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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1)

书名:人间喜剧 作者:巴尔扎克 本章字数:144761

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人间喜剧》

巴尔扎克著

傅雷译

人间喜剧第一卷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

《猫打球商店》

献给玛丽·德·蒙托小姐

在圣德尼街的中部,靠近小狮街角,不久前有一所珍贵的店面房屋。这一类珍贵的房屋,可以让史家当作描写昔日巴黎的蓝本。这所老宅摇摇欲坠的墙壁上,好象涂满了象形文字:许多并行的小裂痕,使粉墙上显露出一条条横向的或斜向的木料,在房屋的正面形成一个个x形和V形:在街头闲逛的人除了把它们叫做象形文字以外,还能有什么叫法呢?即使是最轻便的车辆驶过,这每一根木头便都在榫槽里摇晃。这所古老可敬的建筑物的屋顶呈三角形,这种式样在巴黎已经快要找不到了。因受风吹雨淋而变形的屋顶,向街道上前突三尺,一方面保护了门前台阶不受雨淋,另一方面遮掩着阁楼的墙壁及其没有护栏的天窗。这最高一层是一块块木板修成,好象盖屋顶的青石板那样,一块压一块地钉在一起,无疑是想减轻这座不牢固的房子的负担。 三月里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一个年轻人紧紧地裹着大衣,站在这所老宅对面一家商店的屋檐下,怀着考古学家的热情细细端详着这所老屋。这所十六世纪平民阶级的遗物,确粗人间喜剧第一卷有不少地方值得这位观察家研究。每层楼都有它的特点:二楼有四扇又长又窄的窗户,彼此靠得很近,窗子下部装有木方格,目的是使室内光线模糊,这样,狡猾的店主就能利用这光线使布匹显出顾客所需要的颜色。对房屋的这一主要部分,年轻人好象非常蔑视,他的视线并不在那里停留。三层楼的软百叶已经卷起,使人能看到窗户,透过大块的波希米亚玻璃…,可以看见窗后挂着橙黄色的罗纱小窗帘,但这并不使年轻人更感兴趣。他的注意力特别集中在四层楼那平凡的十字窗上。窗框很粗糙,尽可以陈列在工艺馆里,作为法国细木工初期品的标本。窗上装着小块玻璃,玻璃的绿颜色那么深,如果不是那年轻人有极好的眼力,他根本无法看出窗内挂着蓝色方格布窗帘,掩护着内室的神秘,挡住了爱偷看的人的视线。有时候,这位观察者,也许因为瞧不出什么结果,也许是这座房子和整个地区的一片寂静使他感到腻烦,便将视线转到房屋的下部。当他重新瞧见楼下店面时,一个不由自主的微笑就浮上他的嘴角;这里的确有些相当可笑的东西。一根巨大的木梁,横架在四根柱子上,柱子仿佛被这座破房子压弯了一样木梁上厚厚地漆过一层又一层,好象一个年老的公爵夫人睑颊上的胭脂。在这根宽阔而颜色堆叠得象浮雕的木梁正中,有幅古画,画着一只正在打网球的猫。引起年轻人发笑的就是这幅古画。但是应当说:当代最有才华的画家,也创作不出比这更滑稽的画来。猫的一只前爪握着一只和自己身量一样大小①波希米亚最早从威尼斯人学会烧玻璃;波希米亚玻璃表示玻璃古老及质 地坚固。人间喜剧第一卷的网球拍,后脚站起来,正在瞄准一位穿绣花衣服的绅士向它打过来的大球。画的内容、颜色、陪衬,一切都安排得使人相信绘画者有意跟店主和行人开玩笑。年深日久使这幅幼稚的图画变了样,有些地方因剥落模糊显得更加可笑,使一些细心的过路人为之迷惑不解。例如有斑点的猫尾巴剥落得和猫身分离,而我们祖先的猫,尾巴粗大多毛,翘得又高,足以使人误认为是一个旁观者。图画的右边,一片碧青色局部地掩饰住腐朽的木头,在这片背景上行人能看到店主的名字:纪尧姆,左边还有舍弗赖先生的继承者的字样。字母是依照老式书法,把u写作V,把V写作u的。阳光和雨水把字母上薄薄的一层金粉吞蚀了大半。这幅图画和两旁的文字,构成了猫打球商店的招牌。这类招牌的起源虽然在许多巴黎商人看来十分古怪,但是图画里的景象,过去是实有其事的,这是用死的图画描绘了活的景象。我们聪明的祖先正是借助这些活物吸引了许多顾客跑进他们的商店。于是“织布猪”、“绿毛猴”等等,都成了关在笼里的动物,它们的聪明灵巧,使过路人赞叹不止;而对它们的训练工作,又证明了十五世纪实业家的无比耐心。这一类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较之目前圣德尼街某些商店悬挂的《天神像》、《诚实之神像》、《降福图》、《圣约翰断头图》等等,更能招徕主顾,使幸运的店主更快地致富。有人以为世界一天比一天聪明,现代的滑头商人大大超过了前人的水平,为了灭灭他们的威风,有必要请他们注意一下上述事实。不过这年轻人站在那里当然不是为了欣赏那只猫,这幅画只要仔细看上一会儿,就可以有很深的印象。这年轻人本粗身也有引人注目的地方:他身披一件仿照古式打褶的大衣,大衣下面露出一双时髦的人间喜剧第一卷鞋子,脚上的白色丝袜使那双鞋子在巴黎的泥泞之中显得更加突出,袜上的斑斑污泥则证明他已经等得很不耐烦。看起来他好象是从婚礼或者舞会上回来的,因为这么大清早,他手上拿着白手套,而且他那松散的深色头发作圆圈形垂在肩上,说明他的发式是时下流行的“嘉哈嘉拉式”…,这种发式是受了大卫…派绘画以及本世纪初人们对希腊、罗马式的狂热崇拜的影响而流行起来的。除了几个晚起的菜贩向市场奔去的声音以外,这条本来非常热闹的街道,那时候是异常寂静,这种寂静的奇异效果,只有此刻在空寂无人的巴黎游荡过的人才能领会得到。在这种时刻,巴黎的喧闹声在暂时平静过后,又慢慢复活起来,好象远远传来了海水的巨响。这个不寻常的青年,若叫猫打球商店的商人看到,会觉得十分古怪,正如猫打球商店在这个年轻人的心目中也很古怪一样。他那白得耀眼的领带,使他愁闷的睑显得比实际上更为苍白。他那黑眼睛所发出的光芒,有时晦暗,有时明亮,正和他面部的古怪轮廓,以及他在微笑中紧闭着的嘴唇,搭配得非常调和,他那由于极度不快而紧皱的前额,有点不祥的征兆。前额岂不是人身上最能使人预见未来的吗?当这个陌生人的前额表达激动的情绪时,皱纹深陷,使人望而生畏;但当他那易于波动的感情恢复平静的时候,前额却显出一种明朗的韵致,使他的容貌十分吸引人。快乐、悲哀、爱恋、愤怒、轻蔑,在面容上显现出来,竞挟有这样大的感染力,连心肠最冷酷的人也会被打动。当年轻人正等待得万分厌烦的时候,阁楼上的天窗突然打开,年轻人竞没有注意到窗口探出三个圆乎乎的、白中透红的快活面孔,也是最常见的面孔,好象某些高大建筑物上所雕塑的商神像那样。这三个面孔,装在天窗框里,令人想起云端里伴随上帝的那些胖天使的脑袋。这是店里的三个学徒。他们贪婪地呼吸街上的空气,说明阁楼里是如何的闷热发臭。显得最快活的一个学徒将呆站在那里的年轻人指给另外两个人看,随后便从窗口消失了。他再度在窗口出现时,手里拿着一个喷水器。大家显出恶作剧的神气,望着这个在马路上闲逛的人,随后把一阵淡白色的细雨向他头上洒去,水的香味证明三个学徒的睑颊刚修剃过。接着,三个人立刻缩进阁楼,踮起脚尖来欣赏被捉弄者的愤怒。然而年轻人只是满不在乎地抖了抖大衣,他抬头仰望天窗,睑上露出极端不屑的神气,使三个学徒见了不得不收敛笑容。这时候,四层楼上一扇粗笨的十字窗被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沿着窗槽推了上去(这种吊窗的s形旋转窗钩常常钩不住笨重的玻璃窗扇,猝不及防地让窗子落下来),于是等待已久的年轻人终于获得了酬报。一个容貌清新如水中白花的年轻姑娘在窗口出现,她头上披着一条打褶的纱头巾,显得无比的纯洁。她的脖子和双肩,虽然裹在棕色的织物里,但由于睡眠时的翻动,一部分皮肤仍然露了出来。她的表情十分自然,没有丝毫粗做作的成分来损害面部的天真质朴和双眼的宁静安详。她那双眼睛,正是天才画师拉斐尔早就在其杰作中传诸不朽的眼睛。她与拉斐尔笔下那些已变得家喻户晓的处女一人间喜剧第一卷样娴静、优雅。从睡眠中苏醒过来的面颊,洋溢着青春和生命,和古旧而粗陋的、有着黑色护栏的窗户构成鲜明的对照。象日间的花朵在清晨还未舒展因夜寒而卷缩的花瓣那样,年轻姑娘还没有完全睡醒,她的蓝眼睛起先漫无目的地眺望邻近的屋顶和天空,然后习惯性地低下头来眺望阴暗的街道。她的视线和她的崇拜者的视线一接触,爱美的心便使她羞于在衣衫不整时被人瞧见,她赶紧向后退缩,窗上破旧的窗钩旋转了,十字窗迅速落下,落得那么快,使得我们今天为我们祖先的这种幼稚的发明,取了一个可恶的绰号…。于是幻象消失了,对于年轻人来说,那是一片乌云突然遮住了最明亮的晨星。 这些小事情发生的时候,猫打球商店玻璃窗上沉重的护窗板,象变戏法一样已经卸了下来,一个看上去和招牌同样高龄的老仆人把有敲门槌的古旧的门折进商店的内墙,又用颤抖的手将一块方形的、用黄丝线绣着纪尧姆 舍弗赖先生的继承者字样的绒布系在门上。对于许多过路人来说,要猜出纪尧姆先生经营什么生意是相当困难的。因为从保护商店外部的粗大铁栏杆间望进去,很难看清楚那些象穿过大西洋的鲞鱼一样多的、用棕色帆布包着的大包裹。猫打球商店哥特式的门面从外表看来很简朴,然而纪尧姆先生是巴黎所有呢绒商人中货色最多、关系最广、商业信誉最佳的人。如果同业中有些商号和政府订了买卖契约而呢绒数量不足时,无论订货数量多大,他总有办法向同业供应。这个精明的商人懂得运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获得最高利润,却不必象那些人一样去①吊窗绰号“断头机窗”,因为窗子由嵌槽中落下,象断头机的铡刀。人间喜剧第一卷门路或行使贿赂。如果有些同业付给他的是一些很有信用但期限较远的票据,他就叫他们到他的公证人那里去贴现,这对于他仍然是一举两得的事,因此在圣德尼街的商人间流传着一句话:“老天爷保佑你不要遇见纪尧姆先生的公证人!”由此可见那种贴现是不上算的。老仆人刚走开,纪尧姆先生就象奇迹一般出现,站在猫打球商店的台阶上。他看看圣德尼街,看看四邻的商店,看看天气,好象长途旅行的归客,在勒阿弗尔港下船时重新看见法兰西一样。待他看明白在他睡眠时一切都没有变动之后,才发现了站在那里的陌生青年。这青年也在那里聚精会神地观察他,好象生物学家韩堡在美洲仔细观察他所看见的第一条电鳗…。纪尧姆先生穿着宽大的黑天鹅绒裤子,杂色袜子和方头银扣的鞋。裹着他那微驼的身躯的暗绿色方领绒上装,下摆和垂尾也都呈方形,钮于是白色的金属制品,用旧以后变成了红色。他的灰头发梳得那么服帖、整齐,使他的黄脑盖看起来好象犁过的田。两只仿佛用钻子钻得凹进去的绿色小眼睛,在没有眉毛而略呈红色的眉弓下面闪闪发光。忧患在他的前额留下无数皱纹,象他衣服上的皱褶一多。他苍睑表现出他有耐心,有商业智慧和生意人所特有的狡猾的贪婪。那时候,还有不少这类老式家庭,虽然生活在新时代,却象保持优秀传统一样,保留着过去的习俗和那些具有行业特征的衣饰,活象是居维埃…考古时发掘出来的一些①韩堡(1769 1 859),普鲁士著名生物学家,旅行家。电鳗是北美洲的一种 河鱼。②居维埃,见本卷《(人司喜剧)前言》第1页注①。人间喜剧第一卷太古时代的老古董。纪尧姆家族的这位家长就是著名的守旧派之一:人们时常见他怀念过去由商人领袖兼任的巴黎市长,而且总是用几十年前的旧名称来称呼商务法庭的判决书。早起也是这类老传统之一。他是全家第一个早起的人,他毫不含糊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三个徒弟,如果他们迟到,就责骂他们一顿。三个年轻学徒最害怕的是星期一早晨,老商人一声不响地盯着他们,要从他们的面孔和一举一动中找出他们星期日胡作非为的证据和痕迹来。此刻老呢绒商人却丝毫不注意他的学徒,他正在捉摸那个穿着丝袜、披着大衣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很关心地时而注视他的招牌,时而注视他的店堂内部。天色更亮了,可以看见店里用铁丝网围着的办公桌,四周挂有古旧的绿色丝质帷幕,桌上放着巨大的帐朋,那是本店前途的不出声的权威发言人。那个好奇的陌生青年似乎对这个地方非常爱慕,好象想要描下侧面饭厅的图样。饭厅从开在天花板上的一个玻璃天窗取光。一家人集合在饭厅吃饭的时候,可以很方便地望见店门口发生的每一件最细小的事。一个曾经在“限价时代”…生活过的商人,认为一个陌生人这么爱慕他的住宅是很可疑的。纪尧姆先生因此很自然地想到,这个愁容满面的年轻人必定在猫打球商店的银柜上转念头。最年长的那个学徒,暗中欣赏了一阵店主人和陌生青年用眼睛进行的格斗以后,看见那青年正在偷看四楼的窗户,便大着胆子站到纪尧姆先生站立的石阶上。他向街心跨进两步,抬头望去,恍惚①法国大革命初期,国民议会政府执政期司,曾因通货贬值而采取限价政 策,被称为“限价时代”。人间喜剧第一卷瞥见奥古斯婷·纪尧姆小姐慌忙从窗口缩了进去。老呢绒商人对徒弟的这种敏感很不高兴,愤怒地瞪了他一眼。然而,陌生青年在老商人和钟情的学徒心中所引起的恐惧突然平息了。因为这时年轻人招呼了一部向邻近地区驶去的出租马车,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匆匆忙忙踏了上去。他这一走使另两个学徒心上也落下一块石头,瞧见他们恶作剧的对象还站在那里,他们心里也有些不安。 “好了,诸位先生,你们抄着手在那儿干什么?”纪尧姆先生向他的三个徒弟吆喝。“他妈的!从前我在舍弗赖先生那里这工夫我已经检查了好几匹布了。” “大概是从前天亮得特别早,”二徒弟嘀咕了一句,他是负责这一部分工作的。 老商人忍不住微笑起来。他的三个徒弟中,除了最年长的一个外,其他两个的父亲是卢维耶和色当地方言有的手工工场的老板,虽则他们把儿子交给纪尧姆先生当学徒,只求儿子们到自立门户的时候能挣得十万法郎,可是纪尧姆先生认为他的责任是用老式的专制办法将他们严格管教,驱使他们象黑奴一样干活。这种专制办法在我们今天的新式大商店里是绝对没有的,现代商店的职员到三十岁便想发财了。三个粗学徒所完成的工作,足够使十个爱享乐、乱花钱的现代伙计忙得要死。没有任何声音来打乱这家颇有气派的商店的平静,似乎所有的门窗关节都经常用油润滑,而每一件家具都非常干净,表明屋主人治家很严和极端节酋。午餐时,分给学徒们的奶酪,不知是什么时候的陈货,他们宁肯不吃。最调皮的一个学徒,开玩笑地把最初买进奶酪的日期写在原封未动的奶酪上。人间喜剧第一卷诸如此类的恶作剧,有时会引起纪尧姆两个女儿中较年轻的一个发笑,她就是刚才在窗口上出现、使陌生青年着迷的那个美丽少女。虽然三个学徒,连资格最老的一个在内,都要付很贵的食宿费,但在进餐时,没有一个人胆敢在吃完正菜以后,仍然坐在东家的餐桌上,等候吃末一道点心。每当纪尧姆太太说要拌沙拉…的时候,几个学徒一想到她怎样吝惜地亲手倒出一点点沙拉油,就浑身长起了鸡皮疙瘩。他们休想在外边过一夜晚,除非他们老早就为这一越轨行为预备好一些无可反驳的正当理由。每星期日,三个学徒轮流由两个陪伴纪尧姆全家到圣勒教堂去望弥撒和参加晚祷。纪尧姆的两个女儿维吉妮小姐和奥古斯婷小姐很朴素地穿上花布衣裳,在母亲尖利的眼光监督下,各挽着一个艺徒的臂膀在前面走,后面跟着纪尧姆夫妇。受纪尧姆太太的影响,纪尧姆先生已习惯于拿着两本黑羊皮包装的厚厚的弥撒经书。二徒弟是没有薪水的。至于最年长的那个徒弟,由于他始终如一而且小心谨慎地干了十二年,已经初步掌握了店里的机密,可以得到八百法郎作为他艰苦劳动的报酬。有时在家庭的喜J夫节日,他还可以得到一些礼物。这些礼物只是由于出自纪尧姆太太干枯而皱瘪的手才有了价值,例如一些网眼钱袋,纪尧姆太太小心地在里面塞满了棉花,使钱袋上的镂空图案显现出来;又如一些式样很难看的背吊带;或者几双厚重的丝袜…,等等。也有时,不过次数很少,这位“首相”能够参与家庭的娱乐,如一起到乡下避暑,①沙拉是一种冷餐菜。②厚重的丝袜比较结实,说明纪尧姆太太讲求实惠。人间喜剧第一卷或者等新戏上演了几个月以后,才下定决心租一个包厢,一齐去看巴黎早已无人过问的剧目。除此以外,传统的师徒间的尊卑界限,还在三个学徒和老呢绒商人之间极其严格地存在着,使学徒们觉得似乎偷一匹布比破坏这些例规更容易些。这种陋习在今天看来似乎很可笑,然而这些老派商店正是培养良好习俗和道德的学校。老板把徒弟当作养子,徒弟们的衣服是老板娘替他们收拾、缀补和翻新的。老板不仅仅在徒弟的德和知识技能方面对他们的父母负责,如果一个徒弟病了,老板要象慈母般看护他;病势危急的时候,老板还不惜花费大量金钱来延请最著名的大夫为他医治。如果徒弟中有品性高尚而遭遇不幸的,这些老商人为爱惜自己培养起来的才能,会毫不踌躇地将他们女儿的终身幸福托付给他,而他们在很久以便已将自己的财产信托给他了。纪尧姆就是这种老派人物之一,虽然他保存了这种人物的一切可笑之处,却也保存了这种人物的一切优点。因此他的大徒弟约瑟夫·勒巴,一个贫苦的孤儿,在纪尧姆心目中就是他的粗长女维吉妮未来的夫婿。然而约瑟夫一点也没有他师傅的那种“长幼有序”的思想,他的师傅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会先嫁次女的,不幸的徒弟却一心一意地爱上了次女奥古斯婷小姐。要理解这分爱情为什么会秘密发展起来,必须进一步说明老呢绒商人的专制家庭的内部情况。 纪尧姆有两个女儿。长女维吉妮小姐长得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纪尧姆太太是本店老主人舍弗赖先生的女儿,她经常笔直地坐在柜台旁的长凳上,以致不止一次听见一些路人开玩笑地打赌说,她是用木桩插在那里的。她那瘦长睑上透露出人间喜剧第一卷一种笃信宗教的神情。她既无风韵,态度也毫不可亲,经常在她那近六十岁的头上戴着一顶式样永远不变的软帽,而且象寡妇的帽子一样垂着花边。街坊四邻都管她叫“看门的修女”。她话语简短,举动有点象打旗语的人那样急剧而不连贯。她那明亮得象猫眼的眼睛似乎因自己貌丑而怨恨所有的人。维吉妮小姐和她的妹妹一样在母亲的专制管教下长大,她已经二十八岁。她的青春减少了因和母亲相象而不时在睑上露出的那种俗气,然而母亲的严厉管教使她具备的两种美德,抵得过她的一切缺点:她温柔,很有耐心。奥古斯婷小姐刚刚十八岁,长得既不象父亲也不象母亲。有的女孩似乎与父母在生理上毫无联系,教人真要相信假正经的谚语听说“小孩是上帝给的”。奥古斯婷小姐就是这样的人。她身材矮小,说得更确切点:她长得娇小玲珑。她是一个文雅、天真的可爱的小东西。如果一个社交场中的老手批评她的缺点,最多不过是说她有些小家子气的动作,或者风度有点平庸,举止有些粗局促而已。她的沉默而娴静的睑上流露出一种不易捉摸的忧郁,那是所有过分软弱、不敢违抗母亲意志的年轻姑娘都有的。姊妹俩老是穿得很朴素,她们只能以保持高度的洁净来满足女子爱美的天性。这种洁净对她们非常适合,而且同闪闪发亮的柜台、一尘不染的货架(老仆人不容它们有尘土),以及她们周围一切的古朴气氛非常调和。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她们不得不从辛勤工作中去找寻幸福的因子。直到现在为止,她们使母亲非常满意,纪尧姆太太经常在暗中赞美两个女儿性格的完美。由此不难想象她们所受教育的结果。她们长大以后是预备经商的,惯常听到的只是些生意经,只读过语法、簿记、一点犹太史和14 人间喜剧第一卷勒拉瓜…所著的法国史,所看的书都得经过母亲同意,因此她们的思想并不很开通;她们很懂得怎样持家,熟悉物价,体会得到积累金钱的困难,她们很节酋,对于商人赚钱的本领怀有很大的敬意。虽然她们的父亲很有钱,她们仍然精于缝纫和刺绣。她们的母亲经常说要教会她们烹饪,目的是使她们懂得怎样吩咐准备饭菜,而且能够很内行地责备厨娘。她们对于人世的享乐茫然无知,她们父母所过的生活就是她们的舆范,她们很少张望一下这所老宅子以外的世界,在她们母亲的眼中,这所老宅就是整个宇宙。家庭喜J夫节日的宴会,对于她们就是未来人间的全部快乐。遇到这种时候,三楼的大客厅就要招待戴着钻戒的罗甘太太,她是舍弗赖家的亲戚,纪尧姆太太的堂妹,比纪尧姆太太年轻十五岁;还有年轻的拉布丹,财政部的副处长;赛查·皮罗托先生,粗有钱的脂粉商,他的太太赛查夫人;卡缪索先生,布尔东奈街最有钱的丝织品商,还有他的岳父卡陶先生;此外还有两三个老银行家和一些德行高尚的太太们。节日的准备工作在纪尧姆太太母女三人单调的生活中是一种变化,她们把包扎着的银餐具、瓷器、蜡烛和水晶餐具等解开来,来来去去地忙碌着,象修道女们要迎接主教一样。到了晚上,三个人把节日的装饰和用具拭净、收拾和还原之后,都感觉很疲乏,两个女儿服侍母亲睡觉,纪尧姆太太对她们说:“孩子们,我们今天什么事都没干呀!”有时在这庄严的聚会中,“看门的修女”准许她们跳舞,而把纸牌和骰子移到自己的卧室里去玩,这个恩舆是最意想不到的幸福之一,使她①勒拉瓜(? 1685),教士和教育家。人间喜剧第一卷 15们快活得好象在嘉年华节…时期,纪尧姆先生带领她们去参加两三次盛大的舞会一样。还有值得一提的,就是这位忠诚老实的呢绒商每年要举办一次盛大宴会,为此他是一文钱也节酋的。被邀请的人无论多么有钱和有身分,都不敢不来,因为即使是当地规模最大的几家商店也要求助于纪尧姆先生巨大信用、财产和丰富的经验。可惜这位颇有名望的商人的两个女儿,并不能象设想的那样充分利用社交给年轻人带来的方便。她们在这些载入家中“流水簿”的聚会里,佩带的首饰之寒酸足以使她们睑红。她们跳舞的姿势毫不出色;而且在母亲的监视下,她们在谈话中只能用“是的”和“不是”来回答她们的舞伴。她们还要遵守猫打球商店的老规矩:必须在晚上十一点钟回到家里,而那时正好是宴会和舞会开始热闹的时候!因此她们的娱乐表面上似乎和她们父亲的资财颇为相称,但时常由于家训和习惯,使这些娱乐变得索然寡味。至于她们的日常生活,一句话就可以描绘出来:纪尧姆太太要她们在大清早就把衣服穿得齐齐整整,要她们每天在同一钟点下楼,要她们每天在一定时间做同样的事情,就象在修道院里那么有规律。然而奥古斯婷天生心气高贵,能够体会到这种生活的空虚。有时她抬起蔚蓝的秀眼,似乎在向这幽暗的楼梯和潮湿的店堂提出询问。她在探测了这修道院式的寂静之后,似乎远远地倾听着充满热情的生活的模糊启示,这种生活认为情感高于一切。这时,她睑泛红晕,停止做活计,手中的白罗纱跌落在光滑①嘉年华节,天主教的狂欢节,始自三王来朝节,结束于封斋节,在这期司 有化装游行等狂欢活动。人间喜剧第一卷的橡木柜台上;不多一会儿,她母亲就会用即使在最柔和的声调中也显得尖厉的嗓音问:“奥古斯婷,我的宝贝!你在想些什么呀?”也许《杜格拉斯的伯爵希波利特》和《={:可曼治伯爵》…这两部小说促进了这个少女思想的早熟。这两本小说是奥古斯婷在一个新近被纪尧姆太太辞退的厨娘的衣柜里找到的。在去年冬天的长夜里,奥古斯婷如饥似渴地暗中把它们念完了。因此奥古斯婷那模糊的追求异性的表情、温柔的嗓音、茉莉花色的皮肤,以及蓝色的眼睛,在可怜的约瑟夫·勒巴的心中,燃烧起一种既猛烈又带有敬意的爱情。可是奥古斯婷由于一种容易理解的任性,对这个孤儿一点意思也没有。也许,这是因为她不知道他爱着她的缘故。另一方面,这个大学徒长长的腿、褐色的头发、肥大的双手和强健有力的脖子,却在维吉妮小姐的心中变成了暗暗倾慕的对象。维吉妮小姐虽则有五万埃居…的陪嫁,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向她求婚。这两种阴差阳错的爱情,在寂静幽暗的柜台旁边产生,就象紫罗兰在树林深处开花一样,再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了。在辛勤的劳作和宗教式的幽静中,这些青年男女迫切需要排遣,因此经常用眼睛默默无言地相互注视,这种注视或迟或早必然激发起爱情。看惯一张睑儿,就会不知不觉地在那里找出品格上的优点,而终于抹煞了一切缺点。①《杜格拉斯的伯爵希波利特》和《柯曼治伯爵的回忆录》,分别是德·欧诺 瓦夫人和坦森夫人所写的两部爱情小说。②埃居,法国古币名,种类很多,价值不一,一般情况下是指一枚值三利勿 尔(或三法郎)的埃居。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从我的大徒弟的态度上看来,我的两个女儿不必等待多久,就可以在一个合适的未婚夫前面跪下来!”纪尧姆先生在读着拿破仑将征兵年龄提前的第一道命令时,勾起自己的心事,不由得这么想着。 自从这一天以后,老商人很担忧长女的青春日渐消逝,他想起自己从前娶舍弗赖小姐的时候,处境也和约瑟夫·勒巴及维吉妮今日的情景相仿。他想,他受过舍弗赖先生的恩惠,如果能够在同样的情形下将这种恩惠施在这个孤儿身上,既嫁了女儿,又报了恩,这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呀!另一方面,约瑟夫·勒巴却在考虑自己和奥古斯婷结合的障碍:他今年已经三十三岁,比奥古斯婷大了十五岁!而且他太聪明了,不会猜不出纪尧姆先生的意图,他深知纪尧姆先生有一条严酷的原则:次女决不会比长女早出嫁。可怜的学徒,他心地粗的高尚,正比得上他双腿的修长和胸膛的深厚,只能在沉默中忍受痛苦。 这就是当时这个小小国度里的情形;这所处在圣德尼街中部的老宅子,十足象拉特哈普修道院…的一所分院。然而为了把表面上所发生的事情和内心的情绪同样正确地加以说明,我们必须回溯到几个月以前。有一天黄昏时分,有一个年轻人从阴暗的猫打球商店前面经过,店里的景象使他停下脚步,在那里欣赏了一阵这种能够吸引世界上任何画家停下脚步的景象:那时店堂里还没有点灯,周围很黑暗,形成一幅图画的幽暗背景;背景深处可以看见商人家的饭厅,饭厅里面一①拉特哈普修道院设立于一一四0年,院中教规非常严厉。人间喜剧第一卷盏光辉灿烂的灯,放射着那种使荷兰派绘画增加不少美感的黄色光线。白色的台布、银餐具和水晶用具在光与影的鲜明对照下构成美丽的陪衬。家长的睑儿、他妻子的睑儿、学徒的睑儿、奥古斯婷秀丽的外貌,以及立在她身边两步远的肥头大耳的女佣,构成了一组奇特的群像!这些脑袋是这么有特色,每个人的表情是这么坦率,使人很容易猜测到这个家庭和平、寂静和简朴的生活。这种出人意料的景象,即使写真能手也不容易画出来。这个过路人是一位年轻画家,七年前曾得到“绘画大奖金”…留学罗马,新近归国。他的心灵充满诗意,他的眼睛饱看了拉斐尔和米开朗琪罗。的杰作,在这个艺术粗有极高成就的伟大国度住了这么长一段时期以后,他现在所渴求的是真实的景物,无论是对是错,这确是他当时的心情。在长期沉醉于意大利的狂热激情之后,现在他心灵上所要求的是那些羞怯而沉默的处女,不幸在罗马时他只能从绘画中找到这样的形象。猫打球商店的真实景象在他心中燃烧起热情,使他从欣赏整个景物转化为对景中主角的深深崇拜:奥古斯婷便是这位主角。当时她好象在沉思,没有吃东西;由于灯的位置,灯光完全投射到她的睑上,她的上半身似乎在一个火环中移动,这火环使她的头部轮廓特别清晰,而且近乎神奇地照耀着她。青年画家不由自主地把她比作一位贬落人间的仙女,正在回忆着天堂。一种几乎从未感受过的情感,一种清澈而热烈的①指“罗马大奖金”,分建筑、塑造、绘画、雕刻、音乐五种,获奖者可以留学

罗马三年,以资深造。②米开朗琪罗(1475 1564),意大利著名画家,雕刻家,建筑师和诗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爱情充满了他的心。他一动也不动地呆立在那里,似乎被他思

想的重压压垮了,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幸福中挣扎出来,回到

家里,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第二天,他跑进自己的画室,把

昨天那种即使回忆起来也足以使他发狂的景象画在画布上,

直到完成以后才跑出来。但是他仍然不满足,当他还没有把他

所崇拜的女子忠实地绘成肖像时,他的幸福是不完整的。于是

他一次又一次地在猫打球商店附近徘徊,有一两次他还大胆

地化了装跑进店里,想从更近的距离来观察那个被纪尧姆太

太的翅膀保护着的迷人的小东西。整整八个月,他沉溺在恋爱

和绘画中,连他最亲密的朋友也见不到他;他也忘却了社交、

诗歌、戏剧、音乐和他最宝贵的生活习惯。一天早晨,吉罗德…

冲破了那些艺术家惯用的种种避客的借口见到了他,问了他

下面一句话,把他从梦中惊醒:

“这次沙龙你拿什么作品出来?”

青年画家拉住朋友的手,领他走进画室,揭开一小幅油画

和一幅人像给他看。吉罗德缓I曼而又贪婪地欣赏了这两幅杰

作以后,跳起来搂着他的朋友亲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激

动的情绪,不能用言语表达,只能让对方在内心里感觉出来。

“你在恋爱吗?”吉罗德问。

他们都知道提善、拉斐尔和达芬奇…所绘的最优美的人

像都是感情冲动时的作品。在不同的条件下,激情的确产生了

①吉罗德(1767 1 824),法国历史画家,属大卫画派。

②提善(1490 1576)和达芬奇(145¨_151 9),都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

大画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切杰作。青年画家点了点头,代替了一切回答。

“你真幸福,从意大利回来以后又能够在这里谈恋爱!不

过我并不赞成你把这两幅作品拿到沙龙去展览,”大画家继续

说。“你瞧,这两幅画在那里是不会引起赞赏的。这一类真实

的色彩和非凡的功力还没能受到赏识,一般人还不习惯于欣

赏这类高深的作品。我们画的那些画,朋友,不过是些壁炉前

面的防热围屏,不过是些屏风。做做诗,翻译翻译希腊、罗马的

作品岂不更好!这些东西比我们可怜的绘画更容易获得荣

誉。”

青年画家并没有接受这善意的忠告,两幅画终于拿出去

展览了。那幅室景在绘画上引起了革命:它使风俗画…大量产

生,每次展览会上数量之多,竞使人以为是用机器制造的。至

于那幅人像,几乎没有一个艺术家不把这幅栩栩如生的绘画

深深印入脑际;观众——作为一个整体,有时眼光还很准确

——为人像留下了桂冠,吉罗德亲手将桂冠挂在画上。无数的

人群包围着两幅画,简直象某些太太们所说的,把人也挤死

了。一些投机家和贵族把这两幅画的价钱极力抬高,而且用双

拿破仑金币来做计价单位…;青年画家固执地拒绝出售,也不

肯让人家制造复本。有人想出高价来把这两幅画制成雕版;然

而商人也好,业余收藏家也好,都碰了钉子。这件事情虽则变

①风俗画,指反映日常生活的绘画。

②拿破仑金币,雕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每个值二十法郎;双拿破仑金币,

每个值四十法郎。原文直译是:“用双拿破仑金币铺满了这两幅画”,意思

是高价收购,不用法郎而用金币做计算单位。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成了轰动一时的新闻,然而从性质上来说,本不会传到圣德尼

街那个小小的“隐遁地”…来。可巧有一次公证人的太太罗甘

夫人来访问纪尧姆太太的时候,和她所钟爱的奥古斯婷谈起

了画展,并且解释了一番画展的目的。罗甘太太的长舌自然引

起了奥古斯婷参观画展的愿望,奥古斯婷鼓起勇气暗中哀求

罗甘太太陪她到卢浮宫去。罗甘太太和纪尧姆太太谈判的结

果,终于得到同意把奥古斯婷从她那刻板的活计中解放两小

时左右。于是奥古斯婷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直走到那幅挂着桂

冠的绘画前面。当她认出画中人就是她自己的时候,一个寒噤

使她象一片枫叶那么浑身颤抖起来。她害怕粗了,向周围张

望,想与被人群冲散的罗甘太太聚在一起。突然间,她的充满

恐h布的眼睛看见了青年画家充满激情的睑。她蓦地想起这就

是时常在她家附近徘徊的那个散步者,由于好奇,她常常注意

他,以为他是一个新搬来的邻居。

“您瞧,这就是爱情给我的灵感,”青年画家凑近羞怯的姑

娘耳边说,她听了这句话竞吓呆了。

她鼓起超人的勇气,装作匆匆忙忙要寻找罗甘太太的样

子。罗甘太太还在人群中挣扎,想走到绘画跟前去。

“您要被挤得气也透不过来的,”奥古斯婷喊道,“我们走

吧!”

然而在沙龙里有时两个女子是不能够随心所欲地自由走

①原文是Th曲aide,古埃及的一部分,又称上埃及。相传最早的一些基督教

隐修士曾在那里的沙漠地带隐修;这里是指仿佛与世隔绝的猫打球商

店。

人间喜剧第一卷

动的,人群迫使她们身不由己地行走,奥吉斯婷和罗甘太太被

推到离第二幅画几步开外的地方。命运竞使她们两人都很容

易地走到那帧新派的天才杰作前面。公证人太太发出的一声

惊呼被人群的喧嚣嘈杂声所淹没了;至于奥古斯婷,她一见到

这帧美妙的图景便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泪。她看见那个如醉

似痴的青年画家站在她的前面两步远,一种几乎不可解释的

情感使她把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暗示不可声张。青年画家点

头作答,表示他已懂得奥古斯婷的意思:罗甘太太是他们的障

碍。这幕短短的哑剧象是一团炭火投到可怜的少女身上,她觉

得自己犯了罪,觉得自己和画家之间已经私订了盟约。沙龙里

面使人窒息的热气,往来不断的盛装艳服的人群,以及使奥古

斯婷晕眩的绚烂色彩,无数活的或图画中的人睑,四面八方的

金色画框,使奥古斯婷有一种喝醉了酒的感觉,这感觉增加粗

了她的恐惧。如果不是在这些混乱的感觉中有一种前所未有

的快感从她的内心深处升起,使她全身充满活力的话,也许她

早已昏迷过去了。另一方面,她认为自己已经被这个魔电控制

住,讲道者雷鸣般的话语早就向她预言过魔电设下的陷阱。对

于她,这片刻是疯狂的片刻。她发觉这个年轻人睑上露出幸福

和爱情的光辉,而且一直伴送着她到罗甘太太的马车旁边。受

着一种全新的冲动,处在一种使她暴露本性的陶醉状态下,奥

古斯婷顺从了她内心的强有力的呼唤,对那青年画家望了几

眼,而且丝毫不掩饰她自己心乱如麻的状态。她的粉红色的双

颊,从来没有和她雪白的皮肤构成更鲜明的对照。画家这时才

看清楚了她在最美丽和最纯洁时的状态。奥古斯婷感到又惊

又喜,因为她想起了由于她来参观,才产生了他的幸福,而他

人间喜剧第一卷

却是人人谈论的英雄,他的天才使猫打球商店的平凡景象永

垂不朽。她被人爱上了!这是无可置疑的。当她离开画家以

后,这句简短的话还在她心里响着:“您瞧,这就是爱情给我的

灵感。”愈来愈剧烈的心跳使她感觉痛苦,因为奔腾的热血在

她身上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假装头痛得很厉害,借

以避免回答罗甘太太所提出的关于那两幅画的问题。然而,回

到家里,罗甘太太免不了把猫打球商店被人绘成一幅名画的

事情,一五一十地向纪尧姆太太说了;奥古斯婷听见她母亲说

也要到沙龙里去看看自己的店铺时,直吓得四肢一个劲儿发

抖。她只好一再说自己头痛,才得到允许回房睡觉。

“头痛!这就是赶热闹的结果!”纪尧姆先生高声说,“画里

画着我们每天在街上看见的东西,这有什么意思?不要跟我粗

提起这些画家,如同你们那些作家一样,都是些饿死电。他们

到底闹些什么电把戏,要把我的铺子放在他们的画里去糟

蹋?”

“这样一来,倒可以使我们多卖几尺布啦,”约瑟夫·勒巴

说。

虽然有这么一点好处,可是艺术和思想依然在这个生意

法庭上再度被判处死刑。因此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奥古斯婷从

这些谈论中是得不到什么希望的。到了夜间,她才开始第一次

作恋爱的默想。这一天的经过,宛如一场梦,她爱把这场梦在

思想上重温一遍。她开始体会到恐惧、希望、愧疚,一切感情上

的波动的滋味,这些情感足使她的单纯而羞怯的心灵从中得

到慰藉。她发觉这所阴暗的屋子多么空虚,而在她的心中却有

多么丰富的宝藏!做一个有天才的人的妻子,分享他的荣誉!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样一个念头,对于一个在这种家庭的怀抱里长大的女孩子,

还能不在她心中起重大的破坏作用吗?对于一个一直在平庸

的教养下成长、渴望过豪华生活的少女,这种念头还能不唤起

她心中的一切希望吗?一线阳光射进了这所监狱。奥古斯婷

突然恋爱了。在她心中,多少感情一下子被激发起来,以致她

什么都没有考虑就屈服了。在十八岁的年龄,爱情哪有不在一

个少女的眼睛和外部世界之间放上它的三棱镜的!她没有力

量预见到一个钟情的少女和一个富于幻想的男子的结合,会

产生什么强烈的冲突;她只以为自己是命定了要使他享受幸

福的,一点也不觉得在她和他之间有些什么不调和。对于她,

现在就是整个将来。第二天,她的父亲和母亲参观沙龙回来,

哭丧着睑,说明有些不如意:首先,那两幅画被画家撤走了,他

们扑了一个空;其次,纪尧姆太太失落了她的羊毛披肩。奥古

斯婷去过沙龙之后两幅画就失踪的消息,在奥古斯婷的心目

中,正是青年画家温柔体贴的流露,这种温柔体贴是妇女们即

使单靠本能也体会得出的。

那天早上,站在猫打球商店对面,被学徒们喷水的青年,

就是年轻画家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他响亮的名声早已

使奥古斯婷把他的名字记在心上。当时他刚从舞会归来,站在

猫打球商店对面等待奥古斯婷出现,而他那天真的女友却并

不知道他等在那里。这是沙龙事件之后,他们仅有的第四次会

面。青年画家放浪的性格和纪尧姆严格的家规完全矛盾,由此

而产生的障碍,使画家对奥古斯婷的热爱更为强烈,这是很容

易想见的。怎样才能接近坐在柜台里、夹在维吉妮小姐和纪尧

姆太太这样两个女人中间的少女呢?她母亲从来不离开她,怎

人间喜剧第一卷

样才能和她通信呢?泰奥多尔象一切情人那样,善于在幻想中

为自己增加一些不幸,他设想几个学徒中有一个是他的情敌,

而其余两个是帮助他的情敌的。即使他逃过了这些阿耳戈

斯…的监视,他仍然无法逃过老商人或纪尧姆太太的严厉的

眼睛。到处都是障碍,到处都是失望!大凡囚徒争取自由,恋

人要达到恋爱的目的,都会运用激动的理智作最后挣扎,想出

一些巧妙的办法来,但当时青年画家的恋情过分强烈,竞使他

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于是泰奥多尔就象一个疯子一样

在附近地区徘徊,好象这样走动会使他想出什么巧计来似的。

在用尽了心机之后,他居然想出了用金钱收买那个肥头胖耳

的女仆的办法。因此在纪尧姆先生和泰奥多尔互相注视好一

会儿的那个不凑巧的早晨之后,半个月中,青年画家已经时不

时地和奥古斯婷交换过几封信了。这时两个年轻人已经约好

要在白天的一定时间以及星期日在圣勒教堂望弥撒和做晚祷

的时候会面。奥古斯婷已经把家里所有亲友的名单送给了她

亲爱的泰奥多尔,让他从这里找找门路,看看是否可能从这些

专心一意想着金钱和商业,把真正的恋爱视为一种可怕的投

机,视为闻所未闻的投机事业的人们中间,找到一个能够帮助

他的人。与此同时,猫打球商店里的一切习惯都一如既往。虽

然奥古斯婷有时心不在焉;虽然她有时违反家规,上楼回自己

房间,把一盆花放在某个位置上给青年画家作暗号;虽然她有

时叹气,有时沉思,可是谁都没有发觉,连她的母亲也没有发

①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轮番有五十只眼睁着,另五十只眼休

息。

人间喜剧第一卷

觉,这种现象会使熟悉这个家庭的特点的人觉得惊奇,因为在

这所房屋内,一种染有诗意的思想会和里面的人和物产生强

烈的对比,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的动作和视线不被大家观察

和分析。然而这次出现的奇怪现象却再自然也没有了:这只挂

着猫打球旗帜的安静的船只,在巴黎这种狂涛巨浪的海面航

行,必然要碰到那些可以称之为“春分、秋分的暴风雨”的季节

性风浪的袭击,这些暴风雨就是所谓“年度总盘点”。半个月以

来,店里五个“船员”加上纪尧姆太太与维吉妮小姐一齐埋头

于这个巨大工程中:搬动一大包一粗大包的货物,稽查布匹丈

数,以确定剩余布匹到底值多少钱;仔细地穿看系在货包上的

卡片,查明进货日期;确定现行价格,等等。纪尧姆先生始终站

着,手里拿着一把尺,羽毛笔插在耳后,宛如一个指挥操作的

船长。楼板上开着一个小孔,纪尧姆先生尖锐的嗓音透过小

孔,向着下面货栈深处送去一大堆谜语式的商业行话:“多少

H N z?”“拿去了。”“Q x剩多少?”“两码尺。”“什么价

钱?”“五五三。”“把所有的卜J、所有的M P,和剩下的

v D O,送到三A去。”其他许多同样莫名其妙的语言也在

柜台间嗡嗡响着,活象近代诗的诗句,为浪漫主义者互相传

诵,以维持对自己一派某个诗人的热情。到晚上,纪尧姆关上

大门,同他的大徒弟及妻子一起清算债务,重新上帐,给拖欠

的人写催款单以及开出发票。三个人共同筹办这项巨大的工

程,工作的结果记在一张泰里耶纸…上,证实纪尧姆店里有多

①法国掌玺大臣泰里耶命人制造的一种公文纸,用于文件、证书之类,规格

是:0.44m×0.34m。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少现金、多少货物、多少有价证券和票据;证实猫打球商店不

欠别人一分钱,反而拥有十万或二十万法郎的债权;证实资本

增加了;证实田庄更增加,房产要修理,或者年金要加倍。因此

就产生用加倍的努力来重新积攒金钱的必要,而这些勇气十

足的蚂蚁从来不曾在脑子里问问自己:“这有什么用呀?”幸运

的奥古斯婷就是趁这每年一度大乱的机会,才躲过了她的阿

耳戈斯们尖利的眼睛。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年度总盘点的工作

终于结束了。在资产总值项下,加上了足够的圈圈,以致兴高

采烈的纪尧姆暂时取消了全年必须遵守的关于餐末甜食的禁

令。狡黠的呢绒商人搓着双手,准许他的徒弟们一直留在餐桌

旁边。每个“船员”刚喝完一杯家常酒,外边已经响起马车的车

轮滚动声了。他们全家都到杂剧院去看歌舞《灰姑娘》…:至于

两个较年轻的学徒,每人得到一块值六法郎的埃居,并且准许

他们随意到任何地方去,只要半夜以前回来就行。

虽然这一天是这么奢侈放浪,第二天,即星期日的早上,

老呢线商人仍然在六点钟就起来修刮胡子。他穿上他向来感

到满意的栗色的有华贵光泽的礼服,把金环挂在他肥大的丝

质短裤两侧。将近七点钟的时候,全家还在睡觉,他就朝一个

和二楼货栈相连接的小房间走去。房间的光线从一个装有粗

大铁栏杆的十字窗透进来,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四方的院子,

四面被乌黑的墙垣围着,看上去很象一口井。老商人亲自把他

非常熟悉、钉着铁皮的护窗板打开,把玻璃窗沿着窗槽向上推

了半截。院子里的冷空气涌进来,使闷热而且散发着办公室特

①指根据佩罗童话《灰姑娘》改编的一出歌舞杂剧。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有气味的小房间变得凉爽了。老商人仍然站着,一只手放在褪

了色的羊皮交椅的肮脏扶手上,似乎在踌躇要不要坐下去。他

以一种感动的神情,从开在墙上的小窗口凝视着那张有两个

斜台面的写字台,他妻子的座位就安置在他的对面。他静静地

观看那些编有号码的纸夹,那些细麻绳,那些常用的物件,那

些在呢绒上烙商标的铁印,以及那只银箱,都是些年代久远记

不清来历的东西,面对着它们,仿佛面对着已故舍弗赖先生的

幽灵。他把一张高脚凳向前移,这张凳以黑皮作垫,里面填塞

的鬃毛早已从四角钻出来,但还没有掉落,当时已故的舍弗赖

先生就叫他坐在这张凳上。他用一只哆嗦的手,把它搁到以前

舍弗赖先生搁手的地方;然后,在一种难以描绘的激动心情支

配下,他拉了拉通往约瑟夫·勒巴床头的唤人铃。当他发出了

这个决定性的信号以后,过去的回忆大概使这位老人心情很

沉重,他拿起早已送来的三、四张汇票,看了半天,实际上一点

也没有看进去,这时候,约瑟夫·勒巴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请坐在这儿,”纪尧姆指着高脚凳对徒弟说。

由于老呢绒商人从未让他的徒弟当面坐下,约瑟夫·勒

巴禁不住战栗起来。

“你认为这些票据怎样?”

