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定要找到这
个该死的驼背,我要为这事专门上巴黎去一趟!”杜梅大叫大
嚷,“比查欺骗我们!他知道莫黛斯特的事,可他一点不向我
们透露。若是他参与其事……哼!他一辈子别想当公证人,我
要叫他找他妈去,叫他去受穷,叫他……”
“喂,朋友,不经过打官司不能绞死人嘛!”拉图奈尔被
杜梅的狂怒吓坏了,赶紧反驳道。
杜梅将他的怀疑的根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要求拉图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奈尔夫人在他外出期间,到木屋别墅去陪伴莫黛斯特。
“你在巴黎会找到上校,”公证人说道,“今天早晨的《商
业报》上,嗨港动向’马赛栏里,有一条消息……对,你看,”
他将报纸拿给杜梅看,说道,…贝蒂娜米尼翁’号,船长
米尼翁,十月六日入港。今天是十七号了。勒阿弗尔的人此
刻已经知道老板到了……”
杜梅去告诉哥本海姆,从此他得辞去银号的工作。然后
立即上山返回木屋别墅。莫黛斯特刚刚封好给父亲的信和给
卡那利的信,杜梅就进来了。除了地址不同以外,这两封信
无论是信封,还是厚薄,都完全一样。莫黛斯特以为她把给
父亲的信放在上面,给她的梅西奥的信放在下面,实际情形
却恰好相反。这一桩日常生活中经常发生的阴错阳差,使她
母亲和杜梅发现了她的秘密。中尉正在客厅里与米尼翁夫人
激动地谈着,向她倾诉由于莫黛斯特进行欺骗和比查与之同
谋又引起他怎样的恐惧不安。
“算了,夫人,”他大叫大嚷,“他是我们放在胸口上暖和
过来的毒蛇!这些矮电,浑身上下装不下一颗良心!……”
莫黛斯特将给父亲的信当成给情人的信,放进了围裙口
袋里,然后手里捏着给卡那利的信走下楼来,正听见杜梅谈
起比查紧急动身去巴黎的事。
“有什么事要责陉我那可怜的神秘侏儒呢?什么事要这么
大叫大嚷啊?”莫黛斯特出现在客厅门口,说道。
“小姐,比查今天早晨动身到巴黎去了,去干什么,你一
定知道!……一定是去跟那个穿浅黄色背心的所谓建筑师小
伙子搞电去了!这个驼背小于净撒谎!也活该他倒霉,他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那个建筑师,根本还没有到呢!”
莫黛斯特大吃一惊,她猜测矮子是动身对卡那利的生活
作风进行调查去了。她顿时面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
“我要去追他,我会找到他的!”杜梅说道,“你手里拿的
大概是给你父亲写的信吧?”他伸过手去,说道,“只要上校
和我不在途中走个头碰头,我就派人把信送到蒙日诺商号
去!”
莫黛斯特将信递给杜梅。小老头杜梅没戴眼镜,无意地
朝信封上的地址望了一眼。
“天堂鱼贩子街二十九号,德·卡那利男爵先生!”杜
梅大叫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啊!女儿,这就是你爱的那个人!”米尼翁夫人高声说,
“你谱曲的歌,歌词是他作的……”
“你楼上房间里,镶在镜框里的,就是他的像!”杜梅说
道。
“把这封信还给我,杜梅先生!……”莫黛斯特如同保卫
自己幼崽的母狮一样站起身来,说道。
“给你,小姐,”中尉回答道。
莫黛斯特将信放进自己的胸衣内,又把给父亲的信递给
杜梅。
“我知道你能干出什么勾当来,杜梅,”她说道,“不过,
你如果向卡那利先生迈出一步,我就要朝家门外迈出一步,而
且我再也不进这个家门!”
莫黛斯特这句致命的话,重重击在可怜的母亲心上,她
顿时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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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害死你的母亲了,小姐!”杜梅回答道。他走出客
厅,赶快将妻子叫来。
“再见,老伴,”布列塔尼人拥抱着那娇小的美国女人说,
“你快去救母亲,我马上去救女儿!”
他留下莫黛斯特和杜梅夫人在米尼翁夫人身边守护,自
己很快作好了出门的准备,下山到勒阿弗尔去。一小时以后,
他已经坐在邮车上。只有激情或金融、商业上的利害得失才
能使车轮转动得这样快。
经过莫黛斯特的精心护理,米尼翁夫人很快就苏醒过来。
她在女儿搀扶下上楼回房。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时,米尼翁
夫人并没有其他的谴责之辞,她只是说:
“不幸的孩子,你这是干的什么事啊?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难道我那么严厉吗?……”
“唉!我正要源源本本告诉你呢!”少女流着泪回答道。
她向母亲讲述了一切,给母亲读了来往的书信。她花了
半天的时间,将自己诗一般的爱情玫瑰花,一瓣一瓣地摘下
来,撒在心地善良的德国女人心上。待到知心话吐露完毕,待
她看到待人十分宽厚的盲人嘴唇上几乎浮起一丝微笑时,她
痛哭流涕地扑到母亲身上。
“啊,母亲!”她泣不成声地说,“你的心多么善良,多么
充满诗情!你的心就象上帝精心加工的上等瓷瓶,专门用来
容纳纯洁、专一、美好,使整个生命得到充实的爱情!……
我要仿效你,在世界上只爱我丈夫一个人。你一定明白,我
此刻洒下的泪水,沾湿了你的双手,这是多么辛酸的眼泪……
这只五彩缤纷的蝴蝶,这个你的女儿怀着母爱精心哺育的双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重美好的灵魂,我的爱情,我神圣的爱情,这充满活力、生
机勃勃的秘密,现在落入了凡人手中。他们就要撕破这蝴蝶
的翅膀,撕破蒙在这爱情上的面纱了。他们可悲的借口是要
开导我,是要知道这个天才人物是否象一个银行家一样循规
蹈矩;我的梅西奥是否能够将收入积攒起来,他是不是有什
么私情要切断,他在布尔乔亚眼中是否有罪,干了什么年轻
人的荒唐事;其实这种事之于我们的爱情,正如一片乌云之
于太阳……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呢?你摸摸我的手,我在发
烧!他们会把我折磨死的……”
莫黛斯特突然打起致命的寒战来。她只好上床躺下。这
叫她母亲、拉图奈尔夫人和杜梅夫人好不惊慌。杜梅中尉去
巴黎的期间,她们一直守护着她。按照事情发展的规律,这
场戏暂时转移到了巴黎。
审核官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读到莫黛斯特的信,
沉醉在无边的欢乐之中。象他这样真正毫无奢望的人,特别
是那些深知自己的价值却既得不到爱情,也不被人赏识的人,
一定很能理解他这种情感。他那位年轻、天真而又狡猾的情
人,开始时觉得他聪明、心灵崇高,现在又觉得他长得也很
漂亮了。这一恭维是最高的恭维。为什么呢?无疑,美,这
是大师在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作品上最后签的名,这是天意的
表露。在不美的地方看到了美,难道这不是着迷的眼光的巨
大威力创造了美,难道这不是爱情中最关键的字眼么?难怪
可怜的审核官,就象作品受到欢迎时作者感到欣喜若狂一样,
大叫起来:
“终于有人爱上我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个女人,不管她是交际花还是少女,冒出“你很漂亮!”
这句话时,哪怕这是虚情假意的话,一个男子如果朝这句话
所包含的巧妙的毒素打开自己厚厚的脑壳,那么,一种永恒
的联系就会将他与这个可爱的说谎女人拴在一起,就会将他
拴在这个诚实的或者滥污的女人身上。于是,她成了他的整
个世界,他渴望着证实这一点。哪怕他是一个王子,对这件
事也永远不会厌烦!爱乃斯特在房间里骄傲地踱来踱去,在
镜子前正面、侧面、半侧面地照来照去。他试图给自己挑出
点毛病。可是一个魔电般令人信服的声音对他说:“莫黛斯特
说得对!”于是他又回来看信,将信重读一遍。他仿佛看见他
那天仙一般的金发女郎就在眼前,他跟她说起话来!他正在
沉醉之中,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来,给了他一击:“她以
为我是卡那利,而且她又是百万富翁!”他的整个幸福顿时垮
台,就象一个夜游症患者,睡梦中爬到了房顶上,一有响动,
向前一迈,滚下房顶,摔到地上,粉身碎骨了。
“如果没有诗人大名鼎鼎的光环,她就会觉得我丑陋不堪
了!”他大叫一声,“我陷入了多么可怕的境地啊!”
拉布里耶尔确实是他信中描写的那种人。正象他所显示
出来的那样,他心地太高尚、太纯洁了。对于事关荣誉的问
题,他是毫不犹豫的。他立即决定,莫黛斯特的父亲如在巴
黎,就去向他坦白一切,并且将他和卡那利开这个巴黎式玩
笑引起的严重后果告知卡那利。对于这个高尚正直的年轻人
来说,莫黛斯特的大量财产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他尤其不
愿意豫怀疑为利用这场书信往来骗取一笔嫁妆。他与莫黛斯
特通信时,在他这方面,完全是真心诚意的。他从尚特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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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自己的住所出发,去银行家蒙日诺府的路上,泪水涌上了
他的眼睛。这位银行家的财产、姻亲和各种关系户头,有一
部分就是他的保护人,那位首相帮忙的结果。
就在拉布里耶尔向蒙日诺银号的老板讨教,打听他自己
的奇特处境需要了解的各种情况时,卡那利家中出现了一个
戏剧性的场面,这是看到前中尉突然动身便可以预料到的。
杜梅是帝国军校的真正士兵,他那布列塔尼人的热血一
路上都在沸腾。在他想象中,一个诗人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
怪物,一个玩弄叠句的小丑,住在阁楼上,穿着每一条衣缝
都已发白的黑呢衣服,靴子有时没有鞋底,内衣毫无特色,用
手指头抠鼻子;不象比查那样在纸上划来划去的时候,就总
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走进诗人居住的漂亮公馆,看见
院子里有一个仆役在擦洗马车,远远看见在光彩夺目的餐厅
中还有一个仆役穿得跟银行家一样气派。这时,他脑海中、心
中沸腾的念头,好象给泼了一瓢冷水。他向那位青年马夫问
话,青年马夫叫他去问那餐厅中的仆役。这个仆役一面打量
着他,一面回答说,男爵先生不见客。
“男爵先生今天要去行政法院开会,”那仆役最后说道。
“这里可是诗歌作者卡那利先生府上?”杜梅问道。
“德·卡那利男爵先生正是您说的那位伟大诗人,”贴身
佣人回答道,“可他同时也是行政法院的审查官和外交部的随
员。”
杜梅本是来扇那个“舞文弄墨的家伙”[1用他表示蔑视的
字眼来说)耳光子的,万万没想到,人家原来是一位国家高
级官员。他等待着卡那利接见的客厅,非常豪华,光彩炫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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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那利的一件黑色礼服,贴身佣人忘了拿走,放在一张椅子
上,衣服上那个挂勋章用的十字形小别针闪闪发光,引起老
杜梅的沉思。很快,他的视线又被一只光芒四射、做工精细
的镀金银杯所吸引。银杯上刻着:“公主赠”几个字,使他大
吃一惊。然后,在与此相对的位置上,他又看见一个塞夫勒
瓷瓶,嵌在一个底座上,上面镌刻着:“王太子夫人赠”几个
字。这无言的提醒使杜梅恢复了理智。这时,贴身佣人正在
向主人请示,是否愿意接见一个陌生人,这个人名叫杜梅,是
专程从勒阿弗尔前来拜访他的。
“这人什么样?”卡那利问道。
“穿戴整齐、佩带勋章。”
卡那利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同意。贴身男仆见了,立刻
走出来,回到客厅,通报道:
“杜梅先生到。”
当杜梅听到仆人通报自己的姓名,当他进入一间既言丽
又雅致的书房,站在卡那利面前,当他的双脚踩在与米尼翁
家中最漂亮的地毯同样漂亮的地毯上,当那位诗人拨弄着华
丽的室内便袍上的穗子,向他投过装腔作势的一瞥时,杜梅
完全目瞪口呆了,以致等到伟大的诗人向他发问,才开口讲
话。
“您有何贵干呢,先生?”
“先生……”杜梅一直站在那里,说道。
“如果您需要较长的时间,”卡那利打断他的话,说道,
“那就请坐了说……”
于是卡那利一屁股坐在那伏尔泰式的靠背椅里,跷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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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腿,上面一条腿举到眼睛那么高,一边还晃悠着,定睛望
着杜梅。按照杜梅的大兵说法,他自己是完全让人给“耍”了。
“您说吧,先生!”诗人说道,“我的时间很宝贵,部长在
等我……”
“先生,”杜梅接口说道,“我三言两语就完。我不知道您
怎样引诱了勒阿弗尔的一位年轻、貌美而又富有的小姐,她
是两个贵族家庭最后的、唯一的希望。我是来问问您,到底
您的意图何在……”
卡那利一心要得到三等荣誉勋位,并且想被派到德国某
宫廷中去当大使。三个月来,他一直忙着这些要紧的事,早
把勒阿弗尔那封信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他大叫一声。
“对,是您,”杜梅重说一遍。
“先生,”卡那利冷笑一声回答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我
一点也不明白,这就和您跟我讲希伯来语差不多……。我?您
说我引诱了一位少女?……我?这怎么可能呢?……”卡那
利的唇边荡漾着一丝傲慢的微笑。“算了吧,先生!我有美丽
的上好的果园,园里有世界上最好的桃子果熟满枝,我怎么
会那么幼稚,去偷一个小小的野果玩!全巴黎城的人都知道
我的情感寄托在哪里。要是说,在勒阿弗尔有一位少女读了
我写的诗,对我赞赏备至——实际上我是不配受到那样的赞
赏的,这我倒不会感到奇怪!这种事平常得很。对!您瞧!您
看这个漂亮的乌木小匣子,镶着贝壳,配着花边一样的铁边
……这个小匣子来自教皇利奥十世。后来德·绍利厄公爵夫
人从西班牙国王那里得到了它,又转送给我。我用它来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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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的所有信件。这些信件来自欧洲各个角落,写信人有的
是妇女,有的是不透露名姓的姑娘……噢!我对这些花束怀
着深深的敬意。这是直接从心灵深处采摘来的花朵,是在真
正令人肃然起敬的心情激动的时刻献上的花束。是的,在我
看来,发自内心的热情是一种高贵而崇高的东西!……有的
人对此加以嘲笑,把这些信卷成卷用来点雪茄烟,或者送给
他们的老婆当卷发纸。可是,我是独身,先生,我的心地很
高尚,我把这些如此天真、如此无私的礼品保存在这个圣体
龛里。总之,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将它们收集起来。到我死的
时候,我叫人当着我的面将它们烧掉。谁觉得我可笑,随他
们的便吧!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个知道感恩的人,这里面表
白的情感帮助我忍受来自文坛的批评和各种烦恼。我的敌人
藏身某家报纸,从背后向我射来暗箭的时候,我注视着这个
小匣子,心里想道:此处彼处,有几颗心灵,我给他们治愈
了心头的创伤,或者使他们高兴起来,或者包扎了他们的伤
口……’’
这一段富有诗意的话语,用伟大演员念道白的天才道出,
把个小小的银钱总管弄得目瞪口呆。他眼睛瞪得大大地,那
惊异的神情叫伟大的诗人好不开心。
“为了您,”这位开屏的孔雀卖弄地说道,“也考虑到我尊
重这位女子的地位,我请您打开这个宝库,到里面去寻找您
的少女。不过,我的账我清楚,那些名字我都记得,您一定
是搞错了……”
“唉!一个可怜的女孩儿家,卷进巴黎这个大漩涡里,就
变成了这样!……”杜梅大叫道,“可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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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欢乐,是所有的人心头的希望,是一个家族的骄傲啊!
为了她,六个忠心耿耿的人,用他们的心和他们的财产,筑
成了一堵防止任何不幸的城墙!……”
杜梅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好吧,先生,您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我呢,只不过是个
可怜的大兵……我为国家服役十五年,一直是低级军官,不
止一颗炮弹呼啸着从我面前飞过去。我当了俘虏,在西伯利
亚苦熬过。为了返回祖国,我徒步穿过西伯利亚,俄国人象
扔东西一样把我扔进货车车厢里,我什么罪都受过。总而言
之,我看见多少同伴死去……可是,您刚才说的话叫我脊梁
骨直发凉,我可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
杜梅以为他对诗人进行了吹捧,感动了诗人。但要感动
此人谈何容易,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对于“赞扬”在他头
顶上打碎的第一瓶香水的香味,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喂!老兄,”诗人将手搭在杜梅的肩膀上,庄重地说。能
使皇帝手下的一个大兵浑身发抖,他觉得实在好玩,“这位姑
娘就是你们的一切……但是,在社会上,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根本不算一回事。此刻中国一个最有用的达官贵人正在
屋里断气,整个中华帝国都悲痛万分。可是,这会使您很难
过么?英国人在印度将成千上万与我们一样的人杀死,就在
我跟您讲话的这一分钟里,他们将最迷人的妇女烧死。可是,
您用午饭时因此少喝了一杯咖啡么?……就在此刻,在巴黎,
数得出有许多母亲躺在草垫上生孩子,连裹孩子的讯褓也没
有!……可是,我这里,价值五个路易的杯子里,盛着可口
的香茶,我吟着诗句,好让巴黎女人们说:真美!真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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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极!简直说到人心坎里去了!社会这个大自然,也和
大自然本身一样,是十分健忘的!十年之后,您一定会对您
今日的举止感到莫名其妙!您所在的这个城市里,有人正在
咽气,有人正在结婚,有人正在相互热恋,有的年轻姑娘正
在用毒气自杀,天才和他的一系列人道的题材一起消失!这
些人互为邻里,时常住在同一幢房屋里,可是谁也不理谁!您
来了,向我们提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一个勒阿弗尔的少
女在还是不在?……’要求我们一听到这个问题就痛苦得昏
厥过去,噢!……您未免……”
“您还自称是诗人呢!”杜梅叫道,“对您自己描写的东西,
难道您一点感受都没有吗?”
“嘿!对于我们诗中吟咏的贫困或欢乐,如果都要亲自感
受的话,我们几个月之内就要象破旧的靴子那样精疲力尽了!
……”诗人冷笑着说,“对,您从勒阿弗尔到巴黎来一趟,而
且到了卡那利府上,不能空手而归呀!大兵!”卡那利摆出荷
马笔下英雄人物的形体动作和手势,“请您从诗人这里学学这
个吧:‘一个人,他的情感再伟大,也是一首带有个人色彩的
诗歌,就连他最要好的朋友,对这个也不会感兴趣。这是只
属于您自己的珍宝,这是……”’
“对不起,我打断您的话,”杜梅说道,他厌恶地望着卡
那利,“您来过勒阿弗尔吗?……”
“一八二四年春天,我去英国的时候,在那里停留过一天
一夜。”
“您是一个看重荣誉的人,”杜梅接口说道,“您能向我保
证您不认识莫黛斯特·米尼翁小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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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在我耳边响起,这还是第一次,”卡那利答道。
“啊!先生,”杜梅大叫起来,“我这是碰着什么无头案了
啊!……我在追查中,可以指望得到您的帮助吗?我可以肯
定,有人盗用了您的名字!昨天,您大概收到一封勒阿弗尔
来的信吧?……”
“我什么也没收到呀!先生,请您相信,”卡那利说道,
“我一定尽一切可能给您帮忙……”
杜梅告辞,心中充满焦虑,他以为这是丑八怪比查冒充
这位伟大诗人来引诱莫黛斯特。与此同时,与之相反,象一
个要复仇的王子那样机灵、细心,比侦探还巧妙的比查,正
在对卡那利的生活和所作所为进行搜索。好在他个子矮小,可
以避开任何人的耳目,就象一个小虫在一棵树的边缘上爬行,
丝毫不为人注意一般。
布列塔尼人杜梅刚走,拉布里耶尔就进了他朋友的书房。
自然,卡那利与他谈起勒阿弗尔那个人的来访……
“啊!”爱乃斯特说道,“莫黛斯特·米尼翁!我就是专门
为这场艳遇来的。”
“哎呀!”卡那利大叫,“我倒是作为检查官得胜了么?”
“唉,对了!这场戏的关键正在这里。朋友,世界上最可
爱的姑娘爱上了我。她很漂亮,在巴黎的上等美人中,她也
会显得光灿夺目。她的心灵和文才,就跟克拉丽莎·哈洛一
样。她见过我了,我很合她的心意,可是她以为我是伟大的
卡那利!……还不只这些。莫黛斯特·米尼翁出身贵族,蒙
日诺刚才对我说,她父亲德·拉巴斯蒂伯爵大概有六百万财
产……这位父亲到巴黎已经三天了,我刚才通过蒙日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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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下午两点去见他。蒙日诺会暗示他,说这是关系到他女儿
幸福的大事……去找她父亲之前,我应该将一切向你和盘托
出,你懂吧!”
“在受到诗人鼎鼎大名的阳光照耀而开放的大量鲜花
中,”卡那利夸大其辞地说,“有一朵绚丽的花吐着芬芳,象
柑桔树一样金果满枝,聪颖与美貌集于一身!一株风雅的小
树,真正的柔情,完美的幸福,竞从我手中漏掉了!……”卡
那利两眼望着地毯,不让人从他眼中看出他的心思。他停顿
了一下,镇静下来,接着说,“这些制作精美的漂亮信纸,这
些让人头脑发晕的词句,怎样才能透过这些东西醉人的芳香,
去猜中一个人的真心,猜出以吹捧的形式表达爱情的那位少
女,或那位少妇,确实是因为我们本人才爱我们,而且会给
我们带来至高无上的幸福呢?……要猜准这个,一定得是个
天使或者恶魔,可是我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审查官……啊!朋
友,名气使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我们有一个同行,因为他的
诗作当中有一首是关于水的,就结了一门有钱的婚事。…可是
我,比他更能抚慰人心,比他更讨女人喜欢,我倒错过了这
样一门好亲事……因为……这个可怜的姑娘,你爱她吗?
……”他注视着拉布里耶尔说道。
“当然,”拉布里耶尔说道。
“那好,”诗人抓住朋友的手臂,紧紧按住,说道,“祝你
幸福,爱乃斯特!出于偶然,我对你还不是忘恩负义!你对
我忠心耿耿,现在大大得到了酬报,因为我会慷慨大度地容
①指拉马丁,他写了《湖》一诗,后来与一个富有的英国女子结婚。
人间喜剧第一卷
忍你的幸福。”
实际上卡那利气得要死,但他不能有别的做法。于是他
将这个作为自己神像的底座,从自己的不幸中也捞了一把。泪
水模糊了年轻审核官的眼睛,他扑到卡那利的怀里,拥抱他。
“啊!卡那利,我从前一点不了解你!……”
“有什么办法呢!……要周游世界,是要花时间的啊!”诗
人用他那种夸大其辞的讽刺语气回答道。
“你是不是也想得到这笔巨大的财富呢?……”拉布里耶
尔问道。
“嘿!朋友,这笔财富不是适得其所吗?……”卡那利高
声说道,伴随着他的夸夸其谈,还做了一个可爱的手势。
“梅西奥,”拉布里耶尔说道,“这回我们可是生死与共的
朋友了……”
他握了握诗人的手,便匆匆离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去见
米尼翁先生。
此刻德·拉巴斯蒂伯爵正沉浸在种种痛苦中,这些痛苦
象等待猎物一样已经等待他很久了。他从女儿的信中,得知
贝蒂娜卡罗琳娜已经死亡,自己的妻子已经失明。杜梅刚
才又对他讲述了莫黛斯特恋爱极其复杂的情形。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他对自己忠实的朋友说。
中尉走出去,随手关上门。不幸的父亲扑到一张长沙发
上,抱头痛哭起来。但是那泪水很稀少,眼泪在五十六岁的
男人眼眶中滚动,却不掉下来;泪水沾湿了眼眶,很快就干
了,随后又涌上来,这是人生暮秋时节的最后一滴露水。
“有备受疼爱的孩子,有心爱的妻子,这就等于长了好几
人间喜剧第一卷
颗心,而且把心朝匕首送过去啊!”他猛虎一般跳起,在房中
踱来踱去,大叫道,“作父亲,就等于缚住手脚,听凭不幸摆
布啊!我要是碰上这个德·埃斯图尼,非宰了他不可!——
看你生女儿吧!……一个碰上了骗子,另一个,我的莫黛斯
特,碰上了什么?一个无耻小人,躲在诗人用纸做成的金色
甲胄下欺骗她!真是卡那利呢,坏处倒还不大。可是这个钟
情男子司卡班………我一定要双手掐死他!……”他心里一
面这样想,一面下意识地作了一个费劲的动作。“……那以后
呢?……”他又自问道,“如果我的女儿伤心致死怎么办?”
