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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2)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160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不!

①这是当时颇为流行的表示爱情的方式。

②莫黛斯特的姓氏米尼翁,与法文“百万”|mⅡlion)谐音。此句意谓弗朗

西斯科·阿尔图之所以追求她,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百万家财而已。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她不止一次亲耳听见人家说这些话。说话的是勒阿弗尔的年

轻人,他们到安古维尔来闲逛,知道米尼翁夫人和米尼翁小

姐住在木屋别墅,经过这幢漂亮的住宅门前时,故意这样谈

论她们。维勒干家有几位朋友,对于这两位妇女竟然愿意生

活在她们往日光辉的创造物之中,常常感到惊异不置。莫黛

斯特在关起的百叶窗后面,常常听见诸如此类的无礼言辞。有

人一面围着草坪转,一面说长道短,说什么“我真不明白,她

们在这里就住得下去!大概是为了帮助维勒干家赶走房客

吧!~‘她们靠什么生活呢?她们在这里能干什么呢?……”

“老太太已经瞎了!~‘米尼翁小姐还漂亮么?对啦,她再也没

有马骑了!她以前多么神气啊!……”听到这些出自如意的

恶狠狠的蠢话,看到那对别人既垂涎三尺又气恼万分的嫉姬

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往事也不放过,许多少女大概会感到热

血上涌,连额头也羞得绯红;有的会痛哭流涕;有的则会怒

气冲冲。莫黛斯特却一笑置之,就象在剧院里听到演员的道

白而微笑一般。这些话太低级了,她则太高傲,不屑于降低

自己,跟那些说法一般见识。

比起这种嫌贫爱言的卑鄙行径来,另外一件事对她影响

更大。贝蒂娜是死在莫黛斯特怀里的,莫黛斯特怀着少女的

忠心,怀着带有处女的丰富想象力的好奇心,照料着姐姐。在

那寂静的长夜中,两姊妹交谈过许多知心话。在纯洁无瑕的

妹妹眼中,贝蒂娜的命运不是很具有戏剧性么!贝蒂娜只是

从不幸中才体会到什么是激情,她之所以死去,就是因为爱

过别人。在两位少女之间,一个男子,不管多么存心不良,卑

鄙邪恶,毕竟是一个情人!激情是人世间各种事物中真正绝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对的东西,它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乔治·德·埃斯图

尼,这个赌徒、淫棍、罪犯,在两位姑娘的记忆中,总是以

勒阿弗尔盛大招待会上的巴黎花花公子的形象出现,是每一

个女子都贪婪地盯着瞧的对象(贝蒂娜还以为自己是从卖弄

风骚的维勒干夫人那里,把乔治·德·埃斯图尼夺到了自己

手中),总而言之,是贝蒂娜幸福的情人。一位少女的崇拜,

比社会上的任何谴责都更强烈。在贝蒂娜看来,法院弄错了:

她眼见这个年轻人爱过自己,而且狂热地爱过六个月,怎么

能将他判刑呢!乔治为了保持自己的行动自由,将她藏在巴

黎一个神秘的寓所里,与世隔绝。垂死的贝蒂娜于是将爱情

灌输给她的妹妹。两个姑娘常常谈论这出激情的伟大悲剧,她

们的想象力使这出悲剧变得更加伟大。贝蒂娜的死亡也将莫

黛斯特的天真无邪带进了坟墓,留下的莫黛斯特,不说是已

知就里,至少是充满了好奇心。然而,悔恨的利齿常常深深

咬啮贝蒂娜的心,她不会不对她的妹妹进行规劝。她道出知

心话的时候,没有一次不规劝莫黛斯特,没有一次不叮嘱她

对家庭要绝对服从。贝蒂娜去世的前一天,恳求妹妹一定要

记住这泪水浸湿的床铺,绝对不要重蹈这多少痛苦都难以补

赎其罪愆的行为的覆辙。贝蒂娜自责是她给家庭引来了灾星。

她因没有得到父亲的宽恕而在伤心绝望中死去。虽然她悔恨

异常,感动了上帝,宗教给她带来了最后的安慰,临终时刻

她仍然以令人肝肠寸断的声音呼喊着:“父亲!父亲!”才闭

上了眼睛。

“在父母没有将你许配给那个人以前,决不要以心相许,”

卡罗琳娜死前一小时对莫黛斯特说道:“没有母亲或爸爸的同

人间喜剧第一卷

意,切不要接受任何好意的表示……”

这些字字句句是真理的动人话语,在垂危之际道出,在

莫黛斯特心中产生的反响,比贝蒂娜叫她发下最庄重的誓言,

还要强烈。可怜的贝蒂娜姑娘,象预言家一样早有预见,她

从枕下取出一枚戒指。她早已吩咐她忠诚的使女弗朗索娃·

珂歇叫人在戒指上刻铭言的地方刻上了“思念贝蒂娜吧!一

八二七”的字样。在她快要咽气的时候,她把这枚戒指戴在

妹妹的手指上,请她一直戴到她结婚的那一天。就这样,刺

心的悔恨和对短暂爱情生活所作的天真描绘,将两位姑娘奇

异地结合在一起。那短促的爱情季节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遭

到遗弃的致命寒风。就在这种时刻,在痛哭、悔恨和回忆往

事之中,对作恶的恐惧始终占了上风。

然而,受人引诱,又回到父母身旁,贫病交加而死的少

女的悲剧,父亲遭难飘泊他乡的苦难,后来成为维勒干家女

婿的那个人的卑鄙行为,母亲因痛苦过度而失明,——莫黛

斯特只是在表面上适应了这一切。杜梅夫妇、拉图奈尔夫妇

对此也就心满意足了,因为任何忠心耿耿都无法代替母亲!这

小巧玲珑的木屋别墅的单调生活,这漫步于杜梅种植的美丽

花草之间的生活,这些到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规律犹如钟表

的习惯,这外酋的循规蹈矩,这守在近旁编织毛线的牌局,这

只有春分或秋分时节大海的喧嚣才能打破的沉寂,这寺院一

般的平静,都掩盖着最动荡不安的生活,通过思想来进行的

生活,思维天地的生活。有时人们对一些少女犯下的过失惊

诧莫名,那正是因为她们身边没有一位盲母亲用她的手杖在

处女的心扉上敲击,而奇思异想的地道早已掘进了处女的心。

人间喜剧第一卷

当杜梅夫妇安睡的时候,莫黛斯特推开窗户,想象着可能正

好有一个男子从窗下走过。那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男子,是她

期待着的、冒着挨杜梅子弹的危险、骑着马将她放在身后带

走的骑士。姐姐死后,莫黛斯特精神沮丧,她埋头读书,读

得痴痴呆呆,她在讲两种语言的环境中长大,既掌握了德语,

又掌握了法语。后来她和姐姐又跟杜梅夫人学会了英语。在

这方面,那些没受过教育的人并不怎么监视她,于是她把英、

德、法三国文学的当代杰作当作自己的精神食粮。拜伦爵士、

歌德、席勒、瓦尔特·司各特、雨果、拉马丁、克拉勃…、莫

尔…,十七、十八世纪的伟大作品、历史和戏剧,从拉伯雷的

小说直到《曼侬·莱斯戈》,从蒙泰涅的《随笔集》直到狄德

罗,从法国中世纪的韵文故事直到《新爱洛伊丝》,三个国家

的思想以其混杂的形象充塞了这颗头脑,冷静的天真纯朴和

压抑着自己情感的童贞,使这颗头脑仍然纯洁高尚。阅读了

大量书籍以后,从这个头脑中进发出对天才的绝对崇拜。这

种崇拜之情光芒四射,牢不可破,真挚而又强烈。一本新书

对莫黛斯特说来是一件大事:人们曾见她为一部杰作而兴高

采烈,吓坏了拉图奈尔夫人;也见过她因作品不能打动她的

心弦而伤心难过。在这颗充满青春的美丽幻想的心中,隐秘

的激情在沸腾。但是这熊熊燃烧的生活,没有一丝火光达到

表层,无论是杜梅中尉和他的妻子,还是拉图奈尔夫妇,对

此都毫无察觉。可是盲母亲的耳朵却能听见那燃烧着的火焰

①克拉勃(1754 1832),英国诗人。

②托马斯·莫尔(1779 1 852),爱尔兰诗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那时莫黛斯特心中对于一切凡夫俗子

都有一种深恶痛绝的情绪,不久,这就给她的面庞打上了难

以形容的高傲、桀骜不驯的烙印,削弱了她日耳曼式的天真。

不过,这倒与她面容的一个细处十分协调。原来她的前额上

端有一撮头发,发根向下,成一尖角形状。思虑已在双眉之

间犁出一道浅浅的垅沟,那下突的发根似乎成了垅沟的延续,

这样就使她面部那种桀骜不驯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强烈。这个

讨人喜欢的孩子很机灵,夏尔离家出走以前,管她叫“我的

所罗门小拖鞋”…。她说话的声音,通过学习三种语言,达到

了最宝贵的柔中有刚的境界。加之她的音色清新甜蜜,叫人

听了从耳朵到心眼里都格外畅快,使她上述的长处更加突出。

她的母亲虽说看不见她额头上显示出来的前程远大的标

志…,却能从这充满爱情的语音中研究出青春发育期心灵的

逐步变化。继如饥似渴地大量阅读这一阶段以后,莫黛斯特

便开始培养一种奇异的能力。这种能力就是发挥丰富的想象

力,将自己变成她所安排的生活中或者梦境中的演员,想象

自己向往的事物,其印象是那样突出,几乎接近于现实;这

种能力可以提供思想上的享受,它将其他一切吞噬,甚至将

年华吞噬,却想象自己结婚,想象自己到了老年,象查理五

①《旧约·列王纪》记载,以色列王所罗门聪明过人,博览群书,能诗善文,

通晓天文地理。“所罗门小拖鞋”原系韩斯卡夫人的父亲对她的爱称,巴

尔扎克用来作为夏尔给莫黛斯特取的绰号。

②按照当时流行的面相术的理论,额头上有一道竖纹是前程远大或天赋奇

才的标志。

232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世那样参加自己的葬礼,…一言以蔽之,使人在内心深处扮演

生活的戏剧,必要时也扮演死亡的戏剧。莫黛斯特,她扮演

的是爱情戏剧。她假设自己如愿以偿地被人爱恋,经历着社

会生活的各个阶段。她变成了一部黑色小说的女主人公,爱

上了一个刽子手,或者一个最后要上绞刑架的坏蛋,或者象

她姐姐一样,爱上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但是这个人一

文不名,只跟法院第六庭…有交道。她假设自己是个交际明

星,象尼侬。一样,经常出入盛大的交际场所,跟男人任意

调笑。她一会儿过着女冒险家的生活,一会儿过着博得观众

热烈掌声的女演员的生活,凡是吉尔·布拉斯。的历险,她

都要经历,凡是芭斯塔、玛利勃朗及佛洛丽纳。之流所引起

的轰动,她都要体会。等她对那些下流行为厌倦了,她又回

到较现实的生活上来。她想象自己与一个公证人结婚,吃着

正直生活赚来的黑面包,她从拉图奈尔夫人的形象中看见了

自己。她同意过艰苦的生活,忍受为发财致富而必须经历的

①查理五世(1500 1558),西班牙王(1 516 1 556)兼日耳曼皇帝(1519

1556)。其人野心勃勃,穷兵黩武,企图在欧洲建立一个统一的王国,曾

与法王弗朗索瓦一世进行了持续三十年的战争,并曾入侵土耳其、突尼

斯及阿尔及尔。远征北非失败后,于一五五六年退位,隐居在西班牙于

斯特修院。据伏尔泰考证,查理五世隐居期司,为了消遣曾经演出《查

理五世的葬礼》一剧。

②第六庭属轻罪法庭。

③尼依,本名安娜·德·朗克洛(1620 1705),是极为著名的风流女子。

④吉尔·布拉斯,见本卷《(人司喜剧)前言》第6页注②。

⑤芭斯塔(1797 1865),意大利著名歌唱家;玛利勃朗(180s 1836),西

班牙女歌唱家;佛洛丽纳是《人司喜剧》中一个著名女演员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一卷

各种烦恼。后来,她又开始了小说中的生活:她因为貌美被

人爱上了。一个古怪的年轻人,法国贵族院议员的儿子,艺

术家,猜透了她的心思,认出了斯塔尔夫人…那样的天才在

她额头上标出的福星。最后,她父亲成了百万富翁回来了。由

于她过去的经历,她一定要叫那些情人接受各种考验,而她

自己则始终不受约束。她拥有一座华丽的古堡,有用人,有

车马,一言以蔽之,凡是奢侈生活中最稀奇古怪的东西,都

应有尽有,而且她要捉弄那些向她求婚的人,直到她四十岁

时为止。到了那个年龄,她才嫁人。这部只印一朋的《一千

零一夜》,持续了一年左右,使莫黛斯特从精神上得到了满足。

她经常把生活放在自己的手心上,富有哲理意味地、极为心

酸、极为认真、极为频繁地自问:“那么,以后又怎么样呢?”

所以,她在这深深的泥潭中,不能不陷得齐腰那么深。有才

具的人一旦堕入这种泥潭,便迫不及待地要通过他们从事的

事业的大量工作以自拔。莫黛斯特若不是天性高洁,又青春

年少,恐怕早已进修道院了。这种精神上的满足,使这位仍

然满脑子天主教天命思想的姑娘乐善好施,相信天国广大无

边。她将慈善事业当成应该毕生从事的事业。她象花萼深处

的小虫一样,忧郁悲伤地爬着,隐藏在心中的异想天开的念

头再也找不到食粮了。于是她平心静气地给贫苦妇女的孩子

缝制长袖内衣!于是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拉图奈尔先生责骂杜

梅先生“用王牌压了”他的“第十三张牌”,或者骂他抽走了

自己的最后一张主牌。信仰推动莫黛斯特走上了一条不同寻

①斯塔尔夫人(1766 1 81 7、,法国女作家,内克的女儿,以才思敏捷著称。

人间喜剧第一卷

常的道路。她幻想到了自己变得 从天主教的角度来讲

——无可指摘的那一天,便达到了一种圣洁的境界,那时,连

上帝也会倾听她的话语,使她如愿以偿。

“按照耶稣的说法,信仰可以移山;救世主将他的门徒带

到了太巴列湖…上。可是我,我只请求主给我一个丈夫,”她

心中想道,“这比带我到海上邀游容易多了。”

她在整个四句斋封斋期严守斋戒,毫不违例。她心想,此

后某一天,她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就会遇到一个与她相般

配的漂亮青年,一个她的母亲可以同意的小伙子。这个年轻

人会疯狂地爱上她,尾随而来。她要天主给她派来一名天使,

还给天主规定了日期。结果到了那一天,却是一个相当令人

作呕的穷人对她穷追不舍。天下着瓢泼大雨,外面一个小伙

子也没有。她到码头上去散步,看见一些英国男子下船来。可

是他们都带着本国女人,而且几乎个个都象莫黛斯特一样漂

亮,她看不见迷途的哈罗尔德…的踪影。这时,她象马利乌

斯。坐在自己幻想破灭的废墟上一样,忍不住痛哭起来。有

一天,她又第三次“传唤”天主。这一次,她以为自己梦寐

以求的人儿已经来到了教堂,硬要拉图奈尔夫人到每一根柱

子那里仔细瞧上一遍,还以为那个人考虑周到,躲藏起来了。

当然,这又是一场幻梦。从此以后,她撤销了天主的一切威

①据《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四、十五章:耶稣遭人厌弃,带了门徒渡过

加利利海,到外给人治病。加利利海即太巴列湖,在巴勒斯坦东北部。

②哈罗尔德,上述《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的主人公。

③马利乌斯(公元前1 57 86),古罗马大将及政治家。一生征战,七次被

任命为罗马执政官,却始终未能掌权。

人间喜剧第一卷

力。她经常与这个想象的情人侃侃而谈,编造出问话和答话,

而且赋予他许多才华。

她胸中的大志完全隐藏在这些小说之中。正因为如此,她

表面上非常循规蹈矩。看守莫黛斯特的好心的人们,对她这

样规矩赞赏备至。即使给她找来许多弗朗西斯科·阿尔图和

维勒干的儿子那样的人,她也不至于降低身分去俯就这些乡

巴佬。说来说去,她就是想要一个才气非凡的人,一般的才

华对她来说已算不得什么,正如一个姑娘嫁给驻外大使都觉

得屈尊,一个律师对她来说简直就算不了什么一样。她希冀

着财富,不过是为了将财富掷于她的偶像脚下而已。她梦幻

中的影象在金色的背景上可以更清楚地显露出来。然而这金

色的背景所显示的富有,远不如她充满着女性细腻情感的内

心那样丰富,因为她的主导思想是要使一位塔索…、一位弥尔

顿…、一位冉雅克·卢梭、一位缪拉。、一位克里斯朵夫·

哥伦布。变成幸福而富有的人。柴堆。燃起熊熊烈火,要烧

死这些常常在生前不为人所知的殉难者,莫黛斯特的这颗心

愿意去扑灭这燃烧的烈火。普普通通的不幸遭遇不大会打动

①塔索(1544 1 595),意大利著名诗人,叙事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的

作者。曾因内心矛盾而陷于神经失常,被囚禁七年之久。

②弥尔顿(1608 16了4),英国诗人、散文家,《失乐园》、《复乐园》的作

者。晚年双目失明,生活贫困。

③缪拉(1767 1 81 5),拿破仑的妹夫和手下名将,出身贫寒,帝国时期被

封为那不勒斯国王。拿破仑失败后,缪拉被俘,判处死刑。

④哥伦布晚年贫病交加,悒郁而死。

⑤指古时烧死犯人或烧毁禁书所用的柴堆。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颗心。莫黛斯特渴望着难以名状的磨难、精神上的巨大苦

痛。她时而配制止疼药膏,设想出什么研究成果、音乐作品,

总而言之,想出各种办法使—由一雅克·卢梭极端愤世嫉俗的

思想平静下来;时而她又设想自己是拜伦爵士的妻子,变得

想入非非,和曼弗雷德一样有诗意,几乎能揣测到拜伦对现

实世界的鄙视,然后她再设法使他成为天主教徒,以此来测

度他对宗教的怀疑。莫黛斯特还责备莫里哀将十七世纪的妇

女都描写得那么优柔寡断。

“为什么没有一个多情、富有而美丽的女子奔到每个才气

横溢的人面前自愿作他的奴隶,就象《莱拉》…中那个神秘的

年轻侍从一样呢?”她常常这样自问。

诸位可以看到,英国诗人…通过古勒奈尔。这个人物所

吟咏的le pia』1to。,莫黛斯特完全理解了。对于那个走来主

动向小克雷比庸。求爱并嫁给他的英国少女,莫黛斯特很欣

赏她的举动。斯特恩和伊丽莎白·德拉珀。的故事,有好几

①《莱拉》(1813 1814),拜伦的长篇叙事诗。诗中的主人死后,其年轻侍

从也因痛苦而死在主人的尸体上,人们发现原来这个侍从是一位女子。

②指拜伦。

③古勒奈尔为拜伦《海盗》中的人物,她将康拉德从牢中救出,一起逃走。

④意大利文:眼泪,泪水。

⑤小克雷比庸(1707 1777、,法国作家。其父亦为文人,人称老克雷比庸。

那个主动向小克雷比庸求爱并与他结婚的英国女子,名叫施塔福德小

姐。他们婚后很幸福。

⑥英国小说家斯特恩于一七六0年在伦敦结识伊丽莎白·德拉珀夫人,伊

丽莎白随夫去印度后,斯特恩写了《约立克致伊丽莎白的信》一书,于

一七七五年出版。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个月的时光,构成了她的生命和幸福。在思想上她也成了内

容相似的一部小说的女主人公,她不止一次地研究了伊丽莎

白这个崇高的角色。令人赞叹的多情善感,在这部书信体故

事中表达得那样高雅,使她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来。据说那位

最有才气的英国诗人…是从来不流泪的。

于是莫黛斯特不仅靠理解作品,而且靠理解她最喜爱的

作家的性格,又生活了一段时间。《世界公民》的作者哥尔斯

密…,《奥贝曼》的作者。,夏尔·诺迪耶。,麦图林。,最贫穷、

最受苦的作家,是她的神祗。她揣度着他们的痛苦,设法体

会他们那种掺杂着卓越的思考的、缺吃少穿的境况的滋味,她

将自己心灵中最宝贵的东西都倾注进去。她想象自己给这些

为才能而殉道的艺术家带来舒适的物质生活。这种高尚的恻

隐之心,这种对劳动艰辛的直觉,这种对天才的崇拜,在女

子心灵中萦绕,委实是一种罕见的古怪念头。首先,这很象

是女子与上帝之间的秘密。因为这里面没有任何光彩夺目的

东西,没有任何可以使虚荣心得到满足的东西。而虚荣心在

法国,对人的行动来说,是极大的推动力。这就是莫黛斯特

思想发展的第三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中,她产生了一种强烈

的愿望,要深入到一个过着这种反常生活的男子内心中去,要

了解他的思想契机,要了解天才人物私生活中的不幸,要了

①指拜伦。

②哥尔斯密(1730 17了4),英国作家。《世界公民》是他的书信体小说。

③指塞南古(1770 1 846),法国作家。

④夏尔·诺迪耶(1780 1 844),法国作家。

⑤麦图林(178¨_1824),爱尔兰小说家,剧作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解他需要什么,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头脑中的幻想一

旦涌现,她的灵魂便在太空中邀游,于是她对尚捉摸不定的

未来进行探索,迫不及待地要享受一下集千种柔情于一身的

爱情。她对生活的看法高超,打定主意宁愿在一个高雅的环

境中受苦,也不愿象她母亲那样在外酋生活的泥沼中艰难行

进。她遵守自己发下的誓言,决心做到不堕落,爱惜父亲家

族的荣誉,只给父母家中带来快乐。所有这一切情感终于以

一种形式表现了出来:她想作一位诗人、一位艺术家,总之

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的伴侣。但是她希望自己选择,而且

要在对他进行了深入的考察之后,才将自己的心、自己的生

命、自己从爱情的苦闷中进发出来的无限柔情奉献给他。这

部优美的小说,她一开始创作便从中得到快乐。最深沉的宁

静笼罩着她的心。她的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她成了诸位所见

过的美丽而高尚的德国少女形象,木屋别墅的光荣,拉图奈

尔夫人和杜梅夫妇的骄傲。此时莫黛斯特过的是双重的生活。

一方面,她老老实实地怀着热爱的心情做好木屋别墅日常生

活中的各种琐事,象使用车闸一样利用这些琐事来控制她的

精神生活的诗意,就象修道士对物质生活加以节制,而全心

全意让灵魂在祈祷中发展一般。凡是有高度智慧的人,都强

制自己从事某种简单机械的劳动,以便保持清醒的头脑。斯

宾诺莎…对眼镜片进行粗加工,贝尔…数房顶上的瓦片,盂

①斯宾诺莎(1 63¨_1 677),荷兰哲学家。

②贝尔(1647 1706),法国哲学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239

德斯鸠修整花草树木。这样降服了肉体,心灵才能安全地展

开翅膀。米尼翁夫人看透了女儿的内心活动,她说得很有道

理。莫黛斯特是在恋爱,但她的爱情,是很罕见、很少能为

人理解的柏拉图式的爱情,是少女的首次幻想,是各种情感

中最微妙的情感,是内心的甜食。她用未知、不可能和梦幻

的酒杯开怀畅饮。她赞美少女天堂的青鸟。青鸟在远处歌唱,

可望而不可即,任何枪支的子弹都打不着它,它那色彩绚丽

的羽毛,象宝石在闪光,使你眼花缭乱。可是现实——由证

婚人和市长先生伴随的凶恶的鹰鹫一旦出现,那青鸟便无影

无踪了。享有爱情的一切诗情画意,而又看不见情人,这是

多么甜蜜的随心所欲的生活!是怎样的异想天开啊!

一桩毫无意义的愚不可及的偶然事件,决定了这位少女

的生活。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在一家书店的架子上,莫黛斯特看见一幅石印

肖像。这是她特别喜欢的一个作者,名叫德·卡那利。诸位

都知道,这些素描是拿名人来进行可耻的投机生意的产物,仿

佛他们的面孔是一份公共财产。这些素描又是多么不可信!在

这幅铅笔画成的肖像上,卡那利摆出一副颇有拜伦气派的姿

势,头发乱篷蓬地直竖着,脖颈裸露,长着抒情诗人个个必

有的那种硕大无比的脑门,让大家欣赏。维克多·雨果的大

脑门叫多少人剃光了头皮,详细数字不得而知,那数目大概

和拿破仑使之战死疆场、而本来可能成长为元帅的人数差不

多。卡那利的这副面容,由于做生意的需要而被画得超凡脱

人间喜剧第一卷

俗,给莫黛斯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买下了这幅肖像。那

天,正好德·阿泰兹…一本最精彩的书刚刚出版。即使这样

说有损莫黛斯特的形象,我们也必须承认,她在这位著名诗

人和这位著名散文家之间踌躇了很久,不知买这本书好,还

是买这幅肖像好。可是这两位名人是否没有妻室呢?莫黛斯

特开始考虑弗朗索娃·珂歇是否能成为她可靠的帮手。弗朗

索娃·珂歇是贝蒂娜从勒阿弗尔带走又带回来的女仆,米尼

翁夫人和杜梅夫人觉得她还是比别的女仆好,现在雇她当短

工,她就住在勒阿弗尔。莫黛斯特把这个有点失宠的姑娘带

到自己房中。她向弗朗索娃发誓,自己永远不会给父母添一

点点忧烦,永远不超出给一个少女划定的界限。对弗朗索娃,

她说等以后她父亲回来时一定保证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生

活,条件是对于要求她做的事,一定要严守秘密。到底是什

么事呢?一点小事,一件毫无恶意、对人无害的事。莫黛斯

特要求她的同伙干的事,就是叫她发信和取信,回信将要寄

到弗朗索娃·珂歇名下。说妥以后,莫黛斯特给出版卡那利

诗集的书店老板道里阿…写了一封非常客气的短信,信中为

伟大的诗人着想,向他询问卡那利是否已经结婚。然后她请

出版商将回信以存局待领的形式,寄给勒阿弗尔的弗朗索娃

小姐。道里阿哪里会认真对待这封信?不过他倒是回了一封

①德·阿泰兹,《人司喜剧》中的人物,一个贫穷的贵族,经过苦学与奋斗

后,成为当时最杰出的作家之一。

②道里阿是《人司喜剧》中的著名出版商。

人间喜剧第一卷 24l

信。这封回信是他办公室中五、六个记者一块凑成的,每个

人都加上了自己的俏皮话。信是这样的:

小姐:

康斯坦·西尔·梅西奥·德·卡那利男爵,法兰西学院院

士,于一八0 0年生于科雷兹省的卡那利,身高五尺四寸…,发

育良好,接种过牛痘,身体非常健康,符合征用条件。他在科雷

兹拥有一小块祖传地产,热切希望成婚,但要得到一笔好嫁妆。

他家的族微,半边为直纹红色,并带金色,半边为沙色,带

有银色贝壳,上端为男爵花环,下端以两株落叶松的绿色图案作

为支撑。他家族的铭言是“金和铁”,但是从来不含金。

第一位卡那利族人,于第一次十字军远征时动身前往圣地,

这在奥弗涅…轶事中有所记载,据说他当时一贫如洗,只随身带

了一把斧子。贫困从那时起就一直压在这个家族的头上。其家徽

大概便源出于此。斧头只用一个贝壳来代表。不过,这位高贵的

男爵如今倒大名鼎鼎,因为他打垮了许多不信基督的人,后来死

在耶路撒冷,身上一无长物,既无金又无铁。那时还没有救护车,

他便死在去阿什凯隆0的路上。

卡那利古堡,生产野栗子,由两座塔楼组成,一段围墙将两

座塔楼连接起来。如今塔楼已被拆毁,墙上爬满了长春藤,十分

壮观。古堡每年交纳二十五法郎捐税。

签署这封信的出版商还要强调指出,本人以每卷一万法郎的

价目向德·卡那利先生购得诗集,卡那利先生倒是不给贝壳。

科雷兹的抒情诗人现住天堂一鱼贩子街二十九号。对一个天

①指法尺,相当于325毫米。

②奥弗涅为法国中部偏僻山区。

③阿什凯隆位于现在的加沙地带。

242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使派诗人来说,这是非常合适的居住区。诗句吸引纳鱼。免除捐

税。

据说,圣日耳曼区的几位贵妇人常常走上天堂街这条路,保

护着这位天神。国王查理十世对这位伟大诗人十分器重,甚至认

为他可以当官。最近国王任命他为荣誉勋位团军官和外交部行政

法院审查官,这后一职位更加重要。这些职务并不妨碍这位伟人

从鼓励文学艺术基金中领取三干法郎的津贴。这样大赚其钱在书

店引起了第八次灾难,埃及倒得以幸免。唉,诗歌呀!

卡那利作品的最新版本,46厘米×62厘米,仿羊皮纸本,有

毕西沃、约瑟夫·勃里杜、施奈尔、索迈尔维等人所作插图,第

多厂0印刷,共五卷,定价九法郎,邮资在内。

这封从天而降的信,如同一大块铺路石板砸到了一朵郁

金香上。一位诗人,审查官,在部里领薪水,又领取一份津

贴,胸前佩带着玫瑰花形勋章…,得到圣日耳曼区妇女的垂

青,哪里象浑身泥土,在河堤大道上游逛,忧思迷惘,被工

作压得喘不过气来,装着满脑袋诗句回到阁楼上去的诗人呢?

……莫黛斯特也看出来,这位心怀姬忌的书店老板是在冷嘲

热讽,因为他写道:“我造就了卡那利!我造就了拿当。!”此

外,她又重读了卡那利的诗作,重读他的那些假惺惺的、伪

善的诗句。即使为了理解莫黛斯特的迷恋,也需要对卡那利

的诗分析两句。卡那利与天使派领袖拉马丁不同之处,在于

他有护理病人时那种曲意逢迎的本事,有靠不住的温情脉脉,

①第多厂,法国十八、十九世纪著名印刷厂,在欧洲出版界享有盛誉。

②玫瑰花形表示荣誉勋位团勋章的级别,别在翻领扣眼上。

③拿当,《人司喜剧》中的人物,是一位红极一时的青年作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有令人愉快的和缓措辞。如果说这一派的领袖高声呐喊是一

只鹰,卡那利则有如一只雪白加粉红的红鹳。妇女们将他看

作是自己不可多得的朋友,守口如瓶的可以讲心腹话的人,表

现她们内心活动的人,理解她们的人,能给她们的行为找到

解释的人。在最近出版的一本书中,道里阿留了很大的边白,

莫黛斯特在空白处用铅笔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批语,与这个沉

思遐想、充满柔情的心灵发生了极大的共鸣。卡那利没有充

满生命力的天赋,他的创作是没有生命的。但是他善于抚慰

那些隐隐约约、捉摸不定的痛苦,如缠绕着莫黛斯特的痛苦

之类。他对少女讲的是她们自己的语言,他能减轻鲜血淋漓

的伤口的疼痛,止住呻吟甚至哭泣。他的天才并不在于对病

人高谈阔论,给他们强烈情感刺激的药物;他只是满足于用

和谐悦耳、令人信赖的声音对他们说:“我和你们一样不幸,

我非常理解你们。来,到我身边来吧,让我们在这小溪边、柳

荫下一起哭泣吧!”于是人们便走过去了!于是人们便倾听着

他空洞而响亮的诗句,犹如乳母哄孩子睡觉时唱的歌。卡那

利在这一点上与诺迪耶颇为相似,他用天真纯朴来使你着迷。

这种纯朴的风格在散文家…笔下非常自然,而在卡那利笔下

则是以其细腻的笔触,以其淡淡的微笑,以其凋谢的花朵,以

其幼稚的哲学来刻意追求的结果。他颇为滑稽地模仿创世之

初的语言,带你回到那幻想的草地上去。对于才智出众的人,

人们很苛求,要求他们具有宝石的优点,不朽的完美。而对

卡那利,人们看见扔给弃儿的几个小钱就心满意足了,人们

①指诺迪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对他什么都可以原谅、容忍。他好象是个乖孩子,又特别有

人情味。他这副天使派诗人的装腔作势产生了很好的效果,正

如女人装出纯朴天真、大吃一惊、青春年少、蒙受冤屈的伤

心的天使模样,也总是会产生很好的效果一样。莫黛斯特重

温了自己的印象,对这颗心灵,对这副与贝尔纳丹·德·圣

应埃尔…同样讨人喜欢的容貌产生了信任的感情。她没有听

出版商的话。于是,七月初,她给这位进了圣器室的多拉…写

了一封信。现在人们仍然把此人当作现代七星诗社的一颗明

犀呢!

书信一

致卡那利先生

先生:

我曾经多少次想给您写信,直到今天才拿起笔来。为

什么要给您写信呢?您一定猜想得到:为了告诉您,我

是多么热爱您的才华。是的,我感到必须向您表示我对

您的钦佩。我是一个可怜的外酋姑娘,独居一隅,唯一

的幸福便是阅读您的诗作。我从阅读《勒内》。转而阅读

①贝尔纳丹·德·圣皮埃尔(1737 1814),《保尔和维吉妮》的作者。见

本卷《(人司喜剧)前言》第6页注②。

②多拉,本名冉·迪纳芒第(1 50s 1 588),十六世纪法国七星诗社诗人。

“进了圣器室的多拉”,指被过分吹捧的卡那利。

③《勒内》(1805),夏多布里昂小说,见本卷《(人司喜剧)前言》第6页

注②。

人间喜剧第一卷

您的作品。忧郁导致遐想。除我以外,不是还有许许多

多女子给您写信,向您倾诉她们内心的思绪么!……在

这人数众多的一群中,我怎么可能受到格外的注意呢?我

这一纸短笺,虽然满载着我的情思,可是比起雪片般向

您飞去的每一封芳香四溢的信件来,又有什么地方可以

略胜一筹呢?我的自我介绍,又比其他任何女子的自我

介绍都令人讨厌:我不想透露真实姓名,可是又请求您

象与我相识已久一样对我完全信赖。

给我回信吧,善待我吧!我不想许下诺言,说有朝

一日一定让您知道我是谁,但我也不绝对地说我不会这

样做。对这封信,我还要补充些什么呢?……噢,先生,

看我多么吃力!好,请允许我向您伸出手去,啊!这是

一只充满友情的手,是您的奴仆的手。

欧德埃斯特一莫①

附言:如承蒙赐复,我将不胜荣幸。复函请寄勒阿弗尔 弗 珂

歇小姐,存局待领。

现在,每一个少女,不管她是否有些浪漫味道,都可以

想象得出,莫黛斯特有几天是在怎样焦急不安之中度过的!她

觉得,空气中饱含着火热的语言,树木也仿佛具有人的外表,

她简直感觉不到自己肉体的存在,她是在大自然中翱翔!土

①这是莫黛斯特将自己名字的字母顺序打乱组成的化名。在中文里,可简

略表示如下:莫+欧一莫,德+埃一黛。

人间喜剧第一卷

地在她脚下颤动。她非常羡慕邮政机构,她在空间尾随着她

那张小小的信笺。她感到非常幸福,正象人们二十岁时第一

次行使自己的意志以后感到兴高采烈一样。她的全部心思都

在这上面,有如中世纪时人们所说的魔电附身一般。她想象

着诗人的住房是什么样子,诗人的书房是什么样子,她仿佛

看见他打开信封,于是她作出各种各样的假设。

我们已经给诗意勾画了一个轮廓,现在有必要描绘一下

诗人的身影了。卡那利是一个瘦小干瘪的男子,身段颇有贵

族气派,棕色头发,vituline…的面庞,头比较小,正象虚荣

多于骄傲的人头部都比较小一样。他喜欢奢侈豪华,讲究排

场。发财致富对他来说是一种需要,这种需要在他身上较之

其他任何人都更强烈。他为自己出身高贵和有些才气而感到

十分自豪,现在由于抱负太高,更无时无刻不把他的祖先挂

在嘴边上。不管怎么说,卡那利家族与纳瓦兰家族、卡迪央

家族、葛朗利厄家族、奈格珀利斯家族…毕竟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天赋给他帮了大忙。他有一双炯炯有神的东方人的眼睛,

这正是人们要求诗人具有的眼睛。他举止优雅,相当体面,嗓

音洪亮。但是,天生的招摇撞骗劲将这些长处几乎毁灭殆尽。

他是很有自信心的喜剧演员。当他十分优雅地抬起脚来的时

候,那是他早已养成了这种习惯。当他用朗诵的语调说话的

时候,那也是他惯用的语调。当他颇有做戏味道地站在那里

的时候,那是他已经将自己一举手一投足的姿势变成了第二

①英文:牛犊似的。

②这几个家族均为《人司喜剧》中的名门望族。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天性。这一类的缺点,与他为人一向豪爽大方,与他身上应

该称为“勇士风度”而与“骑士风度”形成鲜明对照的东西,

构成了浑然一体。卡那利缺乏信仰,当不了堂吉诃德,但是

他眼光太高,遇到问题,也不会总是站在有利的一面。他那

股诗意,碰上点什么事都会进发出来,对这位诗人损害极大。

其实他并不缺乏头脑,只是他的才华妨碍他充分发挥他的智

慧。他完全为名利所左右,他的目标是要显得比自己的名气

还要伟大。所以,正如我们屡见不鲜的那样,他这个人与他

思想的产物完全是两回事。那些抚慰人心的、天真纯朴的、充

满柔情的诗章,那些平静清澈好似如镜的湖水般的诗句,那

些温和的颇具女性特点的诗歌,其作者原来是一个小小的野

心家。这个人穿着紧紧裹身的礼服,举止具有外交官的风度,

一心要在政治上发挥影响,贵族气十足,矫揉造作,自命不

凡,渴望着发财致富,以便拥有实现其野心所必需的收入。可

是他现在取得了两方面的成就,得到了诗人的桂冠和爱神木

的花冠,已经飘飘然了。八千法郎薪俸的职位,三千法郎的

津贴,从法兰西学院还能拿到两千法郎,遗产收入扣掉卡那

利土地上农业经营方面的必需花费以外,还有一千埃居,一

共有一万五千法郎的固定收入,再加上出版诗作,不管年头

好坏,总能收入一万法郎,这样总共就是二万五千利勿尔。而

莫黛斯特心目中的这位英雄,每年还要超支五、六千法郎,所

以上述这个数目就更是一笔靠不住的财富了。但是,国王的

金库、外交部的秘密基金至今都将这些亏空给补上了。国王

举行加冕礼时,他创作了一首赞歌,得到一套银质餐具的奖

赏。他拒绝接受任何金钱奖励,说卡那利家族为法国国王效

248 人间喜剧第一卷

忠是应分的事。骑士国王听了微微一笑,立即在奥狄欧老店…

给他订购了一套华丽版的《查伊尔》:

啊!蹩脚的诗人,你难道自以为

比查理十世更慷慨大度?。

从这时起,按照记者们的生动说法,卡那利便“江郎才

尽”了。他感到自己根本不可能创造出新的诗歌形式;他的

竖琴没有七根弦,而只有一根。而且,由于他不断用独弦弹

奏,到现在听众只给他留下两条路供他选择:要么用这根弦

把自己吊起来,要么沉默不语。德·玛赛不喜欢卡那利,有

一次他曾放肆地开过一个玩笑。他说:“弗里德里希大帝。在

某次战役结束以后指出,作战最勇敢的是那把军号,因为这

军号从不间断地嘀嘀哒哒吹奏着同一个曲调。卡那利给我的

印象就是这样一个作战最勇敢的人。”这句话象毒箭一般刺中

了诗人的虚荣心。

卡那利想当政治家,他想利用自己的马德里之行作开端。

那是在德·绍利厄公爵任驻马德里大使期间,他自己的官衔

①奥狄欧原系为帝国打制金银器的商店,后改为王家金银器店。

②此诗句系模仿伏尔泰的诗剧《查伊尔》中,苏丹王奥罗斯曼反驳法国骑

士奈雷斯唐的一句台词,原诗是:

基督徒,我赞赏你高贵的勇气;

但是你骄傲的心是否自以为

比奥罗斯曼更慷慨大度?

正文中那段俏皮话的意思是:查理十世不愿欠卡那利的人情,见他不接

受金钱,便送他一套银质餐具作为报酬。

③指弗里德里希二世,普鲁士国王,一七四0至一七八六年在位。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随员。不过,按照当时在沙龙中流传的说法,他追随的是

德·绍利厄公爵夫人。有多少次,不就是一语定终生么?前

内高卢…共和国总统、皮埃蒙特最伟大的律师科拉,四十岁

那年,听到一个朋友说他对园艺一窍不通,很受刺激,就当

起了朱西厄…,种植花草,创造出新品种,并且用拉丁文出版

了《皮埃蒙特植物志》一书。为这部著作,他花费了十年的

心血!

“不管怎么说,凯宁。和夏多布里昂也是政治家嘛!”才

气已尽的诗人心中想道,“我要让德·玛赛拜我为师!”

卡那利本来想写一本伟大的政治著作。可是他又担心自

己用法语散文写作要露怯。对于那些习惯于用四行亚历山大

体十二音节诗表达思想的人,散文的要求是极苛刻的。当代

所有的诗人中,只有三个人得以将诗人与散文家的双重光荣

集于一身,这就是雨果、泰奥菲尔·戈蒂耶。和维尼。。再往

前数,拉辛和伏尔泰、莫里哀和拉伯雷也都是集二者于一身

的。尤其是拉伯雷,他是法国文坛上罕见的杰出人物之一,在

所有的文人中,他最有诗人气质。于是我们这位圣日耳曼区

的诗人,还是乖乖地力图将自己的战车置于法国官府的保护

棚下。他当上审查官的时候,感到需要一个秘书。这个秘书

还应该是他的一位好友,可以在很多场合代替他,在书店里

①内高卢为今意大利北部。

②朱西厄(174s 1836),法国著名的植物学家。

③凯宁(1770 1827),英国文人,政治家。

④泰奥菲尔·戈蒂耶(18__ 1872),法国作家,诗人。

⑤维尼(1797 1863),法国作家,诗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谋划谋划,照应他在报纸上的名气,还有,必要时在政治上

给他帮帮忙。一言以蔽之,这个秘书要死心塌地为他效忠。许

多科学界、艺术界、文学界的名人,在巴黎都有那么一两个

捧臭脚的人,也可以说是警卫队上尉或王室内侍。这些人,借

名人的光活着,类似副官之流,担负着各种微妙的使命,必

要时自己也要受到牵累,为把偶像捧得高高而效犬马之劳。既

不完全是他的仆从,也不完全与他平起平坐。召之即来,勇

猛无畏,有了豁口首先冲上前去,撤退时他打掩护,照料种

种事务。只要他们幻想尚存,便忠心耿耿,或者一直效忠到

他们自己的愿望已经得到满足时为止。到后来,有的人发现

他们的伟人未免有些忘恩负义,有的人觉得自己受了人家的

盘剥,还有一些人对这种职业感到厌倦,而很少有人满足于

这种感情上的令人舒畅的平等。在与一个上等人密切交往中,

实际上这是应该追求的唯一褒奖。阿里…就以此为满足,穆

罕默德后来将他提高到与自己同等的地位。许多人为自己的

虚荣心所欺骗,自以为和他们的伟人一样有本事。忠心耿耿

已很难得,象莫黛斯特设想的那种不取报酬、毫无奢望的忠

心就更为罕见。然而,麦讷瓦尔…式的人物是存在的。而且,

喜欢默默无闻地生活,安安静静地工作的人,在我们的社会

中找不到寺院而迷途的本笃会修士。,在巴黎远比其他地方

为多。这些勇敢的羔羊,他们的行动中,他们的私生活中,就

①阿里(约600 661),伊斯兰第四任哈里发。先知穆罕默德的女婿。

②麦讷瓦尔(177s 1 850),曾任拿破仑的首席秘书。

③本笃会修士以埋头苦干、从事艰巨细致的劳动而著名,因有此喻。

人间喜剧第一卷

具有作家表现的诗意。从心灵上来说,从独立思考上来说,从

感情的温存来说,他们都是诗人,正象别人是从纸上、从机

灵方面、从写过多少行诗来看是一位诗人一样!拜伦爵士以

及所有那些 说来可悲!——由于当权者的过错而靠舞文

弄墨为生的人都是如此。墨水已成为当今的希波克莱纳泉…

了!

法国审计院有一位年轻的审核官,他被卡那利的名气和

这位所谓具有政治才能的人的远大前程所吸引,同时又因受

到德·埃斯巴夫人的怂恿——在这件事情上,这位夫人给绍

利厄公爵夫人帮了大忙——当了诗人的义务秘书,并得到诗

人的宠爱,那情形就象一个投机商爱抚他的第一个入股人一

样。这种伙伴式的关系,初露端倪时与友情颇为相似。在此

以前,这个年轻人曾经在一位首相身边进行过这一类的实习。

后来,一八二七年,那位首相也和其他许多大臣一样下了台。

那位首相还想得很周到,早把这个年轻人安插进了审计院。这

年轻人名叫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年方二十七岁。他

已经获得荣誉勋位团勋章,除了其职务的官俸以外没有其他

钱财,很会办事,而且在首相办公室干过四年,见多识广。他

性情温和,态度和蔼,很有廉耻之心,满怀美好的感情,他

很不喜欢站在前台。他热爱自己的国家,很想为国效力,同

时荣誉使他十分着迷。如果要他自己选择的话,给拿破仑式

的人物作秘书,可能比给首相当秘书更合他的心意。爱乃斯

①希波克莱纳泉又称“马泉”,希腊神话中缪斯聚会处,传说诗人饮此泉水

后,便灵感大发。

人间喜剧第一卷

特成了卡那利的秘书以后,给他办了很多事。但是,十八个

月来,他看出了这个人的本性,虽然在文学表达上极富有诗

意,实际上对人非常冷酷无情。俗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

这句话对文学界尤其适用。才能和品格双全的人,天上难找,

地下难寻。一个人的能力并不能概括他的各方面。这种能力

与人品相分离的现象令人惊异,究竞原因何在,这是个尚未

解开的谜,说不定是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人的大脑以及大

脑的各种产物 在艺术上,人的手就是大脑的延续——是

在脑壳下面开花结果的一个特殊世界,是完全独立于人的情

感之外,独立于人称之为公民、家长、个人的品德之外的。当

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人身上没有任何绝对的东西。花天酒地

过生活的人在狂饮暴食之中肯定消耗了他的才气,酒电在举

杯畅饮之中肯定也浪费了他的才气;可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

生活再有节制,也无法赋予自己以天才。同样,描绘爱情的

大师维吉尔从来不曾爱过狄东;…可作为公民表率的卢梭,如

果能象整个贵族阶级那样大肆挥霍,则会感到十分骄傲。这

些也是几乎得到了证明的事实。话又说回来,米开朗琪罗和

拉斐尔就提供了天才与性格完美和谐统一的良好榜样。所以,

男子的才对于德而言,就和美貌之于女子差不多:能给人以

希望。让我们双倍地赞美心灵、性格与才能完美一致的人吧!

①维吉尔(约公元前70约公元前1 9),古罗马诗人。在他最重要的著作

十二卷史诗《埃涅阿斯纪》中,描写特洛亚王子埃涅阿斯在海上飘泊七

年后到达迦太基,和迦太基女王狄东结婚。后来埃涅阿斯抛弃狄东到意

大利去重建邦国,狄东愤而自杀。参看本卷第165页注②。

人间喜剧第一卷

爱乃斯特发现卡那利在诗人的外表下乃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利

己主义者。这是利己主义者当中最坏的一种,因为也有讨人

喜欢的利己主义者。但是爱乃斯特不知为什么感到不好意思

离开他。正直的心灵不会轻易断绝心灵上的联系,假如这种

关系是他们自己主动结成的,就更其如此。莫黛斯特的信件

通过邮局传递的时候,秘书和诗人还很和睦。但是也象别人

家夫妻和睦相处一样,秘书总是自我牺牲。卡那利对他直言

不讳,拉布里耶尔对这一点看得很重。他过去对卡那利也是

敞开心扉,无所不谈的。再说,卡那利此后终生都被人认为

极其伟大,象马蒙泰尔…一样受到欢迎。在他身上,优点光

彩夺目,而缺点则是被掩盖着的一面。他如果不那么爱虚荣,

不那么自命不凡,也许说话就不会有这么响亮的声调了。这

种声调对当今的政治生活可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他的冷酷无

情会以正直、公正的形式表现出来,他的自我卖弄中也夹杂

着义气豪爽。后果对社会有益就行,至于动机是什么,那就

只有上帝才管得着了。莫黛斯特的信送到时,爱乃斯特对卡

那利已经看透。两位朋友刚刚吃完午饭,在诗人的书房里聊

天。那时诗人住在院落尽头楼下的一套住宅里,面向花园。

“噢!”卡那利高声叫道,“我那天对绍利厄夫人说得很对,

我应该放出一首什么新诗。对我的崇拜已经下降,已经有些

日子我没有收到这样的匿名信了……”

“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么?”拉布里耶尔问道。

①马蒙泰尔(1723 1799),法国小说家,剧作家,法兰西学院院士,在宫

廷中颇受欢迎。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对,是个素不相识的人!叫德·埃斯特,住在勒阿弗尔!

