蹀蹀学步时曾使我掉下喜悦的眼泪,现在看

起来,我还没有真正体会到做母亲的甘苦!为了尽我做母亲

的责任,并在这项甜蜜的事业中提高自己的技能,我可是没

日没夜地研究过他的心理啊!对于这样一个把自己的孩子当

作偶像崇拜的母亲,难道有必要使她受这样的惊吓,让她看

这类可怕的形象吗?我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们的阿尔

芒正在一旁嬉戏,他又是叫嚷又是欢笑。于是,我就想寻找

这次可怕的疾病发生的原因,同时又在考虑自己现在的身孕。

是不是长牙引起的?莫不是他的脑子受到了特殊的刺激?发

生惊厥的孩子是不是在神经系统方面存在着先天性缺陷?这

些想法使我为现在和将来同样感到不安。我的乡下医生认为,

这种病是长牙时神经受刺激所引起的。为了使我们的小阿尔

芒长好牙,我愿意献出自己满嘴的牙齿。现在,当我看到血

红的牙床上长出一颗珍珠似的白花,我的头上就冒出一阵冷

汗。这可爱的小天使在受苦的时候显示了英雄气概,这一点

足以向我证明,他会具备我这样的性格;当时,他投向我的

视线简直象剜了我的心。对于这种速来速去的强直性痉挛,医

学界了解得还不多,所以既不能预防,也难以治疗。我要再

说一遍: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发生惊厥,对于做母亲的来说,简

直象下了地狱一般,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我拼命地吻他!喔!

我久久地把他抱在怀里来回踱步!在第二次分娩前的六个星

期,我受到这样大的痛苦,简直是磨难重重,我真为另一个

孩子担心啊!再见吧,我那可敬可爱的路易丝;千万别想要

孩子了,这就是我的结论。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月十五日

四十一

玛居梅男爵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可怜的人哟,惊悉你受了这么大的折磨,我和玛居梅都

原谅了你对我们的恶语中伤。细读你所遭受的两次磨难,我

真是不寒而栗,心中难受万分;可是这样一来,倒减轻了我

因没有孩子而产生的伤感。现在,我要赶快向你宣布给路易

授勋的消息;他可以佩上四级勋位的玫瑰章了。你希望有一

个女儿;幸运的勒内,你一定会生一个女孩子的!我们回来

以后,我二哥和德·莫尔索小姐举行了婚礼。我们的国王真

是一位大好人,竞让我二哥接替了他岳父担任过的王室首席

侍从官的职务。

“职务和头衔由你同时继承。”他对这位勒农库吉弗里

公爵说。

不过,他要把莫尔索的家徽和勒农库的家徽合并在一起。

我的父亲真是精明。如果没有我那份财产,这一切全都

不可能实现。他和母亲专程从马德里赶回巴黎参加这次婚礼。

明天,他们还要参加我为这对新人举办的晚会,然后再返回

任所。这次狂欢将办得气派十足。索里亚公爵夫妇也在巴黎;

他们俩在场使我有些不安。玛丽·埃雷迪亚无疑是欧洲的一

大美人,我不喜欢费利普注视她的那副样子。为此,我给了

他加倍的温存和爱恋。“她根本就不会象我这样爱你的!”这

句话总是在我心中嘀咕;虽然我话未出口,但这种意思随时

人间喜剧第二卷

表露在我的眼神和动作之中。上帝知道,我是多么落落大方,

妩媚动人。昨天,德·摩弗里纽斯夫人对我说:

“亲爱的孩子,必须向你认输呀!”

其实,我使费利普感到那样快活,所以他准会觉得自己

的弟媳蠢得象一头西班牙母牛。我不再遗憾没能为他生下一

个小阿邦塞拉热,因为公爵夫人可能要在巴黎分娩,这一下

她要变丑了;如果她生个男孩,他们就给他取名费利普,以

纪念这位被驱逐的伯父。说起来也算是造化捉弄人吧,我这

一次又要当教母了。再见吧,亲爱的。今年我要早点儿去尚

特普勒,因为这次旅行花去了我们一笔巨款;我想三月底前

后就动身,这样我们可以在尼维尔内节俭地过一阵子。再说,

巴黎我也住腻了。费利普也和我一样,渴望再见到我们那幽

静美丽的花园、清新的草地,以及任何一条河流也难以与之

相比的沙砾闪烁的卢瓦尔河。领略过瑰丽多姿的意大利的浮

华风光,尚特普勒在我眼中就别有一番风味了;因为,说来

说去,言丽堂皇的东西总会使人厌倦,而情人的眼睛却比一

件capod’operau,一幅bel quadro吲还要美!我们在那儿等

你;我再也不妒忌你了。我怀着充分的信心把我的玛居梅交

给你。你可以随意探测他的心,从那里捞取一些感叹和他的

一些顾虑。自从在罗马发生那件事以后,费利普更爱我了;昨

天他对我说(他从我的肩膀上看着他的弟媳),埃雷迪亚公主

蠢得很。要知道,他说的是年轻时的未婚妻玛丽,也就是他

①意大利文

②意大利文

杰作。

美丽的绘画。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第一场春梦啊。喔!亲爱的,我真是比歌剧院里的姑娘还

要坏,听了这侮辱性的话,心里感到美滋滋的。我向费利普

指出,她的法语说得不够准确,她把例如说成尼如,把五说

成无,把我说成渥;不过,她长得还是很美的,只是缺少点

儿风度,才思也不够敏捷。当人们向她说恭维话的时候,她

竞愣愣地看着你,好象不习惯于听这种赞美之词。照费利普

那样的性格,他很可能在婚后两个月就离开她的。可是那位

索里亚公爵堂费尔南却和她非常般配;他天性宽厚,但却是

个娇惯了的孩子,这一点是很清楚的。我的天使,我可能心

眼很坏,会让你耻笑;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顺致亲切的

情谊。

于巴黎

四十二

勒内致路易丝

我的小女儿已经两个月了;妈妈当了她的教母,路易的

一位年老的舅公当了她的教父;我们为小家伙取名冉娜阿

苔娜依丝。

既然你不怕一个正在哺乳的奶娘把你吓坏,那么一有机

会,我就去尚特普勒看你。你的教子已经会叫你的名字了。他

把你叫作玛图梅!因为c这个字母的音他总是发不准。你见

了他一定喜欢得了不得。他的牙齿都出全了,现在吃起肉来

简直象个小伙子,跑跑跳跳活象一只耗子。但我的眼睛总是

不放心地盯着他,特别使我担心的是,在月子里不能把他带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身边守住他,因为医生出于谨慎,要我在四十天内不出房

门。唉!亲爱的朋友,生孩子可成不了习惯。生第二胎还是

那样痛苦,那样担惊受怕。不过[另lJ将这封信给费利普看),

这个小女孩长得象我,她以后可能对你的阿尔芒不利呀。

我父亲觉得费利普比以前瘦了,我那可爱的小娇娇也略

微瘦了一些。不过,索里亚公爵夫妇已经不在巴黎,所以你

没有什么可妒忌的了!你这封信比起以前来要短得多,感情

也没有以前那样充沛。是不是向我隐瞒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要

不就是你这任性的孩子又在使性子了吧?

我写得太久了:我的女看护已经在责备我擅自给你写信,

而且,阿苔娜依丝·德·莱斯托拉德小姐也要吃晚饭了。那

就再见吧;多给我写几封有趣的长信呀。

四十三

德·玛居梅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亲爱的勒内,在尚特普勒的长池塘边,我独自一人坐在

柳树下的长凳上伤心流泪,这还是我生平第一次。这里景色

优美,你来了,那就是锦上添花了,因为这里惟独缺少欢乐

的娃娃。你的生育能力使我想到了自己。结婚快三年了,我

还没有孩子。“喔!”我独自思忖着,“纵然我要比勒内生我的

教子时痛苦百倍,纵然我会看到自己的孩子发生惊厥,上帝

啊,这些我都不怕,让我生个小阿苔娜依丝那样的孩子吧!我

在这里看到她啦,她美如日月,真是个小天使!”虽然你并没

有告诉我这孩子的长相。从这里我看出了我的勒内的为人。你

人间喜剧第二卷

似乎猜到了我的痛苦。每当我的希望成了泡影,总要有好几

天闷闷不乐,不断地长吁短叹。什么时候我才能在小帽上绣

花呢?什么时候我去挑选婴儿的衣料呢?什么时候我才能为

一个小脑袋缝制帽上的花边呢?难道我就永远听不到这样一

个可爱的小生命叫我一声妈妈,或者扯住我的裙子,跟我撒

野吗?难道我永远看不到童车在沙地上留下的车辙,捡不到

在院子里摔坏的玩具?有多少个妈妈前往玩具铺购买小刀枪、

布娃娃或成套的小炊具,难道我就没有这个福分?难道我就

看不到一个可爱的小生命逐渐长大,成为另一个更招人喜爱

的费利普?我希望有一个儿子,让我好好体验一下,怎样在

孩子身上加倍地爱我的情人。而今我的花园和城堡显得冷冷

清清。一个女人没有孩子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们生来就

是为了做母亲的。喔!你这位穿胸衣的博士,你的生活经验

多么丰富。人不生育,树不结果,都是可憎的。现在,我的

生活与杰斯奈u和弗洛里昂④在他们的牧歌中所描绘的确实

有点太象了,黎瓦洛尔@读到这类作品时曾说,那里的人希

望有几只狼@。我也希望为别人献身!我觉得自己身上有某种

被费利普忽视的力量;所以,要是我不能成为母亲,我会心

血来潮,闯出什么祸来。刚才我把这句话告诉这位摩尔人的

后裔,他一听此言,眼睛就湿润了;他实在配得上“忠实的

①萨洛蒙·杰斯奈(1730 1788),瑞士诗人和画家,擅长田园诗。

②冉·皮埃尔·克拉里·德·弗洛里昂(1755 1794),法国作家,著有牧

歌和寓言。

⑧安托尼·黎瓦洛尔(1753 18叫)

④意思是牧歌中描写的生活太宁静,

法国作家,当时的名记者。

有几只狼可以打破那里的沉闷气氛。

人间喜剧第二卷

傻瓜”这样一个雅号;在爱情问题上。谁也不能和他开玩笑。

有时候,我真想念几台九日经u,到各处求求圣母或求点

圣水,让我喝了以后能够怀孕。到了冬天,我要请大夫治治。

我越写越恨自己,实在写不下去了,就此搁笔吧。

四十四

德·玛居梅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怎么啦,亲爱的,竞一年不来信?……我真有点生气了。

你认为,路易每两天来看我一次就能代替你啦?只告诉我你

没病,家中诸事顺利,这是不够的;我要了解的是你的感情

和想法:我在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的时候,并没有怕受到你

的训斥、谴责或误解呀,因为我爱你。你满可以来巴黎,和

路易分享他在议会中获得的成果,他的口才和忠诚为他颇赢

得了一些声望,这次会期以后,他很可能获得某个高位,而

你却默默无闻地躲在乡下,这种做法使我深为忧虑。难道你

就满足于给他发发指示,就这样度过你的一生?纽默和埃杰

丽吲也不象你们离得这样远呀。你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来这里

看看?这样,我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和你在一起待四个月了。昨

天,路易告诉我,你不久将来巴黎找他,还要在这里生下第

①天主教的一种祈祷仪式,以九天为一单元。

②纽默·庞皮利厄斯(约公元前715 672),传说是古罗马的第二个国王,

罗慕洛的继承人。他自称曾在一个山洞里受到山林水泽女神埃杰丽的指

点,从而创立了罗马的宗教。

204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三胎,你真是个吓人的纪戈涅妈妈u!路易尽管学会了外交辞

令,但经不起我一再盘问,他又是埋怨,又是叹气,最后只

好告诉我,阿苔娜依丝的教父,也就是路易的舅公,眼下病

得很重。不过我想,你作为一个贤妻良母,完全有办法利用

这位议员的名声和口才,替路易从他外婆家的最后一位长辈

那里获取一份可观的遗产。我的勒内,你尽管放心好了,勒

农库一家、绍利厄一家,还有德·玛居梅夫人的沙龙,都在

为路易效力。马尔蒂涅克④完全有可能把他安插到审计院。但

是,你再不向我说明为什么还要留在外酋,那我真要生气了。

是不是为了不让人看出你是莱斯托拉德家的决策者?是不是

为了继承舅公的遗产?是不是担心在巴黎不能象乡下那样当

个好母亲?喔!你这个坏蛋,我多么想知道,莫非你这一次

真不愿让人看到你的大肚子啦!再见。

一八二九年,于巴黎

四十五

勒内致路易丝

你埋怨我不给你写信,难道你忘了这两个长着棕发的小

不点儿?我得照料这两个孩子,何况他们也把我管住了。再

说,我离不开家的另一些原因你也找到了。除了我们这位珍

①纪戈涅妈妈是法国木偶戏中的人物,身材高大,从她裙子里钻出来许多

小孩子。

②马尔蒂涅克(1776 1862),一八二八年一月至次年八月任内掏首相和内

政大臣。

人间喜剧第二卷

贵的舅公身体欠安,我本人也不愿意挺着肚子,扯着一对儿

女上巴黎,他们大的才四岁,小的还不到三岁。我不想拖儿

带女来干扰你的家庭和生活,也不愿在你统治的这个灯红酒

绿的上流社会丢人现眼,更厌恶那种带家具出租的房间和旅

馆里的生活。路易的舅公听到外孙晋了爵,就把自己的一半

积蓄计二十万法郎赠送给我,让我在巴黎购置一所住宅。我

现在已经让路易在你那个区里物色房子了。母亲也给了我将

近三万法郎,让我添置家具。以后,我在议会开会期间来巴

黎居住,就可以在自己家里安身了。到那时,我一定不会辜

负我这位好妹妹的期望,我这话没有一点玩弄词藻的意思。

我非常感谢你使路易得到如此的恩宠;不过,尽管德·

布尔蒙u先生和德·波利尼亚克④先生好意垂青,要路易进

他们的内阁,我还是希望他不要那样出头露面:太出头露面

会受牵连的。我倒喜欢审计院这个位子,因为这个职务可以

长期留任。我们在这里经营的产业,要托付给可靠的人掌管;

一俟我们的总管熟悉业务以后,我就来协助路易,你尽管放

心好了。

你要我把信写得长一点,你看我能做到吗?就说这一封

吧,我本想在信里给你描述一下我的日常琐事,可已经在桌

上放了一个星期了。再放下去,阿尔芒要把它叠成小鸡,放

①德·布尔蒙(1773 1846),原是拿破仑麾下的将军,一八一五年滑铁卢

战役前夕投向路易十八。一八二九年八月以后任查理十世的陆军大臣。

②德·波利尼亚克(1780 1 847、,大贵族,一八二九年八月以后任查理十

世的内掏首相兼外交大臣。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到排列在地毯上的那群纸玩具中间,或者做成小船,编入小

澡盆里的那支舰队。这样的日子,我只要给你描述其中一天

就够了,它们天天都是一个样,归结起来也就是这样两件事:

孩子们有没有病痛,是不是安然无恙。严格地说,在这座荒

僻的农舍里,有时候一分钟慢得象一个小时,有时候几小时

快得只能当几分钟使用:一切都取决于孩子们的情况。如果

说,我能有一些甜美的闲暇时刻可以供我享用,那只有在他

们两个都入睡以后。这时,我不需要替小的摇摇篮,也不必

给大的讲故事,哄他们睡觉。只有当他们在我身旁入睡以后,

我才能自言自语地说:“这一下我就不必为他们操心了”。真

的,我的天使,白天里,所有的母亲都会设想出种种危险。孩

子们一离开她们的视野,就会想到:也许阿尔芒偷偷拿了刮

胡子刀去玩;莫不是衣摆上着了火;会不会被玻璃蛇咬着;也

许他奔跑时摔了一交,头上摔出个大包;还有池塘,他会不

会掉进水里啦。你看,母亲的生涯就象一连串又甜蜜又骇人

的诗篇。不是欢乐,就是担惊受怕,没有一刻能得到安闲。一

到晚上,当我回房以后,我就睁着眼睛做美梦,为他们的命

运巧作安排。我仿佛在孩子们床头看到一群笑眯眯的小天使,

于是我相信他俩一定前程似锦。有时候,阿尔芒在睡梦中叫

妈妈,我就偷偷地去吻他的前额和他妹妹的小脚,出神地盯

着这一对漂亮的小兄妹。这是我最得意的时刻!昨天半夜,大

概是受到我家守护神的召唤,我忽然不安地跑到阿苔娜依丝

的摇篮边,我发现她的头睡得太低;我又看到阿尔芒蹬掉了

被子,两只脚已经冻得发紫了。

“喔!好妈妈!”他醒过来搂住我直叫。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亲爱的朋友,这可以说是夜晚的一景吧。

做母亲的多么需要让孩子们睡在自己的身边!当他们在

恶梦中惊醒以后,保姆无论多么尽职,难道会起来抱他们,安

慰他们,哄他们入睡吗?是啊,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梦;可是,

要向他们把这类可怕的梦境讲解清楚,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他们总是惊慌地半闭着眼睛,既聪明,又呆侵。这简直

是两次睡眠中间的一个延长侍号。这样一来,我自己就睡不

好了,我甚至可以透过薄薄的眼帘,看到这一对小儿女,听

到他们的声息。他们叹一口气,轻轻地挪动一下手脚,都会

把我惊醒。惊厥那只怪物仿佛还蹲在他们的床脚下呢。

天亮了,窗外响起第一阵鸟呜,两个孩子也叽叽喳喳地

说开了。在这睡意朦胧的时刻,这阵难懂的语言听起来就象

小鸟的啁啾,燕子的呢喃,那欢快的叫声里夹杂着委屈的呜

咽。这时候,与其说我在用耳朵听,不如说在用我的心谛听。

当娜依丝u张着双手,迈着踉跄的步子,想从自己的摇篮摸

到我的床上时,阿尔芒已经象一只敏捷的小猴,跑来搂住我

了。于是,两个小不点儿就将我的床当作他们的舞台,让自

己的妈妈受他们摆布。小女孩扯我的头发,还想吃几口奶,小

阿尔芒护住我的胸脯,好象那是他的财产。有时候,他们弄

得我实在难以忍受,于是我放声大笑,那笑声直上云天,最

后也就驱走了我的睡意。这时,我就装扮吃人的女妖。这个

妖怪妈妈用亲吻来吞吃孩子身上的细皮嫩肉;她发疯似的亲

吻他们那双俏皮而水灵的小眼睛,还有那使人又怜又爱又羡

人间喜剧第二卷

慕的玫瑰色肩膀。有几天,我试图在早上八点穿好袜子,可

是常常闹到九点钟还穿不上一只。

亲爱的,我们终于起床了。接下来,我们就开始梳洗。我

穿上浴衣,挽起袖子,系上漆布围裙,在玛丽的帮助下开始

为这两朵鲜花洗澡更衣。只有我才能判断洗澡水的冷热是否

适度,因为判断水温,多半要根据孩子的叫声和哭声来确定。

这时,纸折的舰队和玻璃做的小鸭子也进了澡盆。要给孩子

们洗好澡,还得让他们玩得痛快。你要想方设法,使这两个

小霸王感到有趣,听任你用柔软的海绵擦遍最细微的角落;倘

若你知道做母亲还要具备高超的技巧和机智的头脑,才能完

成这项光荣的任务,你一定会为此咋舌的。她要会恳求,会

训斥,会许诺,简直象一个高明的江湖骗子,而这个江湖骗

子之所以高明,还在于懂得怎样伪装自己,倘若上帝不让母

亲用精明的头脑去对付孩子们的精明,真不知道人类会变成

什么模样呢。一个孩子就是一个伟大的策略家,人们只能象

控制一位大政治家那样把他控制住……但只有激情才能做到

这一点。幸亏这类小天使不管见了什么都觉得好笑:刷子掉

了,肥皂滑脱了手,都会引得他们咯咯地笑个不停!总之,我

们每做成一件事,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但事情毕竞还是办

成功了。当我们终于替这两个小家伙穿好衣衫,又在一大堆

肥皂、海绵、梳子、洗睑盆、吸水纸、法兰绒,总之在11ursery④

的全套用具中间看到两个干干净净的娃娃时,我和玛丽互相

交换一下眼色,这个眼色,只有上帝和你或小天使们才懂得

①英文:育儿室。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其中的涵义,做父亲的对此却一无所知。在这一点上,我觉

得自己也成了一个英国人了。我承认,这个国家的妇女确实

具有育儿的天才。尽管她们只注意孩子们的物质福利方面,但

她们做得尽善尽美还是对的。因此,我的孩子总是光着小腿,

两脚包在法兰绒里面。他们自然不会感到挤脚,感到受束缚;

不过,他们决不是没人照看。法国儿童身上捆着各种带子,使

保姆得到了自由;当然这也是一种夸张的说法。一个真正的

母亲是不自由的,这就是我很久不给你写信的原因,因为我

这双手既要掌管我们的家业,又有两个孩子要抚养。做母亲

的学问,就在于懂得默默无闻地、不为人知地发扬自己的优

点;她从不炫耀自己,却时刻忠于自己的事业,每做一件小

事都表现出她的美德。她要亲自照看炉子上所煮的羹。你以

为我会是个喜欢偷闲的女人吗?但是每一点琐细的照料都会

在感情上有所收获。啊!当孩子吃得津津有味,露出满意的

笑容时,你会觉得他笑得多么甜美。阿尔芒总是一个劲儿地

点头晃脑,看了值得爱他一辈子。当娜依丝觉得匙子里的羹

太烫嘴,你就得替她吹凉,这是一种关怀,也是一种乐趣,更

是一种权利,怎么能把它让给别的女人呢?要知道,她断奶

才七个月,还时刻想着妈妈的乳房呢。一个保姆喂饭时烫了

孩子的舌头和嘴唇,她会对跑过来的母亲说,孩子是因为肚

子饿才叫嚷的。做母亲的一想到孩子的饭匙被不干净的气息

吹拂过,让自己的孩子吞下那样的食物,她怎么能睡得安稳

呢?母亲的天性不允许在她的乳房和孩子的嘴唇之间出现一

个中间环节。为牙齿还未长齐的娜依丝切碎猪排,把它和土

豆一起煮得恰到好处,是一件需要耐心的细活;也只有当母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亲的才懂得,在孩子失去耐心时如何使他把一顿饭全部吃下

去。无论有多少仆人,无论有哪一位英国保姆,都离不开孩

子的母亲,只有她亲自干预,才能用温存去对付孩童时代的

种种小脾气,减轻他们的痛苦。是啊,路易丝,你得用自己

的全部身心去照料这些天真无邪的小人儿;当你为他们梳头,

喂他们吃饭,哄他们睡觉的时候,你只能相信他们的眼神和

手势。从原则上讲,当孩子啼哭时,凡是非自然的原因造成

的痛楚,都应该责陉母亲或保姆的疏忽,这是一条无可辩驳

的理由。自从我有了两个孩子要照料,而且第三个又将临盆,

我的心里就只有孩子了;就说你吧,虽然我那样爱你,现在

也好象成了记忆中的人物了。我经常直到下午两点钟还未打

扮好。所以,我不相信能有那样的母亲,能够把自己的屋子、

衣领和裙袍等物收拾得整整齐齐。昨天是四月初的一个好天

气。我想自己快要临产了,该抓紧时机带孩子们出去散散步;

咳,当妈妈的外出走走,简直象是一首诗,我们头一天就盼

着第二天了。阿尔芒将第一次穿上黑丝绒小礼服,外加一个

绣花的绉领,戴一顶插着鸡毛、绣着苏格兰王徽的无边软帽;

娜依丝要穿红白两色的小裙子,戴一顶可爱的“贝贝”帽,因

为她还是一个bahyu呢;等那个在我肚子里蹬脚的小家伙出

世以后,她就要失掉这个漂亮的名字,因为这个被我称为小

讨债电的孩子就是她的小弟弟了。我已经在梦里看到这个孩

子,我知道他一定是小男孩。现在,小帽子、小绉领、小礼

服、小袜子、小鞋子、扎裤腿用的粉红色小带子、用丝线绣

①见本卷第173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二卷

花的平纹细布小罩衫,一应服饰都已经放在我的床上。当这

两只欢快而和睦的小鸟打扮齐全,忽闪忽闪地啖着小眼睛,用

玛丽的话说,扬起一张非常clea』1u(法语的意思是“洁净”)

的小睑,示意我“快走!”的时候,我的心就怦怦直跳。这两

只棕发的小鸟,一个是满头鬈发,另一个在红白相间的小帽

下露出柔软的刘海;他们穿上小袜子,系好小鞋子,露出一

段小腿,欢快地在这11ursery④里跑来跑去。是我用自己的双

手为他们洗好澡,焐暖并擦干他们的身体,又选用艳丽的丝

绒或绸子,把他们的肤色衬托得更加鲜嫩。喔!看看鲜嫩的

皮肤底下那些蓝色的血管,简直比诗还要美呢!只要用一个

简简单单的绉领,就能把他们的小头颈烘托得比绝色佳人的

粉颈更加好看。我把他们叫回来,再一次热烈地吻着他们的

脖颈,仿佛永远不知餍足!那些彩色的石印版画尽管制作粗

劣,但一印上这类画面,也会使母亲们驻足观赏,而我,这

样的画每天要画出好几幅呢!

我一出家门,就尽情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小阿尔芒有

一种王孙公子的气派,我赞叹地看着他搀着baby的小手,走

在你见过的那条小路上;不料,这时来了一辆马车;我刚要

把他们搀到路边避让,两个孩子已经滚进了一个泥坑,这一

下我的得意杰作全毁啦!于是,得把他们送回家里,换上别

的衣衫。我抱着小女孩,也顾不得毁了自己的长裙,玛丽也

一把抱起阿尔芒,一行人又回到家里。每当baby哭了,或者

①英文:洁净。

②见本卷第213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二卷

男孩弄脏了衣服,事情明摆着:他们的妈妈就再也顾不得自

己,她的心全放在孩子身上了。

吃晚饭的时候到了,通常我还什么事情也没有干;这时

又得伺候他们吃喝,给他们围上餐巾,卷上衣袖,哄他们吃

饭,这是我每天都要解决两次的大问题,叫我怎么忙得过来

呢?在这没完没了的关怀之中,在类似的欢乐或祸事之中,家

里只有我是被遗忘的。每当孩子们顽皮不听话的时候,我经

常连卷发纸也来不及拿掉。我的打扮总是取决于他们的脾气。

若要给自己留出一点时间,例如象今天这样给你写上六页长

信,就得让他们剪下我的诗集上的画,或者让他们用书本、棋

子、螺钿筹码搭建城堡;或者让娜依丝按她自己的方式绕我

的丝线或毛线,她绕得那样复杂,我敢向你担保,这小家伙

准是不声不响地运用了小脑袋里的全部智慧!

总而言之,我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的两个孩子无拘

无束,长得十分结实。他们只要花很少的钱,就玩得十分愉

快。他们见到任何东西都乐意玩,只要在小心照看之下给他

们一定的自由,就比给他们买许多玩具更有意义。几块红、黄、

黑、紫色的小石头,几只小贝壳,沙地里的奇珍异宝,都会

使他们感到无比的幸福。他们喜欢搜集种种小玩意儿,建立

起自己的宝库。我观察阿尔芒,发现他时常对着花儿自言自

语,还和苍蝇、母鸡攀谈,并模仿它们的动作;他和昆虫和

睦相处,一看起来就会流连忘返。凡是小东西都能引起他们

的兴趣。阿尔芒已经开始对任何事物都要问为什么了;他走

来看我给他的教母写些什么;他还把你当作一位仙女,你瞧,

孩子们总是对的嘛!

人间喜剧第二卷

唉!我的天使,我可并不是存心用这一连串愉快的事给

你添加忧愁。这里,我还要给你描述有关你教子的一件事。有

一天,一个穷人跟在我们后面求乞,因为穷人们知道,当孩

子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一个妈妈会拒绝施舍的。可是

阿尔芒还不知道有些人会没有面包吃,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做

钱。正好,我给他买了一个小喇叭,于是他一本正经地把这

玩具送给那老头,嘴里说:

“喏,拿去吧!”

“您允许我把它留下吗?”那穷人问我。

人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和我这时所得到的欢乐相比拟

呢?

“夫人,因为我家也有孩子。”那老头一面解释,一面漫

不经心地接过我给他的东西。

我一想到将来要把阿尔芒这样一个孩子送进学校念书,

不禁接连打了几个寒噤,因为我能把他留在身边的日子只剩

下三年半了。他现在的童年时代每时每刻都受到我的祝福,而

公共教育将会掐掉这个幸福的童年所开出的鲜花,将剥夺大

自然所赋予他的恩泽和这类可贵的真诚!人们将剃去他这一

头鬈发,那是我多么小心地梳理和濯洗,亲吻过多少次的秀

发啊!人们将给我的阿尔芒一副什么样的心肠呢?

你呢,你的近况如何?你自己生活得怎样,你可一点儿

也没告诉我呀。你始终爱着费利普吗?我对这个撒拉逊人倒

很放心。就写到这里吧。娜依丝摔倒了,再说,如果我继续

写下去,这封信可以写成一本书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四十六

德·玛居梅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善良温柔的勒内呀,你一定从报上看到了降临在我头上

的巨大不幸;当时,我一个字也没能给你写,一连二十来个

日日夜夜,我都守在他的床头,一直守到他咽气。我替他合

上眼皮,和神甫们一起虔诚地为他守灵,我为他的灵魂作了

祈祷。我用这种揪心的苦痛惩罚了自己。然而,见到他临终

前嘴边还浮现出一丝安详的微笑,我还是不能相信,是我用

爱情葬送了他的性命!而今他已去了,我却活着!你是非常

了解我们的,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呢?以上这句话就包含着

千言万语了。唉!要是有人对我说,他可以使费利普起死回

生,那我宁愿不上天堂,也乐意听他的许诺,因为这意味着

和费利普重新相会!……即便是把他再留住两秒钟,我也可

以松一口气,不象现在这样钢刀扎心了!你能否尽早来对我

说这句话呀?你这样爱我,总不会骗我吧?……当然不会的!

你早就对我说过,是我深深地伤了他的心……难道真是这样?

是的,我不配享受他对我的爱情,你说得对,我是把它偷来

的。至于幸福,是我用缺乏理智的拥抱把它窒息了!喔!直

到现在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才觉得头脑不再发热了,可

是我现在感到孤独!主啊,在您的地狱里还有什么比孤独二

字更可怕的?

人们从我身边把他抬走以后,我跟着就躺倒在这张床上,

我想死,因为在我和他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我发现自己还剩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下一点力气,足以推门而入!可是,唉!我还太年轻,经过

四十天的疗养,人们施展了京人的技巧,使我吞下了这门可

悲的科学所发明的许多药物。我终于发现自己回到了乡下,坐

在我的窗前,置身于美丽的鲜花丛中;那些花都是他特地为

我栽培的。如今,我又在这里领略秀丽的景色;这也是他生

前频频注目的地方。由于我喜欢这里的景致,他还常常为这

一发现欢欣鼓舞。啊!亲爱的,当一个女人的心死了以后,迁

居所带来的痛苦是前所未有的。花园里潮湿的土壤使我冷得

发抖,大地犹如一个巨大的坟墓,我走在上面,就象踩在他

的身上!在我第一次外出时,我竞害怕起来,愣愣地站了好

一会儿。如今是鲜花依旧,伊人难觅,这是何等凄凉的景象!

这会儿,父亲和母亲都在西班牙,我那两个哥哥你是了

解的,你自己又不得不留在乡间;不过,请放心:已经有两

位天使飞到了我的身边。可爱的索里亚公爵夫妇赶到了他们

哥哥的病榻前。在他临终前的那几个夜晚,我们三人怀着痛

苦的心情静静地、默默地围在他的床头,眼看着一个高贵的

人正在慢慢地死去。他是世间罕见的、真正称得上伟大的一

个人,他在任何事情上都比我们高明。费利普的耐心实在是

人间少有的。当他看到自己的弟弟和玛丽的时候,他的神志

稍稍清醒了一些,痛苦也有所减轻。

“亲爱的,”他用对待任何事物所惯用的简练语言对我说,

“我临死前差一点忘了把玛居梅的男爵领地交给费尔南,该把

我的遗嘱重新写过。弟弟会原谅我的,他懂得什么叫爱!”

亏得这位小叔和他的妻子,我才保住自己一条性命;他

们想把我带回西班牙去!

人间喜剧第二卷

啊!勒内,关于这场灾难,我只能对你谈谈它造成的后

果。一想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我的心就直往下沉。可怜的卡

珊德拉u,我把你的劝告当作了耳边风,现在再向你倾诉,也

无非是自我解嘲罢了。是我用种种苛求、毫无来由的嫉妒,以

及接二连三的忧烦害死了他。由于我们俩有着同样细腻而敏

锐的感情,所以我对他的爱就使他更难以忍受。我们用的是

同一种语言,因此我的任何思想都瞒不过他,有时候,我随

便说着玩,谁知却伤了他的心。你很难想象,这个可爱的奴

隶对我顺从到何等地步:有几次我要他走开,让我独自一人

待一会儿。对于这样一爪_陉念头,他也不加争辩地服从了,可

是他心里也许很痛苦。直到他临终前,他还为我祝福,并一

再声称,和我单独相处一个上午,胜过和另一个爱侣常年厮

守,就连玛丽·埃雷迪亚也不例外。我给你写下这几句话的

时候,又痛哭了一场。

现在,我晚上七点钟就上床,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

点才起身,我把用膳的时间拖长到可笑的地步,我走得很慢,

对着花草一站就是一个小时,我观看树上的枝叶,我极其认

真、严肃地忙于一些针头线脑的小事,我喜欢阴影、寂静和

黑夜;总之,我在和时间搏斗,我以一种阴暗的乐趣把它们

和过去联结在一起。花园里的静谎是我唯一喜爱的伴侣;在

那里,处处都留有我们幸福的印记,它们的形象虽然已经消

失,别人也不可能看到,但在我的眼前,它们却历历在目,清

晰可辨。

①卡珊德拉,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亚公主,善h凶吉的预言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有一天,我对索里亚公爵夫妇说:

“你们真叫我受不了!西班牙人的心灵有着比我们法国人

更伟大的东西!”

我的妯娌一听此言,立即扑到我的怀里。

啊!勒内,如果说我这次没能死去,那一定是上帝给我

们分配痛苦时,考虑到了人们对不幸的承受力。当我们失去

了毫无虚情假义的理想的爱情,当我们失去了持久不衰、能

为我们带来欢乐、使我们的身心同时得到满足的感情时,只

有我们女人才能体会到这一损失是多么严重。他具有那样多

的优秀品质,确实值得我们去爱,而又不降低我们的身分;这

样的人,我们什么时候还能遇到呢?结识这样一位男子,就

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在我们一生中难得有第二次。真正的强

者和伟人啊,你们的道德情操蕴藏在一片诗情之中,你们的

灵魂具有某种高雅的魅力,你们生来就是为了受人崇拜的;可

是你们不能去爱,因为这会给女人和你们自己造成不幸!这

就是我在林中小径上大声疾呼的话!可惜,我没能为他生个

孩子!这本是一种称心如意,永不枯竭的爱情,它曾为我倾

注了多少的欢乐,绽出了多少朵鲜花,但是竞不能结出果实。

我真是一个该受诅咒的人哪!难道如此纯洁而强烈的爱一旦

成了某种专制的感情,竞会不结子实和遭人嫌弃,如同沙漠

的酷热和极地的严寒制止着生命的存在?难道非得嫁一个路

易·德·莱斯托拉德那样的男子,才能组成一个家庭?莫非

上帝也嫉妒爱情?我在胡言乱语了。

我相信,你是唯一能和我相处的人;你来吧,只有你才

能和服丧期的路易丝生活在一起。我戴上寡妇帽的那个日子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多么可怕啊!当我发现自己穿上了黑色的丧服,我就跌坐

在椅子上,一直哭到深夜;就是现在和你谈起这一骇人的时

刻,我还在簌簌掉泪。再见,我写信也感到累了;我的头脑

里千头万绪,也不想把它们都写下来。带孩子们一起来吧,你

可以在这里给小家伙喂奶,我再也不嫉妒了;他已经不在了,

再说我也很想见见我的教子;费利普生前也希望有一个小阿

尔芒那样的孩子。快来分担我的痛苦吧!……

一八二九年

四十七

勒内致路易丝

亲爱的,当你收到我这封信时,我已与你近在咫尺;我

将它寄出后不久就启程了。我们将会单独待在一起。路易为

了即将举行的选举,不得不留在普罗旺斯;他想再度当选为

众议员,可是自由党人正在策划阴谋,反对他连任。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只是为你带来一颗心,让它和你

的心作伴,并帮助你继续生活下去。我还要让你痛哭一场:你

得用自己的眼泪换取新的幸福,争取有朝一日和他重新相会,

因为他只是走在投奔上帝的旅途之中;今后你每走一步路,都

会朝着他这个目标前进。你每尽一项义务,就是在把你们分

开的那条锁链上砸碎一个环节。坚强些,我的路易丝,你会

在我的怀抱中振作起来,使他原谅你无心的过失,带着你在

尘世替他立下的功德,纯洁地、高尚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在为自己和孩子们打点行装的同时,匆匆给你写上这

几笔,阿尔芒还在一边吵着说:“教母!教母!快去看教母!”

我听了几乎也要妒忌你了:他简直就象你的儿子!

一八二九年

人间喜剧第二卷

第 二部

四十八

玛居梅男爵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嗨,勒内,是的,他们说得对,他们告诉你的是事实。我

卖掉了自己的住宅,卖掉了尚特普勒和塞纳 马恩酋的庄园;

至于说我疯了,破产了,这话就说过头了。现在让我们来算

一笔账!在一切都安排就绪以后,可怜的玛居梅留给我的还

剩下约一百二十万法郎。现在让我作为一个能干的妹妹,向

你如实报一下账目。我用一百万法郎买下了三厘利率、每张

售价五十法郎的公债券,这样,我的年收入便达到六万法郎,

而按过去的地产收入,总共才只有三万。再者,我每年要甩

一半时间到外酋去签订租约,听佃户们诉苦,由着他们随意

付地租,我困守在那里犹如雨天的猎人;我还要出售农副产

品,有时竞得降价出手;同时,我在巴黎还占着一座公馆,计

算起来,每年也可以有一万利勿尔的出息;我还要研究财产

抵押法,将资金委托公证人管理,并等着收取利息,万不得

已时,还要钉着一些人讨债;总之,我必须来往于尼维尔内、

塞纳马恩和巴黎之间,处理产业上的事务。对于一个年仅

二十七岁的寡妇来说,那是一副多么沉重的担子,是多么乏

味、多么不上算的事,简直是一种浪费!现在我已经将全部

人间喜剧第二卷

财产作了抵押,所以非但不需要向国家缴纳税金,而且每半

年还可以向国库支取三万法郎纯利息;每次我去国库时,那

个年轻漂亮的小职员一见我上门,就笑眯眯地付给我三十张

面值一千法郎的钞票。也许你会问:法兰西会不会宣告破产?