“这些票据是不会兑现的。”

“为什么?”

“因为我前天已经知道艾蒂安公司用黄金来结帐了。”

“噢!噢!”老商人嚷起来,“不是病得很重,是不会让人家

看见胆汁的。我们来谈些别的吧,约瑟夫,年终盘点已经结束

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的,先生,而且利润的优厚是从未有过的。”

“不要用这些新名词,什么‘利润’,就说‘收入’得了,约瑟

夫。你知道吗,我的孩子,我们取得这些成绩,你也有一分功

劳!因此,我不想光付给你工资了,纪尧姆太太叫我送你粗一

份股份。嗯,约瑟夫!‘纪尧姆和勒巴’岂不是很响亮的合伙名

字吗?要使署名更完整一点,还可以加上‘公司’字样哩。”

眼泪涌上约瑟夫·勒巴的眼睛,约瑟夫极力抑制着。

“呀!纪尧姆先生!您待我这么好,我怎么配呢?我不过

尽了我的责任罢了。您肯收容我这样一个穷苦的孤儿,已经是

莫大的恩……”

约瑟夫用右手衣袖揩拭左手衣袖的袖口,低着头,不敢朝

老商人望一眼。纪尧姆微笑着,心里想:这个谦逊的青年正象

自己从前一样,必须加以鼓励才能够把事情说清楚。

“不过,”维吉妮的父亲接着说,“你的确有点配不上这恩

舆,约瑟夫!你信任我,不象我那么信任你。哟瑟夫猛然抬起

头来)你知道银箱的秘密。两年以来我把全盘生意都告诉你。

我让你为我们的货物跑外埠。总之,我一点事情也不瞒你。而

你呢?……你在打主意结婚,可是从来没有对我漏过一句口

风。(约瑟夫·勒巴睑红起来)嗳呀!”纪尧姆高声说,“你居然

想骗过我这个老孤狸?我!你可是亲眼看见我猜准了勒科克

的破产的!”

“先生,您怎么能够,”约瑟夫·勒巴一面回答,一面仔细

观察他的店东,正如店东观察他一样仔细,“您怎么知道我在

恋爱?”

“我什么都知道,饭桶!”可敬而又狡猾的老商人一面拧着

人间喜剧第一卷

约瑟夫的耳朵,一面说。“我饶恕你,因为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您会答应我吗?”

粗“不止答应,而且还有五万埃居的陪嫁,我还要在遗嘱

上留给你同样的数目;你算是我的合伙人,我们在新的合伙基

础上前进。我们还要做大批生意,孩子!”老商人叫喊着,站了

起来,挥动着臂膀。“你懂吗,我的女婿?做生意就是一切!那

些怀疑做买卖有什么乐趣的人都是傻瓜。到处找生意做;在商

场中称雄;象在赌台上一样苦苦地等待艾蒂安公司破产;看着

王家卫队穿着我们出产的呢绒走过;伸出一只脚把邻人绊倒

——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而不是阴损人;出品比别人便宜;努

力于自己所创办的事业,使它由开创到壮大,由不稳定到成

功;象保安部大臣一样熟悉每家商店的内情以免上当;在倒风

中毫不动摇;在一切实业城市里都有书信来往的朋友;约瑟

夫,这岂不是一场永恒的赌博吗?可这就是生活,生活!我将

在这扰扰攘攘中死去,象舍弗赖老头一样,而且乐于这样做。”

纪尧姆老头兴奋地说着,好象在作即兴演讲,在热情洋溢

中他竞没有注意到他未来的女婿哭得泪流满面。

“嗯,约瑟夫,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啦?”

“啊!我非常、非常爱她,纪尧姆先生,以致我没有勇气,我

想……”

“吓,孩子,”受到感动的商人说,“你想不到你自己多么有

福气,他妈的!她也爱你呢。我知道的,我!”

于是他眨巴着他那两只绿色的小眼睛,望着他的大徒弟。

“奥古斯婷小姐!奥古斯婷小姐!”约瑟夫·勒巴在狂热中

喊了出来。

人间喜剧第一卷 3l

他正要飞奔出房门的时候,突然间觉得被一只钢铁般的

手臂抓住,惊愕的店东猛力把他拉了回来。

“奥古斯婷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纪尧姆问,那声音

顿时使可怜的约瑟夫·勒巴冷了半截。

“我爱的不……是……她吗?”学徒嗫嚅着说。

纪尧姆对于自己的错觉感到非常狼狈,他重新坐了下来,

把尖尖的脑袋捧在手中,默想自己所处的尴尬地位。约瑟夫·

勒巴羞惭而失望,仍然站着。

“约瑟夫,”老商人用冷酷而威严的口气重新开口,“我对

你说的是维吉妮。爱情是不能定做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向来

不乱说话,让我们忘记刚才的一切吧。我绝对不会让奥古斯婷

比维吉妮早出嫁的。你的股息将是百分之十。”

然而约瑟夫·勒巴受了爱情的鼓动,突然有了勇气和口

才,合拢着双手,用热烈而充满感情的声调向纪尧姆诉说了十

五分钟,竞使当时的情势有了变化。如果谈的是生意经,老商

人有他自己的主意,会马上作出一个决定来;然而这一次离开

生意经十万八千里,正如老商人自己所说的:是在情感的海洋

上,没有指南针,只好在奇异的事件面前束手无策地随意漂

流。由于他天性善良,他竞有些让步了。

“呃,活见电!约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两个孩子年龄

相差十岁!从前舍弗赖小姐不算漂亮,可是她现在并没有要埋

怨我的地方。学我的样子吧。不要哭,你是笨蛋吗?有什么办

法呢?也许结果会圆满的,我们等着瞧吧。什么事情都有办法

32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想的。我们这些男子并不个个都是塞拉东式…的丈夫,你听

见我的话了吗?纪尧姆太太是虔诚的,而且……好了好了,他

妈的!我的孩子,今天早上去做弥撒的时候,你挽着奥古斯婷

的臂膀吧。”

这就是纪尧姆信口说出的一段话。那结尾一句使在恋爱

中的约瑟夫·勒巴极为兴奋。他紧握他的未来岳父的手,用一

种含糊的、心照不宣的神气对他说:一切事情都有办法弄好

的,然后离开那烟雾腾腾的房间,这时他早已打好主意要把维

吉妮小姐介绍给他的一个朋友。

“纪尧姆太太会怎样想呢?”

这个顾虑使老商人剩下一个人在房间里时感觉极端烦

恼。

早餐的时候,老呢绒商人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烦恼告诉

纪尧姆太太和维吉妮,因此她们都用调皮的眼色看着坐立不

安的约瑟夫·勒巴。勒巴规规矩矩的模样获得了他未来的岳

母的欢心。这位老太太这样高兴,以致她微笑着注视纪尧姆先

生,而且还开了几个在这类淳朴的家庭里从不可记忆的时候

起就准许开的小玩笑:她故意不相信维吉妮和约瑟夫一样高

矮,要求他们比一比高度,这种预备性…的稚气行动,使纪尧

姆先生额上平添了几朵愁云,而他又表现出过分重视礼仪,竞

①塞拉东,法国作家杜尔菲(1 567 1 625)所著小说《阿丝特莱》的男主角,

是一个爱情十分专一的男子。

②从比身材起,很容易谈到婚姻问题上去,例如可以说:“你们真是一对”等

等,所以是“预备性”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命令奥古斯婷在去教堂时主动挽着约瑟夫·勒巴的臂膀。纪

尧姆太太很惊奇她的丈夫能够考虑这么周到,向她的丈夫点

头表示赞许。于是全家就依照这样的排列从店里向圣勒教堂

出发,这一行列的排列方式是丝毫不会引起邻人们作任何恶

意猜测的。

“您不觉得吗,奥古斯婷小姐,”勒巴战栗着说,“象纪尧姆

先生那样信用卓著的商人,他的太太是应该比令堂享受得更

好一些的,象戴戴钻戒啦,出门坐自备车子啦,您认为怎样?首

先,我自己,如果我结了婚,我情愿多辛苦一点,也要看到我的

妻子幸福。我决不让她坐柜台。您看在呢绒业中,妇女已经不

象从前那么必需了。不过纪尧姆先生这样做当然有他的理由,

何况这又很配他太太的胃口。一个女人只要能够帮忙记记帐,

写写信,在门市零售,接受定货,管管家,使自己不致于闲得无

聊,那就够了。到了晚上七点钟,商店一关门,我就要享受享

受,我要去看戏或者到其他交际场所去。可是您并没有听我说

呀!”

“我在听啊,约瑟夫先生。您认为绘画怎么样?这真是一

种很好的职业。”

“是的,我认识一个油漆粉刷房屋…的师傅卢杜阿先生,

他是很有钱的。”

这样闲谈着,全家就到了圣勒教堂。一到了那里,纪尧姆

太太就恢复行使职权,第一次叫奥古斯婷坐近自己;叫维吉妮

①Pe_nⅡ】re在法文中,既可作绘画解,又可作油漆粉刷解,因此产生这样的

误会。

人间喜剧第一卷

坐在第四张椅子上,在勒巴的旁边。一直到讲经的时候,奥古

斯婷和泰奥多尔之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泰奥多尔站在一

粗根柱子后面,正在热切地向他的“圣母”祈祷。但到了举扬圣

体的时候,纪尧姆太太瞥见——可惜太迟了点——她的女儿

奥古斯婷倒拿着弥撒经本。纪尧姆太太正要狠狠地责骂女儿

一顿,却主意一变,她将面网…重新放下来,中止朗读经文,顺

着她女儿脉脉含情的眼睛所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多亏她的老

式眼镜,她望见了那个青年画家,身上打扮得那么时髦,活象

一个休假的骑兵队长,而不象是本区的一个商人。要想象当时

纪尧姆太太的愤激心情是很困难的。纪尧姆太太一向以她的

女儿有完善的教养而自傲,而她竞发觉奥古斯婷的心中有着

私情,由于她自己过分严谨和无知,她夸大了这种私情的危险

性。纪尧姆太太认为她的女儿已经坏透了。

“请您…把您的弥撒经本拿好,小姐。”纪尧姆太太说,声

音虽低,却愤怒得发抖。

她猛地把那泄漏秘密的经本从奥古斯婷手中抢过来,按

照文字的上下放正了。

“除了经文以外,请您不要瞧别的地方,”她补充说,“不然

的话,我就要找您算帐!弥撒以后,您父亲和我要跟您谈话。”

对于可怜的奥古斯婷,这些话宛如一声霹雳。她觉得自己

要晕过去了;她一边忍受痛苦,一边担心在教堂里出乖露丑,

①参加弥撒时,有些妇女是戴着头纱或面网的。

②法国的习惯,关系亲密的人(如家庭内部或朋友之司)都以“你”相称,但

愤怒时或态度严肃时,会突然用“您”这一表示疏远或客气的称呼。

人间喜剧第一卷

在这双重打击之下,她仍然拿出勇气隐藏自己的苦恼。然而她

手中的弥撒经本在颤动,她翻过的每页经文上,都洒落着她的

眼泪,足见她的情绪激动之烈。至于青年画家,看见纪尧姆太

太向他投射冒出火来的眼光,就明白自己的爱情已经陷入险

境,马上走出教堂,怒火中烧,决心不顾一切地干一下。

“请您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小姐!”到家后纪尧姆太太对她

的女儿说;“我们会叫您的,您自己千万不要跑出房间。”

起先,夫妻两人的会谈秘不透风。维吉妮除了用各种温柔

的话劝解她妹妹以外,还殷勤地偷偷溜到母亲卧室外面偷听

里面的争吵,她头一回从四楼下到三楼的时候,正好听见她父

亲高声说:

“太太,你难道想要你女儿的命吗?”

“可怜的孩子,”维吉妮回去对泪痕满睑的妹妹说,“爸爸

帮着你说话呢!”

“他们要怎样对付泰奥多尔呢?”天真的奥古斯婷问。

充满着好奇心的维吉妮于是又走下楼来,这一次她逗留

的时间比较长,她知道了勒巴已爱上了奥古斯婷。好象命中注

定一样,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一个平素非常安静的家庭

竞变成了地狱。纪尧姆先生把奥古斯婷爱上一个陌生人的事

告诉了约瑟夫·勒巴,使他异常失望。勒巴本来已经通知他的

朋友向维吉妮小姐求婚,现在觉得自己的希望全部落空了。维

吉妮小姐觉得约瑟夫好象间接拒绝了她,突然偏头痛起来。纪

尧姆夫妇在商量中由于意见不一致——这是他们平生第三次

——而引起的不和,显得十分严重。最后,到了下午四点钟,奥

古斯婷面色苍白,颤抖着,红着眼睛,象被告一样出现在她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父母面前。可怜的孩子把她极为简短的恋爱史很天粗真地讲

述出来。她父亲先说了一番话,答应心平气和地听她谈,使她

放心了不少,因此她就鼓起相当的勇气在她父母面前把她亲

爱的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的名字讲了出来,而且狡猾地

把作为贵族标志的“德”字说得特别响。在讲述自己的爱情的

时候,她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因此就大着胆子用一种天

真的坚决气概宣布她爱上了德·索迈尔维先生,而且曾经给

他写过信,又噙着眼泪加上一句:

“如果要我嫁给第二个人,那就是要我一生受苦。”

“可是,奥古斯婷,什么叫画家,你难道不懂吗?”她的母亲

惊骇地喊道。

“纪尧姆太太!”老商人喝住了他的妻子。“奥古斯婷,”他

说,“这些画家通常都是些饿死电。他们挥霍得太厉害,不能不

经常干坏事。我卖过衣料给已故的约瑟夫·凡尔奈先生,已故

的勒坎先生积已故的诺韦尔先生。啊!这个诺韦尔先生和圣

乔治骑士先生,尤其是菲利多先生,…他们对可怜的舍弗赖老

爹耍过多少花招呀!这都是些坏蛋,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

家伙嘴里都说得天花乱坠,而且都有一套礼数。哼!我永远也

不让你的那个森马……索马……”

“德·索迈尔维,爸爸!”

①以上提到的都是法国艺术家的名字:凡尔奈(1714 1789),著名风景画

家;勒坎(1729 1778),著名悲剧演员;诺韦尔(1729 1 81 0),舞蹈编导;

圣乔治骑士(1了45 1799),提琴家,又是击剑家;菲利多(1726 1795),

作曲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就算是德·索迈尔维吧。他绝对不会对你客气到象

从前圣乔治骑士先生对我一样。当我拿到一份对他不利的商

粗务法庭判决书那天,圣乔治骑士先生对我可客气了。所以,

这就是过去的高等人士。”

“爸爸,泰奥多尔先生是个贵族,而且他写信告诉过我说

他很有钱。他的父亲在大革命前叫作德·索迈尔维骑士。”

听了这几句话,纪尧姆先生就望着他的凶神恶煞般的太

太;她正闷着一肚子的气,用脚尖敲击地板,阴沉沉地一句话

也不说,而且她愤怒的眼光也避免朝奥古斯婷身上射去,似乎

想将这一严重事件的全部责任都推给纪尧姆先生,因为他没

有听从她的意见。不过,她虽然装出很冷静的样子,当她看见

纪尧姆先生对这一毫无商业气味的祸事采取这么温和的态度

时,却忍不住叫了起来:

“老实说,先生,您太放纵您的女儿们了……不过……”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纪尧姆太太的

谴责,使老商人松了一口气。不到一分钟,罗甘太太已经走进

来,望着这场家庭纠纷的三个主角。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的堂姐,”她带着保护人的神气说。

罗甘太太有一个缺点:她以为一个巴黎公证人的老婆就

可以到处指手画脚。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又重复一句,“我是乘挪亚方舟来

的,就象那只嘴里含着橄榄枝的鸽子…。这段比喻是我从《基

①《旧约·创世记》记载:洪水泛滥时,上帝命挪亚率领全家造方舟避难。方

舟在水上漂流了几昼夜之后,水位渐渐下降,挪亚便放出一只鸽子去探

测。鸽子衔着一根橄榄枝飞回来,证明已有陆地露出水面。这里罗甘太太

自命为“鸽子”,是以排难解纷的使者自居。

38 人间喜剧第一卷

督教真谛》…里看来的,”她转身朝着纪尧姆太太,“我这样比

方也讨你的欢喜吧,我的堂姐。”她向奥古斯婷微微一笑,“你

知道这位德·索迈尔维先生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吗?今天早上,

他把用大艺术家的手笔给我画的肖像送给了我,这幅画像起

码要值六千法郎。”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拍拍纪尧姆先生的胳臂。老商人不由

得高高地撅起了嘴唇,这是他特有的动作。

“我同德·索迈尔维先生很熟,”鸽子继续说,“最近半个

月,他每晚到我家里作客,大家都喜欢他。他把一切痛苦都告

诉了我,而且请我为他作说客。今天早上我听说他爱上了奥古

斯婷,他会娶她的。呀!堂姐,不要这样摇头拒绝吧!要晓得

他就要被封为男爵了,皇上刚刚在沙龙里亲自封他为荣誉勋

位团骑士。罗甘已被聘作他的公证人,知道他的财产状况。德

·索迈尔维先生有地产,享有一万二千利勿尔…的年金。你们

知道吗?做他那种人的岳父是可以得到相当地位的,比方做一

个区长之类,你们不是亲眼看到杜蓬先生被封为伯爵和上议

员,只因为他以区长资格祝贺皇上进入维也纳吗?啊!这门亲

事一定能成功。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青年,我喜欢。他对奥古

斯婷的所作所为,只有从小说里才看得见。奥古斯婷,我的小

宝贝,你会幸福的,谁都要羡慕你呢!我家里晚会的客人中,有

一个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她是疯狂地崇拜德·索迈尔维先

①《基督教真谛》,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夏多布里昂(176s 1 848)的名著。

②利勿尔,法国古币名,后为法郎所代替。一万二千利勿尔在当时是一笔巨

款。

人间喜剧第一卷

生的。有些嚼舌头的人说她是为了他才到我家里来,好象一个

过去的公爵夫人不应该到一个有百年历史的上等市民舍弗赖

家里来似的。——奥古斯婷,”罗甘太太略为停顿之后接着

说,“我看见过那画像了。天啊!多么美!你知道王上也要看

这幅画了吗?王上笑着对副帅说,如果各国的君王到他的宫廷

来的时候,宫廷里的贵妇都这样美,欧洲的和平就可以维持下

去了。这岂不是最佳妙的赞美之词吗?”

这一天开始时的暴风雨,结果就象大自然中的暴风雨一

样,最后带来了平静和晴朗的天气。罗甘太太吹得天花乱坠,

纪尧姆夫妇的心肠虽硬,却经不起罗甘太太不断的和全面的

进攻,终于让罗甘太太命中了某一处要害。在这个奇异的时

代,商界和金融界流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习气,喜欢和一

些大官僚攀亲,这种风气使拿破仑的许多将军大得其利。纪尧

姆先生与众不同,他坚决反对这种可鄙的风气。他最赞赏的公

理是:一个女子如果要幸福,必须与同一阶层的男人结婚;一

个向上爬的人迟早要受到应有的惩罚;爱情很难抵得住家务

的烦恼,必须一方具有极坚强的品质,夫妻才能幸福;夫妻间

首要的是彼此理解,因此夫妻的一方不能比他方懂得更多的

东西;一个懂得希腊文的丈夫配上一个懂得拉丁文的妻子就

有饿死的危险。他自己创造了这类格言。他把这一类婚姻比

作从前丝和羊毛混合起来的一种织物,结果羊毛总是被丝割

断。可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虚荣心,纪尧姆先生虽然是猫打球

商店的精明强干的舵手,终于也在罗甘太太的花言巧语进攻

之下屈服了。严厉的纪尧姆太太更是头一个表示她认为她女

儿的恋爱从某些方面看来,确有正当理由可以不受前述格言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限制,而且她还认为可以在家里接待德·索迈尔维先生,以

便严格地观察他一下。

老商人去找约瑟夫·勒巴,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下

午六点半钟,饭厅的玻璃屋顶下面聚集了几对男女:一对是罗

甘先生和夫人;一对是青年画家和标致的奥古斯婷;一对是很

驯服地接受自己命运的约瑟夫·勒巴和偏头痛已经止住的维

吉妮小姐。整个饭厅由于画家的在场而显得更加光辉。纪尧

姆夫妇从中看出两个女儿的终身都有了着落,而且猫打球商

店的前途也交在了有才干的人手中。晚餐将近终了,上末一道

点心的时候,他们的快乐更达到了顶点,因为泰奥多尔把那幅

著名的室景赠送给他们;那幅画绘出了老店的内景,在这里他

们曾经度过多少幸福的日子,而这幅图画就是他们上次到沙

龙去看而未看到的。

“这可真是太不敢当了!”纪尧姆高声说,“人家为着这东

西肯出三万法郎哩!”

“看哪,我帽子上的花边也画出来了!”纪尧姆太太说。

“还有这些摊开的呢绒,简直象真的一样,”勒巴也插上一

句,“好象可以用手去拿起来。”

“服饰和衣料画起来总是很好看的,”画家回答,“如果我

们这些现代画家在描绘衣饰方面能够达到古舆画家的成就,

那就是天大的幸事。”

“您对服饰和衣料感兴趣吗?”纪尧姆先生嚷起来,“好呀!

来握握手,年轻的朋友!既然您看得起做买卖的,我们就能够

粗谈得拢了。何况做买卖的有什么地方该受人轻视呢?我们

这个世界还是从做买卖开始的呢!亚当不是为一个苹果把伊

人间喜剧第一卷

甸乐园卖掉了吗?说起来这还不是一桩很上算的买卖哩!”

老商人乘着酒兴,一边说,一边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他

很慷慨地开了香摈酒,让大家喝,他自己也灌了好几杯。青年

画家被爱情迷糊了眼睛,竞觉得他未来的岳父母非常可爱。因

此他也说些趣味高雅的笑话来讨他们欢喜,结果大家对画家

的印象都很好。到了深夜,照纪尧姆先生的说法,“摆满言丽堂

皇的家具”的客厅里已经人去楼空,纪尧姆太太忙着从桌子走

向壁炉,从烛台走向灯架,匆匆忙忙地到处把蜡烛吹灭。纪尧

姆先生把奥古斯婷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向她说

了下面一番话:“我亲爱的孩子,既然你愿意,就嫁给你的索迈

尔维吧;我让你用你幸福的资本来作一次冒险。至于我,在好

好的一块布上东涂西抹就能赚三万法郎,这三万法郎是骗不

了我的。来得快的钱,去得也快。今晚上我不是听见这个不知

天高地厚的青年后生说:钱之所以是圆的,为的就是滚动吗?

对于浪费的人,钱固然是圆的;可是,对于节俭的人,钱是扁平

的,是可以一块一块地摞起来的。我的孩子,这漂亮后生不是

说要送你马车和钻戒吗?他有钱,他把钱花在你身上,h e11e

sit…!这与我不相干。可是我不愿意把我给你的钱,那辛辛苦

苦积攒下来的钱,浪费在漂亮的大马车和不三不四的装饰品

上。凡是乱花钱的人,永远不会富有。靠你那一万埃居的嫁妆,

那是不够把整个巴黎买下来的。你如果想等我以后再给你几

十万法郎,他妈的,那算是白等,我要使你等待的时间愈长愈

好!所以我刚才把你的未婚夫拉到一边,我说服他在结婚以后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采取夫妻财产分理制,象我这种曾经使勒科克破产的人办这

一点事情还不容易吗!我要监督他写下契约,把答应送给你的

东西都写上。好了,就这样吧,我的孩子,我在等着做外祖父

咧!我要在目前就照顾我的孙儿孙女咧!你必须向我发誓,以

后凡是牵涉到金钱的事情,如果没征求我的意见,你绝不可签

名;如果我跟着舍弗赖老爹到天上去得太早,你必须发誓先来

征求你姐夫勒巴的意见,孩子,答应我!”

“爸爸,我向您发誓,一定照您的话去做。”

听见女儿用温柔的嗓音说出这几句话,老人在她的双颊

上各亲了一个吻。这天晚上,两对恋人睡得几乎和纪尧姆夫妇

一样甜蜜。

这个值得纪念的星期日过去以后几个月,有一天,圣勒教

堂里有两场迥然不同的婚礼在同时举行。一是奥古斯婷和泰

奥多尔,他们浑身放射着幸福的光辉,眼中充满爱情,打扮得

漂亮时髦,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等待他们。维吉妮和家里人一起

乘坐一辆体面的出租马车来,她挽着父亲的胳膊,打扮得很朴

素,谦逊地跟在她妹妹的后面,好象是配合这场面的不可缺少

的影子。纪尧姆先生费尽了气力才得到教堂的同意,使维吉妮

比奥古斯婷先举行婚礼,可是他看见教堂里上上下下的憎侣

总是向最时髦漂亮的新娘说话时,又感到非常气愤。他听见几

个邻人特别赞美维吉妮的见识,说她的婚姻基础最牢固,而且

忠于这一地区的传统。出于嫉妒,他们讥讽奥古斯婷,因为她

嫁给一个画家,而且这画家又是贵族;他们带着恐惧的口吻

说,如果纪尧姆这一家有向上爬的野心,那么呢绒业的前途就

不堪设想了。一个做扇子买卖的老商人还说:奥古斯婷过不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多少日子就要被这个“败家子”的丈夫弄穷了。纪尧姆老头听

了,不由得in petto…称赞自己在夫妻财产契约问题上的小

心谨慎。晚间,举行了一场豪华的舞会,随后又吃了一顿非常

丰盛的晚宴,这种丰盛的晚宴在我们这一代已经逐渐罕见了。

舞会和晚宴都在鸽子街纪尧姆夫妇的公馆里举行。宴会完毕

以后,纪尧姆夫妇就住在公馆里,勒巴先生和夫人乘着他们的

出租马车仍旧回到圣德尼街的老宅子里,继续主持猫打球商

店的店务;死于陶醉在幸福中的画家,一直把他亲爱的奥古斯

婷用臂膀拥抱着,他们的双人马车刚在三兄弟街停下,他就急

匆匆地将她抱起来,一直把她抱进他那被艺术所美化了的房

间。泰奥多尔热烈的爱情吞噬了这一对新婚夫妇差不多整整

一年的时光,他们头上蔚蓝色的天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点点

乌云。对于这对恋人,再也没有比生活更轻松愉快的事情了。

每天,泰奥多尔总想出一些令人快活的新花样;他通过那种懒

洋洋的休息,使他们的心灵升华到陶醉的境界,仿佛忘却了肉

体的结合,他喜欢这样使激情不断变化多样。在幸福中的奥古

斯婷没有思索的能力,只顺着幸福漂流;她沉溺于婚姻所带来

的、被准许的神圣爱情中,她还以为做得不够;她的天真质朴,

使她不懂得半推半就的艺术,也不会象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

那样撒娇,用巧妙的任性行为来驾驭丈夫;她爱得太强烈了,

以致从不算计将来,也想象不到这样甜蜜的生活有一天会终

止。她认为自己就代表丈夫的一切快乐,她觉得很幸福,她相

信这种不可磨灭的爱情将永远是她最美丽的珠宝,就象她对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丈夫的忠心和服从将是一种永恒的魅力一样。总之,爱情的幸

福使她出落得更加美丽,于是就使她产生一种骄傲的思想,以

为自己永远控制得住一个象德·索迈尔维那样容易燃起热情

的男子。因此她作了妇人,除了给她带来爱情的知识以外,并

没有得到什么其他的知识。生活在这幸福之中,她依然是那个

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圣德尼街的无知少女,从来不考虑在她现

在的生活环境里应该学习些什么礼貌、什么知识和怎样的谈

吐。她的话语是爱情的话语,尽管她在言语中表现出一种机智

和细腻,可是她的谈吐只是一般妇女深深钟情时的谈吐。有时

奥古斯婷偶尔露出一些和泰奥多尔趣味不同的意见时,泰奥

多尔就取笑她,就象我们取笑一个初学我国语言的外国人说

错了话一般;可是,如果这种错误坚持不改的话,最后就会使

人厌倦。因此,无论爱情如何炽热,在这个可爱的年头很快就

要过去的时候,一天早上,索迈尔维突然觉得他需要回到过去

的工作和生活习惯上去。而且他的太太也怀孕了。于是他就

重新和朋友们来往。当年轻的母亲辛辛苦苦地抚养第一个孩

子的第一年,他大概也还努力工作;然而,有时他也回到社粗

交界里散散心。他最愿意去的是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家,这位

公爵夫人终于把这位著名的艺术家招引到她家里了。当奥古

斯婷身体恢复,已经不受乳儿的羁绊而能够出外走动的时候,

泰奥多尔受虚荣心的驱使,想将他美丽的太太带到交际场中,

使人羡慕,使人嫉妒。于是在各家客厅里走动,依靠丈夫的名

声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惹起妇女们的嫉妒,又成为奥古斯婷新

的愉快生活;不过,这已经是她的婚姻幸福的回光返照。她已

经开始伤害她丈夫的虚荣心了:不管如何努力,她时常暴露出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她的无知、言语的粗鄙和思想的狭隘。在大约两年半的时间

中,索迈尔维的性格屈服在爱情最初的热情下面,一度改变了

他的生活习惯,现在随着占有的人儿已经不那么青春年少,又

慢慢地回到老路上去。诗歌、绘画和令人陶醉的幻想在高尚的

心灵中享有无上的权威。在这两年中,这些需要在泰奥多尔的

雄心中并非没有得到满足,只不过是找到了新的养料而已。等

到画家走遍了爱的原野,象儿童一样贪婪地采摘了无数的玫

瑰花和矢车菊,以致他的双手都拿不下时,情形就不同了。有

时画家把他的最佳作品的草图给他太太欣赏,他的太太只喊

了一声:“这真美!”活象是纪尧姆老头所能讲的。这种毫无热

诚的赞美,并非出自内心的感受,却只是出于对爱人的信心。

奥古斯婷认为爱人的注视胜过最美的绘画。她体验过的最崇

高的东西,便是崇高的爱情。最后,泰奥多尔不得不承认这样

一个明显而残酷的现实,就是他的妻子对诗情画意并不敏感,

她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她不了解他的豪放的性格,她和他的

趣味不同,她不能和他一起快活,一起悲哀;她脚踏实粗地在

现实世界里行走,而他却昂首于青天之外。普通的人是不能体

会到泰奥多尔这种重又产生的痛苦的:由于他和奥古斯婷被

最亲密的感情结合着,不得不时时抑制他所最珍惜的思想的

发展,不得不将灵感迫使他创造的形象化为乌有。对于他,这

种痛苦更加残酷,因为夫妻爱情的基本法则命令他们永远彼

此不相瞒,永远使他们所想的和所爱的混为一体,如水乳交融

一般。违背了自然的意志不能不受惩罚,正如生存的需要是一

种社会的自然一样,自然是无法改变的。索迈尔维于是躲进了

他和平幽静的画室。他希望他的妻子多和一般艺术家接触,认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为这样也许可以培养她,使潜伏在她心灵中的高级智慧的胚

芽能够发展起来。有几位高明的思想家认为这种胚芽是先天

地存在于所有人的心中的。可是奥古斯婷过于虔信宗教,画家

们的谈吐使她感到恐惧。泰奥多尔第一次宴请许多画家时,她

听见一个年轻的画家用孩子气的轻佻口吻说了一句俏皮话:

“可是,太太,您所说的天堂不会比拉斐尔的《耶稣变容图》更

美吧?而我把这幅画都看厌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句玩笑,

没有任何反宗教的意味。

奥古斯婷分辨不出那种口吻,便对这个风趣的小团体采

取了小心提防的态度,画家们都感觉出她妨碍了他们。受到妨

碍的艺术家们是无情的,他们或者躲开,或者肆意嘲弄。纪尧

姆太太除有其他种种可笑之处外,还有就是过分强调她自认

为是已婚妇女应有的那种尊严。奥古斯婷在这方面虽说时常

嘲笑她母亲,然而自己也免不了受母亲的影响,有些地方显得

过分古板。这些正经女人难免会有的过度的贞洁感,便被粗画

家们用作铅笔讽刺画的资料;这是些谑而不虐的嘲讽,泰奥多

尔不能因此而发怒。即使这些玩笑更凶狠一点,也不过是朋友

们对他的报复行为。可是他是个极容易受外界影响的人,不能

没有反应。因此在不知不觉间他对妻子冷淡起来,而且冷淡的

程度只会逐渐加深。要达到婚姻的幸福,必须攀登一座高山,

山上狭窄的平地紧挨着背面陡而滑的高坡,目前泰奥多尔的

爱情正从峭岩上滑跌下来。他认为自己对妻子所采取的古怪

态度是对的,因为这是她不能领会他的心情的结果;他认为,

对于她不能理解的某些思想和在市民阶层良心法庭上难以辩

解的行为,可以问心无愧地对她隐瞒。于是奥古斯婷只好默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地忍受凄凉的痛苦。这些不暴露在外的情感在他们夫妇之间

垂下一道日益加厚的帷幕。虽然泰奥多尔对他的妻子并不缺

少关切和殷勤,可是以前他是将自己精神上的财富和最优美

的言语举动全部献给奥古斯婷的,现在却留给外人了,奥古斯

婷看到这种景象就禁不住发起抖来。不久,她不得不相信外界

那种认为男子的爱情不能持久的论调。她并不埋怨,只是她的

态度等于谴责。结婚三年以后,这个年轻而漂亮的少妇,过去

坐在华丽的马车里那样神采奕奕,生活在光荣和富有的圈子

里,曾经引起过多少无知的、不能正确估价生活状况的人的妒

羡,现在却落在绝顶的凄凉和痛苦中;她的睑色变得苍白,她

呆呆地沉思,把过去和现在作比较;不幸向她展示了人生经验

的最初几课。她决定勇敢地坚守妻子的本分,希望这样高尚的

行为迟早可以使丈夫回心转意。可惜结果并非如此。有时索

迈尔维工作劳累,从画室中走出来休息,奥古粗斯婷来不及藏

起手中的活计,让索迈尔维看见她很小家子气地在缀补夫家

和她自己的衣服。她很慷慨地把自己的金钱供给她的丈夫任

意挥霍,从来不发怨言,可是她却竭力为她亲爱的泰奥多尔保

存财产,她自己总是非常俭酋,在治理家务中也尽量节约。可

惜这种作风同艺术家们大大咧咧的性格丝毫不能相容:艺术

家们在他们的生涯终了的时候,已经充分地享受了人生,以致

他们从来不去追查使得他们倾家荡产的原因。他们的蜜月的

灿烂光辉黯淡下去,逐渐使他们处于无边的黑暗之中。这颜色

一步步黯淡下去的全过程,自然也无需多叙了。哀愁中的奥古

斯婷听见她的丈夫用热烈的口吻谈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已

为时很久,一天晚上,一位女友给了她一些既似好心又象恶意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忠告,告诉她,索迈尔维和这位闻名宫廷的美妇人之间的关

系很不正常。奥古斯婷只有二十一岁,充满着青春和艳丽的光

辉,丈夫却为了一个年已三十六岁的妇人背叛了她。置身于上

流社会及其宴会中,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自觉不幸到了极点,所

有的宴会在她心目中只是一片荒凉;她真不懂以前她怎么能

够使人崇拜她和忌妒她。她睑上的表情变了:忧郁使她有了一

种忍耐的温柔和哀怨的苍白。不久她就被最俊俏的男子们所

追求,但她始终贞洁自守。倒是她丈夫有时露出几句轻蔑她的

话,使她失望到了极点。命中注定的一线光芒使她慢慢地觉悟

到:她所受的庸俗教育,使她和丈夫之间缺少共同语言,阻碍

了他们两个心灵的完全结合。她爱泰奥多尔,她不怪他,她只

怪她自己。她流下无数血泪,她后悔莫及地承认人世间有质地

不同的心灵的错误结合,正粗如有不同社会地位和不同生活

习惯的人的错误结合一样。想起新婚时的幸福生活,她更意识

到逝去的幸福是何等重大。她在内心说服自己:在这段时期中

能够收获这许多欢愉,这就等于整个的一生,以后的日子就只

能用不幸来抵偿了。然而她爱得太真诚,她仍然没有完全失去

希望。她勇敢地在二十一岁的年龄重新开始学习,希望提高自

己的心灵,至少要配得上她所敬爱的心灵。

“虽然我不是诗人,”她想,“至少我要h董得诗歌。”

就象所有恋爱中的妇女都具有极大的决心和毅力一样,

德·索迈尔维太太也抱定决心,运用全部精力来改变自己的

性格、举动和生活习惯。她贪婪地念了许多书,鼓起勇气来学

习,然而种种努力的结果,只不过减轻了她的无知的程度。潇

洒的风度和优雅的谈吐是与生俱来的,或者是从摇篮时期起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就开始教育培养出来的。她能够理解和欣赏音乐,可是不能够

很有韵味地唱一支歌。她看得懂文学,也理解诗歌的美,可是

要融会贯通,化为自己的修养,则为时已经太晚,她的不听指

挥的记忆力不许她这样做。她在交际场中能够愉快地倾听别

人的谈话,可是她自己说不出一句出色的话来。她的宗教观念

和童年所沾染的偏见,妨碍她的智慧彻底解放。最后,泰奥多

尔的心中还对她有极深的成见,这是她所不能战胜的。每逢有

人赞美他的太太时,这位艺术家总是讥笑这些人,他这样做是

有一定根据的:他在太太面前有极大的威力,以致奥古斯婷看

见他或者单独和他在一起,就浑身哆嗦起来。她愈想讨好她的

丈夫,就愈加手忙脚乱,她感到自己的聪明和学识都在粗这种

心理状态中化为乌有了。甚至奥古斯婷对丈夫的忠实也使她

不忠实的丈夫讨厌,他硬说她的贞洁是缺乏感情的表现,仿佛

要鼓励她去犯过失。奥古斯婷为了讨他欢喜,不得不放弃理

智,屈从于丈夫那些放浪而疯狂的举动,尽量设法满足丈夫由

虚荣心而产生的自私;然而她的牺牲得不到报偿。也许他们两

人错过了心灵能够相互了解的时机。有一天,奥古斯婷脆弱的

心灵受到极严重的打击,使他们双方的感情似乎要从此破裂。

她一个人躲起来。然后她很自然地想到:回娘家去找安慰和讨

主意。

于是一天清晨,她朝着那所消磨了她的童年的、平凡寂静

而且外表滑稽可笑的老宅子走去。重又看见那扇十字窗,她不

由得叹了一口气。有一天她不就是从这个窗口里送给他第一

个飞吻吗?而今他在她的生命里所给她的光荣正和痛苦一样

多。老宅子里一切都没有改变,呢绒生意正在欣欣向荣。奥古

50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斯婷的姐姐在古老的柜台上占据着往日她母亲的位置。忧愁

的少妇碰到了她的姐夫,他耳朵后面夹着羽毛笔,忙得连奥古

斯婷的话也没有好好地听。周围正在进行伟大的总盘点工作,

因此他对奥古斯婷道了一个歉就走开了。维吉妮用相当冷淡

的态度接待她的妹妹,因为声势显赫、坐着华贵马车的奥古斯

婷从来只是顺道来看她的姐姐,维吉妮对她有点怀恨在心。这

一次看见奥古斯婷大清早就到来,谨慎的勒巴夫人认为一定

是为了钱的缘故,说话就特别小心起来,奥古斯婷猜到她的用

意,不由得微笑了几次。画家的夫人觉得除了帽子上的花边以

外,她的姐姐完全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确乎是能保持粗猫打球

商店的古老荣誉的继承人。午餐的时候,奥古斯婷发觉有些老

规矩改变了:学徒们不必在吃餐末甜食的时候离开餐桌,他们

可以继续留下,而且参加饭后的闲谈;菜肴非常丰富,证明这

家人家的享用很言足,可是并不奢华。这些改变都应该归功于

约瑟夫·勒巴的通达情理。奥古斯婷又看见一些法兰西剧院

的包厢戏票,她想起来的确每隔些日子就在这所剧院里遇见

她的姐姐。勒巴太太的肩上披着一条华贵的开司米披肩,这条

披肩质地精美,说明她的丈夫是怎样慷慨地照顾她。总之,这

一对夫妇是随着时代前进了。奥古斯婷在店里消磨了大半天

光阴,她觉得这对搭配得非常适当的夫妇正在享受平等的幸

福,这种幸福虽然没有高度的欢愉,可是也不受暴风雨的袭

击,她深深地感动了。维吉妮夫妇把生活当作经营企业,首要

的任务是把买卖作好。她的丈夫对她并没有很热烈的爱情,她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就用尽方法使他产生爱情。因此在不知不觉间约瑟夫·勒巴

也对维吉妮产生了敬爱,这种幸福由于孕育时间很长,所以也

最能持久。在奥古斯婷向他们诉说自己的苦情的时候,她的姐

姐根据圣德尼街的道德观念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奥古斯

婷不得不耐心听着。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约瑟夫·勒巴说,“最要紧的

是给妹妹一些有用的主意。”

于是精明的约瑟夫就冗长地对奥古斯婷分析,法律上和

道德上有些什么根据可以帮助她脱离苦境;他简直把一项项

的理由编了号,依照效用的大小把它们分类,就象为质量不同

的商品分类一样,然后他把各种方法放在天平上称一称,权衡

它们的利害轻重,最后强调只有采取最激烈的办法,才对奥古

斯婷有好处。然而奥古斯婷心中还潜藏着对丈夫的爱情,她一

听到约瑟夫·勒巴说起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的时候,潜伏着

的爱情就以全部力量抬起头来,使她无法接受约瑟夫的意见。

她向他们道过谢,就告辞回家,比未去请教他们以前更加拿不

定主意。于是她又大着胆子到鸽子街她父母所住的古老公馆

去,想将自己的痛苦告诉他们,她好象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

人,乱投药石,连老太婆的偏方也想尝试一下。两个老人用非

常真挚的热爱接待奥古斯婷,使她深受感动。这一访问给他们

带来了消闲解闷的机会,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份财宝。四年

以来,他们好象一些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指南针的航海者一样

在生活中前进。他们总是坐在火炉旁边,相互叙述限价时代的

艰难,以及他们从前怎样购进呢绒,他们怎样避免破产,而勒

人间喜剧第一卷

科克又是怎样破产的;尤其是最末一件事更为他们所津津乐

道,因为这是纪尧姆老爹的马朗戈战役…。等到他们讲完了这

些古老的诉讼案以后,他们又重温旧梦,谈到最赚钱的那几次

总盘点,以及圣德尼街的掌故,等等。下午两点钟,纪尧姆老爹

跑到猫打球商店去视察一下;在归途中,他在每一家商店前面

停下来,这些商店以前都是他的竞争者,现在却换了一些年轻

的店主,他们都想拉拢老商人给他们一些带投机性的贴现,纪

尧姆依照自己的习惯,总是不会断然加以拒绝。两匹诺曼底的

良马在公馆的马厩里几乎要胖死,因为纪尧姆太太只是在星

期日才使用马匹拉她到教堂去参加大礼弥撒。这对可敬的夫

妇每星期宴请宾客三次。由于她女婿索迈尔维的力量,纪尧姆

老爹已被任命为军队服装谘询委员会的委员。纪尧姆太太自

从看见丈夫做了这么大的官,就决心要炫耀一下:他们每一个

房间里都堆满了金的和银的装饰品,到处摆设着的都是些俗

气而值钱的家具,使一个即使是很简单的房间看起来也象一

所圣堂。在整个公馆里,每一件零碎东西都体现出节俭和浪费

的斗争,好象纪尧姆先生连购买一只烛台也要存一笔钱进去

似的。屋子里陈列的东西这么多,可以比得上一个百货商场,

同时也说明了纪尧姆夫妇生活的悠闲。在这个商场中,索迈尔

维的那幅著名绘画占据了最高贵的地位,纪尧姆夫妇每天要

戴上眼镜把它瞧个十遍二十遍,这幅画保存着他们过去忙碌

而有趣的生活景象,是他们精神上的安慰。在这所公馆和所有

①马朗戈是意大利的一个小村,一八00年六月十四日拿破仑曾在此大破

奥军。这里的意思是说:勒科克的破产是纪尧姆的大胜利。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房间里,散发着衰老和庸俗的气息,纪尧姆夫妇好象远离了

人群和人生所不可少的那些思想活动,搁浅在黄金的礁石上,

这一景象使奥古斯婷极为惊异;她现在所看到的是这幅画的

第二部,前半部是在约瑟夫·勒巴那里所看到的,这就是忙忙

碌碌然而毫无作为的人生图景,机械地和本能地生活着,象海

狸…一样。于是奥古斯婷对自己的痛苦感到莫名的骄傲,因为

这些痛苦的来源是十八个月的幸福,这些幸福在她看来抵得

上一千个空虚的人生,她最怕这种空虚的人生。然而她在父母

面前并没有流露出这种刻薄的思想,粗而是将自己所获得的

新的风韵和娇媚尽量在双亲面前施展出来,使他们很愿意倾

听她诉说家庭的苦情。老人总是喜欢人家把心事告诉他们的。

纪尧姆太太觉得奥古斯婷所过的是一种神话式的生活,她于

是盘根究底地把一切生活细节都查问清楚。她曾经一再开始

读拉翁唐男爵的《北美游记》…,可是一直没有看完,现在她觉

得女儿所说的事情比那本书里描写的加拿大野人的生活更加

稀奇。

“怎么,我的孩子,你的丈夫和一些裸体女人一起关上房

门躲在房间里,而你竟然这么天真地相信他在绘画吗?”