他无意识地从王子饭店的窗户向外望望,然后又回来坐
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六次往返印度的辛苦,经商的操劳,所
经历的或绕过的危险,心头的忧伤,已使夏尔·米尼翁鬓发
皆白。他那轮廓完美无缺的漂亮的军人面庞,已被马来亚、中
国和近东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表现出威武不屈的性格。此
刻,痛苦又使这面庞变得十分崇高。
“可是蒙日诺告诉我,对这个要来与我谈我女儿的事的年
轻人,完全可以放心……”
德·拉巴斯蒂伯爵在这四年里,从他的大量下属中挑选
了一些作他的仆人。此刻,一个仆人通报爱乃斯特·德·拉
布里耶尔来到。
“先生,您是从我的朋友蒙日诺那里来的么?”他说。
“是的,”爱乃斯特答道,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那张与奥
赛罗的睑一样阴沉的面孔。“先生,我叫爱乃斯特·德·拉布
①司卡班,莫里哀的喜剧《司卡班的诡计》中的人物,是个机智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里耶尔,与上届首相家是亲戚,他任首相期间,我是他的私
人秘书。他倒台时,将我安插进审计院。现在我是一等审核
官,以后可能会成为审计主任……”
“这些与德·拉巴斯蒂小姐有什么关系呢?”夏尔·米尼
翁问道。
“先生,我爱她,而且我也没想到她爱我……请听我说,
先生,”爱乃斯特见父亲大怒,并作出一个可怕的动作,连忙
拦住他,说道,“我要向您忏悔,向您承认一件最奇特、对一
个重视荣誉的人来说最可耻的事情。我的行为理所当然要受
到惩罚,但是最可怕的惩罚,还不在于向您透露这件事……
我对女儿的恐惧更甚于对父亲……”
爱乃斯特天真而且庄重地从头讲了一遍。我们从这一小
小家庭戏剧的前奏中,已经可以看出爱乃斯特的真诚,他怀
着真诚必然产生的庄重态度,既没有略过他和姑娘交换的二
十几封信件,也没有忘掉他刚才与卡那利的会见。他把这些
信都带来了。待到父亲将信一一看完,可怜的情人,面色苍
白,一副哀求的模样。他见这位普罗旺斯人向他投过怒气冲
冲的目光,便全身发起抖来。
“先生,”夏尔说道,“这里面只有一个地方不对,可这又
是最至关重要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女儿并没有六百万,她
最多只有二十万的陪嫁,加上不一定有指望的遗产。”
“啊!先生,”爱乃斯特站起身来,向夏尔·米尼翁奔过
去,将他紧紧抱住,说道,“您这回可把压在我心上的大石头
搬掉了!如果真是这样,大概就再也没有什么来妨碍我的幸
福了!……我有一些保护人,我将来会作审计主任。哪怕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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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斯特小姐只有一万法郎,哪怕要倒贴她一份嫁妆,她还是
我的妻子。正象您使您的妻子幸福一样,我要使您的女儿幸
福,真正给您当儿子……是的,先生,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
夏尔·米尼翁后退了三步,目光深深盯进拉布里耶尔的
双眼,有如匕首装入鞘中。看到这年轻人容光焕发的面庞和
欢快的目光流露出完全的坦率和一片真情实意,他半天说不
出话来。
“这么说,命运之神厌倦了?……”他低声自言自语,
“这个小伙子将是我最理想的女婿么?”
他内心激动不已,在室内踱来踱去。
“先生,”夏尔·米尼翁终于开口说道,“您来这里寻求判
决。一旦判决,您一定要完全照办。不然的话,您此刻就是
开玩笑。”
“噢,先生!……”
“请听我说,”父亲说道,同时向拉布里耶尔看了一眼,那
眼光简直使他动弹不得。“在这件事情上我既不会严厉无情,
也不会偏袒一方。您把自己置于张冠李戴的地位,那么您既
要享受这种地位的有利条件,也要忍受这种地位的不利条件。
我的女儿以为她爱的是当代最伟大的一位诗人,首先是诗人
的鼎鼎大名迷住了她。名气对她来说,如同灯塔。命运常常
喜欢开玩笑,这一次命运又将她抛进可怜的现实之中。那么,
我作为她的父亲,难道不应该创造条件,使她能在名气与现
实之间选择么?难道不应该让她能够在卡那利与您之间进行
选择么?刚才对您所谈我的经营情况,我指望您以荣誉担保,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严守秘密。您和您的朋友卡那利男爵,到勒阿弗尔来度过这
十月份的下半月。我的家门会向你们二位敞开,我的女儿可
以从从容容地对你们进行观察。别忘了,您应该亲自将您的
情敌带来,至于他听信人家说的德·拉巴斯蒂伯爵有几百万
财产的神话,您随它去好了。我明天就会回到勒阿弗尔,三
天之后,我在勒阿弗尔等待你们的到来。再见吧,先生
......,,
可怜的拉布里耶尔迈着缓I曼的步子回到卡那利家中。塔
莱朗亲王曾大肆宣扬什么内心第二动机,说第一动机是天然
的声音,第二动机则是社会的声音。此刻,诗人卡那利一个
人在家,只有这时他才能让内心第二动机激起的思潮翻滚的
急流任意奔腾。
“怎么!有六百万财产的一位少女!可是,我的眼睛竟然
没能透过黑暗看到黄金在闪烁!有了这笔巨大财富,说不定
我就能当上法国贵族院议员、伯爵、大使了!以前有些市民
女子,愚蠢的女人,诡计多端的女人,想要我的手迹,我都
给她们回信了!可是偏偏就在上帝给我派来崇高的心灵、金
翅膀的天使那一天,我却对这些假面舞会的电把戏厌倦了!
……唉!我要写一首优美的诗,这种机遇还会出现的!可是
拉布里耶尔这个侏儒,借着我的名气去招摇过市,他倒走了
运!……简直是盗用我的名义!我是模特儿,他倒要成为塑
像了!我们这是扮演了贝尔特朗和哈东的寓言故事!…六百万
①指拉封丹的寓言故事《猫和猴子》:猴子贝尔特朗见火中煨着栗子,便要
猫哈东为他火中取栗。贝尔特朗将栗子一一吃掉,哈东的爪子却被火烫
伤。
人间喜剧第一卷
财产加上一个天使,一位米尼翁·德·拉巴斯蒂小姐!一位
热爱诗歌和诗人的贵族天使,到哪儿去找!……可是,在这
位少女的朋友、那位心地善良的勇猛大兵、首屈一指的体魄
健壮的人面前,我以精神力量显示了自己的强壮有力,还作
了一番阿尔喀得…式的演习,使那位大兵大吃一惊。他回去
以后,肯定对那位少女说我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本该将自
己描绘成六翼天使的时候,我偏偏扮演了拿破仑的角色!……
说到最后,我可能会交上个好朋友,可我为这个花的代价可
太高了!友情,这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六百万,一个好朋友
能值这个价!用这种价钱交朋友可不能多交……”
卡那利发出这最后一句感慨时,拉布里耶尔走进了他朋
友的书房。拉布里耶尔满面愁云。
“喂,你怎么啦?”卡那利问他道。
“她父亲要求让他女儿在两个卡那利之间作出选择……”
“你这个可怜虫,”诗人哈哈大笑,高叫道,“她这位父亲
可真精明啊……”
“我已经以名誉担保,许下诺言,要把你带到勒阿弗尔
去,”拉布里耶尔可怜巴巴地说。
“亲爱的小乖乖,”卡那利回答道,“既然关系到你的名誉,
你尽可以信赖我……我去请一个月的假……”
“啊,莫黛斯特可漂亮了!”拉布里耶尔伤心失望地叫道,
“你轻而易举就会把我压倒的!看到幸福光顾到我的头上,我
自己也感到奇怪,所以我心里总在想:‘这是搞错了吧!”’
①阿尔喀得,希腊神话传说中阿尔开俄斯的孙子,此处指不爱女色的英雄
赫拉克勒斯(阿尔开俄斯即其祖父)。
人间喜剧第一卷
“晤!走着瞧吧!”卡那利欣喜若狂地说道。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以后,夏尔·米尼翁和他的银钱总
管先生快马加鞭,从巴黎直奔勒阿弗尔而去。在莫黛斯特的
恋爱问题上,父亲已经使那条看家狗完全平静下来了,一方
面给他解除了原来的命令,同时又叫他对比查放下心来。
“一切都非常顺利,我的老杜梅,”夏尔说道。卡那利也
好,拉布里耶尔也好,两个人的情况他都已经向蒙日诺打听
清楚。“我们就要有两个演员扮演同一个角色了!”他快乐地
高声叫道。
不过,对于即将在木屋别墅演出的这场喜剧,他叮嘱老
伙伴要绝对保密。这幕喜剧可说是最温和的报复,也可以说
是父亲对女儿的教训。从巴黎到勒阿弗尔,两位朋友一路长
谈。从谈话中,上校了解了这四年当中他家里发生的每一件
细小的变故。夏尔还告诉杜梅,外科专家德普兰月底以前要
来给伯爵夫人检查一下白内障,看看是否有可能使她重见光
明。
车夫指望拿到一大笔赏钱,鞭子一甩发出清脆的响声。木
屋别墅的人正要吃午饭,这长鞭的响声,向他们宣告两位老
兵已经到家。长期在外的父亲终于归来,只有久别重逢的欢
乐才会这么轰动:家中全体女眷都跑到门口。多少父亲,多
少子女,可能父亲比子女为数更多,都能理解在这样喜J夫的
日子里人们沉醉在欢乐之中的心情,所以文学作品从来不需
要对此进行描绘,因为最美好的语言和诗歌也无法表达这种
激动的心情。也可能是因为甜蜜的激情文学味并不浓吧!这
一天,无论什么人说什么话,都不能破坏米尼翁家人的欢乐。
人间喜剧第一卷
莫黛斯特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那神秘的恋爱曾使她面孔苍
白。但是在这个问题上,这一天,父亲、母亲与女儿之间休
战了。上校有着真正士兵特有的令人赞叹的细腻情感,他一
直待在自己妻子的身边,她的手一直与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同时他也望着莫黛斯特,欣赏着这个苗条、风姿绰约、富有
诗意的美人,真是百看不厌。难道不正是在这些小事上能看
出一个人感情是否丰富么?莫黛斯特害怕扰乱父亲和母亲悲
喜交集的心情,不时走过来亲吻远游归来人的前额。她亲吻
父亲的次数太多了,似乎她要代表两个人亲吻他。
“啊!亲爱的小乖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有一次她尽
情抚摩着父亲的时候,上校握住莫黛斯特的手说道。
“嘘!别说!”莫黛斯特指着母亲,附在他耳边回答道。
杜梅颇为狡黠地保持着沉默,这使莫黛斯特对他巴黎之
行的结果很是担心。有时她偷眼望望中尉,但是无法穿透他
那坚硬的外壳。上校是一位小心谨慎的父亲,他希望先研究
一下他那宝贝女儿的性格,特别是要征求自己妻子的意见,然
后再进行事关全家幸福的会谈。
“明天,我的宝贝,”晚上临睡前他说道,“你早点起来。
天气好的话,我们一起到海边去散步……我们要谈谈你的诗
作,德·拉巴斯蒂小姐。”
这句话伴随着饱含父爱的微笑。这微笑立刻象回声一般
出现在杜梅的嘴唇上,莫黛斯特能知道的也就不过如此。但
是这也足够了,既使她忐忑不安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又使她
久久不能成眠。她急切地想知道个究竟,她已经作了多少种
猜测啊!所以第二天早上,她比上校还先穿戴整齐,准备停
人间喜剧第一卷
当。
“你都知道了,我的好爸爸,”一走上去海边的路,她就
说道。
“我都知道了,而且还知道不少你不知道的事,”他回答。
说完这句话,父女二人默默地走了几步。
“孩子,你给我解释解释,一个母亲宠爱的女儿,怎么能
不征求母亲的意见,就做出给一个陌生人写信这样重大的事
情呢?”
“唉!爸爸,妈妈肯定不许这样做的。”
“我的女儿,你觉得这样做很理智么?如果说你这一招完
全是自己想出来的,就不说廉耻吧,你的理智,或者你的智
慧,难道没有告诉你,这样做,就等于‘自投男人怀抱’么?
难道我的女儿,我唯一的、仅有的孩子,就这样毫无自尊心,
这样低贱么?啊!莫黛斯特,你叫你父亲在巴黎度过了地狱
般的两小时。总而言之,从道德上说,你这种行为和贝蒂娜
是一样的,况且没有别人的引诱可以作为辩白的理由。你是
很冷静地卖弄风情,而这种卖弄风情,一时冲动的爱情,是
法国女人最可怕的缺点。”
“你说我毫无自尊心?……”莫黛斯特哭着说道,“可是
他还没见过我呀!……”
“他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书信来往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心灵进行
了交谈。只是在我的眼睛确认我做得对以后,我才将名字告
诉了他!”
“对,我亲爱的迷途天使,你是把某种类似理智的东西注
人间喜剧第一卷
入了荒唐的举动,而这种荒唐的举动既会毁掉你自己的幸福,
也会毁掉你的家庭……”
“可是,爸爸,不管怎么说,得到了幸福就可以宽恕这种
轻率的举动,”她一气之下说道。
“要是只有轻率的举动而无其他怎么办?”父亲大叫起来。
“这种轻率的举动,我母亲也是干过的,”她生气地顶撞
道。
“这孩子可真犟!你母亲在一次舞会上见过我以后,当天
晚上就对她父亲说,她认为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幸福……她的
父亲非常喜欢她。你母亲对我的爱情的确来得很快,但那仍
然是在父亲的眼皮底下。莫黛斯特,你直截了当地说吧,那
样的爱情与给陌生人写信的荒唐举动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
呢!”
“你说是陌生人?……爸爸,你要说他是我国一位最伟大
的诗人,他的为人及他的生活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别人
的恶意诽谤和攻击。他是一个浑身是荣誉的人。而且对于他
来说,我亲爱的父亲,直到我想知道他本人是否也和他的灵
魂一样美那一刻为止,我都是戏剧和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莎
士比亚笔下的一个姑娘呀!……”
“天哪!可怜的孩子,你这是在作关于婚姻问题的诗。人
们之所以一向将女儿关在闺阁中不准出门,上帝、社会法律
之所以将女孩儿们置于父亲允诺的严格约束之下,正是为了
使她们免遭这些诗歌给她们带来的各种不幸。这些诗歌使你
们着迷,使你们眼花缭乱,你们便不能恰如其分地欣赏它们。
诗歌是生活中的一种消遣,但是诗歌不是全部生活。”
人间喜剧第一卷
“爸爸,在事实的法庭面前,这还是一场悬而未决的官司,
我们的感情和家庭之间一向是有争斗的。”
“哪个孩子为抵制家庭而得意洋洋,哪个孩子就要倒霉!
……”上校神情严肃地说道。“一八一三年,我亲眼看见我的
一个伙伴德·哀格勒蒙侯爵,不顾他父亲的反对,娶了他的
表妹为妻。那个姑娘把固执当作是爱情,后来这对夫妻为此
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这个意义上,家庭是至高无上的
......,,
“这些话我的未婚夫都对我说过,”她回答道,“有一段时
间,他扮演的是奥尔恭…的角色,而且他勇于在我面前诋毁
诗人的为人。”
“你写的信我看过了,”夏尔·米尼翁说道,情不自禁地
冷笑起来,莫黛斯特见了,心中很是惴惴不安。“我应该向你
指出,你最后一封信,对于一个被引诱的姑娘,一个朱丽·
德·埃棠芝,几乎是不能容许的!天哪!小说害得我们好苦
啊!……”
“小说不是写的,亲爱的父亲,我们可以创造小说,当然
最好还是看小说……路易十四时代和路易十五时代,发表的
小说比现在少;可是现在的艳遇还没有那时多……再说,既
然你已经读过那些信,你就应该看出来,我给你找的这个女
婿,是最恭敬的儿子,有着天使般的心灵和责己甚严的正直
品格;你也应该看出来,我们相爱的程度至少与你和我母亲
①奥尔恭,莫里哀的喜剧《答尔丢夫》(又译《伪君子》)中的人物,一个
老实天真、虔信宗教的市民。
人间喜剧第一卷
相爱的程度相差无几……我同意你说的,有的事办得不合程
序。你可以说,我办的事有点毛病……”
“你写的信我看过了。”父亲打断女儿的话,又重复了一
句,“一个熟悉生活和被激情牵着鼻子走的女人可以干的事,
二十岁的姑娘干了则是大错特错。正因为我看过你的信,我
才知道他是怎样在你面前把这种行为说得头头是道……”
“对于用角尺来衡量生活的市民和老古板的哥本海姆之
流,这当然是过错……爸爸,我们不要脱离艺术和诗歌的世
界谈问题吧……我们这些姑娘,置身于两种体系之间:要么
媚态百出,让一个男人看出我们在爱他;要么直截了当地向
他走去……这后一种决定,难道不是很伟大、很崇高吗?我
们这些法国姑娘,就象商品一样,被我们的家庭三个月之内
售出,有时还象维勒干小姐那样,当月月底售出。可是在英
国、瑞士、德国,差不多都是按照我遵循的这个程序结婚的
……你还有什么话可以驳斥我呢?难道我不是有点德国血统
吗?”
“孩子!”上校瞪着他的女儿大叫起来,“法兰西的优越性
正是来自其理智及其逻辑的严密!美丽的法兰西语言已注定
其思想必然是合乎逻辑的,法兰西是全世界理智的化身!英
国和德国的风俗习惯在这一点上是浪漫的。可是,连这些国
家的名门望族也遵循我们的规矩。你的父母很熟悉生活,他
们对你的心灵和你的幸福要负责任,他们应该使你避免撞上
人世的暗礁,这一点,你是从来不愿意想的!……天哪!”他
说道,“这是儿女的过错,还是我们的过错呢?是否应该将儿
女置于钢铁的桎梏之下呢?我们疼他们,我们要让他们幸福,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幸得很,这种疼爱又使他们牵动着我们的心:难道因为疼
他们,我们就应当受到惩罚吗?……”
莫黛斯特听着父亲泪水哽咽地道出这种祈求,用眼角观
察着父亲。
“一个尚未以身相许的姑娘,自己挑选了一个漂亮小伙子
作丈夫,不仅漂亮,而且还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出身高贵,
地位可观!……是象我一样的性情温和的贵族。难道这是犯
了过错么?”她说道。
“你爱他吗?……”父亲问道。
“噢,父亲,”她将头依偎在上校的胸前,说道,“如果你
不想看见我死去的话……”
“好了!好了!”老兵说,“我看出来,你的恋情是不可动
摇的了!”
“对,不可动摇!”
“什么都不能使你改变初衷么?……”
“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
“你丝毫不曾设想会发生什么变故,出现什么变心的事,”
老兵接着说,“你因为他风度翩翩,便不顾一切地爱他,如果
他是个德·埃斯图尼式的人,你也爱他么?……”
“啊!父亲……你不了解你的女儿。难道我能爱一个恶棍,
一个无信义、无廉耻的人,一块上绞刑架的料吗?……”
“若是你上当受骗了呢……”
“被那个迷人的、天真的,几乎有些忧郁的小伙子欺骗么?
……你笑了,要么是你没有见过他。”
“照你刚才所说,你的爱情不再是绝对的,这真是万幸。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要让你看到一些情况,可能会改变你的诗篇……好吧,父
亲还是有点用的,你懂吧?……”
“爸爸,你想教训教训你的孩子。这变成‘行为道德’课
了。”
“可怜的误入歧途的孩子!”父亲严厉地接着说下去,“这
教训并非来自于我,这跟我毫不相干!若不是想使你受的打
击和缓一些……”
“好了!好了!父亲,不要拿我的生命寻开心了……”莫
黛斯特面孔煞白,说道。
“来,我的女儿,把你的全部勇气拿出来吧!拿生命开玩
笑的是你,生活也捉弄了你。”
莫黛斯特呆若木鸡,注视着她的父亲。
“听着,你爱的那个年轻人,你四天以前在勒阿弗尔教堂
里看见的那个年轻人,假如他是个恶棍……”
“他不是!”她说道,“那一头棕色头发,苍白的睑庞,那
充满诗意而又有贵族气派的面庞……”
“都是骗人的!”上校打断女儿的话说道,“正象我不是那
个张起风帆出海捕鱼的渔人一样,那个人也不是德·卡那利
先生……”
“你知道这话在我心里把什么化成泡影了么?……”莫黛
斯特说道。
“放心吧,孩子。虽然命运注定要惩罚你的过错,这坏事
倒还不是不可补救。你看见的那个小伙子,你在通信中与他
将心换心的小伙子,是个忠诚老实的人。他来找我,将他的
尴尬处境告诉了我。他爱你,说不定我也不反对他当我的女
人间喜剧第一卷
婿。”
“这个人不是卡那利,那他是什么人呢?……”莫黛斯特
嗓音大变,说道。
“是他的秘书!……他叫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他
不是贵族。可他是品行端正、崇尚道德、讨父母喜欢的一个
普通人。再说,是不是贵族对我们又有什么要紧呢?你已经
见过他了,任何力量也不能改变你的心,你挑中了他,你了
解他的内心,他外表漂亮,他的心灵也很美!……”
莫黛斯特一声叹息,打断了德·拉巴斯蒂伯爵的话。可
怜的姑娘,面色苍白,两眼直勾勾盯着大海,全身僵硬,象
死人一样。“他是品行端正、崇尚道德、讨父母喜欢的一个普
通人。”这句话有如匕首一般,刺进了她的心。
“上当了!……”她终于冒出这一句话来。
“跟你可怜的姐姐一样,不过没那么严重。”
“咱们回家吧,父亲!”她从两个人坐着的小土墩上站起
身来,说道。“你听着,爸爸,我在上帝面前向你发誓,在我
的婚姻大事上,不论你的意愿如何,我都听从。”
“那么你已经不爱这个人喽?……”父亲嘲讽地问道。
“我爱的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睑上不会作假的人,象你
一样正直的人,不会象演员那样乔装打扮的人,不会将别人
名气的脂粉涂上自己双颊的人……”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会使你改变初
衷吗?”上校讥刺地问道。
“啊,不要耍笑我了!……”她两手绞在一起,心烦意乱
地注视着父亲,说道,“你不知道开这种玩笑,叫我的心和我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最宝贵的信仰受到怎样的折磨……”
“上帝不容我那么做!我对你说的都是大实话。”
“父亲,你心眼真好!”她停顿了一下,颇为庄重地回答。
“你的信他都留着呢!”夏尔·米尼翁接着说,“嗯?……
你发自内心的荒唐的多情话如果真的落到了诗人手里,据杜
梅说,那些诗人把这些信卷成卷,当点雪茄的火柴用呢!”
“啊!你也说得太过分了……”
“是卡那利这么告诉他的……”
“他见到卡那利了?……”
“对,”上校回答道。
两个人默默地走下去。
…这位先生’对我说了诗歌和诗人的那么些坏话,”莫
黛斯特走了几步之后,接着说下去,“原来如此!为什么这个
小秘书谈到……对,”她打断自己的话头说道,“他的品行,他
的优点,他美好的感情,难道不都是书里冠冕堂皇的话么?