这显然是个化名。”

说着,卡那利将信递给拉布里耶尔。这首诗歌,这不愿

为他人所知的激情,总之,莫黛斯特的心,妄自尊大的人用

那么一个动作,就毫不在乎地递过去了。

“真好!”审核官叫起来,“这样把最难于启齿的感情吸引

到自己身上,逼得一个可怜的女子越过所受的教育、天性、社

会给她划定的习俗界限,打破惯例,多美啊!……天才能获

得怎样的特权啊!象拿在我手中的这样一封信,出自一位少

女之手,一个真正的少女,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想法,怀着

热情……”

“那又怎么样呢?”卡那利问。

“怎么样?即使象塔索那样饱经磨难,也会觉得得到报答

了!”拉布里耶尔叫道。

“亲爱的朋友,”卡那利说,“收到第一封信、第二封信的

时候,心里是这么想。可是,当你收到第三十封信的时候!……

当你发现那位热情的少女相当狡猾的时候!当你走到诗人满

怀激情奔跑过的闪闪发光的道路尽头,看见是一个年老的英

国女人坐在界石上,向你伸过手来的时候!……当书信上的

天使变成一个容貌丑陋、正在到处找丈夫的可怜姑娘的时候!

……噢!这时候,沸腾的内心便平静下来了。”

“说名气就象某些特别鲜艳的花儿一样含有毒性物质,”

拉布里耶尔微笑着说,“我现在算开始相信了!”

“而且,我的朋友,”卡那利接着说下去,“所有这些女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255

即使她们是真心诚意,也都有一个理想的要求,你很少能侍

合那种要求。她们想不到诗人正象人家指责我的一样,是一

个相当虚荣的人。一个为狂热的激情所折磨的人,这种激情

会使他变得不招人喜欢,心情多变,她们根本想象不出这样

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她们希望你总是伟大,总是漂亮。她们

根本不会想到,天才总是病态的,拿当和佛洛丽纳同居,德

·阿泰兹太胖,约瑟夫·勃里杜太瘦,贝朗瑞喜欢赤脚走路,

偶像也会流鼻涕的。象吕西安·德·吕邦泼雷…那种既是诗

人又是美男子的人,真是风毛瞵角。又何必去寻求那些毫无

价值的恭维,何必去接受一个女人幻想破灭,目光呆滞,给

你泼的一盆冷水呢?……”

“那么,真正的诗人,”拉布里耶尔说道,“就应该象上帝

在他的臣民之中隐形藏身一样,只能通过他的创作看见他了

......,,

“那样的话,名气的代价也未免太高了,”卡那利回答,

“生活里确有美好的东西。嘿!”他一面喝茶,一面说道,“一

位美貌的贵妇人爱上一个诗人,她用不着象一位公爵夫人倾

心于一个男演员那样,躲在舞台上空吊布景的笼子里,或者

躲在楼下的包厢里。倚仗自己的美貌、财产和姓氏,她完全

可以象每一部英雄史诗里的人那样大大方方地对你说:‘我是

①吕西安·德·吕邦泼雷,《人司喜剧》中一个青年诗人,《幻灭》的男主

人公。

256 人间喜剧第一卷

卡吕普索仙女,我爱忒勒玛科斯…。’故弄玄虚是小聪明的伎

俩。我对戴假面的人再也不回信,已经颇有些时日了……”

“啊!如果有一位女子主动向我走来,我会多么爱她!

……”拉布里耶尔强忍泪水失声大叫,“亲爱的卡那利,我可

以向你保证:一个高攀著名诗人的姑娘,从来不会是一个可

怜的姑娘。她只不过是过于小心提防,过于爱面子,过于提

心吊胆罢了!这肯定是一位明星,一位……”

“一位公主,”卡那利哈哈大笑,大叫起来,“来俯就他,

是不是?……我亲爱的老兄,那是百年不遇的事。那样的爱

情就跟这百年开一次的花一样罕见……。年轻貌美而又富有

的公主们根本就忙不过来。她们象奇花异草一样,极有教养

却又愚蠢无比、象接骨木一样空虚的贵族少爷们组成了篱笆,

早已将她们团团围住了。我的梦想,唉!我那水晶一般纯洁

的梦想,从前镶着科雷兹花边,后来在这里是镶着花环,我

曾经怀着怎样狂热的梦想!……别提了!这梦想早已在我的

脚下破碎……。不,不,凡是匿名的信都是有所求的!而且

那要求多么高!你以为这个小囡年轻又美丽,如果你给她写

信,哼!你瞧着吧!肯定不是别的事!从理智上说,你不可

能爱所有的女人。就连阿波罗,至少八角阁…的阿波罗,也

是一个外表风雅而实际上需要保重身体的结核病患者呢!”

①卡吕普索仙女是希腊神话中的山林水泽女神,奥德修路过她的住处时,

她想与他结为夫妇,把他滞留了十年才被迫放他回家,事见荷马史诗

《奥德修纪》。忒勒玛科斯是奥德修的儿子,这里巴尔扎克显然把奥德修

误写为忒勒玛科斯了。

②八角掏在梵蒂冈,收藏有古代各种塑像名作。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可是,”爱乃斯特说道,“一个女子这样主动上前的时候,

她大概是确信自己能够在美貌和温存方面使最得宠的情妇黯

然失色的。单凭这一点,就应该原谅她。所以,稍有点好奇

心的话……”

“啊!”卡那利回答道,“黄口小儿爱乃斯特,请允许我专

心致志地爱那位给我幸福的美丽的公爵夫人吧!”

“你说得对,实在太对了,”爱乃斯特回答道。

话是这么说,年轻的秘书还是将莫黛斯特的来信反复读

了好几遍,极力猜测那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这里面一点没有夸大其辞。人家并没有说你是奇才,人

家是向你说知心话,”他对卡那利说道,“这股谦逊的芳香和

这种主动的态度,如果遇上我,我是会动心的……”

“那你给她回信好了,你亲自把这场艳遇进行到底好了!

我把这个当作一份菲薄的薪水送给你,”卡那利讥诮地微笑着

高声说道,“干吧!再过三个月,你把情况告诉我,如果这事

能够持续三个月的话……”

四天以后,莫黛斯特收到一封信。信纸很漂亮,信封是

双层的,封口上盖着卡那利的纹章。这封信是这样写的:

书信二

致欧德埃斯特一莫小姐

小姐:

赞美精彩的作品——姑且说我的作品是精彩的吧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个行动本身,便含有难以名状的圣洁和纯朴的意

味,是不许任何人加以嘲笑的,而且在任何法庭上,都

能够证明您给我写信这一举动是完全正当的。即使觉得

自己受之有愧,如此的盛情也总是使人感到愉快。为此,

我首先应该向您表示感谢。在这种盛情面前,蹩脚的诗

人也好,真正的诗人也好,在内心深处都会觉得当之无

愧,因为自尊心是一种不大经得起赞扬的东西。您给我

带来的慰藉能医治好文坛的各种责难给我造成的创伤。

作为报答,我能给予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子的最好的友情

表示,难道不是与她分享我的经验之谈么?哪怕这样做

会使她热烈的向往烟消云散,我也在所不惜。

小姐,一位少女最美好的棕榈枝…,便是圣洁、纯净、

无可指摘的生活之花。难道您在世上是孑然一身么?只

这一句话就行了。如果您有家庭,有父有母,请您想一

想,您写信给一个根本不认识其人的诗人,这封信会使

他们多么伤心忧愁!并不是所有的作家都是天使,他们

也有缺点。也有轻浮的人,鲁莽的人,自命不凡的人,野

心勃勃的人,花天酒地的人。所以,不论天真无邪多么

令人肃然起敬,不论法国诗人多么具有骑士风度,您在

巴黎总会遇上不止一个堕落的吟游诗人。他们随时准备

激起您的柔情,而目的是欺骗这种感情。那样,您的信

就会被理解为另外一种意思,而不是象我这样理解了。人

家会从信里看到您并没有诉之于笔端的想法。可是,人

①西方以棕榈枝作为荣誉或胜利的象征。

人间喜剧第一卷

家有心,您是无意,您又丝毫不加提防。有多少作者,就

有多少品格。您认为我可以理解您,我真是受宠若惊。可

是,如果您落到一个伪善的天才手里,落到一个什么都

不在乎的人手里,他写的书极其忧郁凄凉,过的生活却

如同持续不断的狂欢节一般,那么您这唐突的举动,结

局很可能是遇到一个心怀恶意的人,剧场后台的常客…,

或者是小酒馆里的英雄!您在仙人草绿廊下思考着诗歌

的问题时,是闻不到使手稿失去诗意的雪茄烟味道的。正

如您戴着光灿夺目的珠宝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您想不到

穿着粗布衣裳的珠宝工人,想不到他们神经紧张的手臂

和肮脏阴暗的工作室一样!可是那灿烂的辛勤劳动之花,

正是从这里开放出去的!再进一步说吧!……您大概生

活在海滨,您过的那种充满幻想而又孤单寂寞的生活,从

哪个方面来说会使一个诗人感兴趣呢?既然他应该描写

一切,他的使命便是渗透一切啊!我们心目中的少女是

那样完美,任何夏娃的女儿都无法与她们抗争!什么现

实能抵得上梦想呢?您这样的少女,家中将您养大成人,

就是要您作贤妻良母。现在,您初步了解了,在这可怕

的都城中,诗人的生活充满了多么可怕的动荡,想想看,

您能获得什么呢?要给这种生活下个定义,七个字就够

了:人们喜爱的地狱!如果促使您拿起笔来的动机,是

您这位十分好奇的少女怀着一种愿望,要活跃一下您单

调的生活,可是从表面看,这难道不是一种反常的行为

①指常常与女演员鬼混的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么?我该怎样看待您的信呢?是不是您属于被上流社会

排斥的阶层,要在远离您的地方寻找朋友呢?是不是您

为自己的丑陋而伤心难过,感到自己有一颗美好的心灵

而无人可以倾诉呢?唉!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令人心酸

的结论:要么您做得太过分,要么您做得很不够。今后,

要么我们就此结束,要么,如果您继续写信的话,请在

这方面比上一封信谈得更详细些。不过,小姐,如果您

青春年少,如果您家有父母,如果您感到心头有天堂的

缬草要抛撒出来,好比玛德莱娜…将它献到耶稣脚下,那

您就让一个与您般配的男子赏识您,作一个凡是好姑娘

都应该作的贤妻良母吧!一个诗人,对一个年轻姑娘来

说,是她所能征服的最糟糕的人!他虚荣心太强,伤人

的棱角太多,这些东西必然与一位女子合情合理的自尊

心发生冲突,并且会摧毁一个没有生活经验的人儿的一

片衷情。诗人的妻子应该先爱他,很久以后再与他结婚,

她一定要下定决心,象天使一般慈悲为怀,宽宏大量,具

有母性的美德才行。小姐,这些优点,在少女身上,还

只是处于萌芽状态。

请您听听大实话吧——为了回报您令人心花怒放的

恭维,难道我不应该对您据实相告么?嫁给一个享有盛

①玛德莱娜即《圣经》传说中的抹大拉女人,名马利亚,她曾经堕落,后

真心悔过,成为圣徒。《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记载:耶稣在法利赛人

家里用饭时,抹大拉的马利亚拿着盛香膏的玉瓶站在耶稣背后,痛哭流

涕,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她就用头发去擦干,又抹上香膏,于是耶稣赦

免了她的罪。这里巴尔扎克以缬草代替了香膏。

人间喜剧第一卷

名的人固然很光彩,可是人们不久就会发现,作为一个

人,一个超乎寻常的人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是相差无

几的。人们越是期望他创造出奇迹来,他距离人们的期

望就越远。一个著名的诗人,正象一个女人:人们先将

她的美貌吹得天花乱坠,等到谁真的看见她了,反倒会

说:“我还以为比这要漂亮呢!”您因为看见了巧手勾画

出的我的肖像而寄这封短笺给我,殊不知那是纯粹的虚

构!我的真正面貌并不侍合画像的要求。总而言之,精

神方面的优点,只在肉眼看不见的范围内生长开花,诗

人的妻子只会感觉到诗人的缺陷,她看到的是对珠宝进

行加工而不是用珠宝来装饰自己。如果说,是地位特殊

的光华使您着了迷,请您一定要明白,这种东西引起的

快乐是转瞬即逝的。这种地位,远远望去,似乎完美无

缺,如同闪光的高峰。待到发现它是那样凸凹不平,高

处不胜寒时,是会又气又恼的!其次,女人的双脚从未

踏进过创作的艰难世界,待到她们看上一眼便以为已经

猜测出运笔的全部诀窍时,对她们从前赞美不止的东西,

也很快就无心欣赏了。

搁笔之前,我再谈谈最后一点看法。这是一位朋友

的忠告,如果您将这视为变相的请求,那就大错特错了。

只有打算彼此开诚布公的人们之间,才能建立起心灵上

的交流。您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如实地显现出自己么?我

一时难以得出结论。

就此搁笔,小姐,请接受我们对一切女性的崇高敬

意——哪怕是不知名姓、头戴假面的女性。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整天都把这封信放在热乎乎的胸衣之下,自己的皮肉

与胸衣之间!……留待万籁俱寂的夜半时分来阅读它,在思

潮起伏的焦虑不安之中等待着这庄严寂静时刻的来临!……

祝福诗人,未读之前早已在想象中读了千百封信,作出种种

假设,惟独没有想到是这么一瓢冷水,浇在烟雾蒸腾的异想

天开的思绪上!象氢氰酸使生命解体一样,这一瓢冷水也使

那蒸腾的烟雾消散了!……谁遇到这种情形,恐怕都要象莫

黛斯特那样,虽然独自一人,也要以被单掩面,吹熄蜡烛,痛

哭流泪的……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正是七月初。莫黛斯特起身在房中走

动。她来到百叶窗前,将窗打开。她想透透气。盛开的鲜花

吐着芬芳,那芳香带着夜间各种气味所独有的清新气息升起,

向她袭来。月光照亮了大海,大海如同一面明镜,闪烁着光

芒。维勒干家花园里一棵树上,一只夜莺在歌唱。

“啊!原来诗人就是如此啊!”莫黛斯特心想,她的怒火

平息下来了。

千万种最最辛酸的思虑接踵而至,在她的脑际翻腾。她

感到自己被深深刺痛了,她想重读一遍来信。她又点起蜡烛,

仔细研究了这篇精心炮制的散文。最后她终于听到了现实世

界沉重的呼吸。

“他说得对,就错了,”她心中想道,“可是,在诗人闪闪

发光的长袍下,找到的竟是莫里哀笔下老者的灵魂,这怎么

能令人置信呢?”

当一位妇女或一位少女当场被捉住的时候,她对于自己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过失的见证人、肇事者或者对象,便产生了深仇大恨。所以

在真正的、自然的、桀骜不驯的莫黛斯特心中产生了一种强

烈的欲望,要把这个心地正直的人压倒,要把他投入某种矛

盾的深渊之中,要报复他这迎头一棒。这个孩子本来是很纯

洁的,只是她的头脑既受到她阅读的书籍的侵蚀,又受到她

姐姐长期病危的侵蚀,也受到她在孤独寂寞中进行的各种危

险的思考的侵蚀。这时她的睑上忽然掠过一丝阳光。她已经

在怀疑这一望无际的大海边,奔跑了三个小时。这样度过的

夜晚,人们是永远不会忘怀的。莫黛斯特有一张中国款式的

小桌,是她父亲的赠品。她径直走到桌旁,在年轻人内心深

处怦怦跳动的恶毒的复仇思想驱使下,写了一封信。这封信

是这样的:

书信三

致德卡那利先生

先生:

您当然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不仅如此,您还是一位

正直之士。您对一个身临深渊边缘的少女是那样坦率直

言。您是否也能表现出足够的坦率,毫不虚假地、不转

弯抹角地回答下面这个问题呢?

这个问题就是:假如有一个人附在您耳边说过,“欧

·德·埃斯特莫小姐有六百万法郎,她不想要一个傻

瓜当丈夫。”这句话也可能恰巧是真话,那么,您会不会

人间喜剧第一卷

写出我手中拿着的这封回信,您的见解、您的语气是不

是仍然如此呢?

请您在短时间内姑且认为这一假设是事实吧。请您

对我就跟对您自己一样,什么都不要顾虑。我二十岁,但

我待人处事比我的年龄要成熟,任何坦率道出的话语,都

丝毫不会在我心目中损害您的形象。如果您肯于向我道

出肺腑之言,我读了您的信以后,您就会得到我对您的

第一封来信的答复。

您常常表现出卓绝的天才,我对此已经表示钦佩。

现在请允许我对您考虑的周到细致和品格的高尚表

示敬意。正是这两点,使我不能不认为自己永远是您卑

微的奴仆。

欧德埃斯特一莫

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将这封信拿到手,内心无比

激动,那情形恰似狂风席卷整个海面,一叶扁舟在风雨中飘

摇。他便到林荫大道上去散步。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一

个真正的巴黎男子,说一句“这姑娘简直是一只小孤狸!

……”事情就算完结了。但是对于一个心灵高尚美好的小伙

子,这一类郑重的指控,这种对真理的呼唤,却有唤醒在内

心深处沉睡的三位法官的作用。这三位法官就是荣誉、现实

和正义。他们站起身来,大喊大叫。“啊!亲爱的爱乃斯特,”

现实说道,“你本来就不应该教训一位富有的继承人么!啊!

小伙子,你若是径直到勒阿弗尔去,了解一下这位少女是不

是漂亮,你就会因为她偏爱奇才而感到自己倒霉了。若是你

人间喜剧第一卷

能对你的朋友暗中使点坏,让德·埃斯特小姐弃他而求你,那

这位德·埃斯特小姐该是多么了不起!…‘怎么!”正义说道,

“你们这些有思想或者有能力却没有钱的人,看见有钱的姑娘

嫁给那种给你当门房你都不肯要的人便抱怨么!如今这时代

讲求实际,总是迫不及待地让有钱人嫁给有钱人,而从不急

于叫一个相貌俊美、才华横溢却没有财产的小伙子,娶一个

高贵而富有的美貌姑娘。你们骂这个时代精神。可现在有一

位姑娘起来反对这种时代精神,诗人给她的答复却是给她当

头一棒!……~‘富有也好,贫穷也好,”荣誉大叫道,“年轻

也好,年老也好,美貌也好,丑陋也好,这位姑娘说得对。她

很有头脑,她现在将诗人拖下了个人利害的泥潭。给她一个

诚恳、高尚、坦率的答复吧!最重要的,是要表达出你自己

的思想,她是当之无愧的!你扪心自问一下吧!探测一下你

的内心,将那些卑鄙龌龊的东西清扫出去吧!见此情景,莫

里哀笔下的阿尔赛斯特…会说什么呢?”拉布里耶尔从鱼贩子

街出发,一路上专心思考,步履缓慢。过了一个小时,还没

走到修女大街。他沿着塞纳河岸前进,到当时位于圣堂附近

的审计院去。他摆脱不了不知所措的心境,竟然无法审核账

目了。

“她并没有六百万,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心中想道,“可

是,问题不在这里……”

过了六天,莫黛斯特收到这样一封信:

①阿尔赛斯特,莫里哀的喜剧《恨世者》的男主角,是一个愤世婊俗的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书信四

致欧德埃斯特一莫小姐

小姐:

您不姓德·埃斯特。这是用来隐瞒您的姓氏的化名。

对于一个不说真话,隐瞒自己情况的人,难道能象您要

求的那样吐露真情么?请听我说,我用另一个要求来答

复您的要求:告诉我,您是出身名门么?是出身贵族家

庭,还是市民家庭?当然,道德观念只有一个,不会改

变。但是道德对人的约束,要根据他所属社会阶层的不

同而有所变化。阳光照耀各地情况不同,于是产生了我

们赞叹不止的四季。同样,道德也使社会义务与每人的

等级、地位相吻合。士兵犯的小过失,如果出在将军身

上,就是重大罪行。反之亦然。一个收获庄稼的农家姑

娘,一个每日赚十五个苏的女工,一个零售小商人的女

儿,一个年轻的布尔乔亚女子,一个言商大户人家的女

孩,一个贵族之家的年轻女继承人,一个德·埃斯特家

族的女儿,要遵守的戒律是各不相同的。一位国王和一

个农民,虽然都应该遵守节俭的原则,可是国王不应该

弯下腰去捡拾一枚金币,而农民则应该沿原路折回去寻

找丢掉的十个苏。一位拥有六百万财产的德·埃斯特小

姐,可以戴上插着羽毛的宽沿帽,身穿绣金骑马服,骑

上一匹柏柏尔马…,由小厮殿后,扬鞭催马来到一位诗人

①柏柏尔马原产北非,系一著名品种。

人间喜剧第一卷 267

面前,对他说:“我喜欢诗歌,我想补赎列奥诺尔…对塔

索的过错!”而一个经纪人的女儿仿效她的作法,则会贻

笑大方。您属于什么社会阶层呢?请您诚实地回答,然

后我也会同样回答您向我提出的问题。

虽然我还没有与您结识的荣幸,但是充满诗意的思

想一致已将我与您连结在一起,我不愿用一般的俗套在

信尾向您致以问候。使一个发表作品的人进退两难,这

大概已经是制胜的一招了吧!

一个看重声誉的人可以容许自己采取的巧计,我们这位

审核官自然也不会想不出来。信来信往,他终于收到了答复。

书信五

致德卡那利先生

您越来越理智了,我亲爱的诗人。我的父亲是伯爵。

我这个家族的主要名人,是在红衣主教几乎可以与国王

平起平坐的时代出了一位红衣主教。如今我家几乎完全

衰落,到我这里就要绝嗣了。但是凭我的家徽,我可以

出入任何宫廷和宗教场所。总而言之,我们是抵得上卡

那利家族的。我不把我们的家徽寄给您了,这样做更合

适一些。尽量象我这样诚实地回答我吧!我等待着您的

回音,以便判明我是否还能象现在这样自称是您的奴仆。

①列奥诺尔·德·埃斯特是塔索心爱的女子。

人间喜剧第一卷

欧德埃斯特一莫

“瞧,这个小囡,占了上风就神气起来了!”拉布里耶尔

高叫道,“可是,她到底是不是坦率直言呢?”

不曾给一位首相当过四年私人秘书,不住在巴黎,就看

不到阴谋诡计如何不遭报应。所以,最纯真的灵魂也总是或

多或少地受到这座帝王之城醉人气氛的熏陶。年轻的审核官

庆幸自己不是卡那利,他给莫黛斯特写了一封信,推说他要

作的自白很重要,而目前院长身边的工作很忙,他确定了一

个日子给她回信,然后在去勒阿弗尔的邮车…上定了一个座

位。他很细心,让邮政总局局长给勒阿弗尔邮政局长写了一

封便函,嘱咐他为爱乃斯特保守秘密并多加关照。这样爱乃

斯特便得以看见弗朗索娃·珂歇来到邮局的情形,然后很自

然地跟住她。他尾随弗朗索娃来到安古维尔的小山上,远远

望见莫黛斯特·米尼翁正从木屋别墅的窗户上探出头来。

“弗朗索娃,怎么样?”少女问道。

女工答道:

“小姐,有一封。”

这天仙一般的金发美人把爱乃斯特镇住了。他沿原路折

回,向一个行人打听这所漂亮的住宅主人叫什么名字。

“是这一片么?”行人手指着这一片房地产问道。

“对,朋友。”

“噢,这是维勒干先生的。他是勒阿弗尔最富有的船主,

①这种邮车也兼载旅客。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一个连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有多少财产的人。”

“可是我在历史上没见过有维勒干红衣主教啊!”审核官

一面下山朝勒阿弗尔走去以便返回巴黎,一面心中纳闷。

他表情很自然地向邮政局长询问维勒干家的事,得知维

勒干确实家财万贯;维勒干先生有一子二女,一个女儿嫁给

了小阿尔图先生。拉布里耶尔分外小心,不让自己流露出对

维勒干家有所图的模样,因为邮政局长已经用挖苦取笑的眼

光望着他了。

“除了他们自家人以外,现在没有别的什么人住在他们家

么?”他又问道。

“此刻埃鲁维尔家有人在这里,说是年轻的侯爵要娶维勒

干家的二小姐呢!”

“在瓦卢瓦时代,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埃鲁维尔红衣主教,”

拉布里耶尔心中想道,“亨利四世时代,有一位人人畏惧的埃

鲁维尔元帅,后来被封为侯爵。”

爱乃斯特返回巴黎,他看德·莫黛斯特那一眼,已经足

以使他神魂颠倒了。他想道,不管她言也好,穷也好,只要

她心地高尚,他很愿意叫她成为德·拉布里耶尔夫人。于是

他决定继续与她书信往来。

法国如今的社会文明,是要把驿车抵达广场和从广场出

发的时间都记载下来;有多少信件都要数一数,什么时候将

信扔进邮筒,什么时候将信送到,要盖两道邮戳;住宅都编

上号码,核实了每一层楼开多少扇门窗以后,都要在征税底

朋上将各层标注出来。在土地朋的大张纸上用最详细的线条,

把全部领土划成最小的块块表示出来。这种巨人下令创作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巨人作品,大概也快完成了!可怜的法国女人们,在这样的

社会文明中想隐姓埋名,想来上一点点浪漫故事,你们试试

看吧!人们不断地饶舌,在离市中心最远的边缘上,对最无

关紧要的举动都要仔细琢磨一番;酋长家里餐末点心吃什么

要看个究竞;站在一户小康人家门口,把他吃的甜瓜有几道

筋也要看个明白;节俭的手将黄金放进钱箱时发出的响声,也

要极力听个清楚。人们每天晚上围在火边,就把区里、城里、

酋里各家财产的数字估计一遍!不谨慎的姑娘们,你们不想

避开警察的目光,倒想避开喋喋不休的饶舌,你们试试看吧!

由于一场常见的张冠李戴,莫黛斯特算是躲过了最无恶意的

侦探。爱乃斯特已经为此自责不已。可是,哪个巴黎人愿意

上一个小小的外酋女子的当呢?“万事勿上当”,这个可怕的

警句摧毁了人类一切高尚的思想感情。

爱乃斯特良心上受到的每一谴责,都在下面这封信中留

下了痕迹。从这封信中,我们可以轻易地看到,这位正直的

年轻人内心情感上经历着怎样的矛盾斗争。

上面的事情发生以后,过了几天,一个晴朗的夏日,莫

黛斯特在她的窗旁,读到了这封信。信是这样写的:

书信六

致欧德埃斯特一莫小姐

小姐:

我毫不掩饰地告诉您,如果我确实知道您有万贯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财,我是会采取完全不同的作法的。为什么呢?我考虑

了其原因,是这样的:在我们身上,有一种天生的促使

我们去追求和占有幸福的情感,这种天生的情感又在社

会中得到了恶性的膨胀。大部分人将幸福与经济手段混

为一谈,在他们看来,财富是幸福的最重要的因素。不

论什么时代,社会情感都早已将财富变成了一种宗教。我

如果知道您有万贯家财,那我就会极力讨您欢喜了。至

少,我是这么想的。不应该期待在一个男子身上,尤其

是还青春年少的男子身上,有那种以良知代替感情的明

智。而且在一个猎物面前,隐藏在人内心深处的动物性

本能总是推动他向前的。如果我确实知道您很富有,那

么,您从我这里得到的就不会是一通教训,而是恭维和

奉承话了。那时候,我会不会很自重呢?我表示怀疑。小

姐,在这种情形下,事情成了,自然就得到了宽恕。至

于是否幸福……那是另一回事。如果我是用这种手段讨

的老婆,我还能提防她么?……当然……您的行为或迟

或早会真相毕露。您的丈夫,不论您使他变得多么伟大,

最终总要责备您使他遭人白眼。您自己,或迟或早,说

不定也要看不起他了。解决这种金钱婚姻造成的难题,一

般人是用暴君的利剑,坚强的人是用宽恕,诗人是用哀

叹。小姐,这就是我诚实的回答。

现在请您仔细听我说。您使我对您、对我都进行了

深入的思考。对您,我还了解得不够,对于我自己,我

也了解得很少。这是您获得的一大胜利。您有这样的才

能,将隐藏在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坏思想都搅动起来。经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过思考,从我心底也升起了某种高贵的情感,所以我以

最亲切的祝福向您致敬,就象在茫茫大海上,灯塔为我

们指明了哪里有使人可能遇险的礁石,人们都向灯塔致

敬一样。这就是我的自白,因为我宁愿失去大地上的一

切财宝,也不愿失去您对我的敬重,也不愿失去我对您

的敬重。

我曾经想知道您是何许人。我刚从勒阿弗尔回来。我

在勒阿弗尔看见了弗朗索娃·珂歇,我跟随她到了安古

维尔,而且看见了您置身于您那漂亮的别墅中。您和诗

人梦幻中的女子一样美丽。但我不知道您是隐身于埃鲁

维尔小姐之后的维勒干小姐,还是隐身于维勒干小姐之

后的埃鲁维尔小姐。虽然这是大大方方地干的,但是这

样侦查别人使我感到睑红,于是我的研究工作宣告停止。

您唤起了我的好奇心,不要责陉我颇有女人气吧:难道

这不是诗人的权利么?现在,我已经向您敞开了心扉,我

已经让您看透我的心思,我还要补充几句话,您可以相

信我说这些话是出于一片至诚。

尽管我只是向您投过飞快的一瞥,这已经足以改变

我的看法。您首先既是诗人又是一首诗,其次才是一位

女子。是的,在您身上,有一种比美貌更宝贵的东西,您

是艺术的理想美,您是神奇的美……那些注定更默默无

闻地过活的少女,干了您这样的事,应该受到谴责。但

是对于具有我赋予您的那种品格的一位少女来说,情形

就不同了。很多人,社会生活的偶然将他们抛掷到大地

上,为的就是组成一代人。这芸芸众生中,也偶有例外。

人间喜剧第一卷

如果您的信,是您对于一般法则给妇女制定的命运进行

了漫长的富有诗意的遐想的结果,如果您出于一个卓越

的、有学识的头脑的兴趣,想了解一个您认为天赋奇才

的人的私生活,以便和一颗与您的心灵相同的心灵,建

立起与大多数的关系不同的一种友谊,而且排开对你们

女子所处地位的各种束缚,当然,您就是一个例外了!用

来衡量人们行动的一般法则,要衡量您的决心,未免太

狭隘。于是,就又回到了我在第一封信中说的那句话上,

而且仍然那么有力:您要么是作得太过分,要么是作得

还不够。

您迫使我扪心自问,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请您再次

接受我的谢意。您纠正了我一个错误看法。这种看法在

法国相当普遍,即认为婚姻是发财致富的一种手段。当

我思想混乱的时候,一个圣洁的声音与我交谈。我对自

己庄严地发下誓言,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发财致富,以

便在选择伴侣时不为贪财的动机所左右。总而言之,我

谴责了、也克制了您在我心头唤起的不适当的好奇心。您

没有六百万。您如果真是一个拥有如此大量财产的姑娘,

在勒阿弗尔要隐姓埋名是绝对不可能的。在巴黎,我看

见贵族院议员的大群家族追逐着富有的女继承人。您如

果拥有这么多的财产,这一大群家族一定会将您暴露出

来,他们一定会把国王的马厩总管派到你们维勒干府上

去求婚。所以,我向您表示的情感,是完全抛开任何浪

漫的想法,也抛开现实情况,只作为一个绝对规律而设

想的。现在只要您向我证明,您有一颗力主违背一般规

人间喜剧第一卷

律的心灵,您内心深处,就会认为我那第二封信也和我

第一封信一样有道理。您既然注定要过布尔乔亚的生活,

就请您服从这个保持社会稳定的铁的规律吧!如果您是

超乎常人的女子,我很佩服您。但是,您本应该克制本

能,却想听从自己本能的驱使,我就可怜您了。社会要

求人克制本能。有一本书叫《克拉丽莎·哈洛》…,这部

家庭史诗,其绝妙的道德教训就是:书中被损害者…合

情合理而又正直的爱情,使她走向灭亡,因为这爱情的

发生、发展和继续都违背了家庭的意旨。家庭,不管多

么愚蠢,多么残酷,反对洛弗拉斯,就是有道理。家庭,

就是社会。请您相信我的话,无论是一位姑娘,还是一

位妇女,总是将自己火一样进发的激情限制在最狭窄的

合乎礼仪的范围内,才算光彩。我如果有个女儿,后来

会变成斯塔尔夫人那样的人,那我真巴不得她十五岁上

就死掉才好。设想一下,您女儿登上那有损妇女荣誉的

露天舞台去表演,而且百般炫耀自己以博得观众的喝彩,

您能不感到刺心的痛苦么?一个女子,不论她幻想的神

秘诗意把自己抬得多高,都应该将自己的超人才智奉献

到家庭这个祭坛上。她的激情,她的天才,她对善和美

的向往,少女的全部诗篇,都属于她同意嫁给的那个男

子,属于她生育的子女。我隐约发现您内心有一种愿望,

要把给一个女子划定的狭小生活圈子扩大,要把激情、爱

①见本卷《(人司喜剧)前言》第6页注②。

②指克拉丽莎。

人间喜剧第一卷

情注入婚姻之中。啊,这是美妙的幻想,是不可能的,难

以实现的。即使实现了,最终也会使人肝肠寸断,伤心

失望的!“肝肠寸断”这个词,现在已经变得十分可笑,

我使用了这个词,请您原谅。

倘若您寻求的是一种柏拉图式的友谊,这种友谊将

会使您大失所望。如果您的信是一种小小的游戏,那就

请您不要继续下去。这个小小的浪漫故事就此结束,是

不是?但它还是有些成果的:对我来说,更加坚定了我

作一个正直的人的决心,您呢,对社会生活也获得了信

念。请您放眼看一看现实生活吧,把文学作品使女胜心

中产生的短暂的热情注入到女性的美德之中吧!再见,小

姐。您尊重我,我就感到很荣幸了。看见了您以后,或

者说看见了我认为是您的那个人以后,我觉得您写那样

的信是非常自然的:一朵这样美丽的花应该向着诗歌的

太阳开放。您大概是把花草、音乐、大海的磅礴气势、大

自然的美,都当作装点心灵的东西去热爱的。那么,也

象爱这些东西一样热爱诗歌吧!不过,凡是我有幸对您

说过的关于诗人的话,您千万要记住。千万不要嫁给一

个蠢货,仔细寻找上帝为您造就的伴侣吧!请您相信我

的话,能够赏识您、能够使您幸福的有识之士多得很。倘

若我很富有,您很贫穷,有一天,我要将我的财产和我

的心奉献在您的脚下,因为我相信您有一颗充满智慧和

诚实的心。总之,我会十分放心地将我的生命和我的荣

誉交给您。让我向您再说一次,别了,金发夏娃的金发

女儿!

人间喜剧第一卷

莫黛斯特阅读这封来信时,就象在茫茫沙漠中将一

口水吞下去那样贪婪。这封信背走了压在她心头的大山。

后来她也看出自己制订计划时所犯的错误,决定立即补

救:她给了弗朗索娃一些信封,亲自在信封上写下自己

在安古维尔的地址,同时嘱咐弗朗索娃再不用到木屋别

墅来了。弗朗索娃回家以后,每次收到巴黎来信,就把

信装进莫黛斯特给她的信封,偷偷扔进勒阿弗尔的邮筒。

莫黛斯特打算从此亲自接待邮差。每天到了邮差经过的

时间,她都站在木屋别墅的门口。上述那封回信中,表

面上是卡那利光彩照人的身影,实际是高尚而贫穷的拉

布里耶尔的心在剧烈地跳动。这封信在莫黛斯特心中激

起的万千思绪,正象那纷至沓来、拍击着海岸、然后又

消失的海浪一样不计其数。就在这时刻,莫黛斯特双眼

凝视着大洋,想到在巴黎这个大海洋中,她简直可以说

击中了一颗天使般的心;想到她发现了在杰出的人物身

上,有时心灵也可以与才能构成和谐的一体,想到是预

感那富有魔力的声音给她帮了大忙,便不禁沉醉在幸福

之中。一股强大的动力即将鼓动她的生命,这所别致的

住宅的围墙,囚禁她的牢笼的铁栏已经打碎!她的思想

张开翅膀尽情飞翔。

“啊,父亲!”她凝望着远方的地平线,自言自语道,

“让我富有吧!”

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五天以后收到了回信。

这封信比任何评注都说明问题。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书信七

致德卡那利先生

我的朋友: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您使我心花怒放。我希望您

正是一个与这封信中所描绘的您完全一致的人。这是使

我心花怒放的第一封信……啊!但愿这不是最后一封!除

您之外,哪个诗人能够这样宽宏大量地原谅一个姑娘并

且猜透她的心思呢?

您的信上头几行是为诚挚的感情所左右写出来的。

我愿意同样诚挚地与您交谈。首先,幸运得很,您根本

不认识我。我可以怀着幸福的心情告诉您,我既不是那

个其丑无比的维勒干小姐,也不是那位高贵无比、冷酷

无比的埃鲁维尔小姐。这位埃鲁维尔小姐年龄已介乎三

十到五十之间,尚未拿定主意给自己定出一个可以接受

的价格。埃鲁维尔红衣主教在教会历史上红极一时,作

为我们家族唯一的伟大名人的那位主教,则在他之后。我

之所以说他是我们家族唯一的名人,是因为司法长官、能

写出小本诗集或伟大诗句的修道院院长之流,我并不视

为名人。其次,我并不住在维勒干家华丽的别墅之中。上

帝保佑,在我的脉管中,那种在柜台上变得冰冷的血液,

连千万分之一滴也没有。我的父母分别为法国南方人和

德国人。我在思想上富于条顿民族的沉思默想,血液中

人间喜剧第一卷

则拥有普罗旺斯的生机勃勃。无论从我父亲方面说,还

是从我母亲方面说,我都具有贵族的血统。从我母亲方

面,我与《哥达年鉴》…的每一页都有关系。我采取的防

范措施很稳妥,现政权机构中,甚至在最高当局中,没

有一个人能揭穿我的隐姓埋名。我将保持头戴面纱、不

知名姓的女子的面目。至于我本人的相貌和诺曼底人称

之为我的自有财产问题,请您放心,我至少跟您所瞩目

的那个小人儿[幸亏她自己不知道)一样漂亮,而且我

相信,虽然我散步的时候,没有十个法国贵族院议员的

儿子相伴随,我并不是个穷女人!拥有百万财产而被爱

恋的女继承人,这种丑恶的滑稽戏为我而上演,我已经

亲眼见过了。总而言之,绝不要以任何方式,甚至以打

赌这种方式,来试图接近我。唉!我虽然尚未许配给任

何人,却是有人看守的。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是一些勇

气十足的人。如果您想闯入我隐居的地方,他们会毫不

犹豫地将尖刀刺入您的胸膛。我说这话丝毫不是为了将

您一军或者刺激您的好奇心,我认为,我不需要用这两

种情感来引起您的兴趣,引起您的眷恋。

您第一次的说教,在第二版中篇幅又大大增加。现

在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您愿意我说真心话么?见您如此小心提防,把我当

成了柯丽娜式的人物——其实柯丽娜的那些即兴创作我

①《哥达年鉴》一七六三年起在德国哥达城以德、法文出版的一种家谱和外

交年鉴,其中载有关于一切封爵世族的信息。

人间喜剧第一卷

非常讨氏 ,我心里便想,这是许许多多不及缪斯十

分之一的女人,利用好奇心抓住了您,早已将您带到她

们的圣谷…中去过,并且劝您品尝了她们的宿地巴那斯

山的鲜果的后果……噢!我的朋友,请您放心吧:虽说

我热爱诗歌,我的提包里却根本没有什么小诗,我的袜

子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洁白的…。绝不会有一卷或两卷

的“轻松文体”。来使您心烦。总而言之,即使我会对您

说:“快来吧!”您看到的也绝不会是一个贫穷、丑陋的

老姑娘。这一点您现在已经知道了……啊,我的朋友!您

不知道,我多么为您来过勒阿弗尔而感到遗憾!您这样

做,已经改变了您称之为我的浪漫故事的情节。一位相

当伟大、相当有信心、洞察力相当敏锐的男子,一步一

步进入我的心扉,能够凭着对我的书信的信赖,从家中

走出来,怀着孩童般纯洁的情感,来到我们首次幽会的

地点,我给他准备的无价之宝,只有上帝本人才能够在

他强有力的手中拈出它的分量!我向往着一个有奇才的

人会这样天真无邪。这无价之宝,您已经多多少少损坏

了它的边角。您生活在巴黎,我原谅您。而且正如您所

说,一个诗人也是人。我说了这些,您会不会因此将我

当作一个种植幻想的迷人花坛的小姑娘呢?一座早已成

为废墟的古堡,其彩绘玻璃窗已经破碎,请您不要往窗

①圣谷为希腊神话中诗歌女神缪斯的居住地,在巴那斯山司。

②西方称才女或女学究为蓝袜子。白袜子意谓自己不是才女、诗人。

③指诗集。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上投掷石块以自娱吧!您是一个聪明人,怎么会想不到,

您在第一封来信中那种学究气十足的训诫,德·埃斯特

小姐也是经常用它来警告自己的呢?一个孩子走在路上,

看见一个地主站在靠墙的果树下专心致志地读着摊派给

他的税款份额,想开个玩笑吓他一跳,便朝他扔过一个

石子。不,亲爱的诗人,我写的第一封信并不是这种石

子,而是坐在海滨巨岩顶上的一个渔夫,希望能有神奇

的收获而小心翼翼放出的鱼线。

您关于家庭所说的一切好话,我都赞成。我喜欢的

男子,我自认为配得上的男子,定会得到我的心和我的

生命,也会得到我父母的赞同。我既不想使他们心里难

过,也不想使他们感到意外。我确信能够左右他们,他

们也是没有偏见的人。总而言之,我觉得很有力量,能

够把握住我自己异想天开的幻想。我用自己的双手修筑

了一座堡垒,又让那些象看守一宗财宝一样看守着我的

人,用他们的无限忠诚,把这堡垒加固一番。这倒不是

因为我没有力量在乎地上自卫。您要知道,命运给我装

上了久经考验的甲胄,甲胄上刻上了“蔑视”这个字眼。

对于一切散发着利害打算味道的东西,对于一切与高尚、

纯洁、无私背道而驰的东西,我是深恶痛绝的。对于美

好和理想的事物,我则崇拜得五体投地。我并不是不着

边际地幻想,那种幻想从前在梦幻中也有过,但只涉及

我自己。您信中所写的有关社会生活的一切,包括那些

庸俗不堪的事,我承认那都是确实存在的。

就目前来说,我们两人只是也只能是朋友。您会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为什么要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作朋友呢?我不认识您这

个人,但我了解您的思想,您的内心。我喜欢您的思想,

您的心。而且我感到自己心中有无限的情思,要求将一

个才思横溢的人作为唯一听我倾诉衷情的人。我不希望

我心中的诗歌毫无用处,它将为您放射出光芒,否则它

就只能为上帝放射光芒。有一个好同伴,对他可以无所

不谈,这是多么可贵啊!一朵真正少女的从未献给别人

的鲜花向您飞去,就象那美丽的小虫向着阳光飞去一样,

您会拒绝么?一位少女向您倾诉衷肠,这样宝贵的精神

财富,我肯定您还从未遇见过!请您倾听她天真幼稚的

絮语吧,请您接受她只为自己唱过的歌曲吧!晚些时候,

如果我们的心灵变得象姊妹那样亲密无间,如果经过尝

试,我们的性情相投,那么,有朝一日,我将派一位白

发苍苍的老仆站在大道旁等待您,将您领进一座木屋别

墅,一所真正的别墅,一座小城堡,或一座宫殿。现在

我还不知道,供结婚用的黄褐色小楼该是什么样的(这

黄色、褐色,是由于联姻而变得如此强大的奥地利的国

旗颜色),也不知道这样的结局是否可能。可是,您总得

承认这很有诗意,承认德·埃斯特小姐是个很随和的人

吧!她不是将自由留给您了么?难道她要迈着妒意的脚

步到巴黎的沙龙中看上一眼么?难道她将占有的义务,也

就是从前中世纪的游侠骑士自愿戴上的镣铐,强加给您

么?她要求于您的,只是纯粹精神上的神秘结合。好,当

您感到不幸、伤心、厌倦的时候,到我的心中来吧!把

一切都详细告诉我,什么都不要对我隐瞒。无论您有什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么苦痛,我都有良药可以医治。我的朋友,我年方二十,

但是我的理智足有五十岁,而且在另一个自我…身上,我

不幸领略过激情的可怖和欢愉。人心能包藏多少卑鄙无

耻的思想,我都知道,但我仍是个最正直的少女。不,我

已经再没有幻想了。我有的是更好的东西:信仰和宗教。

您看,我已经开始我们这倾吐衷肠的游戏了。

不论我将来的丈夫是什么样,只要是我自己选择的,

这个人尽可以高枕无忧。他可以到印度去,回来的时候,

他会发现我正在完成他临行时我已经开始编织的壁

毯…,任何人的眼光都不曾注入我的眼中,任何男人的声

音不曾振动过我的耳膜,他从每一针每一线上,都能辨

认出那似乎是以他为主人公谱写的一首诗的行行诗句。

即使我被美丽的骗人的外表所蒙蔽,认错了人,我的思

念构成的每一朵花,我的柔情的千娇百媚,骄傲而不是

乞求的容忍所做出的无言的牺牲,都会献给他。对,我

早已许下心愿,如果我的丈夫不愿意我跟随他外出的话,

我就永远不跟随:我将是他在家中的女神。这就是我的

人世宗教信条。对一个我之于他正如生命之于躯体的男

子,我为什么不能考验和挑选一下呢?男人难道能叫生

活束缚住吗?一个女人使她所爱的人感到不快,这又叫

①指她姐姐。

②这是套用《奥德修纪》中一段故事:特洛亚战争结束后,奥德修在海上

飘泊了十年。许多青年觊觎他的财产,住在他家,向他妻子珀涅罗珀求

婚。珀涅罗珀借口要织完她公公的裹尸布才能作出答复,实则白天织,夜

里拆,永远也织不完。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什么呢?这不叫生活,这叫病态。我所理解的生活,是

指能将每时每刻变成欢愉的那种健康的生活。

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谈谈您的信吧!您的信永远是我

最宝贵的财富。是的,除了开玩笑的话以外,它包含着

我所期望的东西,那便是表达了平凡的、毫无诗意的感

情,这种感情之于家庭,正如空气对于肺脏一样必不可

少。没有这种普通的感情,就不可能有幸福。象正直的

人那样做事,象诗人那样思考,象女人恋爱那样爱恋,这

就是我对我朋友的期望。现在看来,这大概不再是幻想

了。再见吧,朋友!我目前还很穷。这是使我珍爱我的

面具、我的隐姓埋名、我的攻不破的堡垒的原因之一。我

在杂志上读到了您的最新诗作。初步了解了您的灵魂是

那样伟大,而这种伟大又是那样朴素无华、不为人知以

后,再读到您的诗句,是多么令人心花怒放!

一个少女狂热地为您祈祷上帝,将您化作她唯一的

思念,除了一位父亲和一位母亲以外,您没有别的情敌。

当您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您是否会感到很不幸呢?充满

了对您的思念,专门为您而写,只会为您所读的一页页

信纸,是否有什么原因要加以拒绝呢?我怎么对您,您

也怎么对我吧!我还太缺乏女人气,我觉得您的倾诉,只

要是毫无保留的,真实的,就足以构成我的幸福。

您的欧德埃斯特一莫

“天哪!难道我已经堕入情网了么?”年轻的审核官发现

自己看过这封信以后过了一个小时,手里还捧着信,便大叫

人间喜剧第一卷

起来。怎么办?她还以为是给我们伟大的诗人写信呢!我应

该继续欺瞒下去么?她到底是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呢,还是一

个二十岁的少女?