老祖母喊出这几句话之后,就把眼镜放在活计上,抖动了

一下她的围裙,合拢着双手,把手搁在被她心爱的脚炉垫得高

①海狸产于欧洲和北美洲,善于凭本能用泥土和木头建造一司司小屋模样

的巢穴。

②拉翁唐男爵(1 666 171 5),法国军人,于一六八三至一六九一年游历加

拿大,写了一本《北美游记》,一七0三年在海牙出版,并一再重印。

人间喜剧第一卷

高的膝盖上。

“妈,所有的画家都需要有模特儿的。”

“他向你求婚的时候,倒把这些事情瞒得紧紧的。如果我

早知道,我绝对不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干这种职业的人。宗教

是禁止这些卑鄙行为的,这是非常不道德的。你说他在晚上几

点钟回家呀?”

“大概在一点钟或者两点钟……”

一对老夫妇异常惊愕地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难道他赌钱吗?”纪尧姆先生问,“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只

有赌徒才这么晚回家。”

粗奥古斯婷撅了撅嘴,否定了她父亲的恶意猜测。

“你每天晚上一定等得很苦吧,”纪尧姆太太说,“不,你一

定先睡了,是吗?等他赌输了钱回来,这个恶魔一定会把你吵

醒的。”

“不,妈,有时他回来的时候非常快活。在天气好的时候,

他时常向我提议:叫我从床上爬起来,和他一起到树林里去。”

“到树林里去,在这种时候?难道你住的地方这么狭小,他

的卧房,他的大小客厅,他还嫌不够,非要跑到……?这个坏蛋

向你提出这些建议一定是想叫你受寒。他想把你扔掉咧!有

谁看见过一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晚上象狼精…那样到处乱跑

吗?”

“妈,那你是不懂,他需要刺激来发展他的天才,他最爱那

①中国民可传说中有狐狸精,法国有狼精咀oup garou),不过狐狸精是狐

狸变人,狼精却是人变狼。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些景象……”

“干仗?我正要和他干仗…呢!”纪尧姆太太打断她女儿的

话头叫嚷起来,“对这样一个人,你怎么能够客客气气?首先,

我就不喜欢他单喝清水,这是不卫生的。为什么他看见女人吃

东西就觉得讨厌呢?多怪的脾气!简直是一个疯子。你告诉

我们的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一个汉子不可能一声不响就离

开家里,一直过了十天才回来。他对你说是到迪耶粗普…海边

去画海?海有什么好画的?他这是睁着眼说瞎话。”

奥古斯婷正想开口为她丈夫辩护,纪尧姆太太做了一个

禁止她开口的手势,旧习惯的残余使奥古斯婷不得不服从,纪

尧姆太太用冷酷的口吻高声说:

“够了,够了,不要再对我提起这家伙了。他除了到教堂偷

看你和同你结婚之外,从来也不踏进教堂一步。不信宗教的人

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你看纪尧姆有什么事情瞒过我吗?

他会接连三天不对我说一句话,后来却又象一只独眼喜鹊那

样,吱哩喳啦地废话连篇吗?”

“我亲爱的妈妈,请你不要过分严格地批评那些高超的

人。如果他们的想法都和其他的人一样,那么他们就不能被称

为天才了。”

“好呀,让这些天才躲在家里不要结婚吧。怎么!一个天

①这里是一个文字游戏,法文scne,本义是舞台、舞台艺术,亦有景象、场次

之意,民司常用此词表示“吵架”、“干仗”(类似汉语中的俏皮话:“唱了一

台好戏”)。奥古斯婷提到“景象”,纪尧姆太太接口把sme一词用在“吵

架”的涵义上。

②迪耶普,法国塞纳滨海省的城市,面对英伦海峡,是避暑胜地。

人间喜剧第一卷

才使他的妻子痛苦,难道因为他有天才,就应该认为这也是一

件好事吗?天才,天才!象他那样整天说黑道白,专门打断人

家的话头,在家吆五喝六,永远不让你知道拿什么主意好,强

迫妻子跟着他,他喜则喜,他悲则悲,这些都算有天才么?”

“可是,妈,这些想象力的真正意义是……”

“什么叫这些想象力?”纪尧姆太太再一次打断她女儿的

话头。“他倒真会胡思乱想哩!一个人没问过医生,就突然间

象疯子般只吃蔬菜,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这是出于宗教信仰,

吃素还有点好处,可是他象一个新教徒,一点宗教信仰也粗没

有。有谁看见过象他那样爱马甚于爱自己的邻人的?有谁象

他那样把头发烫得弯弯的象个异教徒?有谁把塑像藏在纱罗

下面?有谁象他那样白天关上窗门,点着灯来工作?哼!让我

说,如果他不是出奇的不道德,他真够格关进疯人院里。去请

教洛罗先生吧,他是圣絮尔皮斯教堂的神甫,问问他对这一切

有什么看法,他一定会告诉你,说你丈夫的行为不象一个基督

徒……”

“呀!妈!你难道相信……”

“是的,我相信!你爱过他,你看不见这一切。可是我,在

他结婚初期,我记得在爱丽舍田园大道…遇见过他,他骑着

马。你猜怎么着?他一忽儿飞快地放马奔驰,一忽儿勒紧了马

儿慢慢地走,我当时就想:‘这是个没有主意的人!”’

“呀!”纪尧姆先生搓着两只手高声说,“你和这古怪的家

①爱丽舍田园大道(又译香榭丽舍大道),巴黎著名的散步、驰马的场所,爱

丽舍宫的所在地。

人间喜剧第一卷

伙结婚时,我教你采用夫妻财产分理制,我做得可真对呀!”

当奥古斯婷不小心地把丈夫使她受的真正委屈说出来

时,两个老人都气愤得说不出话来。不多一会儿,纪尧姆太太

就提到离婚两个字。听到离婚,闲着没事的商人象突然间觉醒

起来。一来他很爱他的女儿,二来打官司可以使他的无聊生活

增加刺激,纪尧姆老爹于是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他带头提出

离婚要求,布置行动步骤,几乎要出庭辩护;他主动提出为他

的女儿负担一切诉讼费用,他自告奋勇要去找法官,找粗诉讼

代理人,请律师,他简直要撼天动地。德·索迈尔维夫人害怕

死了,她连忙拒绝了父亲的建议,说她自己情愿忍受十倍的不

幸,也不想离开她的丈夫,随后她就绝口不谈自己的烦恼了。

两个老人尽量安慰她,想用各种爱抚来抵偿她所受的委屈,然

而丝毫没有用处,奥古斯婷辞别她的双亲,她觉得要使智慧平

庸的人正确地判断那些高超的人是不可能的事。她现在懂得

了一个女人应该瞒住自己的不幸,连父母也不要告诉,因为这

些不幸是很难得到同情的。上层社会的风暴和痛苦,只有那些

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高贵心灵才能体会得到。在一切事情上,

只有和我们同等的人才能评判我们。

可怜的奥古斯婷回到冷清清的家里,痛苦地思前想后。学

习对于她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学习也未能挽回丈夫的

心。她找到了这些如火的心灵的秘密,可是她却没有这种本

领;她费尽气力分担他们的痛苦,却不能分享他们的快乐。她

早已厌恶社交,在她看来,社交在激情面前十分卑下和渺小。

无论如何,她的一生是白过了。一天晚上,一个突如其来的思

想向她袭来,宛如一道白天而降的光芒照射着她阴沉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种思想只有在象她那样纯洁而善良的心灵里才会产生:她

决心去会见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目的并不是要向她讨回丈

夫的心,而是想向她学习勾引她丈夫的技巧;同时也想使这位

骄傲的时髦女人对其男友的子女的母亲产生同情;她想感化

她,使她帮助自己获得未来的幸福,正如造成自己现在的不幸

一样。于是有一天,羞怯的奥古斯婷居然鼓起一阵非凡的勇

气,乘上马车,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出发,想直入这位粗时髦

女人的小客厅,在下午两点钟以前,公爵夫人是不见客的。德

·索迈尔维夫人还未见过圣日耳曼区那些古老而豪华的巨

邸。当她走过言丽堂皇的接待室,登上宽阔的楼梯,进入在严

冬中仍然摆设着鲜花,布置得气象万千的大客厅时,奥古斯婷

的心痛苦地抽紧了;客厅的装饰表现出女主人是自小在富贵

丛中长大,或者过惯贵族生活的人。奥古斯婷妒忌这种她自己

从来梦想不到的风雅和华丽的布置,她感到气魄雄伟的气氛,

她明白了为什么这所房屋对她丈夫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当她

走进公爵夫人的小套间时,她不单妒忌,而且感到绝望,里面

的家具和所陈设的毡绒和布帛的奢华,使她敬佩不已。在这

里,凌乱也成为一种美,豪华的气象好象对金钱表示轻蔑。一

种好闻而不刺鼻的香气散布在这温馨的环境中。从窗外望出

去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花园里绿树成荫,窗外的景致和房间

里其余的陈设配合得非常协调。这里一切都非常诱人,丝毫没

有市侩的气味。奥古斯婷坐在那里候见的客厅,更是女主人全

部天才的代表作。奥古斯婷想从房间里散乱的物品中猜出她

情敌的性格,然而无论凌乱或者整齐,其中总有些无法捉摸的

东西。对于天真的奥古斯婷来说,这都是密码。她所能够肯定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就是以女性而论,公爵夫人是一位高超的人物。于是奥古

斯婷产生了一种悲痛的心理。

“唉!难道对于一个艺术家,”她想,“一颗单纯而充满爱情

的心真的不能使他满足吗?难道为了使这些强大的心灵保持

平衡,真的必须把它们和同样强大的女性心灵结合起来吗?如

果我也和这个迷人的美人鱼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最低

限度在我们斗争的时候,我们的武器可以相等呀!。’

“我不见客!”

这句冷酷而简短的话,是隔壁小客厅里公爵夫人低声说

出的,被奥古斯婷听见了,她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可是这位太太就在外面,”贴身女佣回答。

“你真是疯了,那就请她进来吧。”公爵夫人的嗓音变得柔

和了,改用了亲切而有礼貌的口吻。显然,她希望人家听见她

这句话。

奥古斯婷很羞怯地向前走去。她瞧见在这间别致的小客

厅深处,公爵夫人娇慵地躺在一张绿天鹅绒的无背长沙发上,

一大幅黄色里子的白纱罗打着柔软的皱褶,在长沙发周围环

绕成半圆形,她就躺在这个半圆形的中心。镀金的铜饰装点得

十分艺术,在她头顶上形成一个华盖,公爵夫人在下面休息,

看起来象是一尊古代雕像。深色的天鹅绒使她诱人的程度有

增无减。一道朦胧的光线不象是光,而象是她的容光的反映,

烘托着她的美。几朵罕见的鲜花在最名贵的塞夫勒瓷花瓶…

①据希腊神话,海妖赛壬姊妹人首鱼身,美貌善歌,舟子循声前往,即触礁

②塞夫勒,凡尔赛附近一地名,所产瓷器最为有名。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里昂着头,发散着清香。惊异的奥古斯婷望着这些景象,轻轻

地移步向前,她走得那么轻,以致公爵夫人不曾留意她已到

来,使她得以窥见公爵夫人向旁边一个人使的眼色,这个人奥

古斯婷还未看见,眼色的意思好象是:“留在这儿,你可以看见

一个标致的女人,也可以使我在接见她时不致于过分沉闷。”

一看见奥古斯婷,公爵夫人就站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太太,我怎么能够有福气使您光临舍下?”她很娇媚地微

笑着说。

“何必这么虚伪?”奥古斯婷心里想;但她嘴里没说什么,

只是把头低了下来。

奥古斯婷默不作声是迫不得已的,她看见房间里有一个

多余的第三者。这第三者是军队中一个最年轻、打扮最入时、

身体最健美的上校。他的半平民式的服装使他潇洒的风度更

突出地显现出来。他的睑充满了青春活力,而且极富于表情,

黑玉般乌黑的唇髭尖尖地向两旁翘起,下颏长满了浓密的短

须,两颊的髯须很小心地梳理过,加上一头蓬松而浓密的黑

发,使他显得更加神采焕发。他在摆弄一条马鞭,露出轻松自

在的神气,同他睑上洋洋得意的表情以及着意的修饰十分协

调;穿在扣眼上的缎带…漫不经心地打着结,他对于自己的漂

亮,仿佛比对于自己的军人气概更感到自豪。奥古斯婷看见公

爵夫人向那军官瞟了一眼,公爵夫人懂得了她的全部恳求。

“那么,再见吧,哀格勒蒙。我们在布洛涅森林…再见。”

①荣誉勋位勋章的获得者一般并不佩带勋章,只在左襟扣眼上结一段红色

小缎带,作为表记。此种勋章于一八0二年由拿破仑创立,用以奖励有卓

著军功者。

②布洛涅森林,巴黎著名的公园,是散步、骑马的场所。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几句话从美人鱼嘴里说出来,好象他们在奥古斯婷来

到以前早已约好了似的;她同时还用威胁的眼光盯着青年军

官,因为青年军官正在用钦羡的眼光注视那朵朴素的花儿,她

粗和骄傲的公爵夫人正好构成鲜明的对照。那位花花公子于

是一言不发地鞠了一躬,用长靴的后跟转了一个身,风度潇洒

地走出了小客厅。这时候,奥古斯婷窥见她的情敌用一种含情

脉脉的眼光注视着走出去的漂亮军官,这种转瞬即逝的表情,

任何女子都是熟悉的。奥古斯婷非常悲痛地想:这一次一定是

白来了,这个虚伪做作的公爵夫人过分喜欢恭维,她的心一定

是缺少同情和怜悯的。

“夫人,”奥古斯婷哽咽着说,“我此刻在您这儿的行为,您

一定会觉得古怪;可是绝望使人作出疯狂的举动,也会取得别

人的谅解。为什么泰奥多尔特别喜欢您这里,而不是任何别的

地方,为什么您能够使他这么崇拜您,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唉!

我只要自我反酋一下,就能够找到非常充分的理由。可是我热

爱我的丈夫,太太。两年的眼泪并没有从我的心坎上洗去他的

面影,虽然我已经失去了他的心。绝望使我疯狂,我竞起了和

您较量一下的念头。现在我到您这儿来,就是要向您请教:我

用什么方法才可以战胜您本人。呀,夫人!”奥古斯婷热切地握

住她情敌的手,公爵夫人则任凭她握着。“如果您能够帮助我

赢回德·索迈尔维的——我不敢说是爱情,就说是他的友情

吧,我将用千百倍的热诚为您向上天祈求幸福,象我过去为自

己祈求幸福一样。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您身上。啊!请告

诉我,您到底怎样得以获得他的欢心,使他忘记了我们结婚初

期的那些……日子……”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说到这里,一阵控制不住的呜咽使奥古斯婷停了下来。她

对自己的软弱感到又羞又恨,赶快用手帕掩住睑儿,眼泪把手

帕都浸湿了。

“您难道是一个小孩子吗?我亲爱的小美人儿!”公爵夫人

说。眼前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景象把她迷惑住了,这个也许是全

巴黎最贞洁的人儿对她的恭维感动了她,她把少妇的手帕拿

过来,亲自为她揩拭眼泪,同时带着优雅的怜悯表情,嘴里喃

喃地发出一些含糊的单音节的话来抚慰她。沉默了一分钟以

后,那个时髦女人用自己的显得特别高贵和富有权威的双手,

握住了可怜的奥古斯婷的两只标致的手,用温柔而亲切的口

吻对她说:

“我给您的第一个忠告就是劝您不要这样哭泣:因为眼泪

会使人变丑。对于这些会使人生病的各种忧虑,我们必须善于

控制,因为爱情不会长久停留在痛苦的床上的。最初,淡淡的

哀愁确能增加一种妩媚;可是,它最终会加深睑上的皱纹,毁

灭一切容貌中最可爱的容貌。而且我们的专制魔王为了满足

自尊心,也希望他们的奴隶经常露出快活的模样。”

“啊!夫人,关键并不是我感觉不出这一点。眼见一个以

前充满爱情和欢乐的光辉的睑儿,一旦变得平板、晦暗、冷淡,

怎能不感到痛苦万分呢?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控制我自己的

心。”

“那就更糟了,亲爱的美人儿。但是,我相信我已经知道了

您的全部心事。首先,您必须弄清楚一点:如果您的丈夫对您

不忠实,我并不是他的同谋。我要他到我的客厅里来,我得承

认,是出于自尊心的缘故:他是个著名的艺术家,而且不到任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何人家里去。我已经太爱您了,我不愿将他为我所做的种种侵

事全部告诉您。我只告诉您一件,因为这一件也许能够粗帮助

您使他回心转意,也可以帮助我惩罚他对我的狂妄态度。他迟

早总会连累我的。亲爱的,我对上流社会太熟悉了,我可不愿

意无条件地跟随一个那样有才能的人。您该明白:让这些人来

追求我们是好的,可是如果和他们结婚,那就犯了严重的错

误!我们这些女人,应该崇拜天才,应该把他们当作一出戏那

样欣赏,可是千万不要和他们共同生活!呸!和天才一起生活,

就等于不坐在包厢里欣赏那种人的歌剧,却跑到后台去看那

布景的机关。可是对您来讲,不幸已经成为事实,我的可怜的

孩子。那么,您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武装起来,反抗他

的专横。”

“啊,夫人!在走进这房间,在看见您以前,我就发现了一

些我从未意想到的技巧。”

“那么,您有空就来看我吧,过不了多少日子,您就能掌握

这门学问虽小却相当重要的科学了。对于愚笨的人,外表就是

生命的一半;而许多有天才的人,从这一方面来说,不论他们

有多大的天才,都是些笨伯。我敢打赌,您对于泰奥多尔,一定

是百依百顺的,对么?”

“夫人,难道对于自己所爱的人,还能有办法拒绝他的要

求吗?”

“可怜的孩子,我简直要佩服您的天真和不懂事了。要知

道如果我们爱上一个男子,特别是这男子是我们的丈夫的时

候,我们越爱得深,就越发不应该让他知道我们热爱的程度。

因为凡是爱得深的人,总是受制于对方,总是或迟或早要被对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方所遗弃。谁要占上风,谁就应该……”

粗“怎么,夫人,难道一个人应当隐瞒欺骗,用心机,使巧

计,虚伪做作,戴上假面具,而且还要永远这样做吗?啊!一个

人怎么能够这样活下去呀!难道您能够……”

她犹豫不决,说不下去了,公爵夫人微微一笑。

“亲爱的,”公爵夫人很严肃地说,“婚姻的幸福从来就是

一种投机事业,一桩必须特别小心的买卖。如果我和您谈的是

‘婚姻’,而您对我说的是‘爱情’,那我们用不着多久就谈不下

去了。我告诉您吧,”她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继续说,“我曾

经和当代的几个大人物接近,这些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凡是

结了婚的,所娶的妻子都是毫不足道的女人。呃!就是这些女

人统治着他们,象国王统治着我们一样,而且即使这些女人的

丈夫不爱她们,至少也尊敬她们。我相当喜欢打听秘密,特别

喜欢打听那些和我们有关的秘密,为的是想从这里找出谜底

来。我的天使,这些平凡的女人有一种才干,她们善于分析丈

夫的性格,她们不象您那样被丈夫的天才所吓倒,她们很乖巧

地找出丈夫所欠缺的品质;也许她们本身具有这些品质,也许

她们假装具有这些品质,她们把这些品质尽量在丈夫眼前显

示出来,结果慑服了她们的丈夫。您必须懂得:这些似乎很高

超的心灵,总有一线空隙可以供我们利用。只要下定收服他们

的决心,始终不离开这个目标,将我们的一切行动、思想和风

情都放在这个目标上,我们就能够收服这些狂放的心灵,而正

因为这些天才的心思是变幻不定的,我们就有办法在这一点

上影响他们。”

“噢,天呀!”少妇惊骇地叫起来,“原来这就是人生。这是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场战斗……”

“在这场战斗中我们还要经常占上风,采取攻势,”公爵夫

人笑着接下去说,“我们的能力是虚假的。因此永远不要让一

个男子看不起您:如果我们跌倒了,那就要用很卑鄙的手段才

能爬起来。到这里来,”她加上一句,“我给您一个可以牵住您

丈夫鼻子的方法。”

她微笑着站起来,带领这个学习驭夫术的天真的小学生

穿过她小小的迷宫,到了一个可以通向客厅的暗梯旁边。公爵

夫人一面打开门上的暗锁,一面站定,用一种无可比拟的精明

和优雅的眼光朝奥古斯婷望着。

“瞧!我丈夫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很爱我,可是除非得到

我的允许,他不敢从这道门里跑进来。他是惯于指挥千军万马

的人,能够勇敢地冲锋陷阵,但在我面前……他害怕。”

奥古斯婷叹了一口气。她们到了一间布置华丽的画廊里,

公爵夫人把画家太太带到泰奥多尔以前画的纪尧姆小姐的画

像面前。看见自己的画像,奥古斯婷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

“我早知道它不在家里了,”她说,“可是……在这里!”

“亲爱的,我逼他把这幅画送来,无非是想看看一个天才

到底能够愚蠢到什么地步。或迟或早我会把这幅画还给您的,

因为我从未料到我能欣幸地既有临本,又有真迹。我们继续谈

我们的,我会叫人把画送到您的马车里去。如果得到这件法

宝,您还不能天长地久地控制住您的丈夫,那么您就不成其为

一个女人,而且您受的委屈也是活该的了。”

奥古斯婷拿起公爵夫人的手亲吻,公爵夫人很亲热地把

她紧紧抱住,吻她,态度愈是亲热,第二天愈会忘记得干干净

人间喜剧第一卷

净。这次会见对于一个不象奥古斯婷那样有坚强道德观念的

女人,可能从此就使她断送了天真和纯洁;可是对于奥古斯

婷,公爵夫人教导的秘诀可能很有用,同时也很有害,因为这

些上流社会的虚伪哲学,与约瑟夫·勒巴的狭隘的理智,以及

纪尧姆太太的庸俗见解一样,对奥古斯婷都已不适用了。这就

是在人生中犯了最轻微的错误而陷入尴尬情形时所产生的奇

特结果!奥古斯婷这时候好象阿尔卑斯山…上遇着雪崩的牧

人,如果他稍有迟疑,或者听听同伴的呼救声,他就难免一死。

在这种严重关头,心灵或者粉碎,或者硬化起来。

德·索迈尔维夫人回到自己家里,情绪的激动是无法描

写的。她同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谈话的结果,在她的心里

唤起许多互相矛盾的思想。她象寓言里的羊,当狼不在时,就

充满了勇气。她给自己训话,定下非常完善的行动计划;她想

出千百种撒娇献媚的策略;她要雄辩滔滔地对她丈夫说话;可

是只有在远离丈夫的时候,她才能恢复女子固有的口才。而一

想到丈夫的坚定明朗的目光,她就哆嗦起来了。她向仆人询问

先生在不在家的时候,几乎声音也发不出来。知道他不回家吃

晚饭,她觉得说不出的快活。她好象一个被判死刑的犯人在上

诉,只要能够拖延一些时间,不管这时间多短,对于她就好象

是整个一生。她把画像放在自己卧室里,然后提心吊胆地等待

她的丈夫。她明确预感到,这一次的尝试将决定她的整个未

来,以致她听见任何声音都会战栗,连室内座钟走动的声音似

乎也因为向她报告时刻而增加她的恐怖。为了消磨时间,她想

①阿尔卑斯山,欧洲最高的山脉,其顶峰白山在法国境内,海拔4807公尺。

人间喜剧第一卷 67

出种种花招。她加意修饰,将自己打扮成和画像里的模样一式

一样。她懂得丈夫不安定的性格,便用灯光将房间照得格外明

亮,她知道丈夫回家时一定会被好奇心驱使到她房间里来。午

夜的钟声响了,突然听到马车夫的吆喝声,大门开了。画家的

马车在寂静的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滚动。

“房间里这么亮是什么意思?”泰奥多尔走进他太太的房

间时,用快活的声调问。

奥古斯婷乖巧地抓住这个有利时机,跳上去搂住丈夫的

脖子,把画像指给他看。画家顿时象一块石头似地呆住了,他

的眼睛一忽儿望着奥古斯婷,一忽儿望着足以说明一切的画

像。吓得半死的奥古斯婷偷偷地窥视她丈夫的前额,这个前额

正在逐渐变化,变得非常可怕,一条条的皱纹多起来,象云层

般凑拢;当她的丈夫用冒火的眼光和阴沉的声音质问她时,她

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经在血管里凝固了。

“你从哪里找到这幅画的?”

“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还给我的。”

“是你向她讨的吗?”

“我根本不知道这幅画在她家里。”

这个天使温柔的声音,或者说富有魔力的悦耳的声音,也

许可以感动一些杀人的生番,却不能感动一个虚荣心受到损

害而恼火万分的艺术家。

“她就是这号人!”画家大发雷霆地叫嚷。“我要报复,”他

一面说一面大踏步走来走去,“我要使她丢尽睑面:我要画她,

68 人间喜剧第一卷

把她画成梅莎莉夜里从克劳德…的宫殿跑出来的样子。”

“泰奥多尔!……”奥古斯婷用半死不活的声音说。

“我要杀死她。”

“我的天!”

“她爱上了骑兵上校这小于,因为他骑马骑得好……”

“泰奥多尔!”

“呸!不要管我!”画家用一种近乎吼叫的声音对妻子说。

这个丑恶的场面没有详细叙述的必要,因为到了后来,画

家在盛怒中的言语行动,在一个不象奥古斯婷那样年轻的妇

女看来,一定会以为他疯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纪尧姆太太突然来找她女儿,发觉她

的女儿睑色苍白,双眼红肿,头发散乱,手里拿着一条浸透了

泪水的手帕,呆呆地望着散落在地板上的撕得稀烂的一幅画

的碎片,和被敲成一片片的一只巨大的金色画框的残骸。悲痛

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奥古斯婷,只用绝望的手势指了指地板上

那堆凌乱的东西。

“这可能是一个重大的损失,”猫打球商店的王太后高声

说,“画是画得真象,这是事实;可是我知道马路边有一个专门

替人家画像的人,每画一幅只要五十个埃居。”

“噢!妈!”

“可怜的孩子,你舍不得花钱吗?你做得对!”纪尧姆太太

①梅莎莉(15 48),罗马皇帝克劳德一世的第三个妻子,以奢侈放荡著名

终至被杀。

人间喜剧第一卷

根本误解了奥古斯婷望她一眼的意思。“算了,孩子,世界上只

有母亲最爱你。我的宝贝,我一切都猜出来了;把你的委屈告

诉我吧,让我来安慰你。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这个男人是疯子

吗?你的贴身侍女把许多事情都告诉我了……他真是一个恶

魔!”

奥古斯婷把一只手指按在苍白的嘴唇上,好象哀求她的

母亲不要再说下去。经过这可怕的一夜,她的不幸遭遇已经使

她产生一种耐心忍受的力量,这种力量就其效果而言,是超出

于人类精力之外的,这是妇女独有的一种天赋,只有母亲们和

在恋爱中的女子才能产生这种力量。

在蒙马特尔…公墓有一个圆柱形的墓碑,上面记载着德

·索迈尔维夫人在二十七岁时亡故。这个女子生前的一个朋

友,从这几行简单的碑铭中看到一出悲剧的最后一幕。每年十

一月二日这个庄严的日子,这个朋友从这座新的大理石碑前

面经过,心里总要自问:是不是只有那些比奥古斯婷更坚强的

女子,才能受得住天才的强有力的拥抱。

“在幽谷里开放的寻常而朴素的花朵,”他想,“如果被移

植到和天空太接近的地方,移到有暴风雨和炎热的阳光的地

方,也许就要死亡。”

①蒙马特尔,巴黎的一个区。

八二九年十月,马伏利耶。

郑永慧译

人间喜剧第一卷

苏镇舞会

献给亨利·德·巴尔扎克

他的哥哥奥诺雷

德·封丹纳伯爵是普瓦图…地方阀阅世家之一的家长,

在旺代党人…和共和政府开战期间,曾经机智而又勇敢地为

波旁王室效过力。在当代历史上的这段动乱时期,对这些保王

党的领袖人物构成威胁的种种危险,伯爵都一一逃过了,此后

他常用愉快的口吻说:“我也是为王室而战死的人呀!”这句开

玩笑的话倒也不算太夸大,在事变流血的日子,伯爵是曾经倒

在死人堆里的。这个忠心耿耿的旺代党人由于财产被共和政

府没收而家道败落,然而他始终拒绝拿破仑皇帝给他的高官

厚禄。他对贵族阶级的一切传统坚守不渝,因此在他认为择偶

时机已到的时候,也不加考虑地遵从这些家教。他拒绝了一个

在革命时期起家的暴发户的优厚嫁妆,娶了一个穷困的德·

①普瓦图,法国西部旧行省,原包括旺代、双塞夫勒和维埃纳三省地区。

②法国在一七八九年大革命以后,许多贵族以国王路易十六的弟弟普罗旺

斯伯爵(即后来的路易十八)为首,集结在法国西部旺代一带,号称旺代

党人。一七九三年三月,旺代党人举兵叛乱,战事延续了两年,卒告失败。

普罗旺斯伯爵逃往英国。

人间喜剧第一卷

凯嘉鲁埃小姐,这位小姐的家族是布列塔尼地方最古老的阀

阅门第之一。

德·封丹纳伯爵有一个子女众多、负担沉重的家庭,第一

次复辟时期…的到来,于他是很意外的一件事。虽然他并不想

去谋求赏赐,却拗不过妻子的意思,终于离开他的收入微薄、

只能勉强维持开支的采邑,到巴黎来了。他旧日的伙伴,一个

个都在贪婪地钻营宪法上所赋予的地位和荣誉,这种情形很

伤了他的心。他正想回归家园的时候,突然收到了内阁的公

文,一个相当出名的部长宣布将他晋级为少将,因为法令规定

所有前旺代党军队里的军官,都可以将路易十八即位以前的

二十年,算入自己的军龄。几天以后,未经他的请求,荣誉勋位

团十字勋章和圣路易十字勋章…又自动地赏赐给他。这些接

连而来的恩宠,动摇了他回乡的决心。他认为这些恩宠是王上

还记得他的缘故,因此,本来他只是每星期日带领全家到杜伊

勒里宫。御花园的将军室里,等亲王们到圣堂去的时候,恭恭

敬敬地喊“吾王万岁”;现在认为这样做不够了,他请求王上赐

他特别觐见。他的请求很快就获准,但接见时没有什么特别。

宫廷里济济一堂都是些多年的臣仆,头上戴着扑粉的假发,从

高处望下来,就象铺了一条雪白的地毯一样。他在那里遇见了

①从一八一四年四月拿破仑退位,路易十八登基,到一八一五年三月拿破

仑建立“百日皇朝”,史称第一次复辟时期。

②圣路易十字勋章,军功勋章,获得者须信仰天主教。一六九三年根据卢森

堡元帅的建议,由路易十四创立。

③杜伊勒里宫,巴黎旧王宫,大革命时代中央政府所在地,帝国时代皇帝的

居所;一八七一年被焚。其花园至今尚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些旧日的同僚,他们对他相当冷淡;只有那些亲王显得“可

爱无比”——这个形容词是他受宠若惊时脱口而出的,因为有

一位他以为仅仅知道他的名字而并不相识的风度翩翩的亲王

跑过来和他握手,称赞他是最地道的旺代党人。尽管他得到这

个光荣,那些高贵的亲王们却谁也没想起问问他的损失有多

少,也不提起他慷慨解囊捐助给旺代党军队的大量金钱。直到

这时他才发觉——稍微晚了一点——战争的费用是要归他自

己负担的。到觐见将近结束时,他认为可以用暗示的语气提一

提自己目前所处的窘境,其实许多贵族都有类似的处境。王上

哈哈大笑起来,一切耍聪明的谈话都使王上觉得有趣;王上用

一句王室的玩笑话来回敬他,语气很婉转,然而这种温和的语

气比愤怒的责骂更为可怕。一个心腹宠臣马上走近来,用一句

巧妙而又有礼貌的话向这位斤斤计较金钱的旺代党人暗示:

现在还不是和主子算帐的时候,这里有些帐单比伯爵的拖延

得更久,大概可以当作大革命的史料了。伯爵小心翼翼地从可

敬的人群里退出来,离开那些恭恭敬敬地在王族面前围成半

圆形的朝臣,颇费了一些气力整理好拴在瘦长的双腿间的佩

剑,穿过杜伊勒里宫前院,踏上他停在王宫外面的马车。伯爵

也是一个脾气固执的老贵族,还忘不了同盟之战…和巷战…的

日子,因此他一上马车就不顾一切地高声抱怨宫廷里的变化。

①同盟之战,又名三个亨利之战,是十六世纪时亨利·德·吉斯、亨利·德

·纳瓦尔同法王亨利三世之司的战争;表面上是天主教徒同新教徒司的

战争,实际上是瓦卢瓦、波旁、洛林三个家族争夺王位之战。

②巷战,这里是指一五八八年五月十二日同盟党徒反对亨利三世的巷战,

当时巴黎街上筑起了街垒。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以前,”他说,“谁都可以自由自在地和王上谈论他的鸡

毛蒜皮的小事情,贵族们可以随意请求王上赏赐恩舆和金钱;

如今向王上讨回自己服役期间垫出的金钱,就非出乖露丑不

可!呸!圣路易十字勋章和!』>将的级位,真抵不过我为了王室

而花掉的三十万利勿尔。我要到王上的办公室去,当面再谈个

清楚。”

这一场接见象一盆凉水将伯爵的满腔热情浇了下去,以

后伯爵一再请求觐见,始终没有回音。更使伯爵心灰意冷的

是,他眼看以前拿破仑皇朝的新贵现在又爬上若干重要的职

位,这些职位过去是保留给阀阅门第的贵族的。

“一切都完了,”一天早晨他说,“肯定地,王上向来是个新

派人物。如果没有那位坚持先朝旧制和爱护忠心臣仆的御

弟…,我真不知道这样的制度继续下去,法兰西的王位会落到

什么人手里。他们的所谓立宪制度是所有政体中最坏的一种,

永远不能适合法国国情。路易十八和伯尼奥首相…早在流亡

时期就把一切事情都搞糟了。”

伯爵灰心失望,高姿态地放弃了一切补偿损失的要求,准

备回归家园。这时候,三月二十日的事变。来了,预示着新的

粗风暴要吞没那位合法的王上及其拥护者。宽宏大量的人是

①御弟,指未来的查理十世,法国宫廷中称他为“先生”。

②伯尼奥(1761 1 835),路易十八的首相,著有《回忆录》。

③指“百日事变”:一八一五年三月一日,拿破仑从其流放地举兵,直捣巴

黎,三月十九日路易十八被迫逃到根特。拿破仑复位后做了一百天皇帝,

在滑铁卢一役败北,再度逊位。路易十八重新返国,是谓波旁王朝第二次

复辟。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在落雨天解雇他的仆人的,德·封丹纳也象这些宽宏大量

的人一样,放弃了回乡的计划,把他的采邑抵押出去,借了一

笔款子,跟着王上逃亡,丝毫没有考虑这一次逃亡的结果是不

是会比上一次效忠来得有利。不过,他早已看出,那些陪同王

上逃亡的人,比那些在国内拿着武器反对共和政府的勇士,更

得王上的宠爱。也许这一次他希望到国外走一遭会比在国内

进行冒着生命危险的活动捞到更多的实惠。这一次他作宠臣

的盘算倒没有水中捞月似地完全落空,依照我国最聪敏最俏

皮的外交家的说法,他成了追随王上逃亡根特的“五百个”忠

臣之一,也是追随王上回朝复位的“五万个”忠臣之一。在这短

短一段逃亡时期,德·封丹纳先生很幸运地受到路易十八的

任用,因此他有不少机会向王上证明,他政治上光明磊落,对

王上又忠心耿耿。一天晚上,王上闲着没事,想起了德·封丹

纳先生在杜伊勒里宫中说过的话。老旺代党人立刻抓住这个

机会,用相当巧妙的词句将自己的经历叙述了一遍,以便让这

位记忆力极强的王上,在适当的时刻能回想起来。这位小心谨

慎的老贵族,曾经用很高明的手法润色了几件公文,使擅长文

学的路易十八对他巧妙的文笔极为欣赏。这点小小的特长,使

德·封丹纳先生也成为王上时常记着的最忠心的臣仆之一。

路易十八第二次复位以后,伯爵被封为特命全权钦差大臣,到

各酋去审问这次事变中的贰臣。他倒没有怎样滥用职权。任

务完毕以后,这位大法官高踞在议院的交椅上,变成了下议

员,说话的时候少,听人说话的时候多,自己以前反对宪政的

政见有了显著的改变。后来不知道是些什么机缘,使他愈来愈

受王上的恩宠,有一天狡猾的王上召见他,看到他进来时就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说:“我的朋友封丹纳,我不想封你做什么总长或者大臣。如果

你我受到‘任用’,由于我们的政见,我们两人都是保不住职位

的。议会政府有这么一点好处,它酋掉了我们从前亲自罢免阁

员的麻烦。我们的议会是一所旅馆,公共舆论时常会给我们送

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旅客。不过,我总知道应该怎样安置我的忠

臣的。”

这一段略带讥讽的话是序幕,跟着来的是一纸公文,授权

德·封丹纳先生掌管王家的特别禁地。德·封丹纳心领神会

地听了王上那番含讥带讽的谈话以后,每逢要设立什么委员

会,如果委员的官俸优厚,王上总要提到德·封丹纳的名字。

德·封丹纳很乖巧地一点也不宣扬王上赐给他的恩舆,还会

用很高妙的手法来维持王上对他的宠爱:正如喜爱那些写得

很好的短简和信函一样,路易十八也喜欢闲谈。每逢王宫里闲

谈的时候,德·封丹纳总是娓娓动听地述说当时充斥政界和

外交界的逸闻秘事。所有政界里的琐碎新闻,都能讨得王上欢

喜。这位喜欢说俏皮话的君主,将政界称作他的“辖区”。

德·封丹纳伯爵先生的机智、乖巧和健全的判断力,使他

全家老小都能共沐王恩,就象他自己为讨得欢心而对王上说

的那样,家中每个人,不管年纪多轻,都象一条蚕一样吞食着

国家预算的桑叶。由于王上的恩舆,他的长子在终身职的司法

界得到很高的职位。次子在第一次复辟以前还只是个上粗尉,

第二次复辟以后立刻晋升为团长;趁着一八一五年的混乱…,

①指拿破仑的百日事变。

76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调到王家卫队,往返调了几次,结果特洛卡德罗战役…之后

就成了王家卫队的中将指挥官。幼子最初被任命为专区区长,

不久升为巴黎市政府某一部门的首脑和行政法院审查官,地

位稳固,不受内阁变动的影响。这些不惹眼的恩舆,象伯爵身

受的恩舆一样,神不知电不觉地象雨点那样落到他们身上。虽

则父子四人个个都兼了相当多的挂名差使,领着干薪,以致他

们的进项比得上任何官运亨通的大臣,却丝毫没有引起人们

的嫉妒。在实行宪政的初期,很少人捉摸得着国家预算里的那

些太平区域,只有狡黠的宠臣能够在这里攫取到等于已取消

的修道院管区…的肥缺。德·封丹纳伯爵先生早先是以从未

读过大宪章。自傲的,而且对于那些贪婪钻营的朝臣表示愤

怒,现在他也赶紧表白自己和王上一样,完全了解代议制度的

精神和策略。不过,虽然他的三个儿子都有稳固的前程,虽然

有四个官职加起来的优厚收入,由于家庭人口众多,德·封丹

纳先生一时还未能轻而易举地恢复他的全部家业。三个儿子

固然有了充分的功名、王恩和才干,然而他还有三个女儿。他

害怕过多的要求会引起王上的厌烦,因此只向王上提起这三

个待嫁的处女中的第一个。王上本着好事做到底的精神,开口

作伐,把德·封丹纳的长女许配给税务局长普拉纳·德·博

①特洛卡德罗是西班牙加蒂克斯海湾的一个要塞,一八二三年为法军占

领。法西战争是路易十八朝的最后一件大事。

②法国是天主教国家,教会富有地产。法国君主要赐恩给幸臣,就赏他一个

修道院管区。

③路易十八第二次复位以后,恢复了他自己在一八一四年钦定的宪法r韵;