……窃取别人名气和姓氏的人很可能会……”
“溜门撬锁,盗窃金库,拦路杀人,是不是!……”夏尔
·米尼翁冷笑着高声说,“你们这些姑娘们哪,就是这样感情
绝对,对生活一无所知!一个能干出欺骗女人勾当的人,一
定是从断头台上下来的,或者应该上断头台……”
这句嘲弄的话语止住了莫黛斯特的激动。两人又都默不
作声了。
“我的孩子,”上校接着说,“社会上的男人,再说自然界
也是如此,就是要想方设法占据你们的心,你们则应该自卫。
你是把角色掉过个儿了。这好不好呢?在虚假的位置上,一
人间喜剧第一卷
切都是假的。那么,首先大错特错的是你。不,一个男人设
法讨女人欢心时,他并不是魔电。我们的权利允许我们主动
进攻,不计后果,当然杀人和卑鄙无耻的行为除外。一个男
子,在欺骗了一个女人之后,还可以具有良好的品德,这当
然不包括通过女人谋求大量财富的情况。而只有女王、女演
员,或者一个女人地位比男人高得多,对他来说,她就好比
是女王一般的时候,这种女人才可以主动去追求男人,而不
致受到许多责陉。可是一个少女不行!……不论她犯这个错
误时出发点多么好,多么富有诗意,多么小心谨慎,她都违
背了上帝在她身上培植起来的一切神圣、美好、伟大的情感。”
“本想寻求主人,却得到个奴仆!我无非是单方面重演了
《爱情与偶然的游戏》…而已!”她心酸地说道,“啊!我受到
这样的打击,这一辈子算是死了心了……”
“疯丫头!……我看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是一个好
人,他至少抵得上德·卡那利男爵先生:他曾经给一位首相
当过私人秘书,现在是审计院的审核官。他心地善良,热恋
着你。只是他不写诗……对,我承认,他不是诗人。可是他
可以有一颗充满诗意的心。总而言之,我可怜的孩子,”他见
莫黛斯特作了一个厌恶的手势,便说道,“你就要见到他们两
个人了,真假卡那利……”
“噢!爸爸!……”
①这是法国剧作家马里沃(168s 1763)一七三0年写的一部喜剧。小姐
西尔维亚等待多朗特前来相亲,他们分别改扮成使女和男仆,以便更好
地观察对方。两人相见后产生感情,最后脱下伪装,倾心相爱。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不是向我发过誓,要在婚姻大事上一切听从我吗?那
好,你可以在这两个人当中挑选一个中你意的人作你的丈夫。
你已经从一首诗歌开始,你要尽量在田野漫游,从打猎或钓
鱼中窥见这两位先生的真正品格,然后以田园牧歌来作为结
束吧!”
莫黛斯特低下头。她和父亲返回木屋别墅,一路上只是
听父亲讲话,父亲问她话时,她也是用一个、两个字回答。她
原来以为已经飞上高山,直达鹰窠,现在她从高山之巅一直
跌落到泥沼之中,而且受到羞辱。用当代一位作家富有诗意
的说法,就是:“她首先感受过脚下十分娇嫩的花草的滋味,
因而无法在现实布满玻璃碎片的道路上行走。异想天开在她
脆弱的心中汇集了女人具有的一切,从娇羞腼腆的少女撒满
紫罗兰花朵的幻梦,直到娼妓疯狂的肉欲。这异想天开将她
带到具有魔力的花园之中。咦,令人心酸的出人意料!她看
到的,不是无比鲜艳的花朵,而是乌黑的曼德拉草毛茸茸的
根茎相互纠缠着从地里长了出来!”莫黛斯特从自己爱情的神
秘顶端跌落下来,面前是连成一片、平平淡淡、两侧布满沟
渠和农田的一条路,一言以蔽之,是用平平常常的石块砌成
的路!哪一个有着火热心灵的少女摔这么一跤,不会跌得粉
身碎骨呢?她那些美好的话语都撒播在什么人的脚下了啊?
回到木屋别墅的莫黛斯特,与两个小时以前走出木屋别
墅的莫黛斯特,已经判若两人,那情形正和走在街上的女演
员与登台演出的女主角毫不相象一般。她木呆呆地,叫人看
了心里难受。太阳黯淡无光,大自然笼罩在云雾之中,花儿
再也不向她絮絮低语了。象所有个性倔强的姑娘一样,她在
人间喜剧第一卷
幻想破灭的酒杯里多喝了几口。她还不想把脖子伸进家庭和
社会的枷锁,她觉得那枷锁太重、太硬了!她还要与现实作
最后的搏斗。她甚至听不进父亲和母亲的安慰,一任自己的
心灵饱受折磨,从中尝到难以名状的奇特滋味。
“可怜的比查,”一天晚上她说道,“他倒不幸而言中了!”
这句话说明,她在无言的悲伤指引下,短时间内在现实
世界的荒原上,走过了多少路程。我们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的时候,它所产生的悲哀,就是一种疾病。这种疾病常常会
使人死亡。目前生理学正在研究,一个念头通过什么途径,经
过什么方式,会产生和毒物相同的对人体的破坏作用。研究
灰心失望怎样使人失去食欲,怎样破坏幽门,怎样改变一个
最坚强的生命的生存条件,这项研究决非无足轻重。莫黛斯
特就是如此。整整三天,她呈现出病态的忧郁,再也不唱歌
了,谁也别想让她笑一笑。这种情形真是叫她的父母和朋友
害怕。夏尔·米尼翁看见那两位朋友迟迟不到,也担心起来,
已经想派人去叫他们。第四天头上,拉图奈尔先生得到了消
息。事情原来是这样:
卡那利对这门有钱的婚事着了迷,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件
小事以压倒拉布里耶尔,而拉布里耶尔却不能青陉他违背了
友谊的原则。诗人以为,要让一个少女瞧不起一爪l情人,最
要紧的就是要让她看到这个人地位低下。因此,他装出很随
便的样子,向拉布里耶尔提议两人住在一处,在安古维尔租
一幢别墅,为期一个月。两人借口身体垮了,在那里小住一
阵。一开始,拉布里耶尔觉得这个提议十分自然,欣然同意。
紧接着卡那利就提出不要他朋友掏钱,免费带他去,而且自
人间喜剧第一卷
告奋勇承担了旅行的准备工作。他将自己的贴身仆人派到勒
阿弗尔,并且叮嘱他办理在安古维尔租乡村别墅的事时去找
拉图奈尔先生。他想,公证人一定多嘴多舌,会把这事告诉
米尼翁家里。各位读者都可以料到,爱乃斯特和卡那利以前
曾经交谈过这场艳遇的各种情况,拉布里耶尔絮絮叨叨,已
经向他的情敌提供了千百种情报。卡那利的贴身仆人对主子
的意图知道得清清楚楚,出色地贯彻了这些意图。他大肆宣
传这位伟大的诗人就要到勒阿弗尔来了,说他又搞政治,又
搞文学,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医生要他来洗海水浴,以恢复
体力。这位大人物要租一所房子,至少得有多少房间,因为
他要带秘书、厨子、两个仆人和一个车夫来,贴身仆人热耳
曼·博内先生还不算在内。诗人挑选并租下一个月的敞篷四
轮马车相当漂亮,可以用来出去漫游。因此热耳曼要在勒阿
弗尔近郊租两匹马。马有两种用场,除了拉车以外,男爵先
生和他的秘书还喜欢练练骑马。热耳曼看房子的时候,在矮
小的拉图奈尔面前,对秘书这个人十分强调。有两处房子没
有看中,就说是怕德·拉布里耶尔先生住得不舒服。
“男爵先生已经把他的秘书当成最要好的朋友,”他总是
说,“啊!如果待德·拉布里耶尔先生和男爵先生本人不一样,
我非得挨一顿好‘赳’不可!而且不管怎么说,拉布里耶尔
先生是审计院的审核官嘛!”
热耳曼每次外出,总是全身着黑呢礼服,手上戴着干干
净净的手套,脚上穿着靴子,俨然主子的架势。请诸位想想
看,他这样做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人们根据这个样品对伟
大的诗人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吧!一个很机灵的人,他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最后也会很机灵,因为主人的机灵最终总会使仆人受到熏陶。
热耳曼把自己的角色演得一点不过火,他按照卡那利的嘱咐,
表现得和和气气,平易近人。可怜的拉布里耶尔完全没料到
热耳曼会这样加害于他,也完全没料到他同意的事,实际上
是贬低自己。从众说纷纭的底层,也有片言只语传到莫黛斯
特的耳中。就这样,卡那利就要用自己的马车带上他的朋友
前来,而爱乃斯特的性格又使他无法及时发现自己处于这样
一种地位而进行补救。他们姗姗来迟,夏尔·米尼翁气得直
骂,其原因是卡那利要把自己的家徽漆在马车的护板上,又
在裁缝店里制作服装。诗人将这宗宗琐碎小事都想得十分周
全,因为在他看来,哪一宗小事都会对!』>女产生影响。
“放心吧,”第五天头上拉图奈尔对夏尔·米尼翁说道:
“卡那利先生的贴身仆人今天早晨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他租
下了亚摩里夫人在桑维克带全套家具的小楼,租金七百法郎。
他已经给主人写信,告诉他可以动身前来,到时一切都会准
备停当。因此,这两位先生星期天就会到这里了。我还收到
比查写来的信,你看,在这儿……信不长,说:‘亲爱的老板:
星期日之前我无法返回。近日有一些极其重要的情况尚待了
解,此事关系到一个人的终身幸福。对这个人,您亦极表关
切。”’
这两个人物就要来到的消息,并没有使莫黛斯特的悲伤
减轻:她依然沉浸在一败涂地的感觉和羞愧之中,看来,她
并不象父亲设想的那样喜欢卖弄风情。有一种很可爱的卖弄
风情,是允许的,那就是心灵上的,这可以叫做爱情上的彬
彬有礼。而夏尔·米尼翁责备她女儿的时候,没有将讨人喜
人间喜剧第一卷
欢的愿望与一时冲动加以区别,没有将爱的渴求和小算盘加
以区别。他真正是帝国时代的上校,他匆匆读过他们的通信,
看到的是一个姑娘扑到一个诗人的怀里。为了避免冗长,我
们曾删掉一些信件。在那些信里,莫黛斯特通过女子身上显
得相当自然的过渡,已经用腼腆的、亲切的持重态度取代了
最初几封信中那种咄咄逼人的、轻佻的语气。一个行家里手,
一定会对她这种持重态度十分赞赏的。但这位父亲有一点非
常有道理,那就是在最后一封信中,莫黛斯特为三重的爱情
所左右,谈话的语气,仿佛婚事已定的样子。这封信使她羞
愧万分。现在,父亲逼着她接待一个过去她的心灵几乎赤裸
裸地向他飞去,而现在看来是与她不般配的人,她觉得父亲
真是太冷酷无情、太残忍了。关于杜梅与诗人的会见,她已
经盘问过杜梅。她细心地让他叙述了每一个细节,她觉得卡
那利并不象中尉说的那么粗野。说到这位文坛的唐璜有一个
由教皇赐赠的漂亮小匣子,装着“一千零三个”女人的信时,
她微微笑了起来。她有好几次真想对她父亲说:“你看,不是
我一个人给他写信吧,最杰出的女性都给诗人的桂冠寄去几
片叶子呢!”
这一个星期,莫黛斯特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场
灾难,对一个富有诗意的天性来说,是一场浩劫,它在这位
少女身上唤醒了早就潜伏着的深刻的洞察力和狡诈。此后向
她求婚的人就要遇到一个可怕的对手了。确实,一个年轻人,
心情冷下来时,头脑会变得健全;这时就会以一种玩世不恭
的气派观察和迅速地判断一切。这种气派,莎士比亚在《无
380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事生非》…中贝阿特丽克丝这个人物身上描绘得十分精彩。最
杰出的男子使莫黛斯特的希望破灭了,她顿时对男人深恶痛
绝起来。在爱情上,女人自以为是厌恶的东西,其实只是看
透了而已。而在情感上,尤其是少女,她们从来不能正确对
待。她们不是顶礼膜拜,便是藐视鄙夷。莫黛斯特经受了巨
大的心灵痛苦以后,便必然要拿起那块盾牌:她曾经说过,那
块盾牌上镌刻着“藐视”二字。从这时起,在她所谓的“求
婚者的笑剧”中,她扮演的虽是女主角,却可以象毫不相干
的人一样观看这出笑剧的演出。她特别打定主意,要不断地
羞辱德·拉布里耶尔先生。
“莫黛斯特算得救了,”米尼翁夫人微笑着对她丈夫说道。
“她想用极力爱真卡那利的办法来报复假卡那利。”
莫黛斯特的计划果然如此。这种作法未免太俗不可耐,因
此她向母亲倾吐心中的悲哀时,母亲劝她对德·拉布里耶尔
先生只能表现出极大的善意。
“这两个小伙子,”星期六晚上拉图奈尔夫人说道,“肯定
料想不到有多少间谍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我们有八个人观察
他们呢!”
“你说什么,我亲爱的朋友,两个小伙子?”矮小的拉图
奈尔大叫起来,“不是两个,是三个。哥本海姆还没来,我可
以说说。”
莫黛斯特早已抬起了头,所有的人也都跟她一样抬起头
①《无事生非》(1598),莎士比亚的喜剧。
人间喜剧第一卷
来,望着公证人。
‘镩三个钟情的人又来排上队了,而且他已经有情了
......,,
“啊?真的么!……”夏尔·米尼翁说道。
“这个人不是别人,”公证人大肆渲染地接着说,“正是德
·埃鲁维尔公爵先生大人,他也是圣瑟韦尔侯爵,尼沃隆公
爵,巴耶伯爵,埃西尼子爵,国王马厩总管,贵族院议员,马
刺教派和金羊毛教派骑士,西班牙大贵族,诺曼底前任酋长
的儿子。上次他在维勒干家中小住的时候,见过莫黛斯特小
姐。他的公证人昨天从巴耶来到这里,公证人说那位大人当
时就为莫黛斯特不够富有,达不到他的要求而感到遗憾。他
父亲回到法国的时候,家产只剩下了埃鲁维尔城堡,还有一
个姐姐作为城堡的摆设。年轻的侯爵现年三十三岁。伯爵先
生,”公证人满怀敬意地转身向上校说,“我是实实在在受人
之托向你们透透口风的。”
“你问莫黛斯特吧,”父亲回答,“问她愿不愿意在她的鸟
房里再增加一只鸟。至于我嘛,这位国王马厩总管阁下向她
表示关切,我不反对。”
虽然夏尔·米尼翁小心翼翼,不见任何人,天天待在木
屋别墅,每次出门必带着莫黛斯特,可是在木屋别墅总不好
不接待哥本海姆。哥本海姆已在别人面前谈过杜梅发财的事。
杜梅几乎是莫黛斯特的第二个父亲,他离开哥本海姆的
商号时,曾对他说过:
“我以后就给上校当总管。我的全部财产,除了我老婆保
留的那部分以外,以后就给我的小莫黛斯特的子女……”
人间喜剧第一卷
拉图奈尔已经提出的那个很简单的问题,勒阿弗尔的每
一个人也都反复提过:
“杜梅的一份财产就有六十万法郎,他还要给夏尔·米尼
翁先生当总管,那夏尔·米尼翁先生的财产不是不得了吗?”
“米尼翁先生抵达时,乘坐的是自己购买的一艘船,船上
装的是靛蓝染料,”交易所里的人都这么说,“且不算那艘船
值多少,光是船上的货物值的钱已经比他们自己说的那个数
目大了。”
上校在出外经商旅途中精心挑选的仆人,他不想将他们
辞退,因此不得不在安古维尔山下以六个月为期租下一幢房
屋,因为他有一个贴身仆人、一个厨子、一个车夫(厨子和
车夫都是黑人)、一个黑白混血的女仆、两个黑白混血的男仆。
对这些人的忠心耿耿他都可以放心指望。车夫正在为小姐、为
自己的主人物色骑用的马匹,为上校和中尉从巴黎回来时坐
的那部四轮敞篷马车物色驾车的马匹。这辆马车在巴黎购得,
最新款式,上面漆着拉巴斯蒂的家徽,家徽上方还有伯爵一
级贵族头衔的环形装饰。一个人在印度人、香港商人和广州
的英国人极尽奢侈豪华之能事的环境中生活了四年,这些在
他眼里都是区区小事了。勒阿弗尔的巨商,格拉维尔和安古
维尔的居民,对此可是大加评论,五天之内,闹得沸沸扬扬,
那种情形在诺曼底,简直就跟一筒炸药起了火一样,搞得无
人不知,无人不晓。
“米尼翁先生从中国回来带回了几百万,”鲁昂的人说,
“听说他在外几年成了伯爵啦?”
人间喜剧第一卷 383
“他革命…以前就是德·拉巴斯蒂伯爵!”说话的人中有
一个回答道。
“那么,这个二十五年来一直自称夏尔·米尼翁的自由党
人,现在要管他叫伯爵先生喽!……这世道是往哪儿变哟!”
虽然莫黛斯特的父母和朋友都守口如瓶,可是人家都把
她看成是诺曼底最富有的继承人。而且到了这时,人人的眼
睛都发现了她的长处。德·埃鲁维尔公爵先生的姑母和姐姐
在巴耶,当着客厅里全体客人的面,一口咬定夏尔·米尼翁
先生就是有权享受他的贵族头衔和伯爵的家徽,这头衔和家
徽最初是米尼翁红衣主教受封得来的。为了表示对他感恩戴
德,便将红衣主教长袍的流苏和主教的帽子作为家徽的底座
和支架。这位姑母和姐姐以前从维勒干家那边依稀瞧见过德
·拉巴斯蒂小姐,现在她们突然对这个家道中落的家族的家
长异常关切起来了。
“要是德·拉巴斯蒂小姐既富有又漂亮,”年轻公爵的姑
母说道,“那大概要算是这外酋最理想的人家了。再说,这一
位至少是贵族吧!”
这最后一句话是针对维勒干家说的。从前这家人家曾经
屈尊前往维勒干家求婚,双方却没有谈成。
就是这些小事,引出我们这一幕家庭戏剧的另一个人物。
当然这是违背亚里斯多德和贺拉斯的规律的。不过这个姗姗
来迟的人物,其肖像及传记,文字不多,不会使我们行文冗
长。公爵先生在这里不会比他在历史书上所占的位置更大。德
①指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
人间喜剧第一卷
·埃鲁维尔公爵先生大人,是诺曼底最后一任酋长夫妻的老
来子,一七九六年流亡国外期间生于维也纳。现任公爵的父
亲是位老元帅,一八一四年与国王一起回到国内,一八一九
年去世,当时尚未能给他的儿子成亲,虽然他的儿子那时已
经是德·尼沃隆公爵。父亲只给儿子留下偌大的埃鲁维尔城
堡、猎场、几处附属建筑以及一处好不容易赎回的田庄,年
收入总共一万五千法郎。路易十八授予他国王马厩总管的头
衔。到了查理十世治下,他又享受到给贫苦的法兰西贵族院
议员的一万二千法郎津贴。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国王马厩
总管的薪水和两万七千法郎的年收入哪里够用呢?当然,在
巴黎,年轻公爵可以乘坐国王的车子,在卢浮宫圣托马斯街
王室车马侍从处有自己的公馆。他的薪水可够支付他冬天的
费用,那两万七千法郎用来支付他夏天在诺曼底的费用。这
位大老爷之所以到现在还是光棍,主要是他姑母的过错,而
不是他自己的过错。他那位姑母肯定没读过拉封丹的寓言。…
埃鲁维尔小姐奢望极大,与时代精神背道而驰。因为你没有
钱,纵令是名门贵族,也很难在法国高等贵族阶层中找到富
有的女继承人:高等贵族们的儿子由于财产平均分割而破产,
要使儿子们发财致富,已经有点自顾不暇了,哪里会有大量
财产给女儿呢?要让年轻的德·埃鲁维尔公爵结上一门占便
宜的婚姻,本来就非得奉承、巴结大银行家家族不可,可是
①指拉封丹的寓言《鹭鸶》,讲一只鹭鸶沿河岸徘徊,看到很好的鱼,觉得
还不到进餐的时候,看到别的鱼,又觉得不符合自己的身分,因此都白
白地放过去了;到最后饿得发慌,只好吃一只蜗牛。
人间喜剧第一卷
埃鲁维尔家高傲的小姐恶语伤人,将一个个大银行家家族都
得罪了。王政复辟的最初几年里,从一八一七年到一八二五
年,埃鲁维尔小姐一面寻求有几百万的人家,一面又拒绝了
银行家的女儿蒙日诺小姐。结果是德·封丹纳先生将蒙日诺
小姐娶走了。到末了,由于她的失策,错过了许多好机会后,
她还嫌纽沁根家的财产来路不光彩,不肯成全德·纽沁根夫
人想使女儿成为公爵夫人的野心。国王很想使德·埃鲁维尔
家族恢复昔日的光彩,几乎精心安排了这桩婚事,而且在公
开场合说德·埃鲁维尔小姐的想法荒唐透顶。就这样,姑母
把她的侄子搞得叫人耻笑,而公爵本人确实也引人发笑。确
实,当人世间伟大的事物消逝的时候,会留下一些残渣碎屑,
拉伯雷称之为“掉下来的渣渣”,法国贵族如今真叫我们看见
许许多多的遗老遗少。当然,在漫长的历史中,无论是神职
人员还是贵族,都无需自怨自艾。这光彩夺目的社会上不可
缺少的两大阶层,在历史上都有杰出的代表人物。可是,不
采取公正态度,不在这里指出这个种族的衰退,就象你们可
以从莫尔索伯爵C见《幽谷百合》)那流亡国外的贵族形象,
从德·埃斯巴侯爵(见《禁治产》)那贵族上花的形象中所见
到的那样,岂不是放弃了历史学家这美妙的头衔么!这个出
强人和勇士的种族,高傲的德·埃鲁维尔家族,给法兰西王
权输送了著名的元帅,给教会输送了好几位红衣主教,给瓦
卢瓦王朝输送了不少军官,给路易十四输送了好些骑士、勇
士的家族,是怎样落到这个地步,成了一个软弱多病,较之
比查还要矮小的生物呢?在巴黎不止一处客厅里,当人们听
到禀报法兰西一连串名门望族的姓氏,而看到走进来的要么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个矮小瘦弱、看上去只有一口气的人,要么是个未老先衰,
或者奇形怪状的造物的时候,人们头脑里都会产生这个问题。
想象力能找到的昔日名门望族的标志,一位善于观察的人也
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在这些人身上找到一点线索。路易十五治
下的挥霍无度、生活放荡,这个自私和令人沮丧的时代的狂
啖暴饮,产生出孱弱、衰退的一代。在这一代人身上,往日
的伟大品格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了那套举止。表面的形式,
这就是贵族保留下来的唯一遗产。因此,除了少数例外,人
们可以用蓬巴杜夫人朝代留下的可怜后遗症来解释王朝的垮
台,路易十六也在垮台中送掉了性命。
国王马厩总管这位年轻人,头发金黄,面色苍白,身材
纤细,蓝眼睛,头脑里倒也不缺乏某种尊严。但是他个子矮
小,再加上他在姑母的错误引导下去追求维勒干家的女儿而
一无所获,使他变得十分腼腆。德·埃鲁维尔家族,由于一
个早产儿的缘故,已经差一点绝了后C见“哲理研究”部分
《该死的孩子》)。大元帅——家族中这样称呼被路易十三封为
公爵的那个^、——到八十二岁才结婚,自然这个家族是延续
下来了。这位年轻公爵很喜欢女人。但是他把女人看得太高,
对女人过于毕恭毕敬,顶礼膜拜,只有和谁也不尊敬的女人
在一起时他才感到自在。这种性格使他过着局部的双重生活。
他在客厅中,或者说在圣日耳曼区的小客厅中,对女人极尽
顶礼膜拜之能事,反过来,他又到容易上手的女人那里去报
复。这种生活作风以及他矮小的身材,受病痛折磨一般的面
庞,专门寻求心醉神迷的事的蓝眼睛,都更增加了他的可笑
之处。其实人们说他一切都可笑是非常不公正的,他充满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高尚的情感和风趣。但是他那并不横生的妙趣只有在他感到
很自在的时候才能表现出来。据说女戏子法妮·鲍普莱是他
花了大钱交结的最要好的女友。这位女戏子说起他来,有这
么一句话:“他是一瓶好酒,可是塞子塞得太紧,连起瓶塞的
起子都要用坏的!”