爱乃斯特被这个未知的深渊吸引住了。未知,这是难以

理解的无限,没有比这更饶有兴味的了。从这一片黑暗中升

起点点星火,不时照亮这一片黑暗,火光也给马丁…式的幻

觉染上了绚丽的色彩。在卡那利那样忙碌的生活中,这一类

艳遇好比一朵被流水卷走的矢车菊,冲到急流的岩石缝中就

消逝了。可是拉布里耶尔是一个审核官,他等待着恢复以自

己的保护人为代表的制度,出于慎重用奶瓶养育着卡那利,期

待着他能登上高台。这个标致的姑娘,在他想象中非是个金

发女郎不可。在拉布里耶尔这种人的生活中出现了这样标致

的姑娘,是会在他的心里停驻并造成一场浩劫的,正如一只

狼闯入鸡场,浪漫故事闯入布尔乔亚的生活一样,都会造成

严重后果。爱乃斯特于是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位勒阿弗尔的不

知名姓的姑娘,给她回了一封信。这是一封精心构思的信,自

命不凡的信,通过气恼开始流露出激情。信是这样写的:

小姐

书信八

致欧德埃斯特一莫小姐

您走来占据了一个可怜的诗人的心,短时间内向他

①指约翰·马丁(1789 1 854),英国著名画家,其作品极富浪漫色彩。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显示了一个完美的形象。哪怕这是虚假的形象,至少也

向他显示出了幸福的端倪。然后便对他不理不睬,给他

留下永世的遗憾。即使不是故意这样做,也是有过这种

打算。这样做难道光明正大么?您在回信中开始展开您

思想的绚丽彩带。我请求您回这封信,确实太无先见之

明。一位不知名姓的女子,善于将如此的胆量与如此新

颖的思想熔于一炉,将如此浪漫的奇思与如此丰富的情

感熔于一炉,一个男子是很可能醉心于她的。拜读了这

首次的肺腑之言以后,有谁不热切希望结识您呢?每逢

想到您的时候,必须作出极大的努力才能保持理智,因

为您集中了一切能够搅乱男子的心弦和男子的头脑的东

西。所以我现在利用此刻我还保持着的一点冷静,向您

提出谦恭的劝告。

小姐:书信与生活的本来面目相比,可能更真实一

些,也可能不如它真实;可能更虚假一些,也可能不那

么虚假。因为我们相互交换的书信,大概只能表达我们

信手写来那一时刻的思想,而不能表达我们性格的总体

概念。我要说,书信再美,也永远不能代替通过日常生

活的印证来进行的对我们自己思想的表达。这些话,您

相信么?人是双重的,有肉眼看不见的生活和机械的生

活。肉眼看不见的生活,即内心的生活,书信来往就可

以满足。机械的生活,唉!人们对它更加重视得多,在

您这样的年龄,是不大相信这一点的。这两种生活应该

与您追求的理想相一致。顺便说一句,这种情形是很罕

见的。纯真,自然,无私,心儿尚未相许,既解风情又

人间喜剧第一卷

很贞洁的人,是一朵仙花,其色彩和芬芳能够安慰巴黎

文坛所带来的一切愁苦、一切伤痛和一切遭人背弃而受

到的创伤。所以我要用与您的热情不相上下的热情来向

您表示感谢。可是,用我的苦痛与您施舍的珍珠进行了

富有诗意的交换以后,您还能期待什么呢?我既没有拜

伦爵士的奇才,也没有他那样的地位。我尤其没有他那

假装受苦和虚假的社会不幸的光环。如果您在同样的处

境中,您期望他什么呢?他的友情,是不是?好吧!可

是,他大概只有敲陧,他已经被伤人的、病态的虚荣所

吞噬,这种东西只会给友情泼一瓢冷水。我比拜伦渺小

一千倍,难道我就不会有乖戾的性格使得生活无趣,将

友情变成最难以承担的重负么?……如果这样,您用幻

想作为交换,得到的又是什么呢?无非是与您现在的生

活不完全相同的另一种生活的烦恼罢了。签订这样的契

约,是完全缺乏理智的疯狂举动。原因如下述。我先给

您讲一个故事。听了这个故事,您就会看到,您设想的

诗篇与它相比,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有一位德国姑娘,她

是百分之百的德国人,并不是象您这样的半个德国人。她

二十岁时,如醉如痴地爱上了歌德。她虽然知道歌德已

经成婚,还是将歌德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信仰的宗教,

自己的上帝!歌德夫人,作为一个善良的德国女人,作

为诗人之妻,以一种极具嘲讽意味的助人为乐的心情容

忍这个盲目崇拜,但是这并没有治愈贝蒂娜…!后来怎么

①指贝蒂娜·布兰塔诺,她后来嫁给德国诗人兼小说家阿尔尼姆。

人间喜剧第一卷

样了呢?这位着迷的姑娘最后还是嫁给了另一个大腹便

便的德国人。一位少女心甘情愿作天才的奴仆,理解力

方面与他不相上下,对这位天才虔诚地爱慕,一直到死,

就象画家在他们神秘的小教堂门窗上勾画出的圣女像一

样,到歌德逝世时,她就到一个什么偏僻地方去隐居遁

世,再也不见任何人,就象博林布罗克爵士的女友那

样…。她如果这样做,我们就承认,这位少女可能会象玛

德莱娜永远与我们的救主用鲜血换来的胜利融为一体一

样,…与歌德这位诗人的光荣融为一体。如果说这样做无

比高尚,那么,对于反其道而行之,您又会作何感想

呢?——这些话无非在您我之间谈谈,不足为外人道的。

拜伦和歌德是诗歌和利己主义的两大巨人。我既不

是拜伦爵士,也不是歌德,而只是几首为人所称道的诗

歌的作者,我不能要求有别人对我顶礼膜拜的莫大荣幸。

我身上没有什么殉道者的味道。我既有勇气,又有雄心,

因为我尚未有所成就,我还年轻。现在就请您看看我是

什么样的人吧:全靠国王的恩舆和国王手下大臣们的保

护,我的生活还过得去。我的言谈举止和一个普普通通

的人一模一样。我象随处可见的傻瓜一样,参加巴黎的

各种聚会。但是我坐的马车,可够不上当今人们的要求,

博林布罗克(1 67s 1751),英国政治家,作家。他于一七一年离开英国,

隐居法国乡司,与其女友维莱特侯爵夫人生活在一起。

《新约·马可福音》第十五、十六章记载,耶稣遇难时,抹大拉的马利亚

(即玛德莱娜)在场,耶稣复活后,曾向她显灵。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可没能凭着在国家债权人名朋上登记的年收入数目,

使车轮滚动在坚实的土地上…。我既不富有,也没有任何

突出之处,有些人比我有才能,例如德·阿泰兹,可是

住在阁楼上,工作不为人理解,虽然颇有名气,却很贫

困。这种情况毕竞赋予了他们某些与众不同的特点。您

充满青春的热情,抱着迷人的幻想,您这些幻想会得到

什么样的结局呢?我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如果说,我

有幸被您视为人间大地的罕物,那么您对我来说,则是

高高在上闪闪发光的尤物,如同那光芒闪烁、转瞬即逝

的星星。但愿没有任何东西使我们生命中的这一章失去

光彩!这样继续写下去,我会爱上您,我会怀着可以摧

毁一切障碍、在您心头燃起火焰的疯狂的热情爱上您。这

火势极为凶猛,可是能否持久却令人担心。即令我得到

了您,我们也会以最庸俗的方式来结束:结婚,居家度

日,生儿育女……啊!贝莉丝和亨利埃特·克里萨尔…混

在一起,难道可能吗?……还是别了吧!

书信九

致德卡那利先生

我的朋友:

您的信既使我忧伤,又使我快乐。可能在不久的将

①意思是他没有产业,其物质生活并无可靠的保证。

②贝莉丝和亨利埃特·克里萨尔都是莫里哀的喜剧《女学者》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一卷

来,我们读到对方的来信时,就只会感到快乐了。请您

理解我的意思吧!人们向上帝开口,问他很多事情,他

始终默不作声。上帝不肯给我们的答复,我想在您这里

找到。德·古尔内小姐和德·蒙泰涅之间的友谊…难道

不能再现吗?家住日内瓦的西蒙戴·德·西斯蒙第…夫

妇,您不是认识吗?他们夫妇和睦相处,是人们所知道

的最感人的一对,与德·佩斯凯尔侯爵及其夫人。的情

形颇为相似,直到暮年都很幸福,我听人谈起过。啊!象

在一首交响乐曲中那样,两张竖琴,遥相呼应,发出共

鸣,产生出优美和谐的音乐。这样的事情,是否不可能

存在呢?而一个人独自进行创作,情形就不同了:竖琴

也是他,音乐家也是他,听众也是他!您看我象一般女

子那样惴惴不安么?难道我不知道您出入交际场,您在

那里会见到巴黎最美貌最聪慧的女子么?其中的一条美

人鱼会垂青于您,用她冰冷的鳞片拥抱您。她对您的回

答中,那俗不可耐的考虑会使我听了伤心。这些,难道

我都料想不到么?朋友,比起巴黎那些卖弄风骚的花朵

来,还有更为美好的东西。有一种花,生长在阿尔卑斯

山的悬崖峭壁之巅。这悬崖峭壁,人们称之为天才,这

①德·古尔内小姐(1 566 1 645),法国女作家,为蒙泰涅的《随感录》所

倾倒,对他甚为爱慕。

②西蒙戴·德·西斯蒙第(1773 1842),瑞士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巴尔

扎克曾偕韩斯卡夫人访问过西斯蒙第夫妇。

③佩斯凯尔侯爵是查理五世手下大将,作战受伤,三十六岁死去。其妻维

多莉亚·科伦娜写过许多深情怀念他的诗作。

人间喜剧第一卷

种花,是人类的骄傲,是天才用他们耸入云霄的头汲取

了云雾,泼洒在这花朵之上,滋润了它。我希望培植这

种花,让它盛开,因为它那带有田野气息而又甜蜜的芳

香永不消散,永远不会离开我们。请您给我点面子,不

要以为我有任何庸俗的想法。您提到贝蒂娜,我知道您

指的是谁。如果我是贝蒂娜,我永远不会成为德·阿尔

尼姆夫人。如果我是拜伦爵士的妻子,此刻我大概会在

一座修道院中。您谈到这个问题,正触到我的伤心处。您

不了解我,以后您会了解的。我感到自己心中有一种崇

高的情感,这样说绝不是自吹自擂。刚才我曾谈到生长

在阿尔卑斯山顶的一种杂交植物,上帝正是将这种植物

的根扎在了我的心灵中。我不愿意将这花栽在一个花盆

里,放在我的窗台上,看着它死去。不,这绚丽的、绝

无仅有的、芳香醉人的花,绝不会堕入生活中俗不可耐

的泥坑。它是属于您的,永远属于您,任何人的目光都

不能使它枯萎、憔悴!是的,我亲爱的人,我所有的思

绪,甚至最隐秘、最疯狂的思绪,都属于您!这一颗少

女的心毫无保留地属于您,这无限的柔情属于您!如果

您的外貌不合我的意,我绝不结婚。我可以靠内心的生

活,靠您的思想,靠您的感情过活。我喜欢您的思想,您

的感情,我将永远象现在一样作您的朋友。您的精神有

美好的一面,这对我已经足够。我的生命意义就在于此。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仆,想到即使有一天会成为诗人的老

管家,既象他的母亲,又象他的家庭主妇,既是他的理

智,又是他的财富,也并没有吓得后退。这样的人,请

人间喜剧第一卷

您不要看不起她吧!这个为你们的生活而献身、对你们

的生活如此宝贵的姑娘,她就是纯洁而无私的友情的化

身。向她,您可以倾诉一切,她有时听着听着会点点头;

她会就着灯光纺线守夜,以便诗人或者被雨淋得湿透,或

者满腹牢骚地归来时,仍能在旁听从使唤。如果我命中

注定不能成为幸福而永远为人眷恋的妻子,我就愿意承

受这后一种命运。对这两种命运我都报以微笑。您以为,

埃斯特小姐没有给法国生下两、三个孩子,没有成为维

勒干夫人之流的人,法国真会受到什么损失么?但我是

绝不会当老小姐的。我行善,我秘密参与一位伟大人物

的生活,我把我在人世间的思念和努力都带给他,我就

以这样的方式作母亲。我对庸俗的东西深恶痛绝。如果

我尚未许人,我很富有,我知道自己年轻而美丽,我永

远不会属于一个傻瓜——即使他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

儿子;我也不会属于什么一天之内就可以破产的批发商,

不会属于一个虚有其表而实际上毫无主见的男人,也不

会属于任何一个一想到要嫁给他就叫我一天睑红二十次

的男人。在这一点上,您尽可以放心。我的父亲对我的

意愿非常赞赏,他永远不会从中作梗。如果我讨我的诗

人喜欢,他也讨我喜欢,我们绚丽的爱情大厦就会修筑

得高大无比,任何不幸都无法企及:我是一只雏鹰,您

从我的目光中可以看到这一点。已经向您说过的话,我

不再重复。但是我要简单扼要地再说一遍,同时向您坦

白:如果由于爱情而将我监禁起来,不许我出门,那我

将是最幸福的女子,正如我现在由于父亲的意愿而受到

人间喜剧第一卷

监禁一样。好,朋友,让我们把由于我的意愿而在我们

之间发生的一切简化为小说的真实吧!

一个想象力极其丰富的少女,被关在塔楼内,只有

她的眼睛可以看到花园,她多么渴望能在花园里奔跑啊!

她想出一个拆除铁栏杆的办法,从窗台上跳下,爬上花

园的围墙,到邻家嬉戏去了。这是一出永恒的滑稽戏!

……对啦,这个少女就是我的心灵,邻家的花园就是您

的天才。难道这不是很自然的么?因为自家的栅栏被标

致的小脚踩坏而抱怨的邻人,有谁见过呢?诗人也应该

如此。可是莫里哀喜剧中那位了不起的说理者,定要人

家说出个道理来,是不是?好,现在就讲讲道理。我亲

爱的皆隆特…,一般来说,婚姻总是违背常理的。一家人

家要了解一个小伙子的情况。如果这个赖昂德是邻家女

人介绍的,或是在舞会上认识的,他没有偷过东西,没

有什么显眼的毛病,他有人家希望于他的财产,毕业于

一所中学或法律学校,侍合一般对于教育程度的想法,衣

服也穿得不错,人家就会允许他来看望这个姑娘。这个

姑娘呢,一大早起来就被拴得牢牢地:母亲命令她管住

自己的舌头,对她千叮万嘱,要她绝对不要将灵魂、内

心的情感在睑上流露出一点点,可是又要在睑上时时挂

着舞蹈演员完成单足足尖旋转动作时的那种微笑;有人

①皆隆特及下文提到的赖昂德和阿尔冈特,均为莫里哀的喜剧《司卡班的

诡计》中的人物。莫黛斯特戏称对方为皆隆特和阿尔冈特,以嘲讽其信

中的说教。

人间喜剧第一卷

用暴露出真正性格会有什么危险之类最正面的教导来武

装她的头脑;有人嘱咐她不要显出受教育不够的模样。双

方的父母,待他们把一切利害问题都谈妥以后,便作出

好心鼓励青年男女相互了解的模样。于是他们在单独相

处的短暂时间里,在谈话、散步的时候,相互了解一下。

但是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自由,因为他们知道,他

们的命运已经联结在一起。这时,男子用漂亮的服装将

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遮盖住,姑娘那方面也照此办理。这

出可悲的喜剧,中间再穿插上鲜花呀,首饰呀,看戏呀,

就叫做“追求意中人”。对这种事我非常反感。我要首先

让心灵结婚,很久以后,再继之以合法的结婚。一个少

女一生中,只有这个时刻,思考、直觉、经验对她来说

才必不可少。她在拿她的自由、她的幸福进行赌博,可

是你们既不给她摇掷骰子的皮杯,也不给她骰子。她只

能装装样子打个赌,如此而已。我既然有权利、有愿望、

有能力、也得到允许,由我自己来造成自己的不幸,我

也就象我母亲那样利用这些权利。我母亲受到天性的指

引,在一次晚会上,见一位青年男子仪表堂堂而爱上了

他,后来就嫁给了他。这个男子是千万个男子中最豪爽、

最忠诚、最多情的人。我知道您尚未结婚,是一个诗人,

而且长得漂亮。请您放心,您的任何一位同行,哪怕象

阿波罗那样俊美,如果他已经结婚,我是不会选择他作

为倾诉衷肠的对象的。美貌大概就是天才的外表。既然

我的母亲受过美貌的引诱,为什么才貌双全反倒不会吸

引我呢?通过书信的方式来考查您,比起以几个月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追求”那种庸俗的做法开始,我是不是会了解得更多一

些呢?哈姆莱特会说,这正是问题之所在。但是,亲爱

的克里萨尔,我的办法至少有一个长处,那就是不触及

我们的人身。我知道爱情总是有幻想的,而任何幻想都

有破灭的时候。这正是情人自以为已经终生联结在一起,

而后来许多人又都分手了的原因。真正的考验是在痛苦

和幸福上。当两个人通过了这两种人生的考验,在这过

程中每人的优缺点都暴露无遗,也观察了彼此的性格时,

他们就可以手携手一直走到坟墓了。我亲爱的阿尔冈特,

谁能对您说我们已经开始的小戏就没有前途呢?……不

管怎么说,我们不是已经享受到了通信的快乐吗?……

我等待着您的吩咐,老爷,我心甘情愿地作您的奴

仆。

欧德埃斯特一莫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书信十

致欧德埃斯特一莫小姐

好了,您简直是个魔电,我爱上您了!您原来希望

的就是这个吧,古怪的姑娘?大概您无非是想看看到底

一个诗人会干出什么侵事来,好为您的外酋生活消闲解

闷吧?果真如此的话,那可就太不好了。正是因为您的

两封信突出表现了相当的狡猾,才使一个巴黎人不能不

产生这种怀疑。可是我已经身不由己,您即将给予我的

答复,将决定我的生活和前程。请您告诉我,如果您肯

定能得到不顾社会习俗的约束而给予您的无限柔情,您

是否会动心。总而言之,您是否同意我追求您……。我

的外表是否会使您喜欢,对这个问题,我确实还没有多

大把握,并且感到焦虑。如果您给予我肯定的回答,我

就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向我们现在莫名其妙地称之为幸

福的大量忧烦告别。亲爱的不知姓名的美丽姑娘,幸福

正是您幻想的那样:完全融洽的感情,心心相印,将生

活中的平凡小事(这居家度日的事也是必不可少的)深

深打上美好理想的烙印(当然是指上帝允许我们在这人

间所能有的理想)。一言以蔽之,坚贞不渝,比我们称之

为忠诚的东西更可贵。一提到至高无上的幸福,什么诗

人的梦想啊,少女的幻梦啊,诗一般美的东西啊,就意

味着要作出牺牲。是否可以这样说呢?每一个充满智慧

的人迈入生活的门槛时,他的思想一尝试着展开翅膀,就

人间喜剧第一卷

会用目光抚摩着诗意,用眼睛孵育着诗意。可是一碰到

常见的坚硬的障碍,这诗意的卵就破碎了。对于几乎所

有的人来说,现实生活的脚一落地,便踩在这几乎永不

破壳出雏的神秘的卵上了。所以我还是不向您谈起我自

己,既不谈我的经历,又不谈我的性格,也不谈您那方

面几乎是母性的爱,我这方面是赤子的爱为好。您已经

使我这种感情大大改变了性质。这对我的生活会产生什

么后果,可能会使人对“牺牲”这个词的含义体会更深。

您已经使我变得即令不是背离职守,也是心不在焉了。这

您该满意了吧?啊!您说话吧!只要您说一句话,我就

一直爱您,到我闭上眼睛为止,就象德·佩斯凯尔侯爵

爱他的妻子那样,象罗密欧爱他的朱丽叶那样,而且忠

贞不渝。我们的生活,至少我是这么想,将是但丁所说

的“平静无波的极乐”。但丁在他比《地狱篇》写得高明

得多的《天堂篇》里,提到这“平静天波的极乐”是天

堂的一个基本因素。可能我也象您一样,喜欢在久久的

沉思中纵览所梦想的生活的全过程。奇怪的是,在我长

久的沉思中,我有所怀疑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您。是的,

亲爱的姑娘,我感到自己有力量这样去爱,甜甜蜜蜜,从

从容容,笑容满面,挎着爱妻的手臂,从不扰乱自己心

灵上晴朗的天空,直到走向坟墓。是的,我敢于思考我

们两人的晚年,看到我们象那位令人尊敬的研究意大利

历史的史学家…一样鬓发皆白,却仍然怀着同样的柔情,

①指西斯蒙第,因他写过一部《意大利中世纪史》。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只是随着每个人生季节思想状况的不同而表现形式不同

罢了。请您听我说,我再不能只作您的朋友了。虽然您

说克里萨尔、皆隆特和阿尔r习特在我身上复活,但我还

没有那么老气横秋,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用她可爱的小

手举着酒杯,让我开怀畅饮,我怎能不感到有一种强烈

的愿望,要撕破这化装舞会上穿的外衣,撕破这面具,要

看看她的真面目!您要么给我以希望,要么再不要给我

写信了。让我远远地看您一眼吧,否则我就打退堂鼓了。

是不是一定要向您说“别了”呢?您允许我在信尾署名

“您的朋友”么?

书信十一

致德卡那利先生

您多么会恭维啊!严肃的昂赛末…这么快就变成了

俊美的赖昂德!这样的变化,我应该将它归之于什么原

因呢?是因为我白纸黑字表达的那些思想么?这些思想

之于我的心灵之花,只是象黑炭笔画出的一朵玫瑰之于

花坛上的玫瑰而已!是因为想起了那个被当成是我的姑

娘?这个姑娘之于我,正如贴身女仆之于女主人一样。我

们是不是更换了角色,我成了理智,您成了异想天开?好,

不开玩笑了。您的信使我得到如醉如痴的快乐,这是除

了从家里人的感情得到的快乐之外,我第一次尝到的快

①昂赛末,莫里哀的喜剧《冒失鬼》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乐。与家里人的感情,正如一位诗人所说,这是血肉的

联系。这种血肉联系,压在一般人的心上,有很大的分

量。可是它与上天在神秘的感应中为我们铸成的联系相

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让我向您表示感谢……不,这一

类事情是无法感谢的……您使我感到幸福,让上帝保佑

您也得到幸福吧!您在我心中撒满欢乐,您也为这欢乐

而感到欢乐吧!对于社会生活中某些显而易见的很不公

正的事情,您给我作了解释。在荣誉中,有一种我叫不

上名字的东西,闪闪发光,只有对男性才合适。上帝禁

止我们女胜头戴这个光环,他将爱情和温柔留给我们,让

我们用爱情和温柔体贴,使他那被光芒四射的光环箍得

紧紧的额头感到凉爽。我意识到了我的使命,更正确地

说,您使我确定了自己的使命。

朋友,有时,我清晨起来,心境恬静得无法想象。一

种舒适而神奇的平静,使我产生了上天的概念。我首先

想到的似乎都是幸运的事。我把这样的早晨称为“亲爱

的德国式日出”,与我的南方式日落形成对照。那南方式

日落则充满了英雄的行为,激烈的战斗,罗马的节日和

火热的诗意。对了,读了您这封紧急的书信以后,我心

中就有上述那种极惬意地苏醒过来时的清新感觉。每当

我那样醒来时,我酷爱空气,热爱大自然,并且感觉到

自己注定要为一个心爱的人而死去。您有一首诗,《少女

之歌》,描写的就是那种充满甜蜜的快乐、使祈祷成为一

种需要的酣畅时刻,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您愿意我

用一句话道出我对您的全部恭维么?这句话就是:我相

人间喜剧第一卷

信您不愧是我的知己!……

您的信虽然简短,却使我看到了您的内心。对,我

已经猜测到您汹涌奔腾的心潮,您被激起的好奇心,您

的各种打算,总之,为燃起心灵之火而抱来的雌抱来

的?)全部柴薪。但是我对您还了解不够,因此不能满足

您的要求。亲爱的,请您听我说,我们之间这谜一样的

关系允许我对您毫无保留,这种无保留的行动会使人看

到心灵深处。一旦看到了内心,我们的相互了解也就完

成了。您想订一个契约么?我们上次缔结的条约让您吃

亏了么?但是您从中赢得了我的敬重。朋友,钦佩加上

敬重,这是很了不起的事啊!首先,请您简要地给我写

一下您的经历。其次,给我讲讲您在巴黎的生活情况,逐

日逐时地,毫不掩饰地讲,就象您跟一位老朋友聊天那

样。好,然后,我要让我们的友情前进一步。我要和您

见面,朋友,我向您许下这个诺言。这已经不错了……

亲爱的,这一切,我事先告诉您,既不是阴谋诡计,也

不是风流韵事,其结果也绝不是你们男人之间所说的什

么“私情”。这件事关系我的一生,而且有时想到我竞让

我的思念连绵不断地向您飞去,我便懊悔不迭。这件事

也关系到我深深爱着的父母的一生。我的选择应该使他

们高兴,他们应该把我的朋友看成是自己真正的儿子。

上帝用他的天使的翅膀赋予您非凡的思想,却并不

总是赋予这思想以完美的形式。您那杰出的思想,对于

家庭,对于家庭琐事的折磨,能够忍受到什么程度呢?

……您看,我已经思考了多少题目啊!啊!虽然我在向

人间喜剧第一卷

您走去以前,内心里曾经说过:“去吧!……”而当我真

正跑过去的时候,心跳却并不因此而不剧烈,对于道路

的坎坷和我要攀登的高山牧场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没

有视而不见。我在长久的思索中考虑到了一切。象您这

样的杰出人物,既经历过你们自己激起的爱情,也经历

过你们自己感受到的爱情;你们经历过不止一次的艳遇,

尤其是您。您抚慰着纯真的幻想,那正是女人们情愿用

高价换取的东西。您一定引起过许多艳遇的结局,其数

量超过艳遇的端倪。这些难道我不知道吗?尽管如此,我

还是发出了“去吧!”这样的呼喊。因为我对“人类”的

高山地理的研究,超过了您所料想的程度。在您看来,那

高高的山峰都是不胜寒冷的。谈到拜伦和歌德的时候,您

不是对我说过他们是诗歌和利己主义的两大巨人么?嘿!

朋友,这是肤浅的人的错误观点,在这个问题上,您也

和他们持同样的见解了。不过这可能是您慷慨大度、假

谦虚或者是想避开我的表现吧!一般人将辛勤劳动的成

果看成是自我扩张,这是可以允许的;而您这样看却是

不能容许的了。无论是拜伦爵士、歌德、瓦尔特·司各

特、居维埃还是发明家,他们都不属于自己,他们是自

己思想的奴隶。思想,这神秘的强权,比女人还要姬忌。

思想将他们完全控制住,想让他们活着他们就别想死,想

叫他们死他们就别想活。这种别人看不见的生活,其看

得见的扩展部分从效果上看,与利己主义颇为相似。可

是,一个以整个身心致力于给人们带来快乐、知识或者

为时代增添光彩的人,怎么能说他是自私自利呢?一位

人间喜剧第一卷

母亲,当她把一切都献给自己孩子的时候,能说她是自

私的么?……贬低、诽谤、中伤天才的人看不到天才深

厚的母爱,如此而已。诗人的生活就是持续不断的牺牲,

以致他必须有巨人般的体魄才能尽I青享受日常生活的快

乐。因此,当他以莫里哀为楷模,一面表现感情上最令

人心碎的矛盾冲突,同时自己又想靠感情生活来度日的

时候,他会堕入怎样不幸的深渊之中!看到莫里哀戏剧

引人发笑之处,再想到他的私生活,我觉得实在可怕。所

以,天才的慷慨在我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因此我将

您也列入这所谓利己主义者的高贵家族之中。啊!若是

在我欣赏我最喜爱的各种心灵之花的地方,找到的竞是

冷酷无情,斤斤计较,野心勃勃,您不知道,袭上我心

头的,该是多么长久的痛苦!我刚刚迈入十六岁的门槛

时,就已经尝到过失望的滋味!如今我二十岁了,如果

我看到,一个用他的作品将那么多隐藏在我心中的情感

表现出来的人,当我的心单独为他揭去面纱时,他不理

解我的心,我明白了名气原来是骗人的,那我会怎么样

呢?啊,我的朋友,您知道我会怎么办吗?您就要进入

我的心灵深处了。那时,我就会对父亲说:“把合你口味

的女婿给我领来吧,我抛弃一切个人的意愿。为了你,把

我嫁出去吧!”那时,不管这个人是公证人也好,银行家

也好,吝啬电也好,傻瓜蛋也好,乡巴佬也好,象终日

秋雨连绵一样令人讨厌也好,象一个小小社团头目的候

选人一样庸俗也好,不管他是个手艺人或者是毫无头脑

的勇猛大兵也好,他都会在我身上找到最顺从最尽心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女仆。但是,到那时,每时每刻都将是可怕的自杀!我

的心灵将永远不会面对心爱的太阳那使人生机勃勃的光

芒而开放!但也不会有一句怨言,向我的父母和子女透

露这个女子的慢性自杀。此刻她正在摇撼牢狱的铁栏,正

在通过我的眼睛射出闪电,正在展开双翅向您飞去,象

波吕许尼亚…一样落在您书房的角落里,呼吸着那里的

空气,用有点好奇的目光望着那里的一切。有时,我的

丈夫会带我到田野去。当我看见晴朗的早晨,我会故意

比孩子们落后几步,默默地撒下儿滴辛酸的泪水。最后,

在我的心头,在我五屉柜的一个角落里,我会保留一个

小小的珍宝。那是给所有被爱情欺骗的姑娘,可怜的爱

好诗歌的灵魂,被微笑所吸引而堕入痛苦深渊的姑娘的

……可是,我相信您,我的朋友!这种信心校正了我隐

秘的雄心中那些最不切实际的思想。有时——您看我是

多么直率——我真希望已经处在我们开始写的这本书的

中间部分了!因为我感到自己情感这样坚定,为了爱情

心中充满力量;出于理智又是那样忠贞不渝;为了尽到

自己所规定的义务(如果说爱情有朝一日会转化成义

务)又是那样奋不顾身!

如果您得以跟着我来到这华丽的隐居所,我仿佛能

看到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幸福;如果您了解我的各项计

划,您大概要脱口冒出一句可怕的话来,其中会有“发

疯”这个词,说不定我也要因为给一个诗人寄去这么多

①波吕许尼亚,缪斯之一,主管颂歌、抒情诗。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诗而受到残酷的惩罚。是的,在大自然所惠赠的让我们

光彩照人的二十年中,我希望我是一孔清泉,泉水取之

不尽,就象一个胜景无穷的去处。我希望用百般的妩媚

和修饰使厌倦远远离开我们。我将对我的朋友充满热忱,

就象女子热中于出入交际场所。我要使幸福千变万化,我

要将智慧注入柔情之中,将情趣注入忠诚之中。我颇有

雄心,要将往日的情敌逐个消灭,要用妻子的温存和高

尚的忘我精神,防止外来的忧烦。鸟儿精心照管自己的

巢只不过几天功夫,我则要终生精心照看自己的寓。这

一笔巨额嫁妆,应该在堕入庸俗交易的泥坑之前,属于、

献给一个伟大的人。您现在还觉得我的第一封信是犯了

什么过错吗?一股神秘意愿的风把我抛向您的身边,正

象一场暴风雨将一株蔷薇带到庄严雄伟的柳树的心上一

般。在我用手捧着贴在我胸口的这封信里,象您的祖先

参加十字军远征时一样,您也发出了这样的呼喊:“这是

上帝的意愿!”

我身边的人都说我:“小姐她真沉默寡言!”您不会

说“她真是罗嗦”吧!

欧德埃斯特一莫

《人间喜剧》中的信件,全靠一些人好心相助才写成。在

他们看来,上述这些书信别有意趣,独具一格。但对这种姓

名严格保密、睑上戴着面具进行的两种思想的笔战,他们的

赞赏态度可能不为其他人所赞同。在一百位读者中,可能有

八十位会对这种唇枪舌剑感到厌倦。在任何立宪政体的国度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里,哪怕事先就猜到了谁是多数,也应该尊重多数。正是出

于对多数的尊重,我们删掉了爱乃斯特和莫黛斯特之间九月

份写的另外十一封来往信件。如果多数中有哪一位殷勤讨好,

要求发表这十一封书信,但愿能为我们创造条件,有一天能

在这里将它们重新公布出来。

这位女子思想很有锋芒,看上去心地又很善良。在她的

鼓舞下,可怜的私人秘书具有真正英雄气概的情感在这些书

信中得到了充分表达。两颗自由的灵魂感到相互应和默契,每

个人都通过自己的想象,把这些信件想得比实际上还要美好。

因此,象一个吝啬电只靠银行的纸票活着一样,爱乃斯特全

靠这些充满温情的信纸度日。在莫黛斯特心里,一开始,她

为在一个颇有名气的人生活中卷起了波澜而感到快乐,为虽

然相距遥远,但是自己成了另一个人生活的主要目标而感到

快乐。现在,随之而来的,是深沉的爱情。爱乃斯特善良的

心正好与卡那利的名气相互补充。可叹的是,常常需要两个

人才能构成一个完美的情人,就象在文学上只有借助于几个

性格相似的人的特点,才能构成一个舆型一样。“这个人在心

灵方面大概合我的理想,可我又觉得爱那个人,他纯粹是感

官方面的理想人物!”在沙龙里进行了亲切的交谈以后,这样

的话,女人不是说了不知多少遍了么!

这一段通信关系道路虽然曲折,但是已经将这两位恋人

带到了“锦鸡岛”…。下面是莫黛斯特写的最后一封信,它已

①锦鸡岛又名会谈岛,是法国和西班牙共管的比达索瓦河中一小岛。一六

五九年在这里签订了比利牛斯条约,并议定了路易十四和玛丽·泰蕾丝

的婚姻。

人间喜剧第一卷

经使人能遥望到这个岛屿了。

书信十二

致德卡那利先生

请您星期日到勒阿弗尔来。中午一点的弥撒以后,您

走进教堂,在教堂里转一、两圈,然后走出教堂。不要

向任何人说任何话,不要向任何人提任何问题。您要把

一朵白玫瑰花插在胸前的扣眼里。然后您就返回巴黎,您

会得到答复。这个答复不会如您想的那样,因为我已经

对您说过,我对将来还没有把握……可是,假如我根本

没见过您就答应您,那我岂不是个真正的疯子么?见到

您以后,我也可能拒绝您。但是不会伤害您:我一定继

续隐姓埋名。

这封信发出的时间,正是莫黛斯特和杜梅之间进行那场

毫无结果的较量的前一天。这场较量,我们前面刚刚叙述过。

那时,兴高采烈的莫黛斯特正在迫切地等待着星期天的到来。

到了那一日,将要由眼睛来评判理智和感情到底谁对谁错。这

是女子一生中一个最庄严的时刻,三个月的心灵交流又使这

一时刻变得那样富于浪漫情调,最狂热的少女所殷切希望的

也莫过于此了。除了她的母亲,其余所有的人都把这种因焦

急等待而呈现出的迟钝麻木,当成是天真无邪的平静心情。无

论家规和宗教的羁绊多么强大有力,朱丽·德·埃棠芝、克

拉丽莎这样的人总是有的;象斟得过满的酒杯,稍有不同寻

人间喜剧第一卷

常的压力,酒浆便会溢出杯外的那种丰富的心灵,总是有的。

莫黛斯特竭尽全力将自己感情洋溢的青春活力压抑下去,不

让人看见自己的真面目,不是做得很出色么?还要加上一句,

她时时记起她姐姐的遭遇,这比一切社会的阻力更有力量。姐

姐象用钢铁武装了她的意志,她绝不背弃父亲和家庭。可是

她内心却是怎样的思潮起伏啊!一位母亲怎么能揣测不到这

些呢?

第二天近午时分,莫黛斯特和杜梅夫人搀扶米尼翁夫人

坐在花丛里一条长凳上晒太阳。盲老太太将她苍白而憔悴的

睑转向大洋一边,吸进海水的气味,抓住在她身边的莫黛斯

特的手。就在她盘问女儿的时候,她内心仍然斗争激烈:是

谅解呢,还是训斥?她确实看出了莫黛斯特在恋爱。可是,正

如那个假卡那利觉得她与众不同一样,母亲也觉得莫黛斯特

是个例外。

“但愿你父亲能及时回来!”她怀着母爱的温存说道,“如

果他还迟迟不归,在他所爱的人当中,恐怕就只能见到你一

个了!莫黛斯特,你再答应我一次,你永远不离开他,好吗?”

莫黛斯特将母亲的双手托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一面回答道:“要我再对你说一次么?”

“啊!我的孩子,我要求你这样做,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为

了跟随丈夫而离开了自己的父亲!……我父亲孤身一人,只

有我一个孩子……上帝在生活中惩罚我,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呢?……我要求于你的,是你要按照父亲的心愿嫁人,在你

的心目中给他留一个位置,不要为你的幸福而将他牺牲,始

终让他生活在家庭之中。我失明以前,已经将遗嘱写好奇给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由他来执行。我嘱咐他将他的财产全部保留起来,倒不

是我对你有什么不放心,而是谁能相信一个女婿呢?女儿,你

说我这样做是否合情合理呢?一瞥青睐定我终身。美貌是那

么骗人的东西,对我倒是说了实话。可怜的孩子,如果你也

遇上这种情形,你也和母亲一样为外表所吸引,偶然发现了

一个男子,那你一定要让你父亲去仔细了解一下这个人,看

看他品行如何,心眼好不好,原来的经历怎么样。向我发誓

吧!”

“没有父亲的同意,我绝不结婚!”莫黛斯特应答道。

听到这个答复,母亲半天没说一句话。她那僵尸一般的

面容说明,她正用盲人的方式,仔细琢磨着女儿答话时的语

气,思考着这句答话。

“你明白吧,我的孩子,”米尼翁夫人沉默良久以后,终

于又开口说道,“卡罗琳娜的过失叫我慢慢受罪死去,你若是

再出了毛病,你父亲就活不成了。我了解他,他会开枪自杀,

对他来说,在人世间,就再也无所谓生趣和幸福了……”

莫黛斯特离开母亲走了几步。过了一会才又返回。

“你为什么离开我呀?”米尼翁夫人问道。

“妈妈,你叫我忍不住流泪了,”莫黛斯特回答道。

“好吧,我的小天使,亲我一下。在这附近,你谁也不爱

么?……没有什么人对你献殷勤么?”她一直让莫黛斯特坐在

自己膝上,心贴着心,这样问她。

“没有,亲爱的妈妈,”小孤狸回答。

“你能向我发誓吗?”

“啊,当然!……”莫黛斯特高声叫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米尼翁夫人再没有说什么,但她还是将信将疑。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自己相中一个丈夫,一定会让你父

亲知道的吧?”她又说道。

“这事我已经答应过我姐姐,也答应过你了,妈妈。我每

时每刻都在手指上看到‘思念贝蒂娜吧!’这几个字,你说我

还会犯下什么过失呢?……可怜的姐姐!”

一听到莫黛斯特道出“可怜的姐姐!”几个字,母女间再

也不能保持沉默了。母亲那无神无光的双眼,老泪纵横。莫

黛斯特跪在米尼翁夫人面前,对她说:“原谅我,原谅我吧,

妈妈!”但仍然止不住老妇人的泪水。这时候,善良的杜梅正

迈着急促的步伐,爬上安古维尔小山的山坡。这在银钱总管

的生活中,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往日,三封信带来了破产;如今,一封信又带回了好运。

就在那天早晨,杜梅从一个来自中国海域的船长那里,第一

次得到了他的东家、他唯一的朋友的消息。

致原米尼翁商号银钱总管杜梅先生

亲爱的杜梅:

借着这艘船即将起航的机会,我给你写这封信。除

非航海中有什么变故,此船到达后不久,我乘坐的船只

也会随之来到。我不愿意和我这只船分离,因为对这艘

船我已经习惯了。从前我对你说过:“没有消息,就是平

安无事!”你见了这封信的第一句话,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这句话就是:“我至少已经赚了七百万!”我这次将财产

人间喜剧第一卷

带回,三分之一是靛蓝染料,三分之一是伦敦和巴黎的

有价证券,另外的三分之一是黄灿灿的金子。你给我寄

的钱,使我达到了我自己原定的数目。我希望给我的女

儿每人二百万,同时我自己也能过上舒适的生活。我为

广州一些商号做鸦片批发买卖,这儿每一家商号都比我

言十倍。你们在欧洲,简直想不到中国的言商该有多么

言!我往来于小亚细亚与广州之间,从小亚细亚低价弄

到鸦片,然后运到广州,全部卖给做鸦片生意的公司。最

后一次远征,我到了马来亚群岛。在那里,我得以用鸦

片制品换了这些头等货色的靛蓝染料。因此,我也许还

可以多赚五、六十万法郎,因为我计算这些染料的价值

时,只算了投进去的资本。我的身体一直很好,一点病

也没生过。为自己的子女奋斗就是这样!从第二年开始,

我就有了自己的“米尼翁”号,一艘可载货七百吨的漂

亮双桅横帆船,用柚木造成,双层,铆钉全是铜的,一

切房舱设备都按我的意思定做。这又值一笔钱。过着海

员的生活,为做好生意进行各种活动,为了成为远洋航

行船长一类的人操持各种大事,使我保持了健康的体魄。

跟你谈这些,不就等于跟你谈我的两个女儿和我亲爱的

妻子么!我希望,抢走了我的贝蒂娜的那个恶棍得知我

破产的消息以后,会对她撒手,让迷途的羔羊回到我们

的小别墅。这个孩子的嫁妆,难道不需要更加优厚么!这

三年中,我家中三个女的和你,我的杜梅,你们四个人

无时无刻不在我心中。杜梅,你也言了。除了我的财产

以外,我还给你留了一份,数字可达五十六万法郎,我

人间喜剧第一卷

用汇票寄给你。我在纽约时就已经通知蒙日诺银号,由

他们亲自支付给你。再过几个月,我就要与你们大家重

逢,我希望你们身体都很健康。现在我告诉你,亲爱的

杜梅,我之所以只给你一个人写信,是因为我想对我的

好运气暂时保密,让你给我的天使们作些思想准备,准

备享受迎接我归来的快乐。我对经商已经厌倦,我想离

开勒阿弗尔。选两个女婿的事对我关系重大。我打算把

拉巴斯蒂的土地和城堡赎回,凑成一宗每年至少收入十

万法郎的长子世袭财产…,然后请求国王恩准,让我的一

个女婿来继承我的姓氏和我的贵族头衔。我们因为富有

的名声在外而遭到大祸,我可怜的杜梅,这你知道得一

清二楚。那桩祸事使我失去了一个女儿的声誉。这种事

屡见不鲜:有一次我船上带了一个人回爪哇,他也是一

位最不幸的父亲:这个可怜的荷兰巨商,家产有九百万,

可是两个女儿都被恶棍夺走。我们两人在船上象孩子一

样抱头痛哭。所以,这次我不希望人家知道我有多少财

富。我将不在勒阿弗尔下船,而在马赛下船。我的副手

卡斯塔努是个普罗旺斯人,从前给我家干过事,这次我

也叫他发了一笔小财。他将按照我的指示去赎回拉巴斯

蒂领地。我呢,通过蒙日诺商号作中间人,将靛蓝售出。

我将我的本金存入法兰西银行,然后再回来见你们。只

留下大约值一百万的商品作为公开的财产,让人家以为

①一八一七年四月二十五日颁布的法律规定,要继承公爵头衔必须有三万

法郎的年收入,伯爵头衔要两万法郎,男爵头衔要一万法郎。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的女儿每人只有二十万法郎。从我的女婿里,挑选一

个配得上继承我的姓氏、我的家徽、我的封号的,和我

们一起生活,这将是我的大事。我希望这两个女婿都象

你我一样,经过考验,坚定忠诚,一定得是老实人。我

的老朋友,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一分钟。我想,我那位

心地善良、品德出众的妻子,你的妻子和你,你们三个

人一定在我女儿周围修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樊篱,在给

我留下的这个天使纯净的额头上,我可以印上充满希望

的亲吻。贝蒂娜卡罗琳娜,如果你们已经设法补救了

她的过失,也会时来运转。杜梅,我们一起打过仗,一

起经过商,现在我们要一起务农,你将是我们的总管。这

对你是否合适呢?

我的老朋友,你对我的家人怎样行事,对我的成就

是说出去还是缄口不言,由你自己作主。我相信你会小

心从事。你觉得说什么合适,就说什么好了。四年中,人

的性格发生多大变化都是可能的。我请你决断,因为我

很担心我的妻子对自己女儿过分溺爱。再见吧,我的老

朋友。请你告诉我的女儿和我的妻子,我没有哪一天不

从早到晚在心底拥抱她们。过几天还会奇一张四万法郎

的私人汇票去,那是给我的女儿和妻子的。

你的东家和朋友

夏尔米尼翁

“你父亲到了,”米尼翁夫人对她女儿说。

“你怎么看得出来呢,妈妈?”莫黛斯特问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只有给我们送这个消息,才能叫杜梅跑起来。”

莫黛斯特因为堕入沉思,竞然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

杜梅到来。

“胜利了!”中尉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夫人,上校从未生

过病,他回来了……他乘‘米尼翁’号回来了!这‘米尼

翁’号是他自己的船,很漂亮,加上他对我说的船上的货,大

概要值八、之十万法郎呢!可是他嘱咐你们一定要严加保密。

咱们那个去世的小姑娘从前出的事,早就叫他伤透心了!”

“他心里容得下一个坟墓了,”米尼翁夫人说道。

“他说发生这桩祸事,就是因为家中豪言引起了年轻人的

贪欲,我觉得这也十分可能……可怜的上校还以为能在我们

中间重见那只迷途的羔羊呢……咱们自个儿高兴吧,不要向

任何人透露一点风声。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对拉图奈尔也不

要说。——小姐,”他附在莫黛斯特耳边说道,“给你父亲写

一封信,把家里失去亲人和这件事带来的悲惨后果都告诉他,

好叫他对于将要面临的可怕场面有个思想准备。我负责在他

回到勒阿弗尔之前,将这封信交到他手里,反正他非路过巴

黎不行。给他详详细细地写吧,你反正来得及。下星期一我

大概要到巴黎去,到时候我把信带走……”

莫黛斯特真怕卡那利和杜梅会碰到一块,她想上楼回房

写信,并且推迟那个约会。

“小姐,请告诉我,”杜梅拦住莫黛斯特的去路,极为谦

恭地说下去,“您父亲与自己的女儿久别重逢时,您心里除了

父亲走时您对他、对您母亲所怀的情感以外,是否没有任何

其他的情感?”

人间喜剧第一卷 313

“我早已向我的姐姐,向我的母亲,也向我自己发过誓,

我一定要成为父亲的安慰,父亲的幸福和光荣,而且——一

定做到!”莫黛斯特向杜梅投过骄傲而轻蔑的一瞥,对答道,

“知道父亲不久就要回到我们身边,我心里非常高兴。请您不

要用侮辱性的怀疑来破坏我的快乐吧!一个少女的心要跳动,

是阻挡不住的,您总不至于希望我是个僵尸吧?”她说道,

“我这个人属于我的家庭,我的心属于我自己。如果我爱上了

谁,我的父母会知道的。现在您满意了吧,先生?”

“谢谢您,小姐,”杜梅回答道,“您算是让我拣回了一条

命!不过,您即使打我的嘴巴,也完全可以叫我‘杜梅’嘛!”

“你能向我发誓,”母亲说道,“你从未与任何一个年轻人

搭过话,也不曾相互看过一眼吗?”

“我可以发誓,母亲,”莫黛斯特象调皮的姑娘那样微微

一笑,望着正在端详她的杜梅说。

“她说不定在装蒜!”莫黛斯特进屋以后,杜梅高声叫道。

“我的女儿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母亲回答,“可她是

不会撒谎的。”

“那好,那咱们就放心吧!”中尉接口说道,“咱们就想着

不幸已经与咱们了账了吧!”

“这也是上帝的意志!”米尼翁夫人对答道,“杜梅,你会

看到的。我却只会听到了……我的幸福里也带着不少忧愁

呢!”