为大宪章),推行类似英国的君主立宪制度。

人间喜剧第一卷

德里。王上说这句话虽然不花一文本钱,但是这句话的价值抵

得上万贯家财。有一天晚上王上心情不快,听说伯爵还有第二

个女儿,便微微一笑,把她许配给一个出身微贱、然而新近被

封为男爵的有钱而且有才干的年轻法官。过了一年,老旺代党

人又向王上提起他的第三个女儿爱米莉·德·封丹纳,王上

用他那尖细的声音回答:AmicLls Plato,sed ma舀s amica

Natio…。几天之后,王上写了一首他自称为“讽喻诗”的四行

诗,赠给他的“朋友封丹纳”,嘲笑他那么凑巧,正好生了三个

女儿,成了“三位一体”的形式。如果史家的话可信,王上还是

从这三个仙女名字构成一体上找到这句俏皮话的。

“但愿陛下能将这首‘讽喻诗’改为‘贺婚诗’,”伯爵说,想

把事情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面。

“就算我找到诗韵,我也找不到理由,”王上粗暴地回答。

人家拿他的诗来开玩笑,即使是最轻的玩笑,他也不能容忍。

从这一天起,君臣间的关系就不象以前那么良好了。国王

们喜欢跟人闹别扭,其程度超过一般人的想象。伯爵的第三个

女儿爱米莉·德·封丹纳象所有排行最幼的孩子一样,被所

有的人宠坏了。这位爱女的婚姻是最难缔结的,因此王上的冷

淡态度,就更增加了德·封丹纳的烦恼。要明白这些困难,必

须将伯爵的家庭内部情况加以说明。伯爵居住在言丽堂皇的

公馆里,开支向公家报销。爱米莉在伯爵的采邑里度过了她的

①拉丁文:“我爱柏拉图,我更爱我的国家。”出自阿莫纽斯的《亚里斯多德

传》,路易十八引用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事情很重要,然而也要这件事

情符合国家的利益才行。

人间喜剧第一卷

童年,吃得好,穿得好,享尽了童年的幸福;她的每一句话,她

的姐姐、哥哥、母亲,甚至父亲,都当作圣旨奉行。所有的亲戚

都溺爱她。她达到懂事的年龄时,正是家庭最走运的时候,因

此她继续享受人生的幸福。巴黎的富贵荣华,在她的眼中是当

然的享受,就象童年时代父亲的采邑中有茂盛的花果和乡间

一切设备供她享受一样。从小时候起,她的一切愉快的意愿从

来没有得不到满足,到了十四岁,她投身于社交界的漩涡时,

也同样看到人人对她俯首帖耳。在幸福里生长,她逐渐养成享

受的习惯:讲究的服饰,金碧辉煌的沙龙,言丽堂皇的车马,正

和那些真心的恭维,或假意的奉承,以及宫廷的盛会和荣华一

样,对她已成为不可缺少的东西。和大多数被宠坏的孩子相

同,她用暴君的态度对待宠爱她的人,用娇媚的态度对待冷淡

她的人。她的缺点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日益发展,她的双亲不久

就要为着这种有害的教育而自食其果。德·封丹纳先生位居

显要,每次举行宴会,总能招引许多青年男子到来,而爱米莉

到了十九岁年龄,还不想从这些青年中挑出一个夫婿。她的年

纪虽轻,而在社交界,却能毫无拘束地享受一个妇女所能享受

的最大限度的思想自由。她象帝王一样,没有一个朋友,但是

到处都成为恭维的对象,对于这种恭维,即使一个品质比她好

的人,恐怕也难以抵挡。她的眼波一转,就能在一颗最冷淡的

心中唤起爱情,因此,任何一个男人,即使是个老头子,也没有

勇气来反对她的意见。和她的姐姐们比较,她的父母花了更多

的心血来培养她,她的绘画相当不错,能说意大利语和英语,

钢琴弹得无比的好;她的歌喉受过许多名师训练,使她唱起歌

来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既聪明又具有文学修养,好象为

人间喜剧第一卷 79

了证明马斯卡里尔…的话:“高贵的人一生下来就懂得一切。”

她能够毫无困难地谈论意大利派、荷兰派、中世纪或文艺复兴

时代的绘画;信口开河地批评古今文学作品,而且用尖酸刻薄

的语句突出一部作品的缺点。对她倾倒的人群,信服她的每一

句简单的话,就如土耳其人信服苏丹的圣旨一样。她在浅薄的

人们中炫耀自己;对于学问高深的人们——她的狡黠本性使

她能认出他们——她就尽量施展她的无限娇媚,吸引他们的

注意力,逃过他们对她的深入观察。她的迷人的外表象一层漆

一样遮掩着一颗无忧无虑的心,遮掩着少女们常有的那种以

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了解她们的卓越心灵的成见,遮掩着由

于家庭出身和自身的美丽而产生的骄傲。她的心灵还未受到

爱情的激烈情绪的侵袭,因此她将青春的热情全部倾注在对

身分和门第的热爱上,对平民阶级表现出极端的轻蔑。她对新

封的贵族也非常不逊,竭尽心力使她的父母能和巴黎圣日耳

曼区那些著名的家族并驾齐驱。

爱米莉的这些思想感情并没有逃过德·封丹纳先生善于

观察的眼睛,他的两个长女结婚时,德·封丹纳便受够了爱米

莉的冷嘲热讽。这位老贵族把长女嫁给税务局长,次女嫁给新

近才晋封为男爵的官员。税务局长虽然也享有一些继承下来

的贵族领地,但是姓名前面并没有作为贵族标志的那个“德”

字,有那么多人拥戴王上正是为了这个“德”字;新封的男爵也

太新了,使人忘不了他的父亲曾经做过木柴买卖。讲究逻辑的

人见这样做都感到惊奇。德·封丹纳已经六十岁,通常达到这

①马斯卡里尔是十七、十八世纪法国喜剧中常见的机智狡猾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个年龄的人是不容易改变自己的信念的,老贵族的思想发生

这样重大的变化,并不仅仅是由于居住在这个现代的巴比伦

——巴黎 的结果,在巴黎住久了,一切外酋人都会丧失他

们生硬的性格;德·封丹纳伯爵这种新的政治观念也是得到

王上宠爱,听从王上的忠告所致。带点哲学家气质的路易十

八,曾经以改变老贵族的头脑自娱,十九世纪和王政革新时代

要求具有这些新思想。路易十八想消灭政党间的分歧,将所有

的政党结合成一个,就象拿破仑熔化了许多事物和人一样。路

易十八的聪明也许不亚于拿破仑,他采取了和拿破仑方向相

反的措施:拿破仑拼命拉拢波旁王朝的贵族和教会,这位波旁

王朝末代皇帝则急切地要满足平民阶级和包括教士在内的拿

破仑皇朝的拥护者的要求。德·封丹纳在获悉路易十八的思

想以后,就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温和派…的一个最有势力和最

明智的领袖,一心一意希望各个政党以国家利益为前提而结

合起来。他宣扬立宪政府的各种代价很高的原粗则,而且全力

支持那个政治平衡计策,使他的主人能够在动荡的政局中统

治法兰西。当时政局纷扰,即使资格最老的政治家也猜不出议

会选举结果,也许德·封丹纳先生私下希望能够趁着内阁变

动的机会,进入贵族院当议员。目前他最坚定的原则之一就是

①路易十八时代政党分为三派:极右派以路易十八的弟弟,即未来的查理

十世为领袖,主张恢复贵族和教会的特权,加强国王的专制权力;立宪派

或温和派的主要成员是上层资产阶级,包括一部分流亡贵族和拿破仑皇

朝的遗老,主张切实推行君主立宪制度。自由派,以拉法夷特将军

(1757 1 834)为首,包括一切反对波旁王朝,主张共和政体的革命党人

及拿破仑的拥护者等等。

人间喜剧第一卷

除了贵族院议员之外,再也不承认其他贵族,因为贵族院议员

是唯一享有特权的贵族。

“一个没有特权的贵族,”他说,“就象一个没有工具的把

柄。”

他疏远拉法夷特派,也疏远拉布尔多内…派,他热心地促

成各派的和解,这项工作的成功,可使法国出现一个新的时代

和光明的前途。他对那些时常和他来往的贵族世家进行说服

工作,告诉他们:以后向军界和行政界发展的机会很少了。他

劝说母亲们让子女选择独立的职业或者投入工业,言词之间

使他们意会到:依照宪法的规定,军职和高级行政官的职位迟

早要归贵族院议员的子弟享有。照他的意思,人民已经掌握了

大部分的国家行政权,他们有选举权,可以担任普通官职,尤

其是财政部门,将要象过去一样,永远是平民出身的杰出人物

的地盘。德·封丹纳的这些新思想,和由此产生的为其长、次

两女所缔结的明智的婚姻,在家中遇到了激烈的抵抗。贵族世

家出身的伯爵夫人,始终保持着传统的观念。对于长、次两女

的幸福而富有的亲事,她曾经一度加以反对,然而当晚上两夫

妻睡在一个枕头上的时候,他们就秘密地谈起心事。德·封丹

纳先生通过精确的计算,很冷静地向她指出:他们在巴黎居

住,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固然是对过去逃亡在旺代的苦难时

期的一种补偿,然而家庭的开支和三个儿子的费用占去了他

们收入的绝大部分。因此长、次两女能够缔结这样富有的亲

事,真是天赐的幸运,不能坐失良机。她们不是早晚会有六万、

①拉布尔多内(1767 1839),当时法国的内政大臣,极右派代表人物。

人间喜剧第一卷

八万或十万利勿尔的年收入吗?没有嫁妆的女孩子能够这么

有利地嫁出去是少有的事情。而且现在也该是节酋的时候了,

酋下钱才能够重振家业,扩大自己的采邑。听了这些动听的理

由,伯爵夫人让步了,所有的母亲处在她的地位大概也都会让

步的。不过她加上一项声明:不幸她已在爱米莉心中培养起高

傲的情绪,至少得将爱米莉称心如意地嫁出去。

因此,本来是值得喜J夫的事情,却在家中撒下了不和的种

子,伯爵夫人和爱米莉用冷淡的礼貌接待两位新女婿。在这个

家庭中,她们蔑视的对象正在日益增加:老二中将指挥官娶了

一个有钱的银行家的女儿蒙日诺小姐;老大法院院长很聪明

地娶了一个拥有亿万财富的盐商的女儿;老三的思想更加平

民化,娶了布尔日地方税务局长的独生女儿格罗斯泰特小姐。

三位嫂子和两位姐夫进入了政界豪门,周旋于巴黎圣日耳曼

区的沙龙之间,觉得这种生活既迷人又对他们本身大有好处,

因此他们一致同意以高傲的爱米莉为中心结成一个小粗朝

廷。然而这个以利益和自尊心为基础的结合是很不牢固的,年

轻的女王免不了时常在她的王国内惹起革命。在礼貌所容许

的范围内,经常发生一些争执,使家庭中每个人都养成了冷嘲

热讽的脾气,虽然对外还保持一团和气,在家中有时感情就变

得不很融洽。中将指挥官夫人自从丈夫被封为男爵以后,就自

以为其贵族身分和她婆婆的门第不相上下;有了十万利勿尔

的年收入,就自以为有权利学她的小姑爱米莉一样傲慢无礼。

她时常讥讽地祝愿爱米莉嫁个好夫婿,但同时又简短地加上

一句:某某贵族院议员的女儿嫁给平民某先生了呢!爱米莉的

长嫂子爵夫人则喜欢以财富和情趣来压倒爱米莉,这从她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衣着、用具及车马上都看得出来。爱米莉有时说出自己的心

愿,各位嫂子和两位姐夫总流露出轻蔑和冷笑的态度,使爱米

莉怒不可遏,即使用一大堆讽刺的话来回敬他们,也平息不了

她的怒气。一家之主的伯爵,感觉到王上对他那种心照不宣而

又不大牢固的友谊又有几分冷淡的时候,眼见他的爱女虽然

受到姐姐们的藐视嘲弄,却从来未将眼光放低,就不由得更加

浑身哆嗦起来。

在这种背景下,当家中小小的争执发展到了极端严重的

时候,德·封丹纳先生正指望王上对自己的恩宠能够逐渐恢

复,谁知这位能够在暴风雨中把着舵稳步前进的英明君王却

倒了下来,患病逝世…。伯爵感到自己前途未h,就竭尽全力,

将所有具备入选资格的青年人拉到爱女身边。有谁如果尝过

将一个骄傲而又想入非非的女儿嫁出去的艰难滋味,也许能

够了解这位可怜的老伯爵的煞费苦心。伯爵努力的结果如果

能够满足爱女的心愿,那将是他在巴黎的十年生涯中最后完

成的一件光辉事业。他的家庭成员侵入政府各部之中,使他这

一家比得上奥地利王室:这个王室到处联姻,大有侵入全欧之

势。为着女儿的幸福,伯爵不厌其烦地拉来一个个求婚者;无

奈这位傲慢的少女总是用各种有趣的方法宣布她的裁决,批

评她的爱慕者的短长。爱米莉仿佛是《一千零一日》…中那位

又有钱又美丽的公主,有权在世界各国的王子中挑选丈夫。她

①一八二四年,路易十八去世。其弟查理十世继位。

②《一千零一日》,波斯故事集,由法国的东方学者贝蒂·德·拉克瓦译成

法文。

人间喜剧第一卷

拒绝各个求婚者的理由一个比一个滑稽:这个腿太粗,或者是

八字脚,那个是近视眼;这个叫杜朗…,那个又有点跛;差不多

所有的人在她眼中都显得太胖。拒绝了两三个求婚者之后,她

变得更活泼、更动人、更快活了,她投入冬季的交际活动,周旋

于舞会之间,用尖利的眼睛端详当代的名人,以引诱人家向她

求爱自娱,却又总是拒绝人家。

她充分具备着天赋的条件,可以充当赛莉梅娜…的角色。

爱米莉·德·封丹纳身材修长,体态轻盈,走起路来有时端庄

稳重,有时活泼佻挞,完全随她的心意。她脖子稍长,使她能很

可爱地作出轻蔑和傲慢的样子。她有各式各样的头部神态和

女性的姿势,可以使她的微笑或含而不露的话语具有不同的

意义,或使人感觉愉快,或使人感觉冷酷。深色的美发和浓密

而极度弯曲的眉毛使她的睑有一种高傲的神态,镜子和卖弄

风情更使她学会了或牢牢地盯着你,或温柔地注视你,或闭拢

嘴唇,或嘴角微微下弯,或冷笑,或温和地微笑等方式,使那种

高傲或者更加令人畏惧,或者有所减弱。当爱米莉想抓住一颗

心的时候,她那清脆的声音非常悦耳;如果她想使一个轻狂放

肆的青年闭嘴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干脆而简短。她那白净的面

皮和晶莹如玉的前额宛如一池清澈的湖水,时而微风吹来,水

面起着皱纹,时而风止波平,又恢复了愉快的恬静。不止一个

被她蔑视的青年责备她在演戏;她为自己辩护的方法则是施

①杜朗是法国最普通的姓,爱米莉嫌太俗。

②赛莉梅娜,莫里哀所著五幕诗体喜剧《恨世者》中的女主角:年轻、貌美

聪明而尖刻。

人间喜剧第一卷

展技巧,使恶意攻击的人们不得不爱慕她,不得不甘心忍受她

的娇媚的轻蔑。她接受一个有才能的男子的敬礼,采取高傲的

神态;接待同等身分的人,采取一种侮辱性的礼貌,使同等身

分的人觉得自己好象低了一级;对于那些低一级而妄想和她

平起平坐的人,她表露出无限的轻蔑。在这方面,没有哪一个

时髦的年轻女郎比她更高明。在她所到之处,她好象不是和人

家招呼应答,而是在接受人家的敬礼。即使在一个公主的家

中,她的态度和神气也使她坐着的那张交椅变成了王后的宝

座。

德·封丹纳先生终于发觉了他最心爱的女儿在全家的疼

爱中被宠坏到什么地步,可惜已为时太晚。社交界对爱米莉的

崇拜——可是不久也就对她进行报复——使她更加骄傲,更

加自信。众口一词的恭维和赞美,更加助长了她自私的天性;

粗宠坏的孩子象皇帝一样,总是喜欢捉弄所有接近他的人们。

目前,她的青春魅力和过人的聪明使许多人看不到她的缺点,

这些缺点在一个女子身上就尤为可恶,女子只能通过忠诚和

克己才能讨人喜爱。然而什么也逃不过慈父的眼睛:德·封丹

纳先生时常将一些谜样的人生真谛告诉女儿,可惜一点效用

也没有!要改正这样一个不可救药的性格是一桩非常艰巨的

工作,德·封丹纳先生受够了女儿的桀骜不驯和好讥讽的脾

气,无法将这一工作坚持下去。他只好时常给她一些充满慈爱

和善意的忠告。然而他痛苦地发觉:他最温柔的语句在女儿的

心上也是一滑而过,仿佛她的心是大理石造的。父亲的眼睛张

开得太迟了,以致他过了好久才发觉女儿很少爱抚他,每次爱

抚总带着勉强让步的神气,就象一些儿童对母亲显露出这样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睑色:“赶快亲亲我,好让我去玩。”但是不管怎么说,爱米莉

总还肯给自己双亲一点柔情。但是她常常突然莫名其妙地发

脾气,她躲藏起来,很少露面;她埋怨太多的人和她分享了父

母的爱;她对什么都忌妒,甚至忌妒她的哥嫂和姐姐们。这个

古怪的姑娘费了很大的劲为自己制造孤独、冷清的环境,接着

叉f曾恨这种自找的烦恼和寂静凄凉。根据她二十岁少女的经

验,她把一切都归罪于命运,她不知道幸福的首要真谛是在我

们自身,却向外界的事物追求幸福。她情愿逃到天涯海角,也

不愿缔结象她两个姐姐那样的婚姻;然而在内心深处,她却狠

命地妒忌她们能够这样富有和幸福地结了婚。她的双亲吃尽

了她的苦头,以致有时她的母亲竞以为她有些疯狂。这个错觉

是有理由的:一般出身于阀阅世家的青年女子,家庭在社会上

的地位很高,本身又长得很美,暗中就产生了自傲自怜的情

绪。她们总以为母亲上了四、五十岁年纪,再也不能同情她们

年轻的心,再也不能了解她们丰富的幻想。她们凭着想象,以

为大部分母亲都妒忌女儿,都和女儿争艳斗胜,她们强迫女儿

穿上老式服装,有意使女儿在社交场中不为人注意或不能压

倒她们。女儿们因此就时常暗暗流泪,默默地反抗所谓母亲的

专横。在这种由幻想产生而弄假成真的哀怨中,女儿为自己制

造了人生的憧憬,预h自己有无限美好的将来;她们把梦幻当

作现实,在长期的幽思默想中,暗中决定将来她们的爱情只能

够献给具备这种或那种长处的男子;她们在想象中描画了一

个意中人,她们未来的夫婿无论如何一定要和这个意中人相

似。只有在体验了人生,经过了与年俱增的严肃的思考,看惯

了社会和它的平凡生活,看惯了许多不幸的例子以后,她们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理想才会失掉美丽的颜色,然后,在人生旅途中,有朝一日她

们突然惊奇地发现:没有梦幻中充满诗意的婚姻,她们也能得

到幸福。循着这样一个过程,爱米莉·德·封丹纳小姐凭着她

那靠不住的智慧,定出了理想爱人的条件,由此也产生了她的

看不起人和讥讽人的作风。

“我要他年轻,而且出身于旧贵族,”爱米莉想,“还得是贵

族院议员,或者一个贵族院议员的长子。如果在长野跑马场…

赛马的日子里,我不能够象许多亲王一样,身披迎风飘扬的天

粗蓝色外套,乘坐刻着贵族家徽的马车在爱丽舍田园大道宽

广的路面上奔驰,那是我绝对不能忍受的。而且父亲说过,贵

族院议员将来是法国最高的荣誉。我要他是个军人,可是我保

留随时叫他辞职的权利,我要他得过武功勋章,兵士见了我们

就要举枪致敬。”

但是如果这位理想的爱人不是非常温柔体贴,不是仪表

堂堂,不是聪明过人,而且不是身材瘦削的话,即使具备了前

面所说的稀有的优点,也是不侍合标准的。身材瘦削是一种风

韵,不管这种风韵如何不能持久——尤其在宴会过多的代议

制政府里——,但这一条绝无修改的余地。爱米莉·德·封丹

纳小姐有一种理想的标准尺寸。一个青年男子如果一眼望去

不侍合这个尺寸,他便休想使爱米莉望他第二眼。

“喔!我的天!您看这位先生多胖呀!”这就是爱米莉表示

极端蔑视的一句话。

依照她的见解,身体肥胖的人是没有情感的,是坏丈夫,

①长野原是一个著名的修道院。修道院早毁,原址改作跑马场。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不配进入文明社会的人。在东方,“丰腴”是人们追求的一种

美,然而爱米莉却认为女人肥胖是一种不幸,男子肥胖则简直

是一种罪悲。这些荒唐的见解由于表达方式轻松愉快,还颇能

逗人开心。但是伯爵已感觉到他的女儿定出的条件将来必然

要成为笑柄,有些乖觉而且刻薄的妇女,早已看出其可笑之处

了。他害怕女儿的古怪见解会使她得罪人。他一想到这个无

情的交际场可能已经开始嘲笑他那位一直在舞台上作滑稽表

演而不下台的女儿,就浑身发抖。许多被她拒绝的男角,怀着

满肚子不高兴,正在等待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施行报复。那粗些

无所谓的闲人却开始厌倦起来:英雄崇拜从来是人类一种不

能持久的情绪。老旺代党人比谁都更清楚地知道,进入交际

场,进入宫廷、客厅或登上舞台,要很巧妙地选择最适当的时

机;而更难的是:要能够在适当的时机退出去。因此在查理十

世登基以后的头一个冬天,他和三个儿子和女婿加倍努力,使

巴黎各酋议员家中最优秀的未婚青年聚集到他公馆的客厅中

来。豪华的集会,言丽的餐厅,充满着香菰香味的晚宴,和当时

内阁大臣们为拉拢选票而宴请议员们的著名宴会可以媲美。

这位可敬的下议院议员因此被当代人士指为败坏议院官

箴的为首者之一,当时的下议院似乎正因宴会过多而患着消

化不良症。奇怪的是,伯爵以嫁出女儿为目的而举办的宴会却

使他保持着官运亨通的地位,一部分自由派人士就讥讽地说:

也许他所得到的秘密利益,比他用去的香菰的代价还多一倍。

这一派人在下议院里人数不多,只好多说些话来补足人少的

弱点,他们的攻击丝毫没有达到目的。一般而论,这个老贵族

的操守是非常高尚可敬的。当时狡猾的报章用讽喻诗来攻击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三百个温和派的议员,攻击内阁官员,攻击替他们奔走划策的

人们,攻击喜欢吃喝的人们,攻击维莱勒…内阁的当然拥护

者,但是却没有一首是攻击德·封丹纳先生的。德·封丹纳先

生仿佛在打一个大战役,在这过程中,他曾经几次出动全部兵

力。战役结束之后,他想,这许多未婚青年的集会,对于粗他的

女儿再也不是一场幻梦了吧!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尽了父亲

责任的满足。他既然用尽了一切方法,他就希望任性的爱米莉

在许多向她求爱的青年中,至少碰到一个她看得上眼的。他已

经竭尽心力,没有能力再继续下去,而且他对女儿的所作所为

也感到了厌倦,因此在临近复活节的一天早上,他认为那天下

议院不十分需要他出席,就决心留在家里,听听女儿的意见。

正当他的贴身男仆象艺术家一样在他的黄脑盖上将粉扑成三

角形,再加上一些下垂的鸽毛来补充他那令人尊敬的头发的

时候,他带着内心的激动,命令他的男仆去通知那位骄傲的小

姐马上来会见她的家长。

“约瑟夫,”梳妆完毕以后他对男仆说,“把这块布拿掉,把

窗帘拉起来,把沙发搬搬好,把壁炉前的地毯抖一抖,再放平

整,到处都揩揩干净。晤,把窗子打开,让我的书房透透气吧。”

伯爵不停地下命令,约瑟夫忙得气也透不过来,他猜到了

主人的心意,便着手整理房间,使这间在整个公馆里一向最被

忽略的房间添上一丝生气。他终于使那些帐单、纸夹、书籍、家

具在这间管理王家禁地的“司令部”里有了一些整齐的气象。

他将杂乱无章的东西整理得有了一些秩序,而且模仿时装商

①维莱勒(1773 1 854),法国复辟时代的首相。

人间喜剧第一卷

店的摆设方法,把耀眼的和颜色悦目的东西放在显著的位置,

他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然后他对着乱纸堆停下来,废纸到

处都是,连地毯上也有,他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可怜的老官僚并不满意男仆的工作,坐进他那张有扶手

粗的大交椅之前,他很不放心地向周围望了一眼,象侦察敌人

似地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便袍,掸去一些鼻烟粒;很仔细地揩了

揩鼻子;把铲子和火钳搬动了一下,拨旺了炉火;把鞋后跟提

了提;他的发束夹在他的背心衣领和便袍的衣领之间,他将发

束甩在颈后,恢复了自然下垂的位置。然后他拿起扫帚,扫了

扫火炉的灰烬。最后又环顾四周一下,才坐了下来。对于他的

忠告,他的女儿惯常是用又风趣又放肆的批评来打岔的,他希

望这一次把书房收拾得齐齐整整,使他的女儿无法再来那一

套。在这种场合,他不愿意做父亲的尊严受到损害。他优雅地

嗖了一撮鼻烟,咳了两三声,仿佛就要提出唱名表决似的。他

听见了女儿的轻快的脚步声。她哼着il Barbiere…的曲调走

进来了。

“爸爸,早。这么大清早有什么事叫我呀?”

这句话从她嘴里冲出来,好象她唱歌的尾声似的。她亲了

亲伯爵,带着一个轻佻女人自信一举一动都可得人宠爱的神

态,而丝毫没有那种骨肉之间的温情。

“我亲爱的孩子,”德·封丹纳先生很严肃地说,“我叫你

来是想和你正正经经地谈一谈你的将来。现在正是你必须选

择一个丈夫以保证你的终身幸福的时候……”

①意大利文:理发师。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的好爸爸,”爱米莉用最温柔可爱的声音打断父亲的

话,“关于我的婚姻问题,我们之间订立的停战协定似乎还没

有失效吧!”

粗“爱米莉,今天不要再拿这样重要的一个问题来开玩笑

了。好些日子以来,我亲爱的孩子,那些真正爱你的人都集中

精力想帮你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如果你用轻率的态度来对

待不单是我一个人所给予你的爱护和关怀,那你就是一个忘

恩负义的人了。”

听了这几句话,爱米莉狡猾地瞥了一瞥父亲书房里的摆

设,然后走过去拿了一张看来很少有客人坐过的椅子,放在火

炉的另一边,面对着她的父亲,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可惜装

得过分严肃,使人不能不看出隐藏在一本正经下面的嘲讽的

痕迹。她抱着胳膊,把手臂压在雪白的短披肩上,无情地压皱

了蜂窝似的纱绉。她笑着偷看了一眼愁容满面的老父亲,打破

了沉默:

“亲爱的爸爸,我从来没听您说过可以穿着便袍传达政府

的命令呀!”她微笑着说,“不过,没关系,百姓不应该挑剔。请

您把您的法律草案和正式推荐的名单公布出来吧!”

“和你谈这个对于我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侵孩子!听着,

爱米莉,我的人格是我的子女财产的一部分,我不愿意损害我

的人格再去招募一队队的舞伴来,让你每到春天就把他们赶

走。你自己虽然不知道,但是事实上你早已是我们和某些人家

闹意见的原因。我希望你今天能够更好地了解你自己和我们

处境的困难。你已经二十二岁了,我的女儿,早在三年前你就

应该结婚了。你的哥哥姐姐都富有而且幸福地结了婚。这些

人间喜剧第一卷

结婚费用,和你使母亲平日在家中所撑起的场面,已经花去了

我们大部分的收入,以致我只能勉强给你十万法郎做嫁妆。粗

从今天起,我要开始照顾你母亲的将来,不应该为子女将她牺

牲。爱米莉,一旦家庭中少了我,我不愿意德·封丹纳夫人依

靠别人,仰人鼻息。她应该继续过舒适的生活,这是我对她过

去跟着我过苦难日子的报答,只可惜报答得太迟了。因此,你

必须知道,你的嫁妆微薄,和你的心高气做是不相称的。而且

我只为你一个人作这样的牺牲,其他几个孩子是没有的,他们

已经很慷慨地一致同意,决不要求和父母最疼爱的女儿享受

同样待遇。”

“在他们的地位,他们还想!”爱米莉摇动着头,冷嘲地说。

“我的女儿,千万不要贬低那些爱您的人。须知只有穷人

才会慷慨,有钱人会经常找出一些理由来向亲戚讨回两万法

郎的。好了,不要赌气了,我的孩子,我们正经地谈吧。在这许

多未婚青年中,你没有注意到德·玛奈维尔先生吗?”

“啊!他把‘赌’说成‘肚’…,他以为自己的脚小,时常望着

自己的脚,他还有些自呜得意咧!而且他的头发是金栗色,我

不喜欢金栗色头发的男子。”

“那么,德·博德诺先生呢?”

“他不是贵族,长得又丑,又胖。虽然他的头发是淡棕色

的,然而最好还是这两位先生同意将他们的财宝合起来,头一

个将他的身体和姓氏给第二个,而第二个仍然保持他头发的

颜色,那么……也许……”

①原文:他把jm念成zm。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对于德·拉斯蒂涅先生又有什么话来反对呢?”

粗“德·纽沁根太太已经将他培养成了一个银行家!”她

狡猾而含有深意地说。

“那么我们的亲戚德·波唐杜埃子爵呢?”

“他跳舞跳得很糟糕,而且没有钱。何况,爸爸,这些人都

没有爵位,而我至少要象母亲一样,做个伯爵夫人。”

“那么整个冬季你一个人也没有看中吗?”

“一个也没有,爸爸。”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人呢?”

“要一位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儿子。”

“我的女儿,你疯了!”德·封丹纳先生一面说,一面站起

来。

突然间,他举目仰视,好象要从一种宗教思想中吸取忍耐

的新力量,然后用慈祥的眼光望了女儿一眼,女儿感动了。他

拿起女儿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用温柔的口气对她说:

“上帝是我的证人,你这可怜的迷途的羔羊!对于你,我已

经本着良心尽了为父的责任,你听见吗?我是本着良心而且为

了爱你,我的爱米莉。是的,上帝知道的,这个冬天我把不少青

年带到你身边,这些人的身分、地位、品行和人格我都很清楚,

他们都配得上你。我的孩子,我的责任已经完了。从今天起,

我让你掌握自己的命运,我又喜又忧地总算把我最沉重的为

父的责任卸除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还会长久地听到我这个可

惜太不严厉的声音;不过我希望你记着:婚姻的幸福并不完全

建筑在显赫的身分和财产上,却建筑在互相崇敬上。这种幸福

的本质是谦逊和朴实的。好吧,我的女儿,随便你挑什么人做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的女婿,我都会表示同意;不过,如果你将来不幸福,你要记

着不能埋怨你的父亲。你如果要我帮助你,为你奔走,我是不

会拒绝的;只是有一条,你的选择要严肃而且带决定性,我不

愿意再一次损害我满头白发的尊严。”

父亲对她真挚的爱,和用庄严口吻说出的一番恳切动人

的话,使爱米莉小姐大为感动。她掩藏着自己激动的心情,跳

起来坐到伯爵的膝上。伯爵刚刚坐下来,浑身还在因刚才的激

动而哆嗦。爱米莉异常温柔地抚爱他,哄他,使老头子紧皱的

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直到爱米莉认为父亲已经从刚才痛苦的

情感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她才低声对他说:

“我很感谢您对我的爱护和关怀,我亲爱的爸爸。您把房

间收拾得整整齐齐来接待您最疼爱的女儿,也许您想不到她

会这么想入非非和这么不听话吧。不过,父亲,嫁给一个法兰

西贵族院的议员难道真的这么困难吗?您不是说过他们是一

打一打地产生出来的吗?您至少不会拒绝给我一些忠告吧?”

“我不会拒绝的,可怜的孩子,我不会。我常常要向你警

告:你要当心!须知贵族院的制度在我们政府里是一种太新的

制度,因此这些贵族院议员不能一下子就有大笔的财产。那些

有钱的希望更加富有,而我们贵族院议员中最有钱的那一位,

其富有的程度还不及英国上议员中最穷的贵族的一半。因此

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就需要到处为他们的儿子找寻有钱的媳

妇。他们这种缔结金钱婚姻的需要可能要延续两个世纪以上。

也许在你等待奇遇的过程中,这种寻觅会消耗掉你的青春,不

过你的魅力,我是说,你的魅力很可能会使奇迹发生,因为在

我们这个世纪,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出于爱情而结婚。当经验

人间喜剧第一卷

在象你这样青春焕发的相貌后躲藏着,就可以希望产生奇迹

了。你不是能够看一眼就可以从一个人身体的肥瘦来判断他

的好坏吗?这倒不是一种微不足道的本领哩!因此我不必再

向象你这样聪明的人述说这件事情的一切困难了。我确信:你

不会看见一个陌生人的睑带着奉承的表情就认为他富于良

知;也不会看见他长得漂亮就认为他富有道德。最后,我完全

同意你的见解:所有贵族院议员的儿子都应该有特殊的气质

和高贵的举止。虽然现在上层阶级没有什么标志,但对于你,

这些贵族青年也许有一种什么‘特别的东西’,使你能够看出

他们的身分。何况你控制自己的感情,就象一个良好的骑师,

是不会马失前蹄的。我的女儿,祝你好运!”

“你嘲笑我哩,爸爸!好吧,我向你宣布:如果我不能成为

一个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夫人,我宁可终老在德·孔代小姐

的修道院里。”

她从父亲的臂膀里挣脱出来,为自己能够自主而感到骄

傲,嘴里哼着轻快的曲调,走了出去。

凑巧那一天家中正为着家庭的某一纪念日而设宴J夫祝。

餐末吃点心的时候,爱米莉的大姐,税务局长普拉纳太太提高

声音说:一个年轻而富有的美国人疯狂地爱上了她的小妹爱

米莉,想攀这门亲事,而且提出了非常吸引人的条件。

“他是个银行家吧,我想,”爱米莉随随便便地说,“我不喜

欢金融界人士。”

“可是,爱米莉,”德·魏兰讷男爵,爱米莉的二姐夫接着

说,“您既不喜欢司法界人士,又拒绝那些没有贵族头衔的财

主,真使我弄不明白您到底要在哪一个等级里挑选丈夫。”

人间喜剧第一卷

“特别是,爱米莉,你还有那种以瘦为美的观念,”中将指

挥官也加上一句。

“要什么样的,我自己知道,你们别管。”爱米莉回答。

“我的妹妹需要高贵的姓氏,标致的青年,光辉的前程,”

男爵夫人说,“再加上十万利勿尔年金的收入,打个比方说,就

象德·玛赛先生那种人!”

“我亲爱的姐姐,”爱米莉说,“我知道我不会象我所见到

的许多人一样非常愚蠢地结婚的。现在,为着避免对这些问题

的争执,我宣布:有谁如果再提起我的婚姻问题,我就认为他

是存心和我捣蛋。”

爱米莉有一个舅公,是个海军中将,最近因为赔偿法案…

的颁布增加了二万多年金的收入,年纪上了七十岁,很溺爱他

的外孙女儿,只有他敢对外孙女当面说实话,为着打断这场尖

刻的舌战,他嚷了起来:

“不要挖苦我可怜的爱米莉呀!你们没看见她在等待波尔

多公爵…长大成年吗?”

老头子的打诨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当心我要嫁给您,老电!”爱米莉也回了一句,不过这句

话让笑声淹没了。

“孩子们,”伯爵夫人开口了,想减轻爱米莉说话的顶撞劲

儿,“爱米莉也象你们几个一样,总要征求母亲的意见的。”

“呀,我的天!关于我的终身大事,我只顺从我个人的心

①查理十世登基以后,以十亿巨款赔偿贵族们在革命时期的损失。

②波尔多公爵(1820 1883),查理十世的孙儿,当时只有七、八岁。

人间喜剧第一卷

愿,”德·封丹纳小姐一字一板地说。

所有的视线都立刻集中到一家之长的伯爵身上来。似乎

每个人都怀着好奇心,想看看伯爵用什么方法来应付才能保

持他的尊严。老贵族不单在社会上享有极大的声誉,而且他比

许多父亲更为幸福,他受到整个家庭的崇敬,家里每一个人都

了解他的坚定不移的品格,这些品格是伯爵为全家人创造幸

福的基础。因此伯爵受到全家深深的尊敬,就象英国家庭和欧

洲大陆某些豪门贵族对家长的尊敬一样。当时出现一阵异常

的沉默。饭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来回在赌气而傲慢的女儿和

面容严厉的伯爵夫妇身上打转。

“我已经让我的女儿爱米莉对自己的命运负责,”这就是

伯爵用深沉的声音作出的回答。

所有的亲戚和同桌吃饭的人,这时都用好奇和怜悯的眼

光望着德·封丹纳小姐。伯爵的回答,好象正式宣布对于这个

全家公认无可救药的性格,父亲的慈爱已经无能为力,只好听

之任之。女婿们窃窃私议,三个哥哥和他们的妻子交换讥讽的

微笑。从那一天起,每个人对这位敲I曼少女的婚姻都不再过问

了。只有那位年老的舅公,秉着水手的脾气,是唯一伴着她到

处走动、忍受她的怪脾气、而且敢和她争吵的人。

议院表决预算以后,美好的季节来临了。伯爵的家庭是巅

型的英国式贵族家庭,非但插足于一切行政部门,而且在下议

院里还占了十个议席,每年这时候他们都象一寓鸟一般,飞向

优美的风景区欧尔奈、安东尼、沙特奈等地去消夏。有钱的税

务局长最近为他的太太在这种风景区买了一所乡村别墅,他

太太只在议院开会期间才住在巴黎。美丽的爱米莉虽然蔑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平民阶级,却还没有达到对富裕平民所提供的享受也加以蔑

视的程度。她跟着姐姐到她的言丽堂皇的别墅去,主要原因倒

不是她舍不得离开都已到那里去的家人,实在是因为社会的

风尚迫使每个有点身分的女人在夏天不得不离开巴黎。苏

镇…葱绿的原野,是社会风尚和公共舆论所公认的最佳避暑

胜地。

苏镇的乡村舞会,每周一次,由于规模盛大,俨然成为一

种制度,在塞纳酋一带享有盛名。然而塞纳酋以外的人士是否

得知却很可怀疑,因此我们有必要向读者作个详细的交代。苏

镇四郊号称风景优美,但也可能十分平常,只不过由于巴黎小

市民的愚蠢才这样有名罢了。这些人整天寓在屋子里,一旦跑

到郊外,便对博斯平原…赞美起来。至于欧尔奈地方言有诗意

的浓荫密林,安东尼地方的小丘,和别弗尔地方的峡谷,由于

住着几位游历过许多地方的艺术家、一些喜欢挑剔的外国人

和许多不乏风韵的标致女人,使人不能不认为巴黎人挑选这

些地方是很正确的。但是苏镇对巴黎人却另有一种巨大的吸

引力,这就是每逢星期日举行的苏镇舞会。在一所风景幽美的

花园中,有一个巨大的凉亭,四面敞开,上头是又薄又阔的圆

屋顶,有很雅致的廊柱支撑,下边是一间舞厅。这就是乡间的

音乐和舞蹈之宫。每年这个季节,附近最会摆架子的别墅主人

也很少不来这里露一两次面,他们或者前呼后拥,大队人马而

来,或者乘坐漂亮的轻车疾驰而过,给安步当车的行人扬了一

①苏镇,当时离巴黎十公里的一个小镇。

②博斯平原,属巴黎盆地,位于埃唐普与奥尔良森林之司。

人间喜剧第一卷

睑的灰尘。每个星期天,苏镇舞会吸引了成群的律师帮办、医

学院学生和在巴黎商店内部潮湿空气中养成白净面皮的青年

们,因为他们希望在这里与上流社会的妇女相遇,希望自己被

她们看见,也希望在这里看到象法官一样狡猾的年轻的乡下

姑娘,这个希望倒多半不会落空。舞厅乐队的位置是在这圆形

大厅的中心,许多小市民的婚姻就在乐队的音乐声中孕育出

来。如果屋顶能讲话,它会说出多少恋爱故事来呀!当时巴黎

近郊也有两三处舞会,但总比不上苏镇舞会来得吸引人,原因

就是这里有各色人等的混杂,而且凉亭、美景和引人入胜的花

园更是不可否认的优点。爱米莉头一个表示愿意化装为平民

百姓参加这个快乐的乡村舞会,她认为这样做一定非常有趣。

大家对她的意见都感到惊奇,然而“微服出游”不正是大人先

生们最有意趣的享受吗?德·封丹纳小姐很得意地想象那些

小市民的一举一动;她预感到自己迷人的眼睛和动人的微笑,

将在许多小市民心目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她预先讪笑那

些自命不凡的跳舞女郎,而且削尖了几枝铅笔,准备画一些速

写来充实她的讽刺画画朋。好不容易,星期日盼来了。住在普

拉纳家里的一群人早早吃了晚餐,全体步行去参加舞会,他们

认为自己是降低了身分去为舞会增光的,因此不愿意暴露身

分。五月季节以其最美好的黄昏为这次贵族的出游助兴。德

·封丹纳小姐到了凉亭以后,很惊奇地发觉有些看上去是属

于上流社会的人物在跳四人舞。她看见这边那边有许多年轻

人,仿佛是将一个月节酋下来的钱留在今天炫耀一下;她看出

有几对快乐忘形的男女显然没有夫妻关系。各种新鲜景象摭

拾即是,不必她去细心找寻。她很惊奇地发现,穿着棉布衣服

人间喜剧第一卷

和穿着软缎衣服的两种人同样欢欣愉快;而且小市民们轻快

合拍地跳着舞,有时比贵族们跳得更好。大部分人的衣着都简

朴得体。在舞会上代表当地土皇帝的农民,很有礼貌地聚在他

们的角落里。以致爱米莉小姐要相当费劲地去研究组成舞会

的各种成分,才能找到讥笑的对象。然而她来不及发动她的冷

嘲热讽,也没有余暇去倾听那些漫画家们最喜欢搜集的精彩

谈吐,傲气凌人的她,在这片广大的原野里突然发现了一朵色

彩艳丽的鲜花(比喻笔法目前正在流行,让我们也来一个比喻

吧),使她顿时产生耳目一新之感。有时我们心不在焉地注视

一件袍子,一幅帷幔,一张白纸,竞不能立时看出上面有一块

污渍或者一小块特别光亮的地方;后来,这些地方突然跳进我

们的眼帘,就象它们只在我们看见的那一刻才出现一样。和这

种情形相仿,德·封丹纳小姐突然在一个青年的身上,发现了

她梦想已久的最完美的身材和面貌。

她坐在那些环绕着舞厅的粗糙的椅子上,故意坐在她家

里那群人的一端,以便能够随心所欲地站起来或向前走动。就

象在博物馆的展览大厅里随着移动的图画和大厅中的人群活

动一样。她肆无忌惮地拿着单眼镜,对准一个在她前面两步远

的男子细细端详,好象在批评或者赞美一尊半身像、一幅风俗

画。整个大厅是一幅巨大的活动的图画,她的视线掠过画面,

突然被眼前一个男子吸引住了,仿佛有人故意将这个男子安

置在图画的一角光线特别明亮的地方,使他占据图画的近景

部分,和其余的画中人比例极不相称似的。

这个陌生男子独自带着梦幻的神情,轻轻倚在大厅中一

根支撑着屋顶的廊柱上,抱着胳膊,斜侧着身子在那里呆着,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象让画家为他画像似的。他外表漂亮,神情高傲,然而一点

也没有装腔作势的地方。他的头部微微向右倾,显出四分之三

的面部,象亚历山大,象拜伦,或者象其他伟大人物一样,可是

丝毫看不出他做出这种姿势是想招惹人家注意。他凝视着一

个正在跳舞的女郎,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透露出某种深厚的

感情。他那修长的身材和从容的气度使人想起阿波罗…的标

准体格。美丽的深色头发在高高的前额上天然地卷曲着。德

·封丹纳小姐一眼就看出他穿的是质地优良的内衣,崭新的

山羊皮手套显然也是上等制品,纤瘦的双足很合适地套在爱

尔兰皮的长靴里。他一点也不象时髦的浮华少年那样浑身挂

满不三不四的装饰品,只是在他的剪裁合适的背心上缀着一

根黑飘带,上面系着他的单眼镜。眼界很高的爱米莉从未见过

一个男子的双眼象他一样被那么长而且弯的睫毛荫蔽着。男

性的橄榄色的面孔,带着忧郁和激情。他的嘴似乎随时准备微

笑,嘴角似乎随时要向上提起。但是这种表情与其说来自他内

心的欢愉,不如说是一种哀愁的风韵。在这个脑袋里,有对将

来的无限憧憬,在这个人身上,有许许多多不平凡的地方,谁

看见他都会说:“这是一个俊俏青年,或者,一个美男子!”而且

渴望与他结识。看见这个陌生人,最犀利的观察家也会情不自

禁地将他当作一位才智之士,不知被什么重大利益所驱使,才

跑来参加这个乡村节日。

爱米莉仅仅注视了一会儿,就得出了这一系列印象,在这

①阿波罗,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也是诗歌、艺术、占h之神。此处象征美男

人间喜剧第一卷

短短的过程中,这位得天独厚的男子,经受了严格的分析研究

后,已成为爱米莉暗暗崇拜的对象。爱米莉并没有这样想:“他

必定是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她却想:“啊!他如果是贵族该

多好!他大概是贵族……”她没有继续想就猛地站起来,向那

根柱子走去,她的哥哥中将指挥官跟着她。她表面上装作在看

那些快乐的四人舞,实际上是运用女人们擅长的技巧,眼睛瞟

着这边,把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她向年轻人走过

去,陌生男子很有礼貌地让过他们兄妹俩,走开去靠在另外一

根柱子上。这点礼貌很伤了爱米莉的自尊心,象当面被人侮辱

那样难过。爱米莉于是抬高声音放肆地和她的哥哥说笑起来,

她的头部作出种种姿态,不停地运用手势,毫无必要地大笑起

来,目的不是为了取悦她的哥哥,而是想吸引那位沉着的陌生

男子的注意。这些小技一点也没有用。德·封丹纳小姐于是

顺着年轻人的视线望过去,才找到了青年男子对她毫不在意

的原因。

在她面前跳着四对舞的人群中,有一个睑色苍白的女郎,

有点象吉罗德那幅《苏格兰行吟诗人莪相…迎接法国战士图》

里面的苏格兰女神。爱米莉认为她就是近来住在邻村的一位

著名的英国贵妇。女郎的跳舞对手是一个十五岁的青年,红红

的双手,南京布裤子,蓝上装,白鞋,这足以证明,她对跳舞的

嗜好使她不怎么挑剔舞伴。她轻快的步伐使人忘记了她孱弱

的外表,不过一层淡淡的红晕已经在她苍白的两腮上显现出

来,睑上渐渐有了血色。德·封丹纳小姐走近四人舞人群,想

①莪相,见本卷《(人司喜剧)前言》第6页注②。

人间喜剧第一卷

等待对舞重新开始,女郎跳回原地时细细地看看她。这时陌生

男子忽然走上前来,弯下身子,用又温柔又带点命令的口吻对

那位标致的跳舞女郎说起话来,爱米莉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克拉拉,好孩子,不要再跳了。”

克拉拉生气地稍微撅了一下嘴唇,低下头表示服从,然后

微微地笑了。对舞跳过之后,青年男子象个恋人那么小心地把

羊毛披肩披在年轻姑娘的肩上,找一处避风的地方,让她坐

下。过了一忽儿,德·封丹纳小姐看见他们站起来,兜着圆形

的大厅散步,好象要离去的样子,她就找了一个借口,说要看

看花园的景致,跟着他们走过去。她的哥哥狡黠地装出一无所

知的样子,陪着她漫无目的地到处溜踺。爱米莉终于瞧见了这

漂亮的一对登上一部华丽的双人马车,旁边有一个骑着马、穿

着制服的男仆侍候着。青年人把马缰摆齐以后,从坐位的高处

漫无目的地向人群望了一眼,他瞧见了爱米莉,这是爱米莉头

一次接触他的视线。接着他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两次,使爱米莉

心里感到了一点满足。年轻姑娘也跟着他回过头来两次,是因

为妒忌吗?