那么我首先要说:

远在天边的祸事我难以预见①。

况且,即使法兰西宣告破产,最多也不过减掉我一半收

入;那样的话,我还是和抵押以前同样富有;再者,从现在

起一直到灾祸发生,这段时间内我的收入已经增加一倍。灾

祸的出现往往是以世纪来计算的,所以我还有足够的时间,通

过酋吃俭用攒下一笔资金。再说,在七月王朝这半吊子的共

和主义法兰西,莱斯托拉德伯爵不是贵族院的议员吗?人民

把王冠献给了法国人的国王④,你的丈夫不就是这顶王冠的

一个支柱?既然我有这样一位朋友,既然他是审计院的院长,

他本身就是一位金融巨子,那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谁还敢

说我疯了?我的计划几乎和你那位“开明君主”同样精明。你

是否知道,是谁把这代数方面的才智给了我这样一个女人?是

爱情!咳!现在是时候了,我该向你交待一下我的行动的秘

密。你虽然精明强干,别具慧眼,并深切地关怀着我,但还

是未能洞察我的奥秘。我即将在巴黎附近一个村主秘密举行

婚礼。我爱上一个人,同时也被他所爱。我象一个懂得什么

①引自拉辛的诗体悲剧《安德洛玛刻》。

②“法国人的国王”和下文中的“开明君主”均指七月王朝的路易 菲力浦。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叫爱情的女子那样爱他。他也象一位受人崇拜的男子那样爱

我。勒内,请原谅我背着你,背着大家,做了这件事。如果

说你的路易丝遮住了众人的耳目,瞒过了所有人的好奇心,那

么你得承认,那是由于我对可怜的玛居梅的感情要求我蒙骗

众人。你和莱斯托拉德一定会把我骂得无地自容,让我死于

你们的猜疑之中。况且,周围的环境也会帮助你们这样做。只

有你才能了解我的嫉妒心是何等严重,所以你对我的折磨也

一定是徒劳无益的。我的勒内,你会责备我疯了,但我宁愿

独自一人承担这疯狂的后果,就象一个存心蒙骗父母的年轻

姑娘,疯在脑袋里,疯在自己的心中,我的情人欠了别人三

万法郎,这就是他的全部财产,这笔债我替他偿还了。这是

指责我的一个多么好的话题!你可能要向我证明,加斯东是

个阴谋家,而且你丈夫还可能暗中监视这个可爱的孩子。但

我宁愿亲自对他进行考察。他已经追求我二十二个月了;我

已经二十七岁了,他才二十三岁,男女之间这一年龄上的差

距确实是太大了。当然,其他方面也有不幸的根子!简单点

说吧,他是一个诗人,只能靠自己的创作度日;这就等于告

诉你,他的生活是够清苦的。这位懒惰的诗人虽也躲在阴暗

的小屋子里写点东西,但他更象一条晒太阳的壁虎,在阳光

底下建造他的空中楼阁。然而,作家和艺术家之流都是靠自

己的思想生活的,这种人通常会遭到实利主义者的指责,说

他们用情不专。他们是那样随心所欲,所以,认为他们的思

想会影响他们的感情,也是很自然的。尽管我替他还了债,尽

管有年龄上的差别,尽管他写诗,我还是在九个月当中用崇

高的感情抵制了他的追求。甚至不让他吻我的手,就是在产

人间喜剧第二卷

生纯洁和甜蜜的爱情之后,我也不象八年前一样,缺乏经验、

一无所知、仅仅受好奇心的支配就以身相许。到我决定下嫁

的时候,他已经极为顺从地等待很久了,所以我能把婚期推

迟到一年以后。但是,这里面丝毫没有屈辱的味道:这是顺

从,而不是屈就。在我的未婚夫身上,我发现了一颗前所未

见的高贵的心,他在温情脉脉之中充满着机智,他的爱情有

着无尽的活力。唉!我的天使,这可能是他祖上遗传的吧!现

在我简略地把他的身世告诉你。

我的朋友名叫玛丽·加斯东,没有其他头衔。他不是私

生子,而是漂亮的布朗东夫人的奸生子④,后来,这位女士遭

到杜德莱夫人的报复,被活活气死了。有关布朗东夫人的情

况,你一定听人谈起过。但这可爱的孩子并不了解那段可怕

的历史。玛丽·加斯东的哥哥路易·加斯东把他送到图尔中

学念书,直到一八二七年他才离开学校。他的哥哥把他安置

好以后,没隔几天就飘洋过海,独自谋生去了。这是玛丽的

保护人——一位老太太告诉他的。不久他的哥哥当了一名海

员,从此音讯渐疏;不过,他的封封来信都表现出发自美好

心灵的慈父般的感情;他一直在遥远的地方为生活而挣扎。在

最后一封来信中,他告诉玛丽·加斯东,他已经被美洲某个

共和国任命为海军上校,要他等着他的好消息。谁知转眼三

年过去了,我那可怜的懒虫再也没有得到哥哥的音讯。他非

①私生子指一般的非婚生子,奸生子指触犯法律所生的子女,一般指以下

三种情况:暴力行为产生的结果;有夫之妇与有妇之夫通奸所生子女;有

夫之妇与未婚男子通奸所生的子女。

人间喜剧第二卷

常爱这个哥哥,甚至想渡海前往寻找。我们那位大作家达尼

埃尔·德·阿泰兹阻止了这个荒唐的举动,并慷慨地给了他

种种照顾,用诗人自己富有表达力的语言说,这位作家经常

为他提供食和巢。事实上,你也能从以下情况对这个孩子的

困境作出判断。他原以为天才是发财致富的一条捷径!这类

想法不是可以叫人笑上一天一夜吗?在一八二八至一八三三

年间,他曾试图在文学方面作出成就。他这样做势必给自己

的生活带来种种难以想象的忧虑和企望;辛勤劳动和节衣缩

食自不待言了。由于他雄心勃勃,德·阿泰兹虽曾一再好言

相劝,他还是象滚雪球似的背了一身债。尽管如此,当我在

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家和他邂逅相遇时,他已经崭露头角了。

那次相遇使我对他一见钟情,而他自己却毫不觉察。他怎么

至今还未被人所爱?人们怎么会把他留给了我?喔!他既有

天才又很风趣,既善良又刚毅;女人们对这样完美无缺的高

贵品质往往会感到害怕。约瑟芬不是在矮小的波拿巴打了上

百次胜仗以后,才在他身上发现后来的拿破仑,并成了他的

妻子吗?这个头脑简单的人自以为知道我多么爱他!可怜的

加斯东!他根本猜不到;但勒内,我要告诉你,你应该知道,

因为这封信本身就有点遗嘱的味道。望好好体会一下我这番

话的用意。

现在,我深信自己已经被人所爱,就象世界上一个女人

所能得到的那种爱,而且,我对这种为人称道的夫妇生活充

满着信心,往里灌注了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爱……是的,我

终于感受到这种刚萌生的激情的乐趣。当今的女性想在爱情

中得到的,这次结合都会给我。我觉得,就象可怜的费利普

人间喜剧第二卷

对我那样,我对加斯东由衷地产生了爱慕之情。我已经不能

自持,在这个孩子面前,我会表现得战战兢兢,如同那个阿

邦塞拉热人当初见了我一样。所以,与其说我被他所爱,不

如说我更爱他。现在我往往毫无来由地担惊受怕,有时简直

到了十分可笑的地步。我怕被他撇下不管;我怕自己人老珠

黄,而加斯东还是那样年轻英俊;我还怕不能得到他足够的

欢心!然而,我还是相信自己具有足够的能力、忠诚和智慧,

在这个远离花花世界的荒僻去处,发展而不是简单地维持这

种爱情。万一我失败了,万一这首用秘密的爱情谱写的壮丽

诗篇必须交待它的结局(是的,我说的是结局!),万一加斯

东有朝一日不象前一天那样爱我,而且我也觉察到这一点,那

么我告诉你,勒内,该受责备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这不

是他的过错,是我错了。我了解自己,我身上情人的气质多

于母亲的气质。为此,我要事先通知你:即便我有了孩子,我

还是会去死的。勒内呀,为此,我要在缚住自己的手脚之前

恳求你,万一这不幸的事降临到我的头上,我就把孩子托付

给你,请你担负起母亲的责任。你忠于职责的狂热感情,你

极为可贵的品质,你对孩子们的挚爱,你对我个人的深情,以

及我所了解的你的一切优点,即使谈不上让我死得愉快,也

会使我临死时感到不那么痛苦。我暗中下定的决心,使这庄

严的婚礼带上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可怕气氛,正因为如此,我

才不愿邀请熟人当我的证婚人;所以我的婚礼就得秘密举行。

那样,我可以听任自己的心房怦怦跳动,也不会看到你眼中

流露出的焦虑神色;只有我自己才意识到,签订这一新的婚

约,弄不好就是为自己签署死刑判决书。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个婚约联结了现在的我和将来的我,但我不会反悔的;

我向你吐露了真情,为的是让你意识到责任重大。我这次结

婚是夫妻分产,尽管加斯东知道我相当富有,足以使我们无

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但他不了解我究竟有多少钱。我将花一

天的时间,按照自己的意愿将我的财产一一分配好。因为不

愿让他丢睑,我将一万二千法郎年息的款项转入他的名下;在

我们结婚的前夕,他可以看到书桌里放着取款的凭证;如果

他拒绝接受,我要把一切事情都停下来。我还曾以拒绝和他

结婚为要挟,才换来替他还债的权利。今天给你写了这么多,

我感到有些累了;后天,我将告诉你更多的情况,因为明天

我不得不去乡下待一整天。

一八三三年十月十五日

以下就是我为隐藏自己的幸福所采取的一些措施,因为

我不想给任何人提供嫉妒我的理由。我有点象那位美丽的意

大利公主u,在抓住自己所爱的猎物以后,就象一头母狮似的

躲进瑞士的某个城镇,慢慢地享受爱情的乐趣。因此,我是

为了向你求得一份恩舆,才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你的:我希望,

除非我特别发出邀请,你平时不要来看我,以免扰乱我生活

中的宁静。

两年以前,我在通往凡尔赛的路上,在达弗赖城的水塘

地带,购置了约二十阿尔邦的草地、一片狭长的树林和一个

①此处可能指意大利公主贝尔乔若索,一八二九年,她曾带着情人隐居日

内瓦等地。——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美丽的果园。我让人在草地尽头挖了一个面积约三阿尔邦的

人工湖,湖中央留出一个巧夺天工的小岛。两个林木葱茏的

山岗将一条狭谷夹在中间。山岗上流下的几股清泉,被建筑

师巧妙地设计成一道道小溪,时隐时现地汇入皇冠形的小水

池内。这位建筑师根据天然的地形,就地筑起了篱笆、围墙

和界沟,使整个花园的规模一目了然。在半山腰一处秀美的

平地上,工人们为我建造了一座瑞士式的木屋别墅,别墅两

侧是龙斯树林u,正前方是一片泻向池塘的草地。木屋别墅的

外貌无论哪一点上,都酷似游人们在西翁到布里格②之间一

路上赞赏不已的那种建筑;我从意大利回来的时候,一见这

种木屋就着了迷。屋子内部,其装饰之雅致堪与最著名的别

墅媲美。距这所乡间别墅百来步的地方,还有一处漂亮的附

属建筑,它通过一条地道和主楼相连接;这里面有厨房、杂

物间、马厩、车库等。在这一片砖木建筑之中,路人只能看

到造型简朴的外表,以及周围的一个个花坛。另有一排小屋

是给园丁们住的,这排房屋挡住了果园和菜园的入口。

别墅的大门隐藏在靠树林一边的围墙中间,外人很难发

现。别墅周围的树木已经长得很大,再过两、三年,会把房

屋建筑完全隐蔽起来的。到此游逛的人只能在冬天落叶季节,

或根据山岗上升起的炊烟,才能看出这里还有人居住。

别墅园林的布局完全按照凡尔赛那座“王家花园”设计,

除此以外,从屋里还可以看到人工湖和湖中的小岛。无论从

①龙斯树林,位于龙斯城堡和达弗赖城附近。

②西翁和布里格均为瑞士南部地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哪个角度看,小山岗都显得郁郁葱葱,岗上的大树全靠你那

位新国王的年俸u而得到了良好的管理。我吩咐园丁,屋子

周围全部种上各种香花,而且要成千成千地栽培,所以,这

大地的一角就成了一块馥郁芬芳的碧玉。五叶地锦蜿蜒爬向

小别墅的屋顶,整个别墅被包围在啤酒花、铁线莲、茉莉、杜

鹃、吊钟花以及许许多多攀附植物之中。谁要是能发现我的

窗子,谁就可以自夸目光锐利!

亲爱的,现代建筑艺术足以在一百平方尺的地面上盖起

几座宫殿;我这座小别墅也装有供暖系统和各种现代化设备,

称得上是一座漂亮而实用的住宅。我和加斯东在这座屋子里

各有一套住房。底层有一个过厅、一间会客室和一间餐室。三

楼还有三个房间,可以辟为婴儿室。我拥有五匹骏马,一辆

轻便型轿式马车和一辆双驾四轮双座轿式马车。我们离巴黎

有四十分钟的路程。要想听歌剧,或观看新上演的戏剧,我

们可以在晚饭后出发,散场后也来得及返回自己的寓。一条

漂亮的道路穿过藩篱的树荫,通向外面的大道。仆人们,包

括厨师、驭手、马夫、园丁、我的贴身女仆,都是些非常可

靠的人,那是我经过六个月的挑选才雇佣的,他们将听从我

的老仆菲利浦的指挥。尽管我对他们的勤勉和谨慎颇为放心,

我还是采用了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的雇佣方法;他们的薪金

不算高,但我言明每年元旦还要给他们一笔钱,而且这笔钱

将逐年增加。仆人们都明白,任何一个微小的过失,或被怀

①在君主立宪制国家,王室的全部开支由立法机关表决通过,在国家预算

中支付。七月王朝时代,王家园林的保养费也在其中支付。

人间喜剧第二卷

疑办事不够谨慎,都会使他们丧失巨大的利益。再说,情人

们都性情宽厚,通常是不会给下人们找麻烦的;因此我尽可

能充分信赖自己的仆人。

渡船街公馆里那些精美雅致的艺术珍品,现在都搬进了

木屋别墅。伦勃朗u的画年久发黑,只配挂在楼梯上;霍贝

玛吲和卢本斯吲的画对称地挂在他的书房里;我的妯娌玛丽

从马德里寄来的提善@名作,点缀着我的小客厅;费利普生

前选购的漂亮家具,经过建筑师的精心修饰,都安放在底层

会客室里。别墅内部的陈设简朴得令人叫绝,可是这种简朴

却让我花掉了十万法郎。房屋的地基先挖成一个坑,坑里铺

上大磨盘石,然后用水泥浇注。屋基周围种满鲜花和小灌木,

使底层几乎全被掩盖起来,住在那里只觉得清凉宜人,丝毫

也不感到潮湿。此外,还有一队白天鹅在湖中缓缓漂游。

喔!勒内,这个小峡谷里安静得几乎连亡灵也会感到欣

慰!每天清晨,小鸟的歌唱和微风吹拂白杨的簌簌声把我们

唤醒。建筑师在挖土垒墙的过程中,在靠树林的一边挖到了

一处水源。水从山岗上顺坡而下,沿着银白色的细沙河床,流

经两岸的水芹菜畦,一直注入湖中;真不知道这样一道山泉

金钱能否买到。但会不会因幸福过于完美而引起加斯东的厌

恶呢?这样的美景实在令我心悸;虫子往美果里钻,飞虫扑

向美丽的花。这些可怕的棕色幼虫,凶狠得象一群死神,它

①伦勃朗(1606 1669)

②霍贝玛(163s 1709)

⑧卢本斯(1577 1640)

④提善(约148s 1 576)

荷兰名画家。

荷兰名画家。

弗朗德勒名画家。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画派的著名画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们所咬噬的不总是树林的骄傲吗?我已经知道,圆满的幸福

总要受到一种无形的、嫉妒的力量的攻击。这一点,你早就

在提醒我,而且,你也总觉得自己的预言灵验。

前天,我去那里看看我最后的那些狂想是否都已实现,我

感到眼泪涌上了眼眶;当建筑师递上账单时,他惊异地看着

我写上“照单付款”这几个字。

“夫人,这样您的经纪人不会付钱的;这是一笔三十万法

郎的巨款。”

于是我摆出十七世纪地道的绍利厄小姐的架势,又添上

了一笔“照付无误!”

“不过,先生,”我补充说,“我确认这笔支出是有条件的,

那就是:请勿向任何人谈及这里的建筑和花园。别让任何人

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请您以自己的荣誉担保,切实执行这

项付款的条件。”

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什么我总是这样突如其来地、秘密

地来回奔忙。人们以为被我卖掉的东西都到哪儿去了,你现

在看到了吧?我的财产变化的根本原因,你现在找到了吧?亲

爱的,爱上一个人是件大事,谁要是真心爱人,心里就不该

牵挂着别的事。今后,钱财不会分散我的精力;我已经使自

己的生活变得简单多了,除了每天早上用十分钟以女主人的

身分向老管家菲利浦发些指示,我就不用再当家庭主妇了。我

曾经仔细观察过生活以及生活中危险的转折;既然死亡给了

我惨痛的教训,我就要吸取这些教训。我唯一关心的事,就

是要得到他的欢心,我要爱他,要使庸俗之辈视为单调乏味

的东西变得丰富多采。

人间喜剧第二卷

加斯东对此还一无所知,他应我的要求,和我一样把户

口迁到达弗赖城;明天,我们将一起去木屋别墅。那里的生

活费用不会太高;但如果我把花在穿着打扮上的支出告诉你,

你倒是有理由说:“她疯了!”别的女人打扮自己是为了在社

交界出风头,我可是要为他而打扮,而且要天天如此。我计

划每年花二万四千法郎,作为在乡间的穿戴费用,日间的装

束还不是最贵的。如果他乐意,他可以穿他的布罩衣!你别

以为我存心把这种生活当成一场决斗,为了使爱情维持下去

而尽心竭力地耍手段;我只是想做到问心无愧就是了。我还

可以当十三年的美妇人,就要使他在第十三年的最后一日比

神秘的新婚之夜更爱我。这一次,我要表现得谦让、恭敬,再

也不说尖酸刻薄的话了;如果说那一次我惯于指手划脚,那

么这一回我却要当个顺从的仆人。勒内啊!要是加斯东也象

我这样理解爱情的无限威力,我就有把握使生活过得美满。别

墅周围的自然环境非常优美,林子也赏心悦目。每走一步路,

都有十分清新的景色;再看看树木,更可以调剂身心,使人

进入美妙的意境。这片树林里到处充满着爱的欢乐。但愿我

不致用这里的木柴为自己准备一个高大的火化堆!后天,我

将是加斯东夫人了。上帝啊,我暗自思量,这样爱一个男人,

是不是一个好基督徒。

“不过,这是合法的。”我的经纪人这样对我说,他也是

我的证婚人之一。当他终于明白我清理财产的原因时,当即

惊叫起来:“这次婚礼让我失去了一位主顾。”

至于你,我漂亮的小鹿,我现在不敢使用“亲爱的”这

个词了,你可以这样说:“这次婚礼使我失去了一个妹妹。”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的天使,以后你写信给加斯东夫人,可以写上这个地

址:凡尔赛,邮局待领。有人会每天去那儿取信的。我不愿

让当地人认识我们,一应生活必需品都将派人去巴黎采购。我

希望能在此秘密地生活。这次隐居的准备工作已经进行了一

年,在这段时间里,谁也没能发觉;购置这块地是在七月革

命后的大动乱时期进行的。在这里经常出头露面的人只有那

位建筑师:当地人只认识他一个,但是他再也不会到这里来

了。别了!我怀着悲喜交集的心情写下这段告别辞;我热爱

加斯东,但同样舍不得丢下你,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十月二十日

四十九

玛丽·加斯东致达尼埃尔·德·阿泰兹

亲爱的达尼埃尔,我需要两位证婚人;明天晚上请你和

我们憨厚的好友约瑟夫·勃里杜一起来我的住处。即将和我

结婚的那位女士希望远离社交界,在默默寂寂中生活。因为

她已经推测到我的最大心愿。在我贫困潦倒的日子里,你曾

帮我减轻了许多痛苦,可是你对于我的恋爱史却一无所知;现

在你可以想见,此事严守秘密是多么必要。这也是近一年来

我们俩逐渐疏远的根本原因。举行婚礼以后,我要和你长期

分离了。达尼埃尔,你一直是最能理解我的;你一定懂得:朋

友不见情意在。也许我将来还需要得到你的帮助,但就在那

时,我也不能和你相会,至少不能在我家里和你相会。在这

方面,她首先按我们的愿望这样做了。为了我,她牺牲了一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位童年女伴的友谊,而这位女伴待她确实情同手足;为了她,

我也不得不牺牲自己的朋友。听了我这番话,你一定会明白,

我这里所谈的不是什么一般的感情,而是专一、完整、神圣

的爱,是建立在我们两人相互了够、亲密无间的基础之上的

爱。我所得到的幸福是纯洁的、无限的;可是,人世间还存

在一项不为人知的法则,使我们得不到尽善尽美的幸福,所

以,在我思想深处最隐蔽的角落里,有一种念头正暗中折磨

着我,而她却一无所知。你曾经在我常年的贫困中给了我那

么多帮助,不会不了解我当时那种可怕的处境。那么,在我

的希望屡遭破灭的情况下,我从什么地方汲取生活的勇气呢?

在你身上,在你过去的经历中。我的朋友,那时,我就是从

你那儿得到了那么多的慰藉和无微不至的关怀。亲爱的朋友,

现在是她替我还清了一身债务。她非常有钱,而我却不名分

文。每当我实在懒得动笔的时候,我曾多少次说过这样的话:

“啊!要是某个有钱的女人愿意嫁给我,那该有多好!”可是,

一旦此话成为现实,年轻人那种落拓不羁的态度,不幸者那

种孤注一掷的主意,全都烟消云散了。尽管她对我百般温存,

我总是感到屈辱。尽管我深信她有着高贵的心灵,我还是感

到屈辱。虽然我明知这种屈辱感正是一种爱情的见证,可毕

竟还是感到屈辱。总之,她眼睁睁看着我接受了这种低声下

气的地位。有一点是明摆着的:我非但不是保护者,反而成

了被保护者。我要向你吐露的正是这种心头的隐痛。亲爱的

达尼埃尔,除此以外,就连最细微的小事也完全侍合我的理

想。我终于找到了无疵的善,无瑕的美。总之,就象人们所

说的,新娘长得实在漂亮:她在温柔之中透着风趣;她有魅

人间喜剧第二卷

力,有风度,足以使我们的爱情生活过得多姿多采;她很有

学问,什么都懂,她是一位金发美人,身材修长,略显丰腴,

活象是拉斐尔和卢本斯合作的一幅美人像!我不知道自己有

无可能象喜欢金发女子那样去喜欢一位棕发女郎,因为我总

觉得棕发女子有点假小于的味道。她现年二十七岁,是一位

寡妇,但没有生过孩子。她虽然活泼、机敏、精力充沛,但

也喜欢沉思默想。她是丽质天生,端庄而高贵,令人肃然起

敬。虽然她出身于最看重贵族血统的名门世家,但她不嫌弃

我身世凄凉,真心地爱着我。我们暗中相爱已经很久了,彼

此都经受过考验;我们俩同样嫉妒,双方的思想恰似同一个

惊雷进射出来的两道闪电。我们俩都是第一次恋爱;这个美

妙的春天具有无穷的乐趣,它包含着人类的想象力所能设想

的许多最瑰丽、最甜美、构思最为深刻的场景。我们的爱情

之花竞相开放,天天都过得异常充实。每一次分手以后,我

们就互赠情诗。我的心头虽然失去了宁静,但从未产生过一

丝欲念,使这春光明媚的季节因而黯然失色。她是一位寡妇,

也是一个自由的人;她能充分理解我长期的克制对她所包含

的美意;就为这个,她不止一次感动得落下了眼泪。亲爱的

达尼埃尔,对这样一位才貌出众的女性,你总可以有一个概

念了吧?我们至今还未接过初恋的一吻,因为我们相互怀着

敬畏的心情。

“我们两人都有事感到愧疚。”她曾经对我这样说。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可责备自己的。”

“我结过婚。”她回答。

你是一个大人物,并且也爱上了我的阿尔芒德所属的那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阶级里的一位奇女子,她这句话就足以使你窥见她心灵的

一斑,以及我未来的幸福了。

你的朋友

玛丽·加斯东

一八三三年十月

五十

德·莱斯托拉德夫人致德·玛居梅夫人

怎么,路易丝,在婚姻之中双方相爱的激情给你带来了

这么多的忧患,你现在又想和一个丈夫在孤独之中生活啦?你

在出入社交界的时候,已经害死了一个丈夫,如今又要躲在

一边吞掉另一个吗?你这是何苦呢!不过,从你办事的方式

来看,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一位男子能消除你对再醮的抵

触情绪,那他一定具有天使般的智慧和一颗圣洁的心;所以

只好让你抱着幻想不放了。可是,你曾经评论年轻男子的性

格,说他们涉足肮脏下流的场所,往往在人生道路最危险的

十字路口,将廉耻心丧失殆尽。这话你还记得吗?是谁变了?

你,还是他们?你相信会获得幸福,这当然是一件好事,所

以我没有勇气指责你,虽然出于对你的爱护,我本能地想阻

止你这门亲事。是的,这话我还要说一百遍。自然界和人类

社会之间有一种默契,即不让人们获得完美无缺的幸福;因

为,这种幸福违背了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也可能

是上帝惟恐失掉自己的权利吧。总之,我对你的情谊使我预

感到会发生某种难以预测的不幸:我不知道这不幸将来自何

人间喜剧第二卷

处,因何而起;不过,我亲爱的,你将来可能会乐极生悲的。

人们往往容易忍受最大的痛苦,而难以享受过度的欢乐。我

并没有反对他的意思,因为你爱他,而且我多半从来没见过

他。我希望有朝一日,当你闲暇的时候,能在给我的信中,为

这只漂亮和奇异的怪物勾画一幅肖像。

你看,我已经痛痛快快地死了这分劝你的心了,因为我

深信,在你们度过蜜月以后,你们两人会一致同意象所有的

人那样立身处世的。可能在两年后的某一天,当我们俩在那

条路上散步的时候,你会这样说:“我居然曾经想把自己关在

这所木屋别墅里呢!”那时,你会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齿,由衷

地放声大笑。关于你的事,我还没有对路易提起过,他会笑

话我们的。我想以后再把你的婚事简单地告诉他,同时转达

你的愿望,要求他保守秘密。可惜的是,你已经不需要母亲,

也不需要姐姐替你准备新床上的用品了。现在是十月份,从

冬天起,你将作为一个勇敢的女人,开始你的新生活。如果

涉及的不是你的婚礼,我一定会说:你这是迎难而上。话得

说回来,你还是可以把我当作最谨慎、最有头脑的朋友。非

洲大陆神秘的腹地,吞没过许多游客。我觉得你在感情上也

在投身于一次类似的旅行,而不知道有多少开拓者被那里的

黑人或沙漠夺去了生命。好在你的沙漠离巴黎只有七、八公

里,所以我还能轻松地对你说:一路顺风!你还会回到我们

中间来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五十一

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致玛丽·加斯东夫人

亲爱的,近况如何呀?两年不见来信,勒内对路易丝自

然要放心不下啦。爱情原来就是这样!它夺去了我们之间的

友谊,使它变得一钱不值了。要知道,如果说我爱我的孩子

胜过你爱你的加斯东,那么在我这颗慈母的心中还留有广阔

的天地,丝毫不排斥其他的感情,使我至今还是你真诚和忠

实的朋友。现在我收不到你的来信,也看不到你那甜蜜可爱

的睑蛋,所以只能对你作种种猜测。唉,你这个路易丝!

至于我们的情况,我可以简略地奉告一二。

我重读了你前一封来信,我发现,你对我们的政治地位

说了一些尖刻的话,你讥笑我们继续留任审计院院长,并保

留伯爵的封号,因为这些都是查理十世给予我们的恩舆④。可

是,每年仅靠四万利勿尔的地产收入,而且其中三万还要用

来购置一块朋立世袭领地的地产,你叫我将来怎样让阿苔娜

依丝和可怜的小叫化子勒内成家立业呢?难道我们就不该靠

俸禄为生,明智地将田产上的收入积攒起来吗?二十年内,我

们可以积蓄起大约六十万法郎,以便用来给女儿作嫁资,为

勒内办婚事。我打算让勒内这个穷小于参加海军,他每年将

有一万利勿尔的收入。我们也许可以给他留下一笔钱,使他

得到的一份和他姐姐的一样多。等他当了海军上校,这个小

①写信时查理十世已被推翻,由路易菲力浦执政。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叫化子就可以体体面面地攀一门亲,象他哥哥那样在上流社

会有一席立足之地了。

这一整套明智的计划促使我们接受了事物的这种新秩

序。新王朝也就理所当然地将路易任命为贵族院议员,并授

予他荣誉勋位二级勋章。既然莱斯托拉德宣过誓,他就不敢

稍有懈怠,而且也确实为议会作出了很大贡献。他现在已经

功成名就,可以安心地留任终身了。他办事手腕灵活,说起

话来比真正的演说家更动听,这就足以应付政治上的需要了。

无论是处理公文,还是担任行政管理,他的精明强干和业务

知识都受到了高度的评价,所以各党各派都把他看作必不可

少的人物。有人曾经想请他掌管一个使馆,但我让他拒绝了。

阿尔芒已经十三岁,阿苔娜依丝也快十一岁了,他们要上学,

这使我们不得不留在巴黎。小勒内已经开始读书,所以我希

望在巴黎一直待到他毕业。

要想忠于波旁王朝长系和返回领地生活,我们真不该生

育并同时供养这三个孩子。我的天使,做母亲的当然不能效

法德修斯u,尤其在德修斯这样的人不多的时代更是如此。再

过十五年,莱斯托拉德就可以将阿尔芒安置在审计院当审核

官,自己则带着一笔可观的退休金归隐克朗帕德。至于勒内,

海军一定会把他培养成一名外交家的。这孩子现在才七岁,可

是已经精明得象个年迈的红衣主教了。

路易丝啊,我真是一个幸福的母亲!孩子们正在不断地

①德修斯,公元前三四四年的罗马执政官,相传他为了打败敌人,自愿献

身给恶魔,后世将他看成为事业而自我牺牲的象征。

人间喜剧第二卷 239

给我带来数不尽的欢乐。lS e11za brarna sicLlra richezza!u)阿

尔芒在亨利四世中学念书。虽然我决意让他接受公共教育,但

还是下不了决心让他离开我去寄宿,我仿效的是奥尔良公爵

的做法吲;当年公爵这样做,也许正是为了日后能成为路易

菲力浦。每天早上,你见到过的那个老仆吕卡,在上课前把

阿尔芒送进学校,下午四点半再把他接回家。我请了一位博

学的老先生住在家里,担任他的辅导教师,晚上督促孩子复

习功课,第二天清晨,在中学生起床的时间把他叫醒。中午

休息时,吕卡给孩子送去一份点心。这样,每天吃晚饭时,还

有临睡前,我都能看到他,早上也可以看着他上学。阿尔芒

还是那样讨人喜欢,象从前一样诚实善良,这都是你所喜爱

的;他的辅导教师对他也很满意。我把娜依丝和小勒内都留

在身边,这两个小家伙嘴里叽叽喳喳地没个完,但我自己也

和孩子们一样天真。我说什么也不能失去这几个小宝贝对我

的亲呢和爱抚。晚上,只要一想起阿尔芒,我完全有可能奔

到他的床边,看看他睡得怎样,或者是去强夺、央求或接受

这个天使的一吻,这些,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的一种需要了。

话虽如此,把自己的孩子长期留在家里,毕竟有许多不

妥之处,我已经看到这一点了。人类社会和自然界一样爱嫉

妒,它不允许人们违背它的规律,绝不容忍任何人打乱它的

秩序。所以,谁要是把孩子关在家里,他们反而会过早地受

①见本卷第1 26页注①。

②奥尔良公爵不请家庭教师,而把自己的儿子们送往亨利四世中学就读

这引起了正统派的极大愤慨。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到社会的不良影响。他们会看到人们的七情六欲,会研究他

们怎样弄虚作假。他们因为无法识别大人行为的优劣,到头

来就会要求社会服从自己的感情和欲望,而不是让自己的欲

望和要求,服从社会的需要。他们容易接受华而不实的作风,

因为这看起来比真正的美德更有气派;而且在社会上,人们

本来就喜欢做那种表面文章,披上欺骗性的外衣。一个十五

岁的孩子,如果老练得象个熟诸人情世故的大人,那他就成

了一头怪物,二十五岁上就会变得老气横秋。孩子过早地学

会这一套,就不再去钻研学问,因而不可能获得实实在在的、

切实可靠的学识。社会是个伟大的演员;它象演员那样接受

一切,然后又抛弃一切,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下,所以,做母

亲的在把孩子留在身边的同时,应该断然阻止他们涉足社会,

勇于遏制孩子和她自己的种种欲望,不让它们表露出来。既

然科内莉u可以藏起她的宝贝儿子们,那么我也可以这样做,

因为他们就是我的全部生命。

我已经三十岁了,一天里最炎热的时刻已经过去,最艰

难的路程也已经走完。再过几年,我将成为老太婆;为此,我

要在完成功业的感受中汲取巨大的力量。人们会说,这三个

小家伙很能理解我的心情,和我的思想息息相通。这三个孩

子从未离开过我,在他们和我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总

而言之,他们给了我莫大的欢欣,仿佛已经懂得应该怎样报

答我了。

阿尔芒上学的头三年显得笨头笨脑,常常喜欢沉思默想,

①科内莉(约公元前180__0),古罗马母亲的典范。

人间喜剧第二卷

当时还着实使我担心。现在,他突然脱颖而出了。他显然理

解了这些准备工作所要达到的目的,而孩子们通常是看不到

这一点的。这些准备工作旨在使他们养成学习的习惯,锻炼

自己的头脑,培养起服从的品德,因为服从乃是一切社会的

原则。亲爱的,就在几天以前,我在巴黎大学举行的中学优

等生会考上,亲眼见到了阿尔芒夺魁的情景,我当时的感觉

真有点如醉如痴。你的教子获得了翻译比赛的第一名。在亨

利四世中学的授奖会上,他又夺得了两个第一:诗歌和外语。

我听到宣布他的名字的时候,激动得睑色苍白,当时,我真

想大声宣告:我是他的母亲!娜依丝抓住我的手,捏得我好

痛;在这样的时刻,我总算还能有痛的感觉。啊!路易丝,我

宁愿失去几次爱情,也要领略一下这样的乐趣。

阿尔芒取得的胜利激励了他的弟弟,小勒内也想效法哥

哥,进中学埃书。有时候,三个孩子在家里又叫又闹,吵得

我头都要裂开了,也不知道我是怎样经受住的,因为我一直

和他们在一起;我从来就不相信别人会照顾好我的孩子,连

玛丽也不例外。妈妈这个行当确实是其乐无穷!看着自己的

孩子丢下手中的玩具,仿佛出于某种需要,跑过来吻我……

这是多么大的欢乐!再说,亲自照料孩子,可以更好地观察

他们。母亲的责任之一,是从孩子的童年时代起,就善于发

现他们的才能、性格和志向,这一点是任何一位教育家都难

以做到的。凡是由自己的母亲抚养长大的孩子,都具有一定

的社会经验,懂得处世之道,这两类后天获得的知识可以弥

补天生智能的不足,而天生的智能却绝不可能替代人们从母

亲那里学到的知识。在沙龙里,我已经发现,男人身上确实

人间喜剧第二卷

存在着这类细微的差别,我可以在某个年轻人的言谈举止中

看出女人留下的痕迹。我们怎么能剥夺孩子们的这种权利呢?

你看见了吧,我自己完成的功业,本身就是一个丰富的宝藏

和欢乐的源泉。

我深信,阿尔芒一定会成为一个杰出的行政官员,一位

廉洁奉公的政府要人,一位不可多得的、认真负责的众议员;

而小勒内必将是世界上最大胆、最富于冒险精神、又是最狡

猾的水手。这个小怪物具有钢铁般的意志;他想要的东西都

会弄到手,他千方百计要达到他的目的,如果第一个计谋不

成,他会想出第一千零一个计谋。每当阿尔芒这个好孩子顺

从地不声不响地寻找事物发生的原因时,勒内却总是暴跳如

雷,嘴里喋喋不休,心里可是在想方设法,最后还是会找到

关键的所在;往往在只能插进小刀子的地方,他竟会推进一

辆小车。

至于娜依丝,她简直是我的化身,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哪

儿是她的皮,哪儿是我的肉。啊!她是我的宝贝女儿,我喜

欢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在替她卷头发、编小辫的时候,倾

注了一片深情。我希望她生活得幸福:我要把她许给爱她并

且也被她所爱的人。可是,我的上帝!当我把她打扮得花枝

招展的时候,当我给她系上粉红色缎带,或替她娇小的双脚

穿上小鞋子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会突然出现一种念头,这种

念头几乎使我支撑不住自己的身子。谁能掌握女儿的命运呢?

她也许会爱上一个配不上她的男子,也可能她所爱的男子不

喜欢她。我对她凝神细看的时候,我的眼睛里常常会涌出泪

花。这个如花似玉的可爱的小姑娘生活在我们怀抱里的时候,

人间喜剧第二卷

如同花蒂上的一朵玫瑰,要把她嫁给一个男子,任其带着她

远走高飞,叫我如何割舍得下!就说你吧,两年来竞连“我

很幸福!”这几个字都不给我!你使我想起了结婚这出悲剧,

使我这个母亲感到心寒。再见吧,我不知道还能写点什么,你

真不配接受我的友谊。喔,我的路易丝,给我回信吧。

一八三五年

五十二

加斯东夫人致德·莱斯托拉德夫人

两年不通信,你就受不了啦;亲爱的勒内,你问我为什

么不给你写信,可是我找不出任何句子、任何字眼、任何一

种语言来表达我的幸福呀。我只能用几个字加以概括:我俩

的心灵有足够的力量,使幸福持久不衰。我们无须作出任何

努力,但生活一直过得很愉快,我们在任何事情上看法都完

全一致。三年来,我们夫唱妇随,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协调。我

们在感情上从未表现出丝毫的分歧,就连最微小的愿望也没

有任何差别。总之,亲爱的,在上千个日子里,每天都有每

天的成果,每时每刻,幻想都会变成美妙的现实。我们俩坚

信,我们的生活非但不会过得单调,而且还具有无比广阔的

天地,足以为我们的爱I青容纳下大自然那样丰富多采的诗情

画意。果然,我们的估计不错!我们比初次见面时更能博取

对方的欢心,每时每刻都会发现互相爱慕的新的理由。每天

傍晚,我们在饭后散步的时候,总要相约逛逛巴黎,就象人

们说:“我要去瑞士看看。”

244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好啊!”加斯东叫道,“有一条大马路已经铺成,玛德莱

娜教堂也已完工。是该去看一看了!”

咳!一到第二天,我们都赖在床上起不来了,我们就在

卧室里用饭;一到正午,天气热了,得睡个午觉;醒来以后,

他要我让他好好看看,他看起我来就象欣赏一幅名画,一看

就是大半天;当然,你可以想见,这种欣赏完全是相互的。看

着看着,我们的眼睛湿润了,我们感到无比的幸福,激动得

浑身颤抖。我至今还是他的情妇,就是说,我故意装作不象

他爱我那样爱他。这一假象倒是值得玩味的。对于我们这些

女人来说,看着男人用爱情来克制自己的情欲,看到自己还

比较胆怯的主人按我们的意旨却步不前,确实有无穷的乐趣!