此刻的莫黛斯特,虽然为父亲的归来感到高兴,可是也

314 人间喜剧第一卷

象佩莱特看到自己的鸡蛋摔碎了一样心中悲伤。…她所希望

的财产远比杜梅宣布的要多。因为有了这位诗人,她变得雄

心勃勃了。她在第二封信中曾向他谈过六百万这个数目。她

希望至少也得有一半吧!两件高兴事使她心情激动,但因她

相对说来比较穷,却又勾起她淡淡的哀愁。在这两种情绪的

冲击之下,她坐到了钢琴旁。钢琴,这是少女的知心人,她

们向它倾诉自己的愤懑、自己的向往,通过琴声的细微差别,

将这些情绪一一表达出来。

杜梅正在窗下散步,一面和他妻子聊天。他把他们财产

的秘密告诉了她,问她有什么要求,有什么希望,有什么打

算。杜梅夫人象她丈夫一样,除了米尼翁家的人以外,便没

有别的亲人。夫妻俩决定,如果德·拉巴斯蒂伯爵到普罗旺

斯去,他们也到普罗旺斯去居住。他们死后,莫黛斯特的哪

一个孩子需要财产,就把他们的财产留给谁。

“你们听听莫黛斯特弹琴吧!”米尼翁夫人对他们说道,

“只有一个堕入情网的姑娘,才会没学过乐理却能谱出这样的

旋律来……”

房屋可以毁于火灾,财产可以沉入水底,父亲可以长途

跋涉归来,王国可以崩溃,霍乱可以将整座城市吞噬,但是

一个少女的爱情还会继续飞翔,就象大自然循环往复,就象

①典出拉封丹寓言《卖牛奶的女人和牛奶罐》:佩莱特将牛奶罐项在头上,

进城去卖牛奶,一路上盘算着用卖牛奶的钱买鸡蛋孵小鸡;卖掉小鸡以

后再买猪;卖掉猪以后,再买母牛……。她得意忘形,奶罐从头上摔下,

一切梦想都烟消云散。

人间喜剧第一卷 315

化学上发现的那种强酸…,如果地心不能将它吸收,它就会将

地球蚀穿!

下面就是莫黛斯特从自己的处境中汲取灵感而创作出来

的小夜曲。虽然道里阿说要在他出版的第二卷印上这几节歌

词,我们仍然很有必要将它分节写出来。原因是,为了配上

曲子,年轻的女艺术家对原诗作了某些改动,打乱了诗句的

顿挫。诗人自己修改作品往往改得十分巧妙,使有些人佩服

得五体投地。女艺术家的这些改动,则可能叫这些人大吃一

惊。

少女之歌

醒来吧,我的心,

云雀在歌唱,迎着太阳抖动着翅膀。

不要再沉睡,我的心,

紫罗兰已向上帝吐出 醒的芬芳!

鲜花朵朵,生机勃勃,英姿飒爽,

睁开眼睛,互相张望。

花萼中露水点点,

啊!一日的珍珠,可当明镜巧梳妆。

空气清新,顿悟攻瑰天使

①可能指硝酸。一八四0年前后,化学家库勒曼、德维尔等人正在研究硝

酸。

人间喜剧第一卷

深友降临,祝福群芳;

你看,姹紫嫣红,

繁花朵朵,为她开放。

醒来吧,我的心,

云雀在歌唱,迎着太阳抖动着翅膀。

再不沉睡了,我的心!

紫罗兰已向上帝捧出哇醒的芬芳。

既然排字技术的进步允许将曲谱排出,我们便将莫黛斯

特的曲子展示如下,乐曲的表达美妙动人,其魅力不亚于人

们赞赏备至的大歌唱家,这种魅力,任何排字技术,哪怕是

象形的或有声的,也永远表达不出来。

“真好听!”杜梅夫人说道,“莫黛斯特富有音乐天才,这

是没说的了……”

“她魔电附身了,”银钱总管大叫起来。母亲的怀疑已在

他心中扎下了根,使他浑身颤抖。

“她爱上谁了,”米尼翁夫人反复念叨。

米尼翁夫人把这支歌作为不容置疑的证据,终于使银钱

总管和她自己一样,确信莫黛斯特偷偷地爱上了什么人。银

钱总管因东家即将归来以及在外几年卓有成就而产生的快乐

心境,也一扫而光。这可怜的布列塔尼人下山回勒阿弗尔,到

哥本海姆商号里续继干自己的活去了。回家吃晚饭以前,他

从拉图奈尔家经过。在那里,他表示很为这件事担心,再次

要求他们给予帮助。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对,亲爱的朋友,”杜梅离开公证人时站在他家门口说,

“我和米尼翁夫人看法一致:她在恋爱,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其余的事,那就只有魔电知道了!我这回算名誉扫地了!”

“别难过,杜梅,”小矮个公证人回答,“我们这些人团结

一致,总抵得过这个小姑娘吧!而且,凡是恋爱的姑娘,在

一定的时间内,总要干上一桩冒失事暴露自己的。今天晚上

我们再商量商量。”

就这样,所有对米尼翁家族忠心耿耿的人,又跟前一天

进行那项实验以前一样忧心忡忡了。老兵还以为那项实验肯

定具有决定性意义呢!花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结果一无所获,

这使杜梅的良心很受刺激。不猜出这个谜底,他根本不想动

身到巴黎去领回自己的财富。对这些心地善良的人说来,感

情比切身利益更加宝贵。此刻他们每个人都在想,上校回来,

一见贝蒂娜死了,妻子瞎了,莫黛斯特若是又失去了贞洁,他

很可能伤心而死。可怜的杜梅,他的绝望情绪深深感染了拉

图奈尔夫妇,以致他们把当天上午送别儿子埃克絮佩上船去

巴黎这件事都忘记了。等到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吃晚饭的时候,

拉图奈尔先生、夫人和比查,又作出种种的假设,把这个问

题翻过来掉过去想了许久。

“莫黛斯特爱的要是勒阿弗尔的什么人,”拉图奈尔夫人

说,“她昨天一定会浑身发抖的。所以,她的情人是在别处。”

“她今天早晨还当着杜梅的面,向她母亲发誓来着,”公

证人说道,“说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过,也没有瞧过谁一眼

......,,

“那她是跟我的恋爱方式一模一样了?”比查说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怎么恋爱的呢,我可怜的小伙子?”拉图奈尔夫人问

道。

“夫人,”小罗锅回答,“我一个人远距离单相思,差不多

从这里到星星那么远……”

“那你怎么办呢,傻瓜?”拉图奈尔夫人微笑着问道。

“啊!夫人,”比查回答说,“我后背上那个东西,你们以

为是鼓包,实际上那是我的翅膀套!”

“啊,原来你的印章该这么解释啊!”公证人大叫起来。

文书的印章是一颗星,在星星下面可以读到这么几个字:

Fulgells,sequar!…这是德·沙蒂约内家族的铭言。

“一个美人儿和一个其丑无比的女子,可能存有同样的戒

心,”比查好似自言自语一般说道,“莫黛斯特相当聪明,对

于只因自己美貌而被人受慕,是要浑身发抖的。”

驼背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再说他们之所以如此,完全是

社会所造成。在大自然的规划中,弱者或者生不逢时的生命,

就应该完蛋。脊椎骨弯曲或扭曲,使这些从外表上看低人一

等的人,产生了一种特殊的眼光。这种眼光,神经流体比正

常人堆积得多,而且就在神经流体形成和发生作用的中心,象

一束光线一样进发出来,使人的内心世界变得非常丰富。这

会产生很大的力量,有时通过磁性感应能够测出。但是最常

见的情形,是这种力量通过精神世界的空间时便消失了。请

你找找看,是否有哪一个驼背人不具有某项超人的本领!他

们要么有机灵快活的天性,要么恶毒透顶,要么特别善良。正

①拉丁文:闪闪发光的人哪,我永远跟随着你

人间喜剧第一卷

象艺术之神的手再巧,也不会唤醒工具的意识一样,这些其

实得天独厚的生命,自己并不自觉。他们为了活下去,必须

对各种障碍进行不间断的斗争。他们善于将力量集中起来去

搏斗。如果在搏斗中尚未将力量消耗殆尽,他们便生活在自

己的内心世界中,比查的情况就是如此。大概就是由于这个

缘故,许多迷信、民间习惯都由地精、可怕的侏儒、奇形怪

状的女妖而来,拉伯雷称他们是从盛着稀有药剂和香膏的瓶

中放出的怪物。所以,比查几乎完全猜透了莫黛斯特的秘密。

何况他又是个无望的情人,随时准备送掉性命的奴仆,就象

那些孤孤单单被抛弃在俄罗斯茫茫雪原上仍然高呼“皇帝万

岁!”的士兵一样。他怀着好奇心,考虑自己如何单枪匹马而

又出其不意地探得莫黛斯特的秘密。他们到木屋别墅去的时

候,他跟随着主人夫妇,心事重重。因为他设下了一个陷阱,

要逮住那个姑娘,可是又要让这个陷阱避开那些专注的眼睛、

竖起的耳朵。这种方法大抵是相互对视一下,或是突然抓住

一丝轻微的抖动,好比一个外科大夫,将手指伸到一个尚未

发现的痛处以试探病人的反应。这天晚上,哥本海姆没有来,

比查和杜梅先生搭档,对家是拉图奈尔夫妇。快到九点钟的

时候,莫黛斯特走开,去安排她母亲上床睡觉的事。这时,米

尼翁夫人和她的朋友们可以推心置腹地谈话了。这个可怜的

文书,他也确信莫黛斯特爱上了什么人,而且为此而心情沮

丧,于是对旁人的这场辩论,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正象

前一天哥本海姆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毫不相干一样。

“喂,比查,你怎么啦?”拉图奈尔夫人感到好生奇怪,便

叫嚷起来,“你那样子,倒象死了爹妈似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听到这句话,弃儿顿时泪水夺眶而出。他的父亲是个瑞

舆水手,将他抛弃。他的母亲也在医院里伤心而死。

“世界上只有你们是我的亲人,”他哽咽着回答,“你们的

同情和怜悯是至诚的,我不会失去这种感情,我永远也不会

干出与你们的善心不相称的事。”

这个回答拨动了全体在场人员同样敏感的心弦,他们都

有一颗高贵的心。

“我们都很喜欢你,比查先生,”米尼翁夫人动情地说。

“我已经有六十万法郎了!”老实人杜梅说道,“你将来就

在勒阿弗尔作公证人,并且接拉图奈尔的班。”

杜梅夫人抓住可怜的驼背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你们已经有六十万法郎了!……”拉图奈尔一听见杜梅

冒出那句话,立即抬起头来望着他,大叫道,“可是你还让这

母女俩在这种地方住着!……莫黛斯特连一匹漂亮的马也没

有!她从前有教她音乐的教师,教她绘画的教师,现在什么

都没有……”

“嗨!他有六十万,才几个钟头呢!”杜梅夫人叫道。

“小点声!”米尼翁夫人说。

这一阵大呼小叫时,比查那位庄重严肃的女东家一直端

坐一旁,凝视着他。

“孩子,”她终于开口说道,“周围的人都那么疼你,根本

没想到我那句俗话的特殊含义。不过,我出了这个小错,你

倒应该感谢我。你借此可以看到,你那些长处使你得到了什

么样的朋友。”

“那你们是得到米尼翁先生的消息了?”公证人问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就要回来了,”米尼翁夫人说,“不过,这事咱们知道

就行了,对别人要保密……等我丈夫知道所有的人都不理我

们的时候,比查还一直给我们作伴,向我们表示最热烈最无

私的友谊,我丈夫是不会让你一个人资助他的,杜梅。因此,

我的朋友,”她极力将面孔转向比查说道,“你从现在开始,就

可以和拉图奈尔商谈了……”

“他年龄也到了,二十五岁半了。”拉图奈尔说,“孩子,

为你提供方便,把我的事务所让给你,对我来说,这也是还

清一笔债。”

比查吻了米尼翁夫人的手,泪水扑簌簌落在她的手上。莫

黛斯特打开客厅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比查满面泪痕。

“是谁叫我的神秘侏儒伤心难过了?……”她问道。

“嗨!莫黛斯特小姐,我们这些出生以后就在不幸的摇篮

里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因为伤心难过而哭泣过呢?这里的

各位,我很愿意把他们当作我的生身父母,我内心对他们非

常依恋。刚才,他们对我也表现出同样的疼爱,所以我才流

了泪。我要当公证人了,我可以发财致富了!啊哈!说不定

哪一天穷比查要变成言比查了!这个早产儿有些什么大胆的

计划,您并不全知道!……”他不禁高声大叫起来。

驼背使劲拍拍胸脯,朝莫黛斯特飞快看了一眼,然后便

站到壁炉前面去。那目光仿佛一道阳光,从他那紧紧梆梆的

厚眼皮之间投射过来。他从这出人意料的可喜变化中,依稀

看见一线希望,觉得可以询问一下他的女王的心事了。杜梅

有一阵以为文书有了向莫黛斯特开口的勇气,他与朋友们飞

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大家都明白他那眼光的意思,匣怀着

人间喜剧第一卷

既担心又好奇的心情注视着小罗锅。

“我,我也有自己的梦想!……”比查又说道,他的目光

一直没有离开莫黛斯特。

少女眼帘低垂。这个动作,对文书来说,已经透露了一

切。

“您喜欢看小说。请允许我在这无比快乐的时刻,将我的

秘密透露给您。然后您告诉我,这小说的结尾是否可能。这

个结尾,是我为自己的生活编造的。不然,发了财还有什么

用呢?黄金就是幸福,这一点对我来说,比对别人更甚。我

觉得,幸福就是使自己所爱的人富有!小姐,您懂得的事情

那么多,请您告诉我,一个人是否能够不管他的外表是俊还

是丑,只凭他的内心而叫人爱上呢?”

莫黛斯特抬起眼来,定睛望着比查。这是极其严厉的质

问,因为此刻莫黛斯特也和杜梅一样,对比查产生了怀疑。

“一旦有了钱,我就要找一个美丽而贫穷的姑娘,象我一

样的弃儿,受过苦,很不幸。我要给她写信,安慰她,我要

好好作她的守护神。她会看透我的心,看透我的灵魂,她会

同时拥有我的两宗财富,一是我温情地献出的黄金,二是我

美好的心灵。我生来是个丑八怪,命运拒绝给我的美丽丰采,

都用来装点我的思想了。我要象学者苦心寻找而不可得的一

个什么原因那样,躲着不露面。说不定上帝长得也不漂亮……

当然,这个女孩子,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想见见我。但是,我

要对她说,我是一个丑八怪,我要把自己描绘得其丑无比

......,,

比查说到这里,莫黛斯特两眼死死盯住他,几乎脱口问

人间喜剧第一卷

出:“你怎么知道我的恋情?……”这句话来。此语果真出了

口,那她的事情倒是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我能够因为心灵充满诗意而被人爱上,那该多么幸

福!……若是有一天,这个女子觉得我只不过有些畸形,你

们说说,那我就该比最美的美男子还要幸福,比让您这样的

天仙爱上的天才还要幸福吧……”

莫黛斯特满面绯红,这就将少女的秘密几乎全部泄露给

了驼背。

“对,使自己所爱的人变得富有,不考虑人长得俊丑,而

从精神上让他喜欢,这是不是叫人爱上的办法?这就是可怜

的驼背的梦想,往日的梦想。今天,您慈爱的母亲刚才将我

未来财宝的钥匙给了我,答应从经济上给我帮助,使我能够

盘进一个事务所。可是,在成为一个哥本海姆式的人物之前,

还必须知道,这样的脱胎换骨是否有用。小姐,您对此事有

何想法呢?……”

莫黛斯特完全惊呆了,竞没有发觉比查在盘问她。情人

的圈套比老兵的圈套设得巧妙。可怜的姑娘目瞪口呆,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

“可怜的比查!”拉图奈尔夫人低声对丈夫说道,“他莫不

是疯了吧?……”

“你这是想把《美女与怪兽》的童话…变为现实,”莫黛

①《美女与怪兽》,法国《博蒙夫人童话》中的一则:一头怪兽爱上一位漂

亮的姑娘,姑娘也为怪兽善良的心地所动,后来怪兽变成了王子,二人

终成眷属。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斯特终于开口了,“可是你忘了,那头怪兽后来变成了沙尔

芒…王子。”

“您真的这么想么?”矮子说道,“我还一直以为,这种变

化无非是说明一种现象,就是内心一旦变成了可见的东西,就

会以其辉煌的光焰使丑陋的外表变得无足轻重。如果人家不

爱我,我就继续隐姓埋名,如此而已!您和你们全家,”他转

向自己的女东家说道,“到那时候,在你们面前的就不是一个

为你们效劳的矮子,而是一个活人加一笔财产了。”

比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装出很平静的样子,对其他三

个打牌的人说道:

“该谁出牌了?”

他心里却在痛苦地思索:

“她希望别人爱上她,她在和一个什么冒牌伟人通信。现

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呢?”

“亲爱的妈妈,已经九点三刻了,”莫黛斯特对母亲说道。

莫黛斯特·米尼翁向朋友们告别,上楼睡觉去了。

希望偷偷恋爱的人,光有比利牛斯狗、母亲、杜梅夫妇、

拉图奈尔夫妇这样的人侦察你倒不要紧,你还不会处于危险

的境地。可是一个钟情于你的人要侦察你呢?……那就是宝

石碰宝石,火对火,智斗智,就是一个各项相互关联的完整

的方程式了。星期日早晨,比查的女东家总要来接莫黛斯特

去望弥撒。比查抢先一步,在木屋别墅前面巡逻,等待着邮

善一

①这名字的意思是风流侗傥。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今天有莫黛斯特小姐的信么?”他见邮差这个职位卑微

的官员来到,便这样问他。

“没有,先生,没有……”

“最近这些时候,我们给国家添了不少生意啦!”文书高

声说道。

“啊!妈的,是这么回事!”邮差回答道。

莫黛斯特每天这个时候都站在百叶窗后面守候邮差。她

从自己卧房里看见了比查,并且听到了这次小小的秘密会谈。

她下了楼,走到小花园里,气得嗓门变了调,呼唤道:

“比查先生,您在哪儿?……”

“我在这儿,小姐,”驼背答道。他到了花园小门边,莫

黛斯特亲自给他开门。

“您竟然干出这样可耻的侦探勾当!请告诉我,您是不是

将这个也列入您的本领之中,以博得女人的青睐呢?”少女厉

声问道,试图用目光和女王的架势将她的奴隶压得哑口无言。

“是的,小姐!”这个奴隶骄傲地回答道。“啊!我真想不

到,”他接着低声说道,“小小的虫豸还能为灿烂的明星办事!

……可是事实却是如此。您希望猜透您的心思的人是您的母

亲,是杜梅夫人,是拉图奈尔夫人,而不是一个几乎终生都

不被人理睬的人,是不是?可是这个人全心全意为您效劳,就

象您为一时的用场在这花园里摘下的一朵花。他们都知道您

在恋爱,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您怎么恋爱。象使唤一条机

警的狗一样使唤我吧!我一定乖乖地听从您的吩咐,我一定

守卫着您,永远也不狂吠乱叫,而且绝不议论您的行为。我

要求于您的,就是容许我为您效劳,别无其他。您的父亲将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个杜梅养在您家狗窝里,您也养一个比查好了!结果怎么

样,您以后告诉我……。这个可怜的比查,什么要求也没有,

连一根骨头都不要!”

“那好,我马上试用你,”莫黛斯特想摆脱一个如此精明

的看守,便说道,“你马上到格拉维尔去,到勒阿弗尔去,一

个旅馆一个旅馆地去找,看看是否有一位叫亚瑟的先生从英

国来到……”

“请听我说,小姐,”比查打断莫黛斯特的话,毕恭毕敬

地说道,“我干脆到海边散步去得了。您无非是今天不想让我

上教堂罢了:如此而已。”

莫黛斯特望着矮子,目瞪口呆。

“请听我说,小姐!您用围巾和药棉遮住双颊,可您睑上

并没有肿块……,您所以在帽子底下戴上双层面纱,无非是

为了能看别人而不被别人看见。”

“你怎么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呢?”莫黛斯特满面绯红,高

声叫道。

“嘿!小姐,您没有穿紧身衣!就是长了肿块,也没有必

要穿好几条衬裙以遮掩您苗条的身段呀!也没有必要戴上旧

手套来隐藏您的双手呀!也没有必要穿上破旧的靴子来隐藏

您美丽的纤足呀!也没有必要穿上不象样的衣裳……”

“好了!好了!”她说,“现在,你告诉我,怎样才能使我

相信你确实听从我的吩咐了呢?”

“我的东家要去圣阿德雷斯,可是他很不乐意去;他心眼

又确实好,不愿意剥夺我的星期日休息。那好,我就主动要

求去吧!……”

人间喜剧第一卷

“去吧!那我就会信任你了……”

“您肯定在勒阿弗尔不需要我么?”

“不需要。你听我说,神秘的侏儒。你看,”她指着万里

无云的天空对他说道,“刚才飞过一只鸟,你看得见鸟儿留下

的痕迹么?那好,我的行为也象那纯净的空气一样清白,是

不会比鸟儿飞过留下更多痕迹的。你让杜梅放心好了,让拉

图奈尔夫妇放心好了,让我的母亲放心好了!你要知道,这

只手,”说着,她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皮肤细腻、小巧玲

珑的手,十指尖尖,微微翅起,光线都能透过。“在我父亲归

来以前,这只手绝不会允诺别人,甚至不会被人们称之为情

人的人印上一个亲吻。”

“那您为什么不愿意我今天到教堂去呢?”

“刚才我对你说了那么些话,要求你为我做事,已经给了

你很大的面子。你现在还盘问我么?……”

比查一言不发,鞠躬告辞。他心头一片喜悦,径直跑回

东家家中。他开始为隐姓埋名的女主人效劳了。

过了一个小时,拉图奈尔先生和夫人来接莫黛斯特。莫

黛斯特抱怨说,她牙疼得要命。

“我简直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她说。

“那就留在家里吧!”心地善良的公证人老婆说道。

“噢,不,不!我要为父亲顺利归来而祈祷,”莫黛斯特

回答,“我想过了,我就这么穿得暖暖和和出去,对我只会利

多弊少。”

于是米尼翁小姐上教堂去了。她单独走在拉图奈尔夫人

的身边。她拒绝挽起陪媪的手臂,因为她一想到马上要见到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她那位伟大的诗人,内心便激动不已,浑身发抖。她生怕拉

图奈尔夫人会盘问她。目光一扫,看上第一眼,不是就要决

定她的前途么?

男子一生中,难道还有比这第一次赴约更为甜蜜的时刻

么?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激情,此时此刻都进发出来。这种激

动的心情还会有第二次么?象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那

样,寻找自己最好使的剃须刀、最漂亮的衬衣、白得无可挑

剔的领子和最讲究的外衣时所品尝到的那种无名的快感,是

否还能重来呢?与这个庄严的时刻相关联的东西,人们也都

将它们奉若神明。这时,人们自己创作出的神秘诗篇,与女

性的诗篇可以相提并论。待到彼此都把这些看透了的那一天,

这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森林深处寂寞开无主的又甜美又苦

涩的野果之花,大概体现了阳光的欢乐;卡那利在《少女之

歌》中则说,这体现了植物本身的欢乐,因为正是百花天使

才使它有了发现自己的机会。上述的每一件用品,难道不就

跟那野花一样么?说这些话的目的,无非是叫人们忆起,正

象许多以艰辛的劳动和对前程的忧虑来开始其一生的穷人那

样,这位谦逊的拉布里耶尔还不曾被人爱恋过。他前一天晚

上来到勒阿弗尔,抵达以后象一个爱俏的女人一样立即上床

睡觉,以便消除旅途疲劳的痕迹。此刻他洗过了澡,刚刚更

衣完毕。怎样梳洗以突出自己的美,事先都已精心考虑过。此

时此刻将他的全身画像拿出来可能比较适宜,哪怕是为了证

明莫黛斯特即将写的最后一封信言之有理也好。

爱乃斯特生于图卢兹一个很规矩的人家,与作他保护人

的那位首相的家庭沾点亲。爱乃斯特的外表颇为气派。可以

人间喜剧第一卷

看得出来,他从摇篮时代起便开始受到良好的教育。多年来

办公事的习惯又不知不觉使他的神情变得庄重严肃,因为书

生气是妨碍一个人变得少年老成的。他身材适中,突出之处

是面庞线条细腻,看上去亲切柔和,虽则面色不够红润,皮

肤仍为暖色。他蓄着小小的唇髭,修剪成马扎兰…式的两撇,

为他的面容增色不少。若不是有这一男性的证据,说不定他

就很象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了。他的面部轮廓和嘴唇是那么

精巧细腻,牙齿珐琅那么透明,排列又那么整齐,几乎叫人

以为那是假的。看到这些,人们真要认为这是一个女人。在

这些女性的特点之上,再加上柔和的表情,柔和的土耳其人

一般的蓝眼睛以及娓娓动听的言谈,你就会完全理解为什么

那位首相给他这位年轻的私人秘书起个绰号叫“德·拉布里

耶尔小姐”了。丰满、纯净的前额,恰到好处地镶嵌在浓密

而乌黑的头发之中,象是在沉思,在默想,与完全为忧郁哀

愁所笼罩的面部表情构成浑然一体。突起的眉峰,虽然轮廓

十分优雅,还是遮掩了目光。当他眼帘低垂遮住眼珠时,便

构成一个可说是忧愁的外表,更增添了他忧郁的神情。这种

内心对自己的隐隐怀疑,我们用谦逊这个词,使他的容貌和

人品都得到生动的表现。如果我们再指出一点,也许大家对

他的整个面貌会更加了然。按照绘画的规定,他那个椭圆形

的头大概还应该更长一点;他头发长得很低,显得额头过于

狭小,下巴收得太快,按照绘画的比例,大概得要求下巴和

①马扎兰(160¨_1661),法国红衣主教,政治家,路易十三朝的首相

直继任到路易十四亲政。

人间喜剧第一卷

额头之间距离更大一些。所以他的面孔象是压扁了似的。他

的眉毛有些过浓,双眉之间距离过近,嫉妒的人都是如此。劳

碌已在他的眉宇之间犁出了一条城沟。有一种人,体格定型

较晚,一到三十岁就突然发起胖来。虽然拉布里耶尔此刻还

很瘦削,但是他属于这种类型。

对于熟悉法兰西历史的人来说,这个年轻人颇能使人忆

起路易十三那张既有王家气派、又有些不可思议的面孔:稳

重之中带点莫名其妙的忧郁,在王冠之下显得十分苍白;喜

欢打猎的辛苦,却厌恶正经的工作;跟自己的情妇在一起非

常羞怯,甚至对她毕恭毕敬;对任何事不闻不问,以致听任

别人砍掉自己朋友的脑袋。看到他那张睑,你会想到:要么

这是一个虔信天主教的哈姆莱特,要么就是患有什么不治之

症。要解释其中的缘故,恐怕只能说是他因对母亲采取行动,

给父亲报了仇而感到内疚…。不过,使路易十三面色苍白、浑

身无力的蛀虫,在爱乃斯特身上,只不过是对自己缺乏信心

而已,再加他是那种从没有女人向他说过“我多么爱你!”的

男人,尤其是他的一片忠诚无人理睬,所以格外胆怯。这个

可怜的小伙子,从一位首相的下台里,听到了一代王朝的丧

钟;此后在卡那利身上,他又遇到了华丽的苔藓掩盖下的顽

石。于是他现在正在寻找一个值得爱恋的主宰自己的人。这

种哈巴狗寻找主人的惶惶不安心情,赋予他国王找到了自己

①路易十三的父亲是亨利四世,被反对派暗杀,而反对派受到亨利的王后

玛丽·德·梅迪契的支持。路易十三为父报仇,处死了玛丽·德·梅迪

契的宠臣孔西尼,并迫使她远离宫廷。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哈巴狗时的那种神情。这种忧郁,这些情感,满面痛苦的

神色,使这位审核官的面庞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漂亮得多。女

人们将他归入面色阴沉的美男子一类,他听了相当不快。在

每个人都想独占鳌头的时代,他自然要算是已经过时的一类

人。

对自己缺乏信心的爱乃斯特,于是乞灵于当时很时髦的

服装来给自己提高威信。为这次一眼定终身的会面,他穿了

一条黑裤子,靴子擦得锃亮,浅黄色的背心,露出一件做工

极为精细、钉着乳白色扣子的衬衣,黑领带,蓝色小礼服,佩

带玫瑰花形的徽章,礼服紧贴着后背和腰身,大概是新式裁

法做的。他戴着漂亮的麂皮手套,佛罗伦萨青铜塑像的颜色,

左手拿着一支小手杖和帽子,那种姿态相当富有“路易十四

风度”。按照这一时间这种地点的要求,露出他那很巧妙地拢

在一起的头发,阳光照在头发上,闪射出绸缎般的光芒。弥

撒一开始,他就在教堂大门下站定。他端详着教堂,每一个

基督徒,尤其是每一个女教徒将手指浸在圣水中的时候,他

都仔细地注视着。

莫黛斯特来到时,一个内心的声音对她喊道:“就是他!”

那礼服,那基本上属于巴黎气派的举止,那玫瑰花形的胸饰,

那手套,那手杖,那发间的香气,没有一样是勒阿弗尔的。所

以,当拉布里耶尔扭过头来打量高大而又骄傲的公证人老婆、

矮小的公证人和那个臃肿的怪物哒是女人之间常用的词,那

天莫黛斯特正好打扮成那个样子)时,这个可怜的姑娘看见

门顶上透进的阳光整个照亮了那张富有诗意的睑庞。她虽然

有了思想准备,仍然觉得心头猛地挨了一击。她不会弄错,因

332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为一朵小小的白玫瑰花几乎将那玫瑰花形的徽章遮住。不露

名姓的姑娘,戴了一顶旧帽子,帽子下面蒙上了双层的面纱,

爱乃斯特是否会认出她来呢?……莫黛斯特真害怕自己心爱

的人再看她第二眼,赶紧装出老妇人走路的姿态。

“老伴,”小个子拉图奈尔一面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一面

说,“这位先生不是勒阿弗尔人。”

“嗨!外地人来的多了!”公证人老婆回答道。

“可是外地人什么时候来参观过我们的教堂呢?”公证人

说道,“这教堂的历史还不到二百年呀!”

整个作弥撒的时间,爱乃斯特都伫立在门边,他在女客

中没有看见一个能将他的希望变为现实的人。莫黛斯特到了

仪式快结束时,才算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她领略到的快乐,只

有她自己才可以描绘。终于,她听到了一个相当体面的男子

在石板地面上走动的脚步声,因为弥撒已经作完,爱乃斯特

正在教堂里绕圈子。这时教堂里只剩下了“爱好”虔诚的人,

爱乃斯特正对他们进行精细的和透彻的分析。他注意到,一

个头戴面纱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挎着她胳膊的一位“教

友”浑身颤抖。只有这一个女人遮住自己的面孔,这使他顿

生疑窦。他怀着恋人的好奇心仔细研究了莫黛斯特的衣着,更

证实了他的怀疑有根有据。拉图奈尔夫人离开教堂时,他也

走了出去,保持相当大的距离跟踪着她,见她和莫黛斯特一

起回到了王政街。按照惯例,莫黛斯特在那里等待着晚祷时

刻的到来。爱乃斯特打量了一下这幢房屋,见门口挂着盾形

人间喜剧第一卷 333

标志…,便向一个行人打听这位公证人的姓名。那个行人几乎

带着骄傲的神情告诉他,这人名叫拉图奈尔先生,是勒阿弗

尔的头号公证人……。他沿着王政街走去,想住宅子内部望

上一眼。这时莫黛斯特望见了她的情人,于是她谎称自己病

得很重,不能去作晚祷了。拉图奈尔夫人便留下来给她作伴。

可怜的爱乃斯特便白白巡逻了一番。他不敢到安古维尔去溜

达,他将乖乖服从当作是事关自己荣誉的大事,便准备回巴

黎去。等车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大概第二天弗朗索娃·

珂歇能收到这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勒阿弗尔。

每星期日,拉图奈尔夫妇在晚祷后将莫黛斯特送回木屋

别墅,然后在那里用晚饭。所以一等病人觉得好些,他们便

上山回安古维尔,比查也陪同他们前来。兴高采烈的莫黛斯

特这时才打扮得漂漂亮亮。下楼吃晚饭时,她把早晨的化装、

所谓睑上的肿块都忘个一干二净,她哼唱着:

再不沉睡了,我的心!

紫罗兰已向上帝捧出哇醒的芬芳。

比查看见莫黛斯特的模样,不禁有些浑身发颤。在他眼

中,莫黛斯特已判若两人,她的肩上似乎已长出爱情的翅膀,

她活象空气中的女精灵,面颊上透露出欢乐美丽的红光。

“这支歌,你给谱了那么好听的曲子,歌词是谁写的呀?”

米尼翁夫人向她女儿问道。

①这种盾形标志挂在公证人的家门上。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卡那利,妈妈,”她回答道,顿时一片红晕飞上她的

面庞,从脖颈直到额头。

“卡那利!”侏儒高叫起来。莫黛斯特的秘密中他唯一还

不知道的事,她的口气和红晕已经告诉了他。“他,这个伟大

的诗人,也创作小夜曲么?……”

“他只是写了一些简单的诗句,我大着胆子将自己模糊记

得的德国曲子套了上去……”

“不,不!”米尼翁夫人接口说道,“这是你创作的曲子,

我的女儿!”

莫黛斯特感到自己的睑越来越红,便拉着比查走了出去。

她把比查带到小花园里。

“你可以给我帮个大忙。”她低声对比查说,“在我父亲带

回来的钱财问题上,杜梅对我母亲和我保密。我想知道到底

有多少。杜梅以前不是给我爸爸寄去了五十多万法郎么?我

父亲不是那种人,离家四年,才将本钱翻了一番。他乘坐一

艘自己买的船回来,光是他给杜梅的一份,就高达六十万法

郎呢!”

“用不着去盘问杜梅,”比查说道,“您是知道的,您父亲

米尼翁先生走的时候,损失了四百万。他肯定又把这些赚回

来了。可能他将所赚的百分之十给了杜梅。所以,从这位可

敬的布列塔尼人自己承认拥有的财产来计算,我的东家和我,

我们推测,上校的财富可达六百万到七百万……”

“啊,父亲!”莫黛斯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抬眼望天,说

道,“你这是给了我两次生命啊!”

“啊,小姐,”比查说道,“您爱着一个诗人!这一类人可

人间喜剧第一卷 335

多多少少都有点那喀索斯…的味道!他能好好爱您么?一个

整天忙着遣词造句的人是很乏味的。小姐,花的种子并不等

于花朵,一个诗人并不等于诗意,这两种情形是差不多的。”

“比查,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子!”

“小姐,美貌是一层面纱,它常常用来遮掩许多缺点

......,,

“他是天底下最有天使般心肠的人……”

“但愿上帝叫你看准了,”矮子双手合十说道,“并且使您

幸福吧!这个人也和您一样,可以将冉·比查当一个奴仆使

唤。那我不当公证人了,我要投身研究,研究科学……”

“为什么?”

“咦!小姐,为了给你们带孩子呀,如果你们肯让我给孩

子们当家庭教师的话……啊,您愿意听我的一个忠告么!喂,

您放手让我去干吧!我会深入到这个人的生活和日常习惯中

去,探明他是不是善良,是不是爱动怒,是不是脾气好,他

是不是能尊重您——您是值得他尊敬的——,他是否能够爱

情至上,将您置于一切之上,甚至置于他的天才之上……”

“如果我已经爱上了他,了解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天

真地说道。

“唉!这倒是真的。”驼背大叫起来。

此刻,在客厅里,米尼翁夫人正对她的朋友们说:

①那喀索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他只爱自己,什么人都不爱。爱神阿

佛洛狄忒惩罚他,使他迷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后精疲力尽地跌入水

中死去。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今天早晨我的女儿看见她爱的那个人了!”

“大概就是那个穿浅黄色背心、叫你好生奇陉的人吧,拉

图奈尔?”公证人老婆大叫起来,“那个年轻人扣眼上有一小

朵漂亮的白玫瑰花……”

“啊!”母亲说道,“那是相认的标志。”

“他还有荣誉勋位团军官的玫瑰花形徽章。”公证人老婆

说道,“这个小伙子可讨人喜欢啦!可是咱们一定是搞错啦!

莫黛斯特根本没掀开她的面纱,她打扮得难看极了,象个穷

女人,而且……”

“而且她声称有病,”公证人说道,“可是她刚才把那一堆

包头的玩意儿都摘了,什么病痛也没有了……”

“这简直不可理解!”杜梅大叫大嚷。

“唉!现在看来这事倒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公证人说道。

“孩子,”等到莫黛斯特身后跟着比查回到客厅以后,米

尼翁夫人说道,“你今天早晨在教堂里没看见一个年轻人吗?

他衣着整齐,胸前扣眼上插着一朵白玫瑰,戴着勋章……。

“我看见他了,”比查从每个人的专注神情上看出这是个

圈套,他担心莫黛斯特要中计,便急忙说道,“他叫葛兰杜,

是一个有名的建筑师。咱们这城市正就教堂的修普问题和他

进行商谈呢!他从巴黎来,今天早上我动身到圣阿德雷斯去

的时候,见他正在查看教堂的外部。”

“啊!他是个建筑师……我说他叫我好生奇怪呢!”矮子

的一番话给莫黛斯特争取了时间,她镇定下来,说道。

杜梅斜眼看看比查。莫黛斯特已经得到提醒,采取了让

人捉摸不透的态度。这更使杜梅大起疑心。他打算第二天到

人间喜剧第一卷

市政府去问问,是不是人们等待的那位建筑师确实在勒阿弗

尔露面了。从比查方面说,他对莫黛斯特的前途非常担心,决

定前往巴黎刺探卡那利的情况。

哥本海姆来玩惠斯特。他一在场,便把每个人沸腾的情

绪给压了下去。莫黛斯特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着安排她

母亲上床就寝的时间到来。她要写信,她从来是深夜写信的。

当她确信所有的人都入睡了以后,心中的爱情促使她写出了

下面这封信。

书信十三

致德卡那利先生

啊,心爱的朋友!你的肖像陈列在版画商人的玻璃

橱窗里,那是多么骗人啊!可是我竟然将自己的幸福寄

托在那张可怕的石印像上!我为爱上了一个这样漂亮的

人而感到羞愧!不,我不能想象,巴黎女人就那么愚蠢,

竞然看不出来你就是她们完美的理想。什么你受到冷落

啊,什么你没有爱情啊……什么你过着默默无闻、辛勤

劳动的生活啊,什么你怎样忠诚于一个直到今天尚未找

到的偶像啊,你在给我的信中所说的这一类的话,我一

个字也不相信了!你一定是叫人爱腻了,先生!你那玉

兰花一般苍白而悦目的额头,已经足以说明这一点。我

一定是很不幸的。现在,我算什么呢?……啊!你为什

么要呼唤我走向生活呢!忽然间,我感到我那沉重的躯

壳已在离开我!我的灵魂已经打碎了囚禁它的透明玻璃

人间喜剧第一卷

罩,血液已经在我的脉管里流动!总之,对我来说,各

种事物冷漠无言的状况已经突然停止。大自然的一切都

在和我交谈。我仿佛觉得,古老的教堂金碧辉煌,教堂

的穹顶,如同一座意大利大教堂的穹顶,放射出金色和

湛蓝的光芒,在我头上闪耀。天使为殉难者唱着优美的

歌曲,这使他们忘却痛苦的旋律,已经与管风琴合为一

体!勒阿弗尔坎坷不平的石子路,在我眼中就象那开满

鲜花的坦途。我从大海身上认出了自己的老朋友,大海

的语言,对我充满热情,我却不大熟悉这种语言。我看

得清清楚楚,我的花园和我的温室中,朵朵玫瑰花早已

对我非常钟爱,常常低声对我说,要我爱恋一个人;我

从教堂归来时,朵朵玫瑰全都向我微笑,从倒挂金钟的

絮絮低语里,我终于听到你梅西奥的名字,我看见云朵

上也写着你的名字!拜伦爵士冷漠而刻板,面孔黯淡无

光,有如英国的天气。你比拜伦更美。有了你这位诗人,

我现在浑身充满了活力!你那东方式的目光,一瞥便刺

破了我的黑色面纱,一瞥便征服了我!你将你的热血抛

洒进我的心中,使我从头到脚都滚热发烫!啊!我们的

母亲赋予我们生命的时候,我们并不会这样感觉到生命

的存在。现在,别人打你一拳,也会同时痛在我的身上,

我活着,只是为了思念你。现在我才知道音乐神奇的和

谐有什么作用,原来这是天使发明出来以表达爱情的。才

气横溢而又风流俊美!我的梅西奥,这未免太过分了!一

个人生下来时,就应该有所选择才好。当我想到特别是

近一个月来你向我显示的温情与热爱的珍宝时,我真怀

人间喜剧第一卷

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不,你一定向我隐瞒了一个秘密!哪

个女子委身于你不会幸福得如醉如痴呢?啊,伴随着我

不敢相信的爱情,嫉妒也走进了我的心!我怎么能设想

会有如此一场漫天大火呢?真是不可思议的又一个异想

天开的念头!现在,我真希望你长得很丑了!我回到家

中的时候,干了多么荒唐的事情!每一朵黄色的大理花,

都使我忆起你漂亮的背心;每一朵白玫瑰,都成了我的

挚友;我用属于你的目光向它们施礼,正如整个我都属

于你一样!一切,从紧裹着绅士双手的手套的颜色,一

直到在石板地面上震响的脚步声,一切都在我的记忆中

那样忠实地再现出来,以致再过六十年,这一节日里每

一件细小的事情,仍会历历如在目前!例如,天空那不

同寻常的颜色,在教堂廊柱上晃动的反射的阳光。我还

会听到被你打断的祈祷声,我还会呼吸到祭台上燃烧着

的香烛的气味,我相信还会感觉到神甫的双手举在我们

的头顶上。他最后一次祝福时,你正好从我身边走过。那

么他就是为我们两人祝福了!这位善良的马塞兰神甫,已

经为我们主持了婚礼!感受到这出人意料的汹涌的激情,

使人得到非凡的快乐。我向你倾诉这种激情,对于怀着

太阳般的慷慨将幸福注入我心中的人,将就全部的幸福

都奉还给他,我也感到极大的快乐。只有这两种快乐才

能相提并论。所以,我心爱的人,再也不需要面纱了!你

听我说!噢,赶快再来吧,我要兴高采烈地摘掉假面具!

你一定听说过勒阿弗尔的米尼翁家族吧?由于无可

补救的祸事造成的恶果,我现在成了这个家族唯一的继

人间喜剧第一卷

承人。奥弗涅勇士的子孙…,请你不要看不起我们!米尼

翁·德·拉巴斯蒂的家徽不会使卡那利家族的家徽黯然

失色。我们的家徽是红色直纹上加一道黄杠,黄杠上级

有四个金色圆形图案;徽章的每一块四分之一上,有一

个表示主教的金十字。纹章上端的饰章,是一个红衣主

教帽,两旁的支撑图案是flocch尸。亲爱的,我们家族的

铭言是:una ndes,unu s Dominus!刨——“真正的

信仰,唯一的主人!”我一定忠于这个铭言。

朋友,见了我最近做的事,读了我在这里向你倾诉

的肺腑之言,你大概觉得我的名字颇有嘲讽意味吧!。我

名叫莫黛斯特。所以我从前署名为欧·德·埃斯特莫,

一点都没有骗你。我向你谈及我的财产时,也同样没有

欺骗你。我想,财产会达到使你变得品德高尚的那个数

字。“而且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对你来说,财产是一个无

关紧要的因素。所以与你谈起这些来,我很坦率。不过,

还是让我告诉你:财产能够给幸福带来行动和活动的自

由。当我们灵机一动,想去看看哪个国度时,我们就可

以说:“去吧!”我们能够肩并肩坐在上等马车里疾驰,而

丝毫无需考虑金钱问题。能够做到这一点,我是多么幸

①卡那利的祖先是奥弗涅人。

②意大利文:领结状的东西。

③拉丁文,词义即后面紧随的句子。

④莫黛斯特的名字,如作为一个形容词用,有“谦虚”、“要求不高”的意

思。在前面的信中,莫黛斯特的表现与此相反,因有此语。

⑤见书信三至书信六。

人间喜剧第一卷

福!总之,能够使你有权利对国王说:“你要求贵族院议

员拥有的财产,我有!……”我是多么幸福!在这方面,

莫黛斯特·米尼翁对你会是有用的,而且她的黄金也会

派上最高贵的用场。至于说到你的奴仆,你已经在她的

窗口上看见过她一次,那天她穿着室内便装……是的,金

发夏娃的金发女儿正是你那个不露姓名的人。但是,今

天的莫黛斯特与那天的莫黛斯特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一

个是在棺木之中,另一个(我不是确实对你说过吗?)已

经从你那里得到了生命的精髓。纯洁的爱情,得到允许

的爱情,我的父亲长途跋涉终于致富归来,会得到他赞

同的爱情,用那既稚气又强有力的手,把我从沉睡多年

的坟墓深处扶起来了!你象太阳唤醒鲜花那样唤醒了我。

你爱的姑娘,她的目光已经再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小莫

黛斯特的目光了!噢!不,这目光现在娇羞腼腆,它依

稀望见了幸福,又将幸福遮掩在贞洁的眼帘下。今天,我

倒担心自己配不上这种命运了!国王满载荣誉出现,他

只有一个女臣民。象那个在骰子上作弊欺骗了格拉蒙骑

士的赌徒一样,这个女臣民也乞求主人宽恕她往日的无

礼冒犯…。好吧,亲爱的诗人,我将是属于你的米尼翁。

你的米尼翁要比歌德的米尼翁…更幸福,因为你将把我

①格拉蒙骑士在其《回忆录》中叙述过这么一段遭遇:在里昂的一家旅店

里,一个马贩子将骑士的钱全部赢去。待骑士打算翻本时,马贩子说

“时司已晚,请您原谅对您的无礼冒犯”,抬腿就走。

②指歌德的《威廉·迈斯特》中的女主人公,中译本作“迷娘”。

人间喜剧第一卷

留在我的故乡,即你的心中,是不是?当我在纸上表达

出这未婚妻的心愿时,维勒干花园里的一只夜莺刚刚代

替你对我作出了回答。夜莺的啼叫如此清脆,如此明亮,

如此饱满,象天神报喜一样,使我的心中充满了爱情和

欢乐。啊,请你赶快告诉我,这只夜莺说的不是假话吧?

我父亲从马赛来,要从巴黎经过。他一直与蒙日诺

商号有联系,这家商号会知道他在巴黎的住址。亲爱的

梅西奥,去见他吧!告诉他说你爱我,但是尽量不要告

诉他,我是多么爱你,让这一点永远成为我们与上帝之

间的一件秘密!亲爱的人儿,我马上要把一切情况都告

诉我的母亲。瓦朗罗德 图斯塔尔 巴登斯梯德家族的

女儿将用她的抚摩证明我选择得正确。对我们这如此秘

密、如此浪漫、既有人间又有天堂味道的诗篇,她一定

会感到满意的!你已经得到了女儿的表态,快去取得你

的莫黛斯特的父亲,德·拉巴斯蒂伯爵的同意吧!

你的莫黛斯特

又及:在得到我父亲的同意之前,千万不要到勒阿

弗尔来。如果你爱我,你就会在他路过巴黎时设法找到

他。

“夜这么深了,你干什么呢,莫黛斯特小姐?”杜梅问道。

“我在给父亲写信,”她回答老兵,“你不是说明天走么?”

杜梅无话可答,回房睡觉去了。于是莫黛斯特开始给父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亲写信,信写得很长。

第二天,弗朗索娃·珂歇收到一封信。一见上面打着勒

阿弗尔的邮戳,她吓了一跳。她来到木屋别墅,将信交给小

姐,也把莫黛斯特写好的那封信带走了。来函如下:

致欧·德·埃斯特莫小姐

我的心告诉我,您就是走在拉图奈尔先生与拉图奈

尔夫人之间的那位女子,精心地用面纱遮住面孔,精心

地化了装。拉图奈尔夫妇只有一个孩子,是一个儿子。啊!