“我想你现在把花园看够了吧,”爱米莉的哥哥对她说,

“我们可以回去跳舞了。”

“好吧,”她回答,“你看她是不是英国贵族社德莱夫人的

亲戚?”

“杜德莱夫人可能有一个男亲戚,”德·封丹纳男爵说,

“但不会是一个年轻的女亲威。”

第二天,德·封丹纳小姐表示要骑马出外兜圈子,她说,

这对于她的健康非常有益。从此以后,她在不知不觉间使年老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舅公和哥哥们养成了每天早晨陪她出外骑一会儿马的习

惯。

她特别欢喜在杜德莱夫人所住的村庄附近盘桓。然而她

始终没有找到那个陌生男子,虽然她天天骑着马到处寻找,好

象有希望一下子就找到他似的。她又去参加了好几次舞会,但

是在那里再也看不到那位天外飞来的英国青年,他的到来好

象专门为了占据和美化她的梦境。对于一个少女的初恋,障碍

本来是一种很好的刺激,爱米莉·德·封丹纳小姐个性倔强,

愈困难就会愈固执地去寻找,然而到了后来,她也一度感到绝

望,几乎想放弃了。事实上即使她在沙特奈村附近再兜些日

子,也不会碰见那位不相识的男子,因为她听见被人唤作克拉

拉的年轻姑娘既不是英国人,那个所谓外国人的青年男子也

不住在沙特奈鲜花盛开、芳香四溢的树林中。一天黄昏,爱米

莉和她舅公骑马出游。在这些晴朗的日子里,舅公的痛风症好

久不发作了。他们在路上遇见了杜德莱夫人。这位出名的外

国贵妇坐着四轮敞篷马车,她旁边的男子是德·旺德奈斯先

生。爱米莉认出了他们两个,于是以前她的一切设想和假定都

在片刻之间毁灭了,象梦幻般毁灭了。她象一个在期待中受了

欺骗的女子那样愤怒,迅速地掉转马头,让她的爱尔兰小马飞

快地向前奔驰,她的舅公费了好大的气力才追上她。

“我大概是太老了,所以不了解二十岁的年轻人的心情,”

老舅公一面纵马奔驰,一面想,“也许现在的年轻人和过去的

一代不同。我的外孙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现在又慢了下

来,让她的马一步一步走着,象骑着马的警察在巴黎街道上巡

逻一样。也许她想捉弄一下这个老实的小市民吧?这个行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看来好象一个吟诗作赋的诗人,他的手上不是拿了一本小朋

子吗!呀!我的天!我真是一个大傻瓜,他不就是我们到处寻

找的那个青年男子吗?”

想到这里,老水手立刻控制住坐骑,使自己一声不响地走

近外孙女儿。爱米莉的这位舅公德·凯嘉鲁埃伯爵经历过一

七七一年以来的那些充满了风流韵事的岁月,是个风月场中

的老手,因此他立时就猜出来:爱米莉在极端偶然的机会中遇

见了苏镇舞会上的那个陌生男子。德·凯嘉鲁埃伯爵虽然老

眼昏花,可是他的一双灰色眼珠仍然从外孙女的镇静外表下,

看出她正因意外的奇遇而格外激动。爱米莉锐利的双眼呆呆

地凝视着在她前面平静地走着的那个陌生男子。

“一点儿也不错,正是他!”海军中将想,“她要象一条海盗

船尾随着一只商船那样地跟着他。然后又得眼睁睁地看着他

走开去,又要绝望地猜想她所爱的人到底是谁,是个侯爵呢,

还是个平民?这些年轻人到底少不了一个象我这样的老家伙

......,,

突然间他出其不意地将马儿一夹,迫使外孙女的马儿跑

开去,他很快地从外孙女和青年男子中间窜过,来势猛烈,使

那个青年不得不纵身跳到路旁草地斜坡上闪避。他立即勒紧

了马,吆喝着:

“您难道不会躲开点吗?”

“呀!对不起,先生,”年轻人回答,“您差点儿把我掀倒,想

不到我倒要向您道歉。”

“怎么样?朋友,说下去呀!”海军中将尖刻地说,声音里带

着冷笑,含有侮辱的意味。

人间喜剧第一卷

同时,德·凯嘉鲁埃伯爵举起马鞭来,象要鞭打马儿似

的,将马鞭在青年的肩膀上点了一下,又说:

“自由的小市民是讲道理的,讲道理的人应该是聪明人。”

青年人从斜坡爬上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讥讽的话,他

叉起双臂,用很激动的声音说:

“先生,看见您这满头白发,我真不能相信您还要找些决

斗的事来寻开心。”

“白发?”海军中将打断了他的话,大声嚷道,“你这是一派

胡言,我的头发不过是灰色的罢了。”

这样开始的一场口角,几秒钟后,就越来越凶,竞使年轻

人按捺不住地发作起来。德·凯嘉鲁埃伯爵看见他的外孙女

从远处掉过马头,睑上带着不安的神情,向他们走来,就赶紧

将自己的姓名告诉对方,关照这位陌生人在回马过来的年轻

姑娘面前不要声张,因为她是受他保护的。青年人听了这番

话,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随即将自己的一张名片交给老水

手,告诉他自己就住在舍夫勒兹的一所乡间别墅里。他用手指

点那所别墅给伯爵看,然后就迅速走开了。

“我的外孙女儿,你差点儿伤着这个可怜的老百姓了,”伯

爵一边说,一边赶紧向爱米莉迎上去。“你简直不懂得怎样控

制你的马儿。害得我留在这里降低身分去为你弥补过失。如

果你自己留在这儿,哪怕你折断了他的胳膊,只要你瞟他一

眼,或者说一句你不生气时所说的动听话,就什么都好办了。”

“我亲爱的舅公,闯祸的是您的马儿,不是我的马儿呀!我

相信您真的不能再骑马了,您已经不象去年骑得那么好。不过

与其在这儿说废话……”

人间喜剧第一卷

“废话?天晓得!难道得罪了你的舅公不算一回事吗?”

“难道我们不应该上前去看看这个青年是不是受了伤吗?

他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舅公,您看!”

“没有的事,他在跑咧。哼,我刚才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

“呀!舅公,您一向如此。”

“站住!我的外孙女儿,”伯爵抓住爱米莉坐骑的络头,使

马儿停了下来。“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去巴结这些店员,他能

够被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或者被我——美丽的母鸡号战舰的

司令官——撞倒在地,还算他有福气咧!”

“您怎么知道他是一个平民呢,我亲爱的舅公?依我看,他

的举止是很高贵的。”

“如今谁的举止不高贵呀,我的外孙女儿!”

“不,舅公,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上流社会人士在交际场中

所养成的仪容和举止的,我敢和您打赌,这个青年一定是个贵

族。”

“你仔细观察他的时间还不够呢。”

“不过,这不是我头一次看见他呀。”

“你也不是头一次要找他,”海军中将笑着顶了她一句。

爱米莉睑红起来。伯爵让她窘了一会才接着说:

“爱米莉,你知道我爱你象爱我的孩子一样,正是因为家

庭中只有你一个人具有高贵出身应有的高傲气质。天晓得!我

的外孙女儿,谁能相信到如今高贵的原则会变得这么罕见呀?

好吧,让我做你的心腹吧。我亲爱的,我看出来你对这位青年

贵族不是没有意思的。嘘!如果我们偷偷摸摸地干,家里人会

讥笑我们的,你当然懂得这个意思。因此,让我来帮助你吧,孩

人间喜剧第一卷

子!我们两人保守秘密,我答应你,我要将他带到我们的客厅

里来。”

“什么时候呀,舅公?”

“明天。”

“我亲爱的舅公,不要我承担什么义务吧?”

“一点也不要,而且你可以轰炸他,火烧他,或者当他是一

艘古式的大船,让他呆在那里,睬也不睬他,假如你喜欢这样

做的话。他不是头一个到这里来受这种待遇的人,是吗?”

“舅公,您心眼真好!”

伯爵一回到家里,就戴上眼镜,悄悄从口袋里抽出那张名

片来,只见那上面写着:“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桑蒂耶

路”。

“放心好了,我亲爱的外孙女儿,”他对爱米莉说,“你尽可

以放心大胆地把捕鱼叉向他投去:他属于我们这些古老门第

之一;如果他现在不是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他迟早总要是

的。”

“您从什么地方知道这许多事情呀?”

“这是我的秘密。”

“那么您连他的姓名也知道了?”

伯爵一声不响地点了点灰白的头。他的头象老橡树的树

干,四周几片枯叶被秋天的寒风卷着飘扬。瞧见伯爵点头,爱

米莉就跑过来施展她那永远有新鲜魅力的娇媚。她学会了拍

老海军的马屁,她象孩童似地撒娇,极力抚爱他,用温柔的话

语向他哀求,甚至于吻他,想使他说出这件重要的秘密来。平

时老头子是惯于和他的外孙女儿耍这类小把戏来消磨时间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而且常常为此要付出给她买一条项链或放弃自己在意大

利歌剧院的包厢之类代价。这一次他却故意让她不断地抚爱,

不断地哀求。开玩笑的时间拖得太长了点,爱米莉一度生气,

把抚爱变为咒骂,而且赌起气来。后来,她为好奇心所征服,又

过来重新哀求。老海军耍起外交手腕,要她郑重其事地答应下

面几件事,诸如从今以后不许过分放肆,要温柔一些;不许任

性;不过分浪费金钱;最要紧的是一切事情都要告诉他,不许

对他保守秘密。讲好了条件,他在爱米莉雪白的前额上亲了一

个吻,表示签订了条约,这才把爱米莉带到客厅的一个角落

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上,拿出那张名片,用两个拇指遮盖

着,然后把“隆格维尔”这个姓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露出来,坚

决拒绝让她多看一个字。这么一来,德·封丹纳小姐内心的爱

情更加炽热,几乎整夜沉溺在美丽的梦境里,这些美丽的梦境

曾经使她产生许多希望。她一直在追求奇遇,现在奇遇来了,

她认为自己理想中富有而幸福的美满姻缘已经不是渺茫的幻

景了。她象所有年轻人一样,对于恋爱和婚姻的危险茫然无

知,对于恋爱和婚姻骗人的外表却十分热中。这难道不足以说

明她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而产生的爱情么?这一类的感情冲

动,可以说是一种既甜蜜又痛苦的错误,对于那些没有足够的

经验来掌握自己未来幸福的少女们,将使她们一生受到不幸

的影响。第二天早上,爱米莉还没睡醒,她的舅公已经跑到舍

夫勒兹去了。在一所漂亮别墅的庭院里,他认出那位昨天被他

故意侮辱的青年,他带着那种经历过两个朝代的老头子的亲

呢的礼貌,向那青年走过去。

“呀!我亲爱的先生,谁想到我到了七十三岁的年纪,还要

人间喜剧第一卷

和我最要好的朋友的儿子或者孙子闹意见呀?我是海军中将,

先生。这岂不是可以向您说明,我把决斗看成象抽一支雪茄烟

一样吗?在我年轻的时候,两个青年一定要相互看见了血才能

变成好朋友…。我是个水手,昨天我往船上装了太多的酒,所

以才撞到您身上来。请握握我的手!我情愿受一个隆格维尔

家族的人一百次白眼,而不愿使他的家庭遭受最轻微的痛

苦0。,,

青年人虽然极力用冷淡的态度对待德·凯嘉鲁埃伯爵,

但是过了不久,也被伯爵真诚友好的态度所打动了,于是让伯

爵握了握他的手。

“请您不要客气,骑上马儿吧,”伯爵说,“如果您没有其他

要紧的事,请跟着我走,今天我来是特地请您到普拉纳别墅吃

晚餐,我的外甥女婿德·封丹纳伯爵是一个值得结识的朋友。

呀!我还想介绍您认识五个巴黎美人,以补赎我昨天对您的无

礼。哈,哈!年轻人,您的眉头舒展开了。我喜欢年轻人,我喜

欢他们得到幸福。他们的幸福使我想起我年轻时快乐的日子,

在那些日子里浪漫史和决斗都不缺少,那时候多么快活呀!而

现在你们这班青年,样样事情都要考虑,都有顾虑,好象我们

没有经过十五世纪和十六世纪似的。”

①“见了血才成为好朋友”,类似中国的“不打不相识”。“见血”指决斗。

②“使家庭遭受痛苦”,是指决斗的结果“不死必伤”而言。换言之:老人家不

愿决斗。可是“不愿决斗”将被视为“怯懦”,必致被人轻视,因此加以解

释。

人间喜剧第一卷 11l

“先生,难道我们做得不对吗?十六世纪只给欧洲带来宗

教自由,而十九世纪将给欧洲带来政治自由……”

“呀!不要谈政治。你瞧,我是一个大傻瓜,我不阻止年轻

人去当革命党,只要他们肯让王上保留随时取缔他们聚众闹

事的自由。”

他们到了树丛中,前面有一株细小的枫树,伯爵勒住马,

拿出手枪,在十五步外开枪击中了树身。

“亲爱的,您看,我是不怕决斗的,”伯爵半正经、半开玩笑

地望着隆格维尔先生说。

“我也不怕,”青年回答,很快地在手枪里装上子弹,瞄准

伯爵打过的枪洞,一枪打去,击中了伯爵枪靶的近旁。

“呀!这真是所谓上流青年了,”伯爵兴奋地叫起来。

散步过程中,伯爵早已把青年视为自己的外孙女婿,便借

着各种机会来查问他各方面的知识。在伯爵的心目中,对这些

知识了解得尽善尽美,才成其为一个完美的贵族。

“您欠债吗?”伯爵在提出许多问题之后,又提出了这个问

题。

“不欠,先生。”

“什么!供给您消费的东西,您都付清帐了吗?”

“正是这样,先生;否则我们就会丧失信用,失去人家的尊

敬。”

“那么最低限度您总有几个情妇吧?啊!您睑红了,我的

朋友?……习俗真是变得厉害。年轻人被那些法律观念、康德

112 人间喜剧第一卷

哲学和自由思想坑害了。您没有吉玛…,没有杜黛…,没有债

主,也不懂得家徽学。,这样,我的年轻朋友,您就不够‘上

流’。要知道:有谁如果不在青春时代干下些荒唐事,他就要在

年老的时候去干。我之所以在七十岁时还有八万利勿尔年金

的入息,正是因为我在三十岁时把我的本钱都吃掉了的缘故

……哦!和我的太太一同花的,每分钱都用得很体面。不过,

您这些不足之处并不妨碍您到普拉纳别墅来作客。您已经答

应来了,我等着您。”

“多么古怪的小老头儿呀!”年轻的隆格维尔想,“精力充

沛,活泼快乐,虽然看起来象个好人,我还是不信任他。”

第二天,近四点钟的样子,正为人们散在客厅里或在弹子

房的时候,仆人进来通报:“德·隆格维尔先生来了。”大家听

说这是德·凯嘉鲁埃老伯爵顶中意的青年,所有的人,连打弹

子正在紧张关头的人,都奔过来了,一方面想看看德·封丹纳

小姐的态度,另方面也想观察一下,这位人中风凰到底为什么

能在许多情敌当中得到最高评价。隆格维尔先生的衣着入时

而简朴,态度潇洒自然,举止彬彬有礼,声音温和而动人心弦,

使整个家庭对他产生了好感。他置身于税务局长的言丽堂皇

的住宅中,丝毫没有局促不安的样子。虽然他的谈吐是一个豪

①吉玛(1了43 1 81 6),巴黎著名女舞蹈家。

②杜黛(175¨_1 820),巴黎名交际花。

③贵族阶级在盾牌或用具上绘制图案或狮子之类的动物,作为家徽,代表

自己的身分和职位。后来头于这类家徽的规则和考据等成为一种专门学

识。

人间喜剧第一卷

门子弟的谈吐,可是大家很容易看出他曾受过良好的教育,而

且见多识广,学问很有根底。

海军中将谈到造船问题的时候,曾经引起一场小小的争

论,隆格维尔在争论中很内行地运用适当的术语,以致一位太

太说,他好象是从综合理工学院…毕业出来的。

“太太,”他回答说,“我认为可以把进过这所学校当作一

种荣誉的头衔。”

虽然大家都很诚恳地挽留他吃晚餐,他还是很有礼貌然

而也很坚决地拒绝

了,他只用一句话来回答那些太太,他说他

是他妹妹的希波克拉底。,妹妹体弱多病,需人看顾。

“先生,您大概是个医生吧?”爱米莉的一个嫂嫂带着讥讽

的口吻问。

“隆格维尔先生是综合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德·封丹纳

小姐很善意地回答,她知悉舞会上的那位年轻姑娘是隆格维

尔的妹妹时,满心喜悦,睑泛红光。

“可是,亲爱的妹妹,医生也可能先在综合理工学院读过

书呀,是吗,隆格维尔先生?”

“太太,绝对可能,”年轻人回答。

所有的眼睛立时都望着爱米莉。爱米莉带着不安的好奇

心注视着这位风流潇洒的青年。直到他微笑着说出下面几句

话时,爱米莉才松了一口气:

①综合理工学院,巴黎著名学校之一,创于一七九四年,属陆军部,培养炮

兵、工兵、开矿、交通工程等技术人材。

②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06 353或356),古希腊名医。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太太,我没有当医生的光荣,而且我为着保持自己的独

立,甚至放弃了进桥梁公路工程局做事的机会。”

“您做得对,”德·凯嘉鲁埃伯爵说,“可是为什么您认为

做医生很光荣呢?我的年轻朋友呀,象您这样一个人……”

“伯爵先生,我对于一切有用的职业都无限地尊敬。”

“我同意。不过我以为您尊敬这些职业,就象一个年轻人

尊敬老寡妇一样。”

隆格维尔先生的访问既不太长也不太短,当他看见自己

获得了所有人的好感,而且引起了他们对他的好奇心时,他就

告退了。

“这是个精明的家伙,”德·凯嘉鲁埃伯爵送走了隆格维

尔,回到客厅里说。

德·封丹纳小姐是唯一事先知道这次访问的人,因此她

着意地修饰,以期吸引年轻人的目光;可惜隆格维尔并没有象

她设想中那样注意她,使她有些伤心。家里人很惊奇地发觉她

始终保持沉默,平时有新的客人到来的时候,她总是大肆卖弄

风情,风趣的言谈滔滔不绝,而且尽量运用她迷人的眼波和姿

态。这一次也许是年轻人悦耳的声音和翩翩的风度使她着了

迷,使她真正产生了爱情,因此才有了转变,她完全除去了装

假和矫揉造作,变得纯朴而自然,使她出落得更加美丽。几个

女眷认为这是更进一步献媚的办法,她们认为爱米莉看中了

这个青年,因此不肯一下子展露自己的长处,要等到他对她也

有意思的时候,才突然将自己的长处显示出来,使他眼花缭

乱。家里每个人都渴望知道这个任性的姑娘对这位陌生客人

作何感想。晚餐的时候,每个人都说出隆格维尔先生的一个长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处,而且都认为是自己独自发现的,只有德·封丹纳小姐一言

不发地沉默了好久。后来她的舅公说了一句稍带讥讽的话,才

打破了她的沉默。她也用讥讽的口吻说:这种天下无双的完美

一定掩藏着某种重大的缺点,对于这么机灵的人,单看一眼是

不能下判断的;她又说:这样讨每个人喜欢的人,最后不会讨

得任何人的喜欢;一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一点缺点也没有。

爱米莉象所有在恋爱中的少女一样,想欺骗那些包围着她的

阿耳戈斯,将自己的爱情隐藏在内心深处。然而过了半个月光

景,在这个人口众多的家庭里,已经人人知道这件小小的家庭

秘密了。隆格维尔先生第三次来访,爱米莉认为大部分是为着

她的缘故,这个发现使她惊喜欲狂,以至于再仔细考虑考虑时

自己都感到不敢相信了。不过她的自尊心仍然受了伤害:她是

惯于使自己成为中心人物的,可是这一次她不得不承认有一

种力量在吸引她,使她不由自主地失去主宰。她试图抵抗,但

总无法将这个俊俏后生的面影逐出心坎。不久她又产生了新

的顾虑:隆格维尔先生有两种长处,这两种长处是和大家的好

奇心、尤其是德·封丹纳小姐的好奇心相抵触的,那就是他说

话非常谨慎,而且出人意表地谦逊。爱米莉在谈话中运用巧

计,设下圈套,想使这个青年人详细说出自己的身世,他总能

象要保守秘密的外交家那么乖觉地避开。她谈到绘画,隆格维

尔先生应答起来很内行。她弹奏乐曲,年轻人又能用行动来证

明他钢琴弹得很好。一天晚上,他用自己美妙的歌喉和爱米莉

配合着唱了一首西马罗沙…所作的最优美的二重唱,把所有

①西马罗沙(1749 18叫),意大利作曲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在场的人都迷住了。可是问他是不是音乐家时,他又用巧妙的

说笑和打诨应付过去,使那些精于捉摸人的太太无法猜出他

到底属于社会上哪一阶层。不管老舅公怎样勇敢地要钩住这

条船,隆格维尔总能灵巧地躲开去,以便保留那秘密的魅力。

由于普拉纳别墅里任何好奇心都不超出礼貌所允许的范围,

因此他就更容易始终保持着别墅里“标致的陌生客人”的身

分。爱米莉被这种保留弄得很苦恼,于是她希望从他妹妹那边

去打听这些秘密,以为效果一定会比从哥哥这边打听好。克拉

拉·隆格维尔小姐到此时为止一直隐藏在幕后,爱米莉在舅

公的协助下,极力把这个人物拉出场来。她的舅公熟谙这类事

儿犹如他熟谙指挥船只那样。不久,别墅里的全体仕女都表示

很想结识这位可爱的姑娘,并且请她来散散心。有人提议举办

一个不拘客套的舞会,大家都同意了。太太们都认为从一个十

六岁的少女嘴里套出一些口风来,并不是一桩没有希望的事。

好奇心和怀疑给德·封丹纳小姐的心上添了一层薄薄的

暗影;然而即使如此,她的整个心坎仍然充满了光明,她享受

着生存的幸福,由于另外一个人的存在,生命对于她有了新的

意义。她开始注意处好社会关系。也许是幸福使人变好,也许

是她没有工夫再去折磨他人,她不象从前那么尖酸刻薄,变得

温柔宽厚多了。

她的性格的转变使家里人又惊奇又快乐。也许她的自私

自利性格真的蜕变成为爱情了吧?等待她那位怕难为情而暗

暗爱慕她的恋人的到来,对于她是无边的快乐。他们两人之间

并没有说过一句充满激情的话,然而她知道她被爱上了,她多

么高兴地在年轻的陌生人面前炫耀她的多方面才能呀!她发

人间喜剧第一卷

觉对方也在细细地观察自己,于是她极力克服由于所受的教

育在自己身上滋长起来的一切缺点。这岂不是她对爱情的首

次敬意,然而对她自己却是一次严厉的指责么?

她想讨对方喜欢,对方也为她着迷;她爱别人,别人也将

她奉若神明。家里人知道她那高傲的性格是她的护身侍,索性

给她相当的自由,使她能够充分享受那一点一滴的、使初恋变

得迷人而热烈的稚气的幸福。不止一次,年轻人和德·封丹纳

小姐两人单独在花园的小径上散步,花园被大自然装饰得象

一个去参加舞会的姑娘。不止一次,他们无固定话题地随便闲

谈,那些最没有意义的语句,正是蕴藏着最丰富的感情的语

句。他们时常在一起欣赏落日的景色。他们一起采摘小白菊,

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撕下来。…他们合唱热情的歌曲,佩尔戈莱

兹…和罗西尼。的名曲做了传达他们内心秘密的忠实媒介。

舞会的日子到了。通报的仆人固执地把作为贵族标志的

那个“德”字,加在隆格维尔兄妹姓氏前面。克拉拉和她哥哥成

为舞会的中心人物。德·封丹纳小姐生平第一次带着愉快的

心情,看着一个年轻姑娘受人欢迎。她真诚地给克拉拉许多温

柔抚爱,而且对她体贴周到。这些女子间的柔情平常只是在要

激起男子的妒忌时才做出来的。但爱米莉有一个目的,她想探

①法国青年男女往往把小白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撕一片,念一遍

下列的句子,周而复始,一直撕到最后一片,看停在哪一句上,以预h自

己的爱情前途。那些句子是:“她(或他)爱我”,“少许”,“很多”,“热烈

地”,“如癫似狂”,“一点都不”。

②佩尔戈莱兹(1710 1736),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③罗西尼(179¨_1 868),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出一些秘密。然而隆格维尔小姐是个女子,她比哥哥更细心、

更聪明,她一点也不露出小心谨慎的神气,而能将谈话从金钱

地位这些题目上支开,她做得那么迷人,以致引起德·封丹纳

小姐的妒羡,替她起了个绰号:美人鱼。爱米莉虽然有计划地

引诱克拉拉讲话,事实上倒是克拉拉在查问她;爱米莉想评断

克拉拉,结果反让她评断了自己;更使爱米莉气恼的是,她时

常让克拉拉狡猾地套出口风,使她在谈话中透露出自己的性

格。克拉拉天真而又谦逊的态度,的确使人绝对不会怀疑她有

任何恶意。有一次德·封丹纳小姐被克拉拉所挑动,很不谨慎

地说出了一些反对平民阶级的话,事后自己懊恼不已。

“小姐,”美丽的克拉拉对她说,“我时常听见马克西米利

安说起您,因为我爱他的缘故,我一直非常想认识您,而想认

识您不正是爱您吗?”

“我亲爱的克拉拉,我对那些非贵族阶级说了这样的话,

真怕得罪了您。”

“哦!放心吧。今天这一类的讨论是没有目标的。至于我,

这些牵涉不到我,我和这个问题没关系。”

不论这句回答傲慢到什么程度,德·封丹纳小姐却因此

而深感愉快;因为她象所有在热恋中的人一样,以解释h卦的

方法去解释这句回答,专从侍合自己愿望的角度去想。因此她

再回去跳舞的时候更加快活了,她凝视着隆格维尔,觉得他风

流潇洒的外表似乎更超过她理想中的情人。一想到他是个贵

族,她就更加心满意足,黑色的眼珠发着闪光,以所爱的人儿

就在身旁的全部愉快跳着舞。一对恋人从来未曾达到现在这

样心心相印的程度,在四组舞的规矩使他们碰到一起的时候,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止一次,他们觉得手指尖儿在发抖。

一对恋人在乡间的节日和欢乐中到达了初秋的日子。他

们让自己在人生最甜蜜的情感之流中轻轻飘浮,而且用各种

各样的小事故来加强爱情。这些小事故人人都想象得出,因为

恋爱在某些方面总是相似的。他们两人相互观察着,正象恋人

们所能相互观察的那样。

“根底浅薄的爱I青这么快就变成自由恋爱的婚姻,这是从

来没有的呀!”老舅公这么说。他象一个生物学家在显微镜下

观察一只昆虫一样,注视着这对青年男女。

这句话惊醒了德·封丹纳夫妇。老旺代党人再不象他过

去所答应的那样,对于他女儿的婚姻不加过问了。他到巴黎去

了解情况,得不到什么结果。于是他委托巴黎市政府的一个官

员去调查隆格维尔家庭的情况。在调查出结果以前,这个神秘

的谜使他很觉不安,他认为应该关照他的女儿,叫她谨慎行

事。

对于父亲的这一忠告,女儿是用满含讥讽的假意服从来

接受的。

“我亲爱的爱米莉,如果你爱他,最低限度请你不要对他

说出来!”

“爸爸,我的确爱他,不过,我要等您批准的时候才告诉

他。”

“可是,爱米莉,想一想,你对他的家庭、他的职业还一点

也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愿意这样。爸爸,您曾经希望我早

点结婚,您给了我选择的自由,现在我已经不可挽回地决定我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选择了,您还要什么呢?”

“我还要知道,我亲爱的孩子,你所选中的那一位,到底是

不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儿子,”可敬的老贵族讽刺地回答。

爱米莉沉默了一分钟。后来她抬起了头,望着她的父亲,

不安地对他说:

“难道隆格维尔家族……?”

“已经绝了后代了。罗斯登灵堡老公爵于一七九三年死

在断头台上,他就是隆格维尔家族最后一支的末一个后裔。”

“可是,爸爸,也有许多高贵的家族是私生子的后代。法国

历史上有无数亲王在他们的贵族家徽上加了一道从右上角到

左下角的斜条。”

“你的观念大大地改变了,”老贵族微笑着说。

第二天是封丹纳全家在普拉纳别墅的最后一天。被父亲

的忠告严重地扰乱了心情的爱米莉,焦急地等待隆格维尔照

平时习惯到来,以便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解释。晚餐以后,她独

自一人到花园里散步,朝着他们惯常在那里互诉心曲的树丛

走去,她知道隆格维尔会到那里找她。她一面快步走着,一面

考虑用什么方法可以不失身分地骗出这项重要的秘密来。这

可是一桩相当困难的事情!直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直接承认

过她对这位陌生人的爱情。象马克西米利安一样,她也在暗中

享受初恋的甜蜜滋味,他们两个都是非常矜持的人,似乎两个

人都怕承认自己的爱。

克拉拉曾经将自己对爱米莉性格上的怀疑告诉马克西米

利安·隆格维尔,这些怀疑相当有根据,这使他时而被自己年

轻而澎湃的热情所控制,时而又想冷静地认识和考验一下他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寄托以自己幸福的女人。他的爱情并没有迷惑住他的眼睛,他

看出了爱米莉被成见所腐蚀的性格;可是他想首先知道爱米

莉是否爱他,然后才来想法子破除她的成见,他不愿意将自己

的爱情和生命来作冒险。因此他始终不说出自己的心情,但可

惜他的目光、他的态度,和他最细微的举动都将他的爱情暴露

出来了。在德·封丹纳小姐这边,一般少女所具有的自尊心在

她身上尤其强烈,因为她有由于家庭出身和自身美貌而产生

的那种愚蠢的虚荣,这种自尊心阻止她坦白说出自己的爱情,

而爱情的日益滋长,却又时时使她想说出来。这样,一对恋人

虽然都不曾说出自己秘密的动机,而双方都本能地明白了他

们的处境。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候,年轻的心灵是喜欢含糊不清

的状态的。正由于他们两个都迟迟不开口,他们好象将这个等

待变成一场残酷的游戏。一个想知道另一个是不是爱他,而这

一点必须他高傲的情人肯承认才行;另一个却在等待他随时

打破这个过分尊重别人的沉默。

爱米莉坐在一条粗陋的长凳上,想着三个月来欢乐的日

子中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她父亲的疑心是她最后的恐惧;然而

她作了两三次思考之后,就以一个缺乏经验的少女的心情,断

定这些恐惧是毫无根据的。首先她确信自己不会犯错误。整

个夏季,她在马克西米利安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动作、任何言

语可以证明他的出身或职业是低下的;相反,他的谈吐却显示

出他是个掌管国家最高利益的人。“而且,”她想,“一个办公室

职员、一个银行家或者一个商人绝不会有这么多的闲暇,能够

整整一季度逗留在乡下的田野和树林中追求我,自由自在地

消磨日子,正象一生无忧无虑的贵族一样。”正想得入味的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候,一阵树叶的响声告诉她马克西米利安已经来了一些时候,

大概正在带着仰慕的心情偷看她。

“您知道这样惊动人家很不好吗?”她微微笑着对他说。

“特别是当年轻姑娘在想心事的时候。”马克西米利安意

味深长地回答。

“为什么我不能够有我的心事?您不是也有您自己的心事

么!”

“那么您真的在想心事喽?”他笑着说。

“不,我在想您的心事,我的心事我自己很清楚。”

“可是,”年轻人抓住德·封丹纳小姐的胳膊,挟在自己的

胳膊下面,轻轻喊道,“也许我的心事就是您的心事,而您的心

事也正是我的心事呀!”

他们走了几步,正好停在一丛树下面,树丛被落日的余晖

照耀着,象裹上了一朵红棕色的云。自然的美景使这一时刻添

上了庄重的气氛。马克西米利安突然而亲密的动作,尤其是她

的胳膊感觉到的、他沸腾的心的剧烈跳动,使爱米莉格外激

动,这种激动往往是一些最简单和最无意识的偶然事件所引

起的。上流社会的青年女子平时在矜持中生活,一旦感情爆发

出来,过去的矜持就会使爆发的力量更加猛烈,这是她们遇见

一个热情的恋人时所能遭遇的最大危险。爱米莉和马克西米

利安的眼睛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道出许多平时不敢说出口来

的事情。陶醉在这种状态中,他们很容易就忘记了那些自尊心

和矜持的信条,也忘记了那些互不信任的冷静的考虑。

开头,他们只是紧紧地握着手来表达彼此间愉快的心情,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人间喜剧第一卷

“先生,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又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德·封丹纳小姐战栗着,用激动

的声音开口说。“我希望您明白,这个问题是我在家庭中所处

的尴尬地位使我不得不提出来的。”

爱米莉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接着是一阵对爱米

莉来说十分可怕的寂静。在沉默中,平素这么高傲的一个姑

娘,竞不敢接触她的恋人的明亮的眼光;她暗中觉得她自己要

说的下半截话非常卑鄙:

“您是贵族吗?”

说完了这半截话,她恨不得立刻钻到地底下去。

“小姐,”隆格维尔变了睑色,带着一种十分尊严的表情郑

重地说道,“我保证直截了当地回答您的问题,可是我要求您

首先诚实地回答我向您提出的问题。”

他放开少女的胳膊,年轻姑娘立刻感觉自己好象孤独一

人留在世上。他对她说:

“您查问我的出身,到底是什么用意?”

她冷了半截,象木头似的呆在那里,半晌不说话。

“小姐,”马克西米利安继续说,“如果我们相互不理解,就

不要继续下去了吧!我爱你,”他用深沉而动情的声音加上这

句话,使少女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幸福的感叹,“那么,”他听

到那一声感叹,睑上也露出了欢愉的神色,他接着说,“为什么

还要问我是不是贵族呢?”

爱米莉的内心深处好象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如果他不是

贵族,他会这么说话吗?”

她温和地重新抬起头来,好象要从年轻人的眼光中吸取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新生命,她伸出胳膊给他,似乎表示和他言归于好。

“您以为我把官职爵位看得很重要吗?”她带着促狭的狡

黠说。

“我没有什么头衔可以献给我的妻子,”他一半快活、一半

严肃地回答。“可是我要娶的妻子既是贵族出身,而且她的有

钱的父亲又使她过惯了富贵幸福的生活,我是知道为了这个

选择我应该承担些什么义务的。所谓爱情能够满足一切,”他

快活地加上一句,“只是对于情侣而言;至于夫妇,除了以苍穹

为屋顶和以绿茵为地毯之外,还需要更多一些东西。”

爱米莉心里想:“他很有钱。至于头衔,可能是他想试试

我!一定是人家在搬弄是非,说我偏爱贵族,说我非要嫁给一

个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不可,一定是我那几个假装正经的姐

姐和嫂子在捉弄我。”

“先生,我向您保证,”她提高了声音说:“我过去对于人生

和社会有过一些很不正确的想法;可是到了今天,”她一面说,

一面故意用一种可以使他发狂的眼光睇视着他,“我已经懂

得,对一个女人来说,真正的财富在哪里。”

“我应当相信您在讲真心话,”他温和而郑重地回答,“我

亲爱的爱米莉,如果您重视物质享受,那么,在今年冬天,也可

能在两个月之内,我将会为我可以献给您的东西而感到骄傲。

这就是我藏在这里的唯一的心事,”他指着他的心坎,“因为这

件事情的成功与否,牵涉到我的幸福,我不敢说:‘我们的幸

福’……。”

“喔,说吧!说吧!”

他们回到客厅去的时候,两人放慢了脚步,一路上喁喁密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语。德·封丹纳小姐觉得她的恋人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可爱,

这么风趣。刚才的一段谈话,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她已经获得

这位使一切女性羡慕的男子的心,因此他的修长身材,他的潇

洒风度,在她看来更富于吸引力了。他们两人唱了一支意大利

二重唱,表情那样丰富,以致满座都热烈地为他们鼓掌。他们

分离时相互道别的口气好象在订立盟约,其中隐藏着他们的

幸福。总之,在爱米莉来说,这一天似乎成了一根链条,把她和

陌生男子的命运更紧密地联系到一起。刚才他们表白心情的

时候,隆格维尔所显示出的力量和威严,似乎使德·封丹纳小

姐对他产生了敬意,没有这点敬意,真正的爱情就不可能存

在。当她独自和父亲留在客厅的时候,她的父亲向她走过来,

亲切地握着她的双手,询问她对于隆格维尔先生的家庭和财

产状况是不是已经打听出一些眉目。

“是的,我亲爱的父亲,”她回答,“我比我过去所希望的更

加幸福。总之,隆格维尔先生是我愿意嫁的唯一的人。”

“很好,爱米莉,”伯爵说,“就知道还剩下些什么事让我去

办。”

“您会碰到什么障碍吗?”爱米莉有点着急起来。

“亲爱的孩子,谁也不知道这个青年男子的底细;不过,除

非他是个坏蛋,否则你既然爱他,我就把他当作亲儿子看待。”

“坏蛋?”爱米莉说,“我绝对放心。我的舅公是我们的介绍

人,可以为他担保。亲爱的舅公,请您说一句,他是个水老鼠、

海贼,还是个海盗?”

“我早知道耍弄到这地步的,”老海军从瞌睡中醒过来喊

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朝客厅里张望,用他常讲的一句话来形容,爱米莉已经

象桅尖闪光…那样不见了。

“好吧,舅舅,”德·封丹纳先生接着说,“关于这个青年的

一切,您既然知道,怎么能够不告诉我们呢?您应该看得出我

们的心事呀!隆格维尔先生是贵胄吗?”

“我对于他是既不认识夏娃,也不认识亚当…,”德·凯嘉

鲁埃伯爵嚷道,“这个侵女孩子把她的心思告诉我,我就用我

自己特有的方法把她的圣普乐。给她带来。我只晓得这个小

伙子是个神枪手,精于狩猎,打弹子打得出神入化,是下棋和

掷骰子的能手,他的剑术和骑术和从前的圣乔治骑士。一样

好。他对于我们葡萄产地的知识异常广博。他的数学象一本

数学题解那么准确,他的绘画、唱歌和跳舞都是第一流。我的

天,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啦?如果这样还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贵

族,我倒要请你们给我找出一个象他这样多才多艺的平民来!

找出一个象他这样过着贵族化生活的人来!他做什么事情吗?

他毫无身分地上办公室吗?他在你们称作什么司长、局长的那

些暴发户面前打躬作揖吗?他挺起胸膛走路。他是一个男子

汉。还有,我刚才在背心口袋里又找到了他给我的名片,他递

给我的时候还以为我要割断他的喉咙哩,这个可怜的天真的

孩子!现代的青年是不太狡猾的喏,这就是他的名片。”

①航海时,桅尖往往发出闪光。这里是“非常迅速”的意思。

②根据《圣经》传说,亚当是人类之父,夏娃是人类之母。这句话的意思是根

本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③圣普乐,卢梭的小说《新爱洛伊丝》(1761)的男主人公。

④圣乔治骑士,见本卷第38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一卷

“桑蒂耶路五号,”德·封丹纳先生一面念名片,一面竭力

回忆他所得到的关于这个年轻的陌生人的情报。“真是见电!

这是什么意思呀?这个地址是帕尔马、韦布律斯特之流住的地

方呀,他们主要的买卖是洋纱、棉布和印花布的批发生意。哦,

对了,下议员隆格维尔在这家公司里是有股份的,一点不错。

不过我知道隆格维尔只有一个三十二岁的儿子,他一点也不

象我们这位陌生客人,而且隆格维尔给了他儿子五万利勿尔

年金,想使他讨一个部长的女儿作媳妇;他也象其余的人一

样,抱着晋封为贵族院议员的野心。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这

个马克西米利安呀!他有女儿吗?这个克拉拉又是谁?任何

阴谋家都可以自称姓隆格维尔呀!这家帕尔马 韦布律斯特

公司不是因为在墨西哥或印度投机失败而几乎要倒闭吗?我

一定耍弄清楚这些问题。”

“你自言自语的好象在舞台上独白,你好象只把我算作

零,”老海军突然说。“你难道不知道,只要他是贵族,我的船舱

里就有不少钱袋…可以补救他没有财产的缺点吗?”