国王马厩总管对美丽的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当然只有爱
慕的份儿。她谈到他时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她说,“他好
象精雕细刻的一件首饰,拿给人看的时候多,真正佩戴的时
候少,于是就留在首饰匣的棉花团里。”
这句话使他痛苦万分,可是不幸得很,正象任何巧妙的
恶语中伤一样,这句话大家都广为传诵。
德·埃鲁维尔公爵虽然是一位杰出的骑手,可是就连国
王马厩总管这个官职名称,也由于与他的长相对比强烈,而
使心地善良的查理十世发笑。人也跟书籍一样,有时到了为
人所赏识时,已经为时过晚。德·埃鲁维尔公爵在维勒干家
小住求婚未成的时候,莫黛斯特曾依稀见过他。每见他走过,
上述这一切想法便不由自主地从她头脑中闪过。但是,在她
目前所处的境况中,她明白,为了不致受任何一个卡那利的
摆布,德·埃鲁维尔公爵的追求是多么重要。
“我看不出,”她对拉图奈尔说,“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德
·埃鲁维尔公爵。虽然我们家境贫寒,”她狡黠地望着她父亲
接着说下去,“可我正在成为继承人。我最后总要表一个态的
嘛……哥本海姆的眼神一周以来变化多么大,你们没看见吗?
他因为无法将到这儿来玩惠斯特牌算到对我表示无言爱慕的
账上,心里很难过呢!”
人间喜剧第一卷
“嘘!我的宝贝,”拉图奈尔夫人说道,“他来了。”
“阿尔图老爹伤心死了,”哥本海姆走进来,对米尼翁先
生说道。
“为什么?……”德·拉巴斯蒂伯爵问道。
“人家说维勒干就要付不出钱了,而交易所认为你有几百
万呢……”
“人家不知道我在印度下了多少本,”夏尔·米尼翁口气
很冷淡地回击道,“而且我也没想到要把我的经营情况给公众
交底。杜梅,”他附在朋友耳边说,“如果维勒干手头拮据,我
们大概就可以回到我原来的房子去住了,我们可以将他原来
给我们的现钱如数奉还。”
这就是命运安排的序幕。就在这当儿,卡那利和拉布里
耶尔以报信人为前导,于星期日早晨抵达了亚摩里夫人的小
楼。听说德·埃鲁维尔公爵、他的姐姐和他的姑母星期二也
要来,他们以健康不佳为借口,在格拉维尔租了一幢房子。看
到这种竞争的势头,交易所里的人都说,多亏米尼翁小姐,安
古维尔的房租要涨价了。
“这样搞下去,她要把安古维尔变成医院了!”维勒干家
的二小姐因为当不上公爵夫人而伤心失望,便这样说道。
《女继承人》这出永叵的喜剧,就要在木屋别墅上演了。
在莫黛斯特此刻的心情下,而且按照她开玩笑的说法,这出
戏自然也可叫做《少女的表态》。她在幻想破灭之后,已经下
定决心,只有遇到一个品格使她完全满意的人,她才会同意
嫁给他。
到达安古维尔的第二天,当时还是挚友的两位情敌,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备那天晚上在木屋别墅首次登台。他们星期天一整天和星期
一上午都忙着开箱子拿东西,把亚摩里夫人的小楼占下来,以
及进行小住一个月所必需的各种安排。再说,诗人卡那利所
处的见习大使的地位,允许他采取不少阴谋诡计,他什么都
算计好了。可能他抵达勒阿弗尔的消息已经引起了轰动,也
会在木屋别墅产生一些反响。于是他打算充分利用这种轰动。
以健康不佳为理由,他没有出门。拉布里耶尔则到木屋前面
去散步两次,因为他已经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在爱恋了。他
深怕自己令人讨厌,似乎觉得自己的前程已经阴云密布。星
期一两位朋友下楼吃晚饭时,两人都已为这最重要的第一次
访问穿戴完毕。拉布里耶尔的衣着与著名的星期天教堂相会
那次一模一样。但是现在他把自己看成是某一恒星的卫星,只
好听凭自己所处地位的命运摆布。卡那利既没有忘记穿黑色
大礼服,也没有忘记佩带勋章,更没有忘记那巴黎沙龙的优
雅风度。这种优雅的风度,通过他与其保护人绍利厄公爵夫
人的交往,通过与圣日耳曼区最上等社交界的接触,在他身
上已经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花花公子衣着讲究的每一细节,
卡那利都样样做到,而可怜的拉布里耶尔就要以毫无希望的
人那种随它去的模样出现。
热耳曼侍候两位主人吃饭时,看见对比如此鲜明,情不
自禁地微微一笑。上第二道菜的时候,他颇有外交风度地走
进来,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颇为忐忑不安地走进来。
“国王马厩总管先生到了格拉维尔,”他小声对卡那利说
道,“目的是医治与德·拉布里耶尔先生和男爵先生患的同样
的疾病,男爵先生可知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小个子德·埃鲁维尔公爵吗?”卡那利失声大叫。
“对,就是他,先生。”
“他也是为德·拉巴斯蒂小姐而来的吗?”拉布里耶尔涨
红了睑问道。
“是为米尼翁小姐而来!”热耳曼回答道。
“我们让人家要了!”卡那利注视着拉布里耶尔,叫道。
“啊!”爱乃斯特赶忙顶他一句,“这是自动身以来你第一
次说‘我们’。直到此刻为止,你一直是说‘我’怎么样,
‘我’怎么样的!”
“你真了解我。”梅西奥哈哈大笑起来,回答道,“可是我
们争不过国王封的官,争不过公爵的头衔和贵族院议员,也
争不过法国行政法院根据我的呈文刚刚批给德·埃鲁维尔家
族的沼泽地!”
“这位大人,”拉布里耶尔半真半假地说道,“可以用他姐
姐给你开一张安慰卡嘛!”
正在这时,仆人禀报德·拉巴斯蒂伯爵先生驾到。两个
年轻人听到伯爵说话的声音,立即站起身来,拉布里耶尔急
忙迎上前去给他介绍卡那利。
“在巴黎您去看过我,我这是回访!”夏尔·米尼翁对年
轻的审核官说道,“来的时候我又得知,还能与我们当代一位
伟大的诗人见面,我真是加倍高兴。”
“伟大?……先生,”诗人微微笑着回答,“在一个以拿破
仑的统治为序幕的世纪里,不可能有任何伟大的东西。首先,
我们是一个遍处产生所谓伟大诗人的民族!……其次,二流
才子们将自己装扮成伟大天才的模样,装得那么象,以致根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本不可能有什么名气很大的人了。”
“正是这个原因,才使您投身政界么?”德·拉巴斯蒂伯
爵问道。
“政界也是一样,”诗人说,“再也不会有什么伟大政治家
了,只会有一些或多或少涉及伟大事件的人。您想想看,先
生,宪章把纳税额当成军备额,在这样的宪章给我们规定的
制度下,只有您到中国去寻求的东西——财富,才是实在的
东西。”
梅西奥很自呜得意,对自己给未来的岳丈留下的印象也
很满意,他转身吩咐热耳曼:“在客厅里上咖啡,”说着,一
面请这位巨商离开餐厅到客厅落座。
“伯爵先生,”这时拉布里耶尔说道,“我正感到为难,不
知怎样将我的朋友带到您家去呢,您这样一来就解救了我,我
真感谢您。您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还这么机智……”
“嘿!普罗旺斯人个个都有这么点机智,”夏尔·米尼翁
说道。
“啊,您是普罗旺斯人吗?……”卡那利高声叫道。
“请原谅我这位朋友,”拉布里耶尔说道,“他还不曾象我
一样研究过拉巴斯蒂家族的历史。”
听到“朋友”这个字眼,卡那利意味深长地看了爱乃斯
特一眼。
“您的健康状况允许的话,”普罗旺斯人对伟大诗人说道,
“我请您今晚光临寒舍,这将是值得铭记的一天,正如古人所
说,albo 11(]ta』1da laI)illo。…。虽然在小小的屋舍里接待如
①拉丁文:要用白色大理石来作标志,意指值得树碑纪念的伟大日子。
人间喜剧第一卷
此鼎鼎大名的人物,我们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这可以满足
小女迫不及待要见您的心情。小女对您赞赏备至,还把您的
诗配上了曲谱呢!”
“看,您有比名气更好的东西,”卡那利说道,“如果爱乃
斯特说的话属实,您是金屋藏娇呢!”
“噢!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孩子,你们会觉得十分土
气的,”夏尔说道。
“对这土气的人,据说连德·埃鲁维尔公爵也紧追不舍
呢!”卡那利语气生硬地高声叫道。
“噢!”米尼翁先生带着南方人那种使你上当受骗的天真
表情,接口说道,“我让我女儿自己作主。公爵也好,亲王也
好,普通人也好,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甚至一位奇才
也是如此。我不愿意作任何承诺,反正我的莫黛斯特选中的
小伙子就是我的女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的儿子,”说这
句话时,他朝拉布里耶尔看了一眼。“有什么办法呢!德·拉
巴斯蒂夫人是德国人,她不同意我们的标准。我呢,我也就
让我们家的两个女的牵着鼻子走。我一向是喜欢坐马车甚于
坐椅子…的。这些很严肃的事情,我们现在可以谈谈笑笑,因
为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德·埃鲁维尔公爵。我不相信父
母作主强加于子女的夫婿,也不相信通过第三者撮合的婚
事。”
“我们这两个年轻人正想寻找婚姻幸福的点金石,您这番
①此处是个文字游戏:“坐马车”与上句的“牵着走”相联系;“坐椅子”指
法官断案。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话对我们来说真是一篇既令人失望又令人鼓舞的声明。”卡那
利说道。
“如果明文规定父母、女儿和求婚者完全自由,您不觉得
这很有用,很必要,而且很策略吗?”夏尔·米尼翁问道。
拉布里耶尔瞪了卡那利一眼,卡那利便不再作声,于是
他们泛泛地谈了谈。在花园里转了几圈,然后父亲告辞,等
待着两位朋友来访。
“这是要打发我们走,”卡那利大叫道,“你跟我一样明白。
再说,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在国王马厩总管和我们两人之
间,不论我们怎样迷人,我也不会犹豫不决的。”
“我看倒不一定,”拉布里耶尔回答,“我认为这位正直的
老兵前来,一是迫不及待地要见你,二是向我们声明他取中
立态度,同时也把他的家门向我们敞开。莫黛斯特对你的名
声十分倾倒,又受了我的外表的蒙蔽,正好在诗歌与实在之
间举棋不定。我代表着实在,真是倒霉。”
“热耳曼,”贴身仆人进来撤走咖啡,卡那利对他说道,
“吩咐套车。过半个小时我们出发,到木屋别墅去以前,我们
先溜达溜达。”
两位年轻人都迫不及待地要见到莫黛斯特。可是拉布里
耶尔是既想见又怕见,卡那利则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地向前
走去。爱乃斯特对父亲十分热情,刚才又用恭维话满足了商
人的贵族自豪感,相比之下,显得卡那利很笨拙。这一切都
使诗人下定决心,要好好扮演一个角色。梅西奥决定,一方
面要施展出他全部引诱人的本领,一方面又要装作满不在乎
的样子,对莫黛斯特不屑一顾,以刺激少女的自尊心。他是
人间喜剧第一卷
美貌的绍利厄公爵夫人的高足,一向以对女人了如指掌而闻
名,在这方面,他真可以算是名不虚传。实际上,正象那些
享受到一个女人的爱情的男子一样,他并不了解女子。可怜
的爱乃斯特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沉浸在对真正爱情的恐惧之
中,他一直默不作声,预感到伤心受辱的少女会怎样对他大
发雷霆,轻视蔑视,不屑一顾。与此同时,卡那利象准备在
一个新剧本中扮演主角的演员一样,也在默默地作着准备。自
然,这两个人谁都不象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何况,对卡那利
而言,事关重大利害。他与绍利厄公爵夫人之间深情厚谊,紧
紧相连,已将近十年,只要他稍一想到结婚,那种情谊就要
破裂。虽然他用身体倦怠这样平庸不堪的借口给他的出游涂
上了保护色,但这种借口女人是永远不信的,即使是真的,她
们都不信。因此他颇受良心的责备。他使用“良心”这个字
眼,拉布里耶尔觉得实在太假惺惺了。诗人将自己的不安告
诉他的时候,他就耸耸肩膀。
“你的良心,我的朋友,在我看来,无非是害怕失去德·
绍利厄夫人的疼爱的同时,又失去虚荣带来的快乐、许多实
实在在的好处和多年来的习惯而已。如果你在莫黛斯特这边
得到成功,对于八年来已经割过一次又一次的激情长出来的
乏味的再生草,你一定毫不留恋地丢弃。要是你说,怕你的
保护人得知你来此地小住的真正动机,会老大不高兴,那我
倒一听就信。放弃了公爵夫人,在木屋别墅又没成功,这赌
注下得可大了。你是把这种思来想去当成懊悔了吧!”
“你一点也不懂感情,”卡那利心烦意乱地说,那情形正
象一个人本来要求别人恭维,得到的却是大实话一般。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个重婚的人回答十二名陪审员时,大概就是这么说
的,”拉布里耶尔哈哈大笑地顶撞他。
这句俏皮话使卡那利又产生了一个很不好的印象。他觉
得拉布里耶尔太有头脑,也太放肆,当秘书不行。
车夫穿着卡那利仆人的号衣,驾着一辆光彩夺目的四轮
马车来到。
木屋别墅的人正在等待着这两个求婚者。这篇故事中的
人物,除了公爵和比查以外,也都聚集在这里。马车的到来
自然在木屋别墅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哪个是诗人啊?”拉图奈尔夫人听到马车的声音,便跑
到窗口站定往外瞧,她向杜梅问道。”
“就是走路的架势象个军乐队队长的那个,”银钱总管回
答。
“啊!”公证人老婆端详着梅西奥,只见他摇头摆尾,故
意让人瞧。
要说这世界上确有心地单纯的人,那就要数杜梅了。他
的评判未免苛刻,不过倒颇为正确。所有比崇拜自己的男子
年纪大的女人,对这些男子总是极尽阿谀奉承、娇惯之能事,
那位贵妇对卡那利也是如此。由于她的过错,卡那利在精神
上也是一个那喀索斯。一个已到中年的女人,想要使一个男
子永远眷恋她,开始时总是将他的缺点也奉若神明,以便使
任何人都无法与她竞争。这个男人对这种精妙的吹捧很容易
习以为常,而一个对手刚开始时却找不到达种吹捧的窍门。那
些自命不凡的人,妄自尊大的人,如果不是生来如此的话,那
么就是这种女性劳动的产物。卡那利年纪轻轻就被美貌的绍
人间喜剧第一卷
利厄公爵夫人抓到手里,他心里想,这个女人的口味是具有
法律效力的,既然自己这种矫揉造作的劲很讨这个女人欢喜,
想必这矫揉造作就很有道理。虽然这些细微区别非常非常微
妙,要指出也还是可以办到的。梅西奥具有朗诵天才,一向
为人所称道。过分讨好的赞扬之辞将他的天才引上了过分夸
张的道路。一般来说,无论是诗人还是演员都不会在这种道
路上停留的。正因为如此,人家谈到他时[f乃是德·玛赛说
的话),说他不是朗诵诗,而是象鹿发情时那样高声呜叫,因
为他声音拖得很长,自我倾听。用后台的行话来说,卡那利
“拖腔太长”。他可以向自己的听众投过探询的眼风,可以作
出自呜得意的姿态,也可以借助于演员称之为“荡秋千”的
那种摇头摆尾的表演手段。正象艺术界创造的一切一样,“荡
秋千”这个词也非常有特色。何况还真有人效法卡那利,卡
那利于是成了这一派的首领。这种夸张的朗诵方法对他的谈
话也稍有影响,他讲话时也带一种朗诵腔。从他和杜梅的谈
话中,诸位对此也可窥见一斑。一个人一旦思想上变得极喜
欢卖弄,举止上也必然表现出来。卡那利后来甚至连走路姿
态也有了节奏,发明出各种姿势,偷偷地在镜子里自顾自盼,
让谈吐也和自己神气活现的姿态相一致,等等。他对自己要
产生什么效果太关心了。专门喜欢嘲弄人的勃龙代不止一次
跟人打赌说,如果他死死盯住这位诗人的鬈发、靴子或者礼
服的燕尾瞧,就能使梅西奥狼狈不堪。这办法还果然灵验。这
些风雅的动作开始时对于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来说是一张通行
证,十年以后,梅西奥已显得身心疲惫,这一套把戏就变得
更加陈旧过时。社交生活对男人和对女人都一样令人疲倦,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定公爵夫人比卡那利大二十岁这一点,对他的压力比对她
还大,因为社交界人们见她依然那么美丽,睑上依然没有皱
纹,依然不涂脂粉,依然冷酷无情。可叹的是,当他们朴素
的香气发出哈喇味的时候,当他们目光的亲切味道已经变得
如戏剧程式一般的时候,当他们的面部表情已经变得矫揉造
作的时候,当他们骗人的风趣已经使人看出烤焦的空架子的
时候,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朋友来提醒他们。只有
超人的天才才会象蛇一样自我更新。而且,在风度上和在各
种事情上一样,唯一不衰老的东西是心地。心地善良的人单
纯朴实。卡那利,诸位都知道,他心肠冷酷。他滥用自己漂
亮的眼神,经常无缘无故地表演沉思默想时双眼出神的那股
劲。总而言之,对他来说,赢得别人的赞美就是一桩生意,他
想从这桩生意里大赚特赚。他恭维人的方式,肤浅的人看来
似乎很迷人;精细的人却觉得是一种冒犯,因为这种俗不可
耐的、过火的阿谀奉承,一听就能猜出他肚里的盘算。确实,
梅西奥象个宫廷弄臣一般,满口谎言。德·绍利厄公爵以外
交大臣身分不得不登上讲坛的时候,并没有产生什么了不起
的效果,梅西奥竞然厚颜无耻地对德·绍利厄公爵说:“阁下
真是讲得太精彩了!”
象卡那利这种人,由于一次又一次地碰些小钉子就不再
矫揉造作的,能有几个呢!……在圣日耳曼区金碧辉煌的客
厅里,人人都准时献上自己那份滑稽可笑作为赠礼。在那里,
这一类大言不惭、装模作样,或者说神经紧张,以极度奢侈、
美服华冠为背景,或许还能为之稍稍开脱,把这些都看成小
小不然的缺点。可是到了外酋的背景上,笑料属于与此相反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类别,这些缺点就显得十分突出。再说卡那利既精神紧张,
又矫揉造作,公爵夫人将他投进了模具,他早已成形冷却,根
本无法焕然一新了。加之他又是百分之百的巴黎人,也可以
说,是百分之百的法国人。巴黎人看到并不是处处都跟巴黎
一样,感到惊异万分,法国人看到并不是处处都跟法国一样,
也感到惊讶不已。情趣高雅应该以阿西比亚得…这位绅士为
楷模,既使自己入境随俗,又不太失去自己独具的特点。真
正的风度是富有弹性的。它能适应各种不同的境况,能与各
个不同社会阶层打成一片,懂得什么时候该穿上粗布长袍上
街,单是这种穿法就够出类拔萃的了,根本不是象某些布尔
乔亚女子那样,在大街上拖着羽毛和大红大绿的花衣裳大肆
卖弄。
那个更多地是为自己着想而爱他,而不是为他本人着想
而爱他的女人,处处给卡那利出谋划策。卡那利老想横行霸
道,不论到哪里都摆出他那一套。他以为欣赏他的特殊观众,
他走到哪儿,就会跟到哪儿,——这是巴黎某些大人物共同
的错误。
诗人按照精心设计的动作进入客厅,拉布里耶尔却象一
条怕挨打的狗,悄悄溜进了客厅。
粗“咦!这不是我那位老兵吗!”卡那利先向米尼翁夫人
说了一句客套话,又向各位女眷致意以后,看见了杜梅,便
说道,“您现在算放心了吧,是不是?”他用夸张的动作向杜
①阿西比亚得(约公元前450 404),希腊名将,苏格拉底的学生。多才多
艺,极善辞令,且相貌俊美,风度极佳。
人间喜剧第一卷
梅伸过手去,接着说,“可是,见到小姐的模样,您那种焦虑
的心情就完全可以理解了。我那次谈话指的只是下界的女子,
而不包括天使。”
这句话弄得大家莫名其妙。从每人的态度上看得出来,大
家都想知道这谜底是什么。
“啊!拿破仑眼力不错,找到了这样钢铁般坚强的人作基
柱,试图在上面建立起庞大的帝国。这个帝国太庞大,自然
也就长不了。能使一个这样坚强的人动起感情来,我真把这
看作是一次伟大的胜利呢!”诗人明白大家都盼望他说个明
白,于是接着说,“对于这一类事情,只有时间能起作用!可
是,这真的是一次我应该引以为骄傲的胜利么?不,这跟我
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思想对事实的胜利。我亲爱的杜梅先
生,你参加的那些战斗,伯爵先生,你得到的那些英雄的头
衔,不都是如此么?总之,战争是拿破仑的思想所借助的形
式。这些事情,至今还留下什么呢?掩盖了战争痕迹的野草
毫无所知,种上的庄稼也说不出昔日的战场如今安在。如果
没有历史学家,没有文学,将来就可能对这个英雄的时代一
无所知!所以,你们十五年的英勇奋战归结起来,只不过是
一些思想而已,而能够拯救帝国的,正是这些思想,正是诗
人会将它写成诗篇!一个善于赢得这类战役胜利的国家,也
应该善于歌颂这些战役!”
卡那利住了口,向每人的面孔投过一瞥,准备征收外酋
人应该向他缴纳的惊讶表情的贡品。
“先生,”米尼翁夫人说,“您一定会相信,我看不见您的
模样心里多么难过。可是您给了我听您讲话的快乐,这种快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乐补偿了我的痛苦。”
莫黛斯特早就打定主意要做出认为卡那利出类拔萃的样
子。她的衣着打扮与本故事开始的那一天完全一样。听着卡
那利的谈吐,她痴呆呆地坐在那里,早已放松了手中的刺绣
活计,只有一根棉线还绕在她的手指上。
“莫黛斯特,这是德·拉布里耶尔先生。——爱乃斯特先
生,这是我的女儿,”夏尔发现那位秘书坐的地方太不显眼,
便这样说道。
少女冷淡地向爱乃斯特鞠了一躬,朝他看了一眼。那眼
光大概能向所有的人证明,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见面。
“对不起,先生,”她对他说,睑并没有红,“我对我国最
伟大的诗人极为钦佩,在我的朋友们眼中,这大概可以作为
一个理由,足以原谅我只看到了他一个人。”
莫黛斯特的美貌已使审核官神魂颠倒。她说话的声音,又
象马尔斯小姐…那久负盛名的嗓音一样,清脆而且顿挫分明,
更使可怜的审核官着迷。他在惊异之中,竞回答了一句极为
精彩的话——如果这句话是真心的话!
“他是我的朋友,”他说。
“那么,您原谅我了,”她应答道。
“更甚于朋友呢,”卡那利抓住爱乃斯特的肩膀,象亚历
山大大帝靠在俄菲斯提翁…肩膀上那样靠在爱乃斯特的肩膀
上,高声叫道,“我们相亲相爱,情同手足……”
①马尔斯小姐(1779 1 847),法兰西喜剧院著名演员。
②俄菲斯提翁(公元前? 324),亚历山大大帝的宠臣。
人间喜剧第一卷
拉图奈尔夫人打断伟大诗人的话,将爱乃斯特指给矮小
的公证人看,并对爱乃斯特说:
“先生不就是我们在教堂见过的那位陌生人吗?”