亲爱的人儿,您不知道,如果您地位低微,既非出身名

门,又无财产,我该是多么快乐!您现在应该了解我了,

为什么不向我说实话呢?我则只是由于爱情,由于内心

情感,由于您,才成了诗人的。啊!从我的窗口就能望

见安古维尔。呆在这个“诺曼底”旅馆里,不上山到安

古维尔去,这难道不需要一片深情么!您会象我爱您这

样爱我吗?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就离开勒阿

弗尔回巴黎去,难道不是象犯了杀人罪受到惩罚一样,因

为爱上别人而受惩罚么?但我还是盲目地服从了。啊!赶

快给我写一封信吧!如果说您是故弄玄虚的话,我也是

以故弄玄虚对故弄玄虚。我最后应该扔下隐姓埋名的假

面具,告诉您我是哪一个诗人,而且放弃那假借给我的

光荣。

这封信使莫黛斯特心中十分不安。她反复读着最后几行

人间喜剧第一卷

探索着究竞是什么意思。可是她那封信,弗朗索娃已经送到

邮局,无法取回了。她上楼回房,写了一封回信,要求对方

予以澄清。

与这些虽然微不足道但对当事人却很重要的事情发生的

同时,在勒阿弗尔也发生了一些同样细小但对当事人却很重

要的事,如果莫黛斯特得知,大概就会将她的不安忘到脑后

了。杜梅一大早下山进城,很快就得知,两天以前根本没有

什么建筑师到勒阿弗尔来过。比查的谎言使他很生气,同时

这谎言又透露出比查是跟莫黛斯特合谋。杜梅很想知道这究

竞是出于什么原因。于是他从市政府直接跑到拉图奈尔家去。

“你那位比查先生在哪儿?……”他见文书不在事务所,

便向他的朋友、公证人问道。

“比查么,亲爱的朋友,他正在去巴黎的路上,他坐汽船

走了。今天清早,他在码头上碰见一个水手。那人告诉他,他

的父亲,就是那个瑞舆水手,现在很有钱。据说比查的父亲

到过印度,服侍过一个王子,玛哈塔家族,现在在巴黎

......,,

“都是瞎说!无耻的谰言!恶作剧!啊!我一

定要找到这

个该死的驼背,我要为这事专门上巴黎去一趟!”杜梅大叫大

嚷,“比查欺骗我们!他知道莫黛斯特的事,可他一点不向我

们透露。若是他参与其事……哼!他一辈子别想当公证人,我

要叫他找他妈去,叫他去受穷,叫他……”

“喂,朋友,不经过打官司不能绞死人嘛!”拉图奈尔被

杜梅的狂怒吓坏了,赶紧反驳道。

杜梅将他的怀疑的根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要求拉图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奈尔夫人在他外出期间,到木屋别墅去陪伴莫黛斯特。

“你在巴黎会找到上校,”公证人说道,“今天早晨的《商

业报》上,嗨港动向’马赛栏里,有一条消息……对,你看,”

他将报纸拿给杜梅看,说道,…贝蒂娜米尼翁’号,船长

米尼翁,十月六日入港。今天是十七号了。勒阿弗尔的人此

刻已经知道老板到了……”

杜梅去告诉哥本海姆,从此他得辞去银号的工作。然后

立即上山返回木屋别墅。莫黛斯特刚刚封好给父亲的信和给

卡那利的信,杜梅就进来了。除了地址不同以外,这两封信

无论是信封,还是厚薄,都完全一样。莫黛斯特以为她把给

父亲的信放在上面,给她的梅西奥的信放在下面,实际情形

却恰好相反。这一桩日常生活中经常发生的阴错阳差,使她

母亲和杜梅发现了她的秘密。中尉正在客厅里与米尼翁夫人

激动地谈着,向她倾诉由于莫黛斯特进行欺骗和比查与之同

谋又引起他怎样的恐惧不安。

“算了,夫人,”他大叫大嚷,“他是我们放在胸口上暖和

过来的毒蛇!这些矮电,浑身上下装不下一颗良心!……”

莫黛斯特将给父亲的信当成给情人的信,放进了围裙口

袋里,然后手里捏着给卡那利的信走下楼来,正听见杜梅谈

起比查紧急动身去巴黎的事。

“有什么事要责陉我那可怜的神秘侏儒呢?什么事要这么

大叫大嚷啊?”莫黛斯特出现在客厅门口,说道。

“小姐,比查今天早晨动身到巴黎去了,去干什么,你一

定知道!……一定是去跟那个穿浅黄色背心的所谓建筑师小

伙子搞电去了!这个驼背小于净撒谎!也活该他倒霉,他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那个建筑师,根本还没有到呢!”

莫黛斯特大吃一惊,她猜测矮子是动身对卡那利的生活

作风进行调查去了。她顿时面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

“我要去追他,我会找到他的!”杜梅说道,“你手里拿的

大概是给你父亲写的信吧?”他伸过手去,说道,“只要上校

和我不在途中走个头碰头,我就派人把信送到蒙日诺商号

去!”

莫黛斯特将信递给杜梅。小老头杜梅没戴眼镜,无意地

朝信封上的地址望了一眼。

“天堂鱼贩子街二十九号,德·卡那利男爵先生!”杜

梅大叫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啊!女儿,这就是你爱的那个人!”米尼翁夫人高声说,

“你谱曲的歌,歌词是他作的……”

“你楼上房间里,镶在镜框里的,就是他的像!”杜梅说

道。

“把这封信还给我,杜梅先生!……”莫黛斯特如同保卫

自己幼崽的母狮一样站起身来,说道。

“给你,小姐,”中尉回答道。

莫黛斯特将信放进自己的胸衣内,又把给父亲的信递给

杜梅。

“我知道你能干出什么勾当来,杜梅,”她说道,“不过,

你如果向卡那利先生迈出一步,我就要朝家门外迈出一步,而

且我再也不进这个家门!”

莫黛斯特这句致命的话,重重击在可怜的母亲心上,她

顿时昏厥过去。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要害死你的母亲了,小姐!”杜梅回答道。他走出客

厅,赶快将妻子叫来。

“再见,老伴,”布列塔尼人拥抱着那娇小的美国女人说,

“你快去救母亲,我马上去救女儿!”

他留下莫黛斯特和杜梅夫人在米尼翁夫人身边守护,自

己很快作好了出门的准备,下山到勒阿弗尔去。一小时以后,

他已经坐在邮车上。只有激情或金融、商业上的利害得失才

能使车轮转动得这样快。

经过莫黛斯特的精心护理,米尼翁夫人很快就苏醒过来。

她在女儿搀扶下上楼回房。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时,米尼翁

夫人并没有其他的谴责之辞,她只是说:

“不幸的孩子,你这是干的什么事啊?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难道我那么严厉吗?……”

“唉!我正要源源本本告诉你呢!”少女流着泪回答道。

她向母亲讲述了一切,给母亲读了来往的书信。她花了

半天的时间,将自己诗一般的爱情玫瑰花,一瓣一瓣地摘下

来,撒在心地善良的德国女人心上。待到知心话吐露完毕,待

她看到待人十分宽厚的盲人嘴唇上几乎浮起一丝微笑时,她

痛哭流涕地扑到母亲身上。

“啊,母亲!”她泣不成声地说,“你的心多么善良,多么

充满诗情!你的心就象上帝精心加工的上等瓷瓶,专门用来

容纳纯洁、专一、美好,使整个生命得到充实的爱情!……

我要仿效你,在世界上只爱我丈夫一个人。你一定明白,我

此刻洒下的泪水,沾湿了你的双手,这是多么辛酸的眼泪……

这只五彩缤纷的蝴蝶,这个你的女儿怀着母爱精心哺育的双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重美好的灵魂,我的爱情,我神圣的爱情,这充满活力、生

机勃勃的秘密,现在落入了凡人手中。他们就要撕破这蝴蝶

的翅膀,撕破蒙在这爱情上的面纱了。他们可悲的借口是要

开导我,是要知道这个天才人物是否象一个银行家一样循规

蹈矩;我的梅西奥是否能够将收入积攒起来,他是不是有什

么私情要切断,他在布尔乔亚眼中是否有罪,干了什么年轻

人的荒唐事;其实这种事之于我们的爱情,正如一片乌云之

于太阳……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呢?你摸摸我的手,我在发

烧!他们会把我折磨死的……”

莫黛斯特突然打起致命的寒战来。她只好上床躺下。这

叫她母亲、拉图奈尔夫人和杜梅夫人好不惊慌。杜梅中尉去

巴黎的期间,她们一直守护着她。按照事情发展的规律,这

场戏暂时转移到了巴黎。

审核官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读到莫黛斯特的信,

沉醉在无边的欢乐之中。象他这样真正毫无奢望的人,特别

是那些深知自己的价值却既得不到爱情,也不被人赏识的人,

一定很能理解他这种情感。他那位年轻、天真而又狡猾的情

人,开始时觉得他聪明、心灵崇高,现在又觉得他长得也很

漂亮了。这一恭维是最高的恭维。为什么呢?无疑,美,这

是大师在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作品上最后签的名,这是天意的

表露。在不美的地方看到了美,难道这不是着迷的眼光的巨

大威力创造了美,难道这不是爱情中最关键的字眼么?难怪

可怜的审核官,就象作品受到欢迎时作者感到欣喜若狂一样,

大叫起来:

“终于有人爱上我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个女人,不管她是交际花还是少女,冒出“你很漂亮!”

这句话时,哪怕这是虚情假意的话,一个男子如果朝这句话

所包含的巧妙的毒素打开自己厚厚的脑壳,那么,一种永恒

的联系就会将他与这个可爱的说谎女人拴在一起,就会将他

拴在这个诚实的或者滥污的女人身上。于是,她成了他的整

个世界,他渴望着证实这一点。哪怕他是一个王子,对这件

事也永远不会厌烦!爱乃斯特在房间里骄傲地踱来踱去,在

镜子前正面、侧面、半侧面地照来照去。他试图给自己挑出

点毛病。可是一个魔电般令人信服的声音对他说:“莫黛斯特

说得对!”于是他又回来看信,将信重读一遍。他仿佛看见他

那天仙一般的金发女郎就在眼前,他跟她说起话来!他正在

沉醉之中,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来,给了他一击:“她以

为我是卡那利,而且她又是百万富翁!”他的整个幸福顿时垮

台,就象一个夜游症患者,睡梦中爬到了房顶上,一有响动,

向前一迈,滚下房顶,摔到地上,粉身碎骨了。

“如果没有诗人大名鼎鼎的光环,她就会觉得我丑陋不堪

了!”他大叫一声,“我陷入了多么可怕的境地啊!”

拉布里耶尔确实是他信中描写的那种人。正象他所显示

出来的那样,他心地太高尚、太纯洁了。对于事关荣誉的问

题,他是毫不犹豫的。他立即决定,莫黛斯特的父亲如在巴

黎,就去向他坦白一切,并且将他和卡那利开这个巴黎式玩

笑引起的严重后果告知卡那利。对于这个高尚正直的年轻人

来说,莫黛斯特的大量财产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他尤其不

愿意豫怀疑为利用这场书信往来骗取一笔嫁妆。他与莫黛斯

特通信时,在他这方面,完全是真心诚意的。他从尚特蕾娜

人间喜剧第一卷

街自己的住所出发,去银行家蒙日诺府的路上,泪水涌上了

他的眼睛。这位银行家的财产、姻亲和各种关系户头,有一

部分就是他的保护人,那位首相帮忙的结果。

就在拉布里耶尔向蒙日诺银号的老板讨教,打听他自己

的奇特处境需要了解的各种情况时,卡那利家中出现了一个

戏剧性的场面,这是看到前中尉突然动身便可以预料到的。

杜梅是帝国军校的真正士兵,他那布列塔尼人的热血一

路上都在沸腾。在他想象中,一个诗人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

怪物,一个玩弄叠句的小丑,住在阁楼上,穿着每一条衣缝

都已发白的黑呢衣服,靴子有时没有鞋底,内衣毫无特色,用

手指头抠鼻子;不象比查那样在纸上划来划去的时候,就总

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走进诗人居住的漂亮公馆,看见

院子里有一个仆役在擦洗马车,远远看见在光彩夺目的餐厅

中还有一个仆役穿得跟银行家一样气派。这时,他脑海中、心

中沸腾的念头,好象给泼了一瓢冷水。他向那位青年马夫问

话,青年马夫叫他去问那餐厅中的仆役。这个仆役一面打量

着他,一面回答说,男爵先生不见客。

“男爵先生今天要去行政法院开会,”那仆役最后说道。

“这里可是诗歌作者卡那利先生府上?”杜梅问道。

“德·卡那利男爵先生正是您说的那位伟大诗人,”贴身

佣人回答道,“可他同时也是行政法院的审查官和外交部的随

员。”

杜梅本是来扇那个“舞文弄墨的家伙”[1用他表示蔑视的

字眼来说)耳光子的,万万没想到,人家原来是一位国家高

级官员。他等待着卡那利接见的客厅,非常豪华,光彩炫目。

人间喜剧第一卷

卡那利的一件黑色礼服,贴身佣人忘了拿走,放在一张椅子

上,衣服上那个挂勋章用的十字形小别针闪闪发光,引起老

杜梅的沉思。很快,他的视线又被一只光芒四射、做工精细

的镀金银杯所吸引。银杯上刻着:“公主赠”几个字,使他大

吃一惊。然后,在与此相对的位置上,他又看见一个塞夫勒

瓷瓶,嵌在一个底座上,上面镌刻着:“王太子夫人赠”几个

字。这无言的提醒使杜梅恢复了理智。这时,贴身佣人正在

向主人请示,是否愿意接见一个陌生人,这个人名叫杜梅,是

专程从勒阿弗尔前来拜访他的。

“这人什么样?”卡那利问道。

“穿戴整齐、佩带勋章。”

卡那利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同意。贴身男仆见了,立刻

走出来,回到客厅,通报道:

“杜梅先生到。”

当杜梅听到仆人通报自己的姓名,当他进入一间既言丽

又雅致的书房,站在卡那利面前,当他的双脚踩在与米尼翁

家中最漂亮的地毯同样漂亮的地毯上,当那位诗人拨弄着华

丽的室内便袍上的穗子,向他投过装腔作势的一瞥时,杜梅

完全目瞪口呆了,以致等到伟大的诗人向他发问,才开口讲

话。

“您有何贵干呢,先生?”

“先生……”杜梅一直站在那里,说道。

“如果您需要较长的时间,”卡那利打断他的话,说道,

“那就请坐了说……”

于是卡那利一屁股坐在那伏尔泰式的靠背椅里,跷起二

人间喜剧第一卷

郎腿,上面一条腿举到眼睛那么高,一边还晃悠着,定睛望

着杜梅。按照杜梅的大兵说法,他自己是完全让人给“耍”了。

“您说吧,先生!”诗人说道,“我的时间很宝贵,部长在

等我……”

“先生,”杜梅接口说道,“我三言两语就完。我不知道您

怎样引诱了勒阿弗尔的一位年轻、貌美而又富有的小姐,她

是两个贵族家庭最后的、唯一的希望。我是来问问您,到底

您的意图何在……”

卡那利一心要得到三等荣誉勋位,并且想被派到德国某

宫廷中去当大使。三个月来,他一直忙着这些要紧的事,早

把勒阿弗尔那封信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他大叫一声。

“对,是您,”杜梅重说一遍。

“先生,”卡那利冷笑一声回答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我

一点也不明白,这就和您跟我讲希伯来语差不多……。我?您

说我引诱了一位少女?……我?这怎么可能呢?……”卡那

利的唇边荡漾着一丝傲慢的微笑。“算了吧,先生!我有美丽

的上好的果园,园里有世界上最好的桃子果熟满枝,我怎么

会那么幼稚,去偷一个小小的野果玩!全巴黎城的人都知道

我的情感寄托在哪里。要是说,在勒阿弗尔有一位少女读了

我写的诗,对我赞赏备至——实际上我是不配受到那样的赞

赏的,这我倒不会感到奇怪!这种事平常得很。对!您瞧!您

看这个漂亮的乌木小匣子,镶着贝壳,配着花边一样的铁边

……这个小匣子来自教皇利奥十世。后来德·绍利厄公爵夫

人从西班牙国王那里得到了它,又转送给我。我用它来装我

人间喜剧第一卷

收到的所有信件。这些信件来自欧洲各个角落,写信人有的

是妇女,有的是不透露名姓的姑娘……噢!我对这些花束怀

着深深的敬意。这是直接从心灵深处采摘来的花朵,是在真

正令人肃然起敬的心情激动的时刻献上的花束。是的,在我

看来,发自内心的热情是一种高贵而崇高的东西!……有的

人对此加以嘲笑,把这些信卷成卷用来点雪茄烟,或者送给

他们的老婆当卷发纸。可是,我是独身,先生,我的心地很

高尚,我把这些如此天真、如此无私的礼品保存在这个圣体

龛里。总之,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将它们收集起来。到我死的

时候,我叫人当着我的面将它们烧掉。谁觉得我可笑,随他

们的便吧!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个知道感恩的人,这里面表

白的情感帮助我忍受来自文坛的批评和各种烦恼。我的敌人

藏身某家报纸,从背后向我射来暗箭的时候,我注视着这个

小匣子,心里想道:此处彼处,有几颗心灵,我给他们治愈

了心头的创伤,或者使他们高兴起来,或者包扎了他们的伤

口……’’

这一段富有诗意的话语,用伟大演员念道白的天才道出,

把个小小的银钱总管弄得目瞪口呆。他眼睛瞪得大大地,那

惊异的神情叫伟大的诗人好不开心。

“为了您,”这位开屏的孔雀卖弄地说道,“也考虑到我尊

重这位女子的地位,我请您打开这个宝库,到里面去寻找您

的少女。不过,我的账我清楚,那些名字我都记得,您一定

是搞错了……”

“唉!一个可怜的女孩儿家,卷进巴黎这个大漩涡里,就

变成了这样!……”杜梅大叫道,“可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朋友的欢乐,是所有的人心头的希望,是一个家族的骄傲啊!

为了她,六个忠心耿耿的人,用他们的心和他们的财产,筑

成了一堵防止任何不幸的城墙!……”

杜梅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好吧,先生,您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我呢,只不过是个

可怜的大兵……我为国家服役十五年,一直是低级军官,不

止一颗炮弹呼啸着从我面前飞过去。我当了俘虏,在西伯利

亚苦熬过。为了返回祖国,我徒步穿过西伯利亚,俄国人象

扔东西一样把我扔进货车车厢里,我什么罪都受过。总而言

之,我看见多少同伴死去……可是,您刚才说的话叫我脊梁

骨直发凉,我可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

杜梅以为他对诗人进行了吹捧,感动了诗人。但要感动

此人谈何容易,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对于“赞扬”在他头

顶上打碎的第一瓶香水的香味,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喂!老兄,”诗人将手搭在杜梅的肩膀上,庄重地说。能

使皇帝手下的一个大兵浑身发抖,他觉得实在好玩,“这位姑

娘就是你们的一切……但是,在社会上,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根本不算一回事。此刻中国一个最有用的达官贵人正在

屋里断气,整个中华帝国都悲痛万分。可是,这会使您很难

过么?英国人在印度将成千上万与我们一样的人杀死,就在

我跟您讲话的这一分钟里,他们将最迷人的妇女烧死。可是,

您用午饭时因此少喝了一杯咖啡么?……就在此刻,在巴黎,

数得出有许多母亲躺在草垫上生孩子,连裹孩子的讯褓也没

有!……可是,我这里,价值五个路易的杯子里,盛着可口

的香茶,我吟着诗句,好让巴黎女人们说:真美!真美!神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奇!妙极!简直说到人心坎里去了!社会这个大自然,也和

大自然本身一样,是十分健忘的!十年之后,您一定会对您

今日的举止感到莫名其妙!您所在的这个城市里,有人正在

咽气,有人正在结婚,有人正在相互热恋,有的年轻姑娘正

在用毒气自杀,天才和他的一系列人道的题材一起消失!这

些人互为邻里,时常住在同一幢房屋里,可是谁也不理谁!您

来了,向我们提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一个勒阿弗尔的少

女在还是不在?……’要求我们一听到这个问题就痛苦得昏

厥过去,噢!……您未免……”

“您还自称是诗人呢!”杜梅叫道,“对您自己描写的东西,

难道您一点感受都没有吗?”

“嘿!对于我们诗中吟咏的贫困或欢乐,如果都要亲自感

受的话,我们几个月之内就要象破旧的靴子那样精疲力尽了!

……”诗人冷笑着说,“对,您从勒阿弗尔到巴黎来一趟,而

且到了卡那利府上,不能空手而归呀!大兵!”卡那利摆出荷

马笔下英雄人物的形体动作和手势,“请您从诗人这里学学这

个吧:‘一个人,他的情感再伟大,也是一首带有个人色彩的

诗歌,就连他最要好的朋友,对这个也不会感兴趣。这是只

属于您自己的珍宝,这是……”’

“对不起,我打断您的话,”杜梅说道,他厌恶地望着卡

那利,“您来过勒阿弗尔吗?……”

“一八二四年春天,我去英国的时候,在那里停留过一天

一夜。”

“您是一个看重荣誉的人,”杜梅接口说道,“您能向我保

证您不认识莫黛斯特·米尼翁小姐么?……”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个名字在我耳边响起,这还是第一次,”卡那利答道。

“啊!先生,”杜梅大叫起来,“我这是碰着什么无头案了

啊!……我在追查中,可以指望得到您的帮助吗?我可以肯

定,有人盗用了您的名字!昨天,您大概收到一封勒阿弗尔

来的信吧?……”

“我什么也没收到呀!先生,请您相信,”卡那利说道,

“我一定尽一切可能给您帮忙……”

杜梅告辞,心中充满焦虑,他以为这是丑八怪比查冒充

这位伟大诗人来引诱莫黛斯特。与此同时,与之相反,象一

个要复仇的王子那样机灵、细心,比侦探还巧妙的比查,正

在对卡那利的生活和所作所为进行搜索。好在他个子矮小,可

以避开任何人的耳目,就象一个小虫在一棵树的边缘上爬行,

丝毫不为人注意一般。

布列塔尼人杜梅刚走,拉布里耶尔就进了他朋友的书房。

自然,卡那利与他谈起勒阿弗尔那个人的来访……

“啊!”爱乃斯特说道,“莫黛斯特·米尼翁!我就是专门

为这场艳遇来的。”

“哎呀!”卡那利大叫,“我倒是作为检查官得胜了么?”

“唉,对了!这场戏的关键正在这里。朋友,世界上最可

爱的姑娘爱上了我。她很漂亮,在巴黎的上等美人中,她也

会显得光灿夺目。她的心灵和文才,就跟克拉丽莎·哈洛一

样。她见过我了,我很合她的心意,可是她以为我是伟大的

卡那利!……还不只这些。莫黛斯特·米尼翁出身贵族,蒙

日诺刚才对我说,她父亲德·拉巴斯蒂伯爵大概有六百万财

产……这位父亲到巴黎已经三天了,我刚才通过蒙日诺,要

人间喜剧第一卷

求下午两点去见他。蒙日诺会暗示他,说这是关系到他女儿

幸福的大事……去找她父亲之前,我应该将一切向你和盘托

出,你懂吧!”

“在受到诗人鼎鼎大名的阳光照耀而开放的大量鲜花

中,”卡那利夸大其辞地说,“有一朵绚丽的花吐着芬芳,象

柑桔树一样金果满枝,聪颖与美貌集于一身!一株风雅的小

树,真正的柔情,完美的幸福,竞从我手中漏掉了!……”卡

那利两眼望着地毯,不让人从他眼中看出他的心思。他停顿

了一下,镇静下来,接着说,“这些制作精美的漂亮信纸,这

些让人头脑发晕的词句,怎样才能透过这些东西醉人的芳香,

去猜中一个人的真心,猜出以吹捧的形式表达爱情的那位少

女,或那位少妇,确实是因为我们本人才爱我们,而且会给

我们带来至高无上的幸福呢?……要猜准这个,一定得是个

天使或者恶魔,可是我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审查官……啊!朋

友,名气使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我们有一个同行,因为他的

诗作当中有一首是关于水的,就结了一门有钱的婚事。…可是

我,比他更能抚慰人心,比他更讨女人喜欢,我倒错过了这

样一门好亲事……因为……这个可怜的姑娘,你爱她吗?

……”他注视着拉布里耶尔说道。

“当然,”拉布里耶尔说道。

“那好,”诗人抓住朋友的手臂,紧紧按住,说道,“祝你

幸福,爱乃斯特!出于偶然,我对你还不是忘恩负义!你对

我忠心耿耿,现在大大得到了酬报,因为我会慷慨大度地容

①指拉马丁,他写了《湖》一诗,后来与一个富有的英国女子结婚。

人间喜剧第一卷

忍你的幸福。”

实际上卡那利气得要死,但他不能有别的做法。于是他

将这个作为自己神像的底座,从自己的不幸中也捞了一把。泪

水模糊了年轻审核官的眼睛,他扑到卡那利的怀里,拥抱他。

“啊!卡那利,我从前一点不了解你!……”

“有什么办法呢!……要周游世界,是要花时间的啊!”诗

人用他那种夸大其辞的讽刺语气回答道。

“你是不是也想得到这笔巨大的财富呢?……”拉布里耶

尔问道。

“嘿!朋友,这笔财富不是适得其所吗?……”卡那利高

声说道,伴随着他的夸夸其谈,还做了一个可爱的手势。

“梅西奥,”拉布里耶尔说道,“这回我们可是生死与共的

朋友了……”

他握了握诗人的手,便匆匆离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去见

米尼翁先生。

此刻德·拉巴斯蒂伯爵正沉浸在种种痛苦中,这些痛苦

象等待猎物一样已经等待他很久了。他从女儿的信中,得知

贝蒂娜卡罗琳娜已经死亡,自己的妻子已经失明。杜梅刚

才又对他讲述了莫黛斯特恋爱极其复杂的情形。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他对自己忠实的朋友说。

中尉走出去,随手关上门。不幸的父亲扑到一张长沙发

上,抱头痛哭起来。但是那泪水很稀少,眼泪在五十六岁的

男人眼眶中滚动,却不掉下来;泪水沾湿了眼眶,很快就干

了,随后又涌上来,这是人生暮秋时节的最后一滴露水。

“有备受疼爱的孩子,有心爱的妻子,这就等于长了好几

人间喜剧第一卷

颗心,而且把心朝匕首送过去啊!”他猛虎一般跳起,在房中

踱来踱去,大叫道,“作父亲,就等于缚住手脚,听凭不幸摆

布啊!我要是碰上这个德·埃斯图尼,非宰了他不可!——

看你生女儿吧!……一个碰上了骗子,另一个,我的莫黛斯

特,碰上了什么?一个无耻小人,躲在诗人用纸做成的金色

甲胄下欺骗她!真是卡那利呢,坏处倒还不大。可是这个钟

情男子司卡班………我一定要双手掐死他!……”他心里一

面这样想,一面下意识地作了一个费劲的动作。“……那以后

呢?……”他又自问道,“如果我的女儿伤心致死怎么办?”

他无意识地从王子饭店的窗户向外望望,然后又回来坐

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六次往返印度的辛苦,经商的操劳,所

经历的或绕过的危险,心头的忧伤,已使夏尔·米尼翁鬓发

皆白。他那轮廓完美无缺的漂亮的军人面庞,已被马来亚、中

国和近东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表现出威武不屈的性格。此

刻,痛苦又使这面庞变得十分崇高。

“可是蒙日诺告诉我,对这个要来与我谈我女儿的事的年

轻人,完全可以放心……”

德·拉巴斯蒂伯爵在这四年里,从他的大量下属中挑选

了一些作他的仆人。此刻,一个仆人通报爱乃斯特·德·拉

布里耶尔来到。

“先生,您是从我的朋友蒙日诺那里来的么?”他说。

“是的,”爱乃斯特答道,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那张与奥

赛罗的睑一样阴沉的面孔。“先生,我叫爱乃斯特·德·拉布

①司卡班,莫里哀的喜剧《司卡班的诡计》中的人物,是个机智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里耶尔,与上届首相家是亲戚,他任首相期间,我是他的私

人秘书。他倒台时,将我安插进审计院。现在我是一等审核

官,以后可能会成为审计主任……”

“这些与德·拉巴斯蒂小姐有什么关系呢?”夏尔·米尼

翁问道。

“先生,我爱她,而且我也没想到她爱我……请听我说,

先生,”爱乃斯特见父亲大怒,并作出一个可怕的动作,连忙

拦住他,说道,“我要向您忏悔,向您承认一件最奇特、对一

个重视荣誉的人来说最可耻的事情。我的行为理所当然要受

到惩罚,但是最可怕的惩罚,还不在于向您透露这件事……

我对女儿的恐惧更甚于对父亲……”

爱乃斯特天真而且庄重地从头讲了一遍。我们从这一小

小家庭戏剧的前奏中,已经可以看出爱乃斯特的真诚,他怀

着真诚必然产生的庄重态度,既没有略过他和姑娘交换的二

十几封信件,也没有忘掉他刚才与卡那利的会见。他把这些

信都带来了。待到父亲将信一一看完,可怜的情人,面色苍

白,一副哀求的模样。他见这位普罗旺斯人向他投过怒气冲

冲的目光,便全身发起抖来。

“先生,”夏尔说道,“这里面只有一个地方不对,可这又

是最至关重要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女儿并没有六百万,她

最多只有二十万的陪嫁,加上不一定有指望的遗产。”

“啊!先生,”爱乃斯特站起身来,向夏尔·米尼翁奔过

去,将他紧紧抱住,说道,“您这回可把压在我心上的大石头

搬掉了!如果真是这样,大概就再也没有什么来妨碍我的幸

福了!……我有一些保护人,我将来会作审计主任。哪怕莫

人间喜剧第一卷

黛斯特小姐只有一万法郎,哪怕要倒贴她一份嫁妆,她还是

我的妻子。正象您使您的妻子幸福一样,我要使您的女儿幸

福,真正给您当儿子……是的,先生,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

夏尔·米尼翁后退了三步,目光深深盯进拉布里耶尔的

双眼,有如匕首装入鞘中。看到这年轻人容光焕发的面庞和

欢快的目光流露出完全的坦率和一片真情实意,他半天说不

出话来。

“这么说,命运之神厌倦了?……”他低声自言自语,

“这个小伙子将是我最理想的女婿么?”

他内心激动不已,在室内踱来踱去。

“先生,”夏尔·米尼翁终于开口说道,“您来这里寻求判

决。一旦判决,您一定要完全照办。不然的话,您此刻就是

开玩笑。”

“噢,先生!……”

“请听我说,”父亲说道,同时向拉布里耶尔看了一眼,那

眼光简直使他动弹不得。“在这件事情上我既不会严厉无情,

也不会偏袒一方。您把自己置于张冠李戴的地位,那么您既

要享受这种地位的有利条件,也要忍受这种地位的不利条件。

我的女儿以为她爱的是当代最伟大的一位诗人,首先是诗人

的鼎鼎大名迷住了她。名气对她来说,如同灯塔。命运常常

喜欢开玩笑,这一次命运又将她抛进可怜的现实之中。那么,

我作为她的父亲,难道不应该创造条件,使她能在名气与现

实之间选择么?难道不应该让她能够在卡那利与您之间进行

选择么?刚才对您所谈我的经营情况,我指望您以荣誉担保,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严守秘密。您和您的朋友卡那利男爵,到勒阿弗尔来度过这

十月份的下半月。我的家门会向你们二位敞开,我的女儿可

以从从容容地对你们进行观察。别忘了,您应该亲自将您的

情敌带来,至于他听信人家说的德·拉巴斯蒂伯爵有几百万

财产的神话,您随它去好了。我明天就会回到勒阿弗尔,三

天之后,我在勒阿弗尔等待你们的到来。再见吧,先生

......,,

可怜的拉布里耶尔迈着缓I曼的步子回到卡那利家中。塔

莱朗亲王曾大肆宣扬什么内心第二动机,说第一动机是天然

的声音,第二动机则是社会的声音。此刻,诗人卡那利一个

人在家,只有这时他才能让内心第二动机激起的思潮翻滚的

急流任意奔腾。

“怎么!有六百万财产的一位少女!可是,我的眼睛竟然

没能透过黑暗看到黄金在闪烁!有了这笔巨大财富,说不定

我就能当上法国贵族院议员、伯爵、大使了!以前有些市民

女子,愚蠢的女人,诡计多端的女人,想要我的手迹,我都

给她们回信了!可是偏偏就在上帝给我派来崇高的心灵、金

翅膀的天使那一天,我却对这些假面舞会的电把戏厌倦了!

……唉!我要写一首优美的诗,这种机遇还会出现的!可是

拉布里耶尔这个侏儒,借着我的名气去招摇过市,他倒走了

运!……简直是盗用我的名义!我是模特儿,他倒要成为塑

像了!我们这是扮演了贝尔特朗和哈东的寓言故事!…六百万

①指拉封丹的寓言故事《猫和猴子》:猴子贝尔特朗见火中煨着栗子,便要

猫哈东为他火中取栗。贝尔特朗将栗子一一吃掉,哈东的爪子却被火烫

伤。

人间喜剧第一卷

财产加上一个天使,一位米尼翁·德·拉巴斯蒂小姐!一位

热爱诗歌和诗人的贵族天使,到哪儿去找!……可是,在这

位少女的朋友、那位心地善良的勇猛大兵、首屈一指的体魄

健壮的人面前,我以精神力量显示了自己的强壮有力,还作

了一番阿尔喀得…式的演习,使那位大兵大吃一惊。他回去

以后,肯定对那位少女说我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本该将自

己描绘成六翼天使的时候,我偏偏扮演了拿破仑的角色!……

说到最后,我可能会交上个好朋友,可我为这个花的代价可

太高了!友情,这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六百万,一个好朋友

能值这个价!用这种价钱交朋友可不能多交……”

卡那利发出这最后一句感慨时,拉布里耶尔走进了他朋

友的书房。拉布里耶尔满面愁云。

“喂,你怎么啦?”卡那利问他道。

“她父亲要求让他女儿在两个卡那利之间作出选择……”

“你这个可怜虫,”诗人哈哈大笑,高叫道,“她这位父亲

可真精明啊……”

“我已经以名誉担保,许下诺言,要把你带到勒阿弗尔

去,”拉布里耶尔可怜巴巴地说。

“亲爱的小乖乖,”卡那利回答道,“既然关系到你的名誉,

你尽可以信赖我……我去请一个月的假……”

“啊,莫黛斯特可漂亮了!”拉布里耶尔伤心失望地叫道,

“你轻而易举就会把我压倒的!看到幸福光顾到我的头上,我

自己也感到奇怪,所以我心里总在想:‘这是搞错了吧!”’

①阿尔喀得,希腊神话传说中阿尔开俄斯的孙子,此处指不爱女色的英雄

赫拉克勒斯(阿尔开俄斯即其祖父)。

人间喜剧第一卷

“晤!走着瞧吧!”卡那利欣喜若狂地说道。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以后,夏尔·米尼翁和他的银钱总

管先生快马加鞭,从巴黎直奔勒阿弗尔而去。在莫黛斯特的

恋爱问题上,父亲已经使那条看家狗完全平静下来了,一方

面给他解除了原来的命令,同时又叫他对比查放下心来。

“一切都非常顺利,我的老杜梅,”夏尔说道。卡那利也

好,拉布里耶尔也好,两个人的情况他都已经向蒙日诺打听

清楚。“我们就要有两个演员扮演同一个角色了!”他快乐地

高声叫道。

不过,对于即将在木屋别墅演出的这场喜剧,他叮嘱老

伙伴要绝对保密。这幕喜剧可说是最温和的报复,也可以说

是父亲对女儿的教训。从巴黎到勒阿弗尔,两位朋友一路长

谈。从谈话中,上校了解了这四年当中他家里发生的每一件

细小的变故。夏尔还告诉杜梅,外科专家德普兰月底以前要

来给伯爵夫人检查一下白内障,看看是否有可能使她重见光

明。

车夫指望拿到一大笔赏钱,鞭子一甩发出清脆的响声。木

屋别墅的人正要吃午饭,这长鞭的响声,向他们宣告两位老

兵已经到家。长期在外的父亲终于归来,只有久别重逢的欢

乐才会这么轰动:家中全体女眷都跑到门口。多少父亲,多

少子女,可能父亲比子女为数更多,都能理解在这样喜J夫的

日子里人们沉醉在欢乐之中的心情,所以文学作品从来不需

要对此进行描绘,因为最美好的语言和诗歌也无法表达这种

激动的心情。也可能是因为甜蜜的激情文学味并不浓吧!这

一天,无论什么人说什么话,都不能破坏米尼翁家人的欢乐。

人间喜剧第一卷

莫黛斯特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那神秘的恋爱曾使她面孔苍

白。但是在这个问题上,这一天,父亲、母亲与女儿之间休

战了。上校有着真正士兵特有的令人赞叹的细腻情感,他一

直待在自己妻子的身边,她的手一直与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同时他也望着莫黛斯特,欣赏着这个苗条、风姿绰约、富有

诗意的美人,真是百看不厌。难道不正是在这些小事上能看

出一个人感情是否丰富么?莫黛斯特害怕扰乱父亲和母亲悲

喜交集的心情,不时走过来亲吻远游归来人的前额。她亲吻

父亲的次数太多了,似乎她要代表两个人亲吻他。

“啊!亲爱的小乖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有一次她尽

情抚摩着父亲的时候,上校握住莫黛斯特的手说道。

“嘘!别说!”莫黛斯特指着母亲,附在他耳边回答道。

杜梅颇为狡黠地保持着沉默,这使莫黛斯特对他巴黎之

行的结果很是担心。有时她偷眼望望中尉,但是无法穿透他

那坚硬的外壳。上校是一位小心谨慎的父亲,他希望先研究

一下他那宝贝女儿的性格,特别是要征求自己妻子的意见,然

后再进行事关全家幸福的会谈。

“明天,我的宝贝,”晚上临睡前他说道,“你早点起来。

天气好的话,我们一起到海边去散步……我们要谈谈你的诗

作,德·拉巴斯蒂小姐。”

这句话伴随着饱含父爱的微笑。这微笑立刻象回声一般

出现在杜梅的嘴唇上,莫黛斯特能知道的也就不过如此。但

是这也足够了,既使她忐忑不安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又使她

久久不能成眠。她急切地想知道个究竟,她已经作了多少种

猜测啊!所以第二天早上,她比上校还先穿戴整齐,准备停

人间喜剧第一卷

当。

“你都知道了,我的好爸爸,”一走上去海边的路,她就

说道。

“我都知道了,而且还知道不少你不知道的事,”他回答。

说完这句话,父女二人默默地走了几步。

“孩子,你给我解释解释,一个母亲宠爱的女儿,怎么能

不征求母亲的意见,就做出给一个陌生人写信这样重大的事

情呢?”

“唉!爸爸,妈妈肯定不许这样做的。”

“我的女儿,你觉得这样做很理智么?如果说你这一招完

全是自己想出来的,就不说廉耻吧,你的理智,或者你的智

慧,难道没有告诉你,这样做,就等于‘自投男人怀抱’么?

难道我的女儿,我唯一的、仅有的孩子,就这样毫无自尊心,

这样低贱么?啊!莫黛斯特,你叫你父亲在巴黎度过了地狱

般的两小时。总而言之,从道德上说,你这种行为和贝蒂娜

是一样的,况且没有别人的引诱可以作为辩白的理由。你是

很冷静地卖弄风情,而这种卖弄风情,一时冲动的爱情,是

法国女人最可怕的缺点。”

“你说我毫无自尊心?……”莫黛斯特哭着说道,“可是

他还没见过我呀!……”

“他知道你的名字……”

“我们书信来往三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心灵进行

了交谈。只是在我的眼睛确认我做得对以后,我才将名字告

诉了他!”

“对,我亲爱的迷途天使,你是把某种类似理智的东西注

人间喜剧第一卷

入了荒唐的举动,而这种荒唐的举动既会毁掉你自己的幸福,

也会毁掉你的家庭……”

“可是,爸爸,不管怎么说,得到了幸福就可以宽恕这种

轻率的举动,”她一气之下说道。

“要是只有轻率的举动而无其他怎么办?”父亲大叫起来。

“这种轻率的举动,我母亲也是干过的,”她生气地顶撞

道。

“这孩子可真犟!你母亲在一次舞会上见过我以后,当天

晚上就对她父亲说,她认为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幸福……她的

父亲非常喜欢她。你母亲对我的爱情的确来得很快,但那仍

然是在父亲的眼皮底下。莫黛斯特,你直截了当地说吧,那

样的爱情与给陌生人写信的荒唐举动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

呢!”

“你说是陌生人?……爸爸,你要说他是我国一位最伟大

的诗人,他的为人及他的生活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到别人

的恶意诽谤和攻击。他是一个浑身是荣誉的人。而且对于他

来说,我亲爱的父亲,直到我想知道他本人是否也和他的灵

魂一样美那一刻为止,我都是戏剧和文学作品中的人物,莎

士比亚笔下的一个姑娘呀!……”

“天哪!可怜的孩子,你这是在作关于婚姻问题的诗。人

们之所以一向将女儿关在闺阁中不准出门,上帝、社会法律

之所以将女孩儿们置于父亲允诺的严格约束之下,正是为了

使她们免遭这些诗歌给她们带来的各种不幸。这些诗歌使你

们着迷,使你们眼花缭乱,你们便不能恰如其分地欣赏它们。

诗歌是生活中的一种消遣,但是诗歌不是全部生活。”

人间喜剧第一卷

“爸爸,在事实的法庭面前,这还是一场悬而未决的官司,

我们的感情和家庭之间一向是有争斗的。”

“哪个孩子为抵制家庭而得意洋洋,哪个孩子就要倒霉!

……”上校神情严肃地说道。“一八一三年,我亲眼看见我的

一个伙伴德·哀格勒蒙侯爵,不顾他父亲的反对,娶了他的

表妹为妻。那个姑娘把固执当作是爱情,后来这对夫妻为此

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这个意义上,家庭是至高无上的

......,,

“这些话我的未婚夫都对我说过,”她回答道,“有一段时

间,他扮演的是奥尔恭…的角色,而且他勇于在我面前诋毁

诗人的为人。”

“你写的信我看过了,”夏尔·米尼翁说道,情不自禁地

冷笑起来,莫黛斯特见了,心中很是惴惴不安。“我应该向你

指出,你最后一封信,对于一个被引诱的姑娘,一个朱丽·

德·埃棠芝,几乎是不能容许的!天哪!小说害得我们好苦

啊!……”

“小说不是写的,亲爱的父亲,我们可以创造小说,当然

最好还是看小说……路易十四时代和路易十五时代,发表的

小说比现在少;可是现在的艳遇还没有那时多……再说,既

然你已经读过那些信,你就应该看出来,我给你找的这个女

婿,是最恭敬的儿子,有着天使般的心灵和责己甚严的正直

品格;你也应该看出来,我们相爱的程度至少与你和我母亲

①奥尔恭,莫里哀的喜剧《答尔丢夫》(又译《伪君子》)中的人物,一个

老实天真、虔信宗教的市民。

人间喜剧第一卷

相爱的程度相差无几……我同意你说的,有的事办得不合程

序。你可以说,我办的事有点毛病……”

“你写的信我看过了。”父亲打断女儿的话,又重复了一

句,“一个熟悉生活和被激情牵着鼻子走的女人可以干的事,

二十岁的姑娘干了则是大错特错。正因为我看过你的信,我

才知道他是怎样在你面前把这种行为说得头头是道……”

“对于用角尺来衡量生活的市民和老古板的哥本海姆之

流,这当然是过错……爸爸,我们不要脱离艺术和诗歌的世

界谈问题吧……我们这些姑娘,置身于两种体系之间:要么

媚态百出,让一个男人看出我们在爱他;要么直截了当地向

他走去……这后一种决定,难道不是很伟大、很崇高吗?我

们这些法国姑娘,就象商品一样,被我们的家庭三个月之内

售出,有时还象维勒干小姐那样,当月月底售出。可是在英

国、瑞士、德国,差不多都是按照我遵循的这个程序结婚的

……你还有什么话可以驳斥我呢?难道我不是有点德国血统

吗?”

“孩子!”上校瞪着他的女儿大叫起来,“法兰西的优越性

正是来自其理智及其逻辑的严密!美丽的法兰西语言已注定

其思想必然是合乎逻辑的,法兰西是全世界理智的化身!英

国和德国的风俗习惯在这一点上是浪漫的。可是,连这些国

家的名门望族也遵循我们的规矩。你的父母很熟悉生活,他

们对你的心灵和你的幸福要负责任,他们应该使你避免撞上

人世的暗礁,这一点,你是从来不愿意想的!……天哪!”他

说道,“这是儿女的过错,还是我们的过错呢?是否应该将儿

女置于钢铁的桎梏之下呢?我们疼他们,我们要让他们幸福,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幸得很,这种疼爱又使他们牵动着我们的心:难道因为疼

他们,我们就应当受到惩罚吗?……”

莫黛斯特听着父亲泪水哽咽地道出这种祈求,用眼角观

察着父亲。

“一个尚未以身相许的姑娘,自己挑选了一个漂亮小伙子

作丈夫,不仅漂亮,而且还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出身高贵,

地位可观!……是象我一样的性情温和的贵族。难道这是犯

了过错么?”她说道。

“你爱他吗?……”父亲问道。

“噢,父亲,”她将头依偎在上校的胸前,说道,“如果你

不想看见我死去的话……”

“好了!好了!”老兵说,“我看出来,你的恋情是不可动

摇的了!”

“对,不可动摇!”

“什么都不能使你改变初衷么?……”

“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

“你丝毫不曾设想会发生什么变故,出现什么变心的事,”

老兵接着说,“你因为他风度翩翩,便不顾一切地爱他,如果

他是个德·埃斯图尼式的人,你也爱他么?……”

“啊!父亲……你不了解你的女儿。难道我能爱一个恶棍,

一个无信义、无廉耻的人,一块上绞刑架的料吗?……”

“若是你上当受骗了呢……”

“被那个迷人的、天真的,几乎有些忧郁的小伙子欺骗么?

……你笑了,要么是你没有见过他。”

“照你刚才所说,你的爱情不再是绝对的,这真是万幸。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要让你看到一些情况,可能会改变你的诗篇……好吧,父

亲还是有点用的,你懂吧?……”

“爸爸,你想教训教训你的孩子。这变成‘行为道德’课

了。”

“可怜的误入歧途的孩子!”父亲严厉地接着说下去,“这

教训并非来自于我,这跟我毫不相干!若不是想使你受的打

击和缓一些……”

“好了!好了!父亲,不要拿我的生命寻开心了……”莫

黛斯特面孔煞白,说道。

“来,我的女儿,把你的全部勇气拿出来吧!拿生命开玩

笑的是你,生活也捉弄了你。”

莫黛斯特呆若木鸡,注视着她的父亲。

“听着,你爱的那个年轻人,你四天以前在勒阿弗尔教堂

里看见的那个年轻人,假如他是个恶棍……”

“他不是!”她说道,“那一头棕色头发,苍白的睑庞,那

充满诗意而又有贵族气派的面庞……”

“都是骗人的!”上校打断女儿的话说道,“正象我不是那

个张起风帆出海捕鱼的渔人一样,那个人也不是德·卡那利

先生……”

“你知道这话在我心里把什么化成泡影了么?……”莫黛

斯特说道。

“放心吧,孩子。虽然命运注定要惩罚你的过错,这坏事

倒还不是不可补救。你看见的那个小伙子,你在通信中与他

将心换心的小伙子,是个忠诚老实的人。他来找我,将他的

尴尬处境告诉了我。他爱你,说不定我也不反对他当我的女

人间喜剧第一卷

婿。”

“这个人不是卡那利,那他是什么人呢?……”莫黛斯特

嗓音大变,说道。

“是他的秘书!……他叫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他

不是贵族。可他是品行端正、崇尚道德、讨父母喜欢的一个

普通人。再说,是不是贵族对我们又有什么要紧呢?你已经

见过他了,任何力量也不能改变你的心,你挑中了他,你了

解他的内心,他外表漂亮,他的心灵也很美!……”

莫黛斯特一声叹息,打断了德·拉巴斯蒂伯爵的话。可

怜的姑娘,面色苍白,两眼直勾勾盯着大海,全身僵硬,象

死人一样。“他是品行端正、崇尚道德、讨父母喜欢的一个普

通人。”这句话有如匕首一般,刺进了她的心。

“上当了!……”她终于冒出这一句话来。

“跟你可怜的姐姐一样,不过没那么严重。”

“咱们回家吧,父亲!”她从两个人坐着的小土墩上站起

身来,说道。“你听着,爸爸,我在上帝面前向你发誓,在我

的婚姻大事上,不论你的意愿如何,我都听从。”

“那么你已经不爱这个人喽?……”父亲嘲讽地问道。

“我爱的是一个真正的人,一个睑上不会作假的人,象你

一样正直的人,不会象演员那样乔装打扮的人,不会将别人

名气的脂粉涂上自己双颊的人……”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会使你改变初

衷吗?”上校讥刺地问道。

“啊,不要耍笑我了!……”她两手绞在一起,心烦意乱

地注视着父亲,说道,“你不知道开这种玩笑,叫我的心和我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最宝贵的信仰受到怎样的折磨……”

“上帝不容我那么做!我对你说的都是大实话。”

“父亲,你心眼真好!”她停顿了一下,颇为庄重地回答。

“你的信他都留着呢!”夏尔·米尼翁接着说,“嗯?……

你发自内心的荒唐的多情话如果真的落到了诗人手里,据杜

梅说,那些诗人把这些信卷成卷,当点雪茄的火柴用呢!”