“至于这一层,只要他是隆格维尔的儿子,他就什么也不

需要了。不过,”德·封丹纳先生把头向左右摇动,“他的父亲

并没有用金钱来捐官买爵。在大革命以前他是个检察官,第一

次复辟以后,他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德’字,一直保持到

现在,而且捞回了一半财产。”

①“我的船舱里就有不少钱袋”,意思是说:“我有财产可以给他”。老海军

句不离本行,所以提起“船舱”。

128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呀!那些父亲被吊死的人…真是幸福!”老海军快活地

说。

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过了以后三四天,十一月一个晴朗

的早晨,寒冷的早霜正在清洗巴黎的林荫道,德·封丹纳小姐

穿了一件她自己首创的新式皮大衣,和她的两位嫂嫂一同出

游。这两位嫂嫂以前曾经被她肆意讽刺过。三个女人出游的

目的,不单是为了试坐一部漂亮的新车,和炫耀她们为冬季时

装创造的新款式服装,主要的还是为了去看一种女用披肩,她

们听一个朋友说,在和平大街转角的一家大布店里有售。三个

女人走进店堂以后,爱米莉的嫂嫂男爵夫人扯了扯爱米莉的

衣袖,将坐在柜台里面的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指给她看。

隆格维尔正在用熟练的商人手势,把一枚金币交给一个内衣

女商人,而且好象正和她商谈什么。这个标致的陌生客人手里

拿着几种样品,使人无法再对他可敬的职业有任何怀疑。爱米

莉立时浑身冰冷地战栗着,可是没有被人察觉。上流社会的礼

节使她不动声色地藏过了内心的疯狂愤怒,她回答她嫂嫂的

一句:“我早知道了!”音调无可比拟地抑扬得体,使当代最优

秀的女冷也会妒羡不已。她朝柜台走过去。隆格维尔抬起头,

把布样放进衣袋,极其镇静地向德·封丹纳小姐致了敬礼,向

她走过来,用一种穿透心坎的眼光注视着她。

“小姐,”隆格维尔回身向跟着他走过来、惶惑不安的女商

①“那些父亲被吊死的人”,指保王党的后裔。法国大革命时,这些保王党逃

的逃,被吊死的被吊死,财产被没收。上句“而且捞回了一半财产”,指查

理十世登基后,以十亿法郎赔偿他们的损失一事。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人说,“我再派人去清算帐款,这是本店的手续。不过,”他把一

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交给那个青年女子,凑到她的耳边说,“拿

着,这是我个人给您的。”他转身又向爱米莉说,“小姐,我希望

您原谅我。这些生意上的事情真逼得人没有办法,您的好心肠

不会怪我吧。”

“先生,我以为这跟我毫无关系。”德·封丹纳小姐回答,

眼睛望着隆格维尔,神情安定,带着讥讽的毫不在乎的表情,

好象她是第一次看见他。

“您这话当真吗?”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断断续续,问道。

爱米莉以无可比拟的无礼扭过身去。这短短的一问一答

是用低沉的声音说的,两个充满好奇心的嫂嫂并没有听见。三

个女人买了披肩之后,又坐上了马车。爱米莉坐在前面的座位

上,她不由自主地向这间可恨的商店投过最后的一瞥。她看见

马克西米利安在店堂里站着,交叉着双臂,露出战胜了这种突

如其来的不幸打击的神气。他们的视线接触了,两个人的眼光

都表示绝对不肯让步。两个人都想残酷无情地伤害对方的心,

那颗自己所爱的心。转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变得那么远,

好象一个在中国,另一个在格陵兰一样。虚荣心不是有一种气

息可以使一切都干枯吗?目前德·封丹纳小姐心里的剧烈斗

争,是一个年轻姑娘所从未经历过的,她正在收获自己种下的

苦果,而且是异常的丰收,从来傲慢与偏见未曾在人的心中撒

下这么多痛苦的种子。她的睑庞本来是鲜艳润滑的,现在却显

出了一条条黄色的纹路,一粒粒红色的斑点,雪白的双颊有时

突然间变成青绿色。为了在嫂子们面前隐藏她内心的纷乱,她

笑着对她们品评某个行人或者某种可笑的装束,然而这是不

人间喜剧第一卷

自然的痉挛的笑。如果她的嫂子们趁机讥讽她,向她施行报

复,倒也罢了,可是嫂子们却可怜她和同情她,保持着沉默,这

就更加伤了她的心。她运用自己的全部机智将她们卷入闲谈,

在谈话中她用奇谈怪论来发泄自己的愤怒,用下流的讥讽和

刻毒的言语来咒骂一切商人。回到家里,她突然发起寒热来。

起初病势很凶,一个月以后,经过亲属的看护和医生的悉心诊

治,总算如全家所愿,她逐渐痊愈了。人人都希望这一次相当

深刻的教训能够改变她的性格,然而爱米莉在痊愈以后又不

知不觉地恢复了过去的习惯,重新回到社交界来。她声称认错

了人没有什么可耻。她说,如果她象父亲那样在下议院里有点

势力的话,她要建议颁布一项法令,命令一切商人,尤其是棉

布商人,要象贝里…的绵羊一样,在额头上打下烙印,一直到

三代为止。她认为贵族们应该穿上路易十五时代宫廷侍臣们

穿起来非常好看的那种法国古式服装,而且只有贵族有权这

样穿着。听了她的话,似乎一个商人与一个法国贵族院议员之

间外表上毫无区别,乃是王国的一大灾难。其他诸如此类的戏

谑,每遇到什么偶然事件牵涉到这一问题时,她就滔滔不绝地

说出来。那些真正爱她的人从这类冷嘲热讽中领会出凄凉的

意味。显然,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仍然统治着这颗不可解

释的心。有时她的性情突然柔顺起来,就象她在那段不长的恋

爱时期里的样子,有时她又暴躁得使人不能忍受。她的痛苦是

一桩公开的秘密,家里人都知道使她发脾气的根源,都原谅她

在性格上这种忽晴忽雨的变化。只有德·凯嘉鲁埃伯爵能够

①贝里,法国古时的一个省,位于法国中部。

人间喜剧第一卷

稍微控制她,因为他把金钱供她尽量挥霍,这是安慰巴黎少女

的最有效的方法。德·封丹纳小姐第一次参加舞会,是在那不

勒斯王国…驻法大使的公馆。当她和舞会的几个主要人物一

齐跳四对舞的时候,她瞥见隆格维尔就在几步之外,正向她的

舞伴点头招呼。

“这个青年是您的朋友吗?”她用轻蔑的态度问她的男伴。

“他是我的弟弟。”他回答。

爱米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啊!”他用热烈的口气接着说,“他真是世界上心地最高

尚的人……”

“您知道我的名字吗?”爱米莉突然打断他。

“不知道,小姐。对于人人挂在嘴上的名字——也许我应

该说人人记在心上的名字,我居然没有记住,我承认这是一种

罪过。不过我有一个还站得住的理由,可以求得别人的谅解:

我刚从德国回来。我的大使从德国回到巴黎休假,今天晚上叫

我陪伴他可爱的太太来参加舞会,您看,她就在那边角落里。”

“倒是地道的悲剧面孔。”爱米莉端详了大使夫人之后说。

“可这还是她在舞会上的面孔呢,”青年笑着说。“我必须

陪她跳舞,因此我要从您这里得到一些补偿。”

德·封丹纳小姐弯腰致谢。

“我真想不到,”健谈的大使馆秘书继续说,“会在这里遇

见我的弟弟。我从维也纳到这里的时候,正得到他卧病在床的

消息。我本来想先去探望他,再来参加舞会,可是在政界服务,

①那不勒斯王国,包括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岛。一八六0年并入意大利。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们并不是时常有空闲去享受天伦之乐的。我的‘女主人’不

容许我去探望可怜的马克西米利安。”

“令弟不象您这样在外交界服务吗?”爱米莉问。

“不,”大使馆秘书叹了一口气说,“可怜的弟弟为我作了

自我牺牲!他和我妹妹克拉拉放弃了我父亲的财产,使父亲能

够凑成一份长子世袭财产给我。我父亲也象其他拥护内阁的

下议员一样,渴望得到贵族院议员的爵位。他已经十分有把握

了呢!”说到这里他放低了声音。“我弟弟凑了一些资金参加一

家银行的投资;我知道最近他跟巴西做成了一笔买卖,可以使

他变成百万富翁。我曾经利用我在外交界的关系助了他一臂

之力,您看我该多么高兴!我正急不可待地等待着巴西公使馆

的一封电报,这封电报可以使他不再双眉紧锁。您觉得他怎

样?”

“依我看,令弟的神情不象是在操心银钱交易的人。”

年轻的外交官向他的舞伴投过探测的一瞥,她表面上很

平静。

“怎么!”他微笑着说,“你们这些小姐居然能够从一个人

无言的额角上看出别人在恋爱吗?”

“令弟在谈恋爱吗?”她问道,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动作,

露出渴望知道详情的神情来。

“是的。他象母亲一般照看着我的妹妹克拉拉,是克拉拉

写信告诉我,说他今年夏天疯狂地爱上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

子,以后我就听不到关于他恋爱的消息了。您相信吗?这个可

怜的孩子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跑去很快地把各种事情办妥,

以便在下午四点钟以前赶到他的爱人居住的乡下去。就这样,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把我送给他的一匹可爱的纯种马给骑坏了。我说话太多,小

姐,请原谅我,因为我刚从德国回来。我已经有一年没有听见

过地道的法国话,我渴望看看法国人的面貌,我看饱了德国

人,我的爱国狂竞使我有时想对着一座巴黎来的烛台说话!可

是今天我在一个外交官的公馆里这样失礼地大讲特讲,倒是

您的过错,小姐。不是您将我的弟弟指给我看的吗?一讲到他,

我的话就说个没完了。我想告诉所有的人:他是多么善良,多

么慷慨。这不是一件小事情,而是关系到隆格维尔采邑十万利

勿尔的年收入呢!”

德·封丹纳小姐之所以得到这些重要的消息,是当她知

道对方是她所鄙弃的恋人的哥哥时,她立刻很乖巧地查问她

的舞伴,而她的舞伴对她丝毫不起疑心的缘故。

“您以前真的能够眼看您弟弟做洋纱棉布买卖而不感到

心里难过吗?”爱米莉在跳完了组舞的第三段以后这样问。

“您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外交官反问她,“谢天谢地!我虽

然说话很多,可是我已经掌握了说话的艺术,只说我要说的

话,象我所认识的许多见习外交官一样。”

“这是您告诉我的,我向您保证。”

大使馆秘书很惊奇地望着德·封丹纳小姐,心里起了疑

云,他用探索的眼光望望他的弟弟,望望他的舞伴,他猜出了

一切。他合拢双手,眼睛朝天花板望着,笑着说:

“我真是一个傻瓜!您是舞会上最漂亮的小姐,我的弟弟

不停地偷看您。他带着病来跳舞,而您假装没有看见他。请您

成全他的幸福吧,”他一面说,一面陪伴她回到她舅公那边去,

“我不忌妒,不过,以后每次称您为弟妇时,我心里多少总会有

人间喜剧第一卷

点激动的……。”

然而一对恋人本身却坚持着不肯让步。近半夜两点钟的

时候,大家在宽阔的阳台上吃夜宵,为着便利大家挑选熟人坐

在一起,桌子好象酒馆里那样摆法。恋人们是经常有巧遇的,

凑巧德·封丹纳小姐的邻桌坐满了贵宾,马克西米利安也是

这些贵宾之一。爱米莉很留神地倾听邻桌的谈话,具有隆格维

尔那种风度和面貌的男女青年坐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总是牵

涉到男女爱情上面的。隆格维尔谈话的对手是一位那不勒斯

公爵夫人。她的眼睛明亮发光,洁白的皮肤象软缎般柔滑。马

克西米利安装出和她很亲密的样子,尤其伤了德·封丹纳小

姐的心,因为她刚才对这位恋人表示的柔情,比过去增加了十

倍。

“对呀,先生,在我们的国家里,真正的爱情是肯牺牲一切

的,”公爵夫人很娇媚地说。

“你们比法国女子更加懂得爱情,”马克西米利安一面说,

一面将他火热的眼睛望着爱米莉,“法国女子都是爱慕虚荣

的。”

“先生,”爱米莉很快地说,“诽谤祖国是最坏的行为,爱国

心是世界各国人民都应该有的。”

“小姐,您难道相信一个巴黎女子肯跟着她的爱人到任何

地方去吗?”公爵夫人微微冷笑地说。

“呀!让我们说得清楚一点,太太。一个巴黎女子可以跟

着她的爱人跑到沙漠地带,搭上一个帐篷住在那里,可是不会

跟他坐在商店的柜台里面。”

爱米莉说完以后还加上一个表示轻蔑的手势。就这样,爱

人间喜剧第一卷

米莉自幼所受的可悲的教育,使她第二次断送了自己刚刚露

头的幸福,而且使她终生不幸。马克西米利安外表上的冷淡态

度,和另一个女人的讥笑,使爱米莉不由自主地又说出了这一

类尖酸刻薄的话来,这已经成为她戒不掉的恶习。

“小姐,”吃完了东西,女士们离桌起身时声音嘈杂,隆格

维尔趁机对爱米莉低声说,“永远不会再有别的男子象我这样

热诚地祝愿您幸福,在我将要离开您以前,请您允许我向您提

出这个保证。再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到意大利去了。”

“大概是带着一位公爵夫人动身吧?”

“不,小姐,不过很可能带着的是致命的重病。”

“这难道不是一场幻梦么?”爱米莉不安地望了他一眼。

“不,”他说,“有的创伤是永远不能复原的。”

“您不会动身的,”爱米莉微笑着用命令的口气说。

“我一定走!”马克西米利安很严肃地说。

“我预先通知您,到您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结婚了,”

她娇媚地说。

“我也这样希望。”

“无礼的东西!”她叫起来,“居然这么狠心地报复!”

过了半个月,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和他的妹妹克拉

拉,动身到温暖而充满诗意的意大利风景区去了,剩下德·封

丹纳小姐被剧烈的悔恨咬啮着心灵。年轻的大使馆秘书参与

了他弟弟的爱情纠纷,用很厉害的方法对爱米莉施行报复,把

一对恋人决裂的原因公布出来。爱米莉过去对马克西米利安

肆意地讥讽,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加倍奉还。他经常向达官要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们描绘爱米莉怎样憎恨商店的柜台,怎样以女将军的姿态组

织十字军向银行家进攻,她的爱情怎样在洋纱买卖中烟消云

散等等,使听的人都轻蔑地微笑起来。德·封丹纳伯爵迫不得

已,只好运用自己的势力,给奥古斯特·隆格维尔弄了一个差

使,将他派到俄罗斯去,以免他的女儿被这个年轻而危险的敌

手弄成大家的笑柄。过了不久,内阁鉴于贵族院里议员们的意

见动摇不定,不得不增加一批议院贵族以加强实力,于是吉罗

丹·隆格维尔…就被晋封为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和子爵。德·

封丹纳也被晋封为贵族院议员,这是对于他过去在艰难日子

里忠心耿耿效劳的报酬,同时也因为象他这样的姓氏在世袭

的议院里已经相当缺少的缘故。

在这一段时期,爱米莉由于年岁增长,对于人生进行了严

肃的思考,她的行为和态度都有了显著的改变:她不象过去那

样对她的舅公说些凶狠的话,而是经常用使人发笑的亲热态

度替他拿着拐杖;她让他挽着臂膀行走,坐上他的车子,陪着

他到处散步;她甚至于对舅公说,她喜欢他的烟斗的气味,她

每天在烟雾腾腾中念他爱读的《每日新闻》给他听,狡猾的老

海军经常故意把烟朝着她喷;她研究纸牌的打法,以便和她的

舅公两人斗牌;最后,这份任性非凡的年轻姑娘竞能够耐心地

倾听她舅公一次又一次唠叨他过去服役的战舰美丽的母鸡号

和巴黎市号的历史、德·絮弗朗…的首次出征,以及阿布基尔

①吉罗丹·隆格维尔,即奥古斯特和马克西米利安的父亲。

②德·絮弗朗(1726 1788),著名的海军将领,曾出征印度,打败了英军。

人间喜剧第一卷 137

之战…。老海军虽然经常夸口说他自己富于经验,十分熟悉自

己的经纬度,不致被一只小小的战艇所俘虏…,然而一天早

上,巴黎所有的沙龙都得到了德·封丹纳小姐和德·凯嘉鲁

埃伯爵结婚的消息。。年轻的伯爵夫人不停地举行豪华的宴

会以麻醉自己;不过在这些漩涡深处,她所找到的只是无比的

空虚:富贵荣华掩饰不了她的虚空和不幸,她的内心仍是痛苦

的;大多数时间她虽然强作欢笑,但是美丽的睑颊上仍然透露

出暗中的凄凉来。对于她年老的丈夫,爱米莉却服侍得小心周

到。时常,在乐队的愉快的乐声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面

走一面说:“我不认识我自己了。我在婚姻的苦工船上熬过了

二十年的苦役,居然能够在七十二岁。的年纪,登上美丽的爱

米莉号船充当舵手!”

伯爵夫人的一举一动都是规行矩步的,使最会批评的人

也觉得无懈可击。善于观察的人以为海军中将给自己保留着

处置财产权,以便能够紧紧地抓住他的夫人:这是对舅公和外

孙女两人的毫无根据的侮辱。两夫妻在外表上都很小心谨慎,

以致特别喜欢打听他们的闺房秘密的青年人也无法猜出,到

底老伯爵是以丈夫的身分还是以父亲的身分来对待他的夫

①阿布基尔,埃及地名。一七九八年,英将纳尔逊败法军于此;一七九九年,

拿破仑又在此打垮土耳其军。

②“小小的战艇”指德·封丹纳小姐。老海军自夸有主张,最后却爱上了外

孙女。

③依照拿破仑法典,这样的亲属结婚是许可的。

④这里,巴尔扎克忘了凯嘉鲁埃伯爵两年前就已经七十三岁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137

之战…。老海军虽然经常夸口说他自己富于经验,十分熟悉自

己的经纬度,不致被一只小小的战艇所俘虏…,然而一天早

上,巴黎所有的沙龙都得到了德·封丹纳小姐和德·凯嘉鲁

埃伯爵结婚的消息。。年轻的伯爵夫人不停地举行豪华的宴

会以麻醉自己;不过在这些漩涡深处,她所找到的只是无比的

空虚:富贵荣华掩饰不了她的虚空和不幸,她的内心仍是痛苦

的;大多数时间她虽然强作欢笑,但是美丽的睑颊上仍然透露

出暗中的凄凉来。对于她年老的丈夫,爱米莉却服侍得小心周

到。时常,在乐队的愉快的乐声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面

走一面说:“我不认识我自己了。我在婚姻的苦工船上熬过了

二十年的苦役,居然能够在七十二岁。的年纪,登上美丽的爱

米莉号船充当舵手!”

伯爵夫人的一举一动都是规行矩步的,使最会批评的人

也觉得无懈可击。善于观察的人以为海军中将给自己保留着

处置财产权,以便能够紧紧地抓住他的夫人:这是对舅公和外

孙女两人的毫无根据的侮辱。两夫妻在外表上都很小心谨慎,

以致特别喜欢打听他们的闺房秘密的青年人也无法猜出,到

底老伯爵是以丈夫的身分还是以父亲的身分来对待他的夫

①阿布基尔,埃及地名。一七九八年,英将纳尔逊败法军于此;一七九九年,

拿破仑又在此打垮土耳其军。

②“小小的战艇”指德·封丹纳小姐。老海军自夸有主张,最后却爱上了外

孙女。

③依照拿破仑法典,这样的亲属结婚是许可的。

④这里,巴尔扎克忘了凯嘉鲁埃伯爵两年前就已经七十三岁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还能够在船上支持好久呢!她不由得咒骂起自己儿时的错误

来。

这时,德·佩斯波利主教很慈祥地对她说:“太太,您把

‘心花皇帝’掉换出来…,我赢了。可是您不必后悔,赢来的钱

我是留给那些小修道院的。”

八二九年十二月,巴黎。

郑永慧译

①纸牌有四种花样,心形是其中一种,法文“心花皇帝”也可作“心上的皇

帝”解。这里一语双关,指爱米莉授错了牌,也笑她失去了理想的爱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钱 袋

献给索芙卡

小姐,您可曾注意到,中世纪的画家或雕塑家将两

个崇拜上帝的人置于一位美丽的女圣徒身旁时,他们务

必使这三个人如同胞一般彼此相象?我将自己的作品献

给某些我最亲爱的人,当您看到您也在其中的时候,请

您回想一下上述动人的和谐情景,那么,您就会感受到,

这样做,除了敬意之外,更主要的就是表达我对您的手

足之情。

你的仆人

德巴尔扎女.

白昼已经过去、夜幕尚未降临的时刻,对于性格开朗的

人,是最为愉快的时分。那时,傍晚的微光在一切物件上投

下柔和的色彩或奇妙的反光,很容易使人陷入沉思,这沉思

又朦朦胧胧地同那光与影的角逐结合起来。这种时刻多半笼

罩着一片寂静,对于凝神沉思的画家们尤为可贵,他们因无

法继续工作,便放下画笔,倒退几步,品评自己的作品;作

品的主题使他们陶醉,主题所包含的内在意义在天才的心灵

中闪烁。有谁如果在这种充满诗意的梦幻时分未曾坐在友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身边沉思冥想过,就很难领会这种时分无法形容的好处。借

助于半明半暗的光线,艺术上用来使人产生错觉的一切物质

手段都消失了。如果画的是一幅油画,画里的人物便仿佛说

起话来,走起路来:阴影真的成了阴影,白昼真的成了白昼,

肉体有了生气,眼睛活动起来,血液在脉管里奔流,布帛闪

耀发光。加上想象力的帮助,使每一细部都显得十分自然,让

人只看到作品的完美。这种时候是幻觉统治一切的时候,也

许幻觉正是和黑夜一齐升起的吧?对于思想来说,幻觉不就

是我们用梦境来装点的一种黑夜么?这种时候幻觉展开双翼,

把心灵带到幻象的世界里。那是充满情欲的世界,是画家忘

记了现实世界,忘记了昨天、明天、将来、一切,乃至令人

愉快或令人难过的琐事的世界。就是在这种富有魔力的时分,

一个专心致力于艺术的富有天才的年轻画家,爬上一架双面

的梯子,品评自己一幅将近完成的作品。这是一幅又高又大

的画,画家是站在梯子上绘制的。在梯子上面,他真心诚意

地欣赏和批评自己的作品,沉思着,深深地陷入那种使心灵

迷惑、飞升,而且得到爱抚和慰藉的幽思默想里。他的幻想

大概继续了很久。黑夜已经降临。也许是他下梯时不小心,也

许是他自以为站在地板上而把脚踏了一个空,他自己也记不

清楚是什么原因了,总之发生了一次意外:他跌了下来,脑

袋撞在一张板凳上,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昏迷

状态中过了多久,只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把他从麻木状态中

唤醒。他张开了眼睛,一道强烈的光使他赶紧又把眼睛闭上;

他迷迷糊糊地似乎听见两个妇女的低语声,他觉得他的头被

捧在一双年轻而羞怯的手中。过了不久,他恢复了知觉,从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盏老式的所谓“两面透风灯”的灯光中,他瞧见一个从未

见过的、极端惹人喜爱的年轻姑娘的脑袋。这种脑袋通常认

为只能在绘画里看到,如今却突然显现在他的眼前,把艺术

家创造的理想美的理论化为现实,而艺术家的才能正是来源

于这理想美。这位陌生姑娘的睑庞,可以说是属于普吕东…画

派的那种纤细而娇柔的类型,同时带有吉罗德赋予其笔下人

物睑上的那种诗意。两颊的鲜妍,眉毛的匀称,线条的明晰,

面部轮廓上处处显现出来的处女的纯洁,使这位年轻姑娘成

为最完美的巅型。她的体态纤弱,窈窕柔软。服饰简朴洁净,

使人猜不出她到底是富有还是穷困。画家恢复知觉以后,曾

经用惊奇的眼光表示自己的赞美,然后结结巴巴地用含糊的

语句道了谢。他觉得前额箍着一条手帕,而且除了画室特有

的气味之外,还散发着强烈的乙醚…气味,显然这是拿来使

他苏醒的东西。最后他才看见一个样子象旧政体时代。的侯

爵夫人似的老妇,手里拿着灯,正在指点那年轻姑娘。

“先生,”画家还处在跌交后的昏迷状态中的时候,曾经

问了几句话,年轻姑娘现在告诉他,“我妈和我听见您跌落在

地板上的声音,我们好象听见一声呻吟,随后就什么声音也

没有了。我们害怕发生意外,便赶紧跑上楼来。幸喜您的门

上插着钥匙,我们就开门进来,看见您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

一动也不动。我妈跑去找了一切必需的东西给您制成一块敷

①普吕东(175s 1823),法国画家。

② 乙醚又译以太,用乙醚使人苏醒,是从前的老办法。

③旧政体时代,指法国大革命以前的时代。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料纱布,使您苏醒过来。您跌伤了前额,在这儿,您觉得吗?”

“我现在觉得了。”他说。

“噢,这不碍事的,”老妇人说。“您的头恰巧撞在这具人

体模型上。”

“我觉得好多了,”画家回答,“我只要雇一部车子回家就

行了。门房的女人会给我找到一部车子的。”

他想再次向两个陌生女人道谢,可是他每说一句,那位

年老的太太总用下面的话打断他:

“先生,明天记着弄些水蛭来吸血,或者想法子放放血,…

喝几杯药酒,当心自己的身体:跌伤是很危险的。”

年轻姑娘暗地里望望画家,望望画室里的绘画。她的举

止和眼色都非常得体,一点没有失礼的地方;她的好奇与漫

不经心十分相似,她的眼睛里充满那种妇女常常表露的、对

于他人一切不幸的关怀。两个陌生妇女好象专心照顾跌伤的

画家,似乎忘记了画家的作品。等到画家告诉她们他已经完

全复原之后,她们就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她们还很细心地

检查他的伤处,这种关怀丝毫没有装腔作势或者过于亲热的

地方,她们并没有向他提出任何不应问的问题,也没有设法

激起他去和她们结识的愿望。她们的行为完全出白天性和高

尚的情操。一开始画家对她们高贵而质朴的举止并没有太多

感受,后来他忆起事件发生的前前后后,才感到十分惊异。她

们从画家的画室走到底下一层楼的时候,年老的女人低声喊

道:

①那时候的医生很喜欢替病人吸血或放血,因而大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人间喜剧第一卷

“阿黛拉伊德,你刚才忘记把门关上了。”

“那是为了救我的缘故,”画家插嘴说,睑上露出感激的

微笑。

“妈,您刚才也下来过呀,”年轻姑娘回了一句,睑红起

来。

“我们把您送到楼下,好吗?”少女的母亲对画家说。“楼

梯很暗哩。”

“谢谢您,不必了,太太,我觉得好多了。”

“扶好栏杆!”

两个女人站在楼梯口,举灯为画家照明,听着他的脚步

声往下走去。

为了使读者诸君理解刚才这一幕对青年画家说来为什么

印象极为强烈,而且完全出乎意料,我们必须补上一句,那

就是他将他的画室搬到这所房子的顶楼来,还只不过几天光

景。这所房子坐落在苏雷讷街最阴暗同时也是最泥泞的部分,

几乎就在玛德莱娜教堂前面,离开他在爱丽舍田园大道的寓

所只有几步远。他的天才已享有盛名,使他成为法国著名的

美术家之一,因此他已经开始不愁衣食,而且照他自己的说

法,他正在享受最后的贫困。他不再跑到靠近城门的那种画

室里作画,那些画室的租金很便宜,和他以前的微薄收入很

相当,他现在能够在这里租到一间画室,满足了他朝思暮想

的一个愿望:避免走远路,尽量节酋时间,因为现在对他来

说时间已经变得比任何东西都更加宝贵。如果希波利特·施

奈尔肯让别人了解他的身世,大概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会象他

那样激起别人强烈的兴趣。可是他并不轻易将自己生活的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密告诉别人。他那穷苦的母亲对他异常宠爱,含辛茹苦将他

抚养成人。他的母亲施奈尔小姐本来是阿尔萨斯地区一个农

民的女儿,从来没有结过婚。她那多情的心曾经被一个以爱

情为儿戏的有钱男子残酷地伤害过。当时她还是一个年轻貌

美的少女,正处在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阶段,她以自己的爱

情和全部美丽的梦想为代价,尝到了那样缓慢而又那样迅速

地向我们袭来的幻想破灭的滋味。说它缓慢而又迅速,是因

为我们不到最后关头总不肯相信坏消息的真实性,似乎总觉

得它来得太快。那一天是千思万想的一天,也是产生虔诚的

宗教思想和自我牺牲精神的一天。她拒绝了欺骗她的那个人

的布施,弃绝尘世,做然地对待自己的失足。她放弃社会上

的一切享乐,全心全意地抚育儿子,从儿子的身上寻回人生

的全部乐趣。她以劳动养活自己,在儿子身上积累起财富。这

样,在贫困中忍受了长时期的痛苦以后,她终于有一天获得

了报偿。她的儿子在上一届画展中获得了荣誉勋位团十字勋

章。报章一致认为他是个新发现的天才,至今还真诚地赞扬

他。美术界人士也承认施奈尔是一位大师,商人们争着用高

价购买他的作品。希波利特·施奈尔只有二十五岁,他从母

亲那里获得了一个女性的心灵,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

在社会上的地位。他的母亲曾经在很长的时期中一点生活享

受也没有,他想把一切生活享受都还给她,他是为了她而生

存,希望仗着荣誉和财富的力量,有朝一日,能够使她幸福、

富有、受人尊重,而且周旋于名人之间。因此施奈尔只在可

敬和著名的人物中结交朋友。他把交友的条件提得很高,他

想依靠自己的天才,将自己已经很高的地位提得更高。工作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迫使他经常独处,而独处正是产生一切伟大思想的泉源,自

幼辛勤工作的习惯,使他仍然保留着装点他的童年的最美丽

的信仰。他的青春的心灵并不缺乏纯洁的品德,这些品德使

年轻人成为特殊的人物,他们的心里充满至高无上的幸福,充

满诗意和纯洁的希望,老于世故的人可能认为这些希望很幼

稚,可是只有质朴的希望才真正深刻。他具备着天赋的温和

而彬彬有礼的风度,非常能够打动人心,甚至能够感动那些

并不理解这种风度的人。他长得俊美。他的发自内心的声音,

能够引动他人内心高尚的情感,而且由于音调相当天真,表

明他真正质朴而谦逊。他有一种精神上的吸引力,凡是遇见

他的人都喜欢和他接近。幸而科学家们还未能分析出这种精

神吸引力的原因;否则他们可能认为在这里找到了加尔瓦尼

学说的现象,认为那是一种特殊液体的作用,而且把我们的

感情列成公式,说是由多少氧气成分和多少电流成分所构成

的。…这些细节可能帮助那些大胆冒失的人和上流社会的人

们了解,为什么希波利特·施奈尔在支使门房到玛德莱娜路

的那一头去雇车子的时候,他并没有向门房的女人提出有关

那两个好心肠女人的任何问题。在这种场合,门房的女人自

然要向他详细询问跌伤的经过,打听住在五层楼的两个房客

①此处指一七八九年意大利科学家加尔瓦尼的青蛙事件。加尔瓦尼是解剖

学教授,他把几只解剖过的青蛙用铜钩穿过腰部神经挂在铁架上,在摇

动中青蛙的神经每碰到铁架时,死蛙的肌肉就不住地抽动。加尔瓦尼认

为构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青蛙体内有一种特殊液体在起作用。然而不

久以后,意大利物理学家伏特证明这种所谓神经液体根本不存在,实际

上这种现象是电流引起的。为着证明他的理论,他发明了伏特电池。

人间喜剧第一卷

怎样救护他。虽然他只是简单地用“是”和“不是”来回答,

可是他并没有能够阻止她服从一般看门人的本能:她站在个

人利害立场,根据看门人的私下判断,向他大谈特谈那两个

陌生女人。

“呀!”她说,“这大概是勒赛尼厄小姐和她妈,她们住在

这里已经四年了。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一

清早就有一个年老而且半聋的女佣人来服侍她们,到正午就

走了,她讲话的次数并不比一堵墙来得多…。晚上时常来的人

有两三位老先生,他们都象您一样挂着勋章,先生。有一位

先生有自备马车,有跟班跟着,据说他有六万利勿尔的年息。

这些老先生在她们家里坐到夜深才走。不过,她们都是很安

静的房客,就跟您先生一样;而且她们真节酋,一个子儿也

不乱花,凡是收到付帐的单据,她们总立刻付清。真古怪,先

生,她们母女两人竟是不同姓的。呀!有时她们到杜伊勒里

王家花园去的时候,这位小姐可真光彩,每次出去总有许多

后生随着她回来,这位小姐总是让他们吃闭门羹,她做得对。

房东受不了……”雇来的车子到了,希波利特不再听下去,乘

上车子回到家里。他将事情经过告诉母亲,他母亲重新替他

包扎好伤口,而且不准他第二天到画室工作。结果希波利特

在家休息了三天,延请医生诊治,服过几剂药。在这几天的

蛰居中,他闲着没事,想象力帮助他清清楚楚地回忆起他昏

厥以后那个场面的种种经过。年轻姑娘的侧影,只要他闭上

眼睛,便在黑暗中很鲜明地在他的视觉中显现。他似乎又看

①墙是不会讲话的,这是说她几乎从来不开口。

人间喜剧第一卷

见那位母亲衰老而憔悴的面容,似乎还感觉到阿黛拉伊德的

双手,他觉得她有一种手势,当初虽然没有十分引起他注意,

回忆起来却感到分外优美卓绝;随后,她的某一种姿势,或

者被遥远的回忆所美化了的悦耳的声音,都突然间重新出现,

宛如沉在水底的物件重新漂浮到水面上来。因此,在他能够

恢复工作的那一天,他一大早就回画室去;他这么着忙的真

正原因,是去访问两位邻居,毫无疑问,他已经获得了这项

权利;至于那些他已经着手绘制的作品,他早就忘记了。当

爱情撕破了裹着它的讯褓以后,便会遇到无法解释的欢乐,这

是曾经恋爱过的人们都能理解的。因此为什么画家在走上通

到第五层楼的楼梯的时候,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有的人

是一定懂得的,而且也能够猜到,为什么画家在望见勒赛尼

厄小姐那简朴的套间的棕色房门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厉害。这

位和她的母亲不同姓的小姐在青年画家心中引起无限的同

情,他希望看到她与他的地位有某些相似之处,而且认为她

一定也有他自己那样的不幸身世。他在画室里一面工作,一

面陶醉在爱情的幻想中,而且故意弄出各种响声,目的是使

住在下面的她们想起他,正如他在想念她们一样。他在画室

里逗留到很晚,就在那里吃了晚餐;晚上七点钟左右,他走

下楼来,去拉两位女邻居的门铃。

也许由于廉耻之心的缘故,从来没有一位风俗画家,敢

于把某些巴黎生活的奇妙内景揭发出来,或者把那些住宅的

内部秘密描绘出来,我们只是经常看到从这些住宅中走出一

些穿戴漂亮时髦的人物,走出一些外表非常言有的光彩夺目

的妇女,但同时在这些妇女身上也处处看得见贫困的可疑迹

人间喜剧第一卷

象。因此如果我们在这里把一个家庭的景象描写得过分坦白,

或者你认为描写得过分冗长,请你不要谴责这种精雕细刻的

描写,可以说这是故事本身的组成部分;因为这两位女邻居

的住所的内部景象,对希波利特·施奈尔的感情和希望有很

大的影响。

这所房屋的业主属于那些把巴黎房产主的身分视为一种

职业,而且生来对房屋的修理和装饰深恶痛绝的人。如果把

人类按照道德来排列,这些人的地位正好排在守财奴和高利

贷者之间。由于精于计算,他们非常乐天,而且全都是奥地

利维持现状派…的忠实拥护者。如果你说起要把壁橱或者一

扇门改装一下,或者开一个必要的通风口,他们就会眼露凶

光,大动肝火,象受惊的马一样暴跳起来。如果他们的烟囱

顶上的盖头被风刮倒,他们马上就会生病;因为支付了修理

费,他们就不到竞技剧场和圣马丁门剧院…去看戏。希波利

特为着画室内部的某些装修问题,曾经免费观看业主莫利讷

先生演出的一幕滑稽剧。因此当他看见壁板上一层浓黑的颜

色、一块块的油污、各种斑点及其他令人不快的附属物的时

候,他一点也不觉得惊奇。以一个艺术家的眼光看来,这些

贫苦的烙印倒也并不缺乏诗意。

勒赛尼厄小姐亲自出来开门。认出是青年画家之后,她

①暗指梅特涅(1773 1 859)制定的维持现状政策。这里是说悭吝的房产

主不愿花钱修葺房屋,总是维持现状。

②竞技剧场、圣马丁门剧院,都是巴黎的著名剧院。房东要省下看戏的钱

来补偿修理房屋的损失。

人间喜剧第一卷

向他行了一个礼;随即受自尊心的驱使,很迅速地转过身来,

用巴黎女人的那种机智,把一道装有玻璃隔板的门掩上。否

则希波利特就可以通过这扇门,约略看见经济火炉上方有些

衣服晾在绳子上,有一张老旧的帆布床,有焦炭、木炭、熨

斗、沙滤水瓶、刀叉碗碟,以及其他各种小家小户的用具。这

化验室似的房间通常被称为杂物间,有些相当干净的细纱帷

幕很周密地把它遮盖住,里面光线不很明亮,只从几个开向

邻院的小气窗透进光线来。希波利特运用他艺术家的眼光,只

经过迅速的一瞥,就看清楚了这隔成两小间的第一间屋的用

途、里面的家具和整个大间的大体情况。比较象样的那一小

间既作接待室,又作吃饭间,壁上糊着一层陈旧的金黄色花

纸,纸的边沿都起了细毛,大概是雷韦永商店的出品,纸上

的小洞和斑点都用面包糊仔细地填补过。墙上对称地挂着一

些版画,框子的金色已经褪尽,画的内容是勒布伦画的全套

《亚历山大战史》…。房间的中心,有一张整桃花心木的桌子,

式样很古老,边沿已经磨损。一个取暖的小火炉装在壁炉的

前面,炉简直上直下,没有拐脖,几乎难以发觉;壁炉口放

着一个橱。和以上这些东西构成奇特对照的,是一些还带着

过去富贵痕迹的雕花桃花心木椅子;可是红羊皮坐垫上镀金

钉子和金丝线的伤痕已经和王家卫队里年老军曹身上的伤痕

一样多。这房间是一所博物馆,陈列着这种把一个房间作两

样用途的家庭所特有的用具,有许多东西是叫不出名字的,其

①勒布伦(1 619 1 690),法国画家,装饰艺术家和美术理论家。《亚历山

大战史》系路易十四为装饰凡尔赛宫向勒布伦所订的油画,共六幅。

人间喜剧第一卷

性质是豪华和贫困的混合。在其他许多珍奇的物品中,希波

利特还看见一只装饰精美的望远镜,悬挂在装饰壁炉的发绿

的小镜子上面。为着陪衬这件特殊的家具,在壁炉和板壁之

间放着一只蹩脚的碗柜,漆成桃花心木的颜色,这是所有的

木器中仿制得最不成功的家具。光滑的红色瓷砖,铺在椅子

前面的小块地毯,还有家具,全都揩拭和打扫得很干净,使

这些陈旧物品发出一种虚假的光泽,结果更显出这些东西的

破损、陈旧,说明已经用过很长时间。虽然窗户半开着,街

上的风吹拂着花布窗帘,房间里仍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这是杂物间、吃饭间和楼梯三处地方所发出来的气味的混合。

窗帘张挂得很仔细,想掩盖掉过去的房客为表示自己在这里

住过,在窗口上镶嵌的各种类乎壁画的东西。阿黛拉伊德迅

速地把另外一间屋的房门拉开,颇有些欣喜地把画家领到这

房间里来。希波利特以前在他母亲那里看见过这种穷困的景

象,童年的回忆使他在这里所获得的印象更加深刻,他比任

何人都更了解这种生活的每一细节。这位心地善良的年轻人

在这儿看到了他童年生活里的东西,因此他没有轻视这种掩

饰着的贫困,也不因他刚刚为母亲所挣得的富裕生活而骄傲。

“怎么样?先生!您的伤好了吧?没事了吧?”年老的母

亲从放在壁炉角的一张旧沙发上站起来说,指着一张椅子请

他坐下。

“没事了,太太。我来向您道谢,谢谢您对我的精心照料。

特别要谢谢这位小姐,是她听见我摔下来的。”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希波利特朝年轻姑娘望着。他说的

是一句笨拙得很可爱的话,心里被真正的爱情首次侵扰的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候,就会说出这种话来。阿黛拉伊德正在点燃那盏两面透风

灯,好把蜡烛拿走。蜡烛装在一只扁平的小铜烛台上,在烛

台表面,古里古怪地浇铸了一些突凸的长条花纹。她微微行

了一个礼,把烛台拿到外面接待间,回来把灯放在壁炉上,靠

近她母亲坐下来,坐的位置比画家稍微靠后一点,好随心所

欲地端详他,睑上却装出注意那盏刚点燃的灯的样子。颜色

灰暗的灯罩带着湿气,灯火受了湿气的影响,和没有剪齐的

黑色灯芯展开搏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希波利特瞧见壁炉

上方有一面大镜子,便赶紧从镜子里偷看阿黛拉伊德。年轻

姑娘所玩弄的小聪明,结果反而使他们两人都很窘。希波利

特一面和勒赛尼厄太太 这是他随意替她取的姓氏——谈

话,一面不露痕迹地偷偷察看这间客厅。那只取暖的火炉里

已经堆积了不少炉灰,让人没法看清壁炉薪架上的埃及人像,

炉膛里的木柴已经快要燃尽,炉底的火砖象守财奴埋藏宝物

似地埋藏在下面。一块经过精心修补的陈旧的奥比松出产的

名贵地毯铺在瓷砖上,褪色得厉害,破旧得象残废军人的衣

服,根本盖不满瓷砖,也挡不住从脚底下升上来的寒气。墙

上糊着发红的花纸,充作有黄色花纹的丝质布帛。在正对窗

户的那面墙中间,画家看见糊壁纸当中有一道缝和一些裂纹,

那显然是床橱…的门,勒赛尼厄太太大概就睡在那里。一张

长沙发摆在门前作掩护,可是遮盖不住这秘密。壁炉对面有

一只桃花心木的五斗橱,式样和装璜都说明是名贵的、值钱

①在法国老式房屋中,有一种特殊的壁橱,橱里是一张床,称为“床橱”。

白天,把“橱”门关上;夜司,打开“橱”门睡觉。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货色。五斗橱上方悬挂着一个高级军官的画像,在微弱的

灯光下,画家看不清画中人的官阶,然而就他所看见的来说,

这是一幅画得非常糟的画像,他简直以为是在中国画的。窗

户上挂着的红丝窗帘,与这一室两用的客厅里家具上蒙着的

黄色和红色刺绣品一样褪尽了颜色。五斗橱的大理石台面上

有一只名贵的孔雀石制成的茶盘,上置一打咖啡杯,杯上的

图画色彩鲜艳,显然是塞夫勒出产的名贵瓷器。壁炉上面立

着一只拿破仑朝代的古老座钟,钟面上是一个武士驾驭着一

辆四匹马拖的战车,战车车轮的每一根辐条上,都有一个标

明钟点的数字。烛台上的蜡烛已经被烟熏黄,壁炉架子的两

角各放着一只瓷花瓶,瓶里插着沾满灰尘和已经发霉的纸花。

在房间的正中,希波利特看见已经支上了一张牌桌,桌上放

着崭新的纸牌。对于一个擅长观察的人来说,这种把贫困掩

饰起来的景象,犹如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妇人一般,总会有一

种令人不快之处。一个有头脑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会暗中设想:

这两个女人要么道德非常高尚,要么是靠骗人和赌博为生的

人。可是看见了阿黛拉伊德,一个象施奈尔那么纯洁的青年

男子是只会从绝对清白那方面设想的,而且对于这张和其他

物件并不协调的桌子,也会用种种高贵的理由来加以解释。

“孩子,”老妇人对年轻姑娘说,“我觉得冷,给我们升点

火吧,把我的披肩拿来!”