你问我他是个怎样的人;可惜,我的勒内,对于自己所爱的

人是不可能加以描绘的,因为这种描绘往往不确切。说句知

心话,我们得承认,我们的生活习惯往往会产生一种奇特而

可悲的效果,这就是:没有什么比社交界的男人和懂得爱情

的男人之间差别更大的了。这种差别之大,可以说在这两类

人中间找不出任何一点共同之处。往往有这样的事:某位男

子装出一副潇洒的神态C潇洒得可与最潇洒的舞蹈家媲美),

黄昏时来到壁炉的一隅,向我们说上一两句调情的话。可是,

我们在他身上竞看不到一点内在的魅力。相反地,一位貌不

惊人、没有风度,黑礼服毫不合身的男子,却可能是一位具

有爱情头脑的多情种子;任他摆出什么姿势,也不会显得滑

稽可笑;而换了我们女人,那样的姿态足以使我们,连同蛔

娜的外表毁于一旦。这种天赋的优雅既不能伪装,也不是后

天学成,古代的雕塑艺术,在刻画肉欲的和贞洁的婚姻时、曾

人间喜剧第二卷

对此作过大力的表现;古人把这种无拘无束的天真写在诗歌

中传诵。这种人即便赤身裸体,对心灵来说仍象是穿着衣衫。

它是我们所追求的理想境界,它承袭了和谐的宇宙本质,无

疑是事物的精髓。现在,我在一个男子身上发现了外表和内

心世界的奇妙统一;我所遇到的,正是在婚后的秘密生活中

具有天赋的优雅和无拘无束的天真的男子,从而解决了女人

们用自己的想象力刻意探究的一个大问题,加斯东就是一个

活生生的答案。啊!亲爱的,我过去体会不到怎样才算将爱

情、青春、智慧、美貌融为一体。我的加斯东从来不会矫揉

造作,他的风度完全是本能的,无须花费任何力气。每当我

们在林中小道上散步的时候,他总用手搂着我的腰,我也把

手搭着他的肩,他的身体紧偎着我的身体,我们俩头靠着头,

迈着同样大小的步子缓步前行,那动作之协调和优美,如果

让外人看到,他们一定会以为踏着小径上的细沙缓缓走去的

只有一个人,就象荷马史诗中所描绘的神祗。这种和谐一致

在我们的欲望、思想和语言中随处可见。有时候,一阵云头

雨刚过,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傍晚的草地被雨水洗刷得青翠

欲滴,我们俩默默无声地漫步在树荫之下,倾听着雨水落地

的滴答声,欣赏着树梢上的一抹晚霞,或被夕阳碾碎在灰色

树皮上的点点胭红。此时此刻,我们的思想就是一阵无声的

祈祷,它诚惶诚恐,仿佛为我们的幸福向上天致歉。有时候,

当我们发现曲径通幽,眼前又出现一片美景的时候,我们会

异口同声地发出欢呼。我不知道你能否体会到,在这神圣的

大自然里,那几乎怯生生的一吻包含着多少甜蜜和探刻的内

容……我们可以认为,上帝创造了我们俩,就是专为向他祈

人间喜剧第二卷

求这种幸福的。于是,每次散步归来,我们就更加互相依恋

了。对于巴黎这样一个社会来说,我们这对夫妇的爱情简直

是对它的莫大侮辱,所以我们必须在树林深处,象一对情侣

似的投身在爱情之中。

如同一切充满活力的男子,加斯东中等身材,肥瘦适度,

体型极好,身体的各部分都很匀称;他动作敏捷,只须轻轻

一跃,就能象野兽似的越过沟沟坎坎。他无论采取什么姿势,

似乎总有一个器官使他保持平衡;在惯于沉思默想的人身上,

这种情况是罕见的。他虽然是褐色皮肤,但褐中见白。他的

头发象煤玉一般乌黑发亮,与白哲的前额和脖子构成强烈的

对比。他有一副路易十三式的感伤表情。他开始蓄起两撇唇

髭,下唇留一撮短须。我让他剃去了鬓脚和胡须,因为这太

一般化了。他虽然很穷,但日子过得清白,丝毫未沾染上毁

掉了无数青年的那些恶习。他长着一口白牙,有一副铁打的

体格。他的蓝眼睛炯炯有神,对我却充满富有磁力的柔情。每

当他心情激动时,他目光如炬,熠熠生辉。如同所有体格强

壮、才智超群的男子,他心性平和,你见了以后一定会感到

惊讶,当初我见到他的时候也是如此。不少女子曾向我吐露

内心的苦闷;确有一些男人不安本分,他们有层出不穷的欲

望、各种各样的烦恼;这种人人老心不老,想起狂热的青年

时代老是自怨自艾;他们血管里含着大量毒素,眼神中充满

了忧伤;为了掩饰对别人的猜忌,就故意互相戏谑;这些人

给你一小时的平静,为的是使你几个上午不得安宁;由于得

不到我们的欢心,他们就对我们施加报复,对我们的美貌怀

恨在心;这一切痛苦,年轻人是体会不到的,这都是鸳鸯错

人间喜剧第二卷

配所造成的呀。哦!亲爱的,你一定要把阿苔娜依丝嫁给一

个年轻人。加斯东睑上始终露着笑意,他那灵敏而体察入微

的头脑不断赋予它新的涵义。这微笑代替了言语,这微笑包

含着爱恋和无声的感谢,并把过去和现在的欢乐随时联结在

一起。可惜你不知道这微笑是多么值得回味!我们之间从未

有过任何事物被忽略。我们让自然界最微不足道的事物也成

为我们寻求幸福的同谋:在这迷人的林子里,一切都是有生

命的,一切都在和我们喁喁私语,议论着我们。大路上看门

人的小屋边,有一株长满青苔的老橡树。这株树告诉我们:有

一次,我们曾困乏地坐在它的树荫下,加斯东指着我们脚下

的青苔,对我讲解它的生长过程;然后,我们从这些青苔说

起,从这门科学谈到那门科学,一直谈到世界的末日。我们

之间灵犀相通,以至于我把二者看作一部著作的两个版本。你

看,我成了一个文学家啦。我们俩都有这样一种习惯或天赋:

无论看待什么事物,我们都力求看得远一些,广一些,所以

每一次总能得到新的乐趣,不断向对方提供心灵纯洁的证据。

我们把这种思想感情上的亲密无间视为爱情的一种表示,要

是没有它,简直就象别的夫妇各自有了外遇。

我的生活不但充满着乐趣,而且过得非常勤勉。亲爱的,

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路易丝阿尔芒德玛丽·德·绍利

厄的卧室现在是她自己收拾的。我绝不能容忍那些雇来的女

工,那些外国女人去发现我房里的秘密。在我这个教派里,我

的偶像所需的大小物件早就一应俱全了。这并不是出于妒忌,

而是为了尊重自己。所以,我收拾自己卧室的时候,就象一

位年轻的情人为自己精心打扮。我细致入微,活象一个老处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女。我的盥洗室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它是一间雅致的小

梳妆座。经过精心研究,这里所需要的东西我都事先作好了

安排。我的主人和君主任何时候都可以进来;他的眼睛里绝

不会露出苦恼、惊讶或不愉快的神色,因为这里有鲜花和香

水,有雅致的陈设,所有的东西看上去全都赏心悦目。每天

清晨,当他还在酣睡的时候,我就偷偷地起床,走进这间屋

子。我运用妈妈传授的经验,用冷水消除睡眠留下的痕迹。我

们在睡觉的时候,由于皮肤受到的刺激减少,它的功能就有

所下降;它渐渐发烫,渗出一层薄雾似的汗气。经过浸水的

海绵擦洗,一个妇人就变得象少女一般。维纳斯从水里诞生

的神话也许就是这样产生的。洗完澡,我就象一道曙光,优

美动人;然后我梳好头,在头发上洒遍香水;精心打扮以后,

我象条水蛇似的钻回被寓,为的是让我的主人醒来时,发现

我象春天的清晨那样娇艳。他见了这朵刚刚绽开的艳丽花朵,

一方面为我着迷,另一方面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过了

一会,我就在更衣室内改换日间的装束,这就是我贴身女仆

的事了。当然,你会想到,我临睡时还要梳洗打扮。所以,我

每天要为自己的夫君打扮三次,有时甚至四次;亲爱的,这

里面还和其他一些古代神话有关哩。

我们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们非常关心这里培植的鲜花,关

心暖房和树上长出的硕果。我们是毫不含糊的植物学家;我

们酷爱种花,小别墅里到处都是花。这里的草坪四季常青,花

坛得到精心管理,比得上首屈一指的大银行家的私人花园。所

以,再也找不到比我们的小天地更美的地方了。我们俩都贪

吃水果。我们非常关心这里的蜜桃、苗圃、果树的行距和修

人间喜剧第二卷

剪。有时候,这类农活还难以满足我所崇拜的人精神上的需

要,于是我就劝他将未完成的几个剧本写完。那些作品是他

在贫困中开始创作的,写得都非常出色。在文艺方面,可以

写写停停的唯一工作就是写剧本,因为作家需要长期的酝酿,

在文体方面倒不必过于雕琢。总写对白是不行的,作者还需

要将自己的思想作简略的叙述和归纳,把重点加以突出,植

物开花也与此类似;这样的东西靠搜索枯肠是不行的,只能

在等待中获得。这种动脑筋的事对我也很合适。我是加斯东

的合作者,而且这样也可以和他寸步不离,就连他在神游广

阔的天地时也不例外。现在你该猜得到,冬天的夜晚我们是

怎样消磨的。仆人们对我们俩照料得非常周到,所以,我们

自结婚以来从未对他们有过一句责备的话、一个不满的表示。

每当有人盘问我们的来历,他们都会巧施计谋,谎称一位是

女主人雇佣的女伴,另一位是女主人的秘书,而两位主人正

在外旅行;仆人们想要外出,必然事先请假,因为他们知道

肯定不会遭到拒绝;再者,他们也过得很愉快,知道除非犯

了过失,他们这种生活条件是不会改变的。我们让园丁出售

多余的水果和蔬菜。管理奶牛房的女工同样也可以出售多余

的牛奶、奶油和新鲜黄油。当然,凡是最好的产品都给我们

留下了。这样做仆人们自己也有利可图,所以都十分乐意,我

们也为得到这些丰富的产品而非常高兴。要是在可怕的巴黎,

任你有多大的财富,也不能、甚至无从买到这么多的东西;在

那里,上等桃子每个要卖一百法郎。亲爱的,以上这一切包

含着这样一个内容:我愿成为加斯东生活的一个小天地;只

要这个小天地里意趣盎然,我的丈夫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就不

人间喜剧第二卷

会觉得烦闷。过去我总以为,我之所以爱妒忌,是因为有人

爱我,或者是想让人爱上我;今天我才尝到了正在恋爱中的

女人嫉妒的滋味,这才是真正的嫉妒。因此,如果他用冷冰

冰的眼光看我,我就会浑身哆嗦。我心里常常这样想:“他以

后会不会不再爱我?……”一想到这个,我的手脚就会发抖。

喔!我站在他的面前,简直象来到上帝面前的一个基督徒的

幽灵。

唉!我的勒内,我至今还没有孩子。总有一天,我们会

产生做父母的感情,希望让这种感情活跃我们的隐居生活。那

时,我们双方都需要看到小裙子和小斗篷,希望在这些花坛

里,在开满鲜花的小径上,看到跳跳蹦蹦的棕发或金发的小

脑袋。喔!只开花不结果,那是多么可怕的事。一想到你那

美满的家庭,我的心就象刀扎似的。我的生活天地缩小了,你

的生活领域却扩大了,并且正在大放光彩。爱情是非常自私

的,母爱却可以丰富我们的感情。我在阅读你那亲切温柔的

来信时,深深感到了这一点。看到你生活在三个孩子的心中,

我真羡慕你的福气!是啊,你是幸福的:你明智地按照社会

生活的规律办事,而我却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只有爱自己的

母亲,同时也被母亲所爱的孩子,才能安慰一个失去了美貌

的女人。我很快就要满三十岁了,一个女人到了这样的年龄,

心里就充满了悲哀。即使我目前还有几分姿色,我也已经看

到了女人生活的局限性;以后,何处是我的归宿呢?当我四

十岁的时候,他还不到这个年龄,他还非常年轻,而我已经

衰老了。每当这种想法深入到我心中,我就跪倒在他的脚下,

一连几小时地央求他,我要他起誓:当他感到对我的爱情开

人间喜剧第二卷

始淡薄的时候,就立即向我直说。他真是个孩子,他的誓言

给了我这样一种印象:他对我的爱情似乎永远不会减弱,而

且他又是那样的英俊……我就相信了他,这你一定能够理解。

再见吧,亲爱的天使,难道我们还要几年互不通信吗?表现

幸福的语言,往往是单调的;也许正因为存在这种困难,所

以对情人们来说,但丁在《天堂篇》里要比在《地狱篇》里

更伟大。我不是但丁,我只是你的朋友,所以不想让你感到

厌烦。你尽管给我来信,因为你的幸福还在孩子们身上不断

增长,可我……不说这些了。顺致深切的情谊。

于木犀别墅

五十三

德·莱斯托拉德夫人致加斯东夫人

亲爱的路易丝,我反复阅读了你的来信,随着我对信中

内容的理解,我愈来愈觉得你不过是个孩子,不配作一个妻

子;你不但没有变,而且还忘了我对你说过千百次的话,爱

情是人的社会属性向他的自然属性犯下的一种偷窃行为;它

在自然界中毕竟只是过眼烟云,社会不论有多大本领也难以

改变它本来的处境;正因为如此,所有高贵的灵魂试图将这

个孩子抚养成人;谁知这样一来,这位小爱神正如你所说的,

就变成了一头陉物。人类社会始终希望不断繁衍。它用持久

不衰的感情代替性质短暂的欢乐,创造了人类最伟大的业绩

和各种社会的永恒基础 家庭。它将男人和女人都奉献给

这项事业;因为,有一点我们不能误解:作为一家之长的父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亲,将他的全部劳务、精力和财富奉献给自己的妻子。妻子

难道不是这一切牺牲的受益者吗?一切荣华富贵不几乎都是

为了她吗?光荣和气派,家庭的温暖和幸福,这都是给她的。

喔!我的天使,你又一次曲解了生活的涵义。受人崇拜是年

轻姑娘的生活主题,但这只能涉及几个春秋,对于当了母亲

的妻子来说,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也许,女人知道自己能

受别人崇拜,虚荣心便可以得到满足。你要是想当贤妻良母,

那就回巴黎去。让我再向你重复一遍:你将毁于自己的幸福,

正如别人毁于自己的不幸。寂静、面包、空气,凡是能使我

们永不生厌的东西都是无可非议的,因为它们本身并非美味;

可是,味美的东西固然能激起欲望,最终却会使人感到厌倦。

听我说,我的孩子!即便现在有个男子爱上我,而我也象你

对待加斯东那样,对他产生爱恋之心,我还是会忠于自己珍

视的义务,忠于这个温暖的家庭。我的天使,母爱在女人心

中是一件简单、自然、丰硕、永不衰竭的东西,就象是生命

的一大要素。记得大约十四年前的某一天,我立下了忠贞不

渝的誓愿,象一个海上遇难的人,在绝望中抱住了船上的桅

杆;今天当我追忆往事,回顾我的一生时,我仍然要选择这

种感情作为今后生活的准则,因为这是一切感情中最可靠、最

丰富的感情。你的生活是建立在利己主义的基础上的,这种

利己主义尽管被你心中的诗情画意所掩盖,但它毕竞是冷酷

无情的;所以,你的先例更坚定了我的决心。这些话我以后

再也不会提起了,只是由于知道你的幸福生活眼下正受着最

严峻的考验,所以还得在此作最后的陈言。

你的乡居生活引起了我的深思,从而使我产生了另一种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法,并不得不向你陈述。我们的生活,无论对我们的肉体

还是心灵来说,都是有一定的运动规律的,越过了这个规律,

就会给这个机体带来欢乐或痛苦;然而,无论是欢乐还是痛

苦,从本质上看,都产生于内心短暂的激动,因为这种激动

是难以长期忍受的。把放纵当作生活本身,岂不就是抱病过

日子吗?你现在正是抱病活着,因为你使婚后的感情一直处

于激情的状态,而这种感情本来应成为一种均衡的、纯洁的

力量。是啊,我的天使,我今天才认识到,家庭的荣誉恰恰

存在于夫妇间这种相安无事、深入了解、祸福与共的生活之

中,而这些倒成了庸人们嘲美的对象。喔!苏利公爵夫人u,

就是那位伟大的苏利之妻,她那句名言是多么伟大!有人对

她说,她的丈夫看上去道貌岸然,可是毫无顾忌地养着一个

情妇。公爵夫人回答:“这很简单,我是家庭的荣誉,如果仅

仅扮演一个高等妓女的角色,那我一定会感到痛心的。”现在,

你既想做妻子,又想当情妇,与其说温情脉脉,不如说耽于

逸乐。你有爱洛伊丝的灵魂,圣泰蕾丝④的感官,虽然你没

有违反法律,却已经走上了歧途;总而言之,你破坏了婚姻

的基础。是啊,当初,在我结婚的前夕,由于我采取了种种

谋取幸福的手段而被你视为伤风败俗,并受到你严厉的呵责;

如今,你竞然一切都唯你所用,你应该把指责我的话用到你

①苏利公爵夫人,亨利四世时代一位贵妇,她的丈夫是国王的密友、顾问

和财政大臣,在经济方面有过重大贡献。

②泰蕾丝·德·阿维(1 515 1 582),西班牙加尔默罗修女会的革新者,以

神秘主义和显圣术著称。一六二二年被尊为圣徒。

人间喜剧第二卷

自己头上才是。嗨,怎么!你想让大自然和人类社会都服从

于你的心血来潮?你真是本性难移,就妻子的本分而言,你

一点儿也没有变好;你保留着年轻姑娘的随心所欲和种种苛

求,你在自己的激情中隐藏着最精明、最讲求实利的打算!你

这不是在高价出卖你的服饰吗?我发现,你的种种谨慎措施

实际上是对人们的不信任。亲爱的路易丝哟,做母亲的都愿

意温柔体贴地照料好自己的家人,你真该体验一下这项工作

给她们带来的乐趣啊!我自己坚持过的独立和高傲的个性,已

经融化成为淡淡的忧伤,但从母性的欢乐中得到的补偿又使

之烟消云散了。如果说,早上曾是我艰难的时刻,那么夜晚

则将是清澈明朗的。我担心,你的生活恰恰和我相反。

在结束这封信之前,我祈求上帝,让你来到我们中间生

活一天,以便促使你皈依家庭,享受这种持久、永叵、难以

言表的欢乐,因为这类欢乐是真实的、淳朴的,是存在于自

然界中的。唉!可惜,对于这样一种使你觉得幸福的过失,我

讲的道理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写到这里,我不禁热泪盈眶了。

我曾天真地认为,在你结婚几个月后,你那夫妇之恋会使你

感到餍足,从而迷途知返;可是我发现你欲壑难填;看来,你

在害死了一位情人以后,还会扼杀爱情的。别了,亲爱的迷

路人;我很失望,因为我本想在信中通过对自己幸福的描绘,

使你回到社会生活中来,谁知这番描写反而为你的自私增添

了光彩。是的,在你的爱情中只有你自己,你爱加斯东,与

其说是为了他,还不如说是为了你自己。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五十四

加斯东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勒内,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不,它以雷霆万钧之势,突

然降临到可怜的路易丝头上。你一定懂我的意思:我的不幸

产生于猜疑。如果是确信,那就只有一死了。前天,我在第

一次梳妆以后,想在饭前和加斯东一起散散步,我找了他好

久,但遍寻无着;我找到马厩,发现他的牝马浑身是汗,小

马倌正在用小刀为它除去汗斑,准备给它刷洗。

“谁把菲代尔塔弄成这般模样的?”我问孩子。

“是先生。”孩子回答说。

我在马脚上认出了巴黎的泥土,这种泥土和乡下的土色

完全不同。

“他去巴黎了。”我心想。

这一念头在我心里又引出了无数别的念头,把我全身的

血液都汇集到一处。在我让他单独活动的时候,他不对我说

一声就去巴黎,而且是来去匆匆,几乎把菲代尔塔累垮了!

……猜疑把它那根可怕的带子愈收愈紫,几乎使我喘不过气

来。我离开马厩,在相隔几步远的一条长凳上坐下,试图稳

定一下情绪。正在这时,加斯东看见了我:“你怎么啦?”他

忙不迭地问。从他那充满忧虑的声调中可以听出,他一定发

现我的睑色白得吓人。我站起身来,挽住他的手臂;但我觉

得两腿的关节软弱无力,不得不重新坐下;他见状忙把我抱

进附近的一间会客室,仆人们也慌了手脚,纷纷跟进屋里;加

人间喜剧第二卷

斯东挥了挥手,把他们打发走了。当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

我什么也不想说,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卧室,想关起门来痛哭

一场。加斯东在我身边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一面听着我抽

泣,一面用天使对待信徒的耐心盘问我,但我什么也没有回

答。

“等我眼睛的红肿退了,等我的嗓音不再发抖时,我再见

您。”最后,我这样对他说。

这您字一出口,他便蹦到了房外。我倒了一点冰水,用

来洗洗眼睛,擦擦发烫的睑颊。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已

经站在门外,我连他的脚步声也没听到。

“你怎么啦?”他问。

“没什么,”我说,“我发现菲代尔塔无力的腿上沾满了巴

黎的泥土,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要去巴黎;

不过,你是自由的。”

“你这种怀疑是极端错误的,为了惩罚你,我要到明天才

把去巴黎的动机告诉你。”他回答。

“看着我。”我说。

我逼视着他的两眼:我用自己心中的无限去发掘他心中

的无限。可是,在他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丝毫不忠的痕迹,因

为人的心灵上有了不忠,眼珠就会变得浑浊不清。我装出放

心的样子,可心里还在嘀咕,男人们和女人一样,也会欺骗

人、说假话的!这一天,我们俩一直没有分开。喔!亲爱的,

我愈是看他,就愈觉得片刻也离不开他。他撇下我一人才不

多一会儿,当他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心里就翻腾得那

么厉害!我的生命已经和他合为一体,而不由自己掌握了。我

人间喜剧第二卷

曾经作过严竣的申明,以答复你严峻的来信。当初我和那个

神圣的西班牙人在一起的时候,何曾感到过这样的依赖性?现

在,这残忍的孩子却用我对待费利普的态度来对待我了。我

多么恨这匹牝马!我真侵,竞养了这么些马!可是总得把加

斯东的脚砍掉,或者把他关在这个小别墅里。我的头脑里充

满了这类愚蠢的念头,从这一点上你可以看出,我是多么缺

乏理智!如果连爱情也不能把他关在笼子里,那就没有其他

力量能留住一个感到厌倦的男子了。

“我使你感到厌倦了吧?”我突如其来地问。

“瞧你还在这样毫无来由地折磨自己!”他的眼睛里满含

着情意绵绵的怜悯,“我从未象现在这样爱你。”

“我所崇拜的天使啊,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我接过他

的话头说,“那就让我把菲代尔塔卖了。”

“卖吧!”

这句话压得我头也抬不起来,加斯东似乎在说:“这里只

有你是财主,我自己一无所有,我的意志是不存在的。”就算

他本人没有这样想,我也认为他是这样想的;于是,我又一

次离开了他,独自回房睡觉去了,这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勒内哟!人在孤独的时候,只要把心一横,就足以走上

轻生自戕的绝路。这景色优美的花园,这繁星点点的夜空,这

带来阵阵花香的清新空气,还有我们的丘陵和山谷,全都显

得阴沉、黑暗和荒凉了。我如同掉进了峭壁下的深谷,处于

毒蛇和毒草的包围之中;我遥望长空,但看不到上帝。度过

这样一个夜晚,一个女人就会大大见老。

“骑上菲代尔塔,去巴黎吧,”第二天早晨我对他说,“别

人间喜剧第二卷

卖它;我喜欢它,它会把你带回来的!”

然而,他一听我的口气就明白了;因为,我虽然试图隐

藏起心中的怒火,但我说话的语气还是把它流露出来了。

“相信我!”他向我伸出手来,又朝我看了一眼,他的动

作和眼神是那样庄严,使我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我们女子都是小人之辈!”我大声说。

“不,你是为了爱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把我紧紧搂在

胸前。

“别管我,你自个儿去巴黎吧。”我想让他明白,我已经

消除了怀疑。

他走了;我原以为他会留下来陪伴我的。我不想向你描

述内心的痛苦。我的身上附有另一个我,我原先不知道她的

存在。首先,对于一个正在恋爱的女子,这种场面具有某种

悲剧性的庄严气氛,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前半生的情景

会一幕幕地呈现在你的眼前,你在那里看不到一点儿前景;点

滴小事都会变成了不起的大事,眼神就象一本书,话音里含

着冰凌,对方一动嘴唇,就象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我希望

他会拨转马头,因为我刚才的态度已经够高尚、够伟大的了。

我径直登上木屋别墅的顶层,目光追随着他在大路上的身影。

唉!亲爱的勒内,我眼看着他消失了踪影,他的速度快得实

在惊人。

“瞧他急成这般模样!”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又一次陷入假设这个地狱,头

脑里乱哄哄地,充满了怀疑。有时候,我认准自己遭到了背

叛;但这种想法与可怕的猜疑相比,反倒成了一种慰藉!猜

人间喜剧第二卷

疑是我们内心的一场决斗,足以使我们的身心遭受巨大的创

伤。我多次徘徊在花园的小径上,返回别墅后又发疯似的冲

出来。加斯东是七点左右离开我的,但一直到十一点钟才回

家;可是,取道圣克鲁公园和布洛涅森林,到巴黎只需半小

时就够了,他显然在那里停留了三个小时。他兴冲冲地走进

屋子,送给我一条配有金柄的橡皮马鞭。

两个星期以来,我就没有鞭子可用了;我原先的那条本

来就很破旧,现在已经断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折磨得好苦?”我边说边欣赏这

条做工精巧的鞭子,它的把手顶端还镶有一个放香料的小盒。

后来我才明白,这件礼物后面隐藏着一个新的骗局;但

我还是勾住他的脖子,免不了温和地责备他几句。我青陉他,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竞让我遭受那样大的痛苦。他自以为很

精明,但我当场就从他的姿态和眼神中,发现了骗人得逞以

后流露出来的那种内心的喜悦;它象我们头脑里的一道闪光,

思想上的一个意念,表露在我们睑部的线条和身体的姿势之

中。我一面把玩着这件漂亮的东西,一面抓住双方对视的时

机问:

“这件艺术品是谁替你做的?”

“一位朋友,是个艺术家。”

“啊!是韦迪埃啊。”我看着刻在马鞭上的制造商姓名,紧

接着说。

加斯东的睑红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看到他因为欺骗

我而感到羞愧,作为报偿,我向他表示了百般温存,我是故

作天真,他却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五月二十日

第二天早上六点左右,我穿上一套骑马装,七点钟就出

其不意地找到了韦迪埃。我在他的铺子里发现有好几条同一

类型的鞭子。我把自己的那条给他们辨认,一个店伙计确认

是他们店的出品。

“那是我们昨天卖给一位年轻人的。”伙计说。

我再把加斯东这个小骗子的相貌描述了一番,事情就水

落石出了。在前住巴黎的路上,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场小戏中,

我的心几乎从胸膛里跳了出来,这些我不想在这里赘述了。我

七点半就回到家里;加斯东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换上一身

晨装,显得楚楚动人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一起

散步。我去巴黎一事,除了老仆菲利浦以外,对谁都保守着

秘密;我肯定,他也一无所知。所以当我们围着人工湖转的

时候,我就说:

“加斯东,为了爱情而专给某人定制的艺术品,和那些用

一个模子造出来的东西是有区别的,我看得出这种区别。”

加斯东的睑色一下子变白了,两眼盯住我递给他的这件

可怕的物证。

“我的朋友,”我接着说,“这不是什么鞭子,这是为你遮

掩秘密的一个屏风。”

亲爱的,说到这里,我得意地看着他在这谎言的曲径上

左冲右突,在这欺骗的迷宫中寻不到出口,千方百计想找到

一道可以翻越的墙。可是,他站在对手面前,感到束手无策;

虽然这个对手最终宁愿继续受骗,可是就象在其他类似的纠

人间喜剧第二卷

纷中一样,我这个好意表示得太晚了。再说,我还犯了母亲

试图让我小心提防的那个错误。我的嫉妒心现在已经暴露无

遗,它在我和加斯东之间酝酿着一场冲突,还为我制定了斗

争的策略。亲爱的,嫉妒本质上就是愚蠢和蛮不讲理的。所

以,我已经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要暗暗地忍受痛苦,同时

又要在一旁偷偷地窥伺秘密,为的是抓住确凿的证据,向加

斯东摊牌,要不就只有忍气吞声:对于一个有教养的女子来

说,再也没有别的道路可走了。那么,他究竞向我隐瞒了什

么呢?他确实对我隐瞒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和某个女人有

关。是不是年轻人常有的那种风流韵事,说出来会使他睑红

呢?究竞是什么?亲爱的,是什么?这几个字已经用火烙在

一切事物上了。我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在一个个花坛里,在

天上的云彩中,在屋里的天花板上,在桌子上,在地毯织出

的花朵中,到处都看见这句制人死命的问话。我在睡梦中也

恍惚听到有人向我高喊:“是什么?”从这一天早晨起,我们

两人的生活中出现了一种严酷的现实,我感到自己的思想变

得愈来愈尖刻,足以腐蚀掉我们的心,因为我总觉得,我是

和一个不忠实的人生活在一起。喔!亲爱的,这种生活既在

天堂,又在地狱。这以前,我向来被视若神明,从未踏进过

这个火热的熔炉。

“唉!你不是曾经希望闯进这个阴暗、炽热、充满着痛苦

的宫殿吗?”我暗自寻思。“好呀!魔电们已经听到你那要命

的心愿了:不幸的人,往前走啊!”

五月二十五日

人间喜剧第二卷

加斯东平素象个富有的艺术家,对自己的作品总要反复

揣摩,写起东西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懒散得很;可是从

那天起,他突然勤奋得象一个靠笔墨为生的职业作家。他每

天要花四个小时来写那两个未完成的剧本。

“他缺钱花了!”

有个声音在我心里提醒我。他平时几乎没有什么花费;我

们生活在绝对的互相信任之中,我的眼睛和双手可以探索他

书房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个人的开支每年还不到两千法郎;我

知道,不算新的积蓄,他抽屉里也放着三万法郎。你猜到我

要做的事了吧。我趁他睡熟的机会,半夜里前去查看这笔款

子是否还在原处。当我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的时候,心里顿

时凉了半截!就在同一个星期,我发现他常去塞夫勒城取信,

他准是读完来信后当场把它撕掉了,所以我纵有费加罗的计

谋,也从未发现任何痕迹。唉!我的天使,尽管在马鞭那件

事情上,我对自己曾许下种种诺言,还发了不少动听的誓愿,

可我的内心还是骚动得厉害,甚至可以说,有一种疯狂的念

头正在驱使着我,所以,有一次他在匆忙赶往邮局的时候,我

竞在他后面跟踪。我当场发现,加斯东骑在马上,一手持信,

一手付邮资;这一下可把他吓坏了。他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我,

然后策马疾驰;他跑得那样快,以至于到达大门口的时候,我

觉得全身象散了架,可是由于我思想上十分痛苦,一时间竞

忘了肉体的疲劳。加斯东在门口什么也没有说,他打过铃,就

等人开门,始终一言不发。我已经痛苦得死去活来。但是,不

管我有理没理,我这样的间谍活动总是和阿尔芒德-路易丝

玛丽·德·绍利厄的身分不相称的。我已经堕落到卑污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社会泥淖之中,比轻佻的巴黎小女工和缺乏教养的女孩子还

不如,几乎和娼妓、女戏子、没受过教育的女人差不多了。这

是多么惨痛的事啊!大门终于打开了,加斯东把马交给小马

倌,我也随之下马,落到他伸向我的臂膀中间;我将骑马服

的裙裾撩在左手的手臂上,然后把右手伸向他,两个人就默

默地……向前走去。我走的路总共才百来步,可就象在炼狱

里u熬了一百年。我每跨出一步,就有千百种念头在我脑海

中涌现;它们象一条条火舌,在我的眼前跳跃,几乎看得见,

摸得着;每一种念头都是一条蛇舌,向我喷出一股毒液!待

到小马倌牵着马走远以后,我挡住了加斯东。我两眼盯着他,

用你可以想见的动作,指着他手上那封要命的信问道:

“让我看看行吗?”

他把信交给我,我打开封口读起来,那是剧作家拿当写

来的。拿当在信中告诉他,我们合写的一个剧本已被采用和

排演,目前已经进入彩排,下星期六即将公演。信中还附有

一张包厢入场券。就我而言,这件事虽然比得上脱离磨难,上

升天国,但魔电又来扫我的兴了,它还在一个劲儿地喊着:

“那三万法郎到哪儿去啦?”可是,尊严和荣誉,还有过去的

那个我,都阻止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尽管这个问题已经到了

我的嘴边;我明白,如果我的思想变成语言,那我真该投湖

自尽了,可是我又止不住想把它提出来。亲爱的,这难道是

一个女人所能忍受的吗?

①天主教认为,有些善人生前曾犯轻罪,死后虽不致入地狱,但必须在炼

狱中受罚,以洗尽前愆,方能升上天堂。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可怜的加斯东,你感到厌倦了吧!”我把信还给他,“你

要是愿意,我们就回巴黎。”

“回巴黎,为什么?”他问,“我是想知道,我究竞有没有

才能,并且想尝尝一举成名时那种甜酸苦辣呀!”

我本可以趁他写作的时候,装作随便翻翻他的抽屉,对

于那三万法郎,不翼而飞,表示诧异;可是这样做不就等于

要他回答“我用来资助某某朋友了”吗?象加斯东这样有头

脑的人准会这样说的。

亲爱的,这件事的寓意应该是:眼下全巴黎对这出戏正

趋之若鹜,虽然荣誉主要由拿当享受,但剧本的巨大成就应

该归功于我们。在某某、某某先生合编u这句话里,我就是

其中的一位。首场公演的时候,我躲在舞台前侧的一个包厢

里观看了演出。

五月三十日

加斯东写个不停,也常去巴黎;他已经开始写另几个剧

本了,这样既可以为去巴黎找到借口,也可以得到一笔稿费。

我们有三个剧本已被采用,还有两个已经接受稿约。唉!亲

爱的,我这下可完了,我好象在黑暗中行走。为了见到光明,

我真想放一把火,把这个家烧毁。他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接受了我的财物而感到羞愧?他的心灵十分高尚,

①当时巴黎上演戏剧和通俗笑剧的时候,通常有三名编剧署名。主要编剧

(或其中最著名的)在海报上单列一行,另两人置于下一行,两人姓名前

有两个缩写字母M(先生)。——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绝不会产生这种侵念头的。况且,当一个男子开始对某件事

有所顾虑的时候,这种顾虑往往产生于某种心病。人们可以

接受妻子的任何馈赠,但不会从自己已经不爱或准备抛弃的

女人手里再接受什么。他之所以需要那么多钱,无疑是用来

花在一个女人身上;如果他仅仅为了自己使用,那他为什么

不直接从我口袋里掏呢?我们已经积蓄了十万法郎呀!漂亮

的小鹿,总之,我作了各式各样的假设;经过反复盘算,我

认定自己有了情敌。他想抛弃我,那么,他究竟是为了谁呢?

我很想见见她。

七月一日

事情很明显:我完了。是的,勒内,今年我正好三十岁,

称得上才思敏捷,风华正茂,打扮以后就更有魅力;我容光

焕发,神态高雅,却遇到了一个负心郎;那他又是为了谁呢?

原来是为了一个骨骼粗大的英国女人。这个女人长着一双大

脚,挺着一个肥大的胸脯,活象一头不列颠母牛。我已经没

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了。以下就是我最近几天遇到的事。

怀疑已使我感到厌倦;我想,如果加斯东资助了某个朋

友,他会对我直说的,他的沉默就是对他的指控。我还发现,

他非常热中于靠写作挣钱;因此,我对他的写作也产生了忌

恨,对他无休无止地跑巴黎更感到不安;所以我采取了一些

措施。这些措施使我的身分降低到那样的程度,我简直无法

如实相告。三天以前,我知道加斯东又去了一次巴黎,走进

主教城街的一所房子。他采取了在巴黎独一无二的谨慎措施,

在那里和他的情人幽会。看门人口紧得很;虽然他没说出多

人间喜剧第二卷

少事,却已经够使我绝望的了。这时,我已经豁出去,一定

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我亲自前往巴黎。在他出入的宅院

对面借了一套房子,终于亲眼看到他骑着马进了那个院子。

喔!我真不该这么早就看到这一幕可憎可怕的景象。这个英

国女人看起来约有三十六岁,被称为加斯东夫人。这一发现

对我是致命的一击。后来,我还看到她带着两个孩子去杜伊

勒里宫花园……喔!我亲爱的,这两个孩子活脱是加斯东的

缩影。看到他们的长相如此令人气愤的相似,谁能不感到震

惊?……可是,那两个孩子长得实在漂亮!他们的穿着显得

很阔气,英国妇女就是会打扮孩子。她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现在全清楚了。这位英国女人很象一尊希腊的大理石雕像,好

象被人从某座纪念碑上取下来的。她的皮肤白哲,神情冷漠,

走起路来从容不迫,俨然是一位幸福的母亲。她长得很美,这

一点必须承认,可是她笨重得象一艘战舰。她看起来一点儿

不秀气,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显然,她不是一位Lady④,

而是穷乡僻壤的农家女,或者某个穷大臣的第十一位小姐。我

从巴黎返回的时候,已经离死不远了。一路上,千百种念头

象瘟神似的向我扑来。她是否正式结过婚?加斯东和我结婚

以前是否认识她?也许她是某个富翁的情妇,被遗弃后忽然

又受到加斯东的供养,我作了各种各样的推测,好象在这两

个孩子面前还需要进行假设似的。第二天我重返巴黎,在看

门人身上花足了钱,为的是使他回答我这样一个问题:“加斯

东夫人履行过合法的结婚手续吗?”

①英文:贵妇,夫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的,小姐。”看门人说。

七月十日

亲爱的,从这天上午起,我对加斯东的热情增加了一倍,

我也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待我好;他是多么稚嫩!在我们

起床的时候,下面这个问题足足有二十次到了我的嘴边:“这

么说,比起主教城街的那一位,你现在更爱我啦?”可是,连

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这种克己精神的奥秘。

“你很喜欢孩子吧?”有一天我这样问他。

“当然罗!”他回答说,“我们会有孩子的!”

“此话怎讲呀?”

“我请医道最高明的大夫检查过,他们都建议我出去作两

个月旅行。”

“加斯东,”我说,“倘若我能爱一个不在身边的人,那我

早就该留在修道院里终老了。”

他笑了,可就是这旅行二字要了我的命。喔!我宁愿从

窗口跳下去,免得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滚……别了,我的

天使,我已经使死亡变得轻松、高雅、但又不可避免了。我

的遗嘱昨天已经写好;禁令也已解除,你现在可以来看我了。

快来为我送终吧。我的死将和我生前一样,打上卓越和雅致

的印记:我要死得神形俱灭。

永别了,最亲爱的姐姐,你对我的感情从未有过厌倦的

时刻,没有过高低起伏,你始终象一道月光,时刻温暖着我

的心;我们俩的感情虽称不上炽烈,但是我们也未尝过爱的

辛酸。你对待生活确实是明智的。永别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七月十五日

五十五

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致加斯东夫人

亲爱的路易丝,我在亲自奔赴你的别墅以前,给你寄上

这封快信。你要冷静一点。我看,你最后那句话实在不够理

智。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应该把一切都告诉路易,因为这

关系到能否挽救你的生命。如果说我们象你一样,也采取一

些极端的手段,甚至动用警察[f旦此事只局限于警察局长、我

们夫妇和你本人之间),那么,由于结果圆满,你也肯定会同

意我们这种做法的。加斯东真是一位天使!以下就是事实:他

的哥哥路易·加斯东原来在一家海运公司供职,正当他幸运

地发了财,成了亲,准备回法国的时候,竞不幸死在加尔各

答。他辛辛苦苦地干了十年,为的是寄钱养活自己疼爱的弟

弟,而且他在来信中从未流露过本人的失望情绪,免得让弟

弟看了伤心。后来,一位英国商人的寡妇为他带来了一笔极

为可观的财产。想不到由于著名的哈默公司宣告倒闭,他突

然遭到重大的打击:那位寡妇也随之破产了。这次打击是如

此猛烈,竞使路易·加斯东丧失了理智。一个人的情绪低落,

疾病就会控制他的躯体,结果,在他去盂加拉为他可怜的妻

子讨债的时候,不幸在那里去世。这位好心的船长生前曾将

三十万法郎的本金存入一家银行,准备寄给自己的弟弟;可

是那个银行家由于受哈默公司的拖累,席卷加斯东夫妇最后

这笔财产逃之天天了。被你误认为情敌的那位美妇人,就是

人间喜剧第二卷

路易·加斯东的遗孀,那两个孩子就是你的侄儿。当他们母

子三人来到巴黎的时候,身上已经不名分文了。她母亲留给

她的首饰仅够一家人路上的花费。路易·加斯东为了寄钱给

你的丈夫,曾将他的情况告诉了银行,这样,那位寡妇总算

找到了你丈夫的老地址。由于你的加斯东突然不知去向,也

未告诉别人去了哪儿,人们就把路易·加斯东夫人送到德·

阿泰兹的家里,因为只有他可能提供有关玛丽·加斯东的消

息。路易·加斯东也知道德·阿泰兹是他兄弟的朋友,四年

前当他结婚的时候,曾向他了解过弟弟的情况,所以,这位

著名作家十分慷慨地替这位少妇解除了燃眉之急。当时,船

长曾要求作家设法将这笔钱妥善地交给玛丽·加斯东。德·

阿泰兹回信说:玛丽·加斯东由于和玛居梅男爵夫人结婚,已

经很富有了。这两兄弟的美貌分别在巴黎和印度把他们从一

切不幸中解救出来,这是他们的母亲送给这对兄弟的一份厚

礼。这段故事不是很动人吗?德·阿泰兹自然把孤儿寡母的

处境写信告诉了你丈夫,并让他知道印度的加斯东对巴黎的

加斯东有过哪些慷慨之举,只是由于偶然的原因而未能付诸

实施。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当你疼爱的加斯东闻讯以后,他

就立即赶到了巴黎。这就是他第一次奔赴巴黎的内情。五年

以来,他从你迫使他接受的那笔年金中积攒下五万法郎,他

利用这笔款子,给两个侄儿每人存入一笔年息一千二百法郎

的基金;然后,他为你妯娌所住的房子置办了家具,并答应

每月给她一千法郎生活费。这段故事说明他为何辛勤地编剧,

他的第一个剧本的成功为何使他如此喜悦。所以,加斯东夫

人绝不是你的情敌,他使用你的姓氏也完全是合法的。象加

人间喜剧第二卷

斯东这样一位高尚体贴的男子,自然要把这件意外的事瞒着

你,因为他担心你会再次慷慨解囊。你的丈夫从未把你给他

的财物看作自己的东西。德·阿泰兹给我读过一封信,那是

加斯东和你结婚时请他担任证婚人时写的。玛丽·加斯东在

信中说,要是他很富有,要是他没有让你替他还债的话,他

的幸福就十全十美了。一个纯洁的心灵不可能不产生这样的

感情:无论这种感情当时是否已经产生;而一旦产生以后,势

必会形成敏感和苛求的性格。事情很简单,加斯东决心独自

一人暗暗地使他哥哥的遗孀过上象样的日子,尤其是这位女

子曾经动用自己的财产,寄给他十万埃居。她长得很美,心

地也好,举止高雅,就是智力方面欠缺一些。这位女子还是

一位母亲;这就是说,当我一见她手上抱着一个孩子,一个

穿得象爵士家的baby,我就对她一见倾心了。一切为了孩子!

这一点在种种最细小的事情上都有所表现。因此,你非但不

应该青陉你所崇拜的加斯东,反而应当加倍地热爱他!我也

曾看过他一眼,他确实是全巴黎最可爱的青年。是啊!我亲

爱的孩子,我远远地一见他,就明白为什么有个女子发疯似

的爱上了他;他的相貌就反映出他的心灵。要是我处在你的

地位,我会把这母子三人接回家去,为他们兴建一座精致的

英国式乡间小别墅,把孩子们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所以

你务必冷静一些,并作好准备,给加斯东也来个出其不意。

七月十六日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五十六

加斯东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我亲爱的人哪,愚蠢的拉法夷特向他主子和国王所说的

那句可怕的、致命的、刺耳的话,现在你也听听吧:太晚了!④

喔!我的生命,我美好的生命哪!哪一位大夫能把它还给我

呢?我的创伤是致命的。唉!我这个女人莫非是一粒电火,在

闪闪发光以后注定要熄灭?我两眼泪如泉涌,而且……我只

能远离着他独自哭泣……我总是躲着他,他还在到处找我。我

的绝望完全是隐藏在内心的。但丁忘了在《地狱篇》里描绘

一下我的痛苦。快来和我诀别吧!