“啊!你也说得太过分了……”

“是卡那利这么告诉他的……”

“他见到卡那利了?……”

“对,”上校回答道。

两个人默默地走下去。

…这位先生’对我说了诗歌和诗人的那么些坏话,”莫

黛斯特走了几步之后,接着说下去,“原来如此!为什么这个

小秘书谈到……对,”她打断自己的话头说道,“他的品行,他

的优点,他美好的感情,难道不都是书里冠冕堂皇的话么?

……窃取别人名气和姓氏的人很可能会……”

“溜门撬锁,盗窃金库,拦路杀人,是不是!……”夏尔

·米尼翁冷笑着高声说,“你们这些姑娘们哪,就是这样感情

绝对,对生活一无所知!一个能干出欺骗女人勾当的人,一

定是从断头台上下来的,或者应该上断头台……”

这句嘲弄的话语止住了莫黛斯特的激动。两人又都默不

作声了。

“我的孩子,”上校接着说,“社会上的男人,再说自然界

也是如此,就是要想方设法占据你们的心,你们则应该自卫。

你是把角色掉过个儿了。这好不好呢?在虚假的位置上,一

人间喜剧第一卷

切都是假的。那么,首先大错特错的是你。不,一个男人设

法讨女人欢心时,他并不是魔电。我们的权利允许我们主动

进攻,不计后果,当然杀人和卑鄙无耻的行为除外。一个男

子,在欺骗了一个女人之后,还可以具有良好的品德,这当

然不包括通过女人谋求大量财富的情况。而只有女王、女演

员,或者一个女人地位比男人高得多,对他来说,她就好比

是女王一般的时候,这种女人才可以主动去追求男人,而不

致受到许多责陉。可是一个少女不行!……不论她犯这个错

误时出发点多么好,多么富有诗意,多么小心谨慎,她都违

背了上帝在她身上培植起来的一切神圣、美好、伟大的情感。”

“本想寻求主人,却得到个奴仆!我无非是单方面重演了

《爱情与偶然的游戏》…而已!”她心酸地说道,“啊!我受到

这样的打击,这一辈子算是死了心了……”

“疯丫头!……我看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是一个好

人,他至少抵得上德·卡那利男爵先生:他曾经给一位首相

当过私人秘书,现在是审计院的审核官。他心地善良,热恋

着你。只是他不写诗……对,我承认,他不是诗人。可是他

可以有一颗充满诗意的心。总而言之,我可怜的孩子,”他见

莫黛斯特作了一个厌恶的手势,便说道,“你就要见到他们两

个人了,真假卡那利……”

“噢!爸爸!……”

①这是法国剧作家马里沃(168s 1763)一七三0年写的一部喜剧。小姐

西尔维亚等待多朗特前来相亲,他们分别改扮成使女和男仆,以便更好

地观察对方。两人相见后产生感情,最后脱下伪装,倾心相爱。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不是向我发过誓,要在婚姻大事上一切听从我吗?那

好,你可以在这两个人当中挑选一个中你意的人作你的丈夫。

你已经从一首诗歌开始,你要尽量在田野漫游,从打猎或钓

鱼中窥见这两位先生的真正品格,然后以田园牧歌来作为结

束吧!”

莫黛斯特低下头。她和父亲返回木屋别墅,一路上只是

听父亲讲话,父亲问她话时,她也是用一个、两个字回答。她

原来以为已经飞上高山,直达鹰窠,现在她从高山之巅一直

跌落到泥沼之中,而且受到羞辱。用当代一位作家富有诗意

的说法,就是:“她首先感受过脚下十分娇嫩的花草的滋味,

因而无法在现实布满玻璃碎片的道路上行走。异想天开在她

脆弱的心中汇集了女人具有的一切,从娇羞腼腆的少女撒满

紫罗兰花朵的幻梦,直到娼妓疯狂的肉欲。这异想天开将她

带到具有魔力的花园之中。咦,令人心酸的出人意料!她看

到的,不是无比鲜艳的花朵,而是乌黑的曼德拉草毛茸茸的

根茎相互纠缠着从地里长了出来!”莫黛斯特从自己爱情的神

秘顶端跌落下来,面前是连成一片、平平淡淡、两侧布满沟

渠和农田的一条路,一言以蔽之,是用平平常常的石块砌成

的路!哪一个有着火热心灵的少女摔这么一跤,不会跌得粉

身碎骨呢?她那些美好的话语都撒播在什么人的脚下了啊?

回到木屋别墅的莫黛斯特,与两个小时以前走出木屋别

墅的莫黛斯特,已经判若两人,那情形正和走在街上的女演

员与登台演出的女主角毫不相象一般。她木呆呆地,叫人看

了心里难受。太阳黯淡无光,大自然笼罩在云雾之中,花儿

再也不向她絮絮低语了。象所有个性倔强的姑娘一样,她在

人间喜剧第一卷

幻想破灭的酒杯里多喝了几口。她还不想把脖子伸进家庭和

社会的枷锁,她觉得那枷锁太重、太硬了!她还要与现实作

最后的搏斗。她甚至听不进父亲和母亲的安慰,一任自己的

心灵饱受折磨,从中尝到难以名状的奇特滋味。

“可怜的比查,”一天晚上她说道,“他倒不幸而言中了!”

这句话说明,她在无言的悲伤指引下,短时间内在现实

世界的荒原上,走过了多少路程。我们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的时候,它所产生的悲哀,就是一种疾病。这种疾病常常会

使人死亡。目前生理学正在研究,一个念头通过什么途径,经

过什么方式,会产生和毒物相同的对人体的破坏作用。研究

灰心失望怎样使人失去食欲,怎样破坏幽门,怎样改变一个

最坚强的生命的生存条件,这项研究决非无足轻重。莫黛斯

特就是如此。整整三天,她呈现出病态的忧郁,再也不唱歌

了,谁也别想让她笑一笑。这种情形真是叫她的父母和朋友

害怕。夏尔·米尼翁看见那两位朋友迟迟不到,也担心起来,

已经想派人去叫他们。第四天头上,拉图奈尔先生得到了消

息。事情原来是这样:

卡那利对这门有钱的婚事着了迷,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件

小事以压倒拉布里耶尔,而拉布里耶尔却不能青陉他违背了

友谊的原则。诗人以为,要让一个少女瞧不起一爪l情人,最

要紧的就是要让她看到这个人地位低下。因此,他装出很随

便的样子,向拉布里耶尔提议两人住在一处,在安古维尔租

一幢别墅,为期一个月。两人借口身体垮了,在那里小住一

阵。一开始,拉布里耶尔觉得这个提议十分自然,欣然同意。

紧接着卡那利就提出不要他朋友掏钱,免费带他去,而且自

人间喜剧第一卷

告奋勇承担了旅行的准备工作。他将自己的贴身仆人派到勒

阿弗尔,并且叮嘱他办理在安古维尔租乡村别墅的事时去找

拉图奈尔先生。他想,公证人一定多嘴多舌,会把这事告诉

米尼翁家里。各位读者都可以料到,爱乃斯特和卡那利以前

曾经交谈过这场艳遇的各种情况,拉布里耶尔絮絮叨叨,已

经向他的情敌提供了千百种情报。卡那利的贴身仆人对主子

的意图知道得清清楚楚,出色地贯彻了这些意图。他大肆宣

传这位伟大的诗人就要到勒阿弗尔来了,说他又搞政治,又

搞文学,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医生要他来洗海水浴,以恢复

体力。这位大人物要租一所房子,至少得有多少房间,因为

他要带秘书、厨子、两个仆人和一个车夫来,贴身仆人热耳

曼·博内先生还不算在内。诗人挑选并租下一个月的敞篷四

轮马车相当漂亮,可以用来出去漫游。因此热耳曼要在勒阿

弗尔近郊租两匹马。马有两种用场,除了拉车以外,男爵先

生和他的秘书还喜欢练练骑马。热耳曼看房子的时候,在矮

小的拉图奈尔面前,对秘书这个人十分强调。有两处房子没

有看中,就说是怕德·拉布里耶尔先生住得不舒服。

“男爵先生已经把他的秘书当成最要好的朋友,”他总是

说,“啊!如果待德·拉布里耶尔先生和男爵先生本人不一样,

我非得挨一顿好‘赳’不可!而且不管怎么说,拉布里耶尔

先生是审计院的审核官嘛!”

热耳曼每次外出,总是全身着黑呢礼服,手上戴着干干

净净的手套,脚上穿着靴子,俨然主子的架势。请诸位想想

看,他这样做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人们根据这个样品对伟

大的诗人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吧!一个很机灵的人,他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最后也会很机灵,因为主人的机灵最终总会使仆人受到熏陶。

热耳曼把自己的角色演得一点不过火,他按照卡那利的嘱咐,

表现得和和气气,平易近人。可怜的拉布里耶尔完全没料到

热耳曼会这样加害于他,也完全没料到他同意的事,实际上

是贬低自己。从众说纷纭的底层,也有片言只语传到莫黛斯

特的耳中。就这样,卡那利就要用自己的马车带上他的朋友

前来,而爱乃斯特的性格又使他无法及时发现自己处于这样

一种地位而进行补救。他们姗姗来迟,夏尔·米尼翁气得直

骂,其原因是卡那利要把自己的家徽漆在马车的护板上,又

在裁缝店里制作服装。诗人将这宗宗琐碎小事都想得十分周

全,因为在他看来,哪一宗小事都会对!』>女产生影响。

“放心吧,”第五天头上拉图奈尔对夏尔·米尼翁说道:

“卡那利先生的贴身仆人今天早晨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他租

下了亚摩里夫人在桑维克带全套家具的小楼,租金七百法郎。

他已经给主人写信,告诉他可以动身前来,到时一切都会准

备停当。因此,这两位先生星期天就会到这里了。我还收到

比查写来的信,你看,在这儿……信不长,说:‘亲爱的老板:

星期日之前我无法返回。近日有一些极其重要的情况尚待了

解,此事关系到一个人的终身幸福。对这个人,您亦极表关

切。”’

这两个人物就要来到的消息,并没有使莫黛斯特的悲伤

减轻:她依然沉浸在一败涂地的感觉和羞愧之中,看来,她

并不象父亲设想的那样喜欢卖弄风情。有一种很可爱的卖弄

风情,是允许的,那就是心灵上的,这可以叫做爱情上的彬

彬有礼。而夏尔·米尼翁责备她女儿的时候,没有将讨人喜

人间喜剧第一卷

欢的愿望与一时冲动加以区别,没有将爱的渴求和小算盘加

以区别。他真正是帝国时代的上校,他匆匆读过他们的通信,

看到的是一个姑娘扑到一个诗人的怀里。为了避免冗长,我

们曾删掉一些信件。在那些信里,莫黛斯特通过女子身上显

得相当自然的过渡,已经用腼腆的、亲切的持重态度取代了

最初几封信中那种咄咄逼人的、轻佻的语气。一个行家里手,

一定会对她这种持重态度十分赞赏的。但这位父亲有一点非

常有道理,那就是在最后一封信中,莫黛斯特为三重的爱情

所左右,谈话的语气,仿佛婚事已定的样子。这封信使她羞

愧万分。现在,父亲逼着她接待一个过去她的心灵几乎赤裸

裸地向他飞去,而现在看来是与她不般配的人,她觉得父亲

真是太冷酷无情、太残忍了。关于杜梅与诗人的会见,她已

经盘问过杜梅。她细心地让他叙述了每一个细节,她觉得卡

那利并不象中尉说的那么粗野。说到这位文坛的唐璜有一个

由教皇赐赠的漂亮小匣子,装着“一千零三个”女人的信时,

她微微笑了起来。她有好几次真想对她父亲说:“你看,不是

我一个人给他写信吧,最杰出的女性都给诗人的桂冠寄去几

片叶子呢!”

这一个星期,莫黛斯特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场

灾难,对一个富有诗意的天性来说,是一场浩劫,它在这位

少女身上唤醒了早就潜伏着的深刻的洞察力和狡诈。此后向

她求婚的人就要遇到一个可怕的对手了。确实,一个年轻人,

心情冷下来时,头脑会变得健全;这时就会以一种玩世不恭

的气派观察和迅速地判断一切。这种气派,莎士比亚在《无

380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事生非》…中贝阿特丽克丝这个人物身上描绘得十分精彩。最

杰出的男子使莫黛斯特的希望破灭了,她顿时对男人深恶痛

绝起来。在爱情上,女人自以为是厌恶的东西,其实只是看

透了而已。而在情感上,尤其是少女,她们从来不能正确对

待。她们不是顶礼膜拜,便是藐视鄙夷。莫黛斯特经受了巨

大的心灵痛苦以后,便必然要拿起那块盾牌:她曾经说过,那

块盾牌上镌刻着“藐视”二字。从这时起,在她所谓的“求

婚者的笑剧”中,她扮演的虽是女主角,却可以象毫不相干

的人一样观看这出笑剧的演出。她特别打定主意,要不断地

羞辱德·拉布里耶尔先生。

“莫黛斯特算得救了,”米尼翁夫人微笑着对她丈夫说道。

“她想用极力爱真卡那利的办法来报复假卡那利。”

莫黛斯特的计划果然如此。这种作法未免太俗不可耐,因

此她向母亲倾吐心中的悲哀时,母亲劝她对德·拉布里耶尔

先生只能表现出极大的善意。

“这两个小伙子,”星期六晚上拉图奈尔夫人说道,“肯定

料想不到有多少间谍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我们有八个人观察

他们呢!”

“你说什么,我亲爱的朋友,两个小伙子?”矮小的拉图

奈尔大叫起来,“不是两个,是三个。哥本海姆还没来,我可

以说说。”

莫黛斯特早已抬起了头,所有的人也都跟她一样抬起头

①《无事生非》(1598),莎士比亚的喜剧。

人间喜剧第一卷

来,望着公证人。

‘镩三个钟情的人又来排上队了,而且他已经有情了

......,,

“啊?真的么!……”夏尔·米尼翁说道。

“这个人不是别人,”公证人大肆渲染地接着说,“正是德

·埃鲁维尔公爵先生大人,他也是圣瑟韦尔侯爵,尼沃隆公

爵,巴耶伯爵,埃西尼子爵,国王马厩总管,贵族院议员,马

刺教派和金羊毛教派骑士,西班牙大贵族,诺曼底前任酋长

的儿子。上次他在维勒干家中小住的时候,见过莫黛斯特小

姐。他的公证人昨天从巴耶来到这里,公证人说那位大人当

时就为莫黛斯特不够富有,达不到他的要求而感到遗憾。他

父亲回到法国的时候,家产只剩下了埃鲁维尔城堡,还有一

个姐姐作为城堡的摆设。年轻的侯爵现年三十三岁。伯爵先

生,”公证人满怀敬意地转身向上校说,“我是实实在在受人

之托向你们透透口风的。”

“你问莫黛斯特吧,”父亲回答,“问她愿不愿意在她的鸟

房里再增加一只鸟。至于我嘛,这位国王马厩总管阁下向她

表示关切,我不反对。”

虽然夏尔·米尼翁小心翼翼,不见任何人,天天待在木

屋别墅,每次出门必带着莫黛斯特,可是在木屋别墅总不好

不接待哥本海姆。哥本海姆已在别人面前谈过杜梅发财的事。

杜梅几乎是莫黛斯特的第二个父亲,他离开哥本海姆的

商号时,曾对他说过:

“我以后就给上校当总管。我的全部财产,除了我老婆保

留的那部分以外,以后就给我的小莫黛斯特的子女……”

人间喜剧第一卷

拉图奈尔已经提出的那个很简单的问题,勒阿弗尔的每

一个人也都反复提过:

“杜梅的一份财产就有六十万法郎,他还要给夏尔·米尼

翁先生当总管,那夏尔·米尼翁先生的财产不是不得了吗?”

“米尼翁先生抵达时,乘坐的是自己购买的一艘船,船上

装的是靛蓝染料,”交易所里的人都这么说,“且不算那艘船

值多少,光是船上的货物值的钱已经比他们自己说的那个数

目大了。”

上校在出外经商旅途中精心挑选的仆人,他不想将他们

辞退,因此不得不在安古维尔山下以六个月为期租下一幢房

屋,因为他有一个贴身仆人、一个厨子、一个车夫(厨子和

车夫都是黑人)、一个黑白混血的女仆、两个黑白混血的男仆。

对这些人的忠心耿耿他都可以放心指望。车夫正在为小姐、为

自己的主人物色骑用的马匹,为上校和中尉从巴黎回来时坐

的那部四轮敞篷马车物色驾车的马匹。这辆马车在巴黎购得,

最新款式,上面漆着拉巴斯蒂的家徽,家徽上方还有伯爵一

级贵族头衔的环形装饰。一个人在印度人、香港商人和广州

的英国人极尽奢侈豪华之能事的环境中生活了四年,这些在

他眼里都是区区小事了。勒阿弗尔的巨商,格拉维尔和安古

维尔的居民,对此可是大加评论,五天之内,闹得沸沸扬扬,

那种情形在诺曼底,简直就跟一筒炸药起了火一样,搞得无

人不知,无人不晓。

“米尼翁先生从中国回来带回了几百万,”鲁昂的人说,

“听说他在外几年成了伯爵啦?”

人间喜剧第一卷 383

“他革命…以前就是德·拉巴斯蒂伯爵!”说话的人中有

一个回答道。

“那么,这个二十五年来一直自称夏尔·米尼翁的自由党

人,现在要管他叫伯爵先生喽!……这世道是往哪儿变哟!”

虽然莫黛斯特的父母和朋友都守口如瓶,可是人家都把

她看成是诺曼底最富有的继承人。而且到了这时,人人的眼

睛都发现了她的长处。德·埃鲁维尔公爵先生的姑母和姐姐

在巴耶,当着客厅里全体客人的面,一口咬定夏尔·米尼翁

先生就是有权享受他的贵族头衔和伯爵的家徽,这头衔和家

徽最初是米尼翁红衣主教受封得来的。为了表示对他感恩戴

德,便将红衣主教长袍的流苏和主教的帽子作为家徽的底座

和支架。这位姑母和姐姐以前从维勒干家那边依稀瞧见过德

·拉巴斯蒂小姐,现在她们突然对这个家道中落的家族的家

长异常关切起来了。

“要是德·拉巴斯蒂小姐既富有又漂亮,”年轻公爵的姑

母说道,“那大概要算是这外酋最理想的人家了。再说,这一

位至少是贵族吧!”

这最后一句话是针对维勒干家说的。从前这家人家曾经

屈尊前往维勒干家求婚,双方却没有谈成。

就是这些小事,引出我们这一幕家庭戏剧的另一个人物。

当然这是违背亚里斯多德和贺拉斯的规律的。不过这个姗姗

来迟的人物,其肖像及传记,文字不多,不会使我们行文冗

长。公爵先生在这里不会比他在历史书上所占的位置更大。德

①指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

人间喜剧第一卷

·埃鲁维尔公爵先生大人,是诺曼底最后一任酋长夫妻的老

来子,一七九六年流亡国外期间生于维也纳。现任公爵的父

亲是位老元帅,一八一四年与国王一起回到国内,一八一九

年去世,当时尚未能给他的儿子成亲,虽然他的儿子那时已

经是德·尼沃隆公爵。父亲只给儿子留下偌大的埃鲁维尔城

堡、猎场、几处附属建筑以及一处好不容易赎回的田庄,年

收入总共一万五千法郎。路易十八授予他国王马厩总管的头

衔。到了查理十世治下,他又享受到给贫苦的法兰西贵族院

议员的一万二千法郎津贴。对于这样的家庭来说,国王马厩

总管的薪水和两万七千法郎的年收入哪里够用呢?当然,在

巴黎,年轻公爵可以乘坐国王的车子,在卢浮宫圣托马斯街

王室车马侍从处有自己的公馆。他的薪水可够支付他冬天的

费用,那两万七千法郎用来支付他夏天在诺曼底的费用。这

位大老爷之所以到现在还是光棍,主要是他姑母的过错,而

不是他自己的过错。他那位姑母肯定没读过拉封丹的寓言。…

埃鲁维尔小姐奢望极大,与时代精神背道而驰。因为你没有

钱,纵令是名门贵族,也很难在法国高等贵族阶层中找到富

有的女继承人:高等贵族们的儿子由于财产平均分割而破产,

要使儿子们发财致富,已经有点自顾不暇了,哪里会有大量

财产给女儿呢?要让年轻的德·埃鲁维尔公爵结上一门占便

宜的婚姻,本来就非得奉承、巴结大银行家家族不可,可是

①指拉封丹的寓言《鹭鸶》,讲一只鹭鸶沿河岸徘徊,看到很好的鱼,觉得

还不到进餐的时候,看到别的鱼,又觉得不符合自己的身分,因此都白

白地放过去了;到最后饿得发慌,只好吃一只蜗牛。

人间喜剧第一卷

埃鲁维尔家高傲的小姐恶语伤人,将一个个大银行家家族都

得罪了。王政复辟的最初几年里,从一八一七年到一八二五

年,埃鲁维尔小姐一面寻求有几百万的人家,一面又拒绝了

银行家的女儿蒙日诺小姐。结果是德·封丹纳先生将蒙日诺

小姐娶走了。到末了,由于她的失策,错过了许多好机会后,

她还嫌纽沁根家的财产来路不光彩,不肯成全德·纽沁根夫

人想使女儿成为公爵夫人的野心。国王很想使德·埃鲁维尔

家族恢复昔日的光彩,几乎精心安排了这桩婚事,而且在公

开场合说德·埃鲁维尔小姐的想法荒唐透顶。就这样,姑母

把她的侄子搞得叫人耻笑,而公爵本人确实也引人发笑。确

实,当人世间伟大的事物消逝的时候,会留下一些残渣碎屑,

拉伯雷称之为“掉下来的渣渣”,法国贵族如今真叫我们看见

许许多多的遗老遗少。当然,在漫长的历史中,无论是神职

人员还是贵族,都无需自怨自艾。这光彩夺目的社会上不可

缺少的两大阶层,在历史上都有杰出的代表人物。可是,不

采取公正态度,不在这里指出这个种族的衰退,就象你们可

以从莫尔索伯爵C见《幽谷百合》)那流亡国外的贵族形象,

从德·埃斯巴侯爵(见《禁治产》)那贵族上花的形象中所见

到的那样,岂不是放弃了历史学家这美妙的头衔么!这个出

强人和勇士的种族,高傲的德·埃鲁维尔家族,给法兰西王

权输送了著名的元帅,给教会输送了好几位红衣主教,给瓦

卢瓦王朝输送了不少军官,给路易十四输送了好些骑士、勇

士的家族,是怎样落到这个地步,成了一个软弱多病,较之

比查还要矮小的生物呢?在巴黎不止一处客厅里,当人们听

到禀报法兰西一连串名门望族的姓氏,而看到走进来的要么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个矮小瘦弱、看上去只有一口气的人,要么是个未老先衰,

或者奇形怪状的造物的时候,人们头脑里都会产生这个问题。

想象力能找到的昔日名门望族的标志,一位善于观察的人也

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在这些人身上找到一点线索。路易十五治

下的挥霍无度、生活放荡,这个自私和令人沮丧的时代的狂

啖暴饮,产生出孱弱、衰退的一代。在这一代人身上,往日

的伟大品格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了那套举止。表面的形式,

这就是贵族保留下来的唯一遗产。因此,除了少数例外,人

们可以用蓬巴杜夫人朝代留下的可怜后遗症来解释王朝的垮

台,路易十六也在垮台中送掉了性命。

国王马厩总管这位年轻人,头发金黄,面色苍白,身材

纤细,蓝眼睛,头脑里倒也不缺乏某种尊严。但是他个子矮

小,再加上他在姑母的错误引导下去追求维勒干家的女儿而

一无所获,使他变得十分腼腆。德·埃鲁维尔家族,由于一

个早产儿的缘故,已经差一点绝了后C见“哲理研究”部分

《该死的孩子》)。大元帅——家族中这样称呼被路易十三封为

公爵的那个^、——到八十二岁才结婚,自然这个家族是延续

下来了。这位年轻公爵很喜欢女人。但是他把女人看得太高,

对女人过于毕恭毕敬,顶礼膜拜,只有和谁也不尊敬的女人

在一起时他才感到自在。这种性格使他过着局部的双重生活。

他在客厅中,或者说在圣日耳曼区的小客厅中,对女人极尽

顶礼膜拜之能事,反过来,他又到容易上手的女人那里去报

复。这种生活作风以及他矮小的身材,受病痛折磨一般的面

庞,专门寻求心醉神迷的事的蓝眼睛,都更增加了他的可笑

之处。其实人们说他一切都可笑是非常不公正的,他充满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高尚的情感和风趣。但是他那并不横生的妙趣只有在他感到

很自在的时候才能表现出来。据说女戏子法妮·鲍普莱是他

花了大钱交结的最要好的女友。这位女戏子说起他来,有这

么一句话:“他是一瓶好酒,可是塞子塞得太紧,连起瓶塞的

起子都要用坏的!”

国王马厩总管对美丽的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当然只有爱

慕的份儿。她谈到他时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她说,“他好

象精雕细刻的一件首饰,拿给人看的时候多,真正佩戴的时

候少,于是就留在首饰匣的棉花团里。”

这句话使他痛苦万分,可是不幸得很,正象任何巧妙的

恶语中伤一样,这句话大家都广为传诵。

德·埃鲁维尔公爵虽然是一位杰出的骑手,可是就连国

王马厩总管这个官职名称,也由于与他的长相对比强烈,而

使心地善良的查理十世发笑。人也跟书籍一样,有时到了为

人所赏识时,已经为时过晚。德·埃鲁维尔公爵在维勒干家

小住求婚未成的时候,莫黛斯特曾依稀见过他。每见他走过,

上述这一切想法便不由自主地从她头脑中闪过。但是,在她

目前所处的境况中,她明白,为了不致受任何一个卡那利的

摆布,德·埃鲁维尔公爵的追求是多么重要。

“我看不出,”她对拉图奈尔说,“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德

·埃鲁维尔公爵。虽然我们家境贫寒,”她狡黠地望着她父亲

接着说下去,“可我正在成为继承人。我最后总要表一个态的

嘛……哥本海姆的眼神一周以来变化多么大,你们没看见吗?

他因为无法将到这儿来玩惠斯特牌算到对我表示无言爱慕的

账上,心里很难过呢!”

人间喜剧第一卷

“嘘!我的宝贝,”拉图奈尔夫人说道,“他来了。”

“阿尔图老爹伤心死了,”哥本海姆走进来,对米尼翁先

生说道。

“为什么?……”德·拉巴斯蒂伯爵问道。

“人家说维勒干就要付不出钱了,而交易所认为你有几百

万呢……”

“人家不知道我在印度下了多少本,”夏尔·米尼翁口气

很冷淡地回击道,“而且我也没想到要把我的经营情况给公众

交底。杜梅,”他附在朋友耳边说,“如果维勒干手头拮据,我

们大概就可以回到我原来的房子去住了,我们可以将他原来

给我们的现钱如数奉还。”

这就是命运安排的序幕。就在这当儿,卡那利和拉布里

耶尔以报信人为前导,于星期日早晨抵达了亚摩里夫人的小

楼。听说德·埃鲁维尔公爵、他的姐姐和他的姑母星期二也

要来,他们以健康不佳为借口,在格拉维尔租了一幢房子。看

到这种竞争的势头,交易所里的人都说,多亏米尼翁小姐,安

古维尔的房租要涨价了。

“这样搞下去,她要把安古维尔变成医院了!”维勒干家

的二小姐因为当不上公爵夫人而伤心失望,便这样说道。

《女继承人》这出永叵的喜剧,就要在木屋别墅上演了。

在莫黛斯特此刻的心情下,而且按照她开玩笑的说法,这出

戏自然也可叫做《少女的表态》。她在幻想破灭之后,已经下

定决心,只有遇到一个品格使她完全满意的人,她才会同意

嫁给他。

到达安古维尔的第二天,当时还是挚友的两位情敌,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备那天晚上在木屋别墅首次登台。他们星期天一整天和星期

一上午都忙着开箱子拿东西,把亚摩里夫人的小楼占下来,以

及进行小住一个月所必需的各种安排。再说,诗人卡那利所

处的见习大使的地位,允许他采取不少阴谋诡计,他什么都

算计好了。可能他抵达勒阿弗尔的消息已经引起了轰动,也

会在木屋别墅产生一些反响。于是他打算充分利用这种轰动。

以健康不佳为理由,他没有出门。拉布里耶尔则到木屋前面

去散步两次,因为他已经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在爱恋了。他

深怕自己令人讨厌,似乎觉得自己的前程已经阴云密布。星

期一两位朋友下楼吃晚饭时,两人都已为这最重要的第一次

访问穿戴完毕。拉布里耶尔的衣着与著名的星期天教堂相会

那次一模一样。但是现在他把自己看成是某一恒星的卫星,只

好听凭自己所处地位的命运摆布。卡那利既没有忘记穿黑色

大礼服,也没有忘记佩带勋章,更没有忘记那巴黎沙龙的优

雅风度。这种优雅的风度,通过他与其保护人绍利厄公爵夫

人的交往,通过与圣日耳曼区最上等社交界的接触,在他身

上已经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花花公子衣着讲究的每一细节,

卡那利都样样做到,而可怜的拉布里耶尔就要以毫无希望的

人那种随它去的模样出现。

热耳曼侍候两位主人吃饭时,看见对比如此鲜明,情不

自禁地微微一笑。上第二道菜的时候,他颇有外交风度地走

进来,或者说得更确切一些,是颇为忐忑不安地走进来。

“国王马厩总管先生到了格拉维尔,”他小声对卡那利说

道,“目的是医治与德·拉布里耶尔先生和男爵先生患的同样

的疾病,男爵先生可知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小个子德·埃鲁维尔公爵吗?”卡那利失声大叫。

“对,就是他,先生。”

“他也是为德·拉巴斯蒂小姐而来的吗?”拉布里耶尔涨

红了睑问道。

“是为米尼翁小姐而来!”热耳曼回答道。

“我们让人家要了!”卡那利注视着拉布里耶尔,叫道。

“啊!”爱乃斯特赶忙顶他一句,“这是自动身以来你第一

次说‘我们’。直到此刻为止,你一直是说‘我’怎么样,

‘我’怎么样的!”

“你真了解我。”梅西奥哈哈大笑起来,回答道,“可是我

们争不过国王封的官,争不过公爵的头衔和贵族院议员,也

争不过法国行政法院根据我的呈文刚刚批给德·埃鲁维尔家

族的沼泽地!”

“这位大人,”拉布里耶尔半真半假地说道,“可以用他姐

姐给你开一张安慰卡嘛!”

正在这时,仆人禀报德·拉巴斯蒂伯爵先生驾到。两个

年轻人听到伯爵说话的声音,立即站起身来,拉布里耶尔急

忙迎上前去给他介绍卡那利。

“在巴黎您去看过我,我这是回访!”夏尔·米尼翁对年

轻的审核官说道,“来的时候我又得知,还能与我们当代一位

伟大的诗人见面,我真是加倍高兴。”

“伟大?……先生,”诗人微微笑着回答,“在一个以拿破

仑的统治为序幕的世纪里,不可能有任何伟大的东西。首先,

我们是一个遍处产生所谓伟大诗人的民族!……其次,二流

才子们将自己装扮成伟大天才的模样,装得那么象,以致根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本不可能有什么名气很大的人了。”

“正是这个原因,才使您投身政界么?”德·拉巴斯蒂伯

爵问道。

“政界也是一样,”诗人说,“再也不会有什么伟大政治家

了,只会有一些或多或少涉及伟大事件的人。您想想看,先

生,宪章把纳税额当成军备额,在这样的宪章给我们规定的

制度下,只有您到中国去寻求的东西——财富,才是实在的

东西。”

梅西奥很自呜得意,对自己给未来的岳丈留下的印象也

很满意,他转身吩咐热耳曼:“在客厅里上咖啡,”说着,一

面请这位巨商离开餐厅到客厅落座。

“伯爵先生,”这时拉布里耶尔说道,“我正感到为难,不

知怎样将我的朋友带到您家去呢,您这样一来就解救了我,我

真感谢您。您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还这么机智……”

“嘿!普罗旺斯人个个都有这么点机智,”夏尔·米尼翁

说道。

“啊,您是普罗旺斯人吗?……”卡那利高声叫道。

“请原谅我这位朋友,”拉布里耶尔说道,“他还不曾象我

一样研究过拉巴斯蒂家族的历史。”

听到“朋友”这个字眼,卡那利意味深长地看了爱乃斯

特一眼。

“您的健康状况允许的话,”普罗旺斯人对伟大诗人说道,

“我请您今晚光临寒舍,这将是值得铭记的一天,正如古人所

说,albo 11(]ta』1da laI)illo。…。虽然在小小的屋舍里接待如

①拉丁文:要用白色大理石来作标志,意指值得树碑纪念的伟大日子。

人间喜剧第一卷

此鼎鼎大名的人物,我们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这可以满足

小女迫不及待要见您的心情。小女对您赞赏备至,还把您的

诗配上了曲谱呢!”

“看,您有比名气更好的东西,”卡那利说道,“如果爱乃

斯特说的话属实,您是金屋藏娇呢!”

“噢!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女孩子,你们会觉得十分土

气的,”夏尔说道。

“对这土气的人,据说连德·埃鲁维尔公爵也紧追不舍

呢!”卡那利语气生硬地高声叫道。

“噢!”米尼翁先生带着南方人那种使你上当受骗的天真

表情,接口说道,“我让我女儿自己作主。公爵也好,亲王也

好,普通人也好,对我来说,什么都无所谓,甚至一位奇才

也是如此。我不愿意作任何承诺,反正我的莫黛斯特选中的

小伙子就是我的女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的儿子,”说这

句话时,他朝拉布里耶尔看了一眼。“有什么办法呢!德·拉

巴斯蒂夫人是德国人,她不同意我们的标准。我呢,我也就

让我们家的两个女的牵着鼻子走。我一向是喜欢坐马车甚于

坐椅子…的。这些很严肃的事情,我们现在可以谈谈笑笑,因

为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没见过德·埃鲁维尔公爵。我不相信父

母作主强加于子女的夫婿,也不相信通过第三者撮合的婚

事。”

“我们这两个年轻人正想寻找婚姻幸福的点金石,您这番

①此处是个文字游戏:“坐马车”与上句的“牵着走”相联系;“坐椅子”指

法官断案。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话对我们来说真是一篇既令人失望又令人鼓舞的声明。”卡那

利说道。

“如果明文规定父母、女儿和求婚者完全自由,您不觉得

这很有用,很必要,而且很策略吗?”夏尔·米尼翁问道。

拉布里耶尔瞪了卡那利一眼,卡那利便不再作声,于是

他们泛泛地谈了谈。在花园里转了几圈,然后父亲告辞,等

待着两位朋友来访。

“这是要打发我们走,”卡那利大叫道,“你跟我一样明白。

再说,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在国王马厩总管和我们两人之

间,不论我们怎样迷人,我也不会犹豫不决的。”

“我看倒不一定,”拉布里耶尔回答,“我认为这位正直的

老兵前来,一是迫不及待地要见你,二是向我们声明他取中

立态度,同时也把他的家门向我们敞开。莫黛斯特对你的名

声十分倾倒,又受了我的外表的蒙蔽,正好在诗歌与实在之

间举棋不定。我代表着实在,真是倒霉。”

“热耳曼,”贴身仆人进来撤走咖啡,卡那利对他说道,

“吩咐套车。过半个小时我们出发,到木屋别墅去以前,我们

先溜达溜达。”

两位年轻人都迫不及待地要见到莫黛斯特。可是拉布里

耶尔是既想见又怕见,卡那利则踌躇满志,信心十足地向前

走去。爱乃斯特对父亲十分热情,刚才又用恭维话满足了商

人的贵族自豪感,相比之下,显得卡那利很笨拙。这一切都

使诗人下定决心,要好好扮演一个角色。梅西奥决定,一方

面要施展出他全部引诱人的本领,一方面又要装作满不在乎

的样子,对莫黛斯特不屑一顾,以刺激少女的自尊心。他是

人间喜剧第一卷

美貌的绍利厄公爵夫人的高足,一向以对女人了如指掌而闻

名,在这方面,他真可以算是名不虚传。实际上,正象那些

享受到一个女人的爱情的男子一样,他并不了解女子。可怜

的爱乃斯特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沉浸在对真正爱情的恐惧之

中,他一直默不作声,预感到伤心受辱的少女会怎样对他大

发雷霆,轻视蔑视,不屑一顾。与此同时,卡那利象准备在

一个新剧本中扮演主角的演员一样,也在默默地作着准备。自

然,这两个人谁都不象是兴高采烈的样子。何况,对卡那利

而言,事关重大利害。他与绍利厄公爵夫人之间深情厚谊,紧

紧相连,已将近十年,只要他稍一想到结婚,那种情谊就要

破裂。虽然他用身体倦怠这样平庸不堪的借口给他的出游涂

上了保护色,但这种借口女人是永远不信的,即使是真的,她

们都不信。因此他颇受良心的责备。他使用“良心”这个字

眼,拉布里耶尔觉得实在太假惺惺了。诗人将自己的不安告

诉他的时候,他就耸耸肩膀。

“你的良心,我的朋友,在我看来,无非是害怕失去德·

绍利厄夫人的疼爱的同时,又失去虚荣带来的快乐、许多实

实在在的好处和多年来的习惯而已。如果你在莫黛斯特这边

得到成功,对于八年来已经割过一次又一次的激情长出来的

乏味的再生草,你一定毫不留恋地丢弃。要是你说,怕你的

保护人得知你来此地小住的真正动机,会老大不高兴,那我

倒一听就信。放弃了公爵夫人,在木屋别墅又没成功,这赌

注下得可大了。你是把这种思来想去当成懊悔了吧!”

“你一点也不懂感情,”卡那利心烦意乱地说,那情形正

象一个人本来要求别人恭维,得到的却是大实话一般。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个重婚的人回答十二名陪审员时,大概就是这么说

的,”拉布里耶尔哈哈大笑地顶撞他。

这句俏皮话使卡那利又产生了一个很不好的印象。他觉

得拉布里耶尔太有头脑,也太放肆,当秘书不行。

车夫穿着卡那利仆人的号衣,驾着一辆光彩夺目的四轮

马车来到。

木屋别墅的人正在等待着这两个求婚者。这篇故事中的

人物,除了公爵和比查以外,也都聚集在这里。马车的到来

自然在木屋别墅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哪个是诗人啊?”拉图奈尔夫人听到马车的声音,便跑

到窗口站定往外瞧,她向杜梅问道。”

“就是走路的架势象个军乐队队长的那个,”银钱总管回

答。

“啊!”公证人老婆端详着梅西奥,只见他摇头摆尾,故

意让人瞧。

要说这世界上确有心地单纯的人,那就要数杜梅了。他

的评判未免苛刻,不过倒颇为正确。所有比崇拜自己的男子

年纪大的女人,对这些男子总是极尽阿谀奉承、娇惯之能事,

那位贵妇对卡那利也是如此。由于她的过错,卡那利在精神

上也是一个那喀索斯。一个已到中年的女人,想要使一个男

子永远眷恋她,开始时总是将他的缺点也奉若神明,以便使

任何人都无法与她竞争。这个男人对这种精妙的吹捧很容易

习以为常,而一个对手刚开始时却找不到达种吹捧的窍门。那

些自命不凡的人,妄自尊大的人,如果不是生来如此的话,那

么就是这种女性劳动的产物。卡那利年纪轻轻就被美貌的绍

人间喜剧第一卷

利厄公爵夫人抓到手里,他心里想,这个女人的口味是具有

法律效力的,既然自己这种矫揉造作的劲很讨这个女人欢喜,

想必这矫揉造作就很有道理。虽然这些细微区别非常非常微

妙,要指出也还是可以办到的。梅西奥具有朗诵天才,一向

为人所称道。过分讨好的赞扬之辞将他的天才引上了过分夸

张的道路。一般来说,无论是诗人还是演员都不会在这种道

路上停留的。正因为如此,人家谈到他时[f乃是德·玛赛说

的话),说他不是朗诵诗,而是象鹿发情时那样高声呜叫,因

为他声音拖得很长,自我倾听。用后台的行话来说,卡那利

“拖腔太长”。他可以向自己的听众投过探询的眼风,可以作

出自呜得意的姿态,也可以借助于演员称之为“荡秋千”的

那种摇头摆尾的表演手段。正象艺术界创造的一切一样,“荡

秋千”这个词也非常有特色。何况还真有人效法卡那利,卡

那利于是成了这一派的首领。这种夸张的朗诵方法对他的谈

话也稍有影响,他讲话时也带一种朗诵腔。从他和杜梅的谈

话中,诸位对此也可窥见一斑。一个人一旦思想上变得极喜

欢卖弄,举止上也必然表现出来。卡那利后来甚至连走路姿

态也有了节奏,发明出各种姿势,偷偷地在镜子里自顾自盼,

让谈吐也和自己神气活现的姿态相一致,等等。他对自己要

产生什么效果太关心了。专门喜欢嘲弄人的勃龙代不止一次

跟人打赌说,如果他死死盯住这位诗人的鬈发、靴子或者礼

服的燕尾瞧,就能使梅西奥狼狈不堪。这办法还果然灵验。这

些风雅的动作开始时对于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来说是一张通行

证,十年以后,梅西奥已显得身心疲惫,这一套把戏就变得

更加陈旧过时。社交生活对男人和对女人都一样令人疲倦,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定公爵夫人比卡那利大二十岁这一点,对他的压力比对她

还大,因为社交界人们见她依然那么美丽,睑上依然没有皱

纹,依然不涂脂粉,依然冷酷无情。可叹的是,当他们朴素

的香气发出哈喇味的时候,当他们目光的亲切味道已经变得

如戏剧程式一般的时候,当他们的面部表情已经变得矫揉造

作的时候,当他们骗人的风趣已经使人看出烤焦的空架子的

时候,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没有朋友来提醒他们。只有

超人的天才才会象蛇一样自我更新。而且,在风度上和在各

种事情上一样,唯一不衰老的东西是心地。心地善良的人单

纯朴实。卡那利,诸位都知道,他心肠冷酷。他滥用自己漂

亮的眼神,经常无缘无故地表演沉思默想时双眼出神的那股

劲。总而言之,对他来说,赢得别人的赞美就是一桩生意,他

想从这桩生意里大赚特赚。他恭维人的方式,肤浅的人看来

似乎很迷人;精细的人却觉得是一种冒犯,因为这种俗不可

耐的、过火的阿谀奉承,一听就能猜出他肚里的盘算。确实,

梅西奥象个宫廷弄臣一般,满口谎言。德·绍利厄公爵以外

交大臣身分不得不登上讲坛的时候,并没有产生什么了不起

的效果,梅西奥竞然厚颜无耻地对德·绍利厄公爵说:“阁下

真是讲得太精彩了!”

象卡那利这种人,由于一次又一次地碰些小钉子就不再

矫揉造作的,能有几个呢!……在圣日耳曼区金碧辉煌的客

厅里,人人都准时献上自己那份滑稽可笑作为赠礼。在那里,

这一类大言不惭、装模作样,或者说神经紧张,以极度奢侈、

美服华冠为背景,或许还能为之稍稍开脱,把这些都看成小

小不然的缺点。可是到了外酋的背景上,笑料属于与此相反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类别,这些缺点就显得十分突出。再说卡那利既精神紧张,

又矫揉造作,公爵夫人将他投进了模具,他早已成形冷却,根

本无法焕然一新了。加之他又是百分之百的巴黎人,也可以

说,是百分之百的法国人。巴黎人看到并不是处处都跟巴黎

一样,感到惊异万分,法国人看到并不是处处都跟法国一样,

也感到惊讶不已。情趣高雅应该以阿西比亚得…这位绅士为

楷模,既使自己入境随俗,又不太失去自己独具的特点。真

正的风度是富有弹性的。它能适应各种不同的境况,能与各

个不同社会阶层打成一片,懂得什么时候该穿上粗布长袍上

街,单是这种穿法就够出类拔萃的了,根本不是象某些布尔

乔亚女子那样,在大街上拖着羽毛和大红大绿的花衣裳大肆

卖弄。

那个更多地是为自己着想而爱他,而不是为他本人着想

而爱他的女人,处处给卡那利出谋划策。卡那利老想横行霸

道,不论到哪里都摆出他那一套。他以为欣赏他的特殊观众,

他走到哪儿,就会跟到哪儿,——这是巴黎某些大人物共同

的错误。

诗人按照精心设计的动作进入客厅,拉布里耶尔却象一

条怕挨打的狗,悄悄溜进了客厅。

粗“咦!这不是我那位老兵吗!”卡那利先向米尼翁夫人

说了一句客套话,又向各位女眷致意以后,看见了杜梅,便

说道,“您现在算放心了吧,是不是?”他用夸张的动作向杜

①阿西比亚得(约公元前450 404),希腊名将,苏格拉底的学生。多才多

艺,极善辞令,且相貌俊美,风度极佳。

人间喜剧第一卷

梅伸过手去,接着说,“可是,见到小姐的模样,您那种焦虑

的心情就完全可以理解了。我那次谈话指的只是下界的女子,

而不包括天使。”

这句话弄得大家莫名其妙。从每人的态度上看得出来,大

家都想知道这谜底是什么。

“啊!拿破仑眼力不错,找到了这样钢铁般坚强的人作基

柱,试图在上面建立起庞大的帝国。这个帝国太庞大,自然

也就长不了。能使一个这样坚强的人动起感情来,我真把这

看作是一次伟大的胜利呢!”诗人明白大家都盼望他说个明

白,于是接着说,“对于这一类事情,只有时间能起作用!可

是,这真的是一次我应该引以为骄傲的胜利么?不,这跟我

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思想对事实的胜利。我亲爱的杜梅先

生,你参加的那些战斗,伯爵先生,你得到的那些英雄的头

衔,不都是如此么?总之,战争是拿破仑的思想所借助的形

式。这些事情,至今还留下什么呢?掩盖了战争痕迹的野草

毫无所知,种上的庄稼也说不出昔日的战场如今安在。如果

没有历史学家,没有文学,将来就可能对这个英雄的时代一

无所知!所以,你们十五年的英勇奋战归结起来,只不过是

一些思想而已,而能够拯救帝国的,正是这些思想,正是诗

人会将它写成诗篇!一个善于赢得这类战役胜利的国家,也

应该善于歌颂这些战役!”

卡那利住了口,向每人的面孔投过一瞥,准备征收外酋

人应该向他缴纳的惊讶表情的贡品。

“先生,”米尼翁夫人说,“您一定会相信,我看不见您的

模样心里多么难过。可是您给了我听您讲话的快乐,这种快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乐补偿了我的痛苦。”

莫黛斯特早就打定主意要做出认为卡那利出类拔萃的样

子。她的衣着打扮与本故事开始的那一天完全一样。听着卡

那利的谈吐,她痴呆呆地坐在那里,早已放松了手中的刺绣

活计,只有一根棉线还绕在她的手指上。

“莫黛斯特,这是德·拉布里耶尔先生。——爱乃斯特先

生,这是我的女儿,”夏尔发现那位秘书坐的地方太不显眼,

便这样说道。

少女冷淡地向爱乃斯特鞠了一躬,朝他看了一眼。那眼

光大概能向所有的人证明,这是她第一次与他见面。

“对不起,先生,”她对他说,睑并没有红,“我对我国最

伟大的诗人极为钦佩,在我的朋友们眼中,这大概可以作为

一个理由,足以原谅我只看到了他一个人。”

莫黛斯特的美貌已使审核官神魂颠倒。她说话的声音,又

象马尔斯小姐…那久负盛名的嗓音一样,清脆而且顿挫分明,

更使可怜的审核官着迷。他在惊异之中,竞回答了一句极为

精彩的话——如果这句话是真心的话!

“他是我的朋友,”他说。

“那么,您原谅我了,”她应答道。

“更甚于朋友呢,”卡那利抓住爱乃斯特的肩膀,象亚历

山大大帝靠在俄菲斯提翁…肩膀上那样靠在爱乃斯特的肩膀

上,高声叫道,“我们相亲相爱,情同手足……”

①马尔斯小姐(1779 1 847),法兰西喜剧院著名演员。

②俄菲斯提翁(公元前? 324),亚历山大大帝的宠臣。

人间喜剧第一卷

拉图奈尔夫人打断伟大诗人的话,将爱乃斯特指给矮小

的公证人看,并对爱乃斯特说:

“先生不就是我们在教堂见过的那位陌生人吗?”