阿黛拉伊德向连着客厅的房间走去,显然那房间就是她

的卧室,回来的时候,她把一条开司米披肩递给她的母亲。这

条披肩上面有印度图案,如果是新的,价钱一定很贵,可惜

已经很旧,一点没光彩,又到处补缀过,和室内的家具倒很

人间喜剧第一卷

协调。勒赛尼厄太太很熟练地把披肩裹在身上,举动相当迅

速,表明她的确感觉寒冷。年轻姑娘轻盈地跑到杂物间去,带

回一小把木柴,利落地把木柴抛到火中,使火重新旺起来。

要把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谈话完全表达出来是相当困难的

事。希波利特自己在童年时代经历过贫困的生活,因此特别

敏感,看见周围都是掩藏不住的贫困的迹象,他根本就不敢

向他的邻居提到一句关于家庭状况的话。关于这方面的话,即

使提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也可能很不合适,只有交情很深

时才能这样做。可是画家对于这种尽力掩饰的贫困非常关心,

他的善良的心灵为之感觉痛苦;同时他也知道,一切怜悯,即

使是最友善的怜悯,都会伤害他人的自尊心,因此他心里想

的事嘴里不敢说出来,感到很不自在。两个女人一开头就谈

到绘画,因为女人们都猜得出,初次访问总是使人暗中发窘

的;也许她们自己也感到局促,然而她们的智慧向她们提供

了各种办法来结束那难堪的场面。阿黛拉伊德和她母亲向年

轻人提出关于绘画的整个过程和他学画的经过等等问题,使

他谈话大胆起来。她们的言谈里充满友好和亲切的意味,所

以无论谈到什么小事,都能很自然地引导希波利特讲出表现

他的道德和品性的意见。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可是

忧愁已经过早地使她面容憔悴;她现在只剩下清癯的面容和

轮廓,一言以蔽之,是如骷髅一般的面庞,但是这张睑庞显

示出高度的机敏,眼波顾盼的表情带有先朝宫廷妇女所特有

的无法形容的风韵。这种精明机智,可以认为是德性很坏的

标志,是工于心计和狡猾到极点的女人的标志,可是同时,也

可以认为是品德高尚的人的聪敏灵巧的表现。一个平庸的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确不容易在妇人睑上分辨出是直率还是狡猾,是阴险还是

善良,只有具备入木三分的观察力的人,才能估量出睑上各

种不易捉摸的变化的意义,例如某一线条弯曲程度如何,酒

涡深浅如何,睑颊鼓出或者隆起程度如何,等等。这种判断

完全属于直觉范围,只有直觉能够使人发现每个人企图隐藏

起来的东西。这位老太太的面容也象她所居住的房间一样:要

想知道房间的贫困是掩盖着道德还是不道德,或辨别出阿黛

拉伊德的母亲过去到底是个工于心计、惟利是图和出卖肉体

的交际花,还是个品德高尚的多情女子,似乎都很困难。象

施奈尔这种年龄的青年,自然首先是从好的方面着想。所以,

他凝视着阿黛拉伊德高贵而带点敲I曼的前额,欣赏她充满着

感情和智慧的眼睛时,他觉得好象从她身上嗖到了道德的朴

素而醉人的芬芳。在谈话中,他抓住谈到一般肖像画的机会,

取得了仔细看看那幅用彩笔画得非常糟糕的人像的权利。那

幅画的颜色已经泛白,大部分的粉彩已经剥落。

“女士们,你们保留着这幅画是不是因为画得很象啊?从

艺术眼光看来,这幅画是画得很糟的,”他一面说,一面定睛

望着阿黛拉伊德。

“那是在加尔各答画的,当时画得很仓促,”母亲用激动

的声音回答。

她凝神望着那幅拙劣的画像。专注的神情表明她正沉醉

在幸福的回忆中,当这些回忆被唤醒,犹如美好的晨露落在

心头,人们往往会为那些记忆犹新的感受而陶醉。然而从她

的面部表情上也可以看出永久的创伤的痕迹。至少,这是画

家所获得的印象,他现在已经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太太,”他说,“再过些日子,这幅彩粉画的颜色就会全

部褪落。到那时候,这幅肖像画便只能留存在您的记忆中。在

您能够看出您亲爱的人的容貌的地方,别人就什么也看不出

来了。您肯准许我把这幅人像复制在画布上吗?在画布上比

在这张纸上能够保存得长久些。看在邻居的情分上,请准许

我帮您这个忙吧!有时候一个画家喜欢从大幅作品中走出来,

画一些规模比较小的画,因此,把这个人像再画一次,对我

也可以说是一种消遣。”

老妇人听见这些话,竞激动得战栗起来,阿黛拉伊德向

他投射了一道象从心里发射出来的深沉的眼光。希波利特想

借些缘由把自己和两个女邻居联系起来,取得打进她们的生

活圈子的权利。他的建议一直触动到她们内心最亲切的感情,

而且这是他所能够提出的唯一的建议:它既满足了他的艺术

家的自尊心,又毫不伤害这两个女子。勒赛尼厄太太接受了,

既不太快,也不勉强,而是象那些有伟大心灵的人一样,很

清楚这种好意对他们的友情所产生的影响,而且认为这是一

种体面的恭维和尊敬的表示。

“我觉得,”画家说,“画中人穿的是海军军官的制服,是

吗?”

“对了,”她说,“这是海军舰长的制服。我的丈夫德·鲁

维尔先生在亚洲海岸跟英国战舰作战的时候受了伤,后来在

巴达维亚去世。他指挥的三桅战舰只有五十六门大炮,而英

舰复仇号却有九十六门。双方实力悬殊,可是他依然勇敢地

抵抗,一直打到黑夜,他终于能够退出火线。我回到法国来

的时候,波拿巴还没有掌握政权,当时的政府拒绝给我抚恤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金。最近我又请求过一次,大臣很冷酷地对我说:如果德·

鲁维尔男爵曾经追随王上逃亡,他就不至于死了;还说:如

果他也逃亡过,他现在早做到海军少将了。总之,这位大臣

阁下不知引用了什么法律,结果是告诉我不能享有年金。我

是受朋友们的怂恿才去请求的,请求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我可

怜的阿黛拉伊德。利用夺去一个女人全部精力的悲痛事件去

向人伸手,我从来就感到厌恶,我不喜欢把无可补偿的流血

用金钱来加以估价……”

“妈,这个话题总是使您难过。”

听见阿黛拉伊德这样说,勒赛尼厄·德·鲁维尔男爵夫

人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先生,”年轻姑娘对希波利特说,“我过去以为画家的工

作是不大有声音的呢!”

听了这句话,施奈尔想起他早上故意弄出来的响声,不

由得睑红起来。幸而门口有一部车子停下来的声音,阿黛拉

伊德突然站了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才使得他不必撒谎。阿

黛拉伊德走进自己的卧室,很快地拿着两只镀金烛台走出来,

烛台上插着已经点过的蜡烛。阿黛拉伊德迅速地把蜡烛点着,

随即不等门铃响,便走过去把头一个房间的房门打开,把灯

放在那里。一阵在头部什么地方吻了一下的声音一直传到希

波利特的心里。谁能够这么亲呢地对待阿黛拉伊德呢?希波

利特很焦急地要看看到底是谁。然而他的愿望并没有马上得

到满足,来客和年轻姑娘低声地谈着话,他觉得他们谈了好

长一段时间。最后,德·鲁维尔小姐终于出现了,后面跟着

两个男子。这两个男子的衣服、面貌和外表简直就是一部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史。头一个男子年纪大约有六十岁,穿着一件大概是当时在

位的路易十八首创的礼服,那位裁制这些衣服的裁缝应该永

垂不朽,因为他解决了裁制上最困难的问题。这位艺术家一

定非常熟悉过渡的艺术,这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当时的政局

动荡不定。能够认识自己的时代岂不是罕有的才能吗?因此

裁制这些具有时代特征的衣服的艺术家,自然应该永垂不朽。

这件礼服既不象民服,也不象军服,同时可以被认为是军服,

也可以被认为是民服,在今日年轻人的眼中,简直就是笑料。

礼服后面两道燕尾的滚边上绣着百合花…。金色的钮扣上也

有百合花图形。肩膀上空着两个肩章的位置,等待着毫无用

处的肩章。这两个位置是军人的标志,空在那里使人想起一

封没有批语的申请书。穿蓝色呢绒王服的老头,扣眼上装饰

着几条缓带。他那镶着绞金线的三角形帽子大概经常拿在手

里,因为他的扑粉假发的雪白的两翼丝毫没有被帽子压过的

痕迹。他看上去还没超过五十岁,显得非常健壮。睑上一方

面流露出流亡贵族的忠诚直率的性格,另方面也具有放荡和

潇洒的火枪手风度。火枪手们无忧无虑寻欢作乐的劲头,在

风流史上是闻名的。他的手势、他的举止、他的态度都表明

他既不想改变他的忠于王室的立场,也不想改变他的宗教信

仰和其他一切爱好。

跟随着这位神气活现的“路易十四的精兵”(这是拿破仑

党人给这些先朝遗老所起的绰号)的,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

人物。他本来是画中的配角,为着要很好地描写他,必须把

①百合花徽是波旁王室的王徽。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当作主角来处理。试想一个干瘪瘦削的人,穿着和第一个

人相同,可是他只是头一个人的倒影,或者可以说只是他的

投影。第一个人的衣服很新,另一个人的衣服却又旧又暗淡。

与第一个人相比,他头发上扑的粉好象没有那么洁白,绣百

合花的金线也没有那么闪烁发光,肩膀上的空白肩章地位似

乎更空虚,更皱巴,人也没有那么聪明,而且似乎更衰老。总

之,他就象黎瓦洛尔所说的:“尚瑟内兹吗?这是我的月光。”…

他是第一个人的翻版,而且是大为逊色和拙劣的翻版,因为

他们两人之间的差异,正如石印版画第一张和最末一张之间

的差别一样。这个不说话的老头子在画家心目中是一个谜,而

且始终是一个谜。这个骑士(他是个骑士)一句话也不说,也

没有人对他说话。他到底是个朋友,是个穷亲戚,还是个形

影不离地跟着那位老风流的随从,就象一名贴身侍女跟着一

位老太太一样呢?他的地位是不是介乎一条狗、一只鹦鹉和

一个朋友之间呢?他曾经救过他恩人的财产或者生命吗?他

是另一个托比上尉的特利姆…吗?他在德·鲁维尔男爵夫人

家里就象在其他各处一样,总是惹起他人的好奇心而永远不

让这些好奇心得到满足。在波旁王朝复辟时期,谁还记得大

①黎瓦洛尔(1753 1 8叫),巴黎的名记者,保王党;尚瑟内兹(1760

1794),黎瓦洛尔的朋友和编《使徒行传》时的合作者。“月光”喻追随

者,因月球本身不发光,月光只是太阳的反射。

②托比和特利姆都是斯特恩(1713 1768)的小说《项狄传》中的人物:他

们是服役期司的伙伴,退伍后仍形影不离。

人间喜剧第一卷

革命以前,这位骑士对他朋友的太太的特殊感情呢?何况这

位太太去世已经二十年了。

两个老古董中看起来比较新的那一个很潇洒地向德·鲁

维尔男爵夫人走过去,吻她的手,坐在她的近旁。另一个行

了一个礼,坐在他的原型旁边,两人相距大约有两张椅子远。

阿黛拉伊德走过来,把臂肘靠在第一个老头所坐的椅子的靠

背上,不自觉地模仿了盖兰名画里狄东的妹妹的姿势…。虽然

老头子对她采取的是父亲般的亲呢态度,然而此刻阿黛拉伊

德对他举动的随便似乎很不满意。

“怎么?你恼我了吗?”他说。

然后他斜着眼睛向施奈尔望了一眼,眼光里充满狡猾和

微妙的表情。这是有教养的人的外交眼光,流露出小心、不

安和彬彬有礼的好奇,似乎在质问:这个陌生人也是我们的

人吗?

“您瞧,这是我们的邻居,”老太太指着希波利特对他说,

“他是一个闻名的画家,您即使对于艺术毫不关心,恐怕也知

道他的名字吧!”

老贵族懂得老太太故意不把画家的名字说出来的用意,

和年轻人打了一个招呼。

“真的,”他说,“在上届沙龙里我听见过不知多!』>人称赞

①盖兰(1774 1 833),法国画家。此处指其代表作《狄东和埃涅阿斯》

(1 813)。狄东是推罗王的女儿,迦太基的创建人。埃涅阿斯是特洛亚王

子,特洛亚失陷后流亡到迦太基,受到女王狄东的热情接待,他向狄东

描绘了特洛亚的末日。盖兰的画表现埃涅阿斯讲述时的情景。狄东的妹

妹的姿势是:手肘搁在卧椅的靠背上,左手平放,右手托着下巴。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的杰作。先生,天才享有美妙的特权,”他望着画家的红色

缓带说,“这勋章,我们要花多少年服役和流血的代价才能换

得,你们年纪轻轻就得到了;不过一切荣誉都是兄弟,没有

什么不同。”他一面说,一面摸着自己的圣路易十字勋章。

希波利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又沉默下来,一

心一意地欣赏年轻姑娘那使他着迷的美丽的头部,而且愈看

愈着迷。不久,他便完全沉溺在默想中,忘记了一切,也不

再想到周围极度贫困的景象。对于他,阿黛拉伊德的容貌好

象大放光明地特别显现出来。他一面沉思,一面还能听得见

人家问他的问题,而且用简短的话语来回答。这是我们头脑

的一种特殊能力,有时我们是能够一心两用的。一方面沉溺

在欢乐或者悲哀的默想中,倾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而另一

方面在和人家谈话或者听人家朗诵,这种事谁没碰到过呢?这

种了不起的双重作用,有时还能帮助我们耐心地对待那些令

人讨厌的人!施奈尔的心里现在正充满着无限美好的希望,使

他产生无数幸福的遐想,他陶醉在这些思想中,不想再留心

周围的任何事情。他是一个充满信心的孩子,他觉得分析自

己的欢乐是可耻的事。过了不久,他突然发现老太太母女两

人和那个老贵族打起纸牌来了。老贵族的跟班,忠于他作影

子的身分,站在他朋友的背后,全神贯注地观牌。打牌的老

贵族一言不发地用睑色征求他的同意,他也用睑色回答他,表

示同意他的打法。

“杜·阿尔嘉,每次打纸牌,我总是输的,”老贵族说。

“您不懂得怎样垫牌,”德·鲁维尔男爵夫人回答。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三个月来我简直一次也没赢过,”他又说。

“伯爵先生,您有‘爱司’吗?”老妇人问道。

“有的。还要记一分,”他说。

“您愿意让我教您吗?”阿黛拉伊德说。

“不,不,你呆在我对面。天晓得!假如你不在我对面,

那损失就更大了。”

牌终于打完了。老贵族把钱袋拿出来,取了两个金路易…

扔在桌子上,带点气恼的样子。

“四十法郎,真象金子一样,”他说。“天呀!十一点钟了。”

“十一点钟了。”演哑巴角色的人跟着重复了一句,眼睛

望着画家。

这句话传到年轻人的耳朵里似乎比其他谈话更加清晰,

他想:是告辞的时候了。于是他从默想中回到现实世界来,找

机会说了几句客套话,向男爵夫人、她的女儿,和两个陌生

人致了敬礼,辞别出来,沉溺在初恋的幸福中,根本不设法

去分析一下当天晚上发生的各种小事情。

第二天,青年画家感到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欲望,想再看

看阿黛拉伊德。如果他感情用事,可能早上六点钟一到画室

以后就下去找他的两个女邻居了。可是他还有相当的理智,一

直等到下午。到他觉得可以到德·鲁维尔夫人家里去的时候,

便立刻下楼,扯了扯门铃,心猛烈地跳动着。勒赛尼厄小姐

出来开门,他象一个少女般涨红了睑,很羞怯地向她要德·

鲁维尔男爵的画像。

①金路易,法国古币,上铸路易十四像,故云。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请进来呀,”阿黛拉伊德对他说,她显然听见了他从画

室走下来的声音。

画家跟着她走进去,满面羞涩,举止失措,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幸福使他变得无比地笨拙。整整一个上午他想着接

近她,他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对自己说:“我要下去了!”可

是始终没有下去;现在他看见了阿黛拉伊德,倾听着她的袍

子的塞率声,这对于他简直就是过度的享受,以致这种感觉

如果持续太久,就会损伤他的元气。人心有一种特别的性能,

有时它会对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给予最高的评价。如果一个

旅行家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来找寻一些草木,等他达到目的的

时候,尽管他所采摘的只是一株草或一片不知名的树叶,他

不也会感到无上的快乐么!在恋爱中一切细微的东西也是如

此。老妇人不在客厅里。年轻姑娘单独和画家两人走进客厅

以后,搬了一张椅子准备取那幅画;可是她发现自己必须用

脚踩在五斗橱上才能把画取下来,她转过身子,满睑通红地

对希波利特说:

“我够不着,您愿意自己把画取下来吗?”

从她睑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看来,她这请求的真正原

因是处女的娇羞;青年人也这样理解她的意思,就向她投射

了一个会意的眼色,这种眼色正是最温柔的爱情的语言。阿

黛拉伊德看见他猜出自己的心思,不由得用一个处女独有的

自尊的动作,把眼睛低垂下来。画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而

且有点害怕起来,只好取下那幅画,拿到窗户附近的阳光里,

很郑重其事地看了一阵,对勒赛尼厄小姐只说了一句:“我过

不了多久就拿回来还您,”就走回去了。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们两个都受到非常强烈的震动,这在他们心里产生的影响,

仿佛是把一块石头抛到湖心所产生的波动一样。多少最温柔

的思想一个接一个地产生,既难以形容,又迅速地增加,似

乎毫无目的地摇撼着心灵,宛如湖水的波纹从石块落下来的

地方作圆圈状散开,在水面久久荡漾着一般。希波利特拿着

画像,回到自己的画室。他的画架上早就张开了一块画布,调

色板上堆满了颜料;画笔早就洗涤干净,工作的地方和光线

都已挑选好。因此,他立刻开始工作,而且凭着艺术家那种

一时冲动的热忱,一直工作到晚饭时分。当天晚上他又来到

德·鲁维尔男爵夫人家中,在那里从九点钟一直逗留到十一

点。除了谈话的题目不同之外,这天晚上和前一天晚上的情

景几乎完全相同。两个老头子在相同的时间到来,开始相同

的牌局,赌博的人说了相同的几句话,阿黛拉伊德的朋友所

输的钱和前一天晚上所输的数目完全相同。只有希波利特胆

子大了一点,敢和年轻姑娘谈话了。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在这段时间中,画家和阿黛拉

伊德两人的感情缓I曼地、愉快地逐渐转变到心心相印的地步。

因此,阿黛拉伊德迎接她朋友的眼光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亲

呢,更加信任,更加快活,更加坦白;她的声音、她的态度

似乎更加动人,更加亲热。施奈尔想学玩纸牌。他既不懂,又

是初学,自然一再打错;结果象那个老头子一样,几乎每玩

必输。一对恋人相互间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爱情,可是他们心

里都明白:他们彼此是属于对方的。他们笑着,倾谈着,交

流着思想,谈着他们自己,仿佛两个天真的孩子,相识只不

过一天,却象三年的老朋友那样谈着。希波利特很喜欢提出

人间喜剧第一卷

种种要挟,来探测他羞怯的女友爱他的程度。这种假意的赌

气和撒娇,是任何在恋爱中的少男少女,即使是比较笨拙的,

都会经常使用的,就象母亲所宠爱的孩子经常向母亲要挟一

样;然而胆怯和热恋着的阿黛拉伊德却很认真,对他的要挟

作了不少让步。就这样,阿黛拉伊德很快就改变了她和老伯

爵之间的亲呢随便的态度。每逢老头子很随便地吻她的双手

或脖子的时候,画家总是满睑不快,而且声音粗暴,言语简

短,阿黛拉伊德很明白他的意思。在她这方面,勒赛尼厄小

姐没过多久,也开始要求她的恋人把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都

向她报告:如果哪天晚上他没有来,她就感觉痛苦和焦虑不

安;等他再来的时候,她就用很巧妙的方法责备他,使得画

家从此很少和朋友来往,很少到社交场所去。有时画家从德

·鲁维尔夫人家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他仍然去访

问朋友,到巴黎社交界著名的沙龙里去,阿黛拉伊德知道以

后,就很坦率地表现出女子妒忌的天性。她先是说这种生活

方式有害于健康;继而声称:“一个男子如果同时和几个女子

来往而且向她们大献殷勤,他就不能被人热爱。”她说的时候

带着恋人的声调、手势和眼色,使得她的谈话具有无限威力。

画家一方面受这个多情的年轻姑娘的要挟,一方面受爱情的

驱使,竞足不出户地生活在这狭小的寓所中。在这里,一切

都使他快乐。总之,他们的爱情是从未有过的纯洁和热烈的

爱情。有许多人借助牺牲来相互证明他们的爱情,他们两人

爱I青的增长却建筑在双方的信赖和体贴上。他们两人之间经

常交换着柔情蜜意,使得他们自己也分不出到底谁的情意重

些,谁的情意轻些。不知不觉地,相互的吸引使他们两颗心

人间喜剧第一卷

结合得更加紧密。这种真情实意进展得这么快,以致从画家

跌下来而认识阿黛拉伊德的时候起,只不过两个月光景,他

们的生命已经结合为一体。一清早,姑娘听见画家的脚步声

时就对自己说:“他已经来了!”希波利特在晚饭时分回到母

亲那里去时,总要来探望他的两个邻居;晚上,他又在习惯

的时间飞奔到她们家里去,非常准时。因此,即使一个在恋

爱中非常专制而且要求很高的女子,在青年画家的行为中,也

丝毫找不出可以吹毛求疵的地方。在阿黛拉伊德那种年龄,自

然向往着理想的恋人,现在眼看她的理想已经很完美地实现

了,她自然尝到了无边的、纯正的幸福的滋味。老贵族来得

比较少了,怀着醋意的希波利特代替了他在赌桌上的位置,经

常地输钱。只是在幸福当中,他想起了德·鲁维尔夫人家境

的贫困——这一点,他已经得到充分证明,——一种不愉快

的思想就会向他袭来。已经不止一次,他在回家的时候自己

想:“怎么?每天晚上赚二十个法郎吗?”于是他不敢再想下

去,害怕承认自己卑鄙的怀疑。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来画那幅

人像,等到画完,喷好上光油,装上框子以后,他认为那是

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德·鲁维尔男爵夫人一直没有提过

这幅画,是不在乎吗?还是自尊心的关系?画家也不想寻找

这种沉默的原因。他很快活地和阿黛拉伊德在私底下商量,要

等德·鲁维尔夫人不在家的时候把画像挂起来。于是有一天,

阿黛拉伊德的母亲依照平时的习惯到杜伊勒里王家花园去散

步的时候,阿黛拉伊德借口要在画室光线充足的地方看一看

那幅画,第一次单独一人走上希波利特的画室。她在画像的

前面,一言不发地呆住了,一切女性的感情都融化在对这幅

人间喜剧第一卷

画的欣赏中。这些感情,总括一句,不就是对于所爱的人的

崇拜吗?她的默默无言,引起了画家的不安。他俯下身来望

她的时候,她只把手伸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行热泪

从她的眼睛里滚滚而下。希波利特握住她的手,用嘴在上面

到处都吻遍了。半晌功夫,他们两人默默无言地相互注视着,

想表白自己的爱情,可是又不敢。画家始终把阿黛拉伊德的

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中,两人的手同样地发热,同样地颤动,

使他们明白了对方的心正在和自己的一样剧烈地跳动。年轻

姑娘激动得太厉害,她慢慢地离开希波利特,一片天真地望

着他说:

“您将使我的母亲非常幸福!”

“什么?仅仅您的母亲吗?”他问。

“哦!我吗,我太幸福了。”

画家低下头,一言不发,这句话的音调在他心里所引起

的感情是那样强烈,他害怕起来。于是他们两人都觉出这种

情势继续下去的危险性,便一齐走下楼来,把画像挂在原来

的地方。这天晚上,希波利特第一次在男爵夫人家里吃饭。男

爵夫人满面流泪,在无限感动中竞想抱吻他。晚上,那个老

贵族,德·鲁维尔男爵往日情同手足的伙伴,特地来告诉她

们,他已经晋级为海军中将。因为他从陆地穿过德国和俄罗

斯,也被算作他的海战战绩了。他看见那画像时,热烈地紧

握画家的手,嘴里喊道:

“凭良心说,虽然我们这副老骨头的样子并不值得保存下

来,可是我真情愿出五百金币的代价,来得到象我的老朋友

人间喜剧第一卷

鲁维尔这样一幅逼真的画像。”

听见他提出这样的建议,男爵夫人微笑地望着她的年轻

朋友,睑上闪现出感激的表情。希波利特以为老贵族肯出这

么高的代价来请他画像,目的一定是想付给他两幅画的代价,

包括他已经完成的那幅在内。这个念头伤害了他的艺术家的

自尊心,同时恐怕也带点吃醋的成分,他回了一句:

“先生,如果我肯替人画像,我就不会画这一幅了。”

海军中将咬着嘴唇不作声,开始玩起纸牌来。画家坐在

阿黛拉伊德旁边,阿黛拉伊德建议和他玩六个王的皮克…,他

接受了。他一面打着牌,一面很惊奇地发现德·鲁维尔夫人

正在非常热心地玩牌。他从未见过这位年老的男爵夫人流露

出这么热切希望赢钱的表情,也从未见过她在摸着老贵族的

金币时,露出那种满心欢喜的神态。整个晚上,不快的猜疑

扰乱了希波利特的幸福,使他产生了提防的思想。德·鲁维

尔夫人是靠赌钱为生的吗?难道她现在赌钱是为了还债,或

者为了什么迫切的需要吗?难道她没有付房租吗?这个老头

子看上去相当机灵,不会让人家毫无代价地把他的钱骗走的。

他这么有钱,是什么利害关系将他吸引到这个贫苦的家庭来

的呢?为什么他过去和阿黛拉伊德那么亲呢,突然又疏远起

来?也许他是有权利这样亲呢的吧?这一连串不由自主的考

虑刺激着他,使他用新的眼光很留神地观察老头子和男爵夫

人。他觉得老头子和男爵夫人时常用眼睛从斜刺里望着他和

①皮克,一种纸牌的名称,纸牌共三十二张,每人可以授两次牌,以算分

数来计输赢。

人间喜剧第一卷

阿黛拉伊德,睑上露出会意和心照不宣的神情,使他觉得异

常不快。“他们在骗我吗?”这是希波利特心里新产生的念头,

可怕的、有损他人声誉的念头,而且他偏偏相当相信这个念

头的正确性,结果使他痛苦非常。他想一直逗留到两个老头

子离开以后,以便找一个机会来证实或者消除他的怀疑。他

把钱袋拿出来,把输掉的钱交给阿黛拉伊德。由于刚才的思

想如尖刀一般刺痛他的心,他把钱袋放在桌子上以后,又浸

沉在自己的思索中。过了一会,他为自己的默默无言感到羞

惭,便站起身来,回答了德·鲁维尔夫人一句普通的问话,走

到她跟前去,以便一面说话,一面更仔细地端详端详这张苍

老的面容。最后,他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离去。下了几级

楼梯,他又回去取他遗忘在那里的钱袋。

“我把钱袋忘在这里了,”他对年轻姑娘说。

“没有呀!”她满面通红地回答。

“我记得是放在这儿的,”他指着那张牌桌说。

阿黛拉伊德和男爵夫人都说没有看见桌子上有钱袋,他

真为她们感到羞耻;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们,使她们笑了起

来。他面色苍白,摸着自己的背心说:

“我弄错了,一定在我身上。”

钱袋里面一边有十五个金路易,另一边有些零钱。这样

明目张胆地偷人家的东西,又这么无耻地否认,这使希波利

特对于他的两位邻居的道德如何已不再怀疑。他在楼梯上站

了一会,很吃力地走下来:他双腿哆嗦,头发晕,淌着汗,打

着战,简直迈不动步,他在和全部希望破灭所带来的残酷打

击斗争着。从这时起,他从记忆中找到一连串表面上似乎无

人间喜剧第一卷

关紧要,但现在都能够作为他可怕的怀疑的根据的事实,这

些事实一方面为他证明了最近发生的这件事的真实性,同时

使他睁开眼睛,看清了这两个女人的人格和生活。那么她们

是等到把画像送给她们以后才偷这个钱袋的喽?如果是这样,

她们的盗窃行为似乎就更加卑鄙。更不幸的是,画家突然间

想起,这两三个晚上,阿黛拉伊德装出年轻姑娘好奇的样子,

表面上似乎在研究他的钱袋上破旧的丝线网的特别织法,实

际上大概就在偷看里面有多少钱;当时她那表面上似乎毫无

恶意的玩笑,现在看来无疑是在窥探什么时候钱袋里的钱多,

好下手偷窃了。

“那个年老的海军中将大概有很正当的理由,不想娶阿黛

拉伊德了,于是男爵夫人就想叫我……”想到这里,他停了

下来,并没有想下去,因为另一个更合理的思想打倒了他的

头一个想法:“如果男爵夫人,”他想,“希望我娶她的女儿,

她们就不会偷我的钱了。”为了不抛弃他的幻想,不放弃他那

根深蒂固的爱情,他又极力从偶然中寻找解释。

“我的钱袋大概掉在地上了,”他想,“也许掉在我们靠背

椅上了。说不定还在我身上,我这人是多么心不在焉啊!”

他动作很快地在自己身上到处搜索一遍,可是并没有找

到那只可恨的钱袋。他的残酷无情的记忆力将事件发生的经

过一一重新展现出来。他清清楚楚看见他的钱袋张开着放在

牌桌上;他对这失窃已经不再有任何怀疑了,不过他原谅阿

黛拉伊德,他对自己说,对于贫苦的人,是不能这么轻易加

以判断的。在这件表面上非常堕落的行为下面,一定隐藏着

一些秘密。他希望那个骄傲而高贵的面庞不是一副假面具。只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这套破旧的房间在他眼中,已完全失去了美化一切的爱情

所产生的诗意:他看到这套房间又污秽,又破旧,而将它看

作缺乏高尚品质、无所事事和不道德的内心生活的代表。我

们的内心感情,不是可以从环绕着我们的事物中看出来吗?第

二天早上,他一夜没睡就起来了。他内心的痛苦,也可以说

是他精神上的重病,又加重了许多。丧失了朝思暮想的幸福,

放弃一切前程,比起丧失已经感受到的幸福 即使这幸福

很完善——那痛苦更加剧烈:希望难道不比回忆更美好吗?我

们的心灵突然投入深思熟虑中,这种深思熟虑好象漫无边际

的大海,我们可以在海中畅游一阵,可是最后我们的爱情必

然在这大海中沉溺和死亡。而且这是非常可怕的死亡。情感

难道不是我们生命中最光辉灿烂的部分么?这种部分的死亡,

使脆弱或坚强的人,都遭受到由于希望的幻灭和爱情的受骗

而引起的极度的惨痛。青年画家的情况正是如此。他大清早

就出了门,跑到杜伊勒里王家花园的树荫下面徘徊,专心一

意地思索,忘记了世上的一切。事有凑巧,他在那里遇见一

个很亲密的朋友,中学和美术学校的同学,他们两人曾经住

在一起,感情比亲兄弟还要好。

“喂!希波利特,你有什么心事?”弗朗索瓦·苏舍对他

说。苏舍是一位青年雕刻家,刚刚获得“大奖金”,最近就要

赴罗马深造。

“我十二万分的不幸,”希波利特很沉重地回答。

“只有恋爱能够使你忧愁。因为除此之外,金钱、荣誉、

地位,你都不缺乏。”

不知不觉间,画家就将自己的心事和恋爱经过说了出来。

人间喜剧第一卷

当他提到苏雷讷街,而且说是住在五层楼的一个姑娘时,苏

舍快活地叫起来:

“慢着!这个小姑娘就是我每天跑到圣母升天教堂去看的

那一个,我正在追求她咧。可是,亲爱的,我们大家都认识

她呀!你说她的母亲是一个男爵夫人!你相信有住在五层楼

的男爵夫人吗?呸!呀,你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人。我们每

天就在这条小路上看见她的母亲;这位老太太的面孔和态度

就足够说明一切了。怎么!从她拿着提包走路的神态,你还

猜不出她是哪一种女人吗?”

两个朋友散步了好久,有几个认识苏舍或施奈尔的青年

也跑过来和他们聚在一起。年轻的雕刻家并没有把画家的遭

遇当作了不起的一件事,他把事实经过告诉了其余的青年。

“喏,他也见过那个小姑娘的!”他指着一个青年说。

于是大家就用艺术家那种无心的、嘻嘻哈哈的态度肆意

批评、讪笑和讥讽,使希波利特痛苦非常。他看见自己内心

的秘密被人看得这么无足轻重,看见自己的爱情被人蹂躏和

践踏,看见一个质朴的陌生少女被人这么肆意批评,不管这

些批评正确与否,他的纯洁的心地使他感觉浑身不适。他装

出反驳的样子,很认真地质问每一个人所说的究竞有什么根

据,于是大家又重新哗笑起来。

“亲爱的朋友,你看见过男爵夫人的披肩没有?”苏舍说。

“这位小姑娘早上去圣母升天教堂的时候,你在后面跟过

她没有?”格罗…画室的一个年轻学生约瑟夫·勃里杜说。

①格罗(1771 1835),拿破仑的宫廷画师。

人间喜剧第一卷

“哦!她的母亲除了具备其它优点以外,还有一件灰色的

袍子,我是把这件袍子当作舆型的。”漫画家毕西沃说。

“听着,希波利特,”雕刻家接着说,“下午四点钟左右到

这里来,分析分析母女俩走路的姿势。如果经过分析以后,你

还有所怀疑,那么,我们就对你没有办法了:以后你尽可以

讨你那个看门女人的女儿做老婆。”

画家带着一肚子的反感,离开了他的朋友们。他觉得阿

黛拉伊德和她的母亲不会是他们所诽谤的那种人,他的内心

深处,颇后悔怀疑了这个既美貌又天真的少女的纯洁品德。他

到画室去,经过阿黛拉伊德寓所前面的时候,内心感受到那

种任何人都无法自己欺骗自己的痛苦。他那样热烈地爱着德

·鲁维尔小姐,即使她偷了他的钱袋,他依然爱着她。他的

爱情仿佛从前德·格里厄骑士…对他情妇的爱情,直到他的

情妇和其他堕落女人一起,坐着警局的车子被送进监狱的时

候,他依然崇拜她,而且相信她的纯洁。“为什么我的爱情不

能够感化她,把她改变成为一个最纯洁的女人?为什么任她

去做坏事,堕落,而不向她伸出友谊的手?”他很愿意担负起

这一使命。爱情是会利用一切的。担当起改造一个女子的使

命,对于青年男子是最富有魅力的一件事。这种行为有某种

浪漫的意味,非常适合那些被爱情激动着的心灵。难道这不

是一种最伟大、最崇高和最美丽的自我牺牲吗?一般人的爱

情在这种情况下可能终止和熄灭,而自己的爱情还能够这样

①德·格里厄骑士,法国普雷沃神甫(1697 1763)所著小说《曼依·莱

斯戈》的男主人公,他盲目地、疯狂地爱着曼依。

人间喜剧第一卷

继续发展:这岂不证明自己爱情的伟大?希波利特坐在自己

的画室里,面对着自己的作品沉思着,眼泪在眼眶里滚动,使

他眼前的画中人一片模糊。他手中始终拿着画笔,有时向画

布走前几步,似乎要把颜色修淡一点,可是画笔始终没有碰

到画布上。黑夜到了,他依然在那里呆着。黑暗把他从梦幻

中唤醒,他下楼去,在楼梯上遇见年老的海军中将,他很忧

郁地朝中将望了一眼,打个招呼,便转身逃走了。他本来想

到他的两个女邻居家里去,然而一见中将那副以保护人自居

的样子便冷了这条心,把他的决定打消了。他第一百次这样

自问:是什么利害关系将这个拥有巨额财产和八万利勿尔年

金收入的老头引进这五层楼上的寓所,每天晚上输掉四十来

个法郎呢?这个关系,他相信已经猜着了。第二天和以后的

几天,希波利特埋头工作,想借创作的兴奋和构思的艰苦来

压倒他的爱情。他只成功了一半。钻研使他得到安慰,然而

并不能冲淡他对于在阿黛拉伊德身边度过的那些愉快时刻的

回忆。一天傍晚,他离开画室的时候,瞧见阿黛拉伊德家里

的门半开着。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在窗口旁边。门和楼梯所

构成的角度,使画家下楼时不能不望见阿黛拉伊德,他冷冷

地向她打了一个招呼,向她投射了一道冷漠无情的眼光;然

而他从本身的痛苦来猜想她的痛苦,就觉得自己的冷淡和眼

光必然会使她的恋爱的心更受创伤,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他们两颗纯洁的心度过了这么些欢乐而甜蜜的日子,难道就

用八天时间的轻蔑,和最深刻、最彻底的鄙视来结束吗?……

这是可怕的结局!也许钱袋已经找到了,也许每天晚上阿黛

拉伊德在等着他?这个简单而合乎情理的念头使希波利特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加后悔;他反躬自酋,年轻姑娘对他的种种爱的表示,和过

去那些使他着迷的喁喁情话,是否都不值得至少去调查一下,

或者要求解释清楚呢?他为自己在整整一个星期内一直违抗

着内心的这种愿望而感到羞愧。思想斗争的结果,他认为自

己简直是一个罪人,于是他在当天晚上就跑到德·鲁维尔夫

人家里去。一看见面色苍白而消瘦的阿黛拉伊德,他的一切

怀疑、一切坏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天呀!您怎么了?”向男爵夫人行过礼之后,他向阿黛

拉伊德问道。

阿黛拉伊德什么都没有回答,只向他望了一望,眼光里

充满着忧愁、悲哀和懊丧,使他浑身不安。

“您大概很劳累,”老妇人说,“您的样子有点变了。是我

们害了您,您替我们画了这幅画像,耽误了您的时间,使您

不得不赶画您的重要作品吧?”

希波利特很J夫幸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好借口来掩饰他的不

礼貌的举动。

“对了,”他说,“我很忙,可是我也很痛苦……”

听见了这句话,阿黛拉伊德抬起头,望着她的恋人,她

的带着关切的眼光里已经丝毫没有责备他的表情了。

“您一定以为我们对于您的幸福或者不幸丝毫不关心

吧?”老妇人说。

“我错了,”他回答。“可是有些痛苦是不能够告诉任何人

的,即使彼此的交情比我们之间的交情更深也不便相告

......,,

“开诚布公与否和友情的深浅,不应该用时间的长短来衡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量。我见过有些老朋友遇到极大的不幸也不肯流一滴眼泪。”

男爵夫人摇着头说。

“不过您到底怎么了?”年轻人问阿黛拉伊德。

“哦,没有什么,”男爵夫人回答。“阿黛拉伊德熬了好几

夜赶着完成一件女红,我告诉她早一天晚一天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不听我的话……”

希波利特没有听下去。看见这两个如此高贵和宁静的面

庞,他为自己的多疑而睑红起来,他把钱袋遗失的原因归之

于他还不知道的某种偶然。对于他,这天晚上是非常愉快的,

或许她也有同样的感觉。有些秘密是年轻的心了解得非常透

彻的!阿黛拉伊德猜出了希波利特的思想。希波利特虽然不

愿意坦白自己的错误,可是他已经承认错误,他回到恋人身

边时比以前更爱她,对她更加亲热,希望用这种行动来换得

她的暗中谅解。阿黛拉伊德享受着最完美和最甜蜜的快乐,以

致她觉得即使付出前几天残酷地刺伤她的心的惨痛代价,也

还是值得的。可是,德·鲁维尔男爵夫人的一句话,又扰乱

了他们心灵的真正和谐与充满魔力的相互谅解。

“我们来玩纸牌好吗?”她说,“因为我的老朋友凯嘉鲁埃

还想翻本哩。”

这句话勾起青年画家的一切恐惧,他满面通红地望着阿

黛拉伊德的母亲;然而他从这张睑上只看见忠厚老实的表情,

丝毫找不出虚伪的痕迹: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思想损坏面

貌的魅力,睑上显出的聪敏冷俐并不包含任何不忠不信的成

分,即使狡猾的表情也显得善良,更没有任何悔恨的表示扰

乱睑上的宁静安详。于是他就在牌桌旁坐了下来。阿黛拉伊

人间喜剧第一卷

德借口说他不会打牌,要和他搭档,以便分担他的命运。在

赌牌中希波利特瞧见她们母女两人作着暗号,而且他又赢钱,

更使他心神不安;然而到牌局将近终了的时候,最后一副牌

竞使他们两人反而欠了男爵夫人的钱。画家把手从桌子上缩

回来,想从背心口袋里摸钱来付帐,突然间他看见桌子上放

着一只钱袋,阿黛拉伊德什么时候偷偷地把它放在那里,他

竞没有看见;可怜的阿黛拉伊德拿着他的旧钱袋,装出在里

面找钱来付给她母亲的样子。希波利特浑身的血液都猛然向

他心里涌上来,使他几乎丧失知觉。他的旧钱袋已经被这只

新钱袋掉换过了,新钱袋绣着金珠,里面装着他的十五个金

路易。钱袋的环子、流苏,都是第一流的物品,证明阿黛拉

伊德趣味的高雅。毫无疑问,她一定把自己的全部私蓄,都

花在这件可爱的制品上。说画家赠送的那幅画像只应得到这

种充满情意的报酬,确也不能比这说得更巧妙的了。陶醉在

幸福中的希波利特回过头来望着阿黛拉伊德和男爵夫人,他

看见她们正为着她们的巧计能够成功而快活得发抖。他觉得

自己渺小、卑鄙、愚蠢;他想重重地处罚自己,撕碎自己的

心。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使他站起来,用

臂膀搂住阿黛拉伊德,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力吻了她一

下;然后,怀着艺术家的真诚望着男爵夫人,高声说道:“我

请求您让我娶她做妻子。”

阿黛拉伊德半怒半喜地朝画家望了一眼,男爵夫人有点

吃惊,正想找句话来回答他,突然间门铃响了起来。年老的

海军中将,他的影子,和施奈尔的母亲一齐在门口出现。希

波利特虽然将自己烦恼的原因瞒住母亲,可是他的母亲仍然

人间喜剧第一卷

猜着了八九分;她跑到他的朋友处打听,他们告诉她关于阿

黛拉伊德的一切。她听见这些诽谤的话惊吓起来,从楼下门

房的女人处打听出海军中将的名字是德·凯嘉鲁埃伯爵,她

找到了伯爵,告诉他外间的一切传闻。伯爵愤怒得跳起来。

“我要跑去,”他喊道,“把这班流氓的耳朵割下来!”海军中

将在盛怒中把自己赌博时故意输钱的秘密也告诉了施奈尔夫

人:由于男爵夫人拒绝人家的任何布施,他只能用这种巧妙

的方法来援助她。

施奈尔夫人和德·鲁维尔夫人打过招呼以后,德·鲁维

尔夫人望望德·凯嘉鲁埃伯爵、那位已故德·凯嘉鲁埃伯爵

夫人的老朋友杜·阿尔嘉骑士、希波利特和阿黛拉伊德,满

怀欢喜地说:

“看起来我们今天晚上是一家人…大团圆呀!”

八三二年五月,巴黎。

郑永慧译

①德·鲁维尔夫人说“一家人”,就司接回答了画家:她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莫黛斯特·米尼翁

献给一位波兰女子0

你是被奴役的土地的儿女,你是爱情的天使,你是

异想天开的精灵,你是诚实的孩童,你是经验丰富的老

者,你是富有头脑的男子,你是心地善良的女性,你是

满怀希望的巨人,你是饱经忧患的母亲,你是充满幻想

的诗人。至今你仍不失为美的化身,我将这部作品献给

你。你的爱情、你的异想天开、你的诚实、你的经验、你

的忧患、你的希望和你的幻想,对这部作品来说,犹如

经纱支承着纬纱。然而这篇故事的情节,远远不如留在

你心中的诗意那样绚丽多彩;当诗意照亮你的面庞的时

候,在赞美你的那个人眼中,你的表情,恰如一种早已

失传的语言文字出现于学者的面前。

德巴尔扎女.

一八二九年十月初的一天

奈尔先生,挽着他儿子的手臂

公证人西蒙·巴比拉·拉图

由其夫人陪同,从勒阿弗尔

①指后来成为巴尔扎克妻子的韩斯卡夫人,她是波兰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上山到安古维尔去。他的事务所的首席文书,象侍从一样,走

在他夫人的身旁。这个文书个子矮小且又驼背,名叫冉·比

查。这四个人当中,至少有两个人是每天晚上都要走这条路

的。大路有一处地方,曲折盘旋而上。这种盘山道,意大利

人称之为comiches。走到盘旋转弯处,公证人环顾四周,看

看是否确实没有人能在他们前面、后面或平台高处听到他讲

话。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不高不低的嗓门对儿子说道:

“埃克絮佩,我这就给你面授机宜,你一定要灵活机智地

按计行事,而不要追问意图何在。如果你已经猜到了,那么,

我命令你将它抛入斯提克斯河…中。每一个公证人,或每一

个准备从事法律工作的人,对于他人的秘密,胸中都应该有

个斯提克斯河。好,你听我说。过一会你首先要向米尼翁夫

人和米尼翁小姐、杜梅先生和杜梅夫人请安,问候。还有哥

本海姆先生,如果他在‘别墅’的话。然后,等到大家都安

静下来的时候,杜梅先生会把你拉到一个角落里去。在杜梅

先生与你说话的整个过程中,你要一直用好奇的眼光●今天

我允许你这样做)注视着莫黛斯特小姐。我那位可尊敬的朋

友要叫你出去散步。过一小时左右,大概九点前后,你要慌

慌张张地跑回来。你要尽量装作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附在

杜梅先生耳边说话,声音要轻,可又要让莫黛斯特小姐听见。

你就说:‘那个小伙子来啦!”’