五十七

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

我的朋友,你带着孩子们回普罗旺斯吧,我不能陪你作

①拉法夷特(1757 1834),法国政治家,一七八九年大革命初期任国民自

卫军司令,属君主立宪派,王政复辟时期成为资产阶级自由派的领袖,在

一八三0年七月革命中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是年七月二十六日,查理

十世颁布了限制资产阶级权利、恢复专制制度的“七月法令”,触发了二

十七至二十九日的市民起义,起义者占领了王宫,查理十世逃亡国外。三

十日有人以国王的名义,向拉法夷特提出废除“七月法令”以缓和双方

矛盾的妥协方案,拉法夷特回答:“太晚了,太晚了,查理十世已经下台

~,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次旅行;我要留在路易丝身边,她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我

要对她和她的丈夫尽自己的责任;看来,她的丈夫也快疯了。

自从我读了那封简短的来信,我又带着医生飞速赶到达

弗赖城,今天已经是第十五个夜晚了,在这段时间里,我没

有离开过这个可爱的女子,所以没能给你写信。

我刚到的时候,发现她还是很美,而且经过梳洗打扮;她

面露笑容,看起来很愉快。加斯东在一旁陪着她。真是骗人

的假象啊!这两个漂亮的孩子已经消除了误会。一时间,我

也象加斯东一样,受了她这种大无畏精神的蒙骗;后来,路

易丝握着我的手悄悄地对我说:

“别让他知道,我快要死了。”

我感到她的手心发烫,又看到她两颊潮红,顿时觉得全

身都凉了。我J夫幸自己的谨慎。我一开始就想,先不去惊动

任何人,所以打发几位医生到林子里去走走,需要时再派人

去请。

“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吧,”她对加斯东说,“两个女人阔

别五年,一旦重逢,总是要说说女人家的秘密,勒内一定有

不少知心话要对我说呢。”

加斯东走后,她一头扑倒在我的怀里,止不住热泪纵横。

“究竞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不管是否用得着,我已经

把市立医院的外科主任、内科主任,还有毕安训都请来了;一

共来了四位大夫。”

“喔!他们要是能救我就好了,要是还来得及,那就让他

们来吧!”她大声说,“同样是这种感情,先前要我的命,现

在却要我活下去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我在几天之内,让自己得了最严重的肺病。”

“怎么会?”

“我夜里让自己出汗,又在清早跑到湖边挨冻。加斯东以

为我得了感冒,哪知道我快要死了!”

“打发他到巴黎去吧;现在我亲自去把大夫找来。”我边

说边发疯似的向医生们散步的地方跑去。

唉!我的朋友,这些名医经过检查,没有一个能给我一

线希望。他们一致认为,秋霜打叶的时节,路易丝必死无疑。

说来奇怪,她的体质居然使她实现了自己的意图;这个可爱

的孩子本来就容易得这种疾病,而她自己又把它诱发出来了;

她原可以活得很久,可是在几天之内,她把一切都弄得不可

收拾。我无法告诉你,这个理由充足的宣判给了我什么样的

感受。你知道,我和路易丝一直是生死与共的。我神情沮丧,

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也没能送一送这些狠心的大夫。我的睑

上挂满了泪珠,痛苦得自己也说不清愣了多久。后来,我的

耳边响起了仙乐般的说话声:“完了!我没有希望了!”路易

丝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她的话把我从麻木状态中解脱出来。

她要我站起来,把我带到她的小客厅。

“别离开我了,”她用哀求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不想看到

自己周围充满绝望的情绪;我更要瞒着他,这点力量我还是

有的。我的意志坚强,充满青春的活力,我会站着死去。我

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要在三十岁上年轻美貌时身心俱灭地

死去,这是我自己的夙愿。至于他,我一定会使他不幸,这

我看得出来。我被卷进了孽海情波,又象一只被捕的小鹿,愈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挣扎,死得就愈快;在我们两人中间,我就是那只小鹿……

而且是野性未驯的。我这毫无来由的嫉妒已经伤了他的心,使

他感到阵阵隐痛。如果我的猜疑遇到了冷漠的对待,那么,我

为嫉妒所付出的代价一定是……我也许早就死了。再说,我

也已经活够了。有些人混迹社会六十年,实际上象样的日子

只不过两年;相反,看起来我只活了三十岁,实际上却享受

了六十年的爱情。所以,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这样的结局

已经够圆满了。而对于你我之间来说,则是另一回事:你失

去了一个热爱着你的妹妹,这一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在这里,

只有你应该为我的死感到痛心。”说到此处,她停了好一会儿。

这时,我只能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到她的身影。“我的死带来了

一个惨痛的教训。我亲爱的女博士说得对:无论是情欲还是

爱情,都不可能成为婚姻的基础。你的一生是美好而高尚的

一生;你一直走在正道上,对自己的路易也爱之愈甚;而我

开始过夫妇生活的时候,感情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所以

只能是渐渐衰减。我犯了两次错误,接着是死神两次登门,她

用瘦骨嶙峋的手掌恣意破坏我的幸福生活。她从我身边劫走

了人世间最高尚、最忠诚的男子;如今,这个塌鼻子④又要

从世界上最英俊,最可爱、最富有诗意的丈夫身边把我掳走。

不过,我总算见识了理想的心灵美和形体美。在费利普身上,

精神控制了他的肉体,并使之转化为精神力量;在加斯东身

上,心灵、智慧和美貌相争妍。我临死还受到他的崇拜,我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也许,我过去忽视了上帝的存在,现

①在西方文艺作品中,死神的形象是哭丧脸,塌鼻子。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我要返本归真,带着全部的爱投向他的身边,请求他有朝

一日把这两个天使还给我,使他们回归天国。没有他们,天

堂对我来说也是荒凉的。我的事也许在冥冥中早有安排:因

为,象我这样的人是绝无仅有的。我们不可能经常遇到费利

普和加斯东这样的男子,所以在这一点上,社会规律和自然

规律倒是协调一致的。是的,女人永远是个弱者,她在结婚

的时候就得为男人牺牲自己的全部意志,而后者就应该牺牲

他的利己主义作为报答。近来,我们女性有声有色地掀起的

那种反抗浪潮,连同我们洒下的眼泪,只不过是为人所不齿

的侵事,赢得的只是无数哲学家赠予我们的称号‘孩子’。”

就这样,她用你熟悉的那种甜美的声音侃侃而谈,露出

最最高雅的神态,说了许多最有见地的话,一直说到加斯东

带着他的嫂子和两个侄儿,还有嫂子的英国女仆,一起来到

她的身边:他们是路易丝打发他去巴黎找来的。

“这就是杀害我的那两个漂亮的小刽子手,”她一见这两

个侄儿就这样说。“他们多象自己的叔叔啊!叫我怎么能不产

生错觉呢?”

她对于长房的这位加斯东夫人十分亲切,请她在别墅里

千万不要见外。她摆出十足的绍利厄家的气派,殷勤地接待

了这位夫人。我当场给绍利厄公爵夫妇、雷托雷公爵、勒农

库绍利厄公爵u,以及玛德莱娜等人写了信。这事我总算办

得不坏。路易丝由于那一天劳神过度,第二天就不能走动了;

她甚至躺到晚饭时才起来看看。玛德莱娜·德·勒农库、路

①路易丝的二哥,即前文提到的勒农库 吉弗里公爵。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易丝的母亲和两个哥哥当晚就赶到了别墅。她和家里人在婚

姻问题上所产生的隔阂一下子都消除了。从那一天起,路易

丝的父亲和两个哥哥每天上午骑马前来探视,两位公爵夫人

每天晚上都在木屋别墅里度过。死亡既可以使人分离,也可

以使人亲近,它能抑制一切卑劣的感情。路易丝总是显得非

常亲切,十分可爱,很有理智,非常风趣,富有同情心。直

到最后一刻,她仍然表现出使她享有盛名的那种情趣,这种

使她能在巴黎成为一位女王的精神财富,却正是我辈所欠缺

的。

“就是进棺材,我也要漂漂亮亮的。”她一面露出自己特

有的微笑对我说,一面躺倒在床上,开始了十五天的衰竭期。

在她的卧室里看不到养病的痕迹:药水、胶布、所有的

医疗器械全都被藏起来了。

“我算是死得轻松的吧?”昨天她对自己所信任的塞夫勒

的本堂神甫这样说。

所有在场的人都象守财奴似的守着她。加斯东已经在无

限的忧虑和可怕的现实之中经受了考验,所以看起来还不乏

勇气,但他受了严重的打击:如果他要追随自己的妻子而去,

我也不会感到奇怪的。昨天他在绕着水池徘徊的时候对我说:

“我应该当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指着自己的嫂子以

及她领着散步的两个孩子说。“可是,虽然我不想自寻短见而

离开这个世界,我还要请你当他们的第二位母亲,并让你丈

夫接受我和嫂子的共同委托,充作他们非正式的监护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夸张的味道,完全象个知道

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人。他的睑上露出一丝笑意来回答路易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丝对他的微笑,但只有我还能不受这种微笑的迷惑。他正在

表现出路易丝那样的勇气。路易丝曾表示要见见她的教子;可

是我并不因为孩子在普罗旺斯而感到遗憾,因为她可能又要

慷慨解囊,从而使我感到难堪。

再见,我的朋友

八月七日,于木犀别墅

昨天晚上路易丝说过几次胡话;只是她的胡话听起来非

常高雅;这说明,平素有头脑的人绝不会象小市民或蠢人那

样变成一个疯子。她用压抑的嗓音哼着《普里塔尼》、《索姆

南布拉》和《摩西》u中的意大利曲子。我们在场的人全都含

着热泪,静静地守在她的病榻边,就连她的哥哥雷托雷也不

例外;她的灵魂显然正在渐渐地消逝。她已经看不清我们了!

在这微弱的歌声和恬静得出奇的神态中,她仍然表现出自己

的全部风韵。弥留的时刻从半夜里开始。早上七点钟,我亲

自去扶她坐起来;那时,她似乎又有了点力气,她想坐到窗

前,并要加斯东把手伸给她……我的朋友啊,不一会儿,我

们的天使只留下了一具躯壳;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再也找不

出这样可爱的人了。头天晚上,她趁加斯东打盹的时候,瞒

着他行了圣礼,完成了这场可怕的仪式。当时她就要求我,让

她面对自己创造的这一自然美景,由我给她用法语诵读D e

profulldis吲,她默诵着这段经文,紧紧地抓住跪在安乐椅旁边

①意大利著名作曲家贝利尼和罗西尼的歌剧,当时正在巴黎上演。

②即拉丁语De Dro血nndis dam钾i甜te,Dom_ne:我从心灵深处向主呼

吁。(《圣经·诗篇》第一百二十九篇,在超度亡灵的晚祷中诵读。)

的丈夫的双手。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八月二十五日蚀的忌日)

我的心碎了。我刚去看了她的遗容。她躺在灵柩里,睑

色已经发白,皮肤上出现了紫斑。喔!我要看看我的孩子!我

的孩子!快领着他们来接我吧!

八月二十六日

一八四一年,于巴黎

刘益庾译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入世之初

给洛尔①

但愿为我提供这一场景主题的、杰出

而又谦逊的灵魂,能获得她应有的荣誉。

她的哥哥

在距今不远的将来,铁路会使某些行业销声匿迹,又使

另外一些行业改弦易辙,尤其是那些和巴黎郊区形形色色的

交通工具有关的行业。因此,不久以后,本书中的人和物,也

许就只具有考古学的价值了。我们的后辈将来会把这个时代

叫做旧时代,但是,他们难道会不乐意知道旧时代的社会文

物吗?被人

们诗意地称作布谷乌的双轮公共马车,盛行了一

个世纪之久,停在协和广场上,挤得王后大道水泄不通。一

八三。年,这种马车还多得不计其数,现在却不见踪影了;到

一八四二年,即使乡间有最引人入胜的盛会,也难得在路上

看见一辆这样的马车。

在一八二。年,巴黎和以风景闻名的郊区之间,并不都

①洛尔·絮尔维尔(1 800 1 871),作者的妹妹,也是他的挚友,这篇小说

的题材就是她提供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有定时的班车来往。然而,在巴黎方圆十五法里以内人烟稠

密的市镇中间,图沙父子车行却垄断了客车运输,并且成了

圣德尼城郊大道生意最兴隆的车行。虽然它牌子老,资金多,

办事勤快,经营有方,有统筹划一的种种方便,但它却发现

圣德尼城郊的双轮公共马车,在和它拼命争夺周围七、八法

里以内的生意。巴黎人对郊游的兴致是这样高,因而郊区的

小车行也利用当地的便利条件,和图沙父子的小运输行竞争

起来了。把图沙车行叫做小运输行,那是和蒙马特尔大街的

大运输行相对而言的。这个时期,图沙车行生意兴隆,使得

许多投机商人眼红。于是不管到巴黎郊外哪个小地方去,都

有一些车行会派出漂亮、快速、舒适的马车,定时从巴黎出

发,定时回巴黎去。结果,在巴黎周围十法里以内,在各条

城镇交通线上,都出现了激烈的竞争。那种叫做“布谷鸟”的

双轮公共马车被挤垮了,不能再走五、六法里的长途,它就

改走短程,这样又维持了几年。最后,四轮公共马车显示了

用两匹马拉十八个旅客的优越性,双轮公共马车才不得不服

输。今天,这种行动不便的鸟儿如果还能幸存,那也只是在

专门拆卖马车零件的旧货店里,才偶尔看得见一辆,它的结

构和装备都成了文物研究的资料,就象居维埃u从蒙马特尔

石膏矿里找出来的古生物化石一样。

从一八二二年起,投机商人就和图沙父子车行展开竞争,

同时使当地的小车行也受到威胁,好在小车行的车辆往来于

①居维埃(1769 1 832),法国生物学家,自然史教授,比较解剖学的创立

者。

人间喜剧第二卷

城镇之间,通常都能得到当地居民的同情和支持。小车行老

板一般是车夫兼车主,又兼旅店老板,对当地的人情世态、利

害关系全都了如指掌。他做生意非常精明,常帮旅客一些小

忙,却并不要求相应的代价,这样一来,他赚到的甚至比图

沙运输行还多。他会逃关漏税。在必要时,他还会违犯规章,

多捎几个乘客。总而言之,他和老百姓有交情。因此,即使

在有竞争的时候,老车夫虽然不得不和他的对手平分一个星

期的生意,但是总有些人宁愿晚点动身,也要和他们熟悉的

老车夫作伴同行,尽管他的车马在安全方面并不太叫人放心。

有一条路线图沙父子车行企图垄断,结果竞争更加激烈,

那就是从巴黎到瓦兹河畔的丽山那条线。直到今天,有人还

在和图沙的继承人图卢兹竞争。这条路上的生意好得出奇,在

一八二二年,已经有三家车行同时跑这条线。尽管图沙运输

行降低票价,增加开车班次,购置美观的车辆,竞争还是没

有停止;因为这条路线的收益非常大,路上有圣德尼和圣布

里斯这样的小市镇,还有皮埃菲特、格罗莱、埃库昂、蓬塞

尔、穆瓦塞勒、巴耶、蒙苏尔特、马伏利耶、弗朗孔维尔、普

雷勒、努万泰尔、内尔维尔等村镇。图沙运输行后来把这条

路线延长到尚布利,竞争也就延伸到尚布利。今天,图卢兹

运输行竞把这条线一直延长到博韦了。

在这条通往英国的大路上,有个地方名叫地窖,从地形

的观点看来,这个名字取得相当妙。这里有一条路,通过瓦

兹河流域一个风景秀丽的峡谷,直到亚当岛。这个小城出名

的理由有两层:一来它是绝了后嗣的伊勒亚当家族的发祥

地,二来它是波旁孔蒂王族的老家。亚当岛是个美得迷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小城,两旁有两个大村子:诺让村和帕尔曼村。这两个村

子都因产优质石矿而远近闻名,矿石不但运到巴黎,而且供

出口,去建筑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比如布鲁塞尔大剧院圆柱

的基石和雕饰就是用诺让石做的。这一带地方虽然风景美妙,

还有一些王公、高憎或者杰出的画家修建的著名堡邸,例如

卡桑、斯托尔、勒瓦尔、努万泰尔、佩尔桑等地便是,但在

一八二二年,这一带地方的交通运输居然没有出现竞争,而

是由两个马车夫商量好了来共同经营的。这一带地方处在竞

争之外的理由不难解释,因为它不在通往英国的大路上,而

只有一条石子路从大路上的地窖通到亚当岛。这是孔蒂王族

出钱铺的路,全长只有两法里;没有哪家车行愿意从大路绕

这么大的弯子到这里来,何况那时亚当岛又在路的尽头,石

子路到这里也就完了。最近几年,有一条大路把蒙摩朗西峡

谷和亚当岛峡谷连了起来,从圣德尼起,沿着瓦兹河,经过

圣勒塔韦尼、梅鲁、亚当岛,一直通到丽山。但在一八二

二年,到亚当岛的唯一道路,就是孔蒂王族筑的这条石子路。

因此,皮埃罗坦和他的同行垄断了从巴黎到亚当岛的交

通运输,地方上的人都喜欢他们。他们的马车来往于斯托尔、

勒瓦尔、帕尔曼、香摈、穆尔、普雷罗尔、诺让、内尔维尔、

马伏利耶等地之间。皮埃罗坦是这样出名,以致处在大路上

的蒙苏尔特、穆瓦塞勒、巴耶和圣布里斯等地的居民,也来

搭他的车,因为在他的马车里找到座位的机会更多,而驶往

丽山的班车却老是满座的。皮埃罗坦和他的同行相处得很好。

他们一辆马车从亚当岛出发,另外一辆就从巴黎开回来,交

叉往返,其实谈不上什么竞争。皮埃罗坦已经得到了当地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好感。再说,在这两个马车夫之中,只有皮埃罗坦一个人

在我们这个并非完全虚构的故事里出场。因此,只要知道他

们两个一面进行正大光明的竞争,客客气气地争取乘客,一

面还是和睦相处,也就够了。他们为了节酋开支,在巴黎住

的是同一家旅店,合用一个院子,一个马房,一个车棚,一

个营业处,一个办事员。这些细节也足以说明皮埃罗坦和他

的同行,用当地人的话来说,是怎样一对随和的人了。

他们住的旅店叫做银狮旅馆,坐落在昂吉安街的拐角上,

现在还在那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家旅店就专门接待

马车夫。旅店老板自己也开了一家车行,专走达马尔坦一条

线,他的车行地位如此巩固,连它对门的邻居图沙小运输行

也不敢派车去抢它的生意。

虽然到亚当岛去的马车应该有固定的开车时刻,皮埃罗

坦和他的同行在这方面却总有点拖拖沓沓,如果说这种推沓

使他们得到了本地人的好感,却也的确该受到习惯于按时开

车的外地客人的严厉批评;但他们的马车是半公半私的班车,

所以他们在老主顾里面总找得到为他们说好话的人。下午,四

点钟的班车一直要拖到四点半才出发;早上,虽然规定是八

点开车,却从来没有在九点以前开出过。此外,他们自己的

这套规矩还有非常大的伸缩性。夏天,那是马车夫的黄金时

代,开车时刻是要陌生旅客严格遵守的,对本地人却有伸缩

的余地。这个办法使皮埃罗坦有可能把一个座位卖两次钱,如

果有个本地人临时来买票,而又有一个订了座的旅鸟u来晚

①“旅鸟”,过路客的俗称。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了的话。在循规蹈矩的人看来,这种伸缩性当然是不足为训

的;但皮埃罗坦和他的同行却推说世道艰难啦,冬天亏了本

啦,不久要买新马车啦,最后,还推说应该严格遵守章程上

的规定,其实章程只有极少几份,而且只给那些硬要看的旅

客看看。

皮埃罗坦是个四十岁的人,已经是一家之主了。一八一

五年军队遣散的时候u,他离开骑兵队,继承了父亲的旧业。

他父亲也是马车夫,驾着一辆不大好使的双轮马车,来往于

亚当岛和巴黎之间。皮埃罗坦娶了一个小客店老板的女儿之

后,扩充了亚当岛的交通业务,使班车正规化起来。他为人

精明,还象军人一样一丝不荀,使得大家对他刮目相待。皮

埃罗坦(这个名字可能是个绰号④)手脚麻利,行事果断,面

部表情灵活多变,在那饱经风霜的红睑膛上,刻下了一种狡

狯的神态,看上去好象挺机灵。此外,他见多识广,随便碰

到什么人都能攀谈起来。他的嗓音,因为习惯于和马说话,习

惯于吆喝“当心马车”,也变得有点粗声大气;不过他和大老

板们说话的时候,倒还是柔声细气的。他的服装和一般二流

马车夫的一样,包括一双本地制的、底上打钉的笨重结实的

靴子,一条深绿色的粗绒长裤,一件同样料子的上衣。在他

赶着载满客人的马车上路的时候,上衣外面还套了一件蓝罩

衫,罩衫的领口、肩头、袖口,都绣了五颜六色的花纹。他

的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军人的生活使他养成了根深蒂固的

①一八一五年拿破仑战败

②皮埃罗原是小丑的名字

军队遣散。

皮埃罗坦由此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等级观念和服从上层人物的习惯;虽然他对老百姓随随便便,

但不论对哪个阶层的妇女,他都非常尊重。然而,用他自己

的话来说,由于他用车子运人运得多了,结果把旅客都看成

是会走路的货物,这种货物上了车后,并不象运输行的主要

商品那么需要小心照料。

皮埃罗坦知道,自从议和u以来,大势所趋,他那一行

有了很大的变革,他不甘心落后于物质文明的发展。因此,从

春天起,他就常常提起那辆在大名鼎鼎的法里·布雷依曼造

车厂定做的大马车,加之旅客越来越多,也使他不得不买一

辆大客车了。那时,他的资产只有两辆车。一辆是他父亲留

给他的,属于“布谷鸟”那一类,在冬天使用,他向税务局

呈报纳税的也只是这一辆。这辆马车的两侧凸起,车厢里有

两条板凳,坐得下六个旅客。板凳上虽然蒙了一层乌得勒支④

黄丝绒,坐下去还是硬得象铁。两条板凳中间,背脊那么高

的地方,有根横木为界,横木两端安装在车厢两壁的凹槽内,

可以随意装上去,拆下来。

这根横木外面装模作样地包了一层丝绒,皮埃罗坦把它

叫做“靠背”,旅客们却苦于它既难拆,又难装。如果说它装

拆起来很困难,那么装好之后,旅客的肩胛骨却只会更加难

受;要是你让它横在车厢里,则上车下车都不安全,对于妇

女尤其危险。这辆马车两侧鼓起,活象一个孕妇的大肚皮。虽

然每条板凳只应该坐三个旅客,却时常有八个人坐在两条凳

①指一八一五年法国战败议和。

②乌得勒支,荷兰城市,乌得勒支省的省会。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上,挤得象装在桶里的鲱鱼一样。皮埃罗坦居然认为旅客这

样坐得更稳当,因为他们紧紧挤在一起,动也动不了;而三

个旅客坐一条极凳却经常会撞来撞去,路上颠簸得厉害的时

候,他们的帽子还可能在车篷上撞坏。车厢前面有条木板凳,

这是皮埃罗坦的座位,那里也坐得下三个旅客。大家都晓得,

坐在那里的旅客叫做兔子u。有时皮埃罗坦还要搭上四只兔

子,自己只好坐在旁边一个木箱上。木箱钉在车厢的前下方,

本来是给兔子做踏脚用的,里面总是塞满了稻草,或者是不

怕踩的行李。这辆马车的车厢外面漆成黄色,上部漆了一道

理发店标志似的蓝色长条作为装饰。在车厢两侧的蓝色长条

上,都漆了银白色的大字:亚当岛 巴黎,车厢后面漆着:亚

当岛班车。我们的后代要是当真以为这辆马车只能拉十三个

人,而且包括皮埃罗坦在内的话,那就错了。这辆马车还有

一个四方的行李厢,上面盖着一块油布,里面堆着一些大小

箱笼和包裹。每逢盛大的节日,这里也坐得下三个旅客;不

过谨慎小心的皮埃罗坦只让他的老主顾坐在那儿,而且还要

走过检查站三、四百步以后才能上车。车夫们把这个行李厢

叫做鸡笼,每逢路上有个村镇,而村里又有个警察岗哨,那

里面的旅客就得提前下车步行。那时,警厅保证旅客安全的

规章明文禁止超额载客,如果皮埃罗坦公然违章,警察虽然

大都是他的朋友,也不便于包庇。因此,皮埃罗坦只有用这

个办法,才能在星期六下午或者星期一早上,装上十五个旅

客。为了要拉得动这辆车,他就给他那匹名叫“红睑”的超

①巴黎人将坐在马车夫旁边位置上的旅客称作“兔子”。

人间喜剧第二卷

龄老马找一个伙伴。这个伙伴只有一匹小驹那么大,但他却

把它说得好得不得了。这匹小驹是匹雌马,名叫“小鹿”;它

吃得少,劲儿大,永远不会累垮,真算得上是一匹价值千金

的好马。

“我老婆宁肯不要红睑这样的大草包,也舍不得小鹿哩!”

遇到旅客跟皮埃罗坦开玩笑,说他的小鹿算不上一匹马的时

候,他就会这样嚷着说。

另外一辆马车和这一辆不同,它有四个轮子,构造古怪,

被称为四轮马车,坐得下十七个旅客,虽然只该坐十四个。它

走起来响声这样大,只要一走出峡谷前山坡上的那片树林,亚

当岛的人就会说:“瞧!皮埃罗坦来啦!”它的车厢分成两间,

一间叫做内座,里面有两条板凳,坐得下六个旅客;另外一

间有点象带篷轻便车,在车子前部,叫做“前座”。前座有一

扇镶着玻璃的门,奇形怪状,开关很不方便,要描写它,就

得花费很多的笔墨才能讲清楚。这辆四轮马车还有一个带软

篷的顶层,里面塞得下六个旅客,外面用皮制的门帘挡风。皮

埃罗坦坐在前座的玻璃门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位子上。

所有的公共马车都得纳税,这位亚当岛的马车夫却只给

他的双轮马车上捐,并且说它只能坐六个旅客,但他每次驾

驶四轮马车的时候,也用这张行车执照。这在今天看来,可

能显得非常奇怪;但在开始征收车捐的时候,税务局也不敢

过分认真,只好容忍马车夫耍的那些欺骗手段。这使车夫们

相当满意,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可以耍一耍那些税务

员。但不知不觉地,吃不饱的税务局也变得厉害了。现在,马

车必须贴上双重印花,证明它的载重量经过鉴定,捐税都已

人间喜剧第二卷

缴清,否则就不准通行。一切事物都有它的幼稚时期,连税

务局也不例外;在一八二二年底,税务局的幼稚时期还没结

束。夏天,皮埃罗坦的四轮马车常常和双轮小马车同时上路,

装着三十二个旅客,却只上六个旅客的捐税。在这些幸运的

日子里,四点半钟从圣德尼城关开出的班车,很神气地在晚

上十点钟到达亚当岛。皮埃罗坦因此得意洋洋,虽然不得不

额外租几匹马,他还是说:“我们干得不坏!”为了要用这套

车马在五个钟头之内跑完九法里,他就取消了大路上一般马

车都停留的那几个站头:圣布里斯,穆瓦塞勒和“地窖”。

银狮旅馆占了一块很长的地盘。虽然旅店在圣德尼城郊

大道的门面只有三、四个窗户,但它的院子很深,整个房屋

是紧靠着一堵公共的分界墙建筑的,院子尽里头是马房。旅

店的入口象条走廊,门檐下面停得下两、三辆马车。一八二

二年,所有在银狮旅馆租了房间的运输行,都由旅店老板娘

代办售票事宜,旅店里有几家运输行,老板娘就有几本帐簿;

她管收钱,登记旅客的姓名,和颜悦色地把行李搬到旅店的

大厨房里。旅客们也很满意这种一家人似的无拘无束。如果

他们来得太早,就坐在大壁炉的炉台下,或者站在门廊里,或

者去棋盘街转角处的棋盘咖啡店。棋盘街和昂吉安街平行,两

条街之间只隔几幢房屋。

这一年初秋,一个星期六的早上,皮埃罗坦双手穿过罩

衫上开的口子,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在银狮旅馆大门口。从

门口往里看,看得见旅店的厨房和又深又长的院子,在院子

尽头,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阴暗的马房。往达马尔坦的客车

刚开出去,笨重地追赶着图沙车行的几辆客车。时间已经是

人间喜剧第二卷

早上八点多钟了。门廊上方看得见一块长方形的招牌,上面

写着:银狮旅馆。在高大的门廊下面,小马夫和运输行的搬

运夫正在瞧着马车起跑。这种起跑往往叫旅客上当,使他们

以为马永远能跑这么快。

“要不要套车,老板?”皮埃罗坦的小马夫见没什么可看

的,就这样问他。

“已经八点一刻了,我还没有看见我的旅客呢!”皮埃罗

坦回答,“他们钻到哪里去了?还是照旧套车吧。管它有货没

货。老天爷!天气这么好,谁晓得我那位同行今晚会把旅客

送到哪里;而上我这里登记的却只有四个旅客!真是星期六

的好生意!你急着要钱用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真是个倒霉

的行当!干这一行倒霉透了!”

“要是旅客太多,你叫他们坐到哪里去呢?你今天只有一

辆小马车呀!”搬运夫兼马夫设法安慰皮埃罗坦。

“我还有辆新车呢!”皮埃罗坦说道。

“新车在哪儿呀?”胖胖的奥弗涅马夫露出杏『二般的大板

牙笑着问他。

“大饭桶!明日星期天,它就要上路了,要坐十八个旅客

哩!”

“哎唷!好一辆漂亮马车,这下大路上可热闹了,”奥弗

涅人说道。

“这辆车象开到丽山去的大客车一样,哼!崭新的!漆的

是金红两色,美得会把图沙父子活活气死!我要用三匹马来

拉车。已经找到了一匹和红睑配对的马,那小鹿就可以挺神

气地走在前头了。喂,得了,还是套车吧,”皮埃罗坦说,一

人间喜剧第二卷

面往圣德尼门那个方向瞧着,一面把短烟斗里的烟草压压紧;

“我看见那边来了一个妇女和一个挟着包袱的小伙子;他们是

来找银狮旅馆的,因为他们不理会那些兜生意的双轮马车。

嘿!嘿!我看那个妇女还象是个老主顾呢!”

“你总是空车出去,抵达的时候却满载着客人,”他的搬

运夫对他说。

“但是没有货运!”皮埃罗坦说。“老天爷!多倒霉!”

墙脚下有两块很大的界石,那是为了防止车轴把墙基撞

坏。皮埃罗坦在一块界石上坐了下来,神情不安,精神恍惚,

有点反常。

刚才的谈话表面上听起来没什么,实际上却触动了皮埃

罗坦内心深处的莫大忧虑。什么东西能够使皮埃罗坦心绪不

宁呢?还不就是一辆漂亮的马车,可以在大路上显显身手,和

图沙车行比个高低,扩大他的业务,使旅客称便,夸奖的马

车大有改进,不再听见人家不绝口地抱怨他的破木鞋④,这就

是皮埃罗坦值得称赞的抱负。

这个亚当岛的马车夫被自己的欲望牵着鼻子走,想要挤

掉他的同行,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对手也许不得不把亚当岛

的班车生意让给他一个人干,他已经做了一件不自量力的事。

他的确在法里·布雷依曼公司定做了一辆马车。这家造车厂

刚用英国的方形弹簧代替法国的鹅颈弹簧和其他过时的发

明;不过这些不信任人、又难通融的工厂老板,只肯见钱交

货。这些老练的商人不太愿意造好了马车留在厂里占地方,一

①指他的蹩脚马车。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定要皮埃罗坦先交两千法郎才肯动工。为了满足他们公平合

理的要求,这个要争口气的马车夫把他借来的钱和所有的财

源都用光了。他的老婆、丈人、朋友都曾为他慷慨解囊。他

头一天晚上还到油漆店去看过这辆漂亮的大马车,它已经一

切齐备,只等上路了;不过要它明天上路,一定得先付清车

款。

但是,他还差一千法郎呢!他不敢向旅店老板借这笔钱,

因为他欠他的房租。但缺少这一千法郎,就有可能会丢掉预

付的两千法郎。至于买新“红睑”的五百法郎,买新马具的

三百法郎,还不计算在内。新马和马具都是赊来的,要在三

个月内付款。刚才,由于失望而恼羞成怒,又为了要争一口

气,他已经大言不惭地宣布:明天星期日,他的新马车要上

路了。其实他心里暗自盘算:两千五百法郎当中先付一千五

百,也许能使车厂老板软下心来,让他提取车辆。但他考虑

了三分钟之后,忽然大声嚷起来:

“不,他们是些不通人情的狗东西!是卡住人脖子的枷

锁!——还不如去找普雷勒的总管莫罗先生呢,”他起了一个

新念头,就自言自语说,“他是个好说话的人,说不定会接受

我开出的六个月的期票。”

这时,一个没穿号衣的仆人,杠着一个皮箱,从图沙车

行出来,他在那里没有订到下午一点钟开往尚布利的班车座

位,就来问马车夫:

“你是皮埃罗坦吗?”

“什么事?”皮埃罗坦说。

“如果你能等一刻钟的话,我的主人就坐你的车走;如果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不能,我就把他的箱子找回去,那他就只好坐出租马车去了。”

“我可以等两、三刻钟,再多等一会儿也行,小伙子,”皮

埃罗坦说,一面斜着眼睛瞧瞧那个漂亮的小皮箱,箱子关得

紧紧的,上面有一把刻着爵徽的铜锁。

“那好,交给你吧,”仆人说,一面把箱子从肩上卸下来。

皮埃罗坦接过箱子,掂了掂,瞧了瞧。

“拿去,”马车夫对搬运夫说,“用软一点的稻草把它包好,

放在车子后面的柜子里。皮箱上面没有姓名。”他又补说了一

句。

“有我家大人的爵徽,”仆人说。

“你家大人?那比金子更可贵了!去喝一杯吧,”皮埃罗

坦眨眨眼睛说,接着就把仆人带到棋盘咖啡店去。“伙计,来

两杯茴香酒!”他一进门就大声嚷道。“你的主人是谁?他要

到哪里去?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皮埃罗坦碰杯的时候问

仆人道。

“你不认识我,这也难怪,”仆人接着说,“你们那个地方,

我的主人一年也去不了一回,要去也总是坐自备马车去。他

更喜欢奥尔热幽谷,那里有巴黎近郊最美丽的花园,真比得

上凡尔赛宫。那是他家祖传的领地,人家就用这块领地的名

字称呼他。你不认得莫罗先生吗?”

“你是说普雷勒的总管?”皮埃罗坦说。

“对,伯爵大人要到普雷勒去两天。”

“啊!德·赛里齐伯爵要坐我的车?”马车夫叫了起来。

“是的,伙计,正是这样。但是你得留神!有件事千万得

记住。如果你车上有本乡人,你可别说出伯爵大人的真名实

人间喜剧第二卷 293

姓。他要e11 cognitou地旅行,他让我嘱咐你,并且答应给你

一大笔酒钱。”

“呵!这次秘密旅行,说不定和穆利诺的佃农莱杰老爹来

商量的买卖有关系?”

“我不知道,”仆人回答,“不过家里准是出了点岔子。昨

天晚上,我去吩咐马房备车:今天早上七点,老爷打算坐道

蒙式马车④到普雷勒去;但是,到了七点,老爷又说不用车

了。老爷的亲随奥古斯丁认为他改变主意,是一个女人来访

的结果,看样子,那女人是从普雷勒来的。”

“是不是有人说了莫罗先生的坏话?他可是个最正派、最

规矩的人,真是人中的君子!哎!要是他想赚钱的话,他可

以大大地捞上一把,真的!……”

“那他就做错了,”仆人一本正经地说。

“那么,德·赛里齐先生真的要到普雷勒来住吗?既然公

馆已经修理好,也布置好了,”皮埃罗坦停了一会又问。“听

说已经花了二十万法郎,是真的么?”

“如果你我有人家浪费掉的那笔钱,我们就够格当老板

了。要是伯爵夫人也去普雷勒,啊!你瞧吧,那莫罗一家可

休想再享福了,”仆人带着神秘的神气说。

“莫罗先生真是个好人哪!”皮埃罗坦又说,他老在想着

向总管借一千法郎的事,“他叫人乐意为他干活,待人也不苛

①意大利文,本应为_n00gnito,意思是隐匿姓名身分,仆人误说成en cogn}

tO。

②一种由两名车夫赶的四驾马车。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刻,又会尽量利用土地的收益,这都是为了他的主人呀!多

好的人啊!他时常到巴黎来,总是坐我的车,赏我的酒钱真

不少,并且总有一大堆事托我在巴黎代办。每天都有三、四

包东西要带去,不是替先生带,就是替太太带;为了这些托

带的小东西,每个月给我一张五十法郎的领款单。莫罗太太

很喜欢她的孩子,要是说她也稍微摆摆阅,那就是让我去学

校接他们,又把他们送回去。每次她都赏我一百个苏,一个

摆阔的责夫人也不过如此了。啊!每逢我车上有他们家的人,

或是有人要去他们家里,我总是把车子一直开到公馆的铁栅

门前……照理应该如此,你说对不对?”

“听说莫罗先生在伯爵大人派他做普雷勒的总管以前,手

上连一千埃居都没有,”仆人说。

“不过,从一八。六年起,这位先生一连干了十七年,也

该攒点家私了!”皮埃罗坦回嘴说。

“这倒是真话,”仆人点点头说,“不过,这样一来,主人

可要给人家笑话了。为莫罗着想,我倒希望他已经装满了他

的腰包。”

“我从前时常运送时鲜货,”皮埃罗坦说,“送到昂丹大道

你们公馆里,不过我从来没福气碰上你家老爷或夫人。”

“我家老爷是个好人,”仆人诡秘地说,“不过,既然他要

你为他的身分保密,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至少,我们公馆

里的人都是这样想的;不然为什么不坐道蒙式马车?为什么

要坐公共马车呢?难道一位法国贵族老爷还坐不起一辆出租

马车吗?”