“那为什么不可以呢?……”夏尔·米尼翁见爱乃斯特睑
涨得绯红,便这样辩驳。
莫黛斯特始终态度冷淡,又拿起了手中的刺绣活。
“夫人大概说得不错,我到勒阿弗尔来过两次。”拉布里
耶尔回答,说着便坐到杜梅身边。
卡那利已被莫黛斯特的美貌所惊呆,误解了她表示的钦
佩之意,于是因自己的表演获得完全成功的效果而得意洋洋
起来。
“一个天才人物,若是他身边没有什么忠诚的朋友,说不
定我就会认为他是铁石心肠了,”为了恢复被拉图奈尔夫人笨
拙的一着所打断的谈话,莫黛斯特说道。
“小姐,爱乃斯特的忠诚可以使我相信,我在这方面还不
坏,”卡那利说,“这位亲爱的皮拉得斯…浑身是才气,天下
太平以来我国最伟大的首相当政期间,他是首相的半边天呢。
他的地位相当可观,倒同意给我作政治上的家庭教师。他教
我政务,以他的经验哺育我,而实际上他满可以指望更好的
前程。啊!他比我强……”
梅西奥见莫黛斯特作了一个手势,便风度潇洒地说道:
①根据希腊神话,皮拉得斯是斯特洛菲俄斯的儿子,俄瑞斯忒斯的好友。他
帮助俄瑞斯忒斯报了杀父之仇。卡那利用此典故比喻他和受乃斯特之司
的亲密关系。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所表达的诗意,他都藏在心里。我之所以当着他的面
这样说,那是因为他简直象修女一样谦虚。”
“好了,好了,”拉布里耶尔手足无措地说,“亲爱的老兄,
你这样子,简直跟母亲想给女儿找婆家一样。”
“先生,”夏尔·米尼翁向卡那利发问,“您怎么会想到要
成为一位政治家的呢?”
“对于诗人来说,这简直就是认输,”莫黛斯特说,“政治
是谋求实利的人的出路……”
“啊,小姐!如今,政治讲坛是世界上最大的舞台,它代
替了往日骑士的狭小天地;象往日军队是所有勇敢者的荟萃
之地一样,政治讲坛也将是群英荟萃之处。”
卡那利跨上他的战马驰骋起来,大谈特谈政治生活,讲
了足足有十分钟。什么“诗歌是政治家的先导”呀,“当今,
演说家已成为高尚的普及家,传播思想的牧师”呀,什么
“诗人能给自己的国家指出未来的道路,难道他就不再是诗人
了么?”呀,他引用夏多布里昂的例子,认为总有一天人们会
意识到,夏多布里昂在政治方面要比他在文学方面的成就还
要重大。他还说什么“法兰西政治讲坛即将成为人类的灯
塔”,“现在,口头的斗争已经代替了往昔战场上的争斗”,
“议会的某一次会议抵得上奥斯特利茨战役…,演说家的表现
足以与将军们媲美,他们在议会里也和将军在战场上一样会
丢掉性命,灰心丧气,损兵折将,他们在议会累得精疲力尽,
①一八0五年十二月二日,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拿捷克斯洛伐克的斯拉
夫科夫市)大破俄奥联军,史称奥斯特利茨战役。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亚于将军们打仗弄得精疲力尽”,“发言难道不是一个人可
以容许自己进行的一种最可怕的挥霍吗,它所挥霍的是生命
的津液呀”,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这一即兴演说,由时髦的老生常谈构成,但又披上了华
丽的辞藻和新鲜词汇的外衣,其目的是要证明,卡那利男爵
有朝一日大概会成为政治讲坛上的名人。这篇演说使公证人、
哥本海姆、拉图奈尔夫人和米尼翁夫人都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莫黛斯特好象是在看戏,而且对演员怀着热情,与坐在她前
面的爱乃斯特完全一样。这些句子,审核官简直可以倒背如
流,但是他通过少女的眼光倾听着,对她爱得发狂。在阅读
莫黛斯特的信件和给她写信的时候,他在头脑中创造了各种
不同的莫黛斯特形象。对这位真正钟情的人来说,现在,真
正的莫黛斯特已经使那些想象中的莫黛斯特黯然失色了。
卡那利已事先定好了这次拜访的时间长短,他不愿意给
他的赞美者留下腻烦的工夫。拜访结束时,夏尔·米尼翁先
生邀请他们下星期一来家进晚餐。
“到那时候我们就不住在木屋别墅了,”德·拉巴斯蒂伯
爵说,“现在这里又成了杜梅的住宅。我要回到原来的住宅去。
刚才在我的朋友拉图奈尔家里,我已经与维勒干先生签订了
定期赎买合同,六个月为期……”
‘lf旦愿你刚才借给维勒干的那笔钱,他不会来还给你
……”杜梅说。
“到了那边,”卡那利说道,“您的住宅就与您的财富比较
相称了……”
“是与人家猜测的我的财富比较相称,”夏尔·米尼翁迅
人间喜剧第一卷
速地回答。
“这位圣母马利亚,”卡那利向莫黛斯特转过身,迷人地
鞠了一躬,说道,“若是没有一个与她天仙般的完美相称的环
境,岂不是莫大的不幸么!”
卡那利关于莫黛斯特所说的话,就是这么一句,因为他
早已打定主意故意不看她,故意装出自己是一个根本没想到
要结婚的人。
“啊,我亲爱的米尼翁夫人,他多么有风趣啊!”待到两
位巴黎人将花园的黄沙踩在脚下发出沙沙声响时,公证人老
婆说道。
“他是不是有钱?问题的关键在这儿,”哥本海姆应声说
道。
莫黛斯特俯在窗口,不放过伟大诗人的每一个动作,对
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看都不看一眼。待到米尼翁返回
客厅,待到四轮马车拐弯时,两位朋友最后向莫黛斯特招了
一下手。莫黛斯特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以后,大家就热烈地讨
论起来,就象外酋人第一次见到巴黎人以后对他们进行评论
一般。拉图奈尔夫人、莫黛斯特和她母亲三人组成大合唱,对
卡那利交口称赞。哥本海姆则反复说着那句话:“他是不是有
钱?”
“有钱?”莫黛斯特回答,“嗨!这有什么关系?德·卡那
利先生是注定要在国家中占据高位的人,你们没看出来吗?他
有的东西胜过财富,他拥有的是获得财富的手段。”
“他将来会当大臣或者大使,”米尼翁先生说。
“不管怎么说,纳税人大概也得支付自己的葬礼费用,”矮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小的拉图奈尔说道。
“那是为什么呢?”夏尔·米尼翁问。
“我看他这个人会把所有钱财都吞掉,所谓赢得财富的手
段,不过是莫黛斯特小姐慷慨相赠的美名罢了。”
“诗人将莫黛斯特当成是圣母马利亚,莫黛斯特怎能对他
不慷慨呢?”小个子杜梅说道,他仍然保持着原来对卡那利产
生的反感。
自从米尼翁先生归来以后,拉图奈尔和杜梅任凭自己一
次下十法郎的赌注,这下子哥本海姆更是每次非布置好惠斯
特牌桌不可了。
“喂,我的小天使,”父亲在窗台边对女儿说道,“你得承
认爸爸考虑周到了吧!如果你今天晚上就吩咐从前给你做衣
服的巴黎裁缝做衣裳,吩咐各商店送东西来的话,一个星期
之内,你就可以以继承人光彩夺目的姿态出现了;同时我也
有时间把全家在原来的住宅里安顿下来。你有一匹漂亮的小
马,别忘了给自己做一身骑马装,国王马厩总管应当受到这
种关切……”
“特别是我们有许多客人要一道去散步,”莫黛斯特说,她
的面颊上又显出健康的气色。
“那个秘书没说什么话,”米尼翁夫人说道。
“那是个小笨蛋,”拉图奈尔夫人回答,“诗人对所有的人
都很关切。他懂得就租小楼问题感谢拉图奈尔的照应,他对
我说,看来拉图奈尔先生征求了一位妇女的审美意见。那另
外一个人呢,呆在那里,面色阴沉象个西班牙人,两眼直勾
勾的,那样子好象恨不得把莫黛斯特吞下去。他要是那么瞧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非叫我害怕不可。”
“他的音色不错,”米尼翁夫人指出。
“他以前到勒阿弗尔来,一定是为诗人了解米尼翁家族的
情况的,”莫黛斯特偷眼望着她父亲说,“我们从前在教堂里
看见的确实是他。”
这么解释爱乃斯特的勒阿弗尔之行,杜梅夫人、拉图奈
尔夫人和拉图奈尔先生都表同意。
“爱乃斯特,你知道吗?”刚走出木屋别墅二十步,卡那
利就大喊大叫起来,“我在巴黎上流社会里,没看见一个待嫁
姑娘可以与这个可爱的姑娘相比!”
“唉!这就行了,”拉布里耶尔心酸地回答,“她爱你,或
者说,她会爱上你。你的名气已经使事情成功了一半。简而
言之,一切都已为你安排停当。下次你自己去吧!莫黛斯特
对我蔑视到了极点,她是对的。我何必要自己找罪受,去赞
美、向往、爱慕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呢!”
卡那利安慰了拉布里耶尔几句,话语里流露出他重新实
践了恺撒名句…的得意心情。然后卡那利又表示他想要和德
·绍利厄公爵夫人一刀两断。拉布里耶尔受不了这场谈话,借
口要去欣赏夜景,让马车停下,自己下了车。他象疯子一样
朝海边跑去,在那里一直呆到晚上十点半。他好象精神错乱
一般,一会儿疾走如飞,自言自语,一会儿又站住不动或者
坐下,倒叫两个值勤的海关人员惴惴不安起来,可他自己一
①指恺撒向国人告捷的名句:v eni,vidi,vici,意为:我来了,看见了
战胜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点也没发觉。
他从前爱的是莫黛斯特受过教育、才气横溢和她那咄咄
逼人的天真直率。刚才的见面又使他在十天以前将他带到勒
阿弗尔教堂来的各种各样的原由上,增加了对她的美貌的倾
慕,即没有理智的爱情,无法解释的爱情。
他再次来到木屋别墅,比利牛斯狗在他身后疯狂吼叫,使
他无法尽情享受凝望莫黛斯特窗扉的快乐。在爱情上,一个
钟情的男子干出的这一类举动都是不算数的,正象画家最后
一层油彩将前面的辛勤劳动遮盖住,那从前的辛劳也不算数
一样。可是这些举动正是整个的爱情,就象油彩埋没的辛劳
正是整个的艺术一般:正是从这里面产生了伟大的画家和真
正的情人,观众和女子最终是会爱慕他们的,可惜常常为时
过晚。
“好吧,”他大喊大叫道,“我要留下,我要忍受痛苦折磨,
我要见她,我要单恋她,为自己着想爱她!莫黛斯特将是我
的太阳,我的生命,我要借她的气息来呼吸,我要以她的欢
乐为欢乐,我要因她的痛苦而消瘦,哪怕她成为卡那利这个
自私自利的家伙的妻子……”
“这才叫爱呢,先生!”路边灌木丛中发出一个声音说,
“哎呀,怎么!人人都爱慕德·拉巴斯蒂小姐么?……”
接着,比查突然出现,注视着拉布里耶尔。拉布里耶尔
强忍怒气,就着月光,挑衅地打量了这个侏儒一眼。他不回
答侏儒的问话,向前走了几步。
“咱们都是在一个团队作战的士兵,彼此应该更有点情
义!”比查说,“您不喜欢卡那利,我也没为他神魂颠倒。”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是我的朋友,”爱乃斯特答道。
“啊!原来您是他的小秘书,”侏儒反唇相讥。
“先生,”拉布里耶尔针锋相对地回答,“请您明白,我谁
的秘书也不是。我很荣幸,在王国的一个最高一级机构供职。”
“我很荣幸地向德·拉布里耶尔先生致意,”比查说,“我
本人,很荣幸,是勒阿弗尔最高级顾问拉图奈尔先生的首席
文书。当然我的地位比您的地位优越,这就是四年以来我有
幸几乎每天晚上见到莫黛斯特·德·拉巴斯蒂小姐,而且我
打算象国王的一个奴仆生活在杜伊勒里宫那样生活在她的身
边。即使有人将俄国的王位送给我,我也要回答:‘我太爱阳
光了,不去!’先生,这还不足以对您说明,在一切有关财产
和声誉的事情上,我对她的关切超过关心我自己吗?德·绍
利厄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爱上了热耳曼先生,她对这个迷人
的贴身男仆在勒阿弗尔住这么长时间已经感到担心。如果她
一面给女主人梳头,一面抱怨……您以为那敲陧无礼的德·
绍利厄公爵夫人会容忍德·卡那利夫人的幸福么?……”
“您怎么知道这些事情?”拉布里耶尔打断比查的话,问
道。
“首先,我是公证人的文书,”比查回答,“难道您没看见
我背上这个鼓包么?先生,这鼓包里装的全是创造发明。我
成了菲洛塞娜·雅克曼小姐…的表兄。这位小姐生在翁弗勒,
我母亲也生在翁弗勒,娘家姓雅克曼……在翁弗勒,有雅克
曼家族十一个支系。我的表妹,心里惦记着继承我家的一份
①这是德·绍利厄公爵夫人贴身女仆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一卷
遗产,跟我讲了好多事情,其实这份遗产是否能继承得上,还
渺茫得很呢……”
“公爵夫人报复心可大啦!……”拉布里耶尔说道。
“对,菲洛塞娜对我说过,象一位王后一样。公爵先生只
是她的丈夫,并无其他建树,她到现在还没有原谅他,”比查
接茬说道。“她恨谁就恨得要死,正如她爱谁也爱得要命一样。
她的性情、衣着、口味、宗教信仰以及她狭窄的心胸,我都
知道,因为菲洛塞娜将她的外表和内心都向我揭露得一清二
楚。我还上了一趟歌剧院,为的就是看看德·绍利厄夫人的
模样,我那十个法郎算没白花G吝不是指看的戏)!要不是我
那位所谓表妹告诉我,她的女主人已经过了五十春,我还真
以为算她三十岁就已经够多的了呢!这位公爵夫人,她可一
点不显老!”
“对,”拉布里耶尔接着说,“她是一块夹在粗石头中间保
持完好的浮雕玉石……公爵夫人要是知道了卡那利的计划,
卡那利可就要狼狈不堪了。先生,我希望您这番侦探工作到
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这跟一个正直的人是不相称的
......,,
“先生,”比查骄傲地接口说道,“对我来说,莫黛斯特,
这就是国家!我不是当侦探,我是预见!必要的话,公爵夫
人就会前来;我觉得她老老实实呆着合适,她就会老老实实
呆着……”
“您?”
“对,我!……”
“用什么办法呢?……”拉布里耶尔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啊哈!就是这个!”侏儒拿起一根小草,说道,“您瞧!
您看!……人给自己修建宫殿,这个禾本科植物以为是给它
住的。有一天,这棵草会使这用大理石修得结结实实的宫殿
倒坍,就象下层民众进入了封建王国的大厦,有一天也将那
大厦打翻在地一样。弱者哪里都能钻进去,强者只能在自己
的大炮上安歇,弱者的威力比强者大。我们有三个奴仆,我
们已经发誓一定要使莫黛斯特幸福,为了她,我们可以出卖
自己的荣誉。再见啦,先生。如果您爱德·拉巴斯蒂小姐,就
请您忘记这一场谈话,跟我握握手吧,我看您好象心地很善
良!……我本来迫不及待地要来看看木屋别墅,结果我赶到
时她正好熄灯。因为狗叫我才看见您,我听见您发狠。因此
我放肆地对您说,我们是在同一团队作战,这个团队就是
‘忠心’团!”
“那好,”拉布里耶尔握住驼背的手说,“请您讲点情谊,
告诉我,莫黛斯特小姐在和卡那利秘密通信以前,是否出于
爱情爱过什么人?”
“啊!”比查低声叫起来。“对这个有所怀疑可就太不公正
了!……即使现在,谁知道她是不是爱什么人呢?难道她自
己知道吗?她曾经迷恋这个贩卖诗章的商人,这个文学江湖
骗子的智慧、天才和心灵。不过,她会研究他的,我们也要
研究他。我有办法让这个风流倜傥的家伙从乌龟壳底下露出
真实的性格来,那时我们就会看见他野心勃勃、虚荣透顶的
小脑袋了!”比查搓着手说道, “除非小姐迷他迷得要死
......,,
“哦!她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象站在一大奇迹面前似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拉布里耶尔叫道,泄露出自己内心的嫉妒。
“他要是个正派、讲信义的小伙子,真爱她,配得上她,”
比查接口说道,“并且放弃公爵夫人,那我就让公爵夫人受罪
去!……好啦,亲爱的先生,请您沿这条路一直走,十分钟
之内您就到家了。”
比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住可怜的爱乃斯特。这
爱乃斯特是真正钟情的人,叫他站在那里一整夜谈莫黛斯特
也是愿意的啊!
“先生,”比查对他说道,“我还没那分荣幸,还没见过我
们这位伟大的诗人,我很想在他行使职权时观察观察这个了
不起的家伙。请您给我帮个忙,后天到木屋别墅来度过一个
晚上。你们要多呆一会,因为一个小时内一个人是不会发育
成熟的。我会第一个知道,他是否爱上了莫黛斯特小姐,他
能不能爱上莫黛斯特小姐,或者他将来是否会爱莫黛斯特小
姐。”
“您年纪轻轻当不了……”
“当不了教员,是不是?”比查打断拉布里耶尔的话,接
口说道,“嘿,先生,早产儿天生都能活上百岁!再说,您看!
久病成良医,病人和疾病很知心,这一点连很认真的医生也
不是都做得到的。对,一个深深爱着女人、而女人借口他面
貌丑陋或驼背而瞧他不起的男人也是如此,他最后会变得对
恋爱特别内行,简直要超过专门勾引女人的淫棍,这种情形
就跟病人终归会恢复健康差不多。只有蠢事才不可救药……
我从六岁起(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就没爹没妈。公共慈善事
业是我的母亲,检查官是我的父亲。”他见爱乃斯特作了一个
人间喜剧第一卷
手势,又说道,“请您放心,我比我的处境更为快活……对,
六年以前,我爱上了拉图奈尔夫人的一个女仆,但是她傲慢
的眼光使我明白了,我指望爱情是错误的。自那时以来,我
便爱女人,研究女人!我从丑陋的女人开始,解决问题要从
关键入手嘛!所以我把我的女主人当作我的第一个研究对象。
当然,她对我是个天使。我那样做可能不对。可是,有什么
办法呢!我让她经过我的蒸馏器,最后我发现在她内心深处
潜伏着一个想法:我并不象人们以为的那么糟糕!虽然她非
常虔诚,我如果利用这个想法,说不定也能将她引到深渊的
边缘上……当然就到那儿为止!”
“那么您是不是也研究过莫黛斯特呢?”
“我想我已经对您说过,”驼背说道,“我的生命是属于她
的,正如法兰西属于国王一样!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要到巴
黎去侦察了吧?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个可爱的
少女灵魂、内心、思想深处,都具有什么品格:她崇高、自
豪、忠诚,想不到的那么高尚,她总是善意待人,从不厌倦,
她有真正的宗教虔诚,快活的性情,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
细腻,和蔼可亲……!”
比查掏出手绢,揩去两滴泪水,拉布里耶尔久久地握住
他的手。
“我将在她的光芒中生活!这光芒从她开始,到我结束,
我们就是这样通过光线与语言连结在一起,就跟大自然与上
帝连结在一起差不多。再见,先生,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这
么饶舌过。我看见您站在她的窗前,料想您爱她的方式是和
我一样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比查不等可怜的情人回答,就离开了他。这场谈话给爱
乃斯特心头贴上了不知名的止痛膏。他决定作比查的朋友,却
没想到,文书饶舌的主要目的在于给自己在卡那利身边安排
个里应外合的人。爱乃斯特是怎样地思来想去,反复考虑要
下定的决心和行动计划,最后才迷迷糊糊睡去啊!……他的
朋友卡那利倒睡得很香甜,那是胜利者的安眠,除了办事公
道的人以外,这就是最甜蜜的觉了!
吃午饭时,两位朋友商量好,第二天一起到木屋别墅去
度过晚上,而且体会体会外酋玩惠斯特牌的甜美滋味。为了
打发白天的时光,他们两人都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吩咐套
马,到这个对他们来说和中国一般陌生的国度去游逛一番。法
国人在法国,他们最陌生的事物,便是法兰西。
考虑到自己处于遭人白眼的不幸情人的地位,审核官对
自己应怎样做人进行了思考。这次思考的情形,与他和莫黛
斯特开始通信时,莫黛斯特提出那个问题以后他进行思考的
情形差不多。
人说不幸能使人品德更加高尚,恐怕只是对品德高尚者
而言。这一类的良心大扫除,只有天性纯洁的人才会进行。拉
布里耶尔心中默默许下诺言,要以斯巴达的方式吞下自己的
痛苦,保持自己的高尚,决不让自己干出任何卑鄙的事情。卡
那利,巨额的嫁奁引诱着他,内心则发誓要不顾一切将莫黛
斯特征服。自私自利和正直诚实,正是形容这两个人性格的
词汇。由于效果相当奇特的道德规律,竞然出现这样的事:这
两种品格要使用与他们的本性完全相反的手段。自私的人要
假装忘我、克己、牺牲,乐于助人的人则要到傲慢的阿凡丁
414 人间喜剧第一卷
山…上去藏身。这种现象在政界也同样可以观察得到。在政
界,人们经常表现得与自己的品格完全相反,常常搞得公众
再也弄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晚饭以后,两位朋友从热耳曼那里获悉,国王马厩总管
已经到达,今天晚上已经由拉图奈尔先生介绍到木屋别墅。第
一次,德·埃鲁维尔小姐想出一个办法伤害这位可敬的人:她
不直接派她的侄子到公证人家去,而是派一个跟班去请他到
她的住处来。如果她直接派自己的侄子前往公证人家,公证
人肯定会在有生之年念念不忘国王马厩总管的登门造访。因
此,当德·埃鲁维尔小姐提议用马车送他到安古维尔去的时
候,矮小的公证人便向大人强调指出,他应该带上拉图奈尔
夫人一起去。公爵看看公证人那装得一本正经的睑色,猜测
到有什么过错需要弥补,便慷慨大度地对他说道:
“如果您允许我去接德·拉图奈尔夫人,我会感到十分荣
圭”
那位专横的德·埃鲁维尔小姐惊异得情不自禁浑身一
颤。公爵不予理会,还是和矮小的公证人走了出去。公证人
老婆看见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停在她家门口,穿着王室号衣
的下人去放下踏板,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待她得知国王马
厩总管是来接她的,简直就不知上哪儿去拿手套、阳伞,不
知道该摆出怎样可笑和神气十足的派头了。她一坐上马车,一
①阿凡丁山是罗马的七座小山之一。据说古时曾将战败的拉丁人驱至这
里。五世纪时,罗马平民起来反对贵族,失败后,其中一部分人也撤至
这里。于是产生了“撤退到阿凡丁山”的成语。
人间喜剧第一卷
面向矮小的公爵滔滔不绝地说着客套话,一面做出一个好心
肠的动作:
“咦,比查呢?”
“带上比查吧!”公爵微笑着说道。
华丽的马车将码头上的人一群一群地招引过来。他们看
到三个矮小的男人和这个高大而干瘪的女人坐在一起时,你
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把这三个小人儿一个接一个焊到一块,大概能拼成一个
公的,好对付这个大长杆子!”一个波尔多水手说道。
“夫人,您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吗?”仆人等待发车的命令
时,公爵开玩笑地问道。
“没有了,大人。”公证人老婆满面绯红答道,她望着丈
夫,那神情似乎是对他说:“我干了什么事这么糟糕呀?”
“大人把我当成个东西,这是给我好大的面子,”比查说,
“象我这样一个穷文书,无非是个‘东西’而已!”
虽然这话是笑着说的,公爵还是红了睑,一声没吭。大
人物跟下人开玩笑总是不应该的。开玩笑是一种游戏,游戏
就假设各方是平等的。游戏一结束,参加游戏者就有权表现
出互不相识的样子,正是为了防止这种短暂平等的弊病。
国王马厩总管来访的公开理由,是来办理一件大事:在
两条河入海的河口之间,大海留下一大片空地。这片土地的
所有权,刚刚由行政法院判给了德·埃鲁维尔家族,现在是
如何开发利用这片土地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两头修
416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上防波堤,排干长一公里、宽三百到四百阿尔邦…的泥沙,挖
上沟渠,修上道路。待德·埃鲁维尔公爵解释完这块土地的
情形以后,夏尔·米尼翁指出,一定要等待大自然以其天然
的产物将这片还活动的土地固定住。
“公爵先生,时间按照天意使您的家族言足起来,也只有
时间才能完成这一大业,”他最后说道,“过上五十来年再动
工,可能比较谨慎。”
“不要一句话说死吧,伯爵先生,”公爵说道,“请您到埃
鲁维尔来一次,亲眼看看这些事情!”