“那为什么不可以呢?……”夏尔·米尼翁见爱乃斯特睑

涨得绯红,便这样辩驳。

莫黛斯特始终态度冷淡,又拿起了手中的刺绣活。

“夫人大概说得不错,我到勒阿弗尔来过两次。”拉布里

耶尔回答,说着便坐到杜梅身边。

卡那利已被莫黛斯特的美貌所惊呆,误解了她表示的钦

佩之意,于是因自己的表演获得完全成功的效果而得意洋洋

起来。

“一个天才人物,若是他身边没有什么忠诚的朋友,说不

定我就会认为他是铁石心肠了,”为了恢复被拉图奈尔夫人笨

拙的一着所打断的谈话,莫黛斯特说道。

“小姐,爱乃斯特的忠诚可以使我相信,我在这方面还不

坏,”卡那利说,“这位亲爱的皮拉得斯…浑身是才气,天下

太平以来我国最伟大的首相当政期间,他是首相的半边天呢。

他的地位相当可观,倒同意给我作政治上的家庭教师。他教

我政务,以他的经验哺育我,而实际上他满可以指望更好的

前程。啊!他比我强……”

梅西奥见莫黛斯特作了一个手势,便风度潇洒地说道:

①根据希腊神话,皮拉得斯是斯特洛菲俄斯的儿子,俄瑞斯忒斯的好友。他

帮助俄瑞斯忒斯报了杀父之仇。卡那利用此典故比喻他和受乃斯特之司

的亲密关系。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所表达的诗意,他都藏在心里。我之所以当着他的面

这样说,那是因为他简直象修女一样谦虚。”

“好了,好了,”拉布里耶尔手足无措地说,“亲爱的老兄,

你这样子,简直跟母亲想给女儿找婆家一样。”

“先生,”夏尔·米尼翁向卡那利发问,“您怎么会想到要

成为一位政治家的呢?”

“对于诗人来说,这简直就是认输,”莫黛斯特说,“政治

是谋求实利的人的出路……”

“啊,小姐!如今,政治讲坛是世界上最大的舞台,它代

替了往日骑士的狭小天地;象往日军队是所有勇敢者的荟萃

之地一样,政治讲坛也将是群英荟萃之处。”

卡那利跨上他的战马驰骋起来,大谈特谈政治生活,讲

了足足有十分钟。什么“诗歌是政治家的先导”呀,“当今,

演说家已成为高尚的普及家,传播思想的牧师”呀,什么

“诗人能给自己的国家指出未来的道路,难道他就不再是诗人

了么?”呀,他引用夏多布里昂的例子,认为总有一天人们会

意识到,夏多布里昂在政治方面要比他在文学方面的成就还

要重大。他还说什么“法兰西政治讲坛即将成为人类的灯

塔”,“现在,口头的斗争已经代替了往昔战场上的争斗”,

“议会的某一次会议抵得上奥斯特利茨战役…,演说家的表现

足以与将军们媲美,他们在议会里也和将军在战场上一样会

丢掉性命,灰心丧气,损兵折将,他们在议会累得精疲力尽,

①一八0五年十二月二日,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拿捷克斯洛伐克的斯拉

夫科夫市)大破俄奥联军,史称奥斯特利茨战役。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亚于将军们打仗弄得精疲力尽”,“发言难道不是一个人可

以容许自己进行的一种最可怕的挥霍吗,它所挥霍的是生命

的津液呀”,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这一即兴演说,由时髦的老生常谈构成,但又披上了华

丽的辞藻和新鲜词汇的外衣,其目的是要证明,卡那利男爵

有朝一日大概会成为政治讲坛上的名人。这篇演说使公证人、

哥本海姆、拉图奈尔夫人和米尼翁夫人都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莫黛斯特好象是在看戏,而且对演员怀着热情,与坐在她前

面的爱乃斯特完全一样。这些句子,审核官简直可以倒背如

流,但是他通过少女的眼光倾听着,对她爱得发狂。在阅读

莫黛斯特的信件和给她写信的时候,他在头脑中创造了各种

不同的莫黛斯特形象。对这位真正钟情的人来说,现在,真

正的莫黛斯特已经使那些想象中的莫黛斯特黯然失色了。

卡那利已事先定好了这次拜访的时间长短,他不愿意给

他的赞美者留下腻烦的工夫。拜访结束时,夏尔·米尼翁先

生邀请他们下星期一来家进晚餐。

“到那时候我们就不住在木屋别墅了,”德·拉巴斯蒂伯

爵说,“现在这里又成了杜梅的住宅。我要回到原来的住宅去。

刚才在我的朋友拉图奈尔家里,我已经与维勒干先生签订了

定期赎买合同,六个月为期……”

‘lf旦愿你刚才借给维勒干的那笔钱,他不会来还给你

……”杜梅说。

“到了那边,”卡那利说道,“您的住宅就与您的财富比较

相称了……”

“是与人家猜测的我的财富比较相称,”夏尔·米尼翁迅

人间喜剧第一卷

速地回答。

“这位圣母马利亚,”卡那利向莫黛斯特转过身,迷人地

鞠了一躬,说道,“若是没有一个与她天仙般的完美相称的环

境,岂不是莫大的不幸么!”

卡那利关于莫黛斯特所说的话,就是这么一句,因为他

早已打定主意故意不看她,故意装出自己是一个根本没想到

要结婚的人。

“啊,我亲爱的米尼翁夫人,他多么有风趣啊!”待到两

位巴黎人将花园的黄沙踩在脚下发出沙沙声响时,公证人老

婆说道。

“他是不是有钱?问题的关键在这儿,”哥本海姆应声说

道。

莫黛斯特俯在窗口,不放过伟大诗人的每一个动作,对

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看都不看一眼。待到米尼翁返回

客厅,待到四轮马车拐弯时,两位朋友最后向莫黛斯特招了

一下手。莫黛斯特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以后,大家就热烈地讨

论起来,就象外酋人第一次见到巴黎人以后对他们进行评论

一般。拉图奈尔夫人、莫黛斯特和她母亲三人组成大合唱,对

卡那利交口称赞。哥本海姆则反复说着那句话:“他是不是有

钱?”

“有钱?”莫黛斯特回答,“嗨!这有什么关系?德·卡那

利先生是注定要在国家中占据高位的人,你们没看出来吗?他

有的东西胜过财富,他拥有的是获得财富的手段。”

“他将来会当大臣或者大使,”米尼翁先生说。

“不管怎么说,纳税人大概也得支付自己的葬礼费用,”矮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小的拉图奈尔说道。

“那是为什么呢?”夏尔·米尼翁问。

“我看他这个人会把所有钱财都吞掉,所谓赢得财富的手

段,不过是莫黛斯特小姐慷慨相赠的美名罢了。”

“诗人将莫黛斯特当成是圣母马利亚,莫黛斯特怎能对他

不慷慨呢?”小个子杜梅说道,他仍然保持着原来对卡那利产

生的反感。

自从米尼翁先生归来以后,拉图奈尔和杜梅任凭自己一

次下十法郎的赌注,这下子哥本海姆更是每次非布置好惠斯

特牌桌不可了。

“喂,我的小天使,”父亲在窗台边对女儿说道,“你得承

认爸爸考虑周到了吧!如果你今天晚上就吩咐从前给你做衣

服的巴黎裁缝做衣裳,吩咐各商店送东西来的话,一个星期

之内,你就可以以继承人光彩夺目的姿态出现了;同时我也

有时间把全家在原来的住宅里安顿下来。你有一匹漂亮的小

马,别忘了给自己做一身骑马装,国王马厩总管应当受到这

种关切……”

“特别是我们有许多客人要一道去散步,”莫黛斯特说,她

的面颊上又显出健康的气色。

“那个秘书没说什么话,”米尼翁夫人说道。

“那是个小笨蛋,”拉图奈尔夫人回答,“诗人对所有的人

都很关切。他懂得就租小楼问题感谢拉图奈尔的照应,他对

我说,看来拉图奈尔先生征求了一位妇女的审美意见。那另

外一个人呢,呆在那里,面色阴沉象个西班牙人,两眼直勾

勾的,那样子好象恨不得把莫黛斯特吞下去。他要是那么瞧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非叫我害怕不可。”

“他的音色不错,”米尼翁夫人指出。

“他以前到勒阿弗尔来,一定是为诗人了解米尼翁家族的

情况的,”莫黛斯特偷眼望着她父亲说,“我们从前在教堂里

看见的确实是他。”

这么解释爱乃斯特的勒阿弗尔之行,杜梅夫人、拉图奈

尔夫人和拉图奈尔先生都表同意。

“爱乃斯特,你知道吗?”刚走出木屋别墅二十步,卡那

利就大喊大叫起来,“我在巴黎上流社会里,没看见一个待嫁

姑娘可以与这个可爱的姑娘相比!”

“唉!这就行了,”拉布里耶尔心酸地回答,“她爱你,或

者说,她会爱上你。你的名气已经使事情成功了一半。简而

言之,一切都已为你安排停当。下次你自己去吧!莫黛斯特

对我蔑视到了极点,她是对的。我何必要自己找罪受,去赞

美、向往、爱慕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呢!”

卡那利安慰了拉布里耶尔几句,话语里流露出他重新实

践了恺撒名句…的得意心情。然后卡那利又表示他想要和德

·绍利厄公爵夫人一刀两断。拉布里耶尔受不了这场谈话,借

口要去欣赏夜景,让马车停下,自己下了车。他象疯子一样

朝海边跑去,在那里一直呆到晚上十点半。他好象精神错乱

一般,一会儿疾走如飞,自言自语,一会儿又站住不动或者

坐下,倒叫两个值勤的海关人员惴惴不安起来,可他自己一

①指恺撒向国人告捷的名句:v eni,vidi,vici,意为:我来了,看见了

战胜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点也没发觉。

他从前爱的是莫黛斯特受过教育、才气横溢和她那咄咄

逼人的天真直率。刚才的见面又使他在十天以前将他带到勒

阿弗尔教堂来的各种各样的原由上,增加了对她的美貌的倾

慕,即没有理智的爱情,无法解释的爱情。

他再次来到木屋别墅,比利牛斯狗在他身后疯狂吼叫,使

他无法尽情享受凝望莫黛斯特窗扉的快乐。在爱情上,一个

钟情的男子干出的这一类举动都是不算数的,正象画家最后

一层油彩将前面的辛勤劳动遮盖住,那从前的辛劳也不算数

一样。可是这些举动正是整个的爱情,就象油彩埋没的辛劳

正是整个的艺术一般:正是从这里面产生了伟大的画家和真

正的情人,观众和女子最终是会爱慕他们的,可惜常常为时

过晚。

“好吧,”他大喊大叫道,“我要留下,我要忍受痛苦折磨,

我要见她,我要单恋她,为自己着想爱她!莫黛斯特将是我

的太阳,我的生命,我要借她的气息来呼吸,我要以她的欢

乐为欢乐,我要因她的痛苦而消瘦,哪怕她成为卡那利这个

自私自利的家伙的妻子……”

“这才叫爱呢,先生!”路边灌木丛中发出一个声音说,

“哎呀,怎么!人人都爱慕德·拉巴斯蒂小姐么?……”

接着,比查突然出现,注视着拉布里耶尔。拉布里耶尔

强忍怒气,就着月光,挑衅地打量了这个侏儒一眼。他不回

答侏儒的问话,向前走了几步。

“咱们都是在一个团队作战的士兵,彼此应该更有点情

义!”比查说,“您不喜欢卡那利,我也没为他神魂颠倒。”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是我的朋友,”爱乃斯特答道。

“啊!原来您是他的小秘书,”侏儒反唇相讥。

“先生,”拉布里耶尔针锋相对地回答,“请您明白,我谁

的秘书也不是。我很荣幸,在王国的一个最高一级机构供职。”

“我很荣幸地向德·拉布里耶尔先生致意,”比查说,“我

本人,很荣幸,是勒阿弗尔最高级顾问拉图奈尔先生的首席

文书。当然我的地位比您的地位优越,这就是四年以来我有

幸几乎每天晚上见到莫黛斯特·德·拉巴斯蒂小姐,而且我

打算象国王的一个奴仆生活在杜伊勒里宫那样生活在她的身

边。即使有人将俄国的王位送给我,我也要回答:‘我太爱阳

光了,不去!’先生,这还不足以对您说明,在一切有关财产

和声誉的事情上,我对她的关切超过关心我自己吗?德·绍

利厄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爱上了热耳曼先生,她对这个迷人

的贴身男仆在勒阿弗尔住这么长时间已经感到担心。如果她

一面给女主人梳头,一面抱怨……您以为那敲陧无礼的德·

绍利厄公爵夫人会容忍德·卡那利夫人的幸福么?……”

“您怎么知道这些事情?”拉布里耶尔打断比查的话,问

道。

“首先,我是公证人的文书,”比查回答,“难道您没看见

我背上这个鼓包么?先生,这鼓包里装的全是创造发明。我

成了菲洛塞娜·雅克曼小姐…的表兄。这位小姐生在翁弗勒,

我母亲也生在翁弗勒,娘家姓雅克曼……在翁弗勒,有雅克

曼家族十一个支系。我的表妹,心里惦记着继承我家的一份

①这是德·绍利厄公爵夫人贴身女仆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一卷

遗产,跟我讲了好多事情,其实这份遗产是否能继承得上,还

渺茫得很呢……”

“公爵夫人报复心可大啦!……”拉布里耶尔说道。

“对,菲洛塞娜对我说过,象一位王后一样。公爵先生只

是她的丈夫,并无其他建树,她到现在还没有原谅他,”比查

接茬说道。“她恨谁就恨得要死,正如她爱谁也爱得要命一样。

她的性情、衣着、口味、宗教信仰以及她狭窄的心胸,我都

知道,因为菲洛塞娜将她的外表和内心都向我揭露得一清二

楚。我还上了一趟歌剧院,为的就是看看德·绍利厄夫人的

模样,我那十个法郎算没白花G吝不是指看的戏)!要不是我

那位所谓表妹告诉我,她的女主人已经过了五十春,我还真

以为算她三十岁就已经够多的了呢!这位公爵夫人,她可一

点不显老!”

“对,”拉布里耶尔接着说,“她是一块夹在粗石头中间保

持完好的浮雕玉石……公爵夫人要是知道了卡那利的计划,

卡那利可就要狼狈不堪了。先生,我希望您这番侦探工作到

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这跟一个正直的人是不相称的

......,,

“先生,”比查骄傲地接口说道,“对我来说,莫黛斯特,

这就是国家!我不是当侦探,我是预见!必要的话,公爵夫

人就会前来;我觉得她老老实实呆着合适,她就会老老实实

呆着……”

“您?”

“对,我!……”

“用什么办法呢?……”拉布里耶尔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啊哈!就是这个!”侏儒拿起一根小草,说道,“您瞧!

您看!……人给自己修建宫殿,这个禾本科植物以为是给它

住的。有一天,这棵草会使这用大理石修得结结实实的宫殿

倒坍,就象下层民众进入了封建王国的大厦,有一天也将那

大厦打翻在地一样。弱者哪里都能钻进去,强者只能在自己

的大炮上安歇,弱者的威力比强者大。我们有三个奴仆,我

们已经发誓一定要使莫黛斯特幸福,为了她,我们可以出卖

自己的荣誉。再见啦,先生。如果您爱德·拉巴斯蒂小姐,就

请您忘记这一场谈话,跟我握握手吧,我看您好象心地很善

良!……我本来迫不及待地要来看看木屋别墅,结果我赶到

时她正好熄灯。因为狗叫我才看见您,我听见您发狠。因此

我放肆地对您说,我们是在同一团队作战,这个团队就是

‘忠心’团!”

“那好,”拉布里耶尔握住驼背的手说,“请您讲点情谊,

告诉我,莫黛斯特小姐在和卡那利秘密通信以前,是否出于

爱情爱过什么人?”

“啊!”比查低声叫起来。“对这个有所怀疑可就太不公正

了!……即使现在,谁知道她是不是爱什么人呢?难道她自

己知道吗?她曾经迷恋这个贩卖诗章的商人,这个文学江湖

骗子的智慧、天才和心灵。不过,她会研究他的,我们也要

研究他。我有办法让这个风流倜傥的家伙从乌龟壳底下露出

真实的性格来,那时我们就会看见他野心勃勃、虚荣透顶的

小脑袋了!”比查搓着手说道, “除非小姐迷他迷得要死

......,,

“哦!她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象站在一大奇迹面前似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拉布里耶尔叫道,泄露出自己内心的嫉妒。

“他要是个正派、讲信义的小伙子,真爱她,配得上她,”

比查接口说道,“并且放弃公爵夫人,那我就让公爵夫人受罪

去!……好啦,亲爱的先生,请您沿这条路一直走,十分钟

之内您就到家了。”

比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住可怜的爱乃斯特。这

爱乃斯特是真正钟情的人,叫他站在那里一整夜谈莫黛斯特

也是愿意的啊!

“先生,”比查对他说道,“我还没那分荣幸,还没见过我

们这位伟大的诗人,我很想在他行使职权时观察观察这个了

不起的家伙。请您给我帮个忙,后天到木屋别墅来度过一个

晚上。你们要多呆一会,因为一个小时内一个人是不会发育

成熟的。我会第一个知道,他是否爱上了莫黛斯特小姐,他

能不能爱上莫黛斯特小姐,或者他将来是否会爱莫黛斯特小

姐。”

“您年纪轻轻当不了……”

“当不了教员,是不是?”比查打断拉布里耶尔的话,接

口说道,“嘿,先生,早产儿天生都能活上百岁!再说,您看!

久病成良医,病人和疾病很知心,这一点连很认真的医生也

不是都做得到的。对,一个深深爱着女人、而女人借口他面

貌丑陋或驼背而瞧他不起的男人也是如此,他最后会变得对

恋爱特别内行,简直要超过专门勾引女人的淫棍,这种情形

就跟病人终归会恢复健康差不多。只有蠢事才不可救药……

我从六岁起(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就没爹没妈。公共慈善事

业是我的母亲,检查官是我的父亲。”他见爱乃斯特作了一个

人间喜剧第一卷

手势,又说道,“请您放心,我比我的处境更为快活……对,

六年以前,我爱上了拉图奈尔夫人的一个女仆,但是她傲慢

的眼光使我明白了,我指望爱情是错误的。自那时以来,我

便爱女人,研究女人!我从丑陋的女人开始,解决问题要从

关键入手嘛!所以我把我的女主人当作我的第一个研究对象。

当然,她对我是个天使。我那样做可能不对。可是,有什么

办法呢!我让她经过我的蒸馏器,最后我发现在她内心深处

潜伏着一个想法:我并不象人们以为的那么糟糕!虽然她非

常虔诚,我如果利用这个想法,说不定也能将她引到深渊的

边缘上……当然就到那儿为止!”

“那么您是不是也研究过莫黛斯特呢?”

“我想我已经对您说过,”驼背说道,“我的生命是属于她

的,正如法兰西属于国王一样!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要到巴

黎去侦察了吧?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个可爱的

少女灵魂、内心、思想深处,都具有什么品格:她崇高、自

豪、忠诚,想不到的那么高尚,她总是善意待人,从不厌倦,

她有真正的宗教虔诚,快活的性情,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

细腻,和蔼可亲……!”

比查掏出手绢,揩去两滴泪水,拉布里耶尔久久地握住

他的手。

“我将在她的光芒中生活!这光芒从她开始,到我结束,

我们就是这样通过光线与语言连结在一起,就跟大自然与上

帝连结在一起差不多。再见,先生,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这

么饶舌过。我看见您站在她的窗前,料想您爱她的方式是和

我一样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比查不等可怜的情人回答,就离开了他。这场谈话给爱

乃斯特心头贴上了不知名的止痛膏。他决定作比查的朋友,却

没想到,文书饶舌的主要目的在于给自己在卡那利身边安排

个里应外合的人。爱乃斯特是怎样地思来想去,反复考虑要

下定的决心和行动计划,最后才迷迷糊糊睡去啊!……他的

朋友卡那利倒睡得很香甜,那是胜利者的安眠,除了办事公

道的人以外,这就是最甜蜜的觉了!

吃午饭时,两位朋友商量好,第二天一起到木屋别墅去

度过晚上,而且体会体会外酋玩惠斯特牌的甜美滋味。为了

打发白天的时光,他们两人都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吩咐套

马,到这个对他们来说和中国一般陌生的国度去游逛一番。法

国人在法国,他们最陌生的事物,便是法兰西。

考虑到自己处于遭人白眼的不幸情人的地位,审核官对

自己应怎样做人进行了思考。这次思考的情形,与他和莫黛

斯特开始通信时,莫黛斯特提出那个问题以后他进行思考的

情形差不多。

人说不幸能使人品德更加高尚,恐怕只是对品德高尚者

而言。这一类的良心大扫除,只有天性纯洁的人才会进行。拉

布里耶尔心中默默许下诺言,要以斯巴达的方式吞下自己的

痛苦,保持自己的高尚,决不让自己干出任何卑鄙的事情。卡

那利,巨额的嫁奁引诱着他,内心则发誓要不顾一切将莫黛

斯特征服。自私自利和正直诚实,正是形容这两个人性格的

词汇。由于效果相当奇特的道德规律,竞然出现这样的事:这

两种品格要使用与他们的本性完全相反的手段。自私的人要

假装忘我、克己、牺牲,乐于助人的人则要到傲慢的阿凡丁

414 人间喜剧第一卷

山…上去藏身。这种现象在政界也同样可以观察得到。在政

界,人们经常表现得与自己的品格完全相反,常常搞得公众

再也弄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晚饭以后,两位朋友从热耳曼那里获悉,国王马厩总管

已经到达,今天晚上已经由拉图奈尔先生介绍到木屋别墅。第

一次,德·埃鲁维尔小姐想出一个办法伤害这位可敬的人:她

不直接派她的侄子到公证人家去,而是派一个跟班去请他到

她的住处来。如果她直接派自己的侄子前往公证人家,公证

人肯定会在有生之年念念不忘国王马厩总管的登门造访。因

此,当德·埃鲁维尔小姐提议用马车送他到安古维尔去的时

候,矮小的公证人便向大人强调指出,他应该带上拉图奈尔

夫人一起去。公爵看看公证人那装得一本正经的睑色,猜测

到有什么过错需要弥补,便慷慨大度地对他说道:

“如果您允许我去接德·拉图奈尔夫人,我会感到十分荣

圭”

那位专横的德·埃鲁维尔小姐惊异得情不自禁浑身一

颤。公爵不予理会,还是和矮小的公证人走了出去。公证人

老婆看见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停在她家门口,穿着王室号衣

的下人去放下踏板,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待她得知国王马

厩总管是来接她的,简直就不知上哪儿去拿手套、阳伞,不

知道该摆出怎样可笑和神气十足的派头了。她一坐上马车,一

①阿凡丁山是罗马的七座小山之一。据说古时曾将战败的拉丁人驱至这

里。五世纪时,罗马平民起来反对贵族,失败后,其中一部分人也撤至

这里。于是产生了“撤退到阿凡丁山”的成语。

人间喜剧第一卷

面向矮小的公爵滔滔不绝地说着客套话,一面做出一个好心

肠的动作:

“咦,比查呢?”

“带上比查吧!”公爵微笑着说道。

华丽的马车将码头上的人一群一群地招引过来。他们看

到三个矮小的男人和这个高大而干瘪的女人坐在一起时,你

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把这三个小人儿一个接一个焊到一块,大概能拼成一个

公的,好对付这个大长杆子!”一个波尔多水手说道。

“夫人,您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吗?”仆人等待发车的命令

时,公爵开玩笑地问道。

“没有了,大人。”公证人老婆满面绯红答道,她望着丈

夫,那神情似乎是对他说:“我干了什么事这么糟糕呀?”

“大人把我当成个东西,这是给我好大的面子,”比查说,

“象我这样一个穷文书,无非是个‘东西’而已!”

虽然这话是笑着说的,公爵还是红了睑,一声没吭。大

人物跟下人开玩笑总是不应该的。开玩笑是一种游戏,游戏

就假设各方是平等的。游戏一结束,参加游戏者就有权表现

出互不相识的样子,正是为了防止这种短暂平等的弊病。

国王马厩总管来访的公开理由,是来办理一件大事:在

两条河入海的河口之间,大海留下一大片空地。这片土地的

所有权,刚刚由行政法院判给了德·埃鲁维尔家族,现在是

如何开发利用这片土地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两头修

416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上防波堤,排干长一公里、宽三百到四百阿尔邦…的泥沙,挖

上沟渠,修上道路。待德·埃鲁维尔公爵解释完这块土地的

情形以后,夏尔·米尼翁指出,一定要等待大自然以其天然

的产物将这片还活动的土地固定住。

“公爵先生,时间按照天意使您的家族言足起来,也只有

时间才能完成这一大业,”他最后说道,“过上五十来年再动

工,可能比较谨慎。”

“不要一句话说死吧,伯爵先生,”公爵说道,“请您到埃

鲁维尔来一次,亲眼看看这些事情!”

夏尔·米尼翁回答说,任何投资的人都要从从容容地研

究这件事。这个提法,也就给了德·埃鲁维尔公爵一个到木

屋别墅来的借口。初次相见,莫黛斯特就给公爵留下了强烈

的印象。他说他姐姐和姑母早就听人谈起过她,而且很想结

识她,要求她赏光去他家里作客。夏尔·米尼翁听到这句话,

立即提议,他要邀请二位小姐在他回归别墅那天前来共进晚

餐,届时可以由他本人将自己女儿介绍给二位小姐。公爵表

示欣然同意。

公爵那与手艺高明的厨师颇为相象的外表,贵族头衔,特

别是如醉如痴的目光,对莫黛斯特颇起作用。她在言谈、衣

着和举止高雅方面都表现得无可指摘。公爵告辞时似乎颇有

留恋之意,主人则发出了每晚都欢迎他前来木屋别墅的邀请,

那理由尽人皆知:查理十世的廷臣,一个晚上不玩惠斯特,就

①阿尔邦,加拿大长度单位,合191.8英尺;在法国常用来作为面积单位

一阿尔邦等于42.21公亩。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过不了日子。这样,莫黛斯特第二天晚上就要看见她的三个

求婚者聚集一堂了。不管少女们嘴上说什么,也不管按照情

感的逻辑,一旦有所选择,其他的东西便都可以牺牲,看见

自己身旁有好几个求婚者相互竞争,或是杰出的人物,或是

著名的人物,或是出身于名门望族,都竞相表现自己,或者

讨你喜欢,这毕竟是极其令人得意的事。三个人当中的任何

一个单拿出来,肯定都能使要求最高的家庭满意;让这三个

思想差异如此巨大的人去相互争斗,定会给她带来乐趣。即

使这样说有损莫黛斯特的形象,她日后自己也承认,面对这

种乐趣,从前她在信中所表达的那些高尚情感已经削弱。往

日那次可怕的创伤,在她现在看来,无非是一次失算罢了。但

是那伤痕产生了一种厌恶人类的狡黠。在她身上,这种狡黠

仍然压倒了上述那种自尊心得到满足的极度快感。因此,当

她父亲微笑着问她“怎么样,莫黛斯特,你不愿意当公爵夫

人吗?”的时候,她嘲讽地深深鞠一躬回答道:

“不幸已经使我变得很冷静了。”

“那你只想当男爵夫人?……”比查问她。

“抑或是子爵夫人?”父亲针锋相对。

“这是怎么回事啊?”莫黛斯特急忙问道。

“这是因为,如果你同意嫁给德·拉布里耶尔先生,他就

会有相当的声望,可以得到国王恩准,继承我的贵族头衔和

我的家徽了呀……”

“噢!凡有更名改姓的事,这个人是不会客气的,”莫黛

斯特挖苦地回答。

比查一点不明白这句挖苦话。这句话的意思只有米尼翁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夫人、米尼翁先生和杜梅才能猜透。

“嗨,凡是婚姻的事,每个男人都乔装改扮的,”…拉图奈

尔夫人说,“而且女人给他们先做出表率。自从我来到人世,

就常听人说什么: ‘某某先生或某某小姐,可结了一门好亲

事。’那么另外一方当然就是结了一门坏亲事了?”

“婚姻与打官司很相象,”比查说,“总有一方是不高兴的。

如果总是一方欺骗另一方,那么,结婚的人里面,便有一半

是损害另一方的利益而在那里装蒜。”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呢,比查老爷?”莫黛斯特问道。

“是要严格注意敌人的动静,”文书回答。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的宝贝?”夏尔·米尼翁说道,他

这里暗指海边上父女二人那场争吵。

“做娘的为了让女儿嫁出去,让女儿扮演多少个角色,”拉

图奈尔说道,“男人为了结婚,也扮演多少个角色。”

“那么你是允许这么用计的了?”莫黛斯特说道。

“双方都是如此,”哥本海姆叫道,“针锋相对。”

这场谈话进行的方式,用家常话说,就是时断时续,没

有什么固定的题目,一面打牌,一面闲聊,中间还掺杂着每

个人都大胆道出的对德·埃鲁维尔先生的品头论足。矮小的

公证人、矮小的杜梅和矮小的比查都觉得这位先生很不错。

“我看得很明白,”米尼翁夫人微笑着说,“拉图奈尔夫人

和我那可怜的丈夫在这儿要算是怪物了。”

①这是一个文字游戏,“se d6guiser”一词,可作“更名改姓”解,也可

作“乔装改扮”解。拉图奈尔夫人误解了莫黛斯特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一卷

“幸亏上校不是大个子,”比查趁他东家出牌的时候回答,

“因为身材高大、思想敏捷的人总是与众不同的。”

若不是有婚姻问题上使用诡计是否合法这场小小的辩

论,说不定诸位要嫌我们对于这个晚上的描述过于冗长了。这

是比查每日焦急等待的晚上。为了得到财产,人们悄悄地干

了多少卑鄙无耻的勾当!私人生活中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跟财产有关,就具有极大的利害关系。爱乃斯特在给莫黛

斯特的回信中,十分坦率地给社会情感下了定义。社会情感

又总是将这种极大的利害关系更向前推进一步。

上午德普兰来到,他大概只呆了一小时左右,也就是派

人去勒阿弗尔驿站要马和套车的功夫。他检查了米尼翁夫人

的病,决定要病人重见光明,并且将适作作手术的时间定在

从那时算起一个月以后。当然,这重要的诊视是当着木屋别

墅全体居民的面进行的,每个人的心都剧烈地跳动着,等待

科学泰斗的判决。这位著名的科学院院士,一面就着窗口的

光亮检查眼睛,一面问了盲人十几个很简短的问题。对于这

个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时间是这样宝贵,使莫黛斯特感到

惊异。她看到德普兰的旅行马车上放满了书籍,这都是学者

准备在返回巴黎途中阅读的。来的时候,他头天晚上出发,将

夜间用于旅行和睡眠。德普兰对米尼翁夫人的每句答话都作

出迅速、明智的判断,加上他说话时简短的语气,他的举止,

所有这一切都使莫黛斯特第一次对天才人物产生了正确的想

法。她依稀辨出了卡那利与德普兰之间的巨大差别,卡那利

是个二流人物,而德普兰,确实比杰出的人物还要杰出。天

才人物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天才并且已经功成名就的时候,仍

人间喜剧第一卷

然划出一个禁猎区或禁渔区之类的范围,他表现自己那种理

所当然的骄傲,摆摆架子,只限于这个范围,而不使任何人

感到难堪。其次,他不断地处于与人奋斗、与天地奋斗之中,

没有功夫去尽情卖弄。只有花花公子才会大肆卖弄,迫不及

待地将转瞬即逝的一季庄稼收割下来,那种自尊与虚荣要求

之高,对人之戏弄,简直与不管是什么东西,凡从它手下经

过就要抽税的海关相差无几。在德普兰的手里,有多少女人

经过!而且长期以来,可以说他是在用放大镜和解剖刀检视

她们!这样一位伟大的外科专家,似乎对莫黛斯特惊人的美

丽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使莫黛斯特更加心花怒放了。

“真的,”他以殷勤的语调说道,“一位母亲无法看见这么

可爱的女儿,是一大感事!”他很善于使用这种语气,与他那

种所谓短促生硬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还有许许多多病人在等待着学者。著名的外科专家同意

吃一顿简单的午饭,莫黛斯特愿意亲自服侍。马车停在小门

外。莫黛斯特和她父亲、杜梅三人一直将德普兰送到四轮马

车上。莫黛斯特眼中闪耀着满怀希望的金光,再次对德普兰

说道:

“这么说,我亲爱的妈妈会看到我啦?”

“是的,我的小傻瓜,我向你保证,”他微笑着答道,“我

决不忍心骗你,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

这句饱含亲切情感的话,实在出人意料。说完这句话,几

匹骏马便载走了德普兰。天才人物特有的令人料想不到的东

西,是最使人着迷的。

医生这次出诊是当日的大事,在莫黛斯特的心灵中留下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了闪光的痕迹。他是一个生命属于大家的人,长年累月忙于

减轻别人的肉体痛苦,早已在他身上摧毁了自私的情感,年

轻而热情的姑娘一片天真地钦佩他。当天晚上,哥本海姆、拉

图奈尔夫妇、比查、卡那利、爱乃斯特和德·埃鲁维尔公爵

聚集一堂的时候,每个人都为德普兰给米尼翁全家带来了好

消息而向他们祝贺。于是,自然而然地,话题就围绕着德普

兰这个人展开。莫黛斯特侃侃而谈,这正是她的信件向我们

揭示的那个莫黛斯特。德普兰的天才只有学者和医学界的少

数人才能评价得了,这对他出名当然是不利的。哥本海姆进

出一句话:

“他可大大地赚钱哪!”

这句话在我们今天,照经济学家和银行家的理解来说,已

经是天才的圣油瓶了。…

“人家说他把个人利害看得很重呢!”卡那利回答道。

莫黛斯特对德普兰的赞美使诗人心里极感不快。虚荣的

人行事和女人一样。这二者都认为,对别人的赞美和热爱,就

是自己的损失。巴黎人对一个花花公子十分风趣地赞美了两

天,伏尔泰就嫉妒他。同样,有人朝公爵夫人的贴身侍女看

上一眼,公爵夫人也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虚荣和嫉妒这

两种情感都是极其吝啬的,以致施舍给可怜人一点,它们就

觉得被人敲了竹杠一般。

“先生,”莫黛斯特微笑着问道,“难道您觉得应该用一般

①圣油瓶是教皇给法国国王加冕时用来抹圣油的。此句的涵义是:哥本海

姆那句话等于以经济学家和银行家的观点给“天才”加冕。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尺度来衡量天才么?”

“最重要的,恐怕是给天才人物下个定义,”卡那利回答,

“天才人物的条件之一是要有创造发明:发明了某一种形式,

某一个体系或某一种原动力。因此,且不说其他的天才条件,

拿破仑就是一个发明家,他发明了自己独特的作战方法。瓦

尔特·司各特是个发明家,林耐…是个发明家,若夫华·圣

伊莱尔和居维埃都是发明家。这样的人是第一流的天才人物。

他们更新了、提高了科学或艺术,或者使科学或艺术面目改

观。可是德普兰是这么一个人,他的巨大才智在于将别人已

经找到的规律运用得很好,以其天生的素质,去寻找每种气

质的细微变化,寻找自然界标明的适合作手术的时间。他并

非象希波克拉底那样,为科学本身奠定了基础。他也不象加

莱诺斯…,布鲁塞。或拉卓理。那样找到什么体系。他是一个

操作的天才,就象莫舍莱斯。弹钢琴,帕格尼尼。拉小提琴,

法里奈利“运用他的喉头一样!这些人施展了极大的才能,但

是并没有创造音乐。在贝多芬和卡塔拉尼。二人之间,请你

们允许我授予前者天才和殉道者不朽的桂冠,而对后者,给

①林耐(1707 1778),瑞典博物学家,他提出了植物分类法,所著《自然

系统》一书影响深远。

②加莱诺斯(约130 200),古希腊名医。

③布鲁塞(177¨_1838),法国医生,创立了“生理医学”。

④拉卓理(1766 1837),意大利医生,医药理论的奠基人。

⑤莫舍莱斯(1794 1 870),捷克钢琴家,作曲家。

⑥帕格尼尼(178¨_1 840),意大利小提琴家。

⑦法里奈利(1705 1782),意大利歌唱家。

⑧卡塔拉尼(1779 1 839),当时名噪一时的意大利歌唱演员。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予许许多多一百个苏的硬币。跟这个人,我们已经两讫了,可

是对前者人们总是欠债的!我们对莫里哀每天都欠着债,可

是对巴隆…,我们给的钱已经太多了。”

“朋友,我觉得你未免太空口说漂亮话了,”拉布里耶尔

用柔和悦耳的嗓音说道,这与诗人那种专断的语气顿时形成

鲜明的对照。诗人刚才谈话时,喉头的软管完全离开了温存

爱抚的语气,而采取了讲坛上发言时那种威严专横的声调。

“由于实用,天才特别应该受到敬重。帕尔芒杰。、雅卡尔。和

帕班。也是天才,总有一天人们要为他们树碑塑像的。他们

在某一个方面已经改变了或将要改变国家的面貌。在德普兰

强有力的手下,整整一代人的眼泪和痛苦将要停止。从这个

意义上来说,在思想家的眼中,德普兰将永远与这一代人分

不开。”

就凭这个见解是爱乃斯特发表的这一点,莫黛斯特就想

反对这个见解。

“如此说来,”她说道,“一个人用一台能顶十个收割工干

活的机器,找到了割麦子而不损坏麦秆的方法,也是天才人

物喽?”

“啊,那当然。我的女儿,”米尼翁夫人说道,“那样穷苦

人的面包就会便宜些,穷苦人会祝福他。而穷苦人祝福的人,

①巴隆(1653 1729),法国著名喜剧演员和剧作者,莫里哀的弟子和好友。

②帕尔芒杰(1737 1 813),法国药剂师,农艺师。

③雅卡尔(175¨_1834),法国机械师,改进了自动织布机。

④帕班(1 647 1714),法国发明家。他首先发现蒸汽的力量,提出蒸汽机

的原理。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也是上帝所祝福的人!”

“这是把实用放在第一,而不是将艺术放在首位,”莫黛

斯特摇摇头回答道。

“不讲实用的话,”夏尔·米尼翁说道,“到哪儿去找艺术

呢?那样的话,诗人又以何为基础,以何为生,到哪里去安

身立命?又有谁付给他钱呢?”

“啊呀,亲爱的父亲,这种见解充满了远洋航行船长、杂

货商、棉布帽子小贩的味道!……哥本海姆和审核官先生,”

她指着拉布里耶尔说道,“对于解决这个社会问题表示关切,

提出这种见解,我可以理解。可是你,父亲,你的生命是本

世纪最不实用的诗歌,因为你的鲜血撒遍了欧洲,一个庞然

大物要求你们忍受巨大的痛苦,而这一切都未能阻止法兰西

将共和国时代赢得的十个酋又丢掉,你怎么能陷入这种错误

呢?用浪漫主义者的话来说,这是老顽固的论点。……看得

出来,你真是从中国回来的。”

莫黛斯特不仅出言不逊,而且故意采取颇为蔑视和不屑

一顾的语气,这就使形势更加严重。对此,拉图奈尔夫人、米

尼翁夫人和杜梅也都感到惊异不置。拉图奈尔夫人眼睛睁得

大大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比查聚精会神的程度简直和间

谍差不多,他看到米尼翁先生突然怒气发作,面色大变,便

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

“小姐,您再说几句,就要对您的父亲有失尊敬了,”比

查的目光使上校清醒过来,他微笑着说道,“这就叫娇惯自己

的孩子们啊!”

“我是独养女嘛!……”她蛮横无礼地回答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独养女就可以这样么!”公证人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先生,”莫黛斯特语气生硬地回答拉图奈尔道,“我父亲

很高兴我给他当家庭教师。他给了我生命,我给他学识,他

还欠我点什么东西呢!”

“说话要注意方式,特别要注意场合,”米尼翁夫人说道。

“可是小姐说得很对,”卡那利接过话头说道。他说着站

起身来,作出他的风姿宝库中一个最漂亮的姿态,立在壁炉

前。“上帝很有预见,他给了人食物和衣服,但是没有直接给

人以艺术!他对人说:‘为了生存,你要向大地弯腰;为了思

考,你要朝我飞升过来!’我们对灵魂的生命和肉体的生命都

同样需要。因而就有两种实用。当然不能把书穿在脚上,从

实用角度出发,一首史诗还抵不上慈善办公室的一碗稀汤。最

杰出的思想也很难代替大船的篷帆。诚然,一台压力机,压

力升高二寸,就能给我们带来三十个苏一米的便宜白布。但

是这台机器和工业的日臻完善不能给民众以生命的启示,也

不能告诉未来说哪个民族曾经存在过。埃及艺术、墨西哥艺

术、希腊艺术、罗马艺术,以及被人视为无用的这些艺术杰

作,却在缺乏天才人物的庞大的中介民族已经消逝、而没有

在地球上留下他们的名片的地方,在漫长的时间里,证实了

这些民族确实存在过!凡是天才的作品都是一种文明的su叶

mu∥,这就预示着有极大的实用性。自然,一双靴子的价值

在你看来,不会超过一个剧本,但是你总不会喜欢一架风磨

426 人间喜剧第一卷

胜于喜欢圣望教堂…吧?那好,一个民族与一个人一样,受

到共同情感的激励。一个人最喜欢的想法是,在肉体上传宗

接代,在精神上能够永存。一个民族的永存就表现在这个民

族天才人物的作品上。此刻,法兰西的情形正有力地证明着

这一论点乃是有理。当然,在工业、商业、航海上,英国胜

过法国。然而,我想,在艺术家、天才人物以及产品的格调

上,法国居于世界首位。没有一个艺术家,没有一个学识渊

博的人,不到巴黎来领取自己技艺高超、精通此道的证书。现

在只有法国有绘画学校,我们以书籍压倒别人,较之以利剑

压倒别人会更有把握,更为持久。在爱乃斯特的体系里,高

级鲜花、女性的美丽、音乐、绘画和诗歌,就都要取消了。当

然,社会不会大翻个,可是,请问,谁愿意这样生活呢?一

切实用的东西都是其丑无比的。厨房是一幢住宅中不可缺少

的东西。可是您避免在厨房里起居,您生活在客厅里,您用

各种完全多余的东西来装点客厅,就象这间客厅一样。这些

妙不可言的绘画、精雕细刻的木器,有什么用呢?只有我们

觉得无用的东西,才是美的!我们称十六世纪为‘文艺复

兴’,这个字眼是极其准确的。那个世纪标志着新世界的曙光,

即使到了人们已回忆不起那以前的几个世纪时,还要谈到这

十六世纪。为什么以前的世纪人们会回忆不起来呢?因为那

些世纪无非就是存在过而已,算不得什么,正象那个时代几

百万人的生命也都毫无价值一样!”

卡那利将这篇散文装腔作势地朗读完毕之后,客厅里一

①圣望教堂,鲁昂的哥特式教堂,建于十四至十五世纪。

人间喜剧第一卷

阵沉默。德·埃鲁维尔趁这时相当逗趣地回答道:

“毫无价值的破烂!哼!我这毫无价值的破烂,我还当宝

贝呢!”…

“照您的说法,”比查对卡那利开火道,“艺术是一个特殊

的范畴,天才被召进这个范畴,来完成艺术的进化。这样的

艺术是否存在呢?这难道不是社会上的人莫名其妙硬要人相

信的一个弥天大谎么?当我可以亲眼看到上帝安排得很理想

的诺曼底景色时,我何苦在卧室里挂上描绘这景色的风景画

呢?我们在幻想中有许多比《伊利昂纪》更美妙的诗篇。花

上不大的一笔钱,我就可以在瓦洛涅、卡朗丹、也可以在普

罗旺斯、在阿尔勒找到和提善画的维纳斯一样美的维纳斯。

《司法公报》上发表的小说只不过写法与瓦尔特·司各特不同

而已,它们总是极其可怕地以真正的鲜血而不是墨水来结尾。

幸福和品德要高于艺术和天才。”

“真精彩,比查!”拉图奈尔夫人叫道。

“他说什么?”卡那利正从莫黛斯特的眼神和态度里采摘

表示钦佩的天真而迷人的可爱果实,听到这声喊叫,便停了

下来,向拉布里耶尔问道。

拉布里耶尔遭到蔑视,特别是女儿对父亲说出那番不尊

重的话语,使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心里极为难受,竞顾不上回

答卡那利的问话。他的双眼痛苦地紧盯着莫黛斯特,透露出

深沉的思索。德·埃鲁维尔公爵风趣地重申了文书的论点。他

最后说,女圣徒泰蕾丝出神入化,比拜伦爵士的创作还要高

①这是莫里哀的喜剧《女学者》中的一句台词。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明。

“噢,公爵先生,”莫黛斯特指出,“泰蕾丝女圣徒,那完

全是个人的诗篇,而拜伦或莫里哀的天才,对全世界都是有

用的呀……”

“赶快附和男爵先生的意见吧,”夏尔·米尼翁忙打断她

的话说道,“你现在又认为天才有用了,就象棉花有用一样。

可是说不定过一会你又觉得这个逻辑陈旧、古板,跟可怜的

老好人、你的爸爸一样了!”

比查、拉布里耶尔和拉图奈尔夫人用半嘲讽的目光相互

瞧了瞧。莫黛斯特一时语塞,这种目光更使她恼羞成怒了。

“小姐,放心吧,”卡那利向她微微一笑,说道,“我们既

没有敲打倒,也没有让人抓住矛盾。任何艺术作品,不论是

文学也好,音乐也好,绘画也好,雕塑或建筑也好,与所有

其他的商业产品一样,都包含着积极的社会功用。艺术是最

好的商业,这是不言而喻的。如今,一本书可以使作者口袋

里装上差不多一万法郎,而生产一本书,就要有印刷厂、造

纸厂、书店、铸造厂,也就是说,要有数千人活动的臂膀,要

有这么多机器和这么多生产过程。一座宏伟建筑的价钱,更

直截了当地驳斥了持异议的人。因此可以说,天才的作品具

有代价极其昂贵的基础,这个基础也就必然有益于工人。”

在这个论点的基础上,卡那利又形象丰富、自呜得意、咬

文嚼字地讲了一通。和许多伟大的演说家一样,到了结束的

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讲的仍然与谈话开始时一模一样,而

且自己竞然没有发觉,他的见解与拉布里耶尔完全相同。

“我很高兴地看到,我亲爱的男爵,”矮小的德·埃鲁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尔公爵巧妙地说,“您将来一定能当一位伟大的立宪派大臣。”

“哦!”卡那利作了一个伟人的手势说道,“我们辩来辩去证明

了什么呢?无非是这样一个永恒的真理:‘一切都是真的,一

切也都是假的!’这句话便可全部概括。道德方面的真理,也

和女人一样,到了某些阶层,这些东西便面目全非,根本无

法辨认了。”

“社会就靠成见活着,”德·埃鲁维尔公爵说道。

“多么轻浮!”拉图奈尔夫人低声对她丈夫说道。

“他是个诗人嘛!”哥本海姆听见了这句话,回答道。

卡那利高出他的听众十万八千里,他那最后一句充满哲

理的话,说不定很有道理。他见每个人睑上都流露出某种冷

淡的表情,还以为那是无知的征候。他发现莫黛斯特理解了

他的话,十分高兴。他根本料想不到,对外酋人来说,一个

人包场是多么伤人!因为这些外酋人主要的事情就是要向巴

黎人显示外酋的存在、风趣和智慧。

“您很久没有见到德·绍利厄公爵夫人了吗?”为了改变

话题,公爵向卡那利问道。

“我六天以前离开她,”卡那利回答。

“她好吗?”公爵又问。

“非常好。”

“您给她写信的时候,请代我向她问候。”

“人家说她非常迷人,是吗?”莫黛斯特向公爵问道。

“这个问题嘛,男爵先生讲起来大概比我更头头是道,”国

王马厩总管回答。

“岂止是迷人呢,”卡那利接受了德·埃鲁维尔先生的恶

人间喜剧第一卷

意挑战,说道,“不过,小姐,我这么说大概有些偏心,因为

她作我的朋友已经十年。我能有的一切美好的东西,全是她

给我的,她保护了我,使我免遭上流社会的各种风险。总之,

是德·绍利厄公爵亲自使我走上了今天这条路。如果没有这

个家族的保护,国王、公主们可能早就将我这样一个可怜的

诗人置诸脑后了。因此,我对他们的热爱永远充满感恩戴德

之情。”

说到这句话时,已经带着哭腔了。

“这个使您产生灵感,写出那么多精彩的诗歌,使您产生

如此美好情感的人,我们该怎样热爱她才是呀!”莫黛斯特深

受感动地说,“怎么能想象,一位诗人没有缪斯呢?”