“出租马车一个来回可能向他要四十个法郎;因为你要晓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得,这条路哇,若是你不熟悉的话,真是象松鼠走的路一般

难走呢。呵!总是一上一下,”皮埃罗坦说。“贵族老爷也罢,

财主老板也罢,每个人都得精打细算呀!假如伯爵大人这次

旅行和莫罗先生有关系的话……我的天,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那叫我多么着急!老天爷!难道没有办法预先关照他一声?因

为他的确是一个好人,十足的好人,人中的君子呵!……”

“咳!伯爵大人也很喜欢莫罗先生呀!”仆人说,“不过,

如果你要我给你出出主意的话,你就听我的:少管闲事为妙。

我们照顾自己还忙不过来呢。人家要你怎样做,你就怎样做

好了,千万不要在伯爵大人面前耍什么花招。你要晓得,说

到底,伯爵是慷慨大方的。只要你帮了他这么一点忙,”仆人

说时指着一个手指甲,“他就会帮你这么大的忙,”他说时伸

出一只胳膊。

这个考虑周到的意见,尤其是这个形象化的比喻,出自

德·赛里齐伯爵的二等亲随之口,使皮埃罗坦对普雷勒领地

总管的热心,也不得不冷下去了。

“算了吧,再见,皮埃罗坦先生,”仆人说。

为了了解皮埃罗坦的马车里将要发生的戏剧性事件,这

里需要赶快交代一下德·赛里齐伯爵和他的总管的生平。

于格雷·德·赛里齐先生是由弗朗索瓦一世④封为贵族

的大名鼎鼎的于格雷议长的嫡系子孙。

于格雷家族的纹章是一半金黄,一半黑色,上有一道昏

①弗朗索瓦一世(1494 1 547),法国国王。

人间喜剧第二卷

暗的金边,中间有两个菱形,一个黑的里面套个金的。纹章

上的铭文是:I,sEMPER MELnJs ERIsu。这句铭文和两

旁的两个线轴图案说明了:在等级森严的时代,平民之家是

何等谦逊,同时也说明了我们古老风俗的淳朴,人们用音义

双关的文字做游戏,从拉丁语铭文中拼出了伯爵领地的称呼:

赛里齐②。

伯爵的父亲在大革命@之前是议会的议长。至于伯爵本

人,早在一七八七年他才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是大议会的

议员了,那时他就以善于解决难题而出名。大革命期间他没

有逃往国外,而是住在阿帕戎附近的赛里齐庄园,人家对他

父亲的敬重使他幸免于难。他在那里住了几年,照料德·赛

里齐议长。到一七九四年,他的父亲去世后,他被选入“五

百人议会”,担任立法方面的工作,这样可以减轻他丧父的悲

痛。

雾月十八日@以后,德·赛里齐先生象议会中所有的名

门望族子弟一样,成了首席执政拉拢的对象。执政把他安置

在国务委员会,要他整顿一个最混乱的部门。这位贵族世家

的后裔,竞成为拿破仑庞大宏伟的国家机构中一个最起作用

的成员。因此,这位国务委员不久又离开了他原来的部门,去

①拉丁文:日臻完善。

②md_11 s最后一个字母s和ens,拼成“赛里”(s6ri)eris最后一个字

母s和铭文第一个字l拼成“齐”(sy),合成“赛里齐”G6nsy)。

⑧指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

④一七九九年雾月十八日,拿破仑发动政变,自任首席执政,后来称帝。本

书中的“首席执政”和“皇帝”都指拿破仑。

人间喜剧第二卷

担任大臣的职务。皇帝封他为伯爵和上议员,他还先后做过

两个王国的总督。一八。六年,这位议员四十岁的时候,和

前侯爵德·龙克罗尔的妹妹结了婚。侯爵的妹妹原来是共和

国一位赫赫有名的戈贝尔将军的夫人,二十岁就守寡,继承

了戈贝尔的遗产。这桩亲事门当户对,为德·赛里齐伯爵锦

上添花,使他巨大的财产增加了一倍,还使他成了被皇帝封

为伯爵兼御前常侍的前侯爵德·鲁弗尔的连襟。

一八一四年,德·赛里齐先生由于公务繁重,心力交瘁,

健康欠佳,需要休息,便辞去一切职务,离开皇帝委派他主

管的总督府,回到巴黎。拿破仑见他情况属实,只好照准。这

位不知疲劳的皇上,也不相信别人会疲劳,最初竞把德·赛

里齐伯爵的辞职,看作是眷恋故主的背叛行为。所以,虽然

这位上议员没有失宠,人家却以为他对拿破仑心怀不满。因

此,到波旁王朝复辟的时候,德·赛里齐先生既承认路易十

八是正统君主,路易十八就对这位成了法兰西贵族的上议员

信任备至,派他掌管枢密事宜,封他为国务大臣。三月二十

日,德·赛里齐先生并没有到根特去④,但他通知拿破仑说:

他要继续效忠波旁王室,并且拒不接受百日皇朝授予他的贵

族爵位。在这短命的朝代,他一直住在他的领地上。皇帝第

二次退位后,他理所当然地又成了枢密院的成员,被任命为

行政法院的副院长兼清算大臣,代表法国处理战胜国提出的

①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拿破仑重新夺取政权。三月十九日,波旁王朝

的路易十八逃到比利时的根特(又译冈城),一些效忠王室的大臣也随驾

前往。

人间喜剧第二卷

赔款问题。他不讲究个人排场,也没有个人野心,但对公家

的事却起着很大的作用。没有和他商量,政府就不能作出任

何重要决定;但他从来不到宫廷去,就是在他自己的客厅里

也很少露面。这位贵族的生活,开始是专心于工作,后来却

变成连续不断的工作了。伯爵一年四季都是清晨四点钟起床,

一直工作到中午,再去处理法兰西贵族院或行政法院副院长

的公务,晚上九点就睡了。为了酬谢他的劳绩,国王曾授予

他骑士团勋章。德·赛里齐先生很久以前就得过荣誉勋位大

十字勋章,还得了西班牙的金羊毛勋章、俄国的圣安德烈勋

章、普鲁士的黑鹰勋章,总而言之,他几乎得过欧洲各个宫

廷的勋章。在政治舞台上,没有谁象他这样少露面而起大作

用的。大家知道,对于这种品格的人,浮华虚荣,显赫恩宠,

成败得失,都无足轻重。不过除了神甫以外,要是没有特殊

的原因,谁也不会过他那样的生活。他这种莫测高深的行为

自有他难以启齿的原因。

他娶他的夫人之前,早已爱上了她,这种狂热的恋情,使

他能够忍受和一个寡妇结婚所带来的、不足为外人道的一切

痛苦。这个寡妇在再醮之前和之后,一直保持着私生活的自

由。她再醮后享受的自由甚至更多,因为德·赛里齐先生对

她非常纵容,就象一个母亲纵容一个娇惯坏了的孩子一样。他

只好把经常不断的工作当作挡箭牌,不让人看出他埋藏在内

心深处的悲哀,而政治家是知道如何小心在意地掩盖这类秘

密的。此外,他也明白,他的妒忌心理在外人看来,会显得

多么荒唐可笑,人家怎么想象得到,一个象他这样年高德劭

的达官贵人,还会有这样强烈的夫妇感情?他怎么从结婚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头几天起,就被他的夫人迷得神魂颠倒?当初,他是怎样忍

受痛苦而没有报复的?后来,他又怎么不敢再报复了?他怎

样用希望来欺骗自己,让时光白白溜了过去?一个年轻、漂

亮而又聪明的妻子,又用了什么手腕使他甘心当奴隶的?

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很长的篇幅,而那样则会喧宾夺主,何

况其中的奥秘,即使男人猜不到,女人至少能猜到八九分。我

们只想提示一下:正是伯爵繁重的工作和内心的痛苦不幸地

凑合在一起,使他失去了一个男人在危险的竞争中想要博得

女人欢心所必不可少的有利条件。因此,伯爵最难堪的、不

可告人的隐痛,就是他因为工作过度劳累而得来的毛病,使

得他的妻子不喜欢他变得情有可原。他对他的妻子很好,甚

至可以说是太好了。他让她当家作主,自由自在;她可以在

家里接待全巴黎的人士,下乡或者回城,完全象她孀居的时

候一样独来独往;他为她照管财产,尽量供她挥霍,好象是

个管家。伯爵夫人对她丈夫也非常尊敬,她甚至挺喜欢他的

聪明才智;她善于说上一句赞同他的话,使他受宠若惊;因

此,她只要和他谈上一个钟头,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这个

可怜的男人。象从前的大贵族一样,伯爵小心在意地保护他

妻子的名誉,损害她的名誉就是对他的莫大侮辱。社会上非

常钦佩他这种美德,德·赛里齐夫人也因而受惠不浅。换了

任何别的女人,即使出身于德·龙克罗尔这样的名门望族,也

会意识到自己这样胡作非为可能要身败名裂的。伯爵夫人非

常忘恩负义,但是她连负心时都能令人倾倒。她懂得找机会

给伯爵的创伤敷上一层香膏。

现在,让我们来说明这位国务大臣隐匿身分旅行的原因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口巴。

瓦兹河畔的丽山有一个名叫莱杰的富裕佃农,他经营着

一片田地,田地的每一个零星小块都嵌插在伯爵的领地内,这

有损于普雷勒领地的完整美观。这片田地属于瓦兹河畔的丽

山一个名叫马格隆的业主。一七九九年,这片地租给莱杰的

时候,还看不出农业发展的前途;现在,租约就要满期,地

产主却拒绝了莱杰续订租约的建议。很久以来,德·赛里齐

先生就想摆脱这些小块插花地所造成的麻烦和纠纷,存心要

把这片田地全买下来,因为他知道马格隆先生唯一的希望,不

过是使他的独生子哪时还是一个普通的税务员),能够被委

任为桑利斯地区的税务官。莫罗对他的东家提到过,有人想

要抢买这片田地,那就是莱杰老爹。这个农夫知道,如果把

这片地零零碎碎地卖给伯爵,可以把价钱抬得多么高;他完

全可以出一大笔钱来买这地,这笔钱得比小马格隆当税务官

能赚到的还多。两天以前,伯爵急于要了结这桩事,已经把

他的公证人亚历山大·克罗塔和他的诉讼代理人但维尔找

来,一起研究这笔买卖。虽然但维尔和克罗塔都对莫罗总管

办这桩事的热心表示怀疑,正是因为有人写匿名信告发莫罗,

伯爵才找他们来商量的,但是伯爵反倒替莫罗说好话,说他

十七年来,一直是忠心耿耿地为他办事的。

“那么,好吧,”但维尔回答,“我建议大人亲自到普雷勒

去一趟,并且请这位马格隆吃一顿饭。克罗塔也派他的首席

帮办去,要带一张留了空页、空行的卖田文契,好填写田地

的方位和其他名目。最后,请大人带一张银行支票,必要的

时候可以预付一部分田价,还有,千万不要忘了委任他的儿

人间喜剧第二卷

子做桑利斯地区的税务官。要是您不一口气办完这桩事,这

片田地就会从您手里溜掉!伯爵先生,您还不知道这些农夫

多么滑头。农夫和外交官打交道,外交官总是要认输的。”

克罗塔也支持这个意见,根据仆人对皮埃罗坦透露的秘

密,意见当然是为法兰西的贵人所采纳了。头一天,伯爵要

丽山班车带信给莫罗,叫他邀请马格隆来吃晚饭,好了结穆

利诺田产的事。在这桩事之前,伯爵已经吩咐修复普雷勒的

公馆。一年以来,一位很走红的建筑师葛兰杜先生,每个星

期都要到普雷勒来一趟。德·赛里齐先生来购置田产,同时

也是想察看一下装修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他把修缮房子的

事看得很重,因为他打算把他的夫人带来,让她感到意外的

高兴。但是,伯爵头一天还想堂而皇之地到普雷勒去,究竞

出了什么事情,使他要坐皮埃罗坦的马车旅行呢?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谈谈总管的身世了。

普雷勒领地的总管莫罗,是一个外酋检察官的儿子。这

位检察官在大革命时期成了凡尔赛的检察委员。凭了这个身

分,莫罗的父亲差不多就保全了德·赛里齐先生父子的生命

财产。但莫罗公民是一个丹东派;罗伯斯比尔对丹东派毫不

容情,到处追捕他,最后发现了他,就把他在凡尔赛处决了。

小莫罗继承了他父亲的思想感情,在首席执政初掌政权的时

候,参与了密谋造反的事件。那时,德·赛里齐先生以德报

德,不肯后人,及时地使已被判决的莫罗免于一死。到了一

八。四年,他又为他请求恩赦,得到特许。他先要莫罗在他

的办公厅工作,后来又用他做秘书,负责处理他的私人事务。

莫罗在他的保护人结婚之后不久,就爱上伯爵夫人的一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侍女,并且和她结了婚。为了避免这种有失身分的结合所

造成的尴尬局面——这种情况在宫廷内不乏先例——他就请

求去管理普雷勒的领地。到了那里,他的妻子可以摆夫人的

架子,在那个小天地里,他们两人都不会感到有损尊严。伯

爵在普雷勒也需要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因为他的夫人喜欢住

在离巴黎只有五法里的赛里齐领地。三、四年来,莫罗已经

掌握了办事的诀窍,他很聪明;而且早在大革命以前,他就

在他父亲的事务所学过这一套;于是德·赛里齐先生对他说:

“你已经栽了跟头,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不过,你会有好

日子过的,我将为你作出安排。”果然,伯爵给莫罗一千埃居

的固定薪水,让他住在下房尽头一所漂亮的楼房里;此外,他

砍多少木柴取暖,用多少燕麦、稻草和干草喂马,数量不限,

还让他从地产收益中抽取一部分实物。一个区长还没有这么

好的待遇呢。

莫罗当总管的头八年,称得上是细致认真、专心一意地

经营着普雷勒。当伯爵来视察领地,决定是否添置产业,或

者批准修建工程的时候,对他的忠心耿耿印象很深,非常满

意,并且给了他大笔赏金。可是等到莫罗生了一个女儿,第

三次做爸爸的时候,他在普雷勒已经过惯舒服的生活,就不

再把德·赛里齐先生对他的莫大恩情放在心上了。因此,到

了一八一六年,一向只在普雷勒享福的总管,居然接受了一

个木材商人二万五千法郎的贿赂,签订了一个使商人有利可

图的租约,准许他在十二年内伐取普雷勒领地上的木材。莫

罗寻找借口说:他也许得不到退休金,而他又是有儿女的人,

为伯爵干了将近十年,捞一笔也无可厚非;况且,他已经合

人间喜剧第二卷

法地积蓄了六万法郎,再加上这笔款子,就可以在瓦兹河右

岸、亚当岛上首的香摈地区,买一个价值十二万法郎的田庄。

政局的变化使伯爵和地方人士都没有注意这份用莫罗太太名

义购置的产业,人家都以为这是她从圣洛老家一个姑奶奶那

里继承到的一份遗产。

自从总管尝到地产的甜头以后,他的行为在表面上还是

无懈可击的;不过他再也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增加秘密财产

的机会,他三个孩子的利益,冲淡、扑灭了他的耿耿忠心。虽

然如此,我们还是应该为他说句公道话:虽然他接受贿赂,做

买卖时多照顾了自己,甚至有时还滥用职权,但从法律观点

看来,他还是个无罪的人,没有人提得出任何罪证来控告他。

根据手脚最干净的巴黎厨娘对法律的理解,他这不过是和伯

爵分享他凭本事赚来的钱而已。他这种中饱私囊的办法,不

过是个良心问题罢了。莫罗为人机灵,很会为伯爵打算,他

决不放过为主人购置便宜田产的好机会,他自己也可以从中

捞到一份厚礼。普雷勒领地每年收入七万二千法郎。因此,当

地方圆十法里之内流传着一句话:“德·赛里齐先生真是分身

有术,找到了莫罗这样一个替身!”莫罗是个谨慎的人,从一

八一七年起,就把他每年的收入和薪水都买了公债,这样,他

的利息就神不知电不觉地增长起来,越积越多。他曾经谢绝

做生意,推辞说自己没有钱。他在伯爵面前很善于装穷,结

果他的两个孩子都在亨利四世中学得到了全官费补助。这时,

莫罗有十二万法郎的资本买了贬值公债,公债的利息是百分

之五,后来涨到八十法郎。这笔没人知道的十二万法郎,加

上在香摈不断添置的田产,合起来大约值二十八万法郎,每

人间喜剧第二卷

年可以给他增加一万六千法郎的收入。

以上就是伯爵要买穆利诺田产时总管的经济情况。伯爵

想在普雷勒过安静的日子,就非把穆利诺的田产买到手不可。

这片田产包括九十六块土地,每块土地都紧靠或挨近普雷勒

领地,并且常常象棋盘上的棋子似的插在领地中间,还不用

说那些公共的篱笆和分界的沟渠。有时为了砍一棵树,如果

树属于哪一家并不明确的话,就会发生令人恼火的争执。换

上另外一位国务大臣,为了穆利诺的田产,每年少说也要打

上二十次官司。莱杰老爹想买这片田产,也只是打算转手卖

给伯爵而已。这个农夫为了更有把握赚进三、四万法郎,早

就打主意要疏通莫罗了。在星期六这个紧要关头的前三天,莱

杰老头实在沉不住气了,就在地里向总管摊了牌,说他不妨

把德·赛里齐伯爵的钱投资在商量好了的田地上,可以净得

百分之二点五的纯利,这就是说,莫罗可以象平常一样,表

面上为他的东家出力,暗地里却能得到莱杰送他的四万法郎

外快。

“的确,”总管晚上睡觉的时候对他的老婆说,“要是我能

从穆利诺地产的买卖中挣到五万法郎——因为大人大约会赏

我一万的——那我们就不干了,搬到亚当岛那所诺让石盖的

小公馆里去住。”

这所精致的小公馆是孔蒂亲王为一位夫人修建的,陈设

考究,无美不备。

“那我可高兴啦!”他的老婆回答说,“现在住在那里的荷

兰人把房子好好地修理了一番,只要我们出三万法郎就肯把

房子出让,因为他不得不回到东印度群岛去。”

人间喜剧第二卷

“那我们离香摈就只有两步路了,”莫罗接着说,“我还打

算花十万法郎,买下穆尔的田庄和磨坊。这样,我们一年可

以有一万法郎的土地收益,还有一所全区最讲究的房子,房

子离地产又只有几步远。此外,公债券一年大约还有六千法

郎利息。”

“你为什么不去亚当岛捞个治安法官当当呢?那我们就更

有地位,而且可以多挣一千五百法郎啦。”

“啊!我也打过这个算盘。”

莫罗正在盘算这些事情,忽然听说他的东家要来普雷勒,

并且要他邀请马格隆星期六来吃晚饭,他赶快派了一个专差,

给东家送去一封信。不料信交到伯爵第一亲随奥古斯丁手里

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当然不便禀报德·赛里齐先生;不

过奥古斯丁碰到这种情况,总是照例把信放在伯爵的办公桌

上。在这封信里,莫罗请伯爵不必劳神远来,并且请他相信

他会尽力把事办好。在他看来,马格隆不愿意整批卖田,说

过要把穆利诺的田产分成九十六块出卖;因此,非得使他打

消这个念头不可,总管又说,可能不便用真名实姓和他打交

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冤家对头。总管夫妇在普雷勒也得罪

过一个名叫德·雷贝尔的退役军官和他的妻子。他们先是唇

舌相争,然后挖苦讽刺,最后弄得剑拔弩张,势不两立了。德

·雷贝尔先生一心只想报复,他耍弄得莫罗丢掉饭碗,自己

取而代之。这两个主意本来就是相互关联的。因此总管两年

来的作为,雷贝尔夫妇全都看在眼里,知道得清清楚楚。就

在莫罗派专差送信给伯爵的同时,雷贝尔也打发妻子到巴黎

人间喜剧第二卷

去。德·雷贝尔太太急着要求谒见伯爵,可她到达的时候伯

爵已经就寝,她头天晚上九点钟被打发出来,但第二天早晨

七点钟,她还是被领进了伯爵的公馆。

“大人,”她对国务大臣说道,“我丈夫和我,我们都不是

那种写匿名信的人。我是德·雷贝尔的妻子,娘家姓德·科

鲁瓦。我丈夫每年只能领到六百法郎退休金。我们住在普雷

勒,您的总管一次又一次地欺侮我们这种安分守己的人。德

·雷贝尔先生一点也不会巴结讨好,他当了二十年兵,但是

总和皇帝离得很远,他一八一六年退伍的时候才是个炮兵上

尉,伯爵大人!您当然知道,军人不在主子跟前,要晋升是

多么困难;加上德·雷贝尔先生老老实实,不会逢迎,更得

不到他上司的欢心。我丈夫三年来一直把您的总管所作所为

看在眼里,想要使他丢掉他现在的差事。您看,我们是有啥

说啥的。莫罗把我们当作对头,所以我们也不放过他。我这

次来就是为了告诉您,在穆利诺田产的买卖中,他们把您耍

了。他们打算从您这里多赚十万法郎,再由公证人、莱杰和

莫罗三个人私分。您说要请马格隆吃饭,您打算明天到普雷

勒去;可是马格隆会装病,而莱杰以为田产十拿九稳可以到

手,已经到巴黎来提取现款了。我们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

诉您,是因为如果您需要一个不捣电的总管的话,我丈夫就

可以为您效劳;虽然他是个贵族,可是他准会象服兵役一样

为您办事。您的总管已经捞到二十五万法郎私产,他也没有

什么值得同情的了。”伯爵冷淡地向德·雷贝尔太太道了谢,

空洞地许了许愿,因为他瞧不起告密的人;但一想起但维尔

的猜测,他心里也动摇了;后来忽然一眼看见总管送来的信,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一口气把信读完;读到总管请他放心,并且十分委婉地埋

怨伯爵不信任他,要亲自过问这区区小事时,伯爵就猜到了

莫罗的用意。

“贪污总是伴着财富而来的!”他心里想。

于是伯爵向德·雷贝尔太太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与其说

是要了解详细情况,不如说是争取时间来观察她。他还给他

的公证人写了一张字条,叫他不要派他的首席帮办去普雷勒,

而要他亲自去赴宴会。

“要是伯爵先生认为,”德·雷贝尔太太临走之前说,“我

不应该瞒着德·雷贝尔先生私自来拜见您,那现在至少也该

请您相信,关于您那个总管的情况,我们都是听其自然地得

到的,丝毫没有做什么欺心的见不得人的事。”

德·科鲁瓦家出生的德·雷贝尔太太笔直地站着,好象

一根木桩。伯爵抓紧时间打量她,看到的是一张漏勺似的、到

处是洞的麻睑,平板干瘦的身材,两只目光灼灼的眼睛,金

黄色的鬈发紧贴在心事重重的额头上,头戴一顶有粉红衬里

的、褪色的绿缎子帽,身穿一件带紫色圆点的白袍,脚上着

一双皮鞋。伯爵一望而知这是一个穷上尉的老婆,一个订阅

《法兰西邮报》的清教徒,做人规规矩矩,但对一个肥缺能够

带来的舒服生活也很敏感,并且非常眼红。

“您说只有六百法郎的退休金?”伯爵说,与其说他在回

答德·雷贝尔太太刚才讲的话,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

“是的,伯爵先生。”

“您的娘家姓德·科鲁瓦?”

“是的,先生,这是梅桑地方的名门望族,我丈夫也是梅

人间喜剧第二卷

桑人。”

“德·雷贝尔先生在第几联队服过役?”

“在炮兵第七联队。”

“好的!”伯爵记下联队的番号时说。

他想到不妨把领地交给一个退伍军官管理,因为此人的

经历,可以到陆军部去调查清楚。

“太太,”他拉铃叫亲随进来时说,“您同我的公证人一道

回普雷勒去,他会去赴宴的,您的事我会给他打招呼;这是

他的地址。我自己要秘密地到普雷勒去一趟,我会叫人通知

德·雷贝尔先生来见我的……”

因此,德·赛里齐先生要坐公共马车外出,吩咐不得泄

露他的身分。这个消息使马车夫吃了一惊,但并不是一场虚

惊。马车夫预感到,他的一个老主顾就要大祸临头了。

皮埃罗坦走出棋盘咖啡店,看见银狮旅馆门口有一个妇

人和一个小伙子,他职业性的敏感使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他的

主顾;因为那妇人伸长脖子,露出着急的神情,显然是在找

他。她身穿一件重新染过的黑绸连衣裙,头戴一顶淡褐色帽

子,披着法国制的旧开司米披肩,脚上穿的是粗丝袜子和羊

皮鞋,手里拿着一个草提篮和一把天蓝色雨伞。这妇人从前

一定很漂亮,现在看来有四十岁光景;她蓝色的眼睛不再闪

耀着幸福的光辉,这说明她已经很久不过社交生活了。因此

她的装束和姿态,都表明她是个全心全意为家务和儿女操劳

的母亲。她的帽带已经褪色,帽子的式样说明至少已经戴了

三年。她的披肩是用一枚断头针加上一团火漆扣住的。这个

不知名的妇人着急地等待着皮埃罗坦,要把儿子托付给他。孩

人间喜剧第二卷

子当然是头一次出门,所以母亲要把他一直送到车上,一半

是不放心,一半也是心疼孩子。母亲配上这么一个儿子,真

可以说是相得益彰;要是没有这个母亲,儿子也就不会给人

一眼看穿。母亲不得已让人看见了她那缝补过的手套,儿子

穿的橄榄色长外衣,袖子太短了一点,没有遮住手腕,这说

明他正在发育成长,正象那些十八、九岁的青年一样。他穿

着母亲补过的蓝色长裤,如果上衣一不凑趣,衣摆忽然掀开,

就会露出屁股上的补钉。

“不要把你的手套扭来扭去,这样会把它扭得越来越皱

的,”她正说着,皮埃罗坦露面了。“您是车把式吗?……啊!

您呀,皮埃罗坦!”她接着说,并且暂时把儿子丢下,拉着马

车夫走了两步。

“您好吗,克拉帕尔太太?”马车夫回答,他睑上的神情

既流露了几分尊重,也表示了几分随便。

“好,皮埃罗坦。请照顾照顾我的奥斯卡吧,这是他头一

次一个人出门。”

“哦!他一个人到莫罗先生家里去?……”马车夫嚷着说,

他想弄清楚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的确到那儿去。

“是的,”母亲回答说。

“那么,莫罗太太同意他去?”皮埃罗坦带着一点明白内

情的神气接着问道。

“唉!”母亲说,“可惜情形不象您说的那么好,可怜的孩

子;不过为他的前途着想,也不得不去了。”

这个回答深深地打动了皮埃罗坦的心,使他不敢把他为

总管担忧的心事向克拉帕尔太太吐露,同样,她也不敢叮嘱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得太多,把马车夫当监护人看待,那会有损她儿子的体面。他

们心里各有各的考虑,嘴上只好谈谈天气、道路、沿途的车

站等等。趁着这个当儿,不妨来解释一下皮埃罗坦和克拉帕

尔太太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刚才谈了那么两句会心

的话。时常,这就是说,每个月总有三、四回,当皮埃罗坦

路过地窖到巴黎去的时候,他总是发现莫罗总管一看见他的

马车来,就向一个园丁做做手势。于是园丁就来帮皮埃罗坦

把一两筐装得满满的水果或者时鲜菜蔬,还有母鸡、鸡蛋、黄

油、野味等等,一齐装上马车。总管除了把运费交给皮埃罗

坦之外,如果运送的东西里面有过关卡时应该纳捐上税的,还

会另外给钱。不过这些菜篮、果筐、大包小件,从来不写收

件人的姓名地址。只是在头一回,总管为了免得以后再麻烦,

才亲口把克拉帕尔太太的住址告诉了懂事的马车夫,并且叮

嘱他千万不要把这件他看得非常重要的事情转托别人代办。

皮埃罗坦猜想总管大约是和什么小娇娘有了暖昧关系,不料

他一到兵工厂区樱桃园街七号,看到的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年

轻漂亮的美人儿,而只是刚才描写过的克拉帕尔太太。送信

人的身分使他们可以深入许多家庭的内部,接触到不少的秘

密;但是盲目的社会也是半个命运的主宰,它使他们不是没

受教育,就是缺乏观察力,结果他们也并不危险。因此,几

个月后,皮埃罗坦虽然隐隐约约看到一些樱桃园街的内部情

况,还是摸不清克拉帕尔太太和莫罗先生的关系。

虽然这时兵工厂区一带的房租不算贵,克拉帕尔太太还

是住在一座楼房后院的四层楼上。当王朝的达官贵人都聚居

在图尔内勒宫和圣保罗大厦的旧址时,这座楼房也曾是某个

人间喜剧第二卷

大贵族的公馆。到十六世纪末,这些名门望族才瓜分了从前

王宫御花园所占用的大片土地,因此,这些街道还保留着当

年的名字,叫做樱桃园街、大栅栏街、雄狮街等等。

克拉帕尔太太住的这套房全都镶着古老的护壁板,它包

括三个相通的房间:一间餐厅,一间客厅,一间卧房。楼上

还有一间厨房和奥斯卡的卧室。这套房间对面,在巴黎人叫

做“楼梯口”的地方,看得见一间向外凸出去的房子。这种

房间每一层楼都有一间,加上楼梯井,形状象一个四方的塔

楼,外墙是用大石头砌成的。这就是莫罗在巴黎过夜时住的

房间。皮埃罗坦把筐子、篮子放在头一间房里的时候,看见

那里有六把带草垫的胡桃木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只碗橱;窗

子上挂着赤褐色的小窗帘。后来,他也进过客厅,看到一些

褪了色的、帝国时代的旧家具。此外,客厅里只有些起码的

陈设,没有这些陈设,房东会怀疑房客付不起房租的。根据

客厅和餐厅的摆设,皮埃罗坦猜想得到卧房里的情况。护壁

板的横头涂了厚厚一层不红不白的劣等油漆,使得花边、图

案、雕像都看不清楚,不但不象装饰,反而叫人看了难受。地

板从来没打过蜡,颜色灰暗,就象寄宿生宿舍里的地板一样。

有一次马车夫无意中在克拉帕尔夫妇用餐的时候走进去,发

现他们的杯盘碗盏,任什么东西都显得非常寒酸;虽然他们

使的还是银质餐具,但是碟子和汤盘跟穷人家用的并无不同,

不是破了一只角,就是修补过,看了叫人觉得可怜。克拉帕

尔先生穿一件窄小的蹩脚上衣,拖着一双肮脏的拖鞋,鼻子

上老挂着一副绿眼镜。一脱下他那顶戴了五年的、难看得要

命的鸭舌帽,就会露出一个尖尖的脑壳,头顶上垂下几根细

人间喜剧第二卷

长而油污的须须,这种须须,诗人是不肯把它叫做头发的。这

个睑色苍白的人看起来畏畏缩缩,其实非常蛮横霸道。在这

套朝北的寒酸的房间里,除了对面墙上的葡萄藤和院子角落

里一口水井之外,看不见别的景色。但是在这套房间里,克

拉帕尔太太却摆出一副皇后的气派,走起路来,象是一个只

习惯坐车而不用脚走路的女人。在向皮埃罗坦表示谢意的时

候,她的眼神往往流露出不胜今昔之感;有时还把几个十二

苏的铜板,悄悄地塞到他的手里。她的声音也很娇媚动人。皮

埃罗坦不认识奥斯卡,因为这个孩子过去在学校里寄宿,马

车夫还没有在他家里碰见过他。

下面就是皮埃罗坦怎么也猜不到的一段辛酸史,虽然他

近来向看门的女人打听过消息,但是那个女人什么也不知道,

只知道克拉帕尔夫妇交二百五十法郎的房租,只有一个女佣

人每天早上来几个钟头,帮忙做做家务,克拉帕尔太太有时

还得自己洗衣服,她每天付清她的邮资u,仿佛累积起来,这

笔债就无法偿还了。

世界上没有,或者不如说,很少有一个犯人是百分之百

有罪的。因此,人们很难碰到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一个人

向他的老板报帐的时候,可能会报假帐,揩点油,尽量多占

一点便宜;一个人为了挣到一笔钱,或多或少,手脚总会有

点不干净;但是很少有人一辈子不做几件好事的。哪怕是为

了好奇,为了面子,或者是反常,或者是偶然,一个人也总

①在发明邮票以前,邮费是根据邮件的重量和距离的远近由收信人支付

的,收费很高。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有做好事的时刻;他会认为这是错误,可能再也不肯重蹈覆

辙了;但是在他一生之中,总有一两次会拔一毛以利天下的,

正如一个最粗鲁的人也会有一两次显得文雅一样。如果莫罗

的错误情有可原的话,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心想要救济一个可

怜的女人?这个女人对他的情意,曾经使他感到骄傲,而在

他有危难的时候,她还为他提供过藏身之所呢。这个女人在

督政府时期非常出名,因为她和当时的五大巨头之一有亲密

的关系。由这个有权有势的靠山撮合,她和一个军用物资承

办商结了婚。这个商人赚了几百万家私,但到一八。二年,却

给拿破仑搞得破了产。这个商人名叫于松,因为从豪华阔绰

的生活突然堕入贫穷困苦的境地而发疯,跳了塞纳河,丢下

了年轻貌美、怀有身孕的于松太太。莫罗和于松太太有非常

亲密的关系,但那时他已被判死刑,不但不能娶军用物资承

办商的寡妇,甚至还不得不暂时弃乡背井,离开法国。当时

于松太太年方二十二岁,在逆境中,下嫁给一个名叫克拉帕

尔的小职员。克拉帕尔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从外表看来,

人家认为他前途大有希望。但愿上帝保佑女人,不要一看见

前途无限的美男子就上当吧!在那个时期,小职员摇身一变

就可以成为大人物,因为皇帝正在搜罗人才。可惜克拉帕尔

虽然天生一副好皮囊,却俗里俗气,没有一点才智。他以为

于松太太非常有钱,就假装对她一往情深;但是不管现在也

罢,将来也罢,他不但不能满足她过阔绰生活的需要,反而

成了她的负担。克拉帕尔相当不称职地在财政部干一个小差

事,每年的收入还不到一千八百法郎。莫罗回到德·赛里齐

伯爵身边的时候,知道了于松太太的难堪处境,就在他自己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结婚之前,设法把她安插到皇太后身边当一等女侍。虽然有

了这个有权有势的靠山,克拉帕尔却没有升过一次级,他的

庸碌无能一眼就给人看穿了。一八一五年皇帝倒台,这位督

政府时代引人注目的阿斯帕西u也跟着没落了。她没有别的

收入,只是巴黎市政厅看在德·赛里齐伯爵的份上,给了克

拉帕尔一千二百法郎年俸。莫罗是这个女人唯一的靠山,当

年他曾见过她有百万家产,现在他却不得不为奥斯卡·于松

在亨利四世中学弄一笔巴黎市政厅的半官费,还得时时托皮

埃罗坦去樱桃园街,送上一切不会引起流言蜚语的东西,去

接济一个处境困难的家庭。

奥斯卡是他母亲的唯一希望,是她的命根子。要说这个

可怜的女人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对她的孩子溺爱得过了

头。这孩子却是他继父的眼中钉。奥斯卡不幸生来有几分愚

蠢,这一点虽经克拉帕尔多次点破,做母亲的总是不太相信。

这种愚蠢,或者不如说得更确切一点,这种自负,使总管也

感到非常担心,他曾经请克拉帕尔太太把这个年轻人送到他

那里去住个把月,好研究和摸索一下他到底干什么行当合适;

其实,总管打算有朝一日能把奥斯卡推荐给伯爵,来接替自

己的职务。不过,凡事不管好歹,总有一个来龙去脉,因此,

指出奥斯卡愚蠢而自负的根源,也许不会是多余的。应该记

得,他是在皇太后宫中长大的。在他幼年时代,皇家的荣华

富贵已经使他眼花缭乱。他正在塑造中的心灵自然会保存这

些灿烂景象的痕迹,留下黄金时代的欢乐印象,并且希望重

①阿斯帕西,古希腊名妓,雅典民主派政治家伯里克利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享这种乐趣。中学生本来就喜欢吹牛夸口,大家都想抬高自

己,压低别人,这种炫耀的天性又有幼年时代的回忆作基础,

就更发展得漫无止境了。说不定他母亲在家里谈起自己当年

是督政府时代的巴黎名媛时,言下也不免有点得意洋洋,忘

乎所以。最后,奥斯卡刚念完中学,在校时,交得起学费的

阔学生对体力不如他们的公费生毫不客气,动不动就横加侮

辱,奥斯卡也得有一手对付他们的办法。至于他的母亲,旧

时代殒灭了的荣华富贵,一去不复返的青春美貌,忍受苦难

的慈善心肠,对儿子的殷切期望,做母亲的盲目溺爱,和承

担苦痛的英勇精神,都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崇高的形象,

自然会引起好管闲事的巴黎人瞩目。

皮埃罗坦猜不到莫罗对这个女人的深厚感情,也看不出

这个女人对她在一七九七年曾经保护过、后来成了她唯一朋

友的莫罗的感情,所以不肯把他猜测到的莫罗所面临的危险,

过早地泄露给她。仆人那句厉害的话:“我们照顾自己还忙不

过来呢!”,还有服从长官的观念,又回到了马车夫的心头。何

况这时皮埃罗坦感到心里千头万绪,正如一千法郎里有好多

个五法郎的钱币一样。一次七法里的旅行,在这个可怜的母

亲心目中,当然是一次长途跋涉,因为在她娴雅的一生中,是

很少走出城关一步的。皮埃罗坦不断重复说: “好吧,太

太!——是的,太太!”这也足以说明马车夫是多么想摆脱这

些显然罗嗦而又无益的叮嘱了。

“请您把包袱放好,万一变天的话,也不至于淋湿。”

“我有防雨布哩,”皮埃罗坦说,“再说,太太,您瞧,我

们装行李是多么小心啊。”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奥斯卡,不要在那里待半个月以上,不管人家怎样恳切

地留你,”克拉帕尔太太又回过头来对儿子说,“不管你做什

么事,你都不会讨莫罗太太喜欢的;再说,你到九月底也该

回来了。要知道,我们还得到美城区你姑父卡陶那儿去呢。”

“是的,妈妈。”

“最要紧的是,”她低声对他说,“千万不要提什么仆人不

仆人……时刻都要想到莫罗太太当过女仆……”

“是的,妈妈。”

奥斯卡象所有特别爱面子的青年人一样,看见自己在银

狮旅馆门口这样听教训,显得很不耐烦。

“好吧,再见,妈妈;我们要走了,马已经套好了。”

这位母亲忘记了她是在圣德尼城关的大街上,居然搂住

奥斯卡就亲吻,并且从提篮里拿出一块好看的小面包来,对

他说道:

“咳,你几乎忘了你的小面包和巧克力啦!孩子,我再对

你说一遍,千万不要在路上的饭店里吃东西,那里随便什么

都卖得比外面贵十倍。”

奥斯卡看见母亲把小面包和巧克力塞进他的衣袋,真恨

不得能离她远远的。但是这爪l情景却偏偏给两个年轻人看在

眼里,他们比这个中学毕业生大几岁,衣服也穿得讲究些,又

没有母亲来送行。他们的举动、打扮、派头,都说明他们已

经自立了,这正是一个还受母亲管束的孩子求之不得的。在

奥斯卡看来,这两个年轻人简直是身在天堂。

“乳臭未干的孩子在叫妈妈呢!”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当中

的一个笑着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句话传到奥斯卡的耳朵里,使他打定主意,非常不耐

烦地嚷了一声:“再见,母亲!”

应该承认,克拉帕尔太太说话的声音太高了一点,仿佛

要让过路的人都知道她多么疼爱儿子似的。

“你怎么啦,奥斯卡?”这个可怜的母亲有点伤心地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显出严厉的神色说,以为自己能够

(这是所有惯坏了孩子的母亲的通病)叫儿子不得不敬重她。

“你听我说,奥斯卡,”她立刻又换成温和的声调说,“你喜欢

随便说话,不管你知道的也好,不知道的也好,你都喜欢乱

说,这是年轻人愚蠢的自负;我要对你再说一遍,记住祸从

口出,不要随便开口。你还没有见过世面,我的好宝贝,哪

里能识别你碰到的那些人,因此,千万不要在公共马车上瞎

说一通,那会出乱子的。再说,在公共马车上,有教养的人

是不随便乱说话的。”

那两个年轻人大约已经走到了旅馆尽里头,转过身来,旅

馆大门下面又响起他们穿着马靴走路的声音;他们可能听见

了母亲对儿子的训戒;因此,奥斯卡感到面子攸关,不能不

甩掉他的母亲,他急中生智,想出一个大胆的办法。

“妈妈,”他说,“你站在这里两面都有风,当心你会受凉

发烧的;再说,我也要上车了。”

孩子的话打动了母亲的心,她又搂住他亲吻,仿佛他要

出远门一样,并且一直把他送上马车,眼睛里还含着泪水。

“不要忘了给仆人五个法郎的赏钱,”她说,“这半个月至

少要给我写三封信!要规规矩矩,记住我的嘱咐。你带的衣

服够换洗的了,用不着给人家洗。总而言之,要记住莫罗先

人间喜剧第二卷

生的好心好意,要象对待父亲一样听他的话,他叫你做什么

就做什么……”

奥斯卡上车的时候,因为裤脚忽然往上一提,露出了他

的蓝色长袜,又因为长上衣的下摆掀开了,露出了他裤子上

的新补钉。这些小户人家不体面的迹象,一点也逃不过那两

个年轻人的眼睛,他们相视一笑,这对奥斯卡的自尊心又造

成一道新的伤痕。

“奥斯卡定的是一号座位,”母亲对皮埃罗坦说道。“坐到

尽里头去吧,”她接着又对奥斯卡说,眼睛温柔地望着他,睑

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啊!奥斯卡多么惋惜:苦难和忧伤使他的母亲不再象从

前那么美丽,贫穷和克己又使她穿不起好衣裳!那两个年轻

人里面有一个穿着带马刺的长统靴,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另外

那个年轻人,要他看奥斯卡的母亲,另外那个撩了撩嘴唇上

边的小胡子,意思好象是说:“身段还不错!”

“怎样才能甩掉我的母亲呢?”奥斯卡心里在嘀咕,睑上

也露出着急的神气。

“你怎么啦?”克拉帕尔太太问他。

奥斯卡假装没有听见,这个没有良心的小畜生!不过在

这种情况下,克拉帕尔太太也未免太不知趣,但是,感情太

专一就不会为别人着想了!

“乔治,你喜欢同小孩子一道旅行吗?”一个年轻人问他

的朋友。

“喜欢的,如果他们都断了奶,如果他们都叫奥斯卡,如

果他们都带了巧克力糖的话,我亲爱的亚摩里。”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几句话说得不高不低,让奥斯卡爱听就听,不爱听也

行;不过奥斯卡的举止却让乔治看出,一路之上,他可以拿

这个孩子开玩笑开到什么程度。奥斯卡真愿没有听见。他东

张西望,看看象梦鼯一样压在他心上的母亲是不是还在那儿。

他晓得她太疼他了,不肯这么干脆离开他的。他不由自主地

把他旅伴的穿着和他自己的作了比较,并且感到多半是他母

亲的打扮成了那两个年轻人的笑柄。

“要是他们能够走开就好了,这两个家伙!”他心里想。

可惜!亚摩里只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马车的轮子,对乔

治说:

“你信得过这老马破车吗?”