夏尔·米尼翁回答说,任何投资的人都要从从容容地研
究这件事。这个提法,也就给了德·埃鲁维尔公爵一个到木
屋别墅来的借口。初次相见,莫黛斯特就给公爵留下了强烈
的印象。他说他姐姐和姑母早就听人谈起过她,而且很想结
识她,要求她赏光去他家里作客。夏尔·米尼翁听到这句话,
立即提议,他要邀请二位小姐在他回归别墅那天前来共进晚
餐,届时可以由他本人将自己女儿介绍给二位小姐。公爵表
示欣然同意。
公爵那与手艺高明的厨师颇为相象的外表,贵族头衔,特
别是如醉如痴的目光,对莫黛斯特颇起作用。她在言谈、衣
着和举止高雅方面都表现得无可指摘。公爵告辞时似乎颇有
留恋之意,主人则发出了每晚都欢迎他前来木屋别墅的邀请,
那理由尽人皆知:查理十世的廷臣,一个晚上不玩惠斯特,就
①阿尔邦,加拿大长度单位,合191.8英尺;在法国常用来作为面积单位
一阿尔邦等于42.21公亩。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过不了日子。这样,莫黛斯特第二天晚上就要看见她的三个
求婚者聚集一堂了。不管少女们嘴上说什么,也不管按照情
感的逻辑,一旦有所选择,其他的东西便都可以牺牲,看见
自己身旁有好几个求婚者相互竞争,或是杰出的人物,或是
著名的人物,或是出身于名门望族,都竞相表现自己,或者
讨你喜欢,这毕竟是极其令人得意的事。三个人当中的任何
一个单拿出来,肯定都能使要求最高的家庭满意;让这三个
思想差异如此巨大的人去相互争斗,定会给她带来乐趣。即
使这样说有损莫黛斯特的形象,她日后自己也承认,面对这
种乐趣,从前她在信中所表达的那些高尚情感已经削弱。往
日那次可怕的创伤,在她现在看来,无非是一次失算罢了。但
是那伤痕产生了一种厌恶人类的狡黠。在她身上,这种狡黠
仍然压倒了上述那种自尊心得到满足的极度快感。因此,当
她父亲微笑着问她“怎么样,莫黛斯特,你不愿意当公爵夫
人吗?”的时候,她嘲讽地深深鞠一躬回答道:
“不幸已经使我变得很冷静了。”
“那你只想当男爵夫人?……”比查问她。
“抑或是子爵夫人?”父亲针锋相对。
“这是怎么回事啊?”莫黛斯特急忙问道。
“这是因为,如果你同意嫁给德·拉布里耶尔先生,他就
会有相当的声望,可以得到国王恩准,继承我的贵族头衔和
我的家徽了呀……”
“噢!凡有更名改姓的事,这个人是不会客气的,”莫黛
斯特挖苦地回答。
比查一点不明白这句挖苦话。这句话的意思只有米尼翁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夫人、米尼翁先生和杜梅才能猜透。
“嗨,凡是婚姻的事,每个男人都乔装改扮的,”…拉图奈
尔夫人说,“而且女人给他们先做出表率。自从我来到人世,
就常听人说什么: ‘某某先生或某某小姐,可结了一门好亲
事。’那么另外一方当然就是结了一门坏亲事了?”
“婚姻与打官司很相象,”比查说,“总有一方是不高兴的。
如果总是一方欺骗另一方,那么,结婚的人里面,便有一半
是损害另一方的利益而在那里装蒜。”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呢,比查老爷?”莫黛斯特问道。
“是要严格注意敌人的动静,”文书回答。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的宝贝?”夏尔·米尼翁说道,他
这里暗指海边上父女二人那场争吵。
“做娘的为了让女儿嫁出去,让女儿扮演多少个角色,”拉
图奈尔说道,“男人为了结婚,也扮演多少个角色。”
“那么你是允许这么用计的了?”莫黛斯特说道。
“双方都是如此,”哥本海姆叫道,“针锋相对。”
这场谈话进行的方式,用家常话说,就是时断时续,没
有什么固定的题目,一面打牌,一面闲聊,中间还掺杂着每
个人都大胆道出的对德·埃鲁维尔先生的品头论足。矮小的
公证人、矮小的杜梅和矮小的比查都觉得这位先生很不错。
“我看得很明白,”米尼翁夫人微笑着说,“拉图奈尔夫人
和我那可怜的丈夫在这儿要算是怪物了。”
①这是一个文字游戏,“se d6guiser”一词,可作“更名改姓”解,也可
作“乔装改扮”解。拉图奈尔夫人误解了莫黛斯特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一卷
“幸亏上校不是大个子,”比查趁他东家出牌的时候回答,
“因为身材高大、思想敏捷的人总是与众不同的。”
若不是有婚姻问题上使用诡计是否合法这场小小的辩
论,说不定诸位要嫌我们对于这个晚上的描述过于冗长了。这
是比查每日焦急等待的晚上。为了得到财产,人们悄悄地干
了多少卑鄙无耻的勾当!私人生活中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跟财产有关,就具有极大的利害关系。爱乃斯特在给莫黛
斯特的回信中,十分坦率地给社会情感下了定义。社会情感
又总是将这种极大的利害关系更向前推进一步。
上午德普兰来到,他大概只呆了一小时左右,也就是派
人去勒阿弗尔驿站要马和套车的功夫。他检查了米尼翁夫人
的病,决定要病人重见光明,并且将适作作手术的时间定在
从那时算起一个月以后。当然,这重要的诊视是当着木屋别
墅全体居民的面进行的,每个人的心都剧烈地跳动着,等待
科学泰斗的判决。这位著名的科学院院士,一面就着窗口的
光亮检查眼睛,一面问了盲人十几个很简短的问题。对于这
个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时间是这样宝贵,使莫黛斯特感到
惊异。她看到德普兰的旅行马车上放满了书籍,这都是学者
准备在返回巴黎途中阅读的。来的时候,他头天晚上出发,将
夜间用于旅行和睡眠。德普兰对米尼翁夫人的每句答话都作
出迅速、明智的判断,加上他说话时简短的语气,他的举止,
所有这一切都使莫黛斯特第一次对天才人物产生了正确的想
法。她依稀辨出了卡那利与德普兰之间的巨大差别,卡那利
是个二流人物,而德普兰,确实比杰出的人物还要杰出。天
才人物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天才并且已经功成名就的时候,仍
人间喜剧第一卷
然划出一个禁猎区或禁渔区之类的范围,他表现自己那种理
所当然的骄傲,摆摆架子,只限于这个范围,而不使任何人
感到难堪。其次,他不断地处于与人奋斗、与天地奋斗之中,
没有功夫去尽情卖弄。只有花花公子才会大肆卖弄,迫不及
待地将转瞬即逝的一季庄稼收割下来,那种自尊与虚荣要求
之高,对人之戏弄,简直与不管是什么东西,凡从它手下经
过就要抽税的海关相差无几。在德普兰的手里,有多少女人
经过!而且长期以来,可以说他是在用放大镜和解剖刀检视
她们!这样一位伟大的外科专家,似乎对莫黛斯特惊人的美
丽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使莫黛斯特更加心花怒放了。
“真的,”他以殷勤的语调说道,“一位母亲无法看见这么
可爱的女儿,是一大感事!”他很善于使用这种语气,与他那
种所谓短促生硬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还有许许多多病人在等待着学者。著名的外科专家同意
吃一顿简单的午饭,莫黛斯特愿意亲自服侍。马车停在小门
外。莫黛斯特和她父亲、杜梅三人一直将德普兰送到四轮马
车上。莫黛斯特眼中闪耀着满怀希望的金光,再次对德普兰
说道:
“这么说,我亲爱的妈妈会看到我啦?”
“是的,我的小傻瓜,我向你保证,”他微笑着答道,“我
决不忍心骗你,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
这句饱含亲切情感的话,实在出人意料。说完这句话,几
匹骏马便载走了德普兰。天才人物特有的令人料想不到的东
西,是最使人着迷的。
医生这次出诊是当日的大事,在莫黛斯特的心灵中留下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了闪光的痕迹。他是一个生命属于大家的人,长年累月忙于
减轻别人的肉体痛苦,早已在他身上摧毁了自私的情感,年
轻而热情的姑娘一片天真地钦佩他。当天晚上,哥本海姆、拉
图奈尔夫妇、比查、卡那利、爱乃斯特和德·埃鲁维尔公爵
聚集一堂的时候,每个人都为德普兰给米尼翁全家带来了好
消息而向他们祝贺。于是,自然而然地,话题就围绕着德普
兰这个人展开。莫黛斯特侃侃而谈,这正是她的信件向我们
揭示的那个莫黛斯特。德普兰的天才只有学者和医学界的少
数人才能评价得了,这对他出名当然是不利的。哥本海姆进
出一句话:
“他可大大地赚钱哪!”
这句话在我们今天,照经济学家和银行家的理解来说,已
经是天才的圣油瓶了。…
“人家说他把个人利害看得很重呢!”卡那利回答道。
莫黛斯特对德普兰的赞美使诗人心里极感不快。虚荣的
人行事和女人一样。这二者都认为,对别人的赞美和热爱,就
是自己的损失。巴黎人对一个花花公子十分风趣地赞美了两
天,伏尔泰就嫉妒他。同样,有人朝公爵夫人的贴身侍女看
上一眼,公爵夫人也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虚荣和嫉妒这
两种情感都是极其吝啬的,以致施舍给可怜人一点,它们就
觉得被人敲了竹杠一般。
“先生,”莫黛斯特微笑着问道,“难道您觉得应该用一般
①圣油瓶是教皇给法国国王加冕时用来抹圣油的。此句的涵义是:哥本海
姆那句话等于以经济学家和银行家的观点给“天才”加冕。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尺度来衡量天才么?”
“最重要的,恐怕是给天才人物下个定义,”卡那利回答,
“天才人物的条件之一是要有创造发明:发明了某一种形式,
某一个体系或某一种原动力。因此,且不说其他的天才条件,
拿破仑就是一个发明家,他发明了自己独特的作战方法。瓦
尔特·司各特是个发明家,林耐…是个发明家,若夫华·圣
伊莱尔和居维埃都是发明家。这样的人是第一流的天才人物。
他们更新了、提高了科学或艺术,或者使科学或艺术面目改
观。可是德普兰是这么一个人,他的巨大才智在于将别人已
经找到的规律运用得很好,以其天生的素质,去寻找每种气
质的细微变化,寻找自然界标明的适合作手术的时间。他并
非象希波克拉底那样,为科学本身奠定了基础。他也不象加
莱诺斯…,布鲁塞。或拉卓理。那样找到什么体系。他是一个
操作的天才,就象莫舍莱斯。弹钢琴,帕格尼尼。拉小提琴,
法里奈利“运用他的喉头一样!这些人施展了极大的才能,但
是并没有创造音乐。在贝多芬和卡塔拉尼。二人之间,请你
们允许我授予前者天才和殉道者不朽的桂冠,而对后者,给
①林耐(1707 1778),瑞典博物学家,他提出了植物分类法,所著《自然
系统》一书影响深远。
②加莱诺斯(约130 200),古希腊名医。
③布鲁塞(177¨_1838),法国医生,创立了“生理医学”。
④拉卓理(1766 1837),意大利医生,医药理论的奠基人。
⑤莫舍莱斯(1794 1 870),捷克钢琴家,作曲家。
⑥帕格尼尼(178¨_1 840),意大利小提琴家。
⑦法里奈利(1705 1782),意大利歌唱家。
⑧卡塔拉尼(1779 1 839),当时名噪一时的意大利歌唱演员。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予许许多多一百个苏的硬币。跟这个人,我们已经两讫了,可
是对前者人们总是欠债的!我们对莫里哀每天都欠着债,可
是对巴隆…,我们给的钱已经太多了。”
“朋友,我觉得你未免太空口说漂亮话了,”拉布里耶尔
用柔和悦耳的嗓音说道,这与诗人那种专断的语气顿时形成
鲜明的对照。诗人刚才谈话时,喉头的软管完全离开了温存
爱抚的语气,而采取了讲坛上发言时那种威严专横的声调。
“由于实用,天才特别应该受到敬重。帕尔芒杰。、雅卡尔。和
帕班。也是天才,总有一天人们要为他们树碑塑像的。他们
在某一个方面已经改变了或将要改变国家的面貌。在德普兰
强有力的手下,整整一代人的眼泪和痛苦将要停止。从这个
意义上来说,在思想家的眼中,德普兰将永远与这一代人分
不开。”
就凭这个见解是爱乃斯特发表的这一点,莫黛斯特就想
反对这个见解。
“如此说来,”她说道,“一个人用一台能顶十个收割工干
活的机器,找到了割麦子而不损坏麦秆的方法,也是天才人
物喽?”
“啊,那当然。我的女儿,”米尼翁夫人说道,“那样穷苦
人的面包就会便宜些,穷苦人会祝福他。而穷苦人祝福的人,
①巴隆(1653 1729),法国著名喜剧演员和剧作者,莫里哀的弟子和好友。
②帕尔芒杰(1737 1 813),法国药剂师,农艺师。
③雅卡尔(175¨_1834),法国机械师,改进了自动织布机。
④帕班(1 647 1714),法国发明家。他首先发现蒸汽的力量,提出蒸汽机
的原理。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也是上帝所祝福的人!”
“这是把实用放在第一,而不是将艺术放在首位,”莫黛
斯特摇摇头回答道。
“不讲实用的话,”夏尔·米尼翁说道,“到哪儿去找艺术
呢?那样的话,诗人又以何为基础,以何为生,到哪里去安
身立命?又有谁付给他钱呢?”
“啊呀,亲爱的父亲,这种见解充满了远洋航行船长、杂
货商、棉布帽子小贩的味道!……哥本海姆和审核官先生,”
她指着拉布里耶尔说道,“对于解决这个社会问题表示关切,
提出这种见解,我可以理解。可是你,父亲,你的生命是本
世纪最不实用的诗歌,因为你的鲜血撒遍了欧洲,一个庞然
大物要求你们忍受巨大的痛苦,而这一切都未能阻止法兰西
将共和国时代赢得的十个酋又丢掉,你怎么能陷入这种错误
呢?用浪漫主义者的话来说,这是老顽固的论点。……看得
出来,你真是从中国回来的。”
莫黛斯特不仅出言不逊,而且故意采取颇为蔑视和不屑
一顾的语气,这就使形势更加严重。对此,拉图奈尔夫人、米
尼翁夫人和杜梅也都感到惊异不置。拉图奈尔夫人眼睛睁得
大大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比查聚精会神的程度简直和间
谍差不多,他看到米尼翁先生突然怒气发作,面色大变,便
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
“小姐,您再说几句,就要对您的父亲有失尊敬了,”比
查的目光使上校清醒过来,他微笑着说道,“这就叫娇惯自己
的孩子们啊!”
“我是独养女嘛!……”她蛮横无礼地回答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独养女就可以这样么!”公证人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先生,”莫黛斯特语气生硬地回答拉图奈尔道,“我父亲
很高兴我给他当家庭教师。他给了我生命,我给他学识,他
还欠我点什么东西呢!”
“说话要注意方式,特别要注意场合,”米尼翁夫人说道。
“可是小姐说得很对,”卡那利接过话头说道。他说着站
起身来,作出他的风姿宝库中一个最漂亮的姿态,立在壁炉
前。“上帝很有预见,他给了人食物和衣服,但是没有直接给
人以艺术!他对人说:‘为了生存,你要向大地弯腰;为了思
考,你要朝我飞升过来!’我们对灵魂的生命和肉体的生命都
同样需要。因而就有两种实用。当然不能把书穿在脚上,从
实用角度出发,一首史诗还抵不上慈善办公室的一碗稀汤。最
杰出的思想也很难代替大船的篷帆。诚然,一台压力机,压
力升高二寸,就能给我们带来三十个苏一米的便宜白布。但
是这台机器和工业的日臻完善不能给民众以生命的启示,也
不能告诉未来说哪个民族曾经存在过。埃及艺术、墨西哥艺
术、希腊艺术、罗马艺术,以及被人视为无用的这些艺术杰
作,却在缺乏天才人物的庞大的中介民族已经消逝、而没有
在地球上留下他们的名片的地方,在漫长的时间里,证实了
这些民族确实存在过!凡是天才的作品都是一种文明的su叶
mu∥,这就预示着有极大的实用性。自然,一双靴子的价值
在你看来,不会超过一个剧本,但是你总不会喜欢一架风磨
426 人间喜剧第一卷
胜于喜欢圣望教堂…吧?那好,一个民族与一个人一样,受
到共同情感的激励。一个人最喜欢的想法是,在肉体上传宗
接代,在精神上能够永存。一个民族的永存就表现在这个民
族天才人物的作品上。此刻,法兰西的情形正有力地证明着
这一论点乃是有理。当然,在工业、商业、航海上,英国胜
过法国。然而,我想,在艺术家、天才人物以及产品的格调
上,法国居于世界首位。没有一个艺术家,没有一个学识渊
博的人,不到巴黎来领取自己技艺高超、精通此道的证书。现
在只有法国有绘画学校,我们以书籍压倒别人,较之以利剑
压倒别人会更有把握,更为持久。在爱乃斯特的体系里,高
级鲜花、女性的美丽、音乐、绘画和诗歌,就都要取消了。当
然,社会不会大翻个,可是,请问,谁愿意这样生活呢?一
切实用的东西都是其丑无比的。厨房是一幢住宅中不可缺少
的东西。可是您避免在厨房里起居,您生活在客厅里,您用
各种完全多余的东西来装点客厅,就象这间客厅一样。这些
妙不可言的绘画、精雕细刻的木器,有什么用呢?只有我们
觉得无用的东西,才是美的!我们称十六世纪为‘文艺复
兴’,这个字眼是极其准确的。那个世纪标志着新世界的曙光,
即使到了人们已回忆不起那以前的几个世纪时,还要谈到这
十六世纪。为什么以前的世纪人们会回忆不起来呢?因为那
些世纪无非就是存在过而已,算不得什么,正象那个时代几
百万人的生命也都毫无价值一样!”
卡那利将这篇散文装腔作势地朗读完毕之后,客厅里一
①圣望教堂,鲁昂的哥特式教堂,建于十四至十五世纪。
人间喜剧第一卷
阵沉默。德·埃鲁维尔趁这时相当逗趣地回答道:
“毫无价值的破烂!哼!我这毫无价值的破烂,我还当宝
贝呢!”…
“照您的说法,”比查对卡那利开火道,“艺术是一个特殊
的范畴,天才被召进这个范畴,来完成艺术的进化。这样的
艺术是否存在呢?这难道不是社会上的人莫名其妙硬要人相
信的一个弥天大谎么?当我可以亲眼看到上帝安排得很理想
的诺曼底景色时,我何苦在卧室里挂上描绘这景色的风景画
呢?我们在幻想中有许多比《伊利昂纪》更美妙的诗篇。花
上不大的一笔钱,我就可以在瓦洛涅、卡朗丹、也可以在普
罗旺斯、在阿尔勒找到和提善画的维纳斯一样美的维纳斯。
《司法公报》上发表的小说只不过写法与瓦尔特·司各特不同
而已,它们总是极其可怕地以真正的鲜血而不是墨水来结尾。
幸福和品德要高于艺术和天才。”
“真精彩,比查!”拉图奈尔夫人叫道。
“他说什么?”卡那利正从莫黛斯特的眼神和态度里采摘
表示钦佩的天真而迷人的可爱果实,听到这声喊叫,便停了
下来,向拉布里耶尔问道。
拉布里耶尔遭到蔑视,特别是女儿对父亲说出那番不尊
重的话语,使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心里极为难受,竞顾不上回
答卡那利的问话。他的双眼痛苦地紧盯着莫黛斯特,透露出
深沉的思索。德·埃鲁维尔公爵风趣地重申了文书的论点。他
最后说,女圣徒泰蕾丝出神入化,比拜伦爵士的创作还要高
①这是莫里哀的喜剧《女学者》中的一句台词。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明。
“噢,公爵先生,”莫黛斯特指出,“泰蕾丝女圣徒,那完
全是个人的诗篇,而拜伦或莫里哀的天才,对全世界都是有
用的呀……”
“赶快附和男爵先生的意见吧,”夏尔·米尼翁忙打断她
的话说道,“你现在又认为天才有用了,就象棉花有用一样。
可是说不定过一会你又觉得这个逻辑陈旧、古板,跟可怜的
老好人、你的爸爸一样了!”
比查、拉布里耶尔和拉图奈尔夫人用半嘲讽的目光相互
瞧了瞧。莫黛斯特一时语塞,这种目光更使她恼羞成怒了。
“小姐,放心吧,”卡那利向她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既
没有敲打倒,也没有让人抓住矛盾。任何艺术作品,不论是
文学也好,音乐也好,绘画也好,雕塑或建筑也好,与所有
其他的商业产品一样,都包含着积极的社会功用。艺术是最
好的商业,这是不言而喻的。如今,一本书可以使作者口袋
里装上差不多一万法郎,而生产一本书,就要有印刷厂、造
纸厂、书店、铸造厂,也就是说,要有数千人活动的臂膀,要
有这么多机器和这么多生产过程。一座宏伟建筑的价钱,更
直截了当地驳斥了持异议的人。因此可以说,天才的作品具
有代价极其昂贵的基础,这个基础也就必然有益于工人。”
在这个论点的基础上,卡那利又形象丰富、自呜得意、咬
文嚼字地讲了一通。和许多伟大的演说家一样,到了结束的
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讲的仍然与谈话开始时一模一样,而
且自己竞然没有发觉,他的见解与拉布里耶尔完全相同。
“我很高兴地看到,我亲爱的男爵,”矮小的德·埃鲁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尔公爵巧妙地说,“您将来一定能当一位伟大的立宪派大臣。”
“哦!”卡那利作了一个伟人的手势说道,“我们辩来辩去证明
了什么呢?无非是这样一个永恒的真理:‘一切都是真的,一
切也都是假的!’这句话便可全部概括。道德方面的真理,也
和女人一样,到了某些阶层,这些东西便面目全非,根本无
法辨认了。”
“社会就靠成见活着,”德·埃鲁维尔公爵说道。
“多么轻浮!”拉图奈尔夫人低声对她丈夫说道。
“他是个诗人嘛!”哥本海姆听见了这句话,回答道。
卡那利高出他的听众十万八千里,他那最后一句充满哲
理的话,说不定很有道理。他见每个人睑上都流露出某种冷
淡的表情,还以为那是无知的征候。他发现莫黛斯特理解了
他的话,十分高兴。他根本料想不到,对外酋人来说,一个
人包场是多么伤人!因为这些外酋人主要的事情就是要向巴
黎人显示外酋的存在、风趣和智慧。
“您很久没有见到德·绍利厄公爵夫人了吗?”为了改变
话题,公爵向卡那利问道。
“我六天以前离开她,”卡那利回答。
“她好吗?”公爵又问。
“非常好。”
“您给她写信的时候,请代我向她问候。”
“人家说她非常迷人,是吗?”莫黛斯特向公爵问道。
“这个问题嘛,男爵先生讲起来大概比我更头头是道,”国
王马厩总管回答。
“岂止是迷人呢,”卡那利接受了德·埃鲁维尔先生的恶
人间喜剧第一卷
意挑战,说道,“不过,小姐,我这么说大概有些偏心,因为
她作我的朋友已经十年。我能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全是她
给我的,她保护了我,使我免遭上流社会的各种风险。总之,
是德·绍利厄公爵亲自使我走上了今天这条路。如果没有这
个家族的保护,国王、公主们可能早就将我这样一个可怜的
诗人置诸脑后了。因此,我对他们的热爱永远充满感恩戴德
之情。”
说到这句话时,已经带着哭腔了。
“这个使您产生灵感,写出那么多精彩的诗歌,使您产生
如此美好情感的人,我们该怎样热爱她才是呀!”莫黛斯特深
受感动地说,“怎么能想象,一位诗人没有缪斯呢?”
“没有缪斯,他就会是铁石心肠,他写出来的诗就会象伏
尔泰的诗句一样干巴巴,因为伏尔泰从来只爱伏尔泰本人,”
卡那利回答。
“您在巴黎不是赏睑对我说过,”布列塔尼人杜梅问卡那
利,“您所表达的情感,没有一样是您感受到的么?”