埃克絮佩第二天就要动身去巴黎开始攻读法律。正因为

①据希腊神话传说,斯提克斯河是冥河,围绕下界,水黑难渡。凡以“斯

提克斯河”起誓者,誓言不可违。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即将成行,拉图奈尔才下决心向他的朋友杜梅先生推荐他

的儿子为一个重要的阴谋充当帮凶。从上述的命令中,诸位

对这个阴谋可窥见一斑。

“是人家怀疑莫黛斯特小姐跟什么人私通么?”比查用战

战兢兢的声音问他的女东家。

“比查,嘘!”拉图奈尔夫人回答,她又挽起丈夫的手臂。

拉图奈尔夫人是初审法庭书记官的女儿。从出身来讲,正

好足以容许她自命出身于知书明理之家。此种自命不凡已经

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个酒糟鼻颇为惹眼的女人,总要极力摆

出法庭上那种庄重严肃的姿态。法庭的判决都是由她父亲一

笔一笔录下来的呀!她嗖鼻烟,腰板挺得笔直,象木桩一样,

摆出要人的架势,活象一具木乃伊。恐怕只有直流电疗法才

能使这具木乃伊获得瞬间的生命。她极力赋予自己刺耳的嗓

音以贵族女子的声调,极力掩饰自己所受教育的欠缺。然而,

在这两方面她都没有达到目的。只要看看她头上戴的饰以鲜

花的女帽,鬓角拳曲的头发和她自己挑选的裙袍,对她的社

会地位就不会有任何疑问了。没有拉图奈尔夫人这类女人,商

人们的这些货色可往哪儿卖呢?这位可敬的女子,基本上是

心肠慈悲、虔信宗教的。她的一切可笑之处,本来可以不为

人察觉。可是大自然造物,在造出这种滑稽可笑的人物时,有

时喜欢开个玩笑,偏偏给她配上军乐队鼓手长的身段,以便

使这位内地土佬儿头脑里想出来的各种花样,更加扎眼。她

从未出过勒阿弗尔一步,她对勒阿弗尔的可靠性确信不疑,她

所有的用品都在勒阿弗尔购买,她所有的衣着都在此地置办。

182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她自称是百分之百的诺曼底人…,她尊敬父亲,热爱丈夫。小

拉图奈尔娶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三十三岁的老姑娘,不宜于

婚配了。小拉图奈尔真是有胆量,居然让她生了一个儿子。法

院书记官给女儿的嫁妆只有六万法郎,小拉图奈尔跟随便什

么人结亲也能拿到这个数目。因此,人们将他如此罕见的胆

量归之于他强烈希望避免弥诺陶洛斯的入侵…。如果他家里

放上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不慎内院起火,凭他个人的本事,

是很难防得住弥诺陶洛斯侵入的。其实公证人只不过是看到

了阿涅丝小姐[f也夫人的闺名叫阿涅丝)的高贵品质,而且

他早已发现,一个女人的美貌对丈夫来说是多么转瞬即逝的

东西。说到那个无足轻重的年轻人埃克絮佩,受洗时他的外

祖父,法院书记官非要给他起这个带诺曼底味道的名字不可。

已经到了三十五岁零七个月的年纪还能生下这个孩子,拉图

奈尔夫人至今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如果需要的话,她甚至

现在还能给他喂奶。恐怕也只有这句夸大其辞的话,才能描

绘出她那如痴如狂的母爱了。

“我那儿子,长得多俊哪!……”每逢她和好友莫黛斯特

到教堂去作弥撒,她那仪表堂堂的埃克絮佩走在前面时,她

都要一面指着儿子叫莫黛斯特看,一面对她这样说。她也无

非这样说说而已,并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长得象您,”莫黛斯特·米尼翁答道,那神态就跟她

①勒阿弗尔位于法国西北的诺曼底半岛,故云。

②据希腊神话传说,弥诺陶洛斯是克里特王弥诺斯的妻子与一头公牛所生

的人身牛头怪物。此处提到“弥诺陶洛斯的入侵”,指的是妻子与人私通。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说“天气真坏!”一样。

她的儿子本是个非常次要的人物。可是近三年来,拉图

奈尔夫人是陪伴少女莫黛斯特出入公共场所的人,公证人和

他的朋友杜梅要为莫黛斯特设下圈套,这个人物的身影出现

一下就是必不可少的了。这一类圈套,在融昏姻生理学》中

称为“陷阱”。

说到拉图奈尔,请诸位想象一下,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

男子,虽然狡猾,但是不出正直这个圈圈。勒阿弗尔人对他

奇特的外貌已经习以为常,可是任何一个陌生人见了,都会

把他当作坏蛋。可尊敬的公证人,据说视力较弱,眼睛总是

通红,不得不戴上墨镜保护眼睛。稀稀拉拉的几根眉毛装点

着眉弓,每侧眉弓超出褐色玳瑁镜架约一条线的样子,在某

种程度上等于沿着镜架边又画出一圈来。这中间一块空白,两

边各有一个圈套圈的情形,如果你不曾在某个过路人的睑上

观察过这会产生什么效果,要说这种面孔会使你怎样吃惊,恐

怕你是想象不到的;特别是当你看到这张苍白、干瘪、下巴

尖尖的睑,酷似画家们根据猫的面具描摹下来的靡非斯特的

面孔的时候…。这巴比拉·拉图奈尔的面孔,与靡非斯特何其

相似!吓人的墨镜上面,是光秃秃的脑壳,一头假发。假发

乍看上去似乎不那么呆板,还能够摆动,可是一不小心就从

各处露出白发来。中分的那道缝,总也不在中间,那光脑壳

就更显得诡计多端。这位可尊敬的诺曼底人,全身着黑,象

个鞘翅目昆虫,下面两条细腿支着,就象两枚大头针。看见

①靡非斯特是有关浮士德博士的神话传说中的恶魔。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这副模样,又知道他是世界上最最正直的人,对于面相术

的荒谬,人们一定想寻个究竞了,虽然一时还找不到那根源

所在。

冉·比查是个可怜的被遗弃的私生子,拉布罗斯书记

官…及其女儿曾对他悉心照料。他勤劳苦干,成了首席文书,

在东家家里吃、住,东家还给他九百法郎的薪水。冉·比查

的外貌没有任何青春焕发的味道,他几乎是一个侏儒。他将

莫黛斯特视为自己崇拜的偶像,为她送掉性命也在所不惜。这

个可怜的人,双眼炯炯有神,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火光闪闪;

可是两眼相距太近,仿佛挤在一块;厚眼皮,一睑麻子,短

而拳曲的头发密密麻麻盖满了头;双手奇大,简直都碍事了。

他从七岁起就在别人怜悯的目光下过活。这些难道还不能向

你解释他的整个为人么?他总是寡言少语,沉思默想,循规

蹈矩,笃信宗教。他漫游的国度,是爱情国地图上被称为

“无望爱情”的地方,是干旱而美妙的“向往草原”的辽阔国

土…。莫黛斯特给这个其丑无比的文书起了个绰号,叫他“神

秘的侏儒”。听到这个绰号,比查便去读了瓦尔特·司各特的

小说。。后来他对莫黛斯特说:“果真到了您遇险的那一日,您

愿意接受你神秘的侏儒献上的一朵玫瑰么?”

莫黛斯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顿时,她的崇拜者的心,又

①指拉图奈尔夫人的父亲。

②在十七世纪法国文学作品中,有人设想出一张“爱情国”的地图,图上

的地名均为爱情发展中的各个阶段。

③莫黛斯特借用司各特的一篇小说《黑侏懦》,给比查起了这个绰号。

人间喜剧第一卷

被打入了污秽的茅屋。少女对待她们不喜欢的男子,总是投

以这种可怕的眼光的。比查自封为“默默无闻的文书”,却不

知用同音异义词构成的这个文字游戏…,正是公证人家门口

挂的盾形标志的起源。和他的女东家一样,他从来没出过勒

阿弗尔一步。

为不曾去过勒阿弗尔的人考虑,在这里对这个城市说上

几句,解释一下拉图奈尔一家到什么地方去,可能甚有必要。

我们说“拉图奈尔一家”,显然包括首席文书在内,他是隶属

于这个人家的。安古维尔之于勒阿弗尔,恰如蒙马特尔之于

巴黎。这是一座高高的丘陵,勒阿弗尔城市即伸展于它的脚

下。区别在于:首先,围绕着城市与丘陵的,在勒阿弗尔是

大海,在巴黎则是塞纳河;其次,命里注定勒阿弗尔的四周

为密密麻麻的要塞工事所包围;最后一点,在勒阿弗尔,河

流入海处、港口、港湾所呈现的景象,与巴黎五万幢房屋所

呈现的景象完全不同。在蒙马特尔脚下,石板瓦的汪洋显露

出其凝滞不动的蓝色波涛;在安古维尔,人们看到的则仿佛

是狂风席卷的摇动的屋顶。这种山丘起伏的地形,从鲁昂开

始,沿塞纳河伸展,直到大海。山与水之间,空隙时大时小,

与这里的城市、山岭、峡谷、草地一起,自然构成色彩斑谰

的奇珍异宝。自从一八一六年勒阿弗尔开始繁荣以来,这一

地形特点为安古维尔赢得了极高的身价。这个小镇成了生意

①“文书”(derc、一词,在法文中读音与“明亮”|c】aire)相同;“默默无

闻”(ob s∞r)一词,在法文中同时还有“昏暗”的意思。因此,用这两

个词后面的意义,就构成了另一个组合词:“半明半暗”。

186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人的洛特依、达弗赖城、蒙摩朗西。…在这小山上,这些生意

人修起层层别墅,以呼吸海洋的空气。他们豪华的花园中百

花盛开,又使空气中充满馨香。勒阿弗尔人口不断增加,港

湾不断扩大,高大的城墙又拉得笔直,动弹不得,使那些善

于冒险的投机商原有的住宅,家家户户紧密相连,挤挤压压,

空地稀少,常常没有院落。现在他们跑到安古维尔的别墅来

解除柜台忙碌和山下住宅空气不好造成的疲劳。确实,呆在

勒阿弗尔市中心是多么抑郁,在安古维尔又是多么快活!社

会发展的规律使格拉维尔城关如雨后蘑菇一般扩大起来,如

今这格拉维尔城关比勒阿弗尔城还要大,蜿蜒伸展在海岸边。

安古维尔就在格拉维尔城关的最高处,只有一条街。那些面

向塞纳河的房屋,与马路另一边的房屋相比当然地势优越,后

者被遮住了视线,使人无法看到塞纳河的景色。那另一排房

屋则高高耸起,犹如观众踮起脚尖,好从前排房屋的屋顶上

面远眺。不过,跟别处一样,也有低矮的建筑。坐落于山顶

的几幢房屋的地势特别优越,它们享有俯瞰权,迫使邻居只

能将自己的房屋保持在一定的高度上。后来,嶙峋的山岩开

凿成道路,使山上山下高层低层之间可以通行。于是有几座

房屋便可从空隙中遥望城市、河流或海洋。这安古维尔小山,

虽然不是绝壁形状,顶端却也相当陡峭。从蜿蜒山顶的那条

①洛特依位于布洛涅森林与塞纳河之司,一八六0年以前为一小村庄。布

瓦洛、莫里哀和拉封丹均在此居住过。达弗赖城是一小市镇,位于巴黎

西南。柯罗曾在此作壁画,巴尔扎克曾在此居住。蒙摩朗西是瓦尔·德

瓦兹省一地区,卢梭曾在这里居住。巴尔扎克将安古维尔比作生意人的

洛特依、达弗赖城和蒙摩朗西,是说安古维尔是商界名流居住的地方。

人间喜剧第一卷

街道的尽头,可眺望峡谷及海水奔腾咆哮的小湾。峡谷一侧

有几座村落,一座叫圣阿德雷斯,还有两、三个村庄,也叫

“圣”什么之类…。这一侧几乎荒无人烟,与面对塞纳河谷那

一侧美丽的别墅相比,形成强烈的对照。是怕狂风摧毁花草,

还是面对着这些要求巨大投资的山坡地,商人们都退避三舍

呢?……不论原因何在,乘汽船前来的游人,每当看到安古

维尔西部光秃裸露、沟壑纵横的海岸,好比一个衣衫褴褛的

穷光蛋站在一位衣冠楚楚、香气扑鼻的阔佬身旁,无不感到

惊讶万分。

一八二九年,靠近大海一侧,有一幢刚刚竣工的房屋,叫

做“木屋别墅”。时至今日,这幢房屋恐怕已位于安古维尔的

中部了,说不定还叫这个名字。最初这是看门人住的小屋,门

前有一方小小的菜园。主人的别墅,是有围栅、有花园、有

鸟房、有温室、有草地的住宅。主人灵机一动,要使这座小

屋与自己豪华的住宅构成浑然一体,于是命人按照“农舍式

小别墅”的式样将它重建。他用一道矮墙将这农舍式小别墅

与他自己饰满鲜花的草坪、花坛及别墅前的露台隔开,沿墙

种上树篱将矮墙遮住。不管主人怎样费尽力气,人们还是把

这所农舍式小别墅叫做“木屋别墅”。木屋别墅既不养奶牛,

也没有乳品加工厂,屋后只伸展着大片的果园和菜园。靠道

路一侧,全部围墙就是一道栅栏。树篱生长茂盛,栅栏的木

桩之间用什么东西相互连接,已经看不出来。马路另一面与

之相对的房屋,甘愿屈从,所筑栅栏和树篱模样相仿,使木

①地名中的“圣”,均与宗教有关,不少是以圣徒名字命名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屋别墅也能眺望勒阿弗尔城。这所小屋使别墅的现主人维勒

干先生伤心透顶,其原因如下:这幢别墅的创建者是米尼翁

先生。他的零星收入充分显示出:这里有数百万在闪闪发光!

他之所以将围栅不断向田野扩展,据他说,无非是免得看见

园丁在自己眼皮底下干活。木屋别墅一竣工,只能由一位朋

友来住。别墅的前主人米尼翁先生,很喜欢他的银钱总管杜

梅先生。本故事亦将证明,杜梅对他也不错。于是他邀杜梅

先生前来居住。杜梅是个严格按手续办事的人,他要东家签

一个十二年的租约,每年租金为三百法郎。米尼翁先生高高

兴兴地签了字,说道:“亲爱的杜梅,可别忘了,你已经许诺

在我家生活十二年了!”

米尼翁先生从前是勒阿弗尔最富有的批发商,维勒干是

他在当地的对手之一。由于发生了一些变故,米尼翁先生的

房产卖给了维勒干。至于发生了什么变故,将在下文中向诸

位交待。能够将远近闻名的米尼翁别墅据为己有,买主自然

欣喜若狂,可是他竞然忘记了要求解除上面所说的这项租约。

在当时情况下,为了保证成交,恐怕维勒干要求杜梅签什么

约,他都会签字的。可是,一旦买卖谈成,杜梅便象决心报

仇雪恨那样坚守租约了。于是,他留在了维勒干的口袋里,留

在了维勒干家的心脏里,观察着维勒干,妨碍着维勒干,这

对维勒干一家来说,简直如芒刺在背。每日清晨,勒维干站

在窗前,一看见这小巧玲珑的建筑奇珍,这座花掉六万法郎

盖起来的木屋别墅,在阳光下如红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就忍

不住怒火中烧。将木屋别墅比作红宝石,是再贴切不过了!建

筑师修建这所农舍式小别墅,用的是最漂亮的红砖,灰缝则

人间喜剧第一卷

抹成白色。门窗漆成鲜绿,木头刷上接近于黄色的浅棕色油

漆。屋檐前突数尺,二楼有回廊环绕,正面中间伸出玻璃笼

子一般的阳台。楼下由一间漂亮的客厅和一间餐厅组成,两

厅之间用楼梯过道分开。楼梯是木头的,上面的图案及点缀

朴素淡雅。厨房就在餐厅背后,客厅紧挨着一间书房。书房

现在作了杜梅先生和杜梅夫人的卧室。二楼上,建筑师安排

了两间很大的卧室,每间附有盥洗间。那阳台可作为二楼的

客厅。再往上,房顶酷似两张对搭起来的纸牌,房顶下面,是

两间佣人的卧房。每间都通过一扇天窗来采光,虽然也算阁

楼,却相当宽敞。维勒干小气得很,他在果园和菜园一侧修

起了一堵墙。租约给木屋别墅只留下几公厘…土地,自这次

报复行为以后,这一小块地方就酷似巴黎的一座花园了。木

屋别墅的附属建筑,都修成、漆成与木屋别墅风格一致的式

样和颜色,背靠邻家房屋的墙壁。这小巧玲珑的住宅,其内

部也与外部十分协调。客厅全部为硬木地板,宛如上了仿中

国漆器的油漆,煞是好看。黑底镶金框的画面上,是五彩缤

纷的鸟儿和绿得无处找、无处寻的枝叶,中国人的神奇图画

大放异彩。餐厅整个覆以北方木料,切割、雕刻得使你仿佛

置身于美妙的俄罗斯木屋中。楼梯过道与楼梯间构成小小的

前厅,漆成古老的木料模样,装点成哥特式。卧室里张挂着

花纱帐幔,以其昂贵的朴素淡雅而独具一格。银钱总管杜梅

夫妇居住的书房,木头地板,木头天花板,犹如远洋轮船上

的客舱。看到船主如此不惜工本修建这所房屋,就能明白为

①一公厘等于1%公亩,一公亩等于0.15市亩。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什么维勒干这样怒火中烧了。原来这位可怜的买主想让他的

女儿和女婿住到这农舍式小别墅来。杜梅知道他有这一计划,

可是他这个布列塔尼人就是执拗…,坚决不搬走。至于他为什

么这般固执,以后诸位自会明白。进入木屋别墅,要经过一

个小小铁栅栏门,门上的标枪头高出栅栏和树篱几寸。小花

园与考究的草坪一般宽,此刻园中开满了鲜花,有玫瑰、大

丽花等,都是温室花卉中最美丽最稀有的品种。这小小的华

贵的温室,神奇的温室,人称它是公主的温室,属于木屋别

墅。温室将维勒干的别墅隔断,或者说,温室将维勒干的别

墅与农舍式小别墅连成一片。这件事,是维勒干痛心疾首的

另一原因。杜梅现在没有什么银钱好管理,只好用精心照管

温室来聊以自慰。温室中的异国花草,是莫黛斯特的一大乐

趣。维勒干的弹子房,象长廊一样,从前通过一个小塔形状

的鸟房与这温室相通。但是,自从维勒干修了墙,叫杜梅看

不见果园以后,杜梅也将这道相通的门砌死了。“墙对墙!”他

说。

“你和杜梅两个人,唧唧咕咕些什么…!”批发商们拿维勒

干开心,对他这样说道。

在交易所,人们每天都想出一个新的文字游戏,跟这位

人人姬忌的投机商打招呼。

一八二七年,维勒干提出给杜梅六千法郎薪水和一万法

①布列塔尼人以固执著名。

②这是一个文字游戏:“唧唧咕咕”(mur_、11】rer)这个词与上句中的“墙对

墙”|埘ur pour_、11】r)为谐音。

人间喜剧第一卷

郎赔偿费,以撤销租约。银钱总管虽然在哥本海姆那里只存

有一千埃居,还是拒绝了。这哥本海姆原来是他东家的伙计。

请诸位想想,杜梅是个布列塔尼人,只是由于命途多舛,才

移居诺曼底。维勒干是诺曼底人…,这位拥有三百万法郎的巨

言,他对木屋别墅房客的仇恨,诸位可以想见一二。胆敢在

言人面前表明金钱无能,这是怎样的亵渎百万金钱罪!维勒

干的伤心绝望,在勒阿弗尔已成笑柄。他最近提出给杜梅一

所漂亮的住房,完全归其所有,杜梅又拒绝了。勒阿弗尔人

为这般的固执己见开始感到担心。对许多人来说,那原因,用

一句“杜梅是个布列塔尼人”便可概括。实际上,杜梅先生

考虑的是,米尼翁夫人,尤其是米尼翁小姐,不论搬到什么

别的地方,都住不舒服。这位夫人和这位小姐,是他的两尊

偶像。她们现在住着和她们相称的神殿,至少可以享用这幢

茅屋的奢华。在这幢茅屋里,被罢黜的国王还可以保持他们

周围事物的庄严气派,而这种装点往往是失势的人所没有的。

诸位事先了解了一下莫黛斯特的住所和日常陪伴她的人,大

概是不会后悔的。因为在她那个年岁,周围的人和事,即使

对其性格的形成不会打上某些不可磨灭的烙印,而对其前途

的影响,至少不亚于对其性格的熏陶。

从拉图奈尔一家人走进木屋别墅的模样,连一个陌生人

也可以猜测出来,他们是每晚必到的。

“哟,我的老板,你先到一步了!……”公证人在客厅里

见到勒阿弗尔一位年轻的银行家,这样说道。银行家名叫哥

①诺曼底人以狡猾著称。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本海姆,跟巴黎大银行董事长哥本海姆凯勒是亲戚。

年轻人面色苍白,黄头发,黑眼睛,呆滞的目光中有点

儿什么很吸引人,但是难以形容。此人无论是说话还是生活

都很有节制。他全身着黑,瘦得象个痨病电,但是骨架很结

实。他与前东家一家及其银钱总管一家仍然保持着联系,很

少是出于感情,主要是出于小算盘:因为在这里玩惠斯特…,

一个筹码只算两个苏,不一定要穿戴讲究;他只喝几杯糖水,

根本不需要回请。表面看上去,这是对米尼翁家忠心耿耿,人

家会以为哥本海姆很讲义气;同时又免得他到勒阿弗尔的社

交界走动,花很多冤枉钱,影响他自己的经济生活。这个初

通世务的拜金主义者,每晚十点半钟上床就寝,每天早晨五

点起床。最后一点,哥本海姆相信拉图奈尔和比查都是守口

如瓶的人,可以在他们面前分析最棘手的买卖,征求公证人

的意见而不需付报酬,弄清市场上各种传闻具有什么真正价

值。这个吞金学徒(比查语)属于化学上称为吸收剂的物质。

原来凯勒银号叫哥本海姆去米尼翁商行寄宿,学习高级海上

贸易。自从米尼翁商行破产倒闭以后,木屋别墅中没有一个

人请他做过任何一件事,连捎点东西都没叫他干过。因为谁

都知道他会怎样答复。这个小伙子注视莫黛斯特的样子,就

好象端详一幅只值两个苏的石版画。

“在人们称之为贸易的庞大机器上,他是一个活塞…,”可

怜的比查这么说他。比查有时含羞带噪地冒出几个词来,还

①一种纸牌戏,为桥牌的前身。

②指哥本海姆哪儿有利可图往哪儿钻。

人间喜剧第一卷

真有点机灵劲儿。

拉图奈尔一家四口毕恭毕敬地向一位身穿黑丝绒的老妇

人施礼。老妇人坐在安乐椅上,没有起身。她患白内障,两

眼已被角膜翳遮住。这就是米尼翁夫人。她的形象用一句话

便可以描绘出来:她是一位毕生无瑕,不畏命运打击的家庭

主妇。她的面庞令人敬畏,会立即引起你的注意。然而命运

还是选定了她的面庞作为放矢之的,正是这些箭锨造成了大

量尼俄柏…的部落。她的面庞与米尔威特…笔下的德国市长

夫人十分相象。金黄色的假发拳曲自然,戴得端端正正,与

她冰冷、洁白的面孔相得益彰。她精心梳妆,穿着丝绒高统

靴,绉领镶着花边,披肩披得规规矩矩。这一切都表明,莫

黛斯特对她母亲服侍得很尽心。

华丽的客厅安静下来了。莫黛斯特坐在母亲身旁,正在

给自己绣一条头巾。公证人在路上预先宣布的那个时刻已经

来到。顷刻间,莫黛斯特成了大家注视的目标。所有的来客,

甚至每天见面的人,都以寒喧问候的俗套来掩饰自己的好奇

心。即使是毫不相干的人,也会看出家里对这位少女策划了

①据希腊神话传说,底比斯王后尼俄柏生有七子七女。她为此十分骄傲,嘲

笑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的母亲勒托只生有一子一女,勒托大怒,命阿波

罗用箭将尼俄柏的子女一一射死。尼俄柏痛苦异常,终日哭泣,终于变

成一尊石像。

②米尔威特(158s 1641),荷兰肖像画家。这个名字在巴尔扎克原作的一

份校样上为“荷尔拜因”。荷尔拜因(1497 1543),德国著名画家,他

画的《巴塞尔市长雅科布及其夫人多罗泰雅·库涅吉塞尔》双人肖像,极

为有名。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什么阴谋。可是哥本海姆这个人,比那些毫不相干的人还不

如,他竞然毫无察觉,照样点起了牌桌的蜡烛。杜梅的态度,

使比查、拉图奈尔一家感到形势特别严重。尤其是杜梅夫人,

她知道,象朝疯狗开一枪那样朝莫黛斯特的情人开一枪,这

种事她丈夫是干得出来的。晚饭后,银钱总管带着两条溜光

水滑的比利牛斯狗出去散步。他怕狗泄露秘密,将两条狗都

留在米尼翁先生原来的一户佃农家里了。后来,就在拉图奈

尔一家进来之前一小会儿,他从枕边取出手枪,背着莫黛斯

特放在壁炉上。姑娘对这一系列至少是十分古怪的准备工作,

竞一点没有察觉。

杜梅这个布列塔尼人,曾任近卫军中尉。他虽然五短三

粗,一睑麻子,说话声音不高,好象说给自己听一样,睑上

却显露着果断和冷静的表情,以致在军队里二十年,没有一

个人跟他开过玩笑。他眼睛很小,平静、碧蓝,酷似两块钢。

他的举止、表情、言谈、衣着,无不与他简短的名字杜梅协

调。他膂力过人,十分出名,使他可以不怕任何挑衅。他可

以一拳打死一个人,在包岑…他就立过这么一功。那天他落

在自己连队后面,手无寸铁,面对一个撒克逊人,他一拳便

送了此人的性命。此刻,这个人坚定而又温和的面容达到了

崇高的悲剧美的境界:他嘴唇惨白,面色也惨白,说明他正

在用布列塔尼人的坚强毅力控制着面部的痉挛;额头上微微

有点汗,显得湿乎乎的。每个人看见了,都认为那定是冷汗。

公证人知道,这一切可能产生一出上重罪法庭的悲剧。确实,

①包岑,德国一城市,一八一三年拿破仑曾在此与俄、普军队作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对银钱总管来说,他这是为莫黛斯特·米尼翁的事下一盘棋。

其中牵涉到比社会约束更重要的名誉、信念和感情问题,缘

由是他与人订了盟约。如果发生不幸,恐怕只有上帝才能执

法了。悲剧大部分取决于我们对事物的看法。我们看来是悲

剧的事件,无非是按照我们的性格,在我们的心灵中将这些

事件转化为悲剧或喜剧而已。

拉图奈尔夫人和杜梅夫人负责观察莫黛斯特,她俩举动

很不自然,说话声音也发颤。那个被算计的人却丝毫没有察

觉,看上去她是那样专心致志做手中的活计。莫黛斯特每绣

一针都将丝线拉紧,绣得平平整整,天衣无缝,恐怕连刺绣

女工也望尘莫及。已经着手的一朵花,这是最后一个花瓣了。

她把花瓣绣满,心里十分愉快,她的面庞也流露出全部快乐

的神情。矮子比查坐在女东家和哥本海姆之间,强忍住眼泪,

心里在琢磨用什么办法能到莫黛斯特身边去,好悄悄往她耳

边送上两句出主意的话。拉图奈尔夫人使出她那虔诚教徒的

电心眼,选择了米尼翁夫人前面的座位,已经将莫黛斯特和

其他人隔开。米尼翁夫人双目失明,默默无语,显得比平时

还要苍白。这就足以说明,莫黛斯特将要接受的考验,她是

知道的。说不定在最后一分钟,她还在责怪设这种圈套,可

是又觉得这确有必要。因此她一言不发。她内心在哭泣。埃

克絮佩是这个圈套的扳机,他对剧本完全无知,给他一个角

色演演,完全出于偶然。哥本海姆出于他的性格,仍然是无

忧无虑的样子,和莫黛斯特表现出的无忧无虑不相上下。对

于一个深知其中奥妙的旁观者,这种有的人完全无知,有的

人极为专注、心怦怦直跳所构成的强烈对比,真是精彩极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如今小说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善于安排这种效果,他们当

然有权这么做。自然一向敢于胜过小说家。这里所说的自然,

诸位将会看到,是指社会这个自然界。这是大自然中的一种

自然,它喜欢将故事创造得比小说更富有情趣,正如湍急奔

腾的流水勾画出的奇特图景,画家们怎么样也无法表现出来,

其部署和雕刻石块的功夫,足以使雕塑家和建筑师拍手称奇

一般。这时是晚上八点钟。在这个季节,落日只剩下最后的

余晖了。这天晚上,天空万里无云,温暖的空气抚摩着大地,

花朵吐露着芬芳,归去的游人脚下黄沙塞率作响,听得真真

切切。大海象一面偌大的明镜闪闪发光。海风轻微,尽管窗

扇半开,牌桌上燃着的蜡烛火焰仍很平稳。这些人审视着这

位少女,象画家面对着皮蒂大厦内的名画之一《玛德莱娜·

多尼》…那样专注。这间客厅,这个夜晚,这套住宅,对于这

位少女的肖像画,是多么合适的背景!莫黛斯特这朵与卡图

卢斯…的鲜花一样不见天日的鲜花,值得这么百般防范么?

……诸位已经熟悉了鸟笼子,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只小鸟。

莫黛斯特当时二十岁,窈窕轻盈,就象英国素描画家为

《美女图》所创作的美女。与她母亲往日一样,她娇艳欲滴。

这种风韵在法国不大能为人所理解,我们称之为“多愁善

感”。然而在德国女子身上,那正是胸中的优美诗情已充溢到

①皮蒂大厦最初为佛罗伦萨望族皮蒂家族十五世纪所建,现为皮蒂美术

馆,藏有十五到十八世纪的绘画。《玛德莱娜多尼》为拉斐尔一八0五

年所作名画。

②卡图卢斯(约公元前84 54),拉丁诗人,以情诗著称,其中有“花园篱

下角落中,有一朵花儿诞生”之句,巴尔扎克取的大概就是这个形象。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外貌上的表现,侵女子表现为撒痴撒娇,有头脑的少女则表

现为种种绝妙非凡的姿态。大概是为了纪念夏娃吧,有一种

女人,号称金发仙子。莫黛斯特淡谈的金发美丽超群,亦属

金发仙子之列。她的肌肤光滑如缎,酷似绢纸贴在皮肉上,冬

季严寒时瑟瑟发抖,眼神的阳光又使它放出异彩,使你恨不

得用手去触摸一下。她的头发如秃鹳羽毛…一样轻盈,卷成

英国式环形。头发下面隆起的前额,是那样端正完美,简直

象是圆规划出来的;那额头虽然由于思考问题而闪闪发光,却

仍然恬静、安详,简直到了沉着的地步。何时、何地你能见

到更优美和谐、如此明净开朗的前额呢?它如同一颗珍珠,仿

佛具有光泽。她的眼睛,蓝中透灰,如同孩童的眼睛那样清

澈,透出全部的聪颖和天真无邪。她的眉毛好似中国睑谱用

彩笔一一勾出的那样,栽在那里,微微显出眉弓来,与前额

浑然一体。眼睛周围、眼角上、鬓角边,蓝色的毛细血管间

呈现珍珠的色调,这是皮肤白哲的人独具的特色。这一切更

突出了她心灵的纯真。她的面庞,是拉斐尔笔下圣母马利亚

那种椭圆形面孔,特征是双颊颜色纯洁适中,与盂加拉玫瑰

一样柔和。透光的眼皮上,长长的睫毛给面庞投下一抹暗影,

暗中却又透着明。她那此刻侧着的脖颈,顾长,呈乳白色,使

人不由得想起列奥纳多·达芬奇…喜欢用的不可捉摸的线

条。几点雀斑,有如十八世纪妇女贴在睑上的假痣,说明莫

黛斯特的的确确是大地的女儿,而不是意大利天使画派梦寐

①法国妇女用秃鹳羽毛装饰帽子,当时非常流行。

②达芬奇,见本卷正文第21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以求的那种造物。她的嘴唇,细腻而丰满,又有些嘲弄人的

神气,对异性颇有吸引力。她的腰肢灵活,却不过分纤细,不

会叫人为生儿育女而担心,也不象有些少女的腰身全靠紧身

衣病态的束缚而得来。如此优雅的曲线美,有如一株迎风摇

曳的小白杨,细布、钢铁和束带能够使之更加完美,却无法

创造出这种美来。珠灰色的长连衫裙,镶着樱桃红的边饰,无

邪地勾勒出上身的轮廓。一件无袖胸衣,盖住还有些瘦削的

肩膀,只让人看见脖颈与肩膀相接处初始的丰满。希腊式的

鼻子,端正细腻,鼻梁与面颊连接处显得棱角分明,粉红的

鼻孔,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庄重气息。为近乎神秘的色彩所笼

罩的额头,其诗意险些被嘴上肉感的表情扫除一空。天真纯

朴之气与清醒的嘲讽,争夺着眼珠那深邃而又变化莫测的天

地。看到这张集扑朔迷离与聪颖于一处的面庞,一个善于观

察的人说不定会想到,这位少女,任何声音都会唤醒她警觉、

灵敏的耳朵,她的鼻子寻觅着蓝色的理想之花的芬芳,她大

概是每天日出前后展开的诗情画意与白天的劳作之间、异想

天开与现实之间搏斗的战场。莫黛斯特是个好奇而又知羞耻

的姑娘,她知命明理,贞洁白守。与其说她是拉斐尔的童贞

女,不如说是西班牙的童贞女更为贴切。

听见杜梅对埃克絮佩说:“你来一下,小伙子!”莫黛斯

特抬起头来。后来,看见这两个人在客厅一个角落里谈话,她

以为大概是委托埃克絮佩到巴黎办什么事。她看看环绕着她

的各位朋友,似乎对他们一个个默默无语感到十分惊讶。她

指指牌桌,非常自然地叫了起来:“咦,你们怎么不打牌呀?”

那张牌桌,高大的拉图奈尔夫人管它叫“祭坛”。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对,打牌打牌!”杜梅刚刚将小伙子埃克絮佩打发走,此

时也接口说道。

“你坐那儿,比查,”拉图奈尔夫人说道,用整个桌子将

首席文书与米尼翁夫人及其女儿隔开。

“你,上这儿来!……”杜梅对他妻子说,命令她坐在自

己身边。

杜梅夫人是一位娇小可爱的美国女子,三十六岁。她悄

悄地擦掉眼泪:她非常疼爱莫黛斯特,此时以为大祸就要临

头了。

“你们今天晚上都不快活,”莫黛斯特说道。

“我们玩牌嘛!”哥本海姆答道,一面将手中的牌排开。

且不说这种情形该是多么有趣,如果我们解释一下在莫

黛斯特问题上杜梅所处的地位,这种情形就更加有趣了。下

面这段介绍,倘若过于简短而枯燥无味,还请各位见谅,因

为笔者希望尽快将这一场面描写完毕,而叙述一下统辖整个

故事情节的内容提要又是势在必行的。

杜梅(本名安讷弗朗索瓦 贝尔纳)生于瓦讷,一七

九九年作为一名士兵参加远征意大利大军。他的父亲曾任革

命法庭庭长,以富有魄力著称。热月九日…以后,这个凶狠

的律师上了断头台。此后,安讷在当地也住不下去了。眼见

他母亲忧郁而死,安讷卖掉了全部家产,二十二岁上,在我

①热月,法兰西共和历的第十一月,相当于公历七月十九日、二十日至八

月十七、十八日。一七九四年热月九日,资产阶级右派发动政变,推翻

了雅各宾党的专政,称热月政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国军队已经抵挡不住的时候,跑到意大利去。他在瓦尔酋遇

到一个年轻人。这个人,出于与他相仿的理由,也是去追求

军功的,他觉得战场并不比普罗旺斯…危险些。这个人名叫

夏尔·米尼翁。巴黎有一条街以这个家族的姓氏命名,还有

一所米尼翁公馆,为米尼翁红衣主教所建。夏尔·米尼翁是

这个家族的末代子孙。他的父亲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企图将

拉巴斯蒂那块漂亮的公爵采邑从大革命…的魔掌下拯救出

来。于是这位拉巴斯蒂公爵,也和那个时代所有胆小怕事的

人一样,变成了米尼翁公民。他认为与其让别人砍自己的头,

当然不如自己去砍别人的头所担的风险小,便加入了恐怖主

义者的行列。热月九日时,这个冒牌的恐怖主义者突然销声

匿迹,于是被列入逃亡国外的贵族名单之中。拉巴斯蒂公爵

采邑被拍卖。他的城堡被劫掠一空,座座塔楼夷为平地,成

了胡椒种植园。后来,在奥朗日。发现了这位米尼翁公民,他

本人及一家妻小均被杀害。只有夏尔·米尼翁,因受父亲派

遣到上阿尔卑斯酋去为他寻找避难之地而得以幸免。听到这

些可怕的消息,夏尔呆若木鸡,他在热内弗尔山谷中度日,等

待着急风暴雨的时日早些过去。他靠临行时父亲交给他的几

个路易,在那里一直挨到一七九九年。那时他已二十三岁,除

了堂堂仪表以外,一无所有。他是南方类型的美,这种美如

果比较全面,可达到绝妙的地步,其完美的巅型就是亚德里

①法国南方一地区名。

②指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

③奥朗日,法国南方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一卷 20l

安…的著名嬖臣安提弩斯…。夏尔学很多人的样,将胆量视为

一种天赋,决心拿自己的普罗旺斯胆量到战争的红台毯。上

去碰碰运气。去部队驻地途中,他在尼斯遇到了布列塔尼人

杜梅。两人都是步兵,同病相怜,性格迥异。二人成了莫逆

之交,同饮一杯水,一块饼干掰两半。马朗戈战役后缔结和

约时,他们两人正好都是中士。后来战事又起,夏尔·米尼

翁得以进入骑兵部队,与他的好友失去联系。到一八一二年,

这位米尼翁·德·拉巴斯蒂家族的末代子孙,已经是荣誉勋

位团军官和骑兵团少校,他指望皇帝能重新朋封他为拉巴斯

蒂公爵,并晋升为上校。后来他被俄国人俘获,和其他许多

人一样,被送往西伯利亚。他与一位可怜的中尉同行,正好

这位中尉就是安讷·杜梅。杜梅如同其他一百万带着呢肩章

的步兵一样,没有受勋,他很正直,也很倒霉。这些人构成

了人的画稿,拿破仑正是在这上面绘出了帝国的油画。从前

杜梅的父亲塞沃拉认为让他受教育没有用,所以他连写写算

算也不会。在西伯利亚期间,为了消磨时间,中校。教布列

塔尼人学会了写写算算。夏尔发现他这位最早的旅伴心地善

良,十分难得,他可以借着讲述自己幸运史的机会,尽情向

他倾吐自己的痛苦忧伤。原来,这位普罗旺斯的子孙终于还

是遇到了追随美男子的那种机会。一八。四年,在美因河畔

①亚德里安(76 138),罗马皇帝。

②安提驽斯,古希腊美男子。他死后,亚德里安大帝下令将他当神灵供奉

到处修建安提弩斯庙,并为他塑像。

③人称赌桌为绿台毯,此处意指将战争视为赌博。

④夏尔·米尼翁被俄国人俘虏时,已晋升为中校。

人间喜剧第一卷

法兰克福,一位银行家的独生女儿贝蒂娜·瓦朗罗德狂热地

爱上了他。她非常言有,且为本城美女之一;他自己仅是一

个中尉,除了当时军人毫无把握的前程以外,便一无所有,自

然乐不可支地娶她为妻。老瓦朗罗德是一位失势的德国男爵

(银行总是属于男爵),当他得知这位漂亮的中尉本人便是米

尼翁·德·拉巴斯蒂家族的唯一后裔时,也动了心,同意了

金发贝蒂娜的婚事。一位画家(当时在法兰克福就有这么一

位),为了画一幅德国理想美的面庞,还曾经以贝蒂娜为模特

儿呢!瓦朗罗德提前将他的外孙们命名为拉巴斯蒂瓦朗罗

德伯爵,将一笔钱存在法国国库里。这笔钱可使她女儿每年

得到三万法郎的固定收入。他的资本不算雄厚,这笔陪嫁已

给他的钱匣子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由于帝国对许多债务

人实行的政策,很少支付半年一付的年金。夏尔很为这笔存

款担心,他对帝国雄鹰的信念远不如德国男爵那么坚定。信

念或仰慕这种东西,不过是一时的信仰,转瞬即逝,很难与

偶像并存。军官们,如果不说他们是拿破仑这个火车头的煤

炭的话,也颇似烧火的司炉。瓦朗罗德 图斯塔尔 巴登斯

梯德男爵应允必要时还来搭救这对小夫妻。夏尔热烈爱着贝

蒂娜·瓦朗罗德,与贝蒂娜爱他的程度相当。这样说也许有

些言过其实。不过,一个普罗旺斯人激动起来的时候,他的

一切感情都是很自然的。而且,一个从阿尔贝·丢勒…的画

中下凡的金发女郎,天使般的性格,又是法兰克福屈指可数

①巴尔扎克误将德国画家、版画家阿尔布莱希特·丢勒|A_brechtDnrer

1471 1528)写成阿尔贝·丢勒|A_brechtDnrer)。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言豪,怎么能不狂热地爱她呢?于是夏尔有了四个孩子。当

他向布列塔尼人杜梅倾诉自己内心的痛苦时,已经只剩下两

个女儿了。杜梅虽不曾见过这两个小女孩,但是出于同情心,

他已十分喜爱这两个孩子。同情心使大兵觉得自己是每个孩

子的父亲,这种心情夏尔怎能不理解呢!大女儿名叫贝蒂娜

卡罗琳娜,一八。五年出生;另外一个女儿,叫玛丽 莫

黛斯特,一八。八年出生。那时,这两个心爱的宝贝音信全

无。一八一四年,可怜的中校与中尉结伴同行,穿过俄罗斯

和普鲁士,徒步归来。他们二人之间,军阶的差异己不再存

在。两个朋友抵达法兰克福时,正好拿破仑在戛纳登陆。夏

尔在法兰克福找到了妻子。可是妻子正在服丧:父亲亡故,她

十分悲痛。父亲对她十分钟爱,即使病危在床,也愿意看到

她满面笑容。老瓦朗罗德没有幸免于帝国的灾难。他七十二

岁时进行棉花投机,对拿破仑的天才深信不疑。殊不知天才

虽常常能驾驭世事,也常常对世事无能为力。这位真正的瓦

朗罗德 图斯塔尔 巴登斯梯德家族的末代子孙,买了许多

棉花,那包数大概与皇帝在他最壮丽的法兰西战役中牺牲的

人数相差无几。

“我洗【死]也洗【死]在棉化(花]堆里!……”父亲

对女儿说道。这是一位高老头式的父亲,他极力减轻女儿胆

战心惊的痛苦,说道:“我洗【死]了,也不迁(欠]别神

【,k]一分钱。”

这话是用法语讲的,所以发音不准。这位德国的法国人

直到死时还试图用她女儿喜欢的语言讲话。

能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从这双重的灾难中拯救出

人间喜剧第一卷

来,夏尔·米尼翁十分高兴。他回到巴黎,皇帝任命他为禁

卫军重骑兵上校,并授予他荣誉勋位团三级勋章。拿破仑旗

开得胜,上校眼看就要当上将军和伯爵。可是随着滑铁卢战

役血流成河,他的梦想也付诸东流了。上校受了轻伤,撤退

到卢瓦尔河,没等到遣散便离开了图尔。

一八一六年春季,夏尔每年三万利勿尔年金的收入得到

支付,他一共有了约四十万法郎。那时国内的迫害已经压得

拿破仑的士兵喘不过气来。于是夏尔决定离乡背井到美洲撞

大运去。杜梅陪着他,由巴黎西下勒阿弗尔。滑铁卢大战之

后的一片混乱之中,他曾将杜梅带在自己坐骑后面,救了他

一命。说巧也巧,不过这种事在战争中倒很平常。杜梅跟