“有什么法子呢!”乔治无可奈何地说。

奥斯卡叹了一口气,看到乔治骑士派头十足,歪戴着帽

子,有意得出一头漂亮的金色鬈发,而他自己的黑发却按照

继父的意思,推成士兵式的平头。这个爱虚荣的孩子长着圆

鼓鼓的睑颊,睑色非常健康;而他旅伴的面孔却俊秀、瘦长,

色泽苍白,不过天庭倒还饱满,一件仿开司米的毛背心紧紧

裹住他的胸脯。奥斯卡一方面羡慕他深灰色的紧身裤,带有

胸饰的卡腰上衣,同时也觉得这个传奇式的陌生人似乎生来

高人一等,所以盛气凌人,就象一个丑媳妇见到美人儿,总

会陉她锋芒外露一样。他长统靴的铁后跟走起路来太响,仿

佛一直钻进奥斯卡的心里。总而言之,奥斯卡穿着也许是他

家里做的、用他继父的旧衣服改成的服装,感到局促不安的

程度,正和那个令人倾倒的青年穿着合身的衣服,感到自由

自在的程度不相上下。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小于钱包里至少也该有十来个法郎吧,”奥斯卡心里

想。

那年轻人转过身来。奥斯卡一眼看见他颈脖上挂着一条

金链子,链子那头当然是一只金表了,于是在奥斯卡眼中,这

陌生人成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从一八一五年起,奥斯卡就生活在樱桃园街。每逢节假

日,总由他继父到学校去接他,再把他送回去。从他进入青

年时代以来,除了他母亲这个穷困的家庭之外,他没有见过

别的地方可以进行比较。按照莫罗的意见,他受着严格的管

教,不常看戏,最多也只能去昂必居喜剧院。到了剧场,一

个孩子除了看戏之外,即使他能分心看看剧场,也看不到什

么高雅的格调。他的继父按照帝国时代的风习,还把挂表放

在裤腰间的表袋里,让一根粗粗的金链子挂在肚皮上,表链

的另一头系着一束希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几个印章,一把圆

形的扁头钥匙,钥匙头上镶嵌着一幅风景画。奥斯卡一直把

这件过时的装饰品当作好得不能再好的东西。这时,看见人

家漫不经心地摆出一副这样高雅的派头,他就不禁头晕目眩

了。那年轻人故意摆弄他的精工细制的手套,而且似乎想叫

奥斯卡眼花缭乱,又潇洒地挥舞起一根雅致的金柄手杖。奥

斯卡已经到了青春时期的最后阶段,到了这个年龄,看来微

不足道的小事,都能使他喜不自胜,或者悲不可言;他宁愿

咬紧牙关吃苦,也不愿衣服穿得惹人笑话;他爱面子,并不

是想在生活中干出一番事业,而是要在琐事上,在穿着上出

出风头,装作大人。于是他就爱说大话,越是鸡毛蒜皮般的

小事,越要吹得天花乱坠;不过,人们虽然妒忌一个衣冠楚

人间喜剧第二卷

楚的草包,却也会羡慕有才能的人,崇拜天才。这些缺点如

果根源不是在心灵里,那只可以归咎于血气方刚,头脑发热。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而且是独生子,继父又是一年只赚一千

二百法郎的穷职员,管他管得挺严,母亲却爱他如命,为他

不惜吃苦受罪。一个这样的孩子,看到一个二十二岁的阔绰

青年,怎能不佩服得五体投地?怎能不羡慕他波兰式的、有

绣花绲边和绸缎里子的长上衣,仿开司米的毛背心,还有那

用一个趣味低劣的圆环扣在胸前的领带?社会上哪个阶层的

人没有这种眼睛朝上看的小毛病?就是天生的圣人也得服从

这种天性。日内瓦的天才卢梭不也羡慕过旺图尔和巴克勒u

吗?不过奥斯卡的小毛病却发展成了大错误,他感到自己丢

了睑,他怨恨他同路的伙伴,并且心里暗暗起了一个念头,他

也要向他的旅伴露一手,表明他并不低人一等。

那两个漂亮小伙子老是走来走去,从大门口走到马房,又

从马房走到大门口,一直走到街上;他们转回头的时候,老

是瞧着缩在车子角落里的奥斯卡。奥斯卡相信他们的讪笑和

自己有关,就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开始哼起一支自由派

喜欢唱的流行歌曲结尾的迭句:“这点要怪伏尔泰,那点却要

怪卢梭。”④他想这样大约会使人家把他当作一个诉讼代理人

的小帮办。

①旺图尔是卢梭爱慕的音乐师;巴克勒是卢梭十九岁时形影不离的旅伴。

见卢梭《忏悔录》第三卷第一章。

②当时教会反对伏尔泰和卢梭,把社会上与他们毫不相干的过错,都推丑

他们身上,于是自由派就编了一些讽刺歌曲,如:“隆泰尔出了个丑八怪,

这点要怪伏尔泰;帕莱佐出了个蠢家伙,那点却要怪卢梭。”

人间喜剧第二卷

“咳,他说不定是歌剧院合唱队的,”亚摩里说。

可怜的奥斯卡气得跳了起来,拿起那条做座位靠背的横

档对皮埃罗坦说: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开车呀?”

“马上就开,”马车夫回答,他手里拿着马鞭,眼睛却瞧

着昂吉安街。

这时场面更加热闹,因为又来了一个年轻人,带着一个

真正的顽童,后面还跟着一个搬运夫,用一根皮带拖着一辆

小车。这个年轻人悄声地对皮埃罗坦说了几句话,皮埃罗坦

点点头,就把他车行的搬运夫叫来。搬运夫跑来帮着把小车

上的行李卸下,小车上除了两口大箱子之外,还有几个木桶,

几把大刷子,几个奇形怪状的大箱子,数不清的大包小包,以

及其他用具。两个新来的旅客中,更年轻的那个一下就爬上

了马车的顶层,眼明手快地把这些用具搬上去摆好。可怜的

奥斯卡这时正笑眯眯地瞧着站岗似的在街道对面为他送行的

母亲,竞没有分心来看一看这些用品,要不然,它们会泄漏

天机,说明这两个新旅伴是干哪个行当的。那个顽童大约十

六岁,穿一件灰色罩衫,腰间扎一根漆皮带。他的鸭舌帽与

众不同地歪戴在头上,露出一头乱蓬蓬的、非常别致地一直

披到肩头的黑色鬈发,显示了他开朗的性格。他那黑色的闪

光缎领带在他洁白的脖子上划出一道黑线,使他灰色的眼睛

显得特别灵活。他那涨红了的、富有生气的褐色睑孔,他那

相当厚的嘴唇,招风的耳朵,翘起的鼻子,几乎睑上的每一

个细微表情都显示了费加罗的讽刺精神和年轻人的无忧无

虑;同样,他那活泼的姿态,含讥带讽的眼神,说明他从小

人间喜剧第二卷

就得干活谋生,智力已有相当的发展。这个孩子仿佛已经有

自己的是非观念,艺术或者职业已经使他成熟,根本不把衣

着问题放在心上。他瞧着他没有擦亮的皮靴,显得漠不关心,

又在他的粗布裤子上寻找污点,但与其说是要把污点擦掉,不

如说是要看看它的效果。

“我身上的色调很美呀!”他抖抖身上的尘土,对他的同

伴说。

他同伴的眼神流露出师傅对徒弟的尊严,稍有阅历的眼

睛都可以看出:这孩子是个快活的学画的艺徒,用画室里的

话来说,他是一个小画匠。

“放规矩点,弥斯蒂格里u!”师傅用绰号叫他,这个绰号

当然是画室里的伙伴给他安上的。

他的师傅是个身材瘦削、睑色苍白的年轻人,一头浓密

的黑发乱得出奇;不过这一头乱发对于他的大脑袋,倒是个

不可缺少的衬托,他宽阔的脑门也显示了早熟的智慧。他那

五官不端正的面孔太奇特,不能说是难看,但是凹了下去,仿

佛这古怪的年轻人得了慢性病,或者穷得缺乏营养 这也

是一种可怕的慢性病;再不然,就是他近来有什么难以忘却

的伤心事。他的衣着和弥斯蒂格里的差不多,只是大小不同。

他穿一件蹩脚的、美洲绿的旧上衣,不过洗刷得还干净。一

件黑背心和上衣一样,钮扣一直扣到颈下,只稍微露出一点

围着脖子的红绸巾。一条和上衣一样旧的黑裤子,松松地绕

着他的瘦腿,飘飘荡荡。最后还有一双沾满污泥的靴子,说

①“弥斯蒂格里”的意思是“小灰猫”。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明他是走了远路来的。这个艺术家敏锐地打量了一下银狮旅

馆的内部,它的马房,各式各样的窗口,还有其他细微的部

分。他瞧瞧弥斯蒂格里,他的学徒也学他的样子,讥讽地瞧

了旅馆一眼。

“真美!”弥斯蒂格里说。

“是的,真美,”他的师傅跟着说。

“我们还是来得太早了,”弥斯蒂格里说,“能不能去随便

找点东西吃吃?我的肚子也和大自然一样,它最不乐意空着。”

“我们能去喝杯咖啡吗?”他的师傅语气柔和地问皮埃罗

坦。

“不要去太久了,”皮埃罗坦说。

“好!我们可以去个一刻钟,”弥斯蒂格里说,他就这样

不知不觉地流露出巴黎画室里的小徒弟生来善于察言观色的

本领。

这两个旅客走了。那时,旅馆厨房里的钟敲了九点。乔

治觉得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皮埃罗坦了。

“咳!伙计,人家降格来坐你这样的破轱辘车,”他用手

杖敲敲车轮子说,“你至少也得按时开车才象个样子呀。真见

电!坐这种车子可不是开心的事。要不是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坐你这样的车子谁不害怕摔断自己的骨头呢!再说,你耽误

了我们这么多时间,你这匹叫做红睑的瘦马怎么也捞不回来

啊!”

“趁这两位旅客去喝咖啡的时候,我再给你们套上小鹿好

了,”皮埃罗坦答复说,“去吧,你,”他对搬运夫说,“你去

看看莱杰老爹是不是坐我的车走……”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个莱杰老爹在哪里呀?”乔治问道。

“就在对面,五十号门牌,他没有买到丽山的车票,”皮

埃罗坦对搬运夫说,却不回答乔治,就找小鹿去了。

乔治和他的朋友握手告别之后,就上了马车。他摆出一

副要人的架势,把一个大公事包放在坐垫底下。他坐在奥斯

卡对面的角落里。

“这个莱杰老爹真麻烦,”他说。

“他总不能霸占我们的位子啊,我的位子是一号,”奥斯

卡回嘴说。

“我是二号,”乔治接着说。

皮埃罗坦牵着小鹿出来的时候,搬运夫也拖着一个至少

有一百二十公斤重的大胖子来了。莱杰老爹是个大肚子、宽

背脊的农夫,头发上扑了粉,身穿蓝帆布上衣。他的白色护

腿套一直套到膝盖,把用银扣子扣紧的条纹绒裤也套在里面。

他的打着铁钉的皮鞋每只至少有两斤u重。最后,他手里还

拿着一根带红色的、发亮的粗柄硬木棍子,棍子是用一根小

皮带套在手腕上的。

“您就是莱杰老爹吗②?”这农夫正要把一只脚踩上踏板

的时候,乔治一本正经地问道。

“不敢当,您有什么吩咐?”农夫说,同时伸起那张很象

路易十八的睑孔。在他胖乎乎的红光满面的两颊中间,耸起

一个大鼻子,这个鼻子随便长在另外哪张睑上,都会显得太

①法国古斤,按巴黎的标准,每斤相当于今490克。

②法语“莱杰”也昭er)是身轻如燕的意思,乔治故意来取笑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大。他笑眯眯的眼睛,给周围的肉团子挤成了一条线。

“喂,帮帮忙吧,伙计,”他对皮埃罗坦说。

马车夫和搬运夫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农夫抬上车,乔治还

在旁边打气:“加把劲呀!啊嘿!抬呀!”

“啊!我的路程不远,到了‘地窖’u,我就不再往前走了。”

农夫用玩笑来回答别人的玩笑。

在法国,大家都懂得开玩笑。

“坐里边去吧,”皮埃罗坦说,“里边一共要坐六位。”

“你还有一匹马呢?”乔治问道,“难道它也和驿车的第三

匹马一样是不存在的吗?”

“瞧,少老板,”皮埃罗坦用手指着一匹不用人牵就自己

走过来的小牝马说。

“他竞把这样一只小虫也叫做马,”乔治惊讶地说。

“咳!这匹小马可不错啊,”农夫坐下之后说,“先生们,

我向各位问好啦。——可以开车了吧,皮埃罗坦?”

“还有两个旅客喝咖啡去了,”马车夫答道。

这时,那个睑颊凹下去的年轻人和他的小徒弟也来了。

“开车吧!”这是大家一致的呼声。

“马上就走,”皮埃罗坦回答。“喂,开车吧,”他对搬运

夫说,搬运夫于是把挡住车轮的石头搬开。

马车夫拿起红睑的缰绳,喉咙里发出“起!起!”的喊声,

叫这两匹牲口使劲。虽然看得出来牲口反应迟钝,但总算拉

动了车子,皮埃罗坦却又把马车停在银狮旅馆门前。做完这

①“地窖”本是马车要经过的一站名,法语又作“墓穴”解,此处语意双关。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纯粹是预备性的动作之后,他又瞧瞧昂吉安街,然后把马

车交给搬运夫,自己却走开了。

“喂,你的老板是不是老犯这类毛病?”弥斯蒂格里问搬

运夫道。

“他到马房里拿饲料去了,”奥弗涅人回答,他已经学得

很世故,会用各式各样的花招来搪塞敷衍等得不耐烦的旅客。

“总之,”弥斯蒂格里说,“时间是个伟大的老西(师)。”

当时,画室里把成语格言改头换面的风气非常流行。人

们窜改一两个字母,或者换上个把形似或者音近的字,使格

言的意思变得古怪或者可笑,便感到十分得意。

“建设巴黎非一席(夕)之功啊!”他的师傅说。

皮埃罗坦领着德·赛里齐伯爵从棋盘街回来了,当然,他

们已经谈了好几分钟。

“莱杰老爹,请您和伯爵先生换个座位好不好?那样,我

的车子可以走得稳些。”

“要是你这样折腾下去的话,我们再过一个钟头也走不

了,”乔治说,“要换位子,又要拆掉这根该死的横木,而我

们刚才好不容易才把它装上去。为了一个后到的人,却要大

家都下车。还是登记哪个位子就坐哪个位子吧;这位先生的

位子是几号?喂,点点名吧!你有没有一张旅客名单?你有

登记簿吗?这位百角④先生的位子在哪儿?是什么地方的伯

爵呀?”

“伯爵先生……,”皮埃罗坦显得很为难地说,“您要坐得

①“百角”为“伯爵”之误。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很不舒服了。”

“难道你不会算帐吗?”弥斯蒂格里问道,“账目清,一身

轻嘛!’’①

“弥斯蒂格里,放规矩点!”他的师傅板着睑说。

德·赛里齐伯爵显然是被旅客们当作一个名叫百角的阔

佬了。

“不用麻烦别人,”伯爵对皮埃罗坦说,“我就坐车子前头

您旁边那个位子好了。”

“喂,弥斯蒂格里,”师傅对徒弟说,“要尊敬老人,你不

知道自己将来也会老得怕人吗?行万里路,省得读万卷书

嘛!吲把你的位子让给这位先生吧。”

弥斯蒂格里打开马车的前门,象青蛙跳水一样迅速敏捷

地跳了下去。

“您可不能当兔子呀,老先生,”他对德·赛里齐先生说。

“弥斯蒂格里,助人为快乐之本@,”他的师傅回嘴说。

“谢谢你,先生,”伯爵对弥斯蒂格里的师傅说,随即在

他身边坐下。

这位政治家向车子里扫了一眼,他锐利的目光使奥斯卡

和乔治非常反感。

“我们已经耽误了一个钟头零一刻,”奥斯卡说。

“谁要在车子里当家作主,就该把所有的位子都包下来,”

①法语“伯爵”与“帐目”同音。原来的格言是“帐目清,朋友亲”。

②从格言“旅行使青年增长见识”变化而来。

⑧从成语“狗是人类的朋友”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乔治提醒大家说。

德·赛里齐伯爵断定没有人认识他,就对这些风言风语

一概不理,并且装出一个浑厚阔佬的样子。

“你们要是到晚了,让人家等等你们,不是也很开心吗?”

农夫对两个年轻人说。

皮埃罗坦拿着马鞭,朝圣德尼门望望,他还在犹豫要不

要爬到弥斯蒂格里坐得直摇晃的那条硬板凳上去。

“如果您还等人的话,”伯爵说道,“那我就不是来得最晚

的了。”

“说得有理,我也同意,”弥斯蒂格里说。

乔治和奥斯卡放肆地笑了起来。

“这老头子并不凶,”乔治赏睑对奥斯卡说了一句,使他

受宠若惊。

皮埃罗坦坐上驾驶座右边的位子,还扭转身子向后瞧瞧,

但在人丛中找不到为了满座他所需要的两个旅客。

“说真的!再加两个旅客,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我还没有付车钱呢,那让我下车吧!”乔治吓得赶快说。

“你还等什么呀,皮埃罗坦?”莱杰老爹说。

皮埃罗坦吆喝一声,小鹿和红睑都听得出来,这一回是

真的要走了,就加了一把劲,赶快向城郊的斜坡冲了上去,但

没走几步,步子又放慢了。

伯爵睑色通红,红得象火,在他的满头白发衬托之下,有

些地方红得格外鲜明。只有年轻人才看不出,这种睑色是工

作繁重引起的充血现象。这些火红的粉刺有损于伯爵的尊容,

若不细心观察,就不会从他碧蓝的眼睛里看出司法官的精明

人间喜剧第二卷

老练,政治家的高深莫测,立法委员的渊博学识。他面部扁

平,鼻子仿佛塌陷下去了。一顶帽子遮住了他优雅俊美的额

头。最后,他银白色的头发和那又粗又浓、依然乌黑的眉毛

显得很不协调,无怪乎这班不懂事的年轻人看了觉得好笑。伯

爵穿一件蓝色的长上衣,钮扣象军服似的一直扣到颈下,脖

子上围一条白领巾,耳朵里塞了棉花,衬衫领子相当大,两

边的睑颊各衬上一块方方的白领。他的黑色长裤罩住了靴子,

只露出一点靴尖。他翻领上的扣襻没有戴什么勋章;一副麂

皮手套把手也遮住了。当然,年轻人一点也看不出此人是法

兰西的贵族议员,是一个对国家最起作用的人物。莱杰老爹

从来没有见过伯爵,伯爵对莱杰也只闻名而未谋面。伯爵上

车时敏锐地瞧了一眼,使奥斯卡和乔治都起了反感,其实,他

只是在找他公证人的帮办,万一帮办也象他自己一样,不得

不坐皮埃罗坦的马车,那他就要帮办守口如瓶;但是看见奥

斯卡和莱杰老爹的举止,尤其是看到乔治那种军人气派,看

到他嘴唇上的小胡子和与众不同的骑士作风,伯爵放心了。他

想,他的字条大约已经及时送到公证人亚历山大·克罗塔手

±。

“莱杰老爹,”皮埃罗坦到了圣德尼城郊陡峭的斜坡那儿,

就要走上精忠街的时候说道,“下车好吗?嗯!”

“我也下车,”伯爵听见这个名字就说,“太重了怕马拉不

动。”

“啊!要是这样走下去的话,十五天也走不了十四法里!”

乔治嚷起来。

“这能怪我吗?”皮埃罗坦说,“有旅客要下车呀!”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给您十个金路易,只要你别把我的秘密说出去,”伯爵

拉住皮埃罗坦的胳膊,悄悄地说。

“我欠的一千法郎有着落了,”皮埃罗坦心里想,同时对

德·赛里齐先生挤挤眼,意思是说:“包在我身上!”

奥斯卡和乔治待在车上没有下来。

“听着,皮埃罗坦,既然天底下有皮埃罗坦这个人,”乔

治叫道,那时马车已经上坡,旅客也都各归原位,“要是你不

想走得比现在快些,那就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会给你车钱,

到了圣德尼就骑马去,因为我有急事在身,到晚了就要耽误。”

“啊!他会叫车走快些的,”莱杰老爹回答说,“现在路不

宽呀。”

“我从来没有迟到过半个钟头以上,”皮埃罗坦也回嘴说。

“车上毕竞没有坐个教皇呀,对不对?”乔治又说,“还是

快点走吧!”

“你不该只照顾一个人,要是你怕这位先生受颠簸才不赶

快的话,”弥斯蒂格里指着伯爵说,“那就不太好了。”

“公共马车的旅客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就象在宪法面前人

人平等一样,”乔治说道。

“放心吧,”莱杰老爹说,“不消到中午时分,我们就可以

到小圣堂了。”

小圣堂是个紧挨着圣德尼关卡的村子。

凡是出过门的人都知道,偶然凑合在一辆车上的人是不

会马上交谈的;除非是极罕见的情况,总要走了一段路以后,

才会聊起天来。在这段相对无言的时间里,大家不是互相打

量,就是安顿自己。心灵也象肉体一样,需要有点时间才能

人间喜剧第二卷

安定下来。等到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已经猜出了同车人的真实

年龄、职业、性格,那时,最爱说话的人就打开话匣子了。旅

途越是无聊,大家越发需要消愁解闷,谈话就越起劲。在法

国坐马车就是这样。在别的国家,风俗习惯却大不相同。英

国人以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可以抬高身价;德国人坐车

总是闷闷不乐;意大利人谨小慎微,不会轻易开口;西班牙

人还不大看见公共马车;而俄国人则没有公路。因此,只是

在法国笨重的客车里才有说有笑。在这个喜欢唠叨、无话不

说的国家里,卖弄聪明、寻开心,谁都不甘落后。因此,玩

笑开得有声有色,死的可以说成活的,不管是下层社会的苦

难,还是大老板发的横财,都可以拿来开玩笑。加上警察也

管不住人的舌头,议会更使得辩论蔚然成风。一个二十二岁

的年轻人,就象顶着乔治这个名字的年轻人,有点小才气,尤

其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特别会滥用自己的一点小聪明。首

先,乔治自命不凡,马上就自封为高人一等的人物。他把伯

爵当作磨刀师傅,二流的手工厂厂主;把弥斯蒂格里那个衣

衫褴褛的伙伴看成丑角演员;奥斯卡是个小傻瓜,而大肚皮

的农夫则是个最容易上当的乡巴佬。这样揣摩一番之后,他

就打定主意,要拿同车的人来开心了。

“我想想看,”皮埃罗坦的马车从小圣堂下坡,冲向圣德

尼平原的时候,乔治心里盘算,“我到底是冒充艾蒂安④,还

是冒充贝朗瑞吲为好呢?……不行,这些草包既不会知道艾

①艾蒂安(1777 1845)

②贝朗瑞(1780 1857)

法国政论家。

法国著名的歌谣作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蒂安,也不会知道贝朗瑞。冒充烧炭党u怎么样?……见电!

说不定他们会把我抓起来送官府的。假如我说我是奈伊元

帅吲的儿子?……算了吧!这有什么牛皮好吹呢?吹我的父

亲被判处死刑吗?那有什么好笑呢?假如说我是从避难营@回

来的?……说不定他们会以为我是来刺探消息的,反而要对

我严加提防。冒充一个化名的俄国王子吧,那可以向他们大

吹一通沙皇亚历山大@的宫廷秘史……还不如假装是哲学教

授库赞……啊!那我可以哄得他们晕头转向!不行,那个头

发乱蓬蓬的穷小于看起来倒象在巴黎大学混过些日子。要是

早想到要吓唬吓唬他们,那办法就多了。我模仿英国人简直

可以以假乱真,怎么没想到冒充隐姓埋名、微服旅行的拜伦

爵士呢?……该死!我错过机会了。冒充一个杀人魔王的儿

子怎么样?……这倒是一个大胆的好主意,可以在酒席桌上

骗到一个座位……啊!有了,我就说我带过兵,是约阿尼纳

总督阿里@手下的人!”

在他心里这样盘算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上了尘土飞扬、人

来马往的交通大道。

①烧炭党,十九世纪意大利的革命党。

②奈伊元帅,拿破仑部下的勇将,波旁王朝第一次复辟时,当了贵族院议

员,百日皇朝时又投向拿破仑,第二次王政复辟时期被判处死刑。

⑧避难营,波旁王朝复辟之后,拿破仑派和自由派都逃往国外,在墨西哥

避难。

④指亚历山大一世(18叫 1825)。

⑤阿里(1了41 1 822),土耳其占领希腊时的总督,还占领过阿尔巴尼亚,

是杀人如麻的混世魔王。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好大的尘土!”弥斯蒂格里说。

“亨利四世u死了,还用得着你来报丧?”他的伙伴马上

回嘴说。“如果你说尘土闻起来有香草味,那倒算是个新鲜见

解。”

“你以为这好笑吗?”弥斯蒂格里回答,“唉,的确,有时

候,尘土真会叫人想起香草。”

“在东方……”乔治要开始吹牛皮了。

“在东风吲?”弥斯蒂格里的师傅打断乔治的话头说。

“我是说在东方,我刚从那边回来,”乔治接着说,“那里

尘土的味道倒蛮好闻;不象这里,只有碰到一个这样的粪堆,

尘土才有点味儿。”

“先生从东方来?”弥斯蒂格里带着不相信的口气问道。

“你看先生这么疲倦,所以他早就坐在西方@了,”他的

师傅回答。

“您怎么没有给太阳晒黑呢?”弥斯蒂格里又问。

“啊!我病了三个月,前不久才起床。据医生说,病源是

一种潜伏的瘟病。”

“您得过瘟病?”伯爵做出一个惊慌的样子叫道,“皮埃罗

坦,停车!”

“走你的吧,皮埃罗坦,”弥斯蒂格里说,“人家分明说了

①亨利四世(1553 161 0),法国国王,他早已死了,这是人人皆知的事,

因此这句话的意思是“老生常谈”,“废话连篇”。

②此处东方指地中海东岸的国家,法文“东方”|1l即ent)和“风”字同音。

⑧此处西方妒【】nant)与“屁股”的俗称是同一个字,此处一语双关。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种瘟病是潜伏的,”他又对德·赛里齐先生说。“那就只是

一种口里说说的瘟病。”

“就象人家说的‘发瘟’那样,”师傅也叫起来。

“或者象人家骂一声‘该瘟死的有钱人’那样,”弥斯蒂

格里接着说。

“弥斯蒂格里!”师傅喝道,“如果你胡言乱语、惹是生非

的话,我就要把你赶下车去了。——这样说来,”他转过身来

对乔治说,“先生去过东方。”

“是的,先生,先到埃及,后到希腊。在希腊,我在约阿

尼纳总督阿里手下当兵,后来,我们两个闹翻了。——那里

天气太热,谁也受不了。——天气一热,人就容易生气,这

样,东方生活就使我肝火变旺了。”

“啊!您当过兵?”大肚子的农夫问道,“您多大岁数?”

“我二十九了,”乔治答道,这时,同车人的眼睛都盯着

他。“十八岁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就参加了赫赫

有名的一八一三年战役;我只打了哈瑙u一仗,就升了上士。

在国内再打了蒙特罗④一仗,我又升了少尉。我还受过勋呢

……(车上没有密探吧?)是皇帝授的勋。”

“您受过勋,”奥斯卡说,“为什么不佩戴十字勋章呢?”

“这种十字勋章?……去它的吧。再说,哪个有身分的人

旅行时会戴勋章呢?就说这位先生吧,”他指着德·赛里齐伯

①一八一三年,拿破仑在普鲁士的哈瑙大败奥军。

②一八一四年,拿破仑在蒙特罗大败英、普联军。

人间喜剧第二卷

爵说,“我敢用任何东西打赌……”

“用任何东西打赌,在法国,就是不用什么打赌的意思,”

师傅对弥斯蒂格里说。

“我敢用任何东西打赌,”乔治装模作样地重复说,“这位

先生身上一定满是高级荣誉勋章u。”

“我得过,”德·赛里齐伯爵笑着回答,“荣誉勋位大十字

勋章,俄国的圣安德烈勋章,普鲁士的黑鹰勋章,撒丁王国

的最高骑士勋章,还有金羊毛勋章。”

“您实在太谦虚了!”弥斯蒂格里说。“得了这么多勋章,

怎么还来坐公共马车呢?”

“啊!别看这老头儿土头土脑,他还有两手呢,”乔治对

奥斯卡附耳说道。“唁!我刚才讲到哪里了?”他又提高嗓门

说道,“不瞒大家说,我是崇拜皇帝的……”

“我也为他效过劳,”伯爵说。

“多么了不起的人啊!你说是不是?”乔治叫着说。

“对他这个人,我真是感激不尽,”伯爵一副憨态,装得

挺象。

“您那些勋章呢?……”弥斯蒂格里问道。

“他一天要吸多少烟啊!”德·赛里齐先生只顾说自己的。

“啊!他连口袋里都装满了烟,”乔治说。

“我也听说过,”莱杰老爹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气说。

“咳,岂但如此,他不光吸烟,而且嚼烟叶,”乔治接着

①当时“高级荣誉勋章”的俗称在原文中和“唾沫”是同一个字。

人间喜剧第二卷

说,“我还见过他在滑铁卢抽烟呢,那样子真好笑,那时苏尔

元帅u把他拦腰抱住,推他上车,他却抓了一支步枪,要向

英国人冲过去哩!……”

“您去过滑铁卢?”奥斯卡目瞪口呆地问道。

“是的,年轻人,我参加过一八一五年的大战。在圣约翰

山吲打仗时,我已经升上尉了,战败遣散的时候,我就退隐

到卢瓦尔河畔。说实在的,在法国呆腻味了,我再也呆不下

去。我要不走,早就给速起来了。因此,我同两三个没有牵

挂的伙伴一起离开法国,塞尔夫、贝松,还有别人,现在还

在埃及,在穆罕默德总督手下当差。这个总督真是个古怪的

家伙,你们看!他本来不过是卡瓦勒地方一名普通的烟草贩

子,现在却要成为一国之君了。贺拉斯·凡尔奈@的图画

《马穆鲁克@的大屠杀》里还画了他。多么威风呵!我呢,我

可不愿背叛祖先的宗教,去改奉伊斯兰教,何况改宗还要动

外科手术@呢!这种罪我可不想受。再说,谁瞧得起叛教的

人呢?啊!要是他们一年给我十万法郎,倒也罢了,也许……

还有?……而总督只赏了我一千塔拉里……”

①苏尔(1769 1 851),即达尔马提亚公爵,拿破仑封的帝国元帅,一八一

四年曾投靠路易十八。一八一五年百日皇朝时又投向拿破仑。一八一六

至一八一九年流亡国外,后被查理十世封为公爵和贵族院议员。七月王

朝时期归附路易 菲力浦,曾任陆军大臣、外交大臣、议长等职。

②即滑铁卢,一八一五年,英普联军在此打败拿破仑。

⑧凡尔奈(1789 1863),法国著名风景画家。

④“马穆鲁克”,埃及骑兵,曾败在拿破仑手下。

⑨信奉伊斯兰教需行割礼。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合多少钱?”奥斯卡问道,他正听得出神。

“哦,没多少。一个塔拉里大约合一百个苏u。说真的,在

这个天打雷劈的国家,如果这也算是一个国家的话,我赚到

的钱,比起我养成的坏习惯,真是得不偿失。我现在一天不

抽两袋水烟就没法活,这烟可是贵得很哪……”

“埃及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国家?”德·赛里齐先生问道。

“埃及么,那只是一片沙漠,”乔治面不改色地答道,“除

了尼罗河流域,没有一点绿色。只消在一张黄纸上画一条绿

线,那就是埃及。不过,这些埃及人,这些乡巴佬也有一点

比我们强的,那就是他们没有警察。啊!哪怕你走遍全埃及,

也找不到一个。”

“我想埃及人大概很多吧,”弥斯蒂格里说。

“恐怕没有你猜想的那么多,”乔治接着说,“更多的倒是

阿比西尼亚吲人,不信回教的土耳其人,韦夏布人,到处流

浪的贝督因人,信基督教的科普特人……总而言之,和这些

畜生待在一起真没意思,所以我很高兴能够坐上条热那亚

的三桅船离开,虽然那条船要到伊奥尼亚群岛去为阿里·德

·戴贝兰吲运军火。你们知道,英国人把军火卖给所有的人,

不管是土耳其人还是希腊人,甚至是魔电,只要魔电肯出钱,

都能买到军火。这样,我们就从赞特岛逆风沿希腊海岸驶去。

你们别小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在那一带地方,大家都知道我

①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②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的旧称。

⑧指约阿尼纳总督阿里。

人间喜剧第二卷 339

乔治的鼎鼎大名呢。我是那个赫赫有名的采尔尼乔治u的

孙子,我的祖父和土耳其打过仗,但不幸的是,他没有打败

土耳其,却被土耳其打得大败,结果送掉了性命。他的儿子

逃到法国驻士麦那④的领事家里避难,一七九二年回国后死

在巴黎,遗下了怀有身孕的妻子。后来我母亲就生了我,我

是她的第七个孩子。我们的金银财宝都给祖父的一个朋友拿

走了,弄得我们倾家荡产。我母亲只好靠变卖首饰维持生活。

一七九九年,她改嫁一个姓云的商人,那便是我的继父。我

母亲一死,我就和继父闹翻了。不瞒诸位说,我继父真不是

个好东西;他现在还活着,不过我们没再见过面。这个可恶

的商人甚至不问我们是属狼还是属狗,就把我们七个孩子抛

下不管了。因此,万般无奈,我只好在一八一三年当了兵……

你们很难想象,这个老阿里·德·戴贝兰见了采尔尼乔治

的孙子是多么高兴。在这里,人家不拘礼节,随便管我叫乔

治。但是在那边,总督却赏了我一个后宫……”

“您还有过一个后宫?”奥斯卡问道。

“难道您还做过旗帜上装饰着马尾的总督@?”弥斯蒂格

里问道。

“你们怎么不知道,”乔治接着说,“只有苏丹能封总督,

而我的朋友戴贝兰,虽然我和他就象和波旁王族一样熟,他

①采尔尼乔治(1762 1817),塞尔维亚回l属南斯拉夫)独立战争的领

袖,他起义反抗土耳其人,于一八一七年被杀害。

②士麦那,土耳其城市,伊兹密尔的古称。

⑧当时土耳其总督旗帜上装饰的马尾越多,官就越大。

人间喜剧第二卷

却是反对大皇帝的!你们知道,也许你们并不知道,土耳其

君主的真正称号是大皇帝,既不是国王,也不是苏丹。你们

不要以为有一个后宫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那就和有一群母羊

差不多。后宫的女人真笨,蒙巴那斯‘茅庐’游乐场的小娘

儿们,要比她们强一百倍。”

“这倒说得象那么回事,”德·赛里齐伯爵说。

“后宫的女人一句法文也不懂,而要互相了解必须语言相

通。阿里给了我五个老婆,还有十个女奴。在约阿尼纳,这

简直算不了什么。你们知道,在东方,有几个老婆并不算有

气派,因为人人都有好几个,就象我们这里人人都有几本伏

尔泰和卢梭的著作一样;不过谁打开过他的伏尔泰或卢梭的

著作呢?谁也没有。有气派的人只讲究争风吃醋。根据他们

的法律规定,对一个女人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猜疑,就可以

把她缝在袋子里,扔到河里去。”

“您有没有扔过?”农夫问道。

“我吗,您说哪里话来,法国人怎么干得出这种事!何况

我还爱过她们呢。”

说到这里,乔治又捻捻嘴唇上的胡子,使它翘了起来,并

且装出若有所思的神气。到了圣德尼,皮埃罗坦把马车停在

一家饭店门前,这家饭店的酪饼很出名,旅客们就都下车了。

乔治吹起牛来有鼻子有眼,连伯爵也摸不透他的底细,好在

皮埃罗坦说过,这个莫测高深的人物有一个公事包放在坐垫

底下,所以伯爵下了车又赶快回到车上,果然看到公事包上

烫有几个金字:“公证人克罗塔”。伯爵也不客气,立刻打开

了公事包,谁敢担保莱杰老爹不会灵机一动,因为好奇,也

人间喜剧第二卷

干出同样的事来呢?伯爵把那张出卖穆利诺田产的文契拿出

来,折好之后,放在上衣侧面的口袋里,又回到旅客们当中,

察言观色。

“这个乔治原来是克罗塔的第二帮办。他的老板真会办

事,怎么不派他的首席帮办来呢?”他心里想。

看见莱杰老爹和奥斯卡毕恭毕敬的样子,乔治明白他们

对他一定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当然就摆出大阔佬的架势,请

他们吃了几张酪饼,喝了杯阿利坎特u酒,顺便也请了弥斯

蒂格里和他的师傅,并且趁自己摆阔的时候,问了他们两个

人的姓名。

“啊!先生,”弥斯蒂格里的师傅说,“我不象您那样出生

于名门望族,也不是从亚洲回来的……”

这时,伯爵怕人猜到他的发现,已经赶快回到了饭店的

大厨房,刚好听见弥斯蒂格里的师傅的后半句回答:

“……我只不过是一个穷画家,五年前政府派我公费出

国,得到过罗马画展的大奖。我的名字叫施奈尔。”

“喂!老板,我请您喝杯阿利坎特酒,吃几张酪饼吧?”乔

治对伯爵说。

“谢谢,”伯爵说,“我出门前喝过牛奶咖啡了。”

“您在正餐之前不吃一点零食吗,就象住在沼泽区、王家

广场、圣路易岛的贵族人家一样?”乔治说道,“他刚才吹牛

皮,谈勋章,我还以为他有两手呢,”他低声对画师说,“我

们来戳穿他的勋章吧,他不过是个杂货店的小商人。——来

①阿利坎特在西班牙。

人间喜剧第二卷

吧,小家伙,”他转过身对奥斯卡说,“把老板这杯酒吸干了,

喝了会长胡子的。”

奥斯卡有心要装大人,就喝光了第二杯,并且又吃了三

张酪饼。

“好酒哇,”莱杰老爹说着,把舌头顶着上颚,发出啧啧

的响声。

“这是贝西u窖藏的名酒,”乔治说,“当然格外好!我到

阿利坎特去过,那个地方出产的酒,经过我们窖藏,立刻身

价十倍。我们加工仿制的酒比当地卖的酒要好得多呢。——

喂,皮埃罗坦,来一杯吧?咳!可惜你的马不能每一匹喝一

杯,它们加加油也许可以走得快些。”

“哦!那倒不必费心,我的马不喝酒就醉了,”皮埃罗坦

指着小灰马④说道。

说了这样一句不足为奇的双关语,皮埃罗坦的形象在奥

斯卡看来忽然显得高大了,简直成了一个天才。

旅客上车之后,皮埃罗坦挥了一个响鞭,大声对马喝道:

“上路!”

这时已经十一点钟,多云的天气开始转晴,高空的风驱

散了流云,有些地方露出灿烂的蓝天。皮埃罗坦的马车离开

圣德尼,冲上一条衣带似的小路,向皮埃菲特走去。这时,象

透明的轻纱一般笼罩着郊区幽美景色的水蒸气,已经给太阳

吸干了。

①贝西在巴黎附近。

②法文的“灰色”也可以当“半醉”讲。

人间喜剧第二卷 343

“那么,您为什么离开那位做总督的朋友呢?”莱杰老爹

问乔治。

“他是个荒唐透顶的人物,”乔治答道,他的神气令人莫

测高深,“你们想想看,他居然把骑兵交给我指挥!……那好。”

“啊!怪不得他靴子上有马刺,”可怜的奥斯卡心里想。

“当我在那边的时候,阿里·德·戴贝兰一定要搞掉柯斯

留总督u,那也是一个古怪的家伙!你们这里管他叫科雷夫,

土耳其人却管他叫科瑟勒。你们从前在报上也许读到过老阿

里打败柯斯留的事吧,打得真狠。不过,要不是我,阿里·

德·戴贝兰可能早就一败涂地了。那时我在右翼,看见老奸

巨猾的柯斯留要突破我们的中军……啊呀呀!真凶,简直象

是缪拉元帅④从天而降。好!我伺机而动,等到柯斯留的纵

队突破中央之后,两侧没有掩护,我就挥师前进,发起猛攻,

把他的纵队切成两段。结果怎样不用说了……啊!天哪,打

完仗之后,阿里就拥抱我……”

“东方人也来这一套?”德·赛里齐伯爵听到话里出了漏

洞,就带着挖苦的神气说。

“不错,先生,”画师说,“到处都一样。”

“我们把柯斯留打得倒退了三十法里……就象打猎一样,

咳!”乔治接着说,“不过,土耳其骑兵到底还是好样的。阿

里送了我不少弯刀,长枪,马刀!……你要多少,就给多少。

班师回朝之后,这个喜欢开玩笑的人出了一个电主意,一点

①柯斯留(1769 7 1855),土耳其将军,后成为马赫穆德二世的首相。

②缪拉元帅(1767 1 815),拿破仑手下的名将,以作战勇敢著称。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也不合我的口味。这些东方人真好笑,只要他们起了一个念

头……你们想得到吗?阿里居然要我当他的宠臣,做他的继

承人。我呢,我过够了这种生活;因为,说来说去,阿里·

德·戴贝兰到底是背叛土耳其朝廷的头领,我还是早点离开

他为妙。不过,说句天公地道的话,这位德·戴贝兰先生真

够朋友,他送了我不少礼物:钻石,一万塔拉里,一千块金

币,一个漂亮的希腊姑娘做侍女,一个小阿尔巴尼亚人做娈

童,还有一匹阿拉伯骏马。哎,约阿尼纳的阿里总督真是个

难以理解的人物,得有一个史官才说得清他的事。只有在东

方才碰得到这种硬汉子,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仇雪恨,他可

以卧薪尝胆二十年。一眼看去,他白花花的胡子真是漂亮得

无以复加,他的睑孔却又严酷无情……”

“可是,您那些财宝都干什么用了?”莱杰老爹问道。

“啊!问题就在这里。那地方不象法国,既没有国库券,

又没有国家银行,因此,我只好带着我的金银财宝,上了一

条希腊帆船,不料这条船落入了水师提督的罗网。别看我现

在这样有说有笑,在士麦那,我几乎丢了性命。真的,要不

是里维埃大使先生④碰巧在场,他们的确会把我当作阿里总

督的同党处死的。我好不容易保全了脑袋,现在才能一五一

十地对你们讲,但是那一万塔拉里,一千金币,还有那些刀

枪,都给贪得无厌的水师提督没收了。更倒霉的是,那水师

提督不是别人,正是柯斯留。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吃了败仗

①里维埃公爵(1763 1 828)于一八一六年被任命为法国驻君士坦丁堡大

使。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之后,不知怎的又捞到了这个官职,而这个官却等于我们法

国的海军元帅。”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他带的是骑兵吗?”用心听故事的

莱杰老爹插嘴说。

“啊!塞纳 瓦兹酋的乡巴佬哪里懂得东方的事!”乔治

嚷起来,“先生,土耳其人就是这样:你分明是一个农夫,皇

帝却可以封你做元帅;要是你办事办得不合他的心意,那你

就倒霉了,他会砍你的头!这就是他撤销官职的办法。一个

园丁可以一步登天,升作县长,一个首相也可以削职为民。土

耳其人既不管什么晋升条例,也没有什么等级观念!柯斯留

本来是个骑兵,摇身一变却成了海军。马赫穆德皇帝派他到

海上去捉拿阿里,他的确不辱使命,把他捉拿归案,不过还

多亏英国人帮忙。英国人分起赃来可不客气,得了好大一份,

这些无赖!他们攫取了很多金银财宝。可是柯斯留没有忘记

我在马上给他的教训,一眼就认出了我。你们可以想见,这

一下我要完蛋了。啊!怎么转得过这个弯子来呢!幸亏我想

起了我是个法国人,可以说是走江湖卖艺的,就请里维埃大

使为我说情。大使先生喜欢出头露面,乐得为我讨个顺水人

情。土耳其人的脾气就有这么一点好处,放你走也罢,砍你

的头也罢,他们都不在乎。碰上法国领事也是一个好人,又

和柯斯留有交情,居然还替我讨回了两千塔拉里;他的大名,

我真是铭记在心……”

“他叫什么名字?”德·赛里齐先生问道。

乔治面无难色地说出了当时法国驻士麦那总领事的大

名,反而使德·赛里齐先生的睑上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

人间喜剧第二卷

“顺便说一句,土耳其皇帝命令柯斯留处决士麦那的城防

司令,执行死刑的时候我也在场。我见过的怪事也不算少,不

过没有一件比得上这桩事的,等吃午餐的时候再讲吧。我又

从士麦那到西班牙,听说那里爆发了革命。啊!我立刻直接

去见米纳u,他起用我做副官,并且授给我上校军衔。我于是

去为保卫宪法而战斗,他们的宪政眼看就要垮台,因为我们

法国人就要打进西班牙了。”

“您是法国的军官吗?”德·赛里齐伯爵严厉地责备他说。

“您能相信听您说话的人都会为您保密?”