“脚正不怕鞋歪,我诚实的大兵,”诗人微微冷笑地答道,
“不过,您要知道,在精神生活中和现实生活中同时具有许多
情感,是允许的。可以表达出美好的情感而没有感受到,也
可以感受到而表达不出来。拉布里耶尔,就是我这位朋友,他
爱一个人都爱得丢了魂了。”他望着莫黛斯特慷慨大度地说
道,“我呢,自然也和他爱得一样强烈。除非我抱着幻想,我
想我能够赋予我的爱情以一种与其强烈程度相一致的文学形
式。可是小姐,我可不敢打包票说,”他作了一个颇有些过分
讲究的优美动作,转身向着莫黛斯特说道,“我明天不会没有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文米……”
这样,诗人就战胜了一切障碍,为了爱情,他一一跳过
了人家扔到他腿下的棍子…。这种巴黎式的机智,使这位高谈
阔论者的朗诵闪闪发光,莫黛斯特往日还从未领略过,她简
直惊讶得目瞪口呆了。
米尼翁夫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卡那利立刻作出回答,就
天主教问题,以及有一位虔诚的妻子多么幸福的问题,来了
一套十分精彩的长篇大论。听完他的高论之后,比查凑到矮
小的拉图奈尔耳边说道:
“这家伙真能见风使舵!”
比查细心观察,发现卡那利朗诵的语调缺乏淳朴自然,往
往用夸大其辞来代替真情实感,加上各种各样的前后矛盾,因
此文书道出这句颇有点过分挖苦的话来。莫黛斯特则如同被
蒙上了双眼。卡那利能说会道,她又打定主意对卡那利表示
关切,这就使她看不到比查发现的东西。在法国,一场闲谈
总是变幻莫测的。米尼翁先生、杜梅、比查、拉图奈尔对闲
谈的不连贯倒不介意,只是对卡那利的言论前后不一致感到
十分惊奇。凡是他们感到惊奇的地方,正是诗人令莫黛斯特
非常佩服的灵活之处。她一面将诗人引上自己幻想的曲径,一
面心中暗想:“他爱我!”这场表演,必须称之为“做戏”才
对。比查和这场“演出”的许多观众一样,对于这个自私自
利的人的主要缺点印象很深。正象那些惯于在沙龙中高谈阔
论的人一样,卡那利让他的缺点暴露无遗。也许他事先已经
①指摆脱人家给他制造的麻烦。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明白了对方要说的意思,也许他根本就不听,也许他有那种
一面听人讲话,一面考虑别的事情的本领,总之,梅西奥的
面部表情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不仅使他自己前言不搭后
语,而且伤害了别人的自尊心。不听别人讲话,既是缺乏礼
貌,又是蔑视别人的表现。卡那利的这个习惯未免过分了些,
他常常忘记回答人家要求回答的话,又不经过任何有礼貌的
过渡,便直接转到他一心想谈的话题上去。如果是一位地位
很高的人,这样粗鲁放肆还可以为人所容忍而不表示拒绝,可
它在人的心灵深处仍会播下仇恨和报复的种子。若是一个与
自己地位平等的人,这种粗鲁放肆甚至会使友情瓦解。当梅
西奥偶然强迫自己倾听别人讲话的时候,他却又产生另一个
缺点,那就是他只是听听,而不表示自己的意见。这种半自
我牺牲虽然不象上一种做法那样刺激人,却同样使对方不自
在,使人不高兴。在人世交易中,没有什么比施舍专注更能
赚钱的了。“谁听不进,谁倒霉”…不仅是一句圣经箴言,而
且也是一桩极好的投机买卖。遵循这句箴言办事,人们就会
原谅你的一切,甚至有些恶习也能原谅。卡那利为了讨莫黛
斯特欢心,便一意孤行。如果说,他在她眼中很讨人喜欢,而
在其他人面前,他却常常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莫黛斯特对她造成的十位受难者毫不留情,她请卡那利
朗读一首自己的诗作。人家将卡那利的朗诵天才吹得神乎其
神,她希望能见识见识。莫黛斯特将书递给卡那利。卡那利
接过书,有气无力地哼唱了——这个词再恰当不过了——一
①或:听匿话的人自有好处。
人间喜剧第一卷
首诗。这首诗在他的诗作中被认为是最美的一首,题目叫做
Vitalis…,是模仿莫尔的《天使之爱》的。拉图奈尔夫人、杜
梅夫人、哥本海姆和银钱总管听得直打呵欠。
“如果您玩惠斯特牌也玩得不错,先生,”哥本海姆拿出
五张纸牌,摊成扇形,对他说道,“我就算从未见过象您这么
完美无缺的人了……”
这个提法正好表达了每个人的想法,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我玩得还可以,满够在外酋打发我的余生。”卡那利回
答,“你们看,比起玩惠斯特牌的人来,我的文学和谈吐显然
有些过剩!”他把那本书扔到半边靠墙的蜗形脚桌子上,放肆
地补充一句。
这个细节表明,象卡那利这样的沙龙英雄,一旦走出他
的天地,要冒多大的风险。这时,他就象一个为某一阶层的
观众所欣赏的演员,一旦离开那个圈子,来到一个高级剧院,
他的天才就烟消云散了。
叫男爵和公爵一伙,哥本海姆和拉图奈尔搭伴。莫黛斯
特坐在诗人旁边,这叫可怜的爱乃斯特伤心透顶。他从这个
任性姑娘的睑上看得出来,卡那利对她的诱惑力越来越大。对
梅西奥拥有的那套引诱人的本事,拉布里耶尔简直一窍不通。
上天常常拒绝把这种本事赋予正直的人,这些人一般说来都
相当腼腆。这种本事要求睑皮厚,办法活,可以称之为走机
智钢丝,甚至还包括一点摹拟表演。从精神上来讲,一个诗
人身上难道不总是有点喜剧演员的味道么?将自己并未体验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过但可以设想出其各种变化的感情表达出来,和必要时佯装
有这种感情,以便在私生活的舞台上获得成功,这二者之间,
有很大的差别。然而,如果社交场上人人必需的那种虚伪已
经毒害了诗人的灵魂,他也能将自己的才能用来表达某种需
要表达的情感,正象注定要在孤独中生活的伟人最后将自己
的内心转化到自己的理性之中一样。
“他的目标是几百万的财富,”拉布里耶尔痛苦地想道,
“可是他装作有情,装得那么象,莫黛斯特会相信的!”
拉布里耶尔非但没有比他的对手表现得更和蔼可亲,更
有风趣,反倒学起德·埃鲁维尔的样子,仍然面色阴沉,焦
躁不安,全神贯注。在王室的高官仔细研究年轻女继承人出
格的言行的时候,爱乃斯特却在忍受着妒火中烧的痛苦折磨。
直到此刻为止,他崇拜的偶像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他和比查
到外面去了一会。
“这回算完了,”爱乃斯特说,“她已经疯狂地爱上了他,
我岂止是叫人讨厌而已!再说,她是对的!卡那利多么迷人,
他一言不发也颇有风趣,眼中闪耀着激情的光芒,他那夸大
其辞也颇有诗意……”
“可他是一个正直诚实的人吗?”比查问道。
“噢!是的,”拉布里耶尔回答,“他讲义气,有骑士风度。
如果屈服于莫黛斯特这种人的影响之下,绍利厄夫人给他培
养起来的那些小小的怪癖,是能丢掉的……”
“您真是一个正直的小伙子,”矮小的驼背说道,“可是,
他是否能够真爱她,是否将来还会爱她?”
“我不知道……”拉布里耶尔回答,“她提到过我吗?”沉
人间喜剧第一卷
默了一会以后,他问道。
“提到过,”比查说道,于是他将莫黛斯特就更名改姓的
问题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告诉了拉布里耶尔。
审核官一屁股坐到一张长凳上,两手抱住头:他实在忍
不住自己的眼泪,可是又不愿让比查看见。侏儒是个能揣度
到他流泪的人。
“先生,您怎么啦?”比查问道。
“她说得对!……”拉布里耶尔突然站起身来,说道,
“我是一个卑鄙的小人。”
于是他将卡那利怎样鼓励他干那骗人的勾当原原本本讲
了一遍,同时也向比查强调指出,他本来想在莫黛斯特揭去
假面具之前向她说明事实真相的。谈到他不幸的命运时,他
相当幼稚地大发感慨。从他十足的天真幼稚,从他真实的、深
深的忧心忡忡中,比查颇有好感地看出了真正的爱情。
“可是,”比查对审核官说,“您为什么不在莫黛斯特小姐
面前显示一下自己,倒让您的对手充分表演呢?”
“啊!”拉布里耶尔对他说,“一要跟她说话,喉咙就发紧,
这种滋味难道您没有感受过么?……当她看您一眼的时候,哪
怕是漫不经心的一眼,您的头发根,皮肤表面,什么感觉也
没有吗?……”
“可是,当她对自己品德高尚的父亲说出‘你简直是个老
傻瓜!’那种话的时候,您颇有见地,您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先生,我太爱她了,当我听到她说那种话,打破了我认
为她完美无缺的印象时,我感到好象有一把匕首刺进了我的
心脏。”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可卡那利还千方百计证明她说得有道理,”比查回答。
“如果她自尊心更强一些,胜过了感情,她就不会做出这
种令人痛心的事了,”拉布里耶尔辩解道。
这时,莫黛斯特身后跟着刚刚输了牌的卡那利,和她父
亲、杜梅夫人一起走了出来,呼吸呼吸这繁星满天的夜晚的
空气。夏尔·米尼翁趁他的女儿与诗人散步的时候,离开了
她,来到拉布里耶尔身边。
“先生,您的朋友本应该当律师的,”他微笑着说,专注
地望着这位年轻人。
“伯爵先生,对于象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您可以很严厉地
品评。可是对一位诗人,请您不要那么匆忙、那么严厉地作
出判断吧!”拉布里耶尔回答,“诗人有他的使命。正象他表
达各种事情的诗意一般,天性注定他只看到问题具有诗意的
一面。因此,在您认为他自相矛盾的地方,他正是忠于他的
天职。这好比一位画家,画圣母马利亚和画交际花都画得很
好一样。莫里哀不论塑造年老的人物或年轻的人物都很有道
理,他当然有很健全的判断力。玩弄玩弄这些机灵的小把戏,
对第二流的人会有腐蚀作用,但是这丝毫不会影响真正伟大
人物的品格。”
夏尔·米尼翁握住拉布里耶尔的手,对他说道:
“不过这种灵巧也可以用来为自己截然相反的行为辩解,
特别是在政治上。”
“啊,小姐,”此刻,在另一边,卡那利正用矫揉造作的
声调,对莫黛斯特发表的一个见解作出回答[其实她提出这
个见解的目的在于试探),“请您不要以为感受丰富多采就会
人间喜剧第一卷
削弱情感的分量。诗人大概比其他男子爱得更坚贞、更赤诚。
首先,请您千万不要嫉妒那个人称之为缪斯的东西。给一个
忙碌的男人当妻子是多么幸福!而一个不担任职务,或者因
家庭富有、整天无所事事的丈夫,对女人说来简直是沉重的
负担。您如果听到这些女人的抱怨,就会明白,一个巴黎女
人的幸福主要就是在自己家中自由自在,有权有势。而我们
这些人,也就任凭女人在我们家里进行统治,因为我们根本
不可能那么下作,实行小人物那种暴政。我们要做更有意义
的事……如果有一天我要结婚,——不过我向您保证,这事
对我来说,还是非常遥远的一大灾难,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够
享有一个情妇所保留的精神自由,说不定正是从这种精神自
由中,她能吸取到各种各样的诱惑能力。”
卡那利施展出他的全部热情和优雅的谈兴,大谈什么爱
情、婚姻、对女人的崇拜,与莫黛斯特进行辩论,直到米尼
翁先生走过来与他们会合,抓住一个两人沉默无语的时机,挽
住女儿的胳臂将她带到爱乃斯特跟前去,卡那利才算打住话
头。精神高尚的老兵已经给爱乃斯特出了主意,要他解释一
下试试。
“小姐,”爱乃斯特声音哽咽地说道,“您对我的蔑视压在
我的心头,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想
证明自己做得有理,我只是想告诉您,看到您写给那个人、而
不是诗人的最后一封使人愉快的信以前,我就想消除您的误
会,而且在从勒阿弗尔写给您的短笺里,我也将这一点告诉
了您。我有机会荣幸地向您表示过的各种情感,都是真诚的。
在巴黎,令尊大人声称自己很贫穷时,我的心头便闪耀起希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望的火花。可是现在,既然一切都完了,既然我只剩下了永
久的愧疚,我为什么要留在一切对我都是酷刑的此地呢?……
请您让我带走您的一个微笑吧,这个微笑将永远铭刻在我的
心上。”
“先生,”莫黛斯特显得冷淡而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不是
这儿的女主人。但是,强留一个在这儿既不感到愉快也不感
到幸福的人,我显然也会感到难过的。”
她离开审核官,挽起杜梅夫人的手臂回到客厅。过了一
会儿,这一家庭戏剧场面的全部人物又重新聚集在客厅中。他
们相当惊讶地看到莫黛斯特这次坐到了德·埃鲁维尔公爵身
旁,并且象一个诡计多端的巴黎女子那样与他絮絮呱呱。她
对他打牌很感兴趣,他向她讨主意,她给他出主意,而且找
到机会对他说些阿谀奉承的话,将贵族的机遇提到了与天才
和美貌的等高线上。卡那利知道或者自以为知道莫黛斯特态
度如此变化的理由:因为他刚才有意刺激莫黛斯特,在谈话
中将结婚说成是灾难,而且表示自己离结婚还很遥远。正象
所有玩火的人一样,他得到了自焚的下场。莫黛斯特的高傲
和蔑视使诗人大为惊慌。他又回到莫黛斯特身边,故意表现
出嫉妒的样子。正因为是佯装嫉妒,所以做得格外明显。莫
黛斯特象众天使一样残酷无情,品味着运用自己威力带来的
乐趣,自然更加滥用她的威力了。德·埃鲁维尔倒从未享受
过这样的快乐:一个女人朝他微笑!到了深夜十一点,这在
木屋别墅已为时甚晚,三位求婚者告辞出来。公爵觉得莫黛
斯特实在迷人,卡那利觉得莫黛斯特太会卖弄风情,拉布里
耶尔则为莫黛斯特的冷酷无情而伤心不已。
人间喜剧第一卷
此后一个星期,女继承人对三位求婚者的态度仍象这天
晚上一样。结果是,虽然莫黛斯特有些俏皮话和任性的举动
不时使德·埃鲁维尔公爵抱着希望,看上去诗人还是占了上
风。莫黛斯特对父亲很不恭敬,在他面前极度放肆;从前她
小心服侍双目失明的母亲,赢得了孝女的美名,现在似乎不
大情愿做这些小事,对她的母亲不耐烦起来。这些似乎都是
性情怪僻和自幼受娇惯的轻狂性格的表现。莫黛斯特做得太
过分的时候,她便给自己来点道德训戒,并将她的轻浮和出
格的言行归之于自己的独立不羁。她向公爵和卡那利承认,她
对言听计从没有多大兴趣,而且将这看成是她建立家庭的真
正障碍,这也就等于询问她的求婚人斗志如何。她这种做法,
恰似那些掘地打洞的人,有的是为了开采黄金,有的是为了
开采煤炭,有的是为了开出凝灰岩,有的是为了打出水来。
她家要在自己的别墅中安顿下来的前一天,她说道:
“我永远也找不到一个丈夫,能够象我父亲那样始终心地
善良地,象我可爱的母亲那样宽宏大量地容忍我的任性。”
“小姐,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您爱他们,”拉布里耶尔说。
“小姐,请放心,您丈夫会知道珍宝的价值的,”公爵补
L——白
Ⅲ
“您的才智和果断要让一个丈夫俯首听命,那还不绰绰有
余!”卡那利哈哈大笑说道。
莫黛斯特微微一笑。亨利四世当年用一个狡诈的问题,通
过三种不同的答复,在一位外国使节面前揭示了他的三位主
440 人间喜剧第一卷
要大臣的不同性格以后,大概也是这样微微一笑的。…
设宴招待那天,莫黛斯特在比较偏爱卡那利的情绪驱使
下,一个人单独和卡那利在沙地上散步良久。这片沙地位于
房屋与饰满鲜花的草坪之间。从诗人的手势上,从年轻女继
承人的表情上,一望而知她很赞同卡那利的谈话。两位德·
埃鲁维尔小姐于是走过去打断这场引起纷纷议论的个别谈
话。她们使出在此类场合女人天生的机灵,将话题转到宫廷
上,转到在宫廷供职的荣耀上,一面解释内廷官衔和宫廷官
衔的区别。她们迎合莫黛斯特的高傲,向她指出一个女子当
时所能向往的最高地位是什么,搞得她飘飘然起来。
“有一个当公爵的儿子,”老小姐高声叫道,“这本身就是
一大好处。这个头衔,是给自己孩子的一笔财产,而且是万
无一失的财产。”
“头衔最能帮助一个男子去实现他的奢望,但是国王马厩
总管在这件事上至今收效甚微,我们应该将这个归之于什么
偶然原因呢?”卡那利见谈话被人打断,心中颇为不快,便这
样说道。
两位小姐向卡那利瞪了一眼,毒蛇咬人注入多少毒液,那
眼光中就包含多少毒液。莫黛斯特嘲讽的微笑又使她们慌了
手脚,以致两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了。
“国王马厩总管先生从未因您地位低微而名气甚大就稍
有微词,”莫黛斯特对卡那利说道,“他很谦虚,您为什么要
①典出苏利的《回忆录》:亨利四世当着西班牙大使的面,问他的三位大臣
有一处地板要坏了该怎么办,只有一位大臣敢发表自己的见解。
人间喜剧第一卷
跟他过不去呢?”
“再说迄今为止,”老小姐说道,“还从来没遇到过与我侄
儿地位相称的女子。我们见过的人,有的只有与这个地位相
称的财产,有的有才智却没有财产。我们等待着上帝给我们
机会,让我们认识一位集出身高贵、才智和财产于一身、无
愧于当个德·埃鲁维尔公爵夫人的人,我承认我们是等对
了。”
“我亲爱的莫黛斯特,”爱伦娜·德·埃鲁维尔将她新交
的朋友带到几步开外的地方,对她说道,“王国之内,有上千
个卡那利男爵,巴黎比得上他的诗人也有上百个。他算是什
么大人物!就连我这个没有嫁奁,注定要出家当修女的穷姑
娘,都不要他!再说,一个十年来为德·绍利厄公爵夫人所
利用的年轻人是什么样,您还不知道。真的,恐怕只有一个
快六十岁的老太婆才受得了这位伟大诗人那病病歪歪的身
体,据说他经常微恙在身。可是在路易十四看来,身体稍有
不适已经是无法忍受的缺陷了。公爵夫人不象当妻子的那么
受罪,这倒是真的,因为他并不象丈夫那样总住在她家里
......,,
于是,爱伦娜·德·埃鲁维尔使用女人之间所特有的那
种手段,将对德·绍利厄夫人心怀嫉妒的女人们所兜售的那
一套对诗人的诽谤之言悄悄地重说了一遍。年轻人谈话中十
分常见的这个小小细节,表明人们已经怎样激烈地争夺起德
·拉巴斯蒂伯爵的财产来了。
十天之中,对于向莫黛斯特求婚的三个人,木屋别墅居
民的见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对卡那利十分不利的变化,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也是有根据的。作为依据的这些看法,足以引起任何有名气
的人深思。从人们怀着热情追求你的笔迹来看,不可否认,一
个人享有盛名,会引起公众强烈的好奇心。名人用什么样的
动作系领带、在马路上行走、东张西望或者吃排骨,大部分
外酋人显然没有一个确切的认识。当他们看见一个人穿着时
髦,或者得到赏识而神气活现的时候,——不论这种赏识能
持续多久,总是值得羡慕的——有的说:“哟!就这德行啊!”
或者说:“真可笑!”有的则发出其他莫名其妙的感叹。总而
言之,任何名气,哪怕是正正当当获得的名气,这种名气所
带来的不同寻常的魅力,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尤其是对
于那些肤浅、嘲笑一切或嫉妒别人的人,这无非是闪电般转
瞬即逝的感觉而已。名气似乎跟太阳一样,远远看去,火一
样热,发出耀眼的光芒,当你靠近它的时候,却和阿尔卑斯
山的高山牧场顶端一样寒气逼人。说不定只有对于与自己同
类的人,一个人才是真正伟大的。在同类人眼中,较之在那
些庸俗的崇拜者眼中,人类所固有的缺陷可能更容易被忽略。
有的人很善于用亲切和蔼的举止和讨人喜欢的谈话使人宽恕
他们的默默无闻,一个诗人,要每天都讨人喜欢,大概也必
须施展这种风雅的骗术吧!一个诗人,除了天才之外,每个
人还要求他具有沙龙中特有的平庸品德和家庭中特有的枯燥
无味。这位圣日耳曼区的伟大诗人,不愿屈从于这条社会规
律,于是,继头几天晚上他口若悬河,令大家佩服、倾倒之
后,人们渐渐流露出使他难堪的爱理不理的态度。过度卖弄
风雅在人的心灵上产生的效果,就跟卖品质玻璃器皿的店铺
对人的视觉产生的效果一样。这就足以说明,卡那利火热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激情、闪闪发光的言辞,已经很快就使那些人厌倦了;用他
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诗人很快就不
得不露出凡人的面目。可是在这块地盘上,拉布里耶尔已经
获得了那些一开始觉得他过于阴郁的人们的选票,诗人则遇
到了颇多的障碍。人们感到需要用更喜欢他的朋友的办法,来
对他的名气进行报复。好人就是这么形成的。淳朴而善良的
审核官不使任何人的自尊心受到冒犯。大家回过头来看他,每
个人都发现他心地善良,非常谦逊,象保险箱一样缄口不言,
而且举止合度。德·埃鲁维尔公爵,从政治价值方面,将爱
乃斯特远远摆在卡那利之上。诗人性情变化无常,野心勃勃,
又象塔索一样没有主见,他喜欢奢侈、豪华,讲排场,欠下
一大批债务;而年轻的审核官,性情平稳,生活循规蹈矩,助
人为乐又不大肆宣扬,期待着而不是去追求报答,银钱上还
有所积蓄。再说,卡那利的表现又叫仔细观察他的市民们占
住了理。这两、三天来,他经常任凭自己做出不耐烦的动作,
流露出沮丧神情和没有明显理由的忧郁,以及诗人们的神经
质所引起的种种情绪波动。其实这些古怪劲(这是外酋的字
眼)乃是他心绪不宁所造成。他越来越觉得对不住德·绍利
厄公爵夫人,应该给她写信,可又下不了决心。这些都被性
情温和的美国女子杜梅夫人、高尚的拉图奈尔夫人一一看在
眼里,并成为她们与米尼翁夫人之间不止一次谈论的话题。卡
那利感觉到了这些谈话的效果,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人
们对他不再象从前那样关切,从人们的面孔上再也看不到最
初几天那种心醉神迷的表情。而爱乃斯特谈话的时候却开始
有人倾听了。于是这两天,诗人极力引诱莫黛斯特,利用单
人间喜剧第一卷
独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瞬间,用热情话语结成大网将她层层围
住。莫黛斯特满面春风,两位老姑娘见了,心里明白这位女
继承人听了那些款款道出的甜言蜜语是多么高兴。她俩对诗
人进展如此神速感到十分不安,于是刚才使出了女人处在这
种情形之下的ult.n]a ratio…,即诬蔑诽谤。当诬蔑诽谤涉
及最能引人产生强烈反感的事情时,在多数情况下都是能奏
效的。因此,诗人入席时,发现他的偶像眉宇之间阴云密布。
他看出那是德·埃鲁维尔小姐干的坏事,而且认为待他找到
机会与莫黛斯特谈话时,有必要赶紧毛遂自荐作她的丈夫。席
间,卡那利和两位贵族老小姐之间的谈话,表面上仍然文质
彬彬,实际上已是话中带刺。听到这种话,哥本海姆捅捅坐
在他旁边的比查的胳膊肘,指着诗人和国王马厩总管,附在
比查耳边说道:
“他们要互相拆台了。”
“卡那利有足够的天才,光他自己就可以把自己的台拆
了,”侏儒答道。
晚餐极为丰盛,招待亦极为周到。席间,公爵又占了卡
那利的上风。莫黛斯特前一天收到了她的骑马服,谈起要到
附近骑马出游。谈着谈着,说到了围猎,她表示,迄今为止,
她还没尝过围猎的乐趣,很想看看。距离勒阿弗尔几里…以
外,有一处王家森林。公爵立即提议,让米尼翁小姐到这座
森林中去观看一次围猎的盛况。靠着他和国王犬猎队队长卡
①拉丁文:最后一招。
②古法里,一里约合四公里。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迪央亲王的交情,他指望在莫黛斯特面前显示一下王室的排
场,将宫廷中那些引人着迷的人物一一指给她看,用这种办
法来引诱她,使她产生通过婚姻涉足宫廷的愿望。公爵和两
位德·埃鲁维尔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目光说得明明
白白:“女继承人归我们了!”这眼色正好被卡那利无意中看
到。诗人手中只剩下个人名气这一张牌,也着起急来,想要
尽快得到爱情的保证。莫黛斯特看到自己和德·埃鲁维尔一
家几口已经走得太远,超过了自己的意图,几乎心惊胆战起
来。晚饭后在园中散步时,她故意和梅西奥一起,走在别人
的前头。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少女的好奇心,她透露了爱伦
娜的那些诽谤之辞。卡那利惊呼起来,她趁机要求他讲出原
委。他答应了。
“这些恶语中伤,”他说,“在上流社会中,是明目张胆地
干的。您很正直,对此感到愤慨;我则嗤之以鼻,甚至感到
高兴。这两位小姐大概觉得她们家大老爷的利益面临着危险,
才求助于这种手段。”
卡那利赶紧利用这种交心所提供的良好机会,一面感谢
莫黛斯特向他吐露知心话,迫不及待地从中找到些许爱情,一
面兴致勃勃大开玩笑,为自己辩护,并巧妙地表白自己的爱
情。这样一来,莫黛斯特看到自己无论是和诗人还是和国王
马厩总管都已牵连上了。卡那利感到此刻必须壮起胆子,便
干脆表明了心迹,他向莫黛斯特起誓发愿,誓言中,诤情画
意大放光芒,好似他巧妙地引述的一轮明月,对于为这一家
庭节日而盛装打扮的这位迷人金发女郎的美貌,誓言中也进
行了天花乱坠的描写。夜色、树丛、天空和大地,整个大自
人间喜剧第一卷
然,都给他这装出来的激情帮忙,使这位贪财的情人完全越
过了理智的范围。他竟然谈到自己不在乎财产,而且用他自
己优美的风格,将狄德罗说过的“一千五百法郎和我的莎
菲”,…或者“一间茅屋和你的心”的著名公式,又花样翻新
地表演一遍!对于老岳父的财产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情人
们,都会这一套的!