“没有缪斯,他就会是铁石心肠,他写出来的诗就会象伏

尔泰的诗句一样干巴巴,因为伏尔泰从来只爱伏尔泰本人,”

卡那利回答。

“您在巴黎不是赏睑对我说过,”布列塔尼人杜梅问卡那

利,“您所表达的情感,没有一样是您感受到的么?”

“脚正不怕鞋歪,我诚实的大兵,”诗人微微冷笑地答道,

“不过,您要知道,在精神生活中和现实生活中同时具有许多

情感,是允许的。可以表达出美好的情感而没有感受到,也

可以感受到而表达不出来。拉布里耶尔,就是我这位朋友,他

爱一个人都爱得丢了魂了。”他望着莫黛斯特慷慨大度地说

道,“我呢,自然也和他爱得一样强烈。除非我抱着幻想,我

想我能够赋予我的爱情以一种与其强烈程度相一致的文学形

式。可是小姐,我可不敢打包票说,”他作了一个颇有些过分

讲究的优美动作,转身向着莫黛斯特说道,“我明天不会没有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文米……”

这样,诗人就战胜了一切障碍,为了爱情,他一一跳过

了人家扔到他腿下的棍子…。这种巴黎式的机智,使这位高谈

阔论者的朗诵闪闪发光,莫黛斯特往日还从未领略过,她简

直惊讶得目瞪口呆了。

米尼翁夫人说了一句什么话,卡那利立刻作出回答,就

天主教问题,以及有一位虔诚的妻子多么幸福的问题,来了

一套十分精彩的长篇大论。听完他的高论之后,比查凑到矮

小的拉图奈尔耳边说道:

“这家伙真能见风使舵!”

比查细心观察,发现卡那利朗诵的语调缺乏淳朴自然,往

往用夸大其辞来代替真情实感,加上各种各样的前后矛盾,因

此文书道出这句颇有点过分挖苦的话来。莫黛斯特则如同被

蒙上了双眼。卡那利能说会道,她又打定主意对卡那利表示

关切,这就使她看不到比查发现的东西。在法国,一场闲谈

总是变幻莫测的。米尼翁先生、杜梅、比查、拉图奈尔对闲

谈的不连贯倒不介意,只是对卡那利的言论前后不一致感到

十分惊奇。凡是他们感到惊奇的地方,正是诗人令莫黛斯特

非常佩服的灵活之处。她一面将诗人引上自己幻想的曲径,一

面心中暗想:“他爱我!”这场表演,必须称之为“做戏”才

对。比查和这场“演出”的许多观众一样,对于这个自私自

利的人的主要缺点印象很深。正象那些惯于在沙龙中高谈阔

论的人一样,卡那利让他的缺点暴露无遗。也许他事先已经

①指摆脱人家给他制造的麻烦。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明白了对方要说的意思,也许他根本就不听,也许他有那种

一面听人讲话,一面考虑别的事情的本领,总之,梅西奥的

面部表情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不仅使他自己前言不搭后

语,而且伤害了别人的自尊心。不听别人讲话,既是缺乏礼

貌,又是蔑视别人的表现。卡那利的这个习惯未免过分了些,

他常常忘记回答人家要求回答的话,又不经过任何有礼貌的

过渡,便直接转到他一心想谈的话题上去。如果是一位地位

很高的人,这样粗鲁放肆还可以为人所容忍而不表示拒绝,可

它在人的心灵深处仍会播下仇恨和报复的种子。若是一个与

自己地位平等的人,这种粗鲁放肆甚至会使友情瓦解。当梅

西奥偶然强迫自己倾听别人讲话的时候,他却又产生另一个

缺点,那就是他只是听听,而不表示自己的意见。这种半自

我牺牲虽然不象上一种做法那样刺激人,却同样使对方不自

在,使人不高兴。在人世交易中,没有什么比施舍专注更能

赚钱的了。“谁听不进,谁倒霉”…不仅是一句圣经箴言,而

且也是一桩极好的投机买卖。遵循这句箴言办事,人们就会

原谅你的一切,甚至有些恶习也能原谅。卡那利为了讨莫黛

斯特欢心,便一意孤行。如果说,他在她眼中很讨人喜欢,而

在其他人面前,他却常常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莫黛斯特对她造成的十位受难者毫不留情,她请卡那利

朗读一首自己的诗作。人家将卡那利的朗诵天才吹得神乎其

神,她希望能见识见识。莫黛斯特将书递给卡那利。卡那利

接过书,有气无力地哼唱了——这个词再恰当不过了——一

①或:听匿话的人自有好处。

人间喜剧第一卷

首诗。这首诗在他的诗作中被认为是最美的一首,题目叫做

Vitalis…,是模仿莫尔的《天使之爱》的。拉图奈尔夫人、杜

梅夫人、哥本海姆和银钱总管听得直打呵欠。

“如果您玩惠斯特牌也玩得不错,先生,”哥本海姆拿出

五张纸牌,摊成扇形,对他说道,“我就算从未见过象您这么

完美无缺的人了……”

这个提法正好表达了每个人的想法,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我玩得还可以,满够在外酋打发我的余生。”卡那利回

答,“你们看,比起玩惠斯特牌的人来,我的文学和谈吐显然

有些过剩!”他把那本书扔到半边靠墙的蜗形脚桌子上,放肆

地补充一句。

这个细节表明,象卡那利这样的沙龙英雄,一旦走出他

的天地,要冒多大的风险。这时,他就象一个为某一阶层的

观众所欣赏的演员,一旦离开那个圈子,来到一个高级剧院,

他的天才就烟消云散了。

叫男爵和公爵一伙,哥本海姆和拉图奈尔搭伴。莫黛斯

特坐在诗人旁边,这叫可怜的爱乃斯特伤心透顶。他从这个

任性姑娘的睑上看得出来,卡那利对她的诱惑力越来越大。对

梅西奥拥有的那套引诱人的本事,拉布里耶尔简直一窍不通。

上天常常拒绝把这种本事赋予正直的人,这些人一般说来都

相当腼腆。这种本事要求睑皮厚,办法活,可以称之为走机

智钢丝,甚至还包括一点摹拟表演。从精神上来讲,一个诗

人身上难道不总是有点喜剧演员的味道么?将自己并未体验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过但可以设想出其各种变化的感情表达出来,和必要时佯装

有这种感情,以便在私生活的舞台上获得成功,这二者之间,

有很大的差别。然而,如果社交场上人人必需的那种虚伪已

经毒害了诗人的灵魂,他也能将自己的才能用来表达某种需

要表达的情感,正象注定要在孤独中生活的伟人最后将自己

的内心转化到自己的理性之中一样。

“他的目标是几百万的财富,”拉布里耶尔痛苦地想道,

“可是他装作有情,装得那么象,莫黛斯特会相信的!”

拉布里耶尔非但没有比他的对手表现得更和蔼可亲,更

有风趣,反倒学起德·埃鲁维尔的样子,仍然面色阴沉,焦

躁不安,全神贯注。在王室的高官仔细研究年轻女继承人出

格的言行的时候,爱乃斯特却在忍受着妒火中烧的痛苦折磨。

直到此刻为止,他崇拜的偶像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他和比查

到外面去了一会。

“这回算完了,”爱乃斯特说,“她已经疯狂地爱上了他,

我岂止是叫人讨厌而已!再说,她是对的!卡那利多么迷人,

他一言不发也颇有风趣,眼中闪耀着激情的光芒,他那夸大

其辞也颇有诗意……”

“可他是一个正直诚实的人吗?”比查问道。

“噢!是的,”拉布里耶尔回答,“他讲义气,有骑士风度。

如果屈服于莫黛斯特这种人的影响之下,绍利厄夫人给他培

养起来的那些小小的怪癖,是能丢掉的……”

“您真是一个正直的小伙子,”矮小的驼背说道,“可是,

他是否能够真爱她,是否将来还会爱她?”

“我不知道……”拉布里耶尔回答,“她提到过我吗?”沉

人间喜剧第一卷

默了一会以后,他问道。

“提到过,”比查说道,于是他将莫黛斯特就更名改姓的

问题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告诉了拉布里耶尔。

审核官一屁股坐到一张长凳上,两手抱住头:他实在忍

不住自己的眼泪,可是又不愿让比查看见。侏儒是个能揣度

到他流泪的人。

“先生,您怎么啦?”比查问道。

“她说得对!……”拉布里耶尔突然站起身来,说道,

“我是一个卑鄙的小人。”

于是他将卡那利怎样鼓励他干那骗人的勾当原原本本讲

了一遍,同时也向比查强调指出,他本来想在莫黛斯特揭去

假面具之前向她说明事实真相的。谈到他不幸的命运时,他

相当幼稚地大发感慨。从他十足的天真幼稚,从他真实的、深

深的忧心忡忡中,比查颇有好感地看出了真正的爱情。

“可是,”比查对审核官说,“您为什么不在莫黛斯特小姐

面前显示一下自己,倒让您的对手充分表演呢?”

“啊!”拉布里耶尔对他说,“一要跟她说话,喉咙就发紧,

这种滋味难道您没有感受过么?……当她看您一眼的时候,哪

怕是漫不经心的一眼,您的头发根,皮肤表面,什么感觉也

没有吗?……”

“可是,当她对自己品德高尚的父亲说出‘你简直是个老

傻瓜!’那种话的时候,您颇有见地,您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先生,我太爱她了,当我听到她说那种话,打破了我认

为她完美无缺的印象时,我感到好象有一把匕首刺进了我的

心脏。”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可卡那利还千方百计证明她说得有道理,”比查回答。

“如果她自尊心更强一些,胜过了感情,她就不会做出这

种令人痛心的事了,”拉布里耶尔辩解道。

这时,莫黛斯特身后跟着刚刚输了牌的卡那利,和她父

亲、杜梅夫人一起走了出来,呼吸呼吸这繁星满天的夜晚的

空气。夏尔·米尼翁趁他的女儿与诗人散步的时候,离开了

她,来到拉布里耶尔身边。

“先生,您的朋友本应该当律师的,”他微笑着说,专注

地望着这位年轻人。

“伯爵先生,对于象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您可以很严厉地

品评。可是对一位诗人,请您不要那么匆忙、那么严厉地作

出判断吧!”拉布里耶尔回答,“诗人有他的使命。正象他表

达各种事情的诗意一般,天性注定他只看到问题具有诗意的

一面。因此,在您认为他自相矛盾的地方,他正是忠于他的

天职。这好比一位画家,画圣母马利亚和画交际花都画得很

好一样。莫里哀不论塑造年老的人物或年轻的人物都很有道

理,他当然有很健全的判断力。玩弄玩弄这些机灵的小把戏,

对第二流的人会有腐蚀作用,但是这丝毫不会影响真正伟大

人物的品格。”

夏尔·米尼翁握住拉布里耶尔的手,对他说道:

“不过这种灵巧也可以用来为自己截然相反的行为辩解,

特别是在政治上。”

“啊,小姐,”此刻,在另一边,卡那利正用矫揉造作的

声调,对莫黛斯特发表的一个见解作出回答[其实她提出这

个见解的目的在于试探),“请您不要以为感受丰富多采就会

人间喜剧第一卷

削弱情感的分量。诗人大概比其他男子爱得更坚贞、更赤诚。

首先,请您千万不要嫉妒那个人称之为缪斯的东西。给一个

忙碌的男人当妻子是多么幸福!而一个不担任职务,或者因

家庭富有、整天无所事事的丈夫,对女人说来简直是沉重的

负担。您如果听到这些女人的抱怨,就会明白,一个巴黎女

人的幸福主要就是在自己家中自由自在,有权有势。而我们

这些人,也就任凭女人在我们家里进行统治,因为我们根本

不可能那么下作,实行小人物那种暴政。我们要做更有意义

的事……如果有一天我要结婚,——不过我向您保证,这事

对我来说,还是非常遥远的一大灾难,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够

享有一个情妇所保留的精神自由,说不定正是从这种精神自

由中,她能吸取到各种各样的诱惑能力。”

卡那利施展出他的全部热情和优雅的谈兴,大谈什么爱

情、婚姻、对女人的崇拜,与莫黛斯特进行辩论,直到米尼

翁先生走过来与他们会合,抓住一个两人沉默无语的时机,挽

住女儿的胳臂将她带到爱乃斯特跟前去,卡那利才算打住话

头。精神高尚的老兵已经给爱乃斯特出了主意,要他解释一

下试试。

“小姐,”爱乃斯特声音哽咽地说道,“您对我的蔑视压在

我的心头,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想

证明自己做得有理,我只是想告诉您,看到您写给那个人、而

不是诗人的最后一封使人愉快的信以前,我就想消除您的误

会,而且在从勒阿弗尔写给您的短笺里,我也将这一点告诉

了您。我有机会荣幸地向您表示过的各种情感,都是真诚的。

在巴黎,令尊大人声称自己很贫穷时,我的心头便闪耀起希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望的火花。可是现在,既然一切都完了,既然我只剩下了永

久的愧疚,我为什么要留在一切对我都是酷刑的此地呢?……

请您让我带走您的一个微笑吧,这个微笑将永远铭刻在我的

心上。”

“先生,”莫黛斯特显得冷淡而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不是

这儿的女主人。但是,强留一个在这儿既不感到愉快也不感

到幸福的人,我显然也会感到难过的。”

她离开审核官,挽起杜梅夫人的手臂回到客厅。过了一

会儿,这一家庭戏剧场面的全部人物又重新聚集在客厅中。他

们相当惊讶地看到莫黛斯特这次坐到了德·埃鲁维尔公爵身

旁,并且象一个诡计多端的巴黎女子那样与他絮絮呱呱。她

对他打牌很感兴趣,他向她讨主意,她给他出主意,而且找

到机会对他说些阿谀奉承的话,将贵族的机遇提到了与天才

和美貌的等高线上。卡那利知道或者自以为知道莫黛斯特态

度如此变化的理由:因为他刚才有意刺激莫黛斯特,在谈话

中将结婚说成是灾难,而且表示自己离结婚还很遥远。正象

所有玩火的人一样,他得到了自焚的下场。莫黛斯特的高傲

和蔑视使诗人大为惊慌。他又回到莫黛斯特身边,故意表现

出嫉妒的样子。正因为是佯装嫉妒,所以做得格外明显。莫

黛斯特象众天使一样残酷无情,品味着运用自己威力带来的

乐趣,自然更加滥用她的威力了。德·埃鲁维尔倒从未享受

过这样的快乐:一个女人朝他微笑!到了深夜十一点,这在

木屋别墅已为时甚晚,三位求婚者告辞出来。公爵觉得莫黛

斯特实在迷人,卡那利觉得莫黛斯特太会卖弄风情,拉布里

耶尔则为莫黛斯特的冷酷无情而伤心不已。

人间喜剧第一卷

此后一个星期,女继承人对三位求婚者的态度仍象这天

晚上一样。结果是,虽然莫黛斯特有些俏皮话和任性的举动

不时使德·埃鲁维尔公爵抱着希望,看上去诗人还是占了上

风。莫黛斯特对父亲很不恭敬,在他面前极度放肆;从前她

小心服侍双目失明的母亲,赢得了孝女的美名,现在似乎不

大情愿做这些小事,对她的母亲不耐烦起来。这些似乎都是

性情怪僻和自幼受娇惯的轻狂性格的表现。莫黛斯特做得太

过分的时候,她便给自己来点道德训戒,并将她的轻浮和出

格的言行归之于自己的独立不羁。她向公爵和卡那利承认,她

对言听计从没有多大兴趣,而且将这看成是她建立家庭的真

正障碍,这也就等于询问她的求婚人斗志如何。她这种做法,

恰似那些掘地打洞的人,有的是为了开采黄金,有的是为了

开采煤炭,有的是为了开出凝灰岩,有的是为了打出水来。

她家要在自己的别墅中安顿下来的前一天,她说道:

“我永远也找不到一个丈夫,能够象我父亲那样始终心地

善良地,象我可爱的母亲那样宽宏大量地容忍我的任性。”

“小姐,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您爱他们,”拉布里耶尔说。

“小姐,请放心,您丈夫会知道珍宝的价值的,”公爵补

L——白

“您的才智和果断要让一个丈夫俯首听命,那还不绰绰有

余!”卡那利哈哈大笑说道。

莫黛斯特微微一笑。亨利四世当年用一个狡诈的问题,通

过三种不同的答复,在一位外国使节面前揭示了他的三位主

440 人间喜剧第一卷

要大臣的不同性格以后,大概也是这样微微一笑的。…

设宴招待那天,莫黛斯特在比较偏爱卡那利的情绪驱使

下,一个人单独和卡那利在沙地上散步良久。这片沙地位于

房屋与饰满鲜花的草坪之间。从诗人的手势上,从年轻女继

承人的表情上,一望而知她很赞同卡那利的谈话。两位德·

埃鲁维尔小姐于是走过去打断这场引起纷纷议论的个别谈

话。她们使出在此类场合女人天生的机灵,将话题转到宫廷

上,转到在宫廷供职的荣耀上,一面解释内廷官衔和宫廷官

衔的区别。她们迎合莫黛斯特的高傲,向她指出一个女子当

时所能向往的最高地位是什么,搞得她飘飘然起来。

“有一个当公爵的儿子,”老小姐高声叫道,“这本身就是

一大好处。这个头衔,是给自己孩子的一笔财产,而且是万

无一失的财产。”

“头衔最能帮助一个男子去实现他的奢望,但是国王马厩

总管在这件事上至今收效甚微,我们应该将这个归之于什么

偶然原因呢?”卡那利见谈话被人打断,心中颇为不快,便这

样说道。

两位小姐向卡那利瞪了一眼,毒蛇咬人注入多少毒液,那

眼光中就包含多少毒液。莫黛斯特嘲讽的微笑又使她们慌了

手脚,以致两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了。

“国王马厩总管先生从未因您地位低微而名气甚大就稍

有微词,”莫黛斯特对卡那利说道,“他很谦虚,您为什么要

①典出苏利的《回忆录》:亨利四世当着西班牙大使的面,问他的三位大臣

有一处地板要坏了该怎么办,只有一位大臣敢发表自己的见解。

人间喜剧第一卷

跟他过不去呢?”

“再说迄今为止,”老小姐说道,“还从来没遇到过与我侄

儿地位相称的女子。我们见过的人,有的只有与这个地位相

称的财产,有的有才智却没有财产。我们等待着上帝给我们

机会,让我们认识一位集出身高贵、才智和财产于一身、无

愧于当个德·埃鲁维尔公爵夫人的人,我承认我们是等对

了。”

“我亲爱的莫黛斯特,”爱伦娜·德·埃鲁维尔将她新交

的朋友带到几步开外的地方,对她说道,“王国之内,有上千

个卡那利男爵,巴黎比得上他的诗人也有上百个。他算是什

么大人物!就连我这个没有嫁奁,注定要出家当修女的穷姑

娘,都不要他!再说,一个十年来为德·绍利厄公爵夫人所

利用的年轻人是什么样,您还不知道。真的,恐怕只有一个

快六十岁的老太婆才受得了这位伟大诗人那病病歪歪的身

体,据说他经常微恙在身。可是在路易十四看来,身体稍有

不适已经是无法忍受的缺陷了。公爵夫人不象当妻子的那么

受罪,这倒是真的,因为他并不象丈夫那样总住在她家里

......,,

于是,爱伦娜·德·埃鲁维尔使用女人之间所特有的那

种手段,将对德·绍利厄夫人心怀嫉妒的女人们所兜售的那

一套对诗人的诽谤之言悄悄地重说了一遍。年轻人谈话中十

分常见的这个小小细节,表明人们已经怎样激烈地争夺起德

·拉巴斯蒂伯爵的财产来了。

十天之中,对于向莫黛斯特求婚的三个人,木屋别墅居

民的见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对卡那利十分不利的变化,

人间喜剧第一卷

也是有根据的。作为依据的这些看法,足以引起任何有名气

的人深思。从人们怀着热情追求你的笔迹来看,不可否认,一

个人享有盛名,会引起公众强烈的好奇心。名人用什么样的

动作系领带、在马路上行走、东张西望或者吃排骨,大部分

外酋人显然没有一个确切的认识。当他们看见一个人穿着时

髦,或者得到赏识而神气活现的时候,——不论这种赏识能

持续多久,总是值得羡慕的——有的说:“哟!就这德行啊!”

或者说:“真可笑!”有的则发出其他莫名其妙的感叹。总而

言之,任何名气,哪怕是正正当当获得的名气,这种名气所

带来的不同寻常的魅力,对他们来说,并不存在。尤其是对

于那些肤浅、嘲笑一切或嫉妒别人的人,这无非是闪电般转

瞬即逝的感觉而已。名气似乎跟太阳一样,远远看去,火一

样热,发出耀眼的光芒,当你靠近它的时候,却和阿尔卑斯

山的高山牧场顶端一样寒气逼人。说不定只有对于与自己同

类的人,一个人才是真正伟大的。在同类人眼中,较之在那

些庸俗的崇拜者眼中,人类所固有的缺陷可能更容易被忽略。

有的人很善于用亲切和蔼的举止和讨人喜欢的谈话使人宽恕

他们的默默无闻,一个诗人,要每天都讨人喜欢,大概也必

须施展这种风雅的骗术吧!一个诗人,除了天才之外,每个

人还要求他具有沙龙中特有的平庸品德和家庭中特有的枯燥

无味。这位圣日耳曼区的伟大诗人,不愿屈从于这条社会规

律,于是,继头几天晚上他口若悬河,令大家佩服、倾倒之

后,人们渐渐流露出使他难堪的爱理不理的态度。过度卖弄

风雅在人的心灵上产生的效果,就跟卖品质玻璃器皿的店铺

对人的视觉产生的效果一样。这就足以说明,卡那利火热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激情、闪闪发光的言辞,已经很快就使那些人厌倦了;用他

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诗人很快就不

得不露出凡人的面目。可是在这块地盘上,拉布里耶尔已经

获得了那些一开始觉得他过于阴郁的人们的选票,诗人则遇

到了颇多的障碍。人们感到需要用更喜欢他的朋友的办法,来

对他的名气进行报复。好人就是这么形成的。淳朴而善良的

审核官不使任何人的自尊心受到冒犯。大家回过头来看他,每

个人都发现他心地善良,非常谦逊,象保险箱一样缄口不言,

而且举止合度。德·埃鲁维尔公爵,从政治价值方面,将爱

乃斯特远远摆在卡那利之上。诗人性情变化无常,野心勃勃,

又象塔索一样没有主见,他喜欢奢侈、豪华,讲排场,欠下

一大批债务;而年轻的审核官,性情平稳,生活循规蹈矩,助

人为乐又不大肆宣扬,期待着而不是去追求报答,银钱上还

有所积蓄。再说,卡那利的表现又叫仔细观察他的市民们占

住了理。这两、三天来,他经常任凭自己做出不耐烦的动作,

流露出沮丧神情和没有明显理由的忧郁,以及诗人们的神经

质所引起的种种情绪波动。其实这些古怪劲(这是外酋的字

眼)乃是他心绪不宁所造成。他越来越觉得对不住德·绍利

厄公爵夫人,应该给她写信,可又下不了决心。这些都被性

情温和的美国女子杜梅夫人、高尚的拉图奈尔夫人一一看在

眼里,并成为她们与米尼翁夫人之间不止一次谈论的话题。卡

那利感觉到了这些谈话的效果,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人

们对他不再象从前那样关切,从人们的面孔上再也看不到最

初几天那种心醉神迷的表情。而爱乃斯特谈话的时候却开始

有人倾听了。于是这两天,诗人极力引诱莫黛斯特,利用单

人间喜剧第一卷

独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瞬间,用热情话语结成大网将她层层围

住。莫黛斯特满面春风,两位老姑娘见了,心里明白这位女

继承人听了那些款款道出的甜言蜜语是多么高兴。她俩对诗

人进展如此神速感到十分不安,于是刚才使出了女人处在这

种情形之下的ult.n]a ratio…,即诬蔑诽谤。当诬蔑诽谤涉

及最能引人产生强烈反感的事情时,在多数情况下都是能奏

效的。因此,诗人入席时,发现他的偶像眉宇之间阴云密布。

他看出那是德·埃鲁维尔小姐干的坏事,而且认为待他找到

机会与莫黛斯特谈话时,有必要赶紧毛遂自荐作她的丈夫。席

间,卡那利和两位贵族老小姐之间的谈话,表面上仍然文质

彬彬,实际上已是话中带刺。听到这种话,哥本海姆捅捅坐

在他旁边的比查的胳膊肘,指着诗人和国王马厩总管,附在

比查耳边说道:

“他们要互相拆台了。”

“卡那利有足够的天才,光他自己就可以把自己的台拆

了,”侏儒答道。

晚餐极为丰盛,招待亦极为周到。席间,公爵又占了卡

那利的上风。莫黛斯特前一天收到了她的骑马服,谈起要到

附近骑马出游。谈着谈着,说到了围猎,她表示,迄今为止,

她还没尝过围猎的乐趣,很想看看。距离勒阿弗尔几里…以

外,有一处王家森林。公爵立即提议,让米尼翁小姐到这座

森林中去观看一次围猎的盛况。靠着他和国王犬猎队队长卡

①拉丁文:最后一招。

②古法里,一里约合四公里。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迪央亲王的交情,他指望在莫黛斯特面前显示一下王室的排

场,将宫廷中那些引人着迷的人物一一指给她看,用这种办

法来引诱她,使她产生通过婚姻涉足宫廷的愿望。公爵和两

位德·埃鲁维尔小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目光说得明明

白白:“女继承人归我们了!”这眼色正好被卡那利无意中看

到。诗人手中只剩下个人名气这一张牌,也着起急来,想要

尽快得到爱情的保证。莫黛斯特看到自己和德·埃鲁维尔一

家几口已经走得太远,超过了自己的意图,几乎心惊胆战起

来。晚饭后在园中散步时,她故意和梅西奥一起,走在别人

的前头。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少女的好奇心,她透露了爱伦

娜的那些诽谤之辞。卡那利惊呼起来,她趁机要求他讲出原

委。他答应了。

“这些恶语中伤,”他说,“在上流社会中,是明目张胆地

干的。您很正直,对此感到愤慨;我则嗤之以鼻,甚至感到

高兴。这两位小姐大概觉得她们家大老爷的利益面临着危险,

才求助于这种手段。”

卡那利赶紧利用这种交心所提供的良好机会,一面感谢

莫黛斯特向他吐露知心话,迫不及待地从中找到些许爱情,一

面兴致勃勃大开玩笑,为自己辩护,并巧妙地表白自己的爱

情。这样一来,莫黛斯特看到自己无论是和诗人还是和国王

马厩总管都已牵连上了。卡那利感到此刻必须壮起胆子,便

干脆表明了心迹,他向莫黛斯特起誓发愿,誓言中,诤情画

意大放光芒,好似他巧妙地引述的一轮明月,对于为这一家

庭节日而盛装打扮的这位迷人金发女郎的美貌,誓言中也进

行了天花乱坠的描写。夜色、树丛、天空和大地,整个大自

人间喜剧第一卷

然,都给他这装出来的激情帮忙,使这位贪财的情人完全越

过了理智的范围。他竟然谈到自己不在乎财产,而且用他自

己优美的风格,将狄德罗说过的“一千五百法郎和我的莎

菲”,…或者“一间茅屋和你的心”的著名公式,又花样翻新

地表演一遍!对于老岳父的财产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情人

们,都会这一套的!

就一个众所周知的题材演奏得如此精彩动人的这支协奏

曲,莫黛斯特仔细品尝一番以后说,“先生,我父母给我自由

选择的权利,使我可以听到您的倾诉。不过您还得和他们谈

谈。”

“好哇!”卡那利高声叫道,“那么,告诉我,如果我得到

他们的应允,您会求之不得地服从他们的意愿么!”

“我事先就知道,”她回答道,“我父亲有些奇思异想,大

概会冒犯你们这种古老家族的正当自豪感,因为他很想让他

的外孙继承他的头衔,姓他的姓氏。”

“啊呀,亲爱的莫黛斯特,为了能将自己的生命交付给您

这样的守护天神,什么牺牲不能作呢?”

“我不能顷刻之间就对自己一生的命运作出决定,请您原

谅,”她说着,一面和德·埃鲁维尔家的两位小姐走到一起去

了。

此刻,这两位高贵的小姐正在拍小个子拉图奈尔的马屁,

①这里的“莎菲”指莎菲·沃朗,本名路易丝·亨利埃特,一七五五到一

七八四年,她是狄德罗的好友,狄德罗给她写过大量的信件。他认为有

一千五百法郎和莎菲,便十分幸福,别无他求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叫他为她们的私利服务。为了将姑母与侄女区分开来,我

们只好仅将姑母称作德·埃鲁维尔小姐,对侄女就称爱伦娜

好了。德·埃鲁维尔小姐暗示公证人说,查理十世说不定可

以看在她们家族的面子上,将勒阿弗尔法院院长的职位赏给

谁。

凭着公证人的才干和正直,这个职位是他应得的归宿。那

边,比查和拉布里耶尔在一起散步。梅西奥大胆进逼,进展

神速,使比查十分紧张。就在人们准备回到客厅,好打上几

局必不可少的惠斯特牌互相戏弄时,比查设法在台阶下面跟

莫黛斯特谈了几分钟。

“小姐,我想,您还没有管他叫梅西奥…吧?……”比查

小声问她。

“只差一点点了,我的神秘的侏儒!”她微微一笑,回答

道。那种微笑连天使看了也要苦恼不堪。

“天哪!”文书大叫一声,那扶着台阶栏杆的手也垂了下

来。

“怎么,他还不如你感兴趣的那爪l怀恨在心、面色阴沉的

审核官吗?”她接口说道,摆出一副对爱乃斯特来说简直高不

可攀的神气。这种神气的奥妙,只有少女才能掌握。似乎处

女的洁白无瑕给她们增添了翅膀,使之飞到不可企及的高处。

“你那位小德·拉布里耶尔先生,我没有陪嫁,会要我么?”她

停顿了一下,说道。

“问问您父亲的意见吧?”比查回她一句。他走了几步,将

①卡那利是姓,梅西奥是名。从叫姓到叫名,表示关系从疏远到亲近。

人间喜剧第一卷

莫黛斯特带到距离窗子比较远的地方。“您听我说,小姐,您

知道,现在正跟您说话的这个人,准备随时随地不仅将他的

生命献给您,而且将他的荣誉也献给您。所以,您可以信任

他,甚至对您父亲不想说的话,您也可以推心置腹地告诉他。

好吧,是不是因为那位了不起的卡那利对您说了他不在乎财

产的话,才使您对可怜的爱乃斯特发出那样的责备呢?”

“是的。”

“他说的话您相信吗?”

“你这么说,魔电文书,”她从给他起的一、二十个外号

里拣了一个称呼他,接口说道,“似乎对我的自尊心的强度有

所怀疑喽!”

“您笑了,亲爱的小姐,这么说来,您还没有当真,那我

真希望您是在戏弄他。”

“在赏睑想要娶我为妻的人里面,如果我自认为有权耍弄

其中的某一个,比查先生,你会对我作何想法呢?比查大叔,

你要知道,一个姑娘,即使表面上似乎很看不起那最令人讨

厌的殷勤,得到这种表示,心里总是喜滋滋的……”

“这么说来,我使您高兴了?……”文书说道,满面红光,

就象一座城市为迎接节日而大放光华一般。

“你?……”她说道,“你向我表示的是最珍贵的友情,是

母亲对待女儿的那种无私的感情!不要将你和任何人相比吧,

就是我的父亲也不得不对我忠心耿耿呀!”

她稍稍停顿一下。

“从一般男人赋予‘爱’这个字眼的涵义来说,我不能说

我爱你,但是我给你的感情是经久不衰的,永远不变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那好,”比查说道,他假装去拾一粒石子,弯下身去亲

吻了莫黛斯特的鞋尖,在上面留下一滴泪水,“请允许我照看

您,就象巨龙看守着财宝一样。刚才诗人在您面前展示了以

故作风雅的词句织成的花边,用动听的谎言作成的假首饰。他

拨弄竖琴最动听的琴弦,歌唱自己的爱情,是不是?……如

果这位出身高贵的情人一旦确切知道您财产不多,就改变态

度,变得含糊而冷淡,看到这种情形,您还会让他作您的丈

夫,还会一直尊敬他么?……”

“那他不成了弗朗西斯科·阿尔图了么?……”她作了一

个满含辛酸和厌恶的动作,问道。

“让我来体会一下变换布景的愉快吧,”比查说,“我不仅

要让这件事来得十分迅速,而且在事后,我保证要让您那位

诗人再度钟情于您,要让他在一个晚上,不知不觉地一会儿

乐意,一会儿不乐意,轮番地往您心头吹热风和送冷气,而

且总是风度翩翩。”

“如果证明你有道理,”她说道, “那我该相信谁呢7

......,,

“相信真正爱您的人。”

“小公爵?……”

比查望了莫黛斯特一眼。他们走了几步,两个人都默默

无语。看不透姑娘的心思,她眉头也不皱一皱。

“小姐,如同水下的海藻一般隐藏在您内心深处的思想,

您自己也不想弄清楚,您允许我将它表述出来么?”

“怎么!”莫黛斯特说道,“我的现任私人生活顾问还是一

面明镜么?……”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只是回声而已,”他回答,随即作了一个极为谦逊

的手势,“公爵很爱您,但是他爱得过分了。如果我这个矮子

完全理解您心灵中的无比微妙之处,我想,将您象圣体一样

放在圣体龛里供奉起来,恐怕您也是会反感的。可是,因为

您是一个不寻常的女人,您大概不仅不会要一个象卡那利那

样喜欢自己更胜于喜欢您的自私自利者,也不希望看到一个

男人不断匍匐在您的脚下,虽说对他倒可以永远放心……至

于为什么,我可一无所知。我只是从您的眼神中看出这个主

意,说不定,这也是所有姑娘的主意。是什么道理?恐怕得

我变成女人和老太婆才能知道了。在您伟大的心灵中,您需

要崇拜别人。一个男人跪在你面前,您就不能跪在他面前了。

‘如此这般长不了,’伏尔泰曾这样说过。矮个子公爵精神上

卑躬屈节的东西太多,而卡那利即使不说一点没有,至少是

不够。所以,您跟国王马厩总管搭话的时候,他和您谈话的

时候,您回答他的问话的时候,您那微笑中隐藏的嘲弄,我

能够揣度得出来。您和公爵在一起永远不会不幸;如果您挑

选他作丈夫,所有的人都会赞同您的选择,但是您根本不会

爱他。自私的冷漠和持续不断神魂颠倒的过度热情,肯定在

任何女人心上都会产生物极必反的效果。您幻想的婚姻,有

无穷的快乐,什么使女人感到骄傲的乖乖服从呀;什么无缘

无故地感到忧心忡忡呀;什么以陶醉的心情等待着成功的消

息呀;什么面对着意想不到的富贵荣华,快乐地迁就一下呀;

什么直到内心的秘密都能为人所理解呀;什么一个女子偶尔

也能用她的爱情来保护她的保护者呀,等等等等。显然,上

述那种永不褪色的胜利并不能给您带来这无穷的快乐。”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简直是个巫师!”莫黛斯特说道。

“那种情感上甜蜜的对等,持续不断地共享生活,确有把

握能讨对方喜欢,正因如此才叫人同意结婚,这些东西,嫁

给卡那利式的人物,您也是找不到的。这种人只想到自己,在

他的心目中,‘自我’是唯一的音侍,他的注意力才不肯屈尊

来关心您的父亲或者国王的马厩总管呢!……他是一个二等

的野心勃勃的家伙,您保持尊严也好,您俯首贴耳也好,对

他都无关紧要;他会把您当成家里的一件必需品,他那自以

为是抬举您的无所谓的态度,对您已经是一种侮辱!是的,即

使您斗胆打您母亲的耳光,卡那利也会视而不见,以便径自

否认您的罪行,因为他一心想得到您的财产。所以,小姐,我

想的既不是伟大的诗人,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喜剧演员;我

想的也不是贵族大老爷,他对您来说,只能是一门体面的亲

事,而不是一个丈夫……”

“比查,我的心是一张白纸。你在那上面看见的字,都是

你自己刻上去的,”莫黛斯特回答,“你为外酋人的仇恨所主

宰,一切使你不得不抬头仰视的东西,你都恨之入骨。诗人

同时是一个政治家,他谈吐风雅,前科无量,这些你都饶不

过他,而且你歪曲他的意图,对他进行诬蔑……”

“您说我诬蔑他,小姐?……他很快就会象维勒干家的人

那样卑鄙地对您不理不睬!”

“那好!你叫他演出这一幕喜剧吧,然后……”

“三天之后,星期三,我一定叫他用各种调门演出,请您

记住好了。小姐,从现在直到那天以前,您就好好听这八音

琴的各种曲调取乐吧,好让以后刺耳的噪音出现时,对比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强烈一些。”

莫黛斯特高高兴兴地回客厅去。拉布里耶尔坐在一扇窗

户旁边,他刚才大概从那里凝望他所崇拜的偶像。莫黛斯特

进来时,所有在场的男子中,只有他一个人如同听到掌门官

喊了一声:“王后到!”一般站起身来。这个恭恭敬敬的动作,

饱含着任何动作所特有的强大说服力,而且比任何美妙的言

辞更为雄辩有力。口头上说的爱情抵不上用行动证明的爱情,

任何二十岁的少女都有五十年的功夫可以运用这条公理。这

也正是引诱妇女的人最常用的论点。卡那利当众向莫黛斯特

施礼,正面瞧着她。而被人不屑一顾的情人,却用低眉顺眼

的目光久久地追随着她。那目光象比查的眼光一样,谦恭而

又几乎战战兢兢。年轻的女继承人走过去坐在卡那利身边时,

注意到了拉布里耶尔的这一神态。她坐下去,作出给卡那利

看牌的样子。交谈过程中,拉布里耶尔从莫黛斯特对她父亲

说的一句话里,得知星期三她还要去练习骑马。她提醒父亲

说,她缺一条马鞭与她那一身华丽的骑马装配套。审核官听

了这句话,向侏儒比查望了一眼,那目光熠熠闪亮。过了一

会,他们两人都来到平台上,在那里踱来踱去。

“现在九点,”爱乃斯特对比查说,“我立刻动身去巴黎,

明天上午十点就能到。亲爱的比查,她对你很友好,你送给

她一件纪念品,她一定会接受的。让我以你的名义送她一条

马鞭吧!你记住,为了报答你给我帮的这个大忙,今后我不

仅跟你作朋友,而且对你一定忠心耿耿。”

“去吧,你真够走运的,”文书说道,“你有钱!……”

“请代我通知卡那利一声,说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叫他找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个托辞,说明我要离开两天就行了。”

一小时之后,爱乃斯特骑马出发,十二个小时之内便到

了巴黎。一到巴黎,他想着的第一件事,便是在第二天去勒

阿弗尔的邮车上预订一个座位。然后他到巴黎最著名的三家

珠宝店去,将马鞭上的球饰一一加以比较,寻找艺术所能提

供的最佳上品。最后他选中了一件黄金雕刻的猎孤图,头上

镶着一颗红宝石。这件东西出自斯蒂曼…之手,本来是一个

俄国女人定做的,后来付不起钱,没有买走。价钱七千法郎,

对于一个审核官的薪俸来说,当然是昂贵无比。爱乃斯特将

自己的全部积蓄都花了上去。原来上面刻有别人的家徽,爱

乃斯特拿出拉巴斯蒂家徽的图案,要他们在二十小时内将原

来的去掉,刻上这个家徽。于是这幅猎孤图——一件精雕细

刻的杰作,便安到胶皮马鞭上,装进一个套子里。套子用红

色上等皮革做成,丝绒衬里,上面刻有两个环套在一起的

M…。星期三上午,拉布里耶尔乘坐邮车[兼驿车)抵达勒阿

弗尔,正好赶上和卡那利一起吃午饭。诗人隐瞒了自己秘书

不在这件事,只说他忙着一件从巴黎送来的工作。邮车到时,

比查已经在邮局迎候审核官。他立即跑去将这件艺术珍品送

到弗朗索娃·珂歇手里,千叮万嘱,要她将这件东西放在莫

黛斯特的梳妆台上。

“莫黛斯特小姐去骑马,你们肯定要陪她去的喽。”文书

又来到卡那利家里,说道,他对拉布里耶尔使个眼色,意思

①斯蒂曼,《人司喜剧》中的装饰雕刻家。

②两个M是莫黛斯特·米尼翁M odeste Mign【】n)名和姓的缩写。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告诉他马鞭已经顺利地交到了收件人手里。

“我么,”爱乃斯特答道,“我要睡觉去了……”

“怎么搞的!”卡那利瞪着他的朋友,大叫道,“真不明白

你是怎么回事!”

就要吃午饭了,诗人自然也邀请文书入席。比查从热耳

曼的面部表情上看出来,小罗锅的诡计已经奏效。从前述他

向莫黛斯特许下的诺言上,已经可以预料,他要略施小技了。

比查本想必要的时候让拉布里耶尔留他吃饭,于是便留下来。

“先生将拉图奈尔先生的文书留下吃饭,算是做对了,”热

耳曼附耳对卡那利说道。

仆人对主人眨眨眼睛,卡那利和热耳曼两人便进了客厅。

“今天上午,先生,我去看打鱼,是我认识的一位船主前

天邀我去看的。”

热耳曼没有招认他趣味低级,经常到勒阿弗尔的一家咖

啡馆打台球。比查在咖啡馆给他找了一大群朋友,以便随心

所欲地对他施加影响。

“怎么啦?”卡那利说道,“快点,直截了当说嘛!”

“男爵先生,我听见人家激烈争论米尼翁先生的事。我尽

量推波助澜,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家的下人。哎呀,男

爵先生,港口上都传说你上当受骗了。德·拉巴斯蒂小姐的

财产,正象她的名字一样…,非常微不足道。她父亲回来时乘

坐的船只,并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中国商人的,他大概不敢

小看这些商人。对这件事,人家说的那些话,对上校的名誉

①法语“莫黛斯特”有“微不足道”之意。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可不大有利。听说您和公爵先生两人在争夺德·拉巴斯蒂小

姐,小人可要放肆提醒您一声。你们两个里头,最好还是让

那位大老爷上她的当……回来的时候,我在码头上转了一圈。

剧场前面有些做批发生意的商人在闲溜达,我于是大着胆子

钻到他们里头去。这些老实人,看见来了一个衣冠楚楚的人,

就聊起勒阿弗尔的事来。我把话题一引,就叫他们谈到米尼

翁上校身上去。他们说的和渔民一模一样!我现在要是还不

吱声,那可就没尽到我作仆人的本分了!就因为这个,我回

来迟了,让先生自己起床,穿衣……”

“怎么办?”卡那利失声叫道,他觉得自己已经明确表态,

向莫黛斯特许下了诺言,无法翻悔了。

“我对先生的爱慕,先生是了解的,”热耳曼见诗人有如

五雷轰顶的样子,便说道,“我若出个主意,您大概不会见怪。

您如果能将这个文书灌醉,他肯定会说出这件事情最关紧要

的话来。要是他喝到第二瓶香摈还没有说出心里话,到第三

瓶,肯定就行。菲罗塞娜早就听绍利厄公爵夫人说过,有一

天我们肯定会看到先生当大使。您若是治不了勒阿弗尔的一

个小文书,那倒奇了!”

这场观看打鱼的戏,其无名作者正是比查。此刻,他正

在叮嘱审核官,一是对自己的巴黎之行不要声张,二是不要

妨碍比查一会儿在饭桌上施展的计谋。当时在勒阿弗尔,产

生了一些对夏尔·米尼翁不利的反应,文书正好加以利用。事

情是这样的:德·拉巴斯蒂伯爵先生往日的朋友,在他离家

外出期间,早已将他的妻女置诸脑后。伯爵先生归来以后,也

完全将他们置诸脑后。这些人听说他要在米尼翁别墅大宴宾

人间喜剧第一卷

客,都以为能接到请帖,并且为能参加宴会而自呜得意。待

到他们知道只请了哥本海姆、拉图奈尔夫妇、公爵和两个巴

黎人以后,这位巨商的敲陧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这时人们才

注意到,他有意不拜访任何人,不下山到勒阿弗尔来,人们

将这些事归之于他看不起人。于是勒阿弗尔人用对他骤然发

财表示怀疑的办法,对他的看不起人进行报复。话儿传来传

去,不久就尽人皆知,都说他从维勒干那里赎回房屋所需的

款子是杜梅提供的。这个情况又使那些I青绪最激昂的人心怀

叵测地猜测,夏尔预料到将来和他所谓的广州合伙人之间要

为某些款项发生争议,特意前来将这些钱交在杜梅手里,因

杜梅对他是绝对的忠心耿耿。夏尔自己的含糊其辞(他一直

有意隐瞒自己的财富),他的下人说的话(是叫他们这么说

的),又使这些无稽之谈颇象是那么回事。商人之间本来就有

一种互相贬低的意愿,大家为这种意愿所左右,也就相信了

这些无稽之谈。从前狭隘的乡土观念怎样使人们大吹特吹勒

阿弗尔的奠基者之一拥有巨大的财富,如今外酋的嫉妒心也

就怎样使人们极力缩小他的财富。文书不止一次给渔民们帮

过忙,这次他要求他们保密,并且要求他们也去七嘴八舌胡

说一气。结果他如愿以偿。渔船的主人对热耳曼说,他有一

个表弟是水手,刚从马赛来,正是上校回来乘坐的双桅横帆

船卖掉以后将他解雇的。船卖给了一个叫卡斯塔努的人,船

上的货物,据他表弟说,最多值三、四十万法郎。

“热耳曼,”贴身仆人走出去时,卡那利说道,“你给我们

拿香摈酒和波尔多酒来。一位诺曼底的法国书记会成员应该

对一位诗人的殷勤招待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他跟

人间喜剧第一卷

《费加罗报》一样才思横溢,”卡那利用手拍着小矮子的肩膀

说道,“要让这小报似的才思随着香摈酒进发出来,泡沫飞溅!

爱乃斯特,咱们也别谦让!……说老实话,我已经有两年多

没喝醉过了,”他看了拉布里耶尔一眼,接着说道。

“您是指喝酒喝醉么?……那倒还可以理解,”文书回答,

“可您天天为自己而陶醉!您把各种赞美之辞直接喝下去就够

了!啊!您长得体面!您是诗人!您活着就已经这样大名鼎

鼎!您的谈吐可与您的天才媲美!您讨所有的女人喜欢,甚

至我的女东家也喜欢您。我见过的最美貌的苏丹后妃瓦莉黛

爱着你(我还只见过这一位),如果您高兴,可以娶德·拉巴

斯蒂小姐为妻……您看,只要将您的现在从头到尾数一遍,您

的将来还没有计算在内(体面的头衔,贵族院,大使馆!

……),连我都醉了,就象将别人的酒装进自己瓶子里的人们

一样。”

“所有这一切在社会上光彩夺目的东西,”卡那利接下去

说,“如果没有财产将它衬托起来,就毫无价值!……咱们都

是男人,说句知心话,美好的情感写成诗,那当然是很迷人

的。”

“当前情况正是如此,”文书作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说

道。

“您呢,办契约的先生,”诗人因截住了他的话头而微微

一笑,说道,…茅屋’跟‘贫困’这两个词合辙押韵…,您

①这是一个文字游戏,一语双关:卡那利的意思是说,没有财产就没有

切。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是和我一样知道得清清楚楚吗?”

席间,比查将《彩票公司》中特里戈丹…一角演得活灵

活现,把个爱乃斯特弄得目瞪口呆。事务所的人有多滑稽,爱

乃斯特还没领略过,看来,并不比戏班表演出来的逊色。文

书大讲特讲勒阿弗尔的各种丑史、各户的发家史、夫妻私生

活史,还有知法犯法的罪案,在诺曼底,人们把这叫做“没

法过关”。他一个人也不放过。葡萄酒顺着他的嗓子眼往下流,

就象暴雨顺着排水管往下淌。随着大量的葡萄酒下肚,他的

谈兴也越来越浓。

“拉布里耶尔,你知道吗,这个好样儿的小伙子,”卡那

利一面给比查斟酒,一面说道,“当个使馆秘书,那才棒呢!

......,,

“对,把他的东家都能给挤掉!”矮子接口说道,向卡那

利瞥了一眼,那眼光中饱含着放肆无礼,却被一氧化碳燃烧

般的闪光给淹没了。“我这个人,不知道感恩图报,又相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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