“可是,这里并没有密探呀!”乔治说。

“难道您没有想到,乔治上校,”伯爵说道,“目前,贵族

院正在审判一起谋反案?对于那些拿起武器反对法国的军人,

那些里通外国,密谋推翻合法君主的军人,政府能不严办吗7

......,,

听到这个厉害的责备,画家不禁满睑通红,一直红到耳

根,他瞧着弥斯蒂格里,他的学徒也发愣了。

“那么,”莱杰老爹问,“后来呢?”

“万一,比如说,我是一个法官,那我的责任,”伯爵回

答说,“难道不是要皮埃菲特宪警队的警察来逮捕米纳的副

官,并且要同车的旅客作证吗?……”

这一段话吓得乔治哑口无言,因为马车刚好来到宪警队

门口,而宪警队的白旗,用文雅的话来说,正在迎风飘扬呢。

①米纳(1781 1 836),西班牙将军,维护宪法,反对西班牙国王和法国侵

略军。

人间喜剧第二卷

“您得过这么多勋章,不会干出这种有失身分的事来的,”

奥斯卡说。

“我们再来一次左右夹攻,”乔治对奥斯卡咬着耳朵说。

“上校,”莱杰叫道,德·赛里齐伯爵话中带刺,使他感

到气氛沉闷,他想换个话题,“您去过的那些国家里是怎样种

地的?他们也用轮种法吗?”

“首先,您要知道,我的老好人,那些人只顾抽他们的烟,

就顾不上肥他们的田u……”

伯爵听了这句双关话,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这样一来,吹

牛的人又放心了。

“他们耕种的办法,你听了会觉得奇怪。他们根本就不耕

种,这就是他们的耕作法。土耳其人、希腊人,这些家伙全

吃葱头或是大米……他们摘罂粟制鸦片,赚的钱可多哩;再

说,烟叶自己会从地里长出来,这就成了有名的拉塔基亚烤

烟!还有枣子!这一大堆甜甜的果子都不用耕种就会生长。真

是一个物产丰富、商业繁荣的国家。士麦那盛产地毯,但是

一点不贵。”

“不过,”莱杰说,“地毯是羊毛织的,羊毛只长在羊身上;

而要养羊,就得有草地,农场,耕作……”

“当然应该有一些这一类东西,”乔治回答,“但是,首先,

水稻长在水里;再说,我只走过沿海的地方,看到的只是遭

到战争破坏的地区。何况,我对统计数字又是深恶痛绝的。”

“那么捐税呢?”莱杰老爹问。

①法文的“抽烟”和“肥田”是同一个字。

人间喜剧第二卷

“啊!捐税挺重。什么都抽重税,剩下的一点才留给老百

姓。埃及总督看见这套办法大有好处,正要他的官府如法炮

制呢,那时我就离开他了。”

“怎么?……”莱杰老爹听得莫名其妙,问道。

“怎么?……”乔治接着说,“有些收税的人拿走了农夫

的谷子,只给他们剩下一点吃的。这样一来,就用不着糟蹋

纸张,也不需要官老爷了,而这些在法国却泛滥成灾!……

难道事情不是这样吗?……”

“他们凭什么这样干?”农夫问道。

“他们是个专制国家,这不就够了吗?难道你不知道盂德

斯鸠给专制下的很好的定义:‘野人伐木取果……”’

“有人还想把我们带回专制的老路上去呢,”弥斯蒂格里

说,“我们可是一朝被蛇咬,石(十)年怕井神(绳)啊!”

“将来总要走上这条老路的,”德·赛里齐伯爵大声说道,

“因此,有田地的人最好还是把田卖掉。施奈尔先生去过意大

利,应该知道意大利走回头路有多快呵。”

“corpo di Baccou!教皇是不会答应的!”施奈尔回答,

“不过事情已经如此了。意大利人真是老实!只要让他们在大

路上谋财害命,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可是,”伯爵又说话了,“您怎么也没有佩戴您在一八一

九年得到的十字勋章?难道现在不流行这一套吗?”

弥斯蒂格里和这位冒名顶替的施奈尔连耳根都羞红了。

“我吗!我可不是那回事,”施奈尔接着说,“我怕人家认

①意大利文:我敢用酒神的名义起誓。

人间喜剧第二卷

出我来。请您不要暴露我的身分,先生。我情愿让人当作一

个无名的小画师,一个装饰房间的艺术家。现在我要到一家

公馆去,我不该引起别人猜疑。”

“啊!”伯爵叫道,“是要发大财,还是有艳遇?……啊!

你们年轻人真福气……”

奥斯卡人不出众,语不惊人,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几乎

要爆炸了。他瞧瞧采尔尼乔治上校,瞧瞧大画家施奈尔,心

里也在盘算,想摇身一变,变成一个什么人物。不过,一个

十九岁的小伙子,下乡到普雷勒总管家里去住个十几二十天,

又能够变出个什么名堂来呢?阿利坎特烈酒冲昏了他的头脑,

加之自尊心又使他热血沸腾,因此,当冒牌的施奈尔故意要

人以为他艳福不浅,而且这场艳遇的幸福程度和它的危险程

度不相上下的时候,奥斯卡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又是妒忌,又

是羡慕。

“啊!”伯爵也装作又羡慕、又容易上当受骗的神气说,

“一定是爱得很深,才肯作出这么大的牺牲啊……”

“什么牺牲呀?……”弥斯蒂格里问道。

“难道您不知道,我的小朋友,一位这样出名的大画家画

的天花板是价值万金的吗?”伯爵回答说,“算算看,您在卢

浮宫两个大厅里画的天花板,如果王家金库付给您三万法郎

的话,”他瞧着施奈尔,接着说道,“那么,给一个大老板,象

你们在画室里那么称呼我们的,画一块天花板,大约也要两

万法郎了。但是,如果请一个不出名的装饰画家来画,人家

恐怕连两千法郎也不肯出啊。”

“少得点钱并不是最大的损失,”弥斯蒂格里回嘴说,“只

人间喜剧第二卷

要想到这是一幅杰作,而且画上还不能留名,免得连累了她!”

“啊!我真想把我得到的十字勋章都还给欧洲各国的君

主,只要我能象一个多情的年轻人一样,得到心上人的爱慕!”

德·赛里齐先生叫了起来。

“啊!就是这么回事,”弥斯蒂格里说,“人家年纪轻,所

以有人爱!爱他的女人有的是,俗话说得好,多多益省④。”

“那么,施奈尔夫人对这件艳事有什么看法呢?”伯爵又

说,“因为,您不是爱上了美丽的阿黛拉伊德·德·鲁维尔,

并且和她结了婚吗?还是她的靠山,年高德劭的凯嘉鲁埃海

军上将,要他的侄儿封丹纳伯爵照应您,才请您去卢浮宫画

天花板的啊。”

“难道画家出了门还算是有妇之夫?”弥斯蒂格里发表高

见了。

“这就是你们画家的道德吗?……”德·赛里齐伯爵装侵

地叫道。

“难道给您授勋的宫廷又有什么道德?”施奈尔说。在伯

爵说出真施奈尔所画的天花板时,假施奈尔发窘了,这时才

镇定下来。

“我没有向人家要求过什么勋章,”伯爵回答说,“我的勋

章可都是正大光明得来的。”

“您戴起勋章来,正象公证人装了条假腿④一样,真是得

其所哉!”弥斯蒂格里回嘴说。

①从谚语“财多不碍事”变化而来,意为:多多益善。

②这句话的意思恰恰是“完全不相称”。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德·赛里齐伯爵不愿暴露身分,便装出一副老好人的神

气,瞧着格罗莱峡谷。到了交叉路口,左边通到圣布里斯,右

边通到尚蒂伊,对面就是峡谷。

“这下他可没说的了,”奥斯卡咕哝说。

“罗马有人家说的那么美吗?”乔治问大画家。

“罗马只是在情人眼里才是美的,要有一个情人才会喜欢

那个地方;光以地方而论,我还是更喜欢威尼斯,虽然我几

乎在那儿送了命。”

“的确,要不是我,”弥斯蒂格里说,“你可要倒大霉了!

都怪那个轻浮可恶的拜伦爵士。啊!这个古怪的英国人脾气

真大!”

“嘘!”施奈尔说,“不要把我和拜伦爵士决斗的事宣扬出

去。”

“你总得承认,”弥斯蒂格里说,“幸亏我学会了两手拳

脚。”

皮埃罗坦时不时和德·赛里齐伯爵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

眼色,任何比这五位稍见过点世面的旅客,都会看出其中必

有缘故。

“爵士,总督,花三万法郎画的天花板!啊!”亚当岛的

马车夫叫起来,“难道今天我车上坐的都是大人物?那我该得

到多少酒钱呵!”

“车钱还不计算在内呢,”弥斯蒂格里机灵地说道。

“这下来得真凑巧,”皮埃罗坦接着说,“因为,莱杰老爹,

您知道我那辆漂亮的新马车,我已经付了两千法郎定钱……

哎呀,那些可恶的车厂老板,明天还得再付他们两千五,我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先付一千五,另外一千,两个月内还清,他们却不答应!……

这些该死的家伙要我一次付清。我做客车生意做了八年,已

经有了妻室儿女,他们却对我这样无情!要是我弄不到这该

死的一千法郎,那定钱和马车,两样都要落空!——吁!快!

小鹿。——他们对大运输行可不会来这一手,唉!”

“当然罗!一手交钱,一手交祸(货),”小徒弟说道。

“您只要再凑八百法郎就够了,”伯爵说,他把皮埃罗坦

向莱杰老爹诉的苦当作向他讨钱的帐单。

“这倒是真的,”皮埃罗坦说,“唏!唏!快点!红睑。”

“您在威尼斯应该见过一些画得漂亮的天花板了,”伯爵

接着又对施奈尔说。

“我那时正沉醉在热恋中,哪有心情去管这些区区小事!”

施奈尔回答说,“不过我的相思病倒是治好了,因为就在威尼

斯公国的达尔马提亚,我受到了一次惨痛的教训。”

“什么教训?能够谈谈吗?”乔治问道,“我也去过达尔马

提亚。”

“那好,如果你也去过那儿,那你应该知道,在亚得里亚

海上,尽是些老海盗,走私贩,洗手不干的江洋大盗,如果

他们侥幸没有吊死的话,还有一些……”

“还有一些乌斯柯克u,”乔治说道。

伯爵曾被拿破仑派去治理过伊利列纳各酋,听到这个用

得很确切的字眼,不禁非常惊讶地转过头来。

①原指斯拉夫强盗,因他们的故乡巴尔干为土耳其人所占领,不得不闯荡

江湖。后用来泛指亡命之徒。

人间喜剧第二卷

“就是在那个以出产樱桃酒著名的城市……”施奈尔一面

说,一面回想那个地名。

“扎拉!”乔治说,“我也去过,在海边上。”

“你说对了,”画家接着说,“我去看看这个地方,因为我

最喜欢风景。我总起过二十回念头,要去画点风景。在我看

来,除了弥斯蒂格里以外,没有人能欣赏我的风景画。而有

朝一日,弥斯蒂格里总要成为第二个霍贝玛、吕依斯达埃尔、

克洛德·洛兰、普桑,u或者其他大画家的。”

“不过,”伯爵大声说,“这样的大画家,只要画得象其中

的任何一个,就已经了不起了。”

“若是您老插嘴,先生,”奥斯卡说,“我们就不知道讲到

什么地方了。”

“况且,画家先生并不是在对您讲话,”乔治也对伯爵说。

“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弥斯蒂格里一本正经地说,

“不过我们大家都有这个毛病,如果光听别人吹牛,不掺进几

句有趣的话,不交换一点想法,那未免太不上算了。老乔治

的孙子刚才说过:在公共马车里人人平等。因此,说您的吧,

好脾气的老先生!……吹您的牛吧。上流社会里不也常常这

样么,您知道俗话说:进了狼窝就得学狼笑(叫)。”④

“人家把达尔马提亚吹得天花乱坠,”施奈尔接着说,“因

①吕依斯达埃尔(1600 1670),荷兰风景画家;克洛德·洛兰(1600

1682),法国风景画家;普桑(1 594 1 665),法国著名风景画家和历史

画家,古典派大师。

②意为入乡随俗。

人间喜剧第二卷

此,我就把弥斯蒂格里留在威尼斯的旅馆里,自己观光去了。”

“留在loca』1dau!”弥斯蒂格里说,“说话要有地方色彩。”

“扎拉真是名不虚传,是一个坏地方……”

“不要紧,”乔治说,“它还有城墙。”

“的确!”施奈尔说,“城墙和我的艳遇大有关系。扎拉有

许多药剂师,我就住在一个药剂师家里。在外国的许多地方,

大家的主要职业都是出租房屋,其他职业只是附带的。晚上,

我换了衣服,就上阳台乘凉。在对面阳台上,我看见一个女

人,啊!一个美人,一句话归总,一个希腊美人,她是全城

独一无二的美人儿:一双杏『二眼,眼皮好象卷帘,睫毛好象

画笔;一张鹅蛋睑能使拉斐尔④神魂颠倒,肤色浓淡适中,看

来柔软光滑,令人心醉……还有一双纤纤玉手……啊!

......,,

“不是大卫吲派画的奶油色的手,”弥斯蒂格里说。

“唁!你们老是谈油画!”乔治叫起来了。

“啊!对了,三句不利(离)本行嘛!”弥斯蒂格里回嘴

说。

“而且她穿的那一身衣服,纯粹是希腊美人的装束!”施

奈尔接着说,“你们想想看,我怎能不欲火中烧!我问我的狄

亚福吕斯@,他告诉我这位女邻居名叫泽娜。为了娶泽娜做老

①意大利文:旅馆。

②拉斐尔(1483 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大画家。

⑧大卫(174s 1825),法国古典派大画家。

④房东的名字。——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婆,她那老不要睑的丈夫出了三十万法郎的聘金,因为她美

丽出众,远近闻名,简直是全达尔马提亚、全伊利列纳、整

个亚得里亚海岸绝无仅有的美人儿。在那些地方,老婆都是

花钱买来的,而且连面都没有见过……”

“我才不去那种电地方呢,”莱杰老爹说。

“有好几夜,我在睡梦中都看见泽娜明媚的眼睛,睡不着

觉,”施奈尔接着说,“她那个‘如意郎君’已经六十七岁了。

那好!但他却妒忌得连老虎也相形见绌,因为人家说老虎妒

忌得象达尔马提亚人,而这位郎君却比达尔马提亚人更厉害,

他抵得上三个半达尔马提亚人。他是一个乌斯柯克,双料的

王八蛋,用金屋藏娇的老王八蛋。”

“总而言之,他是一个不用土(肉)包子打狗④的老王八

蛋……”弥斯蒂格里说。

“真了不起!”乔治笑着说。

“我那个古怪的对头在做过走私贩或者海盗后,杀起基督

徒来就象我吐口痰一样不费事,”施奈尔接着说,“这倒不错。

不过,这个老王八蛋已经是百万富翁了,他那副尊容可丑得

象一个让总督割了耳朵的独眼大盗……但他充分使用他剩下

的那只眼睛,如果我说他眼观六路,那并不是言过其实。我

的小房东告诉我:‘他对他的老婆真是寸步不离。’我就对小

房东说:‘要是她有什么事用得着你,我就化妆去顶替;在我

们演的这出戏里,使用这条妙计,十拿九稳可以成功。’要向

你们一五一十地细讲我这一生最美妙的时光,也就是说,我

①意为精于算计,不干蚀本买卖。

人间喜剧第二卷

每天早晨换上新衣,在窗前和泽娜眉来眼去的那三天,那太

费事。我只消告诉你们:她的一举一动都含意很深,而且还

冒着风险,这就使我心里痒痒得更加厉害。最后,泽娜盘算

来,盘算去,大约认为敢于逾越万丈鸿沟、向她眉目传情的,

帷有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外国人,一个法国的艺术家了。因

为她讨厌透了那个其丑无比的海盗,她也就回了我几个秋波,

这些秋波简直赛过滑车,可以使一个人抛下天堂乐园,降生

到尘世来。我象堂吉诃德一样着了魔。我快活得要发狂了,要

发狂了!最后,我叫道:‘管他呢,哪怕老家伙要杀我,我也

要去!’我不再研究风景画,却来研究这个老王八蛋藏娇的金

屋。夜里,我换上一身香喷喷的衣服,穿过街道,走进了

......,,

“走进了那所屋子?”奥斯卡问道。

“走进了那所屋子?”乔治也跟着问。

“走进了那所屋子,”施奈尔顺着他们说。

“好哇,您真是一个色胆包天的汉子!”莱杰老爹嚷道,

“若是我,我才不去呢……”

“恐怕您也胖得进不了门啊,”施奈尔回嘴说。“于是我就

进去了,”他接着说,“我碰到两只手拉住了我的手。我不作

声,因为这双象剥了皮的葱头一样滑润的手叫我不要开口。她

在我的耳边用威尼斯话低声说道:‘他睡着了!’后来,我们

肯定不会碰到人了,泽娜和我就到城墙上去散步。不过,你

们看怪不怪?有一个老保姆跟着我们。这个保姆丑得象个看

门的老头,她象影子似的一步也不离开我们,我也没有办法

要这位海盗夫人摆脱这个不通人情的伙伴。第二天晚上,我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们又照样散步;我想打发老保姆走开,泽娜却不答应。因为

我的情人说希腊话,我说威尼斯话,两个人解释不清楚;结

果不欢而散。我换衣服的时候心里想:‘只要下一回没有老保

姆在场,我们各说各的话也会言归于好的……’哎呀!没想

到却是老保姆救了我!你们马上就会知道。那天天气很好,为

了免得人家疑心,我就去溜达溜达,观赏风景,当然,这是

在我们彼此取得谅解,言归于好之后。我沿着城墙散了一会

儿步,从容不迫地走了回来,两只手还插在衣袋里,忽然看

见街上挤满了人。啊!一大堆人!……嘿!好象是看杀头。不

料这堆人却向我涌了过来,把我捉住,绑住,交给警察带走

了。啊!你们不知道,但愿你们永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一群忿怒的老百姓把你当作杀人犯,跟着你又是叫喊,又扔

石头,从大街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高喊要你偿命!……啊!所

有的眼睛都在冒火,所有的嘴巴都在咒骂,怒火加上骂声,显

得更加吓人。从远处听到这样一片喊声:‘叫他偿命!打死凶

手!……’简直象是男低音合唱……”

“难道这些达尔马提亚人都说法国话?”伯爵问施奈尔,

“您讲的这件事,好象是昨天刚发生的。”

施奈尔给问倒了。

“普天下闹事的人都有共同的语言,”弥斯蒂格里这个善

于辞令的外交家来解围了。

“最后,”施奈尔接着说,“等我到了地方法院,到了法官

面前,我才知道那个该死的海盗给泽娜毒死了。我真希望还

能再换一次衣服去见见她。凭良心说,我并不了解这出悲喜

剧的内幕。看来大约是我的希腊美人在海盗喝的热甜酒里放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了点鸦片(刚才那位先生还说,那儿有的是罂粟呢!),好偷

空出去多散一会儿步。不料头一天晚上,我不幸的美人儿放

多了点鸦片,于是海盗就一命呜呼了。这个该死的老海盗财

产太多,结果反而给泽娜带来了麻烦;好在她老老实实地认

了罪,加上老保姆的旁证,首先开脱了我和案件的关系,不

过市长和奥地利的警察局长还是勒令我出境,叫我到罗马去。

听说泽娜让那个老王八蛋的继承人和地方法院拿走了大部分

财产,她被判在修道院里幽禁两年,现在还在那儿。我要去

给她画像,因为再过几年,一切都会忘个一干二净。这就是

一个人在十八岁上干的蠢事。”

“而你却让我一文不名地待在威尼斯的loca』1dau,”弥斯

蒂格里说,“我从威尼斯到罗马去找你,一路给人画像,只收

五个法郎一张,人家还不给钱。不过,说来说去,这还是我

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常言说得好:幸福不在金碧辉煌的庇护

板(护壁板)下面。”吲

“你们想想这是什么滋味,我有什么想法!一个人关在达

尔马提亚的监牢里,没有靠山,不得不回答奥地利人的审问,

并且还有杀头的危险。其实我只不过同一个硬要带着老保姆

的美人儿散了两次步。你们看倒霉不倒霉!”施奈尔嚷道。

“怎么,”奥斯卡天真地问道,“您偏偏会碰到这种事情?”

“为什么这位先生不可以碰到这种事情呢?既然在法国占

领伊利列纳的时候,有一位漂亮的炮兵军官已经碰到过一次

①见本卷第360页注⑧。

②意为有钱不一定幸福。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了,”伯爵意味深长地说。

“而您就相信了炮兵军官的事?”弥斯蒂格里也意味深长

地说道。

“事情就这样完了吗?”奥斯卡问道。

“您还想要知道什么?”弥斯蒂格里说,“炮兵军官怎么能

告诉您人家砍了他的头呢?真是:人越服毒(糊涂),就越快

活……”

“先生,那个地方有农村吗?”莱杰老爹问道,“他们是怎

么种地的?”

“他们种樱桃树,”弥斯蒂格里说,“长得齐我的嘴巴这么

高,果子可以酿成樱桃酒。”

“啊!”莱杰老爹叫道。

“我在城里只待了三天,却在牢里蹲了半个月。我什么也

看不到,甚至连樱桃园也没看见,”施奈尔答道。

“他们在拿您寻开心,”乔治告诉莱杰老爹,“樱桃酒是一

桶一桶运来的。”

那时,皮埃罗坦的马车走下圣布里斯峡谷的一个陡坡,向

坐落在大镇中心的一个客店走去,他要在那里停上个把钟头,

让他的马匹歇歇脚,吃吃燕麦,喝喝水。那时大约是下午一

点半。

“嗯!是莱杰老爹哟,”客店老板看见马车停在门前,问

道:“吃午饭吗?”

“每天要吃一顿,”胖胖的农夫回答道,“我们随便吃点

吧。”

“给我们准备午饭吧,”乔治说道,他象骑兵托枪似的把

人间喜剧第二卷

手杖放在肩上,在奥斯卡看来,真是神气十足。

奥斯卡看到这个见过世面的冒险家满不在乎地从侧面口

袋里拿出一个加过工的麦秆编成的烟匣,抽出一根棕黄色雪

茄,在门口一面抽烟,一面等饭吃的时候,更是气坏了。

“您抽烟吗?”乔治问奥斯卡。

“有时也抽抽,”这个刚出校门的中学生答道。说时他挺

起胸膛,想要冒充内行。

乔治把打开的烟匣送到奥斯卡和施奈尔面前。

“好阔气!”大画家说道,“十个苏一支的雪茄烟呀!”

“这是我从西班牙带回来剩下的几支,”冒险家说,“你们

用午饭不用?”

“不用,”艺术家说,“公馆里还等着我吃饭呢。再说,我

动身前也吃过东西了。”

“您呢?”乔治问奥斯卡。

“我吃过了,”奥斯卡说。

只要能象乔治那样穿上长统靴,系上护鞋带,奥斯卡真

是情愿少活十年。现在,他给雪茄烟呛得又是打喷嚏,又是

咳嗽,又是吐口水,一副狼狈样,简直是欲盖弥彰。

“您不会吸烟,”施奈尔对他说,“瞧我的!”

施奈尔面不改色地吸了一口烟,然后从鼻子里喷出来,连

眉头也没有皱一皱。他又吸了一口,这回却把烟留在喉咙里,

然后拿掉嘴里的雪茄,悠然自得地把烟吐出来。

“瞧,年轻人,”大画家说。

“瞧,年轻人,也可以这样抽,”乔治说,他照施奈尔的

样子吸了一口,但把烟全吞下去了,一点也没有吐出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我父母还以为我算受过教育呢!”可怜的奥斯卡心里想,

一面学人家那样自然地抽烟。

他忽然觉得作呕,因此乐得让弥斯蒂格里把雪茄抢走。弥

斯蒂格里抽起烟来喜形于色,但却问了一声:

“您没有传染病吧?”

奥斯卡只恨自己力气不够大,不能揍弥斯蒂格里一顿。

“怎么!”他指着乔治上校说,“阿利坎特酒和奶酪饼花了

八个法郎,雪茄烟又花了四十个苏,还有一顿午饭要花

......,,

“至少十个法郎,”弥斯蒂格里接嘴说,“就是这个样子,

条条小鱼汇成河u呵!”

“啊!莱杰老爹,我们来喝一瓶波尔多酒吧,”乔治又对

农夫说道。

“这顿午饭要花他二十个法郎!”奥斯卡叫道,“这样,现

在可以算出来,他一共得花三十几个法郎。”

奥斯卡自惭形秽,就在一块界石上坐下,胡思乱想起来。

他这一坐不打紧,不料裤脚却提高了,露出了旧袜统和新袜

底的接缝,这是他母亲的精工细作。

“我们的袜子倒是天生的一对,”弥斯蒂格里说,他也撩

起一只裤脚,露出袜子上的补钉;“不过,鞋匠总是穿臭鞋②

的。”

这句俏皮话使得德·赛里齐先生莞尔一笑。他两臂交叉

①从谚语“涓涓细流汇成河”变化而来。

②从谚语“鞋匠总是穿旧鞋”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地待在客店大门口,站在别的旅客后面。不管这些年轻人怎

样胡闹,这位庄重的政治家还是惋惜自己失去了这些青春时

代的缺点,他喜欢他们说的大话,赞赏他们开玩笑开得生动

有趣。

“唁,你不是到巴黎筹款去了吗?穆利诺的田产能弄到手

吗?”客店老板对莱杰老爹说,他刚带他去马厩看过一匹打算

卖掉的小马。“要是你能够从一个法兰西贵族院议员、一个德

·赛里齐伯爵这样的国务大臣身上拔毛,那才够意思哩!”

这位老成持重的大臣不动声色,转过身去打量农夫。

“他输定了,”莱杰老爹低声对客店老板说。

“那敢情好,我喜欢看到这些大人物做‘冤大头’……你

不是还缺两万法郎吗?我可以借给你。不过,图沙车行六点

钟那一班车的车夫弗朗索瓦刚才告诉我:德·赛里齐伯爵今

天要请马格隆先生去普雷勒赴宴呢。”

“那是伯爵大人的如意算盘,不过我们也有对付他的妙

计,”莱杰老爹回答。

“伯爵可以给马格隆先生的儿子安排个一官半职,而你有

什么官职可以送人情呢?”

“没有;不过,虽然伯爵有大臣们撑腰,我却有王上帮忙,”

莱杰老爹贴着客店老板的耳朵说,“只要我给莫罗那家伙送上

四万路易十八u,我就可以抢在赛里齐先生前头,花二十六万

法郎现款,把穆利诺的田产买下来。如果伯爵不愿眼巴巴地

看着这些田地一块一块地拍卖,他就得乖乖地给我三十六万

①指有路易十八头像的硬币。

人间喜剧第二卷

法郎,再把这片田产买去。”

“主意不坏呀,老板!”客店老板嚷起来。

“这一手干得不错吧?”农夫说道。

“话又得说回来,”客店老板说道,“对他来说,这片田产

也值这个价钱。”

“这片田产除了上税以外,可以净收六千法郎地租,如果

他再把田产租给我十八年,我可以出七千五百法郎租钱。这

就等于是两分半以上的利息了。伯爵先生也不算吃亏。为了

不让莫罗先生露马脚,他还可以推荐我做伯爵的佃户;我会

按时交租,使伯爵差不多可以得到三分利,这样一来,表面

上莫罗好象是为他主人效劳……”

“他总共可以捞到多少?我是说莫罗老头。”

“唁,要是伯爵赏他一万法郎的话,他从这笔买卖里可以

赚到五万法郎,不过这笔钱也不是白白赚来的。”

“说来说去,伯爵虽然这样有钱,还是很在乎普雷勒的

哟!”客店老板说道,“可是我还没见过他。”

“我也没见过他,”莱杰老爹说,“不过,他到底要住到这

里来了;要不然的话,他不会花二十万法郎来修理房屋。那

房子简直修得象王宫啊!”

“这样说来,”客店老板说道,“莫罗要捞油水就得赶快

了!”

“是的;因为主人主妇一来,”莱杰说,“他们的眼睛可不

是藏在口袋里的哟!”

谈话虽然低声细气,伯爵却一句也没有漏掉。

“这样看来,不用到那边去,这里就提供了我要寻找的证

人间喜剧第二卷

据,”他一面想,一面瞧着胖胖的农夫走进厨房里去。“说不

定,”他心里捉摸,“他们是在打如意算盘呢。会不会莫罗并

没有接受他的钱呢?……”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的总管会干

出这等欺上瞒下的勾当来。

皮埃罗坦来给马喂水。伯爵担心马车夫会同客店老板和

农夫一起吃饭,而他刚才听到的谈话,又使他害怕马车夫会

泄漏他的秘密。

“这些人串通一气来对付我,老天有眼,一定要叫他们的

打算落空,”他心里盘算。“皮埃罗坦,”他走到马车夫身边,

低声说道,“我答应过给你十个金路易,要你替我保守秘密;

现在,只要你继续隐瞒我的身分(我自会知道在今天晚上以

前,你有没有对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甚至在亚当岛,说出

过我的名字,泄露出一点风声,暴露我的身分),那么明天早

上,你路过的时候,我会凑足你所缺的一千法郎,让你去买

你的新马车。因此,为了保险起见,”伯爵拍着皮埃罗坦的肩

头说,马车夫一听,高兴得连睑色都发白了,“不要在这里吃

午饭了,早点带马走吧。”

“伯爵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请放心好了!这是不是和

莱杰老爹有关系?”

“和大家都有关系,”伯爵答道。

“请您不用担心……”皮埃罗坦把厨房门推开一半,对里

面说道,“我们可得快一点,我怕要迟到了!听我说,莱杰老

爹,您知道,前头要上坡;好在我不饿,那我就慢慢地先走

了,您回头准能赶上我,再说,多走点路对您也只会有好处。”

“皮埃罗坦,你是不是发疯了?”客店老板说道,“怎么!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不来和我们一道吃午饭?上校请我们喝五十个苏一瓶的好

酒,还要开一瓶香摈呢。”

“不行呀。有一条鱼要在三点钟送到斯托尔,酒席上要用。

这些老主顾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鱼也不能闹着玩呀。”

“这么办吧,”莱杰老爹对客店老板说,“把你要卖给我的

那匹马套上你的轻便车,那我们就赶得上皮埃罗坦了。现在,

我们还是安心吃午饭吧。我还要试试你那匹马的脚力呢。我

看,你那辆破车坐得下我们三个人的。”

看见皮埃罗坦自己来给马套车,伯爵才放了心。施奈尔

和弥斯蒂格里已经先走了。皮埃罗坦在圣布里斯到蓬塞尔的

中途,把这两位艺术家接上车。他刚到大路的坡顶,看见埃

库昂、默尼尔的钟楼和一片美景周围的树林时,一匹飞跑的

小马拉着一辆旧轻便车发出的叽里嘎啦的响声,宣告莱杰老

爹和米纳的伙伴u赶上来了,他们又重新坐上皮埃罗坦的马

车。

当皮埃罗坦驱车冲下城墙和壕沟之间的坡道,向穆瓦塞

勒奔去的时候,乔治还在不停地和莱杰老爹大谈圣布里斯美

貌的老板娘,忽然他叫起来:

“瞧!风景不坏吧,大画家?”

“呸!这也不值得您大惊小怪呀,您不是去过东方和西班

牙吗?”

“我这里还有两支从西班牙带回来的雪茄呢!要是抽烟不

碍事的话,施奈尔,您就给我抽掉吧。这个小家伙刚才还没

①指乔治。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有吸几口,就呛得受不了。”

莱杰老爹和伯爵都没说话,他们以为这就等于不反对。

奥斯卡因为人家把他叫做“小家伙”,心里很恼火。当那

两个年轻人点着雪茄的时候,他开腔了:

“虽然我没有当过米纳的副官,先生,虽然我还没有去过

东方,说不定我将来也会去的。我的家庭给我安排好了前程,

我希望,等我到了您这么大的年岁,就不必再坐这样不舒服

的公共马车外出了。等到我成了大人物,有了地位,我就要

高高在上……”

“Et coetera I]Llnctumu!”弥斯蒂格里模仿小公鸡初学打

呜的声音说,这使奥斯卡说的大话显得更加可笑,因为这个

可怜的孩子正处在长胡髭、变嗓音的阶段。“总而言之,”弥

斯蒂格里又加了一句,两极不通④。

“天哪!”施奈尔说,“车上这么多要人,我看马都拉不动

了。”

“年轻人,您的家庭打算给您安排一个前程,什么样的前

程呀?”乔治一本正经地问道。

“外交官,”奥斯卡回答道。

三声大笑突然从弥斯蒂格里、大画家和莱杰老爹的嘴里

爆发出来,连伯爵也不禁微笑了,只有乔治不动声色。

“真主在上,这没有什么可笑的!”上校对哈哈大笑的人

①拉丁文:如此、这般,等等。

②从成语“两极相通”变化而来,意思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物,从某个观

点看,却具有类似的性质,可以引出相同的结果。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们说道,“只不过,年轻人,”他接着又对奥斯卡说,“在我看

来,您那位可尊敬的母亲目前所处的地位和大使夫人的身分

未免太不相称……她手里拿一个令人敬重的布提包,鞋后跟

还加了鞋掌。”

“我的母亲吗,先生?……”奥斯卡作出一个不屑一顾的

神气说道,“那是我们家里的女佣人……”

“我们家里的,好大的口气!”伯爵打断奥斯卡的话,说

道。

“王上就自称我们,”奥斯卡傲慢地回嘴说。

大家又要发笑,乔治递了一个眼色,画家和弥斯蒂格里

立刻会意:要不断地拿奥斯卡开心,就得细水长流。

“这位先生说得对,”大画家指着奥斯卡对伯爵说,“上流

人总自称我们,只有下等人才说我家里。人总喜欢打肿睑充

胖子。对于一个受过勋的人……”

“先生是装饰师u?”弥斯蒂格里装聋卖侵地问道。

“您不太懂得宫廷的用语。——请您大力协助,大使阁

下,”施奈尔转过身来对奥斯卡说。

“我真是不胜荣幸之至,居然能和三位当代的或未来的名

人一同旅行:一位是已经成名的大画家,”伯爵说道,“一位

是未来的将军,还有一位是总有一天会把比利时并入法兰西

版图的青年外交家。”

奥斯卡做出不认亲娘这种昧良心的丑事之后,猜到他的

①法语“勋章”和“室内装饰”是同一个字。弥斯蒂格里存心装傻,故意

把伯爵说成“装饰师”。

人间喜剧第二卷

旅伴在取笑他,心里气得要命,于是打定主意,不管三七二

十一,硬要打消他们的疑心。

“不要以貌取人嘛,”他说,眼睛里居然射出了炯炯的光

芒。

“您说得不对,”弥斯蒂格里叫道,“应该说不要以貌欺

人u。如果你成语掌握得不好,在外交界也不会有什么前途

的。”

“即使我没有掌握成语,我也知道我的前途。”

“您的前途大概很远大吧,”乔治说道,“因为你们家里的

女佣人悄悄地塞给您吃的东西,仿佛您是要飘洋过海似的:又

是饼干,又是巧克力……”

“不对,先生,那是一种精制的面包,自然还有巧克力,”

奥斯卡接着说,“因为我的肠胃太娇嫩,消化不了饭店里的粗

粮。”

“粗粮也不会比您的肠胃更粗呀,”乔治说道。

“啊!我可喜欢吃粗粮杂烩!”大画家叫了起来。

“杂烩这个词儿即使在上流社会也是很时兴的,”弥斯蒂

格里接着说,“我在‘黑母鸡’咖啡馆就常说:‘来个杂烩’。”

“您的老师当然是一位名教授了,是法兰西学院的安德里

欧先生,还是鲁瓦耳卜科拉尔先生④?”施奈尔问道。

“我的老师是洛罗修道院院长,目前是圣絮尔皮斯教区的

①奥斯卡并没有说错,倒是弥斯蒂格里把成语篡改了。

②安德里欧(1759 1833)和鲁瓦耶科拉尔(1763 1845),都是法兰西

学院院士。

人间喜剧第二卷

副主教,”奥斯卡想起他中学里听忏悔的神甫的名字,这样回

答道。

“您有一个老师专门培养您,这样做很对,”弥斯蒂格里

说,“因为大学教育令人生厌u;不过,您打算怎样酬谢您的

院长呢?”

“当然要谢,他不久就要升主教了,”奥斯卡说。

“是不是靠你们家帮忙?”乔治一本正经地问道。

“也许是我们的力量使他升到这个位置,因为弗雷西努修

道院院长常到我们家来。”

“啊!您认识弗雷西努修道院院长?……”伯爵问道。

“他受过我父亲的恩舆,”奥斯卡回答说。

“这么说来,您一定是到你们家的领地去罗?”乔治说道。

“不是,先生;不过,我可以告诉您我要到哪里去,我要

去普雷勒公馆,去德·赛里齐伯爵家里。”

“见电!你也要去普雷勒?”施奈尔睑红得象樱桃一般,叫

了起来。

“您认识德·赛里齐伯爵大人吗?”乔治问道。

莱杰老头转过身来看奥斯卡,神色慌张地嚷起来:

“德·赛里齐先生会在普雷勒吗?”