就一个众所周知的题材演奏得如此精彩动人的这支协奏
曲,莫黛斯特仔细品尝一番以后说,“先生,我父母给我自由
选择的权利,使我可以听到您的倾诉。不过您还得和他们谈
谈。”
“好哇!”卡那利高声叫道,“那么,告诉我,如果我得到
他们的应允,您会求之不得地服从他们的意愿么!”
“我事先就知道,”她回答道,“我父亲有些奇思异想,大
概会冒犯你们这种古老家族的正当自豪感,因为他很想让他
的外孙继承他的头衔,姓他的姓氏。”
“啊呀,亲爱的莫黛斯特,为了能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您
这样的守护天神,什么牺牲不能作呢?”
“我不能顷刻之间就对自己一生的命运作出决定,请您原
谅,”她说着,一面和德·埃鲁维尔家的两位小姐走到一起去
了。
此刻,这两位高贵的小姐正在拍小个子拉图奈尔的马屁,
①这里的“莎菲”指莎菲·沃朗,本名路易丝·亨利埃特,一七五五到一
七八四年,她是狄德罗的好友,狄德罗给她写过大量的信件。他认为有
一千五百法郎和莎菲,便十分幸福,别无他求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叫他为她们的私利服务。为了将姑母与侄女区分开来,我
们只好仅将姑母称作德·埃鲁维尔小姐,对侄女就称爱伦娜
好了。德·埃鲁维尔小姐暗示公证人说,查理十世说不定可
以看在她们家族的面子上,将勒阿弗尔法院院长的职位赏给
谁。
凭着公证人的才干和正直,这个职位是他应得的归宿。那
边,比查和拉布里耶尔在一起散步。梅西奥大胆进逼,进展
神速,使比查十分紧张。就在人们准备回到客厅,好打上几
局必不可少的惠斯特牌互相戏弄时,比查设法在台阶下面跟
莫黛斯特谈了几分钟。
“小姐,我想,您还没有管他叫梅西奥…吧?……”比查
小声问她。
“只差一点点了,我的神秘的侏儒!”她微微一笑,回答
道。那种微笑连天使看了也要苦恼不堪。
“天哪!”文书大叫一声,那扶着台阶栏杆的手也垂了下
来。
“怎么,他还不如你感兴趣的那爪l怀恨在心、面色阴沉的
审核官吗?”她接口说道,摆出一副对爱乃斯特来说简直高不
可攀的神气。这种神气的奥妙,只有少女才能掌握。似乎处
女的洁白无瑕给她们增添了翅膀,使之飞到不可企及的高处。
“你那位小德·拉布里耶尔先生,我没有陪嫁,会要我么?”她
停顿了一下,说道。
“问问您父亲的意见吧?”比查回她一句。他走了几步,将
①卡那利是姓,梅西奥是名。从叫姓到叫名,表示关系从疏远到亲近。
人间喜剧第一卷
莫黛斯特带到距离窗子比较远的地方。“您听我说,小姐,您
知道,现在正跟您说话的这个人,准备随时随地不仅将他的
生命献给您,而且将他的荣誉也献给您。所以,您可以信任
他,甚至对您父亲不想说的话,您也可以推心置腹地告诉他。
好吧,是不是因为那位了不起的卡那利对您说了他不在乎财
产的话,才使您对可怜的爱乃斯特发出那样的责备呢?”
“是的。”
“他说的话您相信吗?”
“你这么说,魔电文书,”她从给他起的一、二十个外号
里拣了一个称呼他,接口说道,“似乎对我的自尊心的强度有
所怀疑喽!”
“您笑了,亲爱的小姐,这么说来,您还没有当真,那我
真希望您是在戏弄他。”
“在赏睑想要娶我为妻的人里面,如果我自认为有权耍弄
其中的某一个,比查先生,你会对我作何想法呢?比查大叔,
你要知道,一个姑娘,即使表面上似乎很看不起那最令人讨
厌的殷勤,得到这种表示,心里总是喜滋滋的……”
“这么说来,我使您高兴了?……”文书说道,满面红光,
就象一座城市为迎接节日而大放光华一般。
“你?……”她说道,“你向我表示的是最珍贵的友情,是
母亲对待女儿的那种无私的感情!不要将你和任何人相比吧,
就是我的父亲也不得不对我忠心耿耿呀!”
她稍稍停顿一下。
“从一般男人赋予‘爱’这个字眼的涵义来说,我不能说
我爱你,但是我给你的感情是经久不衰的,永远不变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那好,”比查说道,他假装去拾一粒石子,弯下身去亲
吻了莫黛斯特的鞋尖,在上面留下一滴泪水,“请允许我照看
您,就象巨龙看守着财宝一样。刚才诗人在您面前展示了以
故作风雅的词句织成的花边,用动听的谎言作成的假首饰。他
拨弄竖琴最动听的琴弦,歌唱自己的爱情,是不是?……如
果这位出身高贵的情人一旦确切知道您财产不多,就改变态
度,变得含糊而冷淡,看到这种情形,您还会让他作您的丈
夫,还会一直尊敬他么?……”
“那他不成了弗朗西斯科·阿尔图了么?……”她作了一
个满含辛酸和厌恶的动作,问道。
“让我来体会一下变换布景的愉快吧,”比查说,“我不仅
要让这件事来得十分迅速,而且在事后,我保证要让您那位
诗人再度钟情于您,要让他在一个晚上,不知不觉地一会儿
乐意,一会儿不乐意,轮番地往您心头吹热风和送冷气,而
且总是风度翩翩。”
“如果证明你有道理,”她说道, “那我该相信谁呢7
......,,
“相信真正爱您的人。”
“小公爵?……”
比查望了莫黛斯特一眼。他们走了几步,两个人都默默
无语。看不透姑娘的心思,她眉头也不皱一皱。
“小姐,如同水下的海藻一般隐藏在您内心深处的思想,
您自己也不想弄清楚,您允许我将它表述出来么?”
“怎么!”莫黛斯特说道,“我的现任私人生活顾问还是一
面明镜么?……”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只是回声而已,”他回答,随即作了一个极为谦逊
的手势,“公爵很爱您,但是他爱得过分了。如果我这个矮子
完全理解您心灵中的无比微妙之处,我想,将您象圣体一样
放在圣体龛里供奉起来,恐怕您也是会反感的。可是,因为
您是一个不寻常的女人,您大概不仅不会要一个象卡那利那
样喜欢自己更胜于喜欢您的自私自利者,也不希望看到一个
男人不断匍匐在您的脚下,虽说对他倒可以永远放心……至
于为什么,我可一无所知。我只是从您的眼神中看出这个主
意,说不定,这也是所有姑娘的主意。是什么道理?恐怕得
我变成女人和老太婆才能知道了。在您伟大的心灵中,您需
要崇拜别人。一个男人跪在你面前,您就不能跪在他面前了。
‘如此这般长不了,’伏尔泰曾这样说过。矮个子公爵精神上
卑躬屈节的东西太多,而卡那利即使不说一点没有,至少是
不够。所以,您跟国王马厩总管搭话的时候,他和您谈话的
时候,您回答他的问话的时候,您那微笑中隐藏的嘲弄,我
能够揣度得出来。您和公爵在一起永远不会不幸;如果您挑
选他作丈夫,所有的人都会赞同您的选择,但是您根本不会
爱他。自私的冷漠和持续不断神魂颠倒的过度热情,肯定在
任何女人心上都会产生物极必反的效果。您幻想的婚姻,有
无穷的快乐,什么使女人感到骄傲的乖乖服从呀;什么无缘
无故地感到忧心忡忡呀;什么以陶醉的心情等待着成功的消
息呀;什么面对着意想不到的富贵荣华,快乐地迁就一下呀;
什么直到内心的秘密都能为人所理解呀;什么一个女子偶尔
也能用她的爱情来保护她的保护者呀,等等等等。显然,上
述那种永不褪色的胜利并不能给您带来这无穷的快乐。”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简直是个巫师!”莫黛斯特说道。
“那种情感上甜蜜的对等,持续不断地共享生活,确有把
握能讨对方喜欢,正因如此才叫人同意结婚,这些东西,嫁
给卡那利式的人物,您也是找不到的。这种人只想到自己,在
他的心目中,‘自我’是唯一的音侍,他的注意力才不肯屈尊
来关心您的父亲或者国王的马厩总管呢!……他是一个二等
的野心勃勃的家伙,您保持尊严也好,您俯首贴耳也好,对
他都无关紧要;他会把您当成家里的一件必需品,他那自以
为是抬举您的无所谓的态度,对您已经是一种侮辱!是的,即
使您斗胆打您母亲的耳光,卡那利也会视而不见,以便径自
否认您的罪行,因为他一心想得到您的财产。所以,小姐,我
想的既不是伟大的诗人,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喜剧演员;我
想的也不是贵族大老爷,他对您来说,只能是一门体面的亲
事,而不是一个丈夫……”
“比查,我的心是一张白纸。你在那上面看见的字,都是
你自己刻上去的,”莫黛斯特回答,“你为外酋人的仇恨所主
宰,一切使你不得不抬头仰视的东西,你都恨之入骨。诗人
同时是一个政治家,他谈吐风雅,前科无量,这些你都饶不
过他,而且你歪曲他的意图,对他进行诬蔑……”
“您说我诬蔑他,小姐?……他很快就会象维勒干家的人
那样卑鄙地对您不理不睬!”
“那好!你叫他演出这一幕喜剧吧,然后……”
“三天之后,星期三,我一定叫他用各种调门演出,请您
记住好了。小姐,从现在直到那天以前,您就好好听这八音
琴的各种曲调取乐吧,好让以后刺耳的噪音出现时,对比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强烈一些。”
莫黛斯特高高兴兴地回客厅去。拉布里耶尔坐在一扇窗
户旁边,他刚才大概从那里凝望他所崇拜的偶像。莫黛斯特
进来时,所有在场的男子中,只有他一个人如同听到掌门官
喊了一声:“王后到!”一般站起身来。这个恭恭敬敬的动作,
饱含着任何动作所特有的强大说服力,而且比任何美妙的言
辞更为雄辩有力。口头上说的爱情抵不上用行动证明的爱情,
任何二十岁的少女都有五十年的功夫可以运用这条公理。这
也正是引诱妇女的人最常用的论点。卡那利当众向莫黛斯特
施礼,正面瞧着她。而被人不屑一顾的情人,却用低眉顺眼
的目光久久地追随着她。那目光象比查的眼光一样,谦恭而
又几乎战战兢兢。年轻的女继承人走过去坐在卡那利身边时,
注意到了拉布里耶尔的这一神态。她坐下去,作出给卡那利
看牌的样子。交谈过程中,拉布里耶尔从莫黛斯特对她父亲
说的一句话里,得知星期三她还要去练习骑马。她提醒父亲
说,她缺一条马鞭与她那一身华丽的骑马装配套。审核官听
了这句话,向侏儒比查望了一眼,那目光熠熠闪亮。过了一
会,他们两人都来到平台上,在那里踱来踱去。
“现在九点,”爱乃斯特对比查说,“我立刻动身去巴黎,
明天上午十点就能到。亲爱的比查,她对你很友好,你送给
她一件纪念品,她一定会接受的。让我以你的名义送她一条
马鞭吧!你记住,为了报答你给我帮的这个大忙,今后我不
仅跟你作朋友,而且对你一定忠心耿耿。”
“去吧,你真够走运的,”文书说道,“你有钱!……”
“请代我通知卡那利一声,说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叫他找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个托辞,说明我要离开两天就行了。”
一小时之后,爱乃斯特骑马出发,十二个小时之内便到
了巴黎。一到巴黎,他想着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第二天去勒
阿弗尔的邮车上预订一个座位。然后他到巴黎最著名的三家
珠宝店去,将马鞭上的球饰一一加以比较,寻找艺术所能提
供的最佳上品。最后他选中了一件黄金雕刻的猎孤图,头上
镶着一颗红宝石。这件东西出自斯蒂曼…之手,本来是一个
俄国女人定做的,后来付不起钱,没有买走。价钱七千法郎,
对于一个审核官的薪俸来说,当然是昂贵无比。爱乃斯特将
自己的全部积蓄都花了上去。原来上面刻有别人的家徽,爱
乃斯特拿出拉巴斯蒂家徽的图案,要他们在二十小时内将原
来的去掉,刻上这个家徽。于是这幅猎孤图——一件精雕细
刻的杰作,便安到胶皮马鞭上,装进一个套子里。套子用红
色上等皮革做成,丝绒衬里,上面刻有两个环套在一起的
M…。星期三上午,拉布里耶尔乘坐邮车[兼驿车)抵达勒阿
弗尔,正好赶上和卡那利一起吃午饭。诗人隐瞒了自己秘书
不在这件事,只说他忙着一件从巴黎送来的工作。邮车到时,
比查已经在邮局迎候审核官。他立即跑去将这件艺术珍品送
到弗朗索娃·珂歇手里,千叮万嘱,要她将这件东西放在莫
黛斯特的梳妆台上。
“莫黛斯特小姐去骑马,你们肯定要陪她去的喽。”文书
又来到卡那利家里,说道,他对拉布里耶尔使个眼色,意思
①斯蒂曼,《人司喜剧》中的装饰雕刻家。
②两个M是莫黛斯特·米尼翁M odeste Mign【】n)名和姓的缩写。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告诉他马鞭已经顺利地交到了收件人手里。
“我么,”爱乃斯特答道,“我要睡觉去了……”
“怎么搞的!”卡那利瞪着他的朋友,大叫道,“真不明白
你是怎么回事!”
就要吃午饭了,诗人自然也邀请文书入席。比查从热耳
曼的面部表情上看出来,小罗锅的诡计已经奏效。从前述他
向莫黛斯特许下的诺言上,已经可以预料,他要略施小技了。
比查本想必要的时候让拉布里耶尔留他吃饭,于是便留下来。
“先生将拉图奈尔先生的文书留下吃饭,算是做对了,”热
耳曼附耳对卡那利说道。
仆人对主人眨眨眼睛,卡那利和热耳曼两人便进了客厅。
“今天上午,先生,我去看打鱼,是我认识的一位船主前
天邀我去看的。”
热耳曼没有招认他趣味低级,经常到勒阿弗尔的一家咖
啡馆打台球。比查在咖啡馆给他找了一大群朋友,以便随心
所欲地对他施加影响。
“怎么啦?”卡那利说道,“快点,直截了当说嘛!”
“男爵先生,我听见人家激烈争论米尼翁先生的事。我尽
量推波助澜,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家的下人。哎呀,男
爵先生,港口上都传说你上当受骗了。德·拉巴斯蒂小姐的
财产,正象她的名字一样…,非常微不足道。她父亲回来时乘
坐的船只,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中国商人的,他大概不敢
小看这些商人。对这件事,人家说的那些话,对上校的名誉
①法语“莫黛斯特”有“微不足道”之意。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可不大有利。听说您和公爵先生两人在争夺德·拉巴斯蒂小
姐,小人可要放肆提醒您一声。你们两个里头,最好还是让
那位大老爷上她的当……回来的时候,我在码头上转了一圈。
剧场前面有些做批发生意的商人在闲溜达,我于是大着胆子
钻到他们里头去。这些老实人,看见来了一个衣冠楚楚的人,
就聊起勒阿弗尔的事来。我把话题一引,就叫他们谈到米尼
翁上校身上去。他们说的和渔民一模一样!我现在要是还不
吱声,那可就没尽到我作仆人的本分了!就因为这个,我回
来迟了,让先生自己起床,穿衣……”
“怎么办?”卡那利失声叫道,他觉得自己已经明确表态,
向莫黛斯特许下了诺言,无法翻悔了。
“我对先生的爱慕,先生是了解的,”热耳曼见诗人有如
五雷轰顶的样子,便说道,“我若出个主意,您大概不会见怪。
您如果能将这个文书灌醉,他肯定会说出这件事情最关紧要
的话来。要是他喝到第二瓶香摈还没有说出心里话,到第三
瓶,肯定就行。菲罗塞娜早就听绍利厄公爵夫人说过,有一
天我们肯定会看到先生当大使。您若是治不了勒阿弗尔的一
个小文书,那倒奇了!”
这场观看打鱼的戏,其无名作者正是比查。此刻,他正
在叮嘱审核官,一是对自己的巴黎之行不要声张,二是不要
妨碍比查一会儿在饭桌上施展的计谋。当时在勒阿弗尔,产
生了一些对夏尔·米尼翁不利的反应,文书正好加以利用。事
情是这样的:德·拉巴斯蒂伯爵先生往日的朋友,在他离家
外出期间,早已将他的妻女置诸脑后。伯爵先生归来以后,也
完全将他们置诸脑后。这些人听说他要在米尼翁别墅大宴宾
人间喜剧第一卷
客,都以为能接到请帖,并且为能参加宴会而自呜得意。待
到他们知道只请了哥本海姆、拉图奈尔夫妇、公爵和两个巴
黎人以后,这位巨商的敲陧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时人们才
注意到,他有意不拜访任何人,不下山到勒阿弗尔来,人们
将这些事归之于他看不起人。于是勒阿弗尔人用对他骤然发
财表示怀疑的办法,对他的看不起人进行报复。话儿传来传
去,不久就尽人皆知,都说他从维勒干那里赎回房屋所需的
款子是杜梅提供的。这个情况又使那些I青绪最激昂的人心怀
叵测地猜测,夏尔预料到将来和他所谓的广州合伙人之间要
为某些款项发生争议,特意前来将这些钱交在杜梅手里,因
杜梅对他是绝对的忠心耿耿。夏尔自己的含糊其辞(他一直
有意隐瞒自己的财富),他的下人说的话(是叫他们这么说
的),又使这些无稽之谈颇象是那么回事。商人之间本来就有
一种互相贬低的意愿,大家为这种意愿所左右,也就相信了
这些无稽之谈。从前狭隘的乡土观念怎样使人们大吹特吹勒
阿弗尔的奠基者之一拥有巨大的财富,如今外酋的嫉妒心也
就怎样使人们极力缩小他的财富。文书不止一次给渔民们帮
过忙,这次他要求他们保密,并且要求他们也去七嘴八舌胡
说一气。结果他如愿以偿。渔船的主人对热耳曼说,他有一
个表弟是水手,刚从马赛来,正是上校回来乘坐的双桅横帆
船卖掉以后将他解雇的。船卖给了一个叫卡斯塔努的人,船
上的货物,据他表弟说,最多值三、四十万法郎。
“热耳曼,”贴身仆人走出去时,卡那利说道,“你给我们
拿香摈酒和波尔多酒来。一位诺曼底的法国书记会成员应该
对一位诗人的殷勤招待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他跟
人间喜剧第一卷
《费加罗报》一样才思横溢,”卡那利用手拍着小矮子的肩膀
说道,“要让这小报似的才思随着香摈酒进发出来,泡沫飞溅!
爱乃斯特,咱们也别谦让!……说老实话,我已经有两年多
没喝醉过了,”他看了拉布里耶尔一眼,接着说道。
“您是指喝酒喝醉么?……那倒还可以理解,”文书回答,
“可您天天为自己而陶醉!您把各种赞美之辞直接喝下去就够
了!啊!您长得体面!您是诗人!您活着就已经这样大名鼎
鼎!您的谈吐可与您的天才媲美!您讨所有的女人喜欢,甚
至我的女东家也喜欢您。我见过的最美貌的苏丹后妃瓦莉黛
爱着你(我还只见过这一位),如果您高兴,可以娶德·拉巴
斯蒂小姐为妻……您看,只要将您的现在从头到尾数一遍,您
的将来还没有计算在内(体面的头衔,贵族院,大使馆!
……),连我都醉了,就象将别人的酒装进自己瓶子里的人们
一样。”
“所有这一切在社会上光彩夺目的东西,”卡那利接下去
说,“如果没有财产将它衬托起来,就毫无价值!……咱们都
是男人,说句知心话,美好的情感写成诗,那当然是很迷人
的。”
“当前情况正是如此,”文书作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说
道。
“您呢,办契约的先生,”诗人因截住了他的话头而微微
一笑,说道,…茅屋’跟‘贫困’这两个词合辙押韵…,您
①这是一个文字游戏,一语双关:卡那利的意思是说,没有财产就没有
切。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是和我一样知道得清清楚楚吗?”
席间,比查将《彩票公司》中特里戈丹…一角演得活灵
活现,把个爱乃斯特弄得目瞪口呆。事务所的人有多滑稽,爱
乃斯特还没领略过,看来,并不比戏班表演出来的逊色。文
书大讲特讲勒阿弗尔的各种丑史、各户的发家史、夫妻私生
活史,还有知法犯法的罪案,在诺曼底,人们把这叫做“没
法过关”。他一个人也不放过。葡萄酒顺着他的嗓子眼往下流,
就象暴雨顺着排水管往下淌。随着大量的葡萄酒下肚,他的
谈兴也越来越浓。
“拉布里耶尔,你知道吗,这个好样儿的小伙子,”卡那
利一面给比查斟酒,一面说道,“当个使馆秘书,那才棒呢!
......,,
“对,把他的东家都能给挤掉!”矮子接口说道,向卡那
利瞥了一眼,那眼光中饱含着放肆无礼,却被一氧化碳燃烧
般的闪光给淹没了。“我这个人,不知道感恩图报,又相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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