“那还用说,既然我要到那里去,”奥斯卡答道。

“您常常见到伯爵吗?”德·赛里齐先生问奥斯卡。

“就象我现在看见您一样,”奥斯卡回答说,“我和他的儿

子同学,他和我年龄差不多,都是十九岁,我们几乎天天在

①从俗语“千篇一律令人生厌”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起骑马。”

‘铖们也见过国王取笑牧羊女u呀,”弥斯蒂格里一本正

经地说。

皮埃罗坦给莱杰老爹递了一个眼色,使农夫完全放心了。

“的确,”伯爵对奥斯卡说,“我很高兴碰到一个了解这位

大人物的青年人;我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要找他帮忙,而帮

这点忙并不费他多少力气:那就是我要向美国政府提出一项

申请。如果您能告诉我德·赛里齐先生为人怎么样,那我真

是感激不尽了。”

“啊!您若想要把事办成,”奥斯卡装出一副调皮捣蛋的

神气答道,“那就不要去求他,还是去求求他的夫人吧;他爱

她爱得要发疯,谁也没有我清楚他爱她爱到什么程度,但是

他的夫人却受不了他。”

“为什么呢?”乔治问道。

“伯爵有皮肤病,看了叫人恶心,虽然阿利贝尔医生④想

尽办法要把他的病治好,也不见效。所以,伯爵只要能有我

这样好的胸脯,真会心甘情愿地拿出一半财产来!”奥斯卡说

着拉开他的衬衫,露出小孩子的皮肤。“他一个人住在公馆里,

不见外客,因此,一定要有人引荐才见得到他。他大清早起

床,第一件事就是工作,从清早三点钟工作到八点;八点以

后,他就治病:洗矿泉澡,或者是蒸汽浴。人家把他关在铁

①从俗语“我们也见过国王娶牧羊女”变化而来,原意是:高贵者有时也

与低贱者为伍。

②阿利贝尔,路易十八的御医,圣路易医院的主治医师。

人间喜剧第二卷

蒸笼里蒸,因为他还总想治好呵。”

“既然国王对他这么好,他为什么不请王上摸摸呢①?”乔

治问道。

“那么,他的夫人不是有

格里同时说道。

“伯爵答应送三万法郎给

医,”奥斯卡继续说。

个蒸老了的丈夫吗!”弥斯蒂

个正在为他治病的苏格兰名

“那么,他的夫人另有新欢也是无可厚非……”施奈尔说

到这儿就住嘴了。

“我也这样想,”奥斯卡说,“这个可怜人一身硬茧,样子

又那么衰老,你会以为他有八十岁了!他干瘪得象一张羊皮

纸,不幸的是,他也感到他的处境……”

“他大概也感到不妙吧,”嬉皮笑睑的莱杰老爹说道。

“先生,他拜倒在他夫人裙下,简直不敢说她一声不是,”

奥斯卡接着说,“他在她面前的表演真要把人笑死,就跟莫里

哀喜剧里的阿尔诺耳弗④一模一样……”

伯爵气得说不出话来,瞧着皮埃罗坦,马车夫看见伯爵

不动声色,心想克拉帕尔太太的儿子一定是在造谣诬蔑。

“因此,先生,要是您想把事办成,”奥斯卡对伯爵说,

“还是去求哀格勒蒙侯爵吧。如果夫人的这个老相好肯为您说

情,那您就可以一下子得到伯爵夫妇两个人的帮助了。”

①据旧时迷信,病人经国王抚摩可以痊愈。

②阿尔诺耳弗是莫里哀的喜剧《太太学堂》中的人物。

372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就是俗话说的一肩双挑u,”弥斯蒂格里说。

“唷!这样说来,”画家说道,“您是见过伯爵脱掉衣服的

喽,难道您是他的贴身仆人?”

“我怎么会是他的贴身仆人!”奥斯卡叫起来。

“哼,一个人不应该在公共场所谈熟人的私事,”弥斯蒂

格里又说,“年轻人,轻声为安全之母④。我可不听您这一套。”

“这正好用得上一句谚语,”施奈尔叫道,“观其交游,可

以欺人⑧!’’

“您要晓得,大画家,”乔治一本正经地回嘴说,“要是您

不认识一个人,您怎能说他的坏话呢?可是,这小家伙刚才

谈起赛里齐来,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是他光谈伯爵夫人的

话,人家还要以为他是夫人的相好呢……”

“不要再谈德·赛里齐伯爵夫人了,年轻人!”伯爵高声

说道,“我是她哥哥德·龙克罗尔侯爵的朋友,谁要是打主意

败坏伯爵夫人的名声,我可不答应。”

“这位先生说得对,”画家叫道,“不应该拿妇女来开玩

笑。”

“天哪!《贞操和女人》,我看过这出妙剧,”弥斯蒂格里

说。

“虽然我不认识米纳,却认识掌玺大臣,”伯爵望着乔治,

继续说道,“虽然我没有佩戴我的勋章,”他望着画家说,“却

①从成语“一石双鸟”(相当于中国的“一箭双雕”)变化而来。

②从格言“谨慎是安全之母”变化而来。

⑧从谚语“观其交游,可知其人”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可以使那些不配受勋的人得不到勋章。总而言之,我认识很

多人,也认识普雷勒的建筑师葛兰杜先生……——停车,皮

埃罗坦,我要下去一下。”

皮埃罗坦把马车一直赶到穆瓦塞勒村的尽头,那里有一

家旅客歇脚的小店。走这段路的时候,谁也不再开腔。

“这个侵小于是到谁家去的呀?”伯爵把皮埃罗坦拉到小

店的院子里问道。

“到您总管的家里。他是住在樱桃园街的一个穷女人的孩

子。我还时常送些水果、野味、鸡鸭到她家去,她姓于松。”

“这位先生是谁?”伯爵离开皮埃罗坦后,莱杰老爹就来

向马车夫打听。

“说真的,我也不认识,”皮埃罗坦答道,“他这是头一回

坐我的车;不过,他可能有点来头,说不定是马伏利耶城堡

的主人;他刚才还说要在路上下车,不到亚当岛去了。”

“皮埃罗坦猜想他是马伏利耶的主人,”莱杰老爹回到车

上,告诉乔治。

这时,那三个年轻人象当场被抓住的小偷一样,正在发

愣,谁也不敢瞧谁一眼,显得忧心忡忡,不知道他们说的谎

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这就叫做吃得多,做得少u,”弥斯蒂格里说。

“你们看我是认识伯爵的吧,”奥斯卡对他们说道。

“这很可能;不过我看您一辈子也当不上大使了,”乔治

回答说:“一个人要在公共马车上说话,就得象我这样小心在

①从俗语“说得多,做得少”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意,说了半天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卖爪子(瓜)的说爪(瓜)甜,”弥斯蒂格里这一句话

包总了。

那时,伯爵回到了他的座位上,于是皮埃罗坦又开车往

前走,大家都不作声。

“唷,怎么,朋友们,”伯爵到达卡罗森林的时候说道,

“我们大家都哑巴似的,难道我们要上断头台了?”

“挤奶也该除到好处呀u,”弥斯蒂格里一本正经地说。

“天气很好,”乔治说道。

“这是什么地方?”奥斯卡指着弗朗孔维尔城堡问道。城

堡在圣马丁大森林的衬托下,显得庄严肃穆。

“怎么!”伯爵高声说道,“您说您时常到普雷勒来,怎么

连弗朗孔维尔也不认得?”

“这位先生,”弥斯蒂格里说,“他只认得人,不认得城堡。”

“未来的外交官也难免心不在焉的!”乔治叫道。

“记住我的名字!”奥斯卡气愤地回答,“我叫奥斯卡·于

松,十年之后,我会出人头地的。”

说完这几句大话之后,奥斯卡就缩在角落里不开腔了。

“哪一个于松家的呀?”弥斯蒂格里问道。

“那是一家名门望族,”伯爵回答,“樱桃园的于松。这位

先生是在金殿玉阶之下出生的。”

那时,奥斯卡连头皮都羞红了,并且觉得心烦意乱。马

车就要走下“地窖”的陡坡,坡下一个狭窄的盆地上,圣马

①法语“挤奶”与“闭嘴”谐音,这里一语双关。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丁大森林的尽头,就是豪华的普雷勒堡。

“先生们,”伯爵说道,“我祝你们事事称心如意。——上

校先生,还是和法国国王言归于好吧,采尔尼乔治家的人

也不该和波旁家族闹别扭啊。——亲爱的施奈尔先生,我不

能预料您还会碰到什么好运气;您已经功成名就,不过,您

是当之无愧,用精彩的作品取得盛名的;可是,您太叫人放

心不下,象我这样有家室的人,都不敢请您光临舍下。——

至于于松先生,他用不着大人物帮忙,他对国务大臣的隐私

了如指掌,可以吓得他们魂不附体。——至于莱杰先生,他

就要拔德·赛里齐先生身上的毛了,我只希望他下手的时候

不要留情!——皮埃罗坦,我在这里下车,你明天再来这里

接我,”伯爵补说一句,就下了车,使他同路的旅伴们莫名其

妙。

‘逃跑的时候,不会嫌腿多u,”看见伯爵轻松地走上一条

凹路,弥斯蒂格里说道。

“哎哟!伯爵租下了弗朗孔维尔城堡;他现在到那里去

了,”莱杰老爹说。

“要是以后我再在公共马车里吹牛,”冒名顶替的施奈尔

说道,“我真要跟自己决斗了。——这也要怪你,弥斯蒂格

里,”他又补说一句,同时在小徒弟的头上打了一下。

“哟!我不过是信口开河,跟着你说去过一趟威尼斯而

已,”弥斯帮格里说,“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耻(辞)!”

“您晓得吗,”乔治对他邻座的奥斯卡说,“万一他真的是

①从成语“升官的时候,不嫌官阶高”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德·赛里齐伯爵,那我才不愿意处在您的地位哩,虽然您没

有病。”

这句话提醒了奥斯卡,他想起他母亲的叮嘱,睑色立刻

变得煞白,仿佛大梦方醒一般。

“你们都到了,诸位先生,”皮埃罗坦把马车停在一扇漂

亮的铁棚门前,说道。

“怎么!我们都到了?”画家、乔治和奥斯卡都异口同声

说。

“这倒怪了!”皮埃罗坦说,“啊!诸位先生,难道你们谁

也没有来过这里?这就是普雷勒公馆呀。”

“嗯!很好,伙计,”乔治又放下心来,说道,“我要到穆

利诺村去,”他补充一句,不想让同行的旅客看出他是到公馆

去的。

“怎么,你要到我那里去?”莱杰老爹问道。

“什么?”

“我就是穆利诺的佃户。上校光临,有什么贵干呀?”

“尝尝你们的黄油嘛,”乔治拿起公事包来,口里答道。

“皮埃罗坦,”奥斯卡吩咐,“把我的行李送到总管家里去,

我直接去公馆。”

说了这句话,奥斯卡就埋头走上一条小路,自己也不知

该往哪里走。

“喂!大使先生,”莱杰老爹叫道,“您要走到森林里去了。

要进公馆,该走这个小门。”

奥斯卡不得不进了小门,他不知所措地走进公馆的大院

子,院子里有一个大花坛,花坛用拴在石柱上的铁链围起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莱杰老爹把奥斯卡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这时,乔治连忙

溜之大吉,因为他听到这个胖胖的农夫说他就是穆利诺的佃

户,犹如听到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等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大胖

子来找他的上校时,却连影子也找不到了。皮埃罗坦叫开了

铁栅门,得意洋洋地把大画家施奈尔成百上千的绘画用具都

搬到门房里。奥斯卡看见弥斯蒂格里和大画家也住进公馆,更

觉得头昏脑胀,因为他们亲耳听见他大吹牛皮啊。不到十分

钟的时间,皮埃罗坦就卸完了画家的大包小件、奥斯卡·于

松的行李和一个漂亮的小皮箱,他神秘地把它交给门房的老

婆。然后,他又转身走上回头路,噼噼啪啪地挥动马鞭,向

亚当岛森林走去,睑上露出精打细算的乡下人捡了便宜的神

U 0

他算是交了好运,明天,一千法郎就可以到手了。

奥斯卡相当尴尬,围着大花坛转来转去,留神看他的两

个旅伴会受到怎样的接待,这时,他忽然看见莫罗先生从那

间叫做侍从室的大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头。总管身穿蓝

色长上衣,下摆一直拖到脚后跟,腿上套着黄皮短裤,脚穿

马靴,手执马鞭。

“好哇,我的孩子,你到底来了?你亲爱的妈妈好吗?”他

握住奥斯卡的手问道。——“早哇,两位先生,你们大约是

葛兰杜建筑师介绍来的画家吧?”他对画师和弥斯蒂格里说。

他用马鞭的把手当哨子吹了两下,门房就闻声而来了。

“把这两位客人领到十四号和十五号房间,莫罗太太会把

房门钥匙给你;你陪客人去吧,好教他们认路;如果需要的

话,今晚可以生火,还要把他们的行李送到他们房间里

人间喜剧第二卷

去。——伯爵先生给我交代过了,请你们二位和我一同用

饭。”他接着又对两位艺术家说:“象在巴黎一样,我们五点

钟用晚饭。如果你们喜欢打猎,那可够你们玩个痛快的了,我

有使用森林、池塘的许可证,在这周围一万二千阿尔邦森林

里都可以打猎,我们的领地还不在内。”

奥斯卡、画家和弥斯蒂格里都感到不大自在,互相瞟了

一眼;但弥斯蒂格里面不改色地叫道:

“呸!握了手也不该甩掉袖子呀u!还是随它去吧。”

小于松跟着总管走了,总管带着他快步走进花园。

“雅克,”他对他的一个儿子说道,“去告诉妈妈,说小于

松来了,还告诉她,我有事要到穆利诺去一下。”

总管那时约莫五十岁,身材中等,面带褐色,显得非常

严肃。乡居的生活习惯已经使他顾虑重重的面孔印上深深的

颜色,叫人乍见之下,容易猜错他的性格。他的灰白头发,蓝

色眼睛,一个鹰钩鼻子,都会增加人们对他的错觉,加上他

的眼睛离鼻子太近一点,更使人觉得他阴险;不过他厚厚的

嘴唇,面部的轮廓,和蔼的态度,在明眼人看来却是善良的

征象。他做事果断,说话生硬,他对奥斯卡很亲切,了解也

很深,使奥斯卡对他又敬又怕。奥斯卡听惯了他母亲推崇总

管的话,在总管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过,到了

普雷勒,他却觉得心绪不宁,仿佛预感到他这位父辈,他唯

一的靠山,会使他遭到什么灾祸似的。

“怎么,我的奥斯卡,你到了这里怎么不高兴?”总管说

①从谚语“丢了斧头,也不该丢掉斧柄”变化而来,意谓不该灰心丧气。

人间喜剧第二卷

道。“你可以去玩玩;去学骑马,射击,打猎。”

“可我都不会呀,”奥斯卡侵里傻气地答道。

“我要你来,正是要教你呀。”

“妈妈叫我在这里只待半个月,说莫罗太太……”

“嗯!那再说吧,”莫罗答道,他心里不大痛快,因为奥

斯卡竟敢怀疑他怕老婆。

莫罗的小儿子,一个身材结实、行动灵活的十五岁的小

伙子,跑过来了。

“你来得正好,”他父亲对他说道,“带这个伙伴去见见你

妈妈。”

于是总管抄条近路,向着花园和森林之间的、护林人住

的房子走去了。

伯爵给总管的住宅,是在大革命前几年,由著名的卡桑

庄园的承包人修建的。总包税人贝日雷u拥有巨资,以其奢

侈豪华和博达尔、帕里斯、布雷④等大家族齐名。他在卡桑

修筑了一些园林小河、山庄别墅、中国式的亭台楼阁,还有

耗资巨大、堂皇言丽的高楼大厦。

这座住宅坐落在一个大花园的中央,花园和普雷勒公馆

的平房大院有一堵分界墙,住宅的大门原来开向村里的大路。

买下这片产业之后,德·赛里齐老伯爵只消拆掉这堵分界墙,

堵上开向村里的大门,就把住宅和平房大院连成一片了。再

①贝日雷,路易十五的总包税人,卡桑和努万泰尔的业主。

②博达尔(173s 1787),海军部的总财务官;帕里斯(166s 1733),十

八世纪著名财政家;布雷(1710 1777),总包税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拆掉另一堵墙,就把承包人以前为扩展园地而买下的小花园

全都并了进来,更扩大了他的园林。住宅是路易十五式的石

块建筑,C只消看看窗户下的护壁板上那些僵直、生硬的凹槽,

和路易十五广场上廊柱的饰纹一模一样,也就足够说明这一

点了。)一楼有个漂亮的客厅,客厅通到卧室,还有一个餐厅,

餐厅和弹子房相连。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是楼梯,楼梯前面有

个回廊,用作前厅。客厅和餐厅的门相对,门上都有雕饰,成

了前厅的装饰品。厨房就在餐厅底下,走进住宅要上十级台

阶。

莫罗太太把住室安排在二楼,把原来的卧房改成一个小

客厅。大小客厅都从公馆的旧家具中挑了一些漂亮的摆设,装

潢言丽,比起一个名媛的小公馆来,肯定也毫不逊色。大客

厅墙壁上挂了外蓝内白的帷幔,这是用原来接待贵宾的一张

大床的帐幔改制的。古色古香的烫金木椅,蒙的是同样颜色

的锦缎。白闪光缎衬里的窗帘和门帘,显得十分宽大。有些

壁画是从原来的窗间壁上取下的,一些花盆架,几件时髦的

漂亮家具,一些美丽的花灯,还有一盏枝形水晶吊灯,使大

客厅看起来很有气派。地毯是波斯古国的产品。小客厅却完

全是新式设计,按照莫罗太太的口味,改装成了一个以蓝色

丝索支起的灰顶帐篷。古雅的长躺椅上摆着靠枕,脚下有放

脚的软垫。还有花匠师傅剪成金字塔形的盆花,看来十分悦

目。餐厅和弹子房的家具是桃花心木的。住宅周围是一片花

坛,总管太太要花匠精心地栽满了花,使花坛和大花园连接

起来。一排外国品种的树木撒下一片浓荫,遮蔽了下人住的

平房。总管太太为了使来访的客人进出方便,还把原来堵死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大门换成一扇铁栅门。

就是这样,莫罗夫妇巧妙地掩饰了他们所处的从属地位;

尤其是因为伯爵和夫人都不来压低他们的身分,他们看起来

更象是顺便为朋友代管产业的阔佬;何况德·赛里齐先生给

他们的特殊照顾,也使他们能过富裕的日子,在乡下简直可

以说是奢侈了。就这样,乳制品、蛋类、家禽、野味、水果、

饲料、鲜花、木柴、蔬菜,总管夫妇真是要多少有多少,除

了新鲜牛羊肉,陈年美酒和从殖民地进口的奢侈品外,他们

简直不用花现钱买东西,就可以过王侯般的生活。饲养家禽

的女工兼管烤面包。最近几年,莫罗还用自养的猪去还肉帐,

同时留下自己吃的猪肉。

伯爵夫人对她往日的侍女始终恩深义重。一天,也许是

为了作个纪念,她又送她一辆旧式小型旅行马车。莫罗把马

车油漆一新,用两匹好马来拉,同他妻子坐了出游。再说,这

两匹马在园地里也可以派用场。除此以外,总管还有他自己

的坐骑。他在园里的耕地足够养活他的马匹和他手下的工人;

园里可以收三十万捆上等干草,伯爵随便说过一声,至少要

收十万捆,于是帐上就只登记十万。用不完的干草,他卖掉

一半,也不上帐。他大手大脚地用园里种植的东西喂养他自

己的家禽、鸽子和奶牛;不过牛粪马粪也可以用来给园里的

土地施肥。这些揩油沾光的做法,说起来也都情有可原。总

管太太有一个园丁的女儿侍候,既当女仆,又当厨娘。一个

饲养家禽的女工,既管牛奶房,又帮着收拾房间。莫罗还雇

用一个名叫勃罗雄的退伍老兵,帮他洗马,干些粗活。

在内尔维尔,绍弗里,丽山,马伏利耶,普雷罗尔和努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万泰尔,这位美丽的总管太太到处都被人奉为上宾,人家不

是不知道、就是装作不知道她的出身,因为莫罗能够帮人大

忙。他仗着主人的势力,能做一些在巴黎看来是微不足道、而

在乡下却是了不起的大事。一年之内,靠了他的关系,丽山

和亚当岛的司法官得到任命,总护林官没有免职,丽山的军

需长得到了荣誉勋位十字勋章。因此,有钱人家设宴待客,莫

罗夫妇没有一次不是座上的贵宾。普雷勒的本堂神甫和镇长,

每天晚上都来莫罗家打牌。如果不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要

把自己的家变成一个这样舒服的安乐寓,那真是谈何容易!

一个贵妇人的女仆,如果有几分姿色,而且又会撒娇,结

婚之后,总是喜欢模仿她的女主人,所以总管太太也把伯爵

夫人的那一套照搬到乡下来了。她穿的是价钱奇贵的半统靴,

而且只有天气晴朗的时候才不坐车出门。虽然她丈夫只给她

五百法郎买化妆品,但这个数目在乡下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尤

其是在使用得当的时候。因此,这位头发金黄、容光焕发的

总管太太,虽然将近三十六岁,还是显得娇小玲珑、苗条可

爱,尽管生了三个孩子,还在故作少女的姿态,装出王妃的

派头。当她坐着马车到丽山去的时候,如果碰到一个外乡人

问道:“这是谁呀?”要是有个不识相的本地人回答说:“这是

普雷勒的总管太太,”莫罗太太准会气得要命。她喜欢人家把

她当作堡邸的女主人。在乡下,她喜欢装得象个贵妇人一样,

以老乡的保护人自居。事实也已证明,她丈夫在伯爵面前说

话能起作用,有点产业的人都不敢小瞧她,在农民眼里,她

更显得是个大人物了。再说,艾斯黛尔(这是她的芳名)从

来不管田产的事,就象证券经纪人的妻子不管证券交易一样,

人间喜剧第二卷

甚至连家务和财务也都要靠丈夫。她相信他有办法,万万没

有想到,这样过了十七年的美好生活,还会受到什么威胁。可

是,一听到伯爵打算修复豪华的普雷勒公馆,她觉得形势不

妙,好景不长,就怂恿她的丈夫和莱杰暗中勾结,以便搬到

亚当岛去住。在她旧日的女主人跟前,她又得恢复几乎是女

仆的从属地位,那实在是太难堪了。再说,她的女主人看到

她在小公馆里模仿贵妇人的体面生活,也会笑话她的。

雷贝尔家和莫罗家结下不可解的冤仇,是因为德·雷贝

尔太太刺到了莫罗太太的痛处。雷贝尔家刚到这里的时候,莫

罗太太怕这个娘家姓德·科鲁瓦的贵妇人一来,就会贬低她

自己的地位,于是首先恶语伤人。德·雷贝尔太太也不示弱,

向全乡人泄露了,也可能是揭穿了莫罗太太的老底。女仆这

两个字立刻不胫而走,口口相传。在丽山、亚当岛、马伏利

耶、香摈、内尔维尔、绍弗里、巴耶、穆瓦塞勒,那些看见

莫罗一家就眼红的人,哪能不散布流言蜚语?结果雷贝尔太

太点起的这一把火,不少火星都落到莫罗家里来了。因此四

年来,雷贝尔夫妇一直受到漂亮的总管太太排挤,受到莫罗

一伙的恶意攻击,要不是报仇的念头支持着他们,在这个地

方他们是待不到今天的。

莫罗夫妇和建筑师葛兰杜关系很好,他们得到葛兰杜的

通知,不久要来一位画师,给大画家施奈尔刚绘完的壁画的

边缘加绘一些花草图案。施奈尔推荐的画师,就是和弥斯蒂

格里同来的那个旅客。因此,两天以来,莫罗太太一直处在

临战状态,可以说是引颈相望。一个艺术家在几个星期之内

都要和她同席,当然会要增加开销。施奈尔和夫人住在公馆

人间喜剧第二卷

里的时候,伯爵有过吩咐,要把他们当作伯爵大人一样款待。

葛兰杜是和莫罗夫妇同席用餐的,他对这位大艺术家表现得

如此崇敬,结果总管也罢,他的妻子也罢,对大画家都不敢

随随便便,不拘礼节。加上当地的贵族阔佬,个个大摆宴席,

争先恐后邀请施奈尔夫妇赏光,因此,莫罗太太对于座上客

中有位画家,也非常引以为荣,就在地方上大吹大擂,把她

所等待的画师,说成是一个能和施奈尔分庭抗礼的大艺术家,

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价。

这位漂亮的总管太太在头两天已经换过两次新装,打扮

得花枝招展,但是不要以为她就只有这两手,既然明知星期

六艺术家要来吃晚饭,她怎么会不留一手花样翻新的高招呢?

所以她就穿上古铜色的半统皮靴和苏格兰细纱袜,一件细条

子的粉红长裙,腰间束一条有金扣的粉红雕花皮腰带,颈上

挂一个小小的金质十字架,赤裸的胳膊上戴着丝绒花饰(德

·赛里齐夫人也是这样袒露出她美丽的双臂的),这样一来,

莫罗太太看起来就象是一位巴黎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了。她还

戴上一顶漂亮的意大利草帽,帽子上装饰着一束纳蒂埃花店

买来的玫瑰,帽缘下露出珠帘似的金黄鬈发。她吩咐厨房做

一顿精致的晚餐,再看了一遍房间里的陈设,然后装作散步

似的走到大院的花坛前面,在马车经过的时候,恰好象堡邸

主妇似的亭亭玉立在那里,头上还撑一把小巧玲珑的阳伞,阳

伞也是粉红色的,里面衬了白绸,边上还有流苏。一见皮埃

罗坦把弥斯蒂格里的千奇百怪的包裹搬进公馆的门房,而没

有看到一个旅客露面,艾斯黛尔失望而归,懊悔她又白白地

打扮了一番。象大多数存心打扮得象过节的人一样,她也闲

人间喜剧第二卷

得无聊,只好待在客厅里捱时间,等待丽山班车。班车虽然

是下午一点钟才从巴黎出发,却只比皮埃罗坦晚一个钟头就

经过这里。于是她又折回家去,却不知那两位艺术家此刻正

在郑重其事地梳洗打扮哩。原来那位年轻的画师和弥斯蒂格

里向园丁打听过情况,听到园丁对漂亮的莫罗太太赞不绝口,

两个人都觉得必须好好化化妆(这是画室里的术语),就穿起

他们最高级的服装来,准备去总管家登门拜访。带他们去的

是莫罗的大儿子雅克,他是个胆大包天的孩子,穿着英国式

漂亮的翻领上衣,放假期间住在他母亲当家作主的领地上,真

是如鱼得水。

“妈妈,”他说,“施奈尔先生介绍的两位艺术家来了。”

客人意外的光临使莫罗太太格外高兴,她站起来,叫儿

子给客人把椅子挪上前,就开始卖弄风骚了。

“妈妈,小于松也来了,和爸爸在一起,”孩子在母亲耳

边又说了一句,“我去给你把他带来……”

“别忙,你们先一起玩玩吧,”他的母亲说。

仅从别忙这两个字,两个艺术家就看透了他们同车来的

小旅伴是个微不足道的客人,这里面还透露出一个后母对继

子的厌恶情绪。的确,莫罗太太结婚已经十七年,不会不知

道总管对克拉帕尔太太和小于松的一片深情,她对这母子二

人恨得如此露骨,连总管以前都不敢贸然把奥斯卡叫到普雷

勒来。

“我的丈夫和我,”她对两位艺术家开口说,“我们是你们

二位的东道主。我们很喜欢艺术,尤其喜欢艺术家,”她故作

献媚的姿态,接着说道,“因此,请你们在这里不必客气。在

人间喜剧第二卷

乡下,你们二位知道,大家都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惯了的,

否则,那就太没有意思了。我们曾经招待过施奈尔先生

......,,

弥斯蒂格里调皮地瞧瞧他的同伴。

“你们当然认识他罗?”艾斯黛尔停了一下,接着说道。

“谁不认得他呢,夫人!”画师答道。

“他是个吓吓有名u的大人物,”弥斯蒂格里接口说。

“葛兰杜先生提到过您的大名,”莫罗太太道,“可是我

......,,

“约瑟夫·勃里杜,”画师答道,他急于弄清楚他在和一

个什么样的女人打交道。

弥斯蒂格里对漂亮的总管太太说起话来以东道主自居的

口气,心里开始起了反感;但是他和勃里杜都在等着看一个

泄漏天机的姿式,等着听一句暴露本来面目的言语,就是那

种狗嘴里装象牙似的不伦不类的字眼。画家对可笑的人物是

天生的冷眼旁观者,他们一见可笑的形象,立刻抓住不放,把

它当作画笔的饲料。这两个艺术家头一眼就看见了艾斯黛尔

的粗手大脚,原来她是圣洛附近的农家姑娘;然后,她一不

小心又漏出了一两句女仆的口头禅,遣词造句,也和高雅的

服装不太相称,于是画师和他的学徒马上抓住了孤狸尾巴;他

们只递了个眼色,就彼此心照不宣,假装正正经经地和艾斯

黛尔谈起话来,这样,他们可以称心如意地在这里住些日子。

“您喜欢艺术,夫人,说不定您自己对艺术也很有修养

①应该是“赫赫有名”,弥斯蒂格里故意说成“吓吓有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吧?”约瑟夫·勃里杜说道。

“不。我受的教育虽然还不算太差,但到底是商业性的;

不过我对艺术的感情非常深厚细致,连施奈尔先生画完一张

画,都要我去提提意见呢。”

“就象莫里哀请拉福蕾提意见一样,”弥斯蒂格里说。

莫罗太太不知道拉福蕾是个女仆,竟然欠身答谢,这暴

露了她的无知,简直把挖苦当作恭维了。

“他怎么没有提出给您描一描?”勃里杜说道,“画家看见

美人,总是馋得神魂颠倒的啊!”

…咬一咬,u’这是什么意思?”莫罗太太好象一个受到

冒犯的女王,怒形于色地质问道。

“这是画室里用的字眼,我们勾个头像,就说是画一幅素

描,”弥斯蒂格里委婉地解释道,“我们只画美人的头像,因

此俗话说:恨不得一口把美人儿咽下去!意思就是她美得可

以入画。”

“原来这个字眼还有来历!”她说道,并且卖弄风情地向

弥斯蒂格里飞了一个媚眼。

“我的学生莱翁·德·洛拉先生,”勃里杜说,“画起像来

真是惟妙惟肖。美丽的夫人,如果趁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他

能够给您留个纪念,画下您令人神魂颠倒的头像来,那真是

他莫大的幸福了。”

约瑟夫·勃里杜对弥斯蒂格里使了一个眼色,仿佛是说:

①法语crouuer本意是嚼、咬,但也作“素描”解,莫罗夫人不匿绘画,因

而误解。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好啦,再进一步吧!她已经有点意思了,这个女人。”看见

这个眼色,莱翁·德·洛拉溜到长沙发上,挨到艾斯黛尔身

边,握住她的一只手,她也就顺水推舟,让他握着。

“啊!为了给您丈夫一个意想不到的礼物,夫人,如果您

愿意让我偷偷地画上几次,那我一定使出平生的本领,画出

超人的杰作来。您是多么美丽,多么娇艳,多么令人倾倒!……

有您这样的模特儿,一个没有才能的画家也会变成天才!您

的眼睛里有取之不尽的……”

“我们还要把您亲爱的孩子们画进装饰图案里,”约瑟夫

打断弥斯蒂格里的话头说。

“那还不如画在我的客厅里呢,不过,那是不是不太合

适?”她用卖弄风情的神气瞧着勃里杜说。

“夫人,美人是画家崇拜的无冕之王,我们对她无不唯命

是听。”

“这两个人真是可爱,”莫罗太太心里想,然后问道,“你

们喜欢逛逛吗?黄昏时候,晚饭以后,坐着马车,在树林里

......,,

“哈!哈!哈!哈!哈!”弥斯蒂格里每听一句,就发出

一声心醉神迷的大笑,“这样一来,普雷勒不是变成人间乐园

了吗?”

“还有一个夏娃,一个金发的年轻美人作伴,”勃里杜跟

着说。

莫罗太太得意洋洋,正神游于七重天上,忽然象风筝一

样,被绳子一拉,又回到现实生活中来了。

“太太!”女仆象一颗子弹似的冲进来,口里喊道。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什么事,罗萨莉,谁教你这样不等叫唤就擅自进来的?”

罗萨莉好象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责问,就在女主人耳边说

道:

“伯爵先生到公馆里来了。”

“他找我吗?”总管太太反问道。

“不,太太……可是……他要他的箱子和他房间的钥匙。”

“叫人给他好了,”她说时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来掩饰她的

慌张。

“妈妈,奥斯卡·于松来了!”她最小的儿子领着奥斯卡,

口里喊道。奥斯卡睑红得象朵罂粟花,一见两个衣冠楚楚的

画师,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你到底来了,我的小奥斯卡,”艾斯黛尔绷着睑说,“你

怎么不去换件干净衣服?”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打量了

一眼就说,“你穿得这样通遢,难道你母亲从来没有让你见过

客人?”

“啊!”弥斯蒂格里毫不饶人地说道,“一个未来的外交官

应该有点家当呀!……两套衣服总比一套好些u。”

“未来的外交官?”莫罗太太大声问道。

这时,可怜的奥斯卡含着眼泪,瞧瞧勃里杜,又瞧瞧莱

翁。

“这是在路上开的一个小玩笑,”约瑟夫回答,他觉得奥

斯卡怪可怜的,有心帮他渡过难关。

“小家伙想跟我们一样开玩笑,他也大吹牛皮,”弥斯蒂

①从俗语“两个主意总比一个好些”变化而来。

390 人间喜剧第二卷

格里毫不容情地说,“现在,他却好象驴落平川了u。”

“太太,”罗萨莉又回到客厅门口说:“大人吩咐准备一桌

八个人的晚餐,要在六点钟开饭。该怎么办?”

在艾斯黛尔和她的头号女仆谈话的时候,两个画师和奥

斯卡面面相觑,吓得手足无措。

“大人,哪一位大人呀?”约瑟夫·勃里杜问道。

“就是德·赛里齐伯爵大人,”小莫罗回答。

“难道他也会坐公共马车来?”莱翁·德·洛拉说。

“啊!”奥斯卡说,“德·赛里齐伯爵总是坐四驾大马车

的。”

“德·赛里齐伯爵先生是怎样来的?”当莫罗太太神魂不

定地回到她的座位上时,画师向她问道。

“我也莫名其妙,”她说,“既不晓得大人为什么来,也搞

不清楚他来干什么。偏偏莫罗又不在家!”

“大人请施奈尔先生到公馆去,”一个园丁来对约瑟夫说,

“他请您赏光和他一起吃晚饭,也请弥斯蒂格里先生光临。”

“糟了!”学徒笑着说。“那个在皮埃罗坦的马车上给我们

当作大阔佬的就是伯爵。俗话说得好:踏破铁鞋无益(觅)处。”

奥斯卡吓得呆若木鸡,一知道事实真相,他觉得他的嘴

里比海水还要苦了。

“你还对他胡说什么他的妻子有情人,他有什么不可告人

的疾病哩!”弥斯蒂格里对奥斯卡说道。

④这句成语原来是“受罪的灵魂”,法文“灵魂”和“驴”音近,“受罪”和

“平川”形近。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们说什么呀?”总管太太看着这两个艺术家边走边笑

奥斯卡的样子,不禁叫了起来。

奥斯卡好象雷劈了一般,目瞪口呆,一言不发,不管莫

罗太太怎样质问,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地捏,拚命地摇,他仍

然什么也听不进去。最后,莫罗太太一无所得,只好让他待

在客厅里,因为罗萨莉又来叫她,说要桌布餐巾,要银质餐

具,还要她亲自去督促下人执行伯爵吩咐办的杂事。仆人、园

丁、门房和他老婆,大家全都穿梭一般来来往往,忙得不可

开交,因为主人突然从天而降了。

的确,伯爵在“地窖”下车之后,顺着一条他认识的小

路往上走,早在莫罗之前,就已经到了护林人住的房子。护

林人一见自己真正的主人,不禁愕然不知所措。

“莫罗是不是在这里?这不是他的马吗?”德·赛里齐先

生问道。

“不在,大人;不过,他晚饭前要到穆利诺去,所以把马

留在这里,等他在公馆里办完事再来。”

护林人不知道这个回答的重要性。在目前的情况下,在

一个明眼人看来,这等于证明了伯爵所怀疑的一切。

“如果你还在乎你这个差事的话,”伯爵对护林人说,“你

就赶快骑这匹马到丽山去,我要写个条子,你去交给马格隆

先生。”

伯爵走进房子,写了几个字,把字条折起来,折得不可

能偷偷拆开而不被发觉,他一见护林人上了马,就把条子交

给他。

“不准对任何人提这件事!”他说,“至于你呢,太太,”他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又对护林人的老婆说,“要是莫罗找不到他的马,觉得奇怪,

你就对他说,是我骑走了。”

于是伯爵匆匆朝花园走去,他作了个手势,花园的铁栅

门就打开了。虽然一个人对宦海浮沉,感情起伏,算计失误,

都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到了伯爵这个年龄还能谈情说爱的人,

对于背信弃义的事,反倒没有什么准备。德·赛里齐先生多

么不愿意相信自己是受了莫罗的骗啊!马车到达圣布里斯的

时候,他还以为莫罗不是莱杰和公证人的同伙,只不过是给

他们拉了过去而已。因此,在客店门前,当他听到莱杰老爹

和客店老板谈话的时候,他还只想好好申斥他的总管一顿,就

宽恕他算了。奇怪的是,自从奥斯卡当众泄露这位拿破仑的

行政官光荣地积劳成疾的隐私之后,他的心腹人的背信弃义

行为反倒只成了一段不值得放在心上的插曲。如此严格保守

的秘密只可能是莫罗泄露出去的,他不是同德·赛里齐夫人

往日的侍女,就是同督政时代的美人嘲笑过他的恩人。因此,

走上这条近路的时候,这位法兰西贵族议员,这位国家大臣,

竞象个年轻人一般哭了起来。他已经流尽他最后的眼泪了!但

一个人的各种感情同时受到这样厉害、这样沉重的打击,连

这位如此沉得住气的大人物走进花园的时候,也显得象一只

受了伤的野兽了。

当莫罗来问到他的马时,护林人的老婆回答说:“伯爵先

生刚骑走了。”

“谁呀!伯爵先生吗?”他大声问道。

“德·赛里齐伯爵大人,我们的东家,”她说,“他说不定

已经在公馆里了,”她又说了一句,免得总管多问。总管对这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件事一点摸不着头脑,转身就向公馆走去。

但是他马上又折了回来,因为他的东家不告而来,行动

反常,他总觉其中必有缘故。他再来找护林人的老婆打听,把

她吓坏了。她觉得自己在伯爵和总管之间左右为难,好象给

老虎钳夹住一般,爽性关起门来,躲在房里,要等丈夫回家

才肯开门。莫罗越来越心神不定,虽然他穿的是长统靴,也

赶快跑到门房来,这才打听到伯爵正在更衣。他又碰到罗萨

莉,她对他说:

“大人请了七个客人吃晚饭……”

于是莫罗朝自己的房子走去,忽然看见饲养家禽的女仆

在和一个漂亮的年轻人拌嘴。

“伯爵先生吩咐了,要请米纳的副官,一位上校!”这个

可怜的女仆叫道。

“我可不是上校呀,”乔治答道。

“那您是不是乔治呢?”

“什么事呀?”总管插进来说。

“我叫乔治·马雷斯特,我父亲是圣马丁大街有钱的五金

批发商,我是公证人克罗塔先生的第二帮办,是克罗塔先生

派我到德·赛里齐伯爵先生这里来的。”

“唁,我只是照大人吩咐的讲:‘如果有一个叫做采尔尼

乔治的上校来了,就请他在接待室等一等。他是米纳的副

官,坐皮埃罗坦的马车来的。”’

“跟爵爷可不能随便闹着玩,”总管说,“去吧,先生……

不过,大人怎么没有通知我就来了?伯爵先生又怎么会知道

您是坐皮埃罗坦的马车来的呢?”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不消说,”帮办答道,“伯爵是和我同车来的,要不是一

个年轻人客气地让座的话,他还得在皮埃罗坦的马车上当兔

子呢!”

“在皮埃罗坦的马车上当兔子?……”总管和饲养家禽的

女仆叫起来。

“我敢这样说,就是根据这个姑娘刚才讲的话,”乔治·

马雷斯特又说。

“怎么回事?……”莫罗问道。

“啊!事情是这样的,”帮办大声说,“为了骗骗同车的旅

客,寻寻开心,我捏造了一大堆关于埃及、希腊和西班牙的

故事。因为我皮靴上有马刺,我就冒充骑兵上校,这不过是

说来逗笑而已。”

“我问您,”莫罗说道,“您说伯爵先生和您同车而来,您

说说他的模样看。”

“那好说,”乔治道,“他的睑红得象耐火砖,头发完全白

了,眉毛却是黑的。”

“那正是他!”

“那我可完蛋啦!”乔治·马雷斯特说。

“为什么呢?”

“我拿他的勋章开过玩笑。”

“那不要紧!他不会计较的,您说不定倒使他乐了。快到

公馆去吧,”莫罗说,“我也要去见大人。伯爵先生是在什么

地方和您分手的?”

“在山坡上。”

“我简直弄糊涂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话说回来,我只是拿他开了开玩笑,并没有得罪他,”帮

办自言自语说。

“您来干什么的?”总管问道。

“我带来了穆利诺的卖田文契,只等签字了。”

“我的天!”总管叫道,“我真的莫名其妙了。”

莫罗在他主人门上敲了两下,他听见门内说:

“是您吗,莫罗先生?”

那时,他觉得他的心简直跳得受不了。

“是的,大人。”

“进来吧!”

伯爵换了一条白色长裤,一双精致的长统靴,一件白背

心和一件黑上衣,上衣右边闪耀着荣誉勋位大十字勋章;左

边扣眼里挂着带金链的西班牙金羊毛勋章。蓝色的勋章饰带

在白背心上更加显得光彩夺目。伯爵自己梳了头发,这样盛

装当然是要对马格隆聊尽地主之谊,说不定也是要用自己的

气派来对他施加影响。

“怎么样,先生,”伯爵让莫罗站在面前,自己坐着说道,

“没办法和马格隆订约吗?”

“目前要买他的田产,他会要大价钱。”

“不过,他自己为什么不肯来呢?”伯爵假装寻思地说。

“他病了,大人……”

“是真的吗?”

“我去过……”

“先生,”伯爵显出严厉得可怕的样子说,“要是一个您信

任的人看见您包扎伤口,您叫他保守秘密,他却在一个下贱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女人面前拿这件事开玩笑,您说该怎么办?”

“该痛打他一顿。”

“要是他还辜负了您的信任,偷窃了您的钱财,那又该怎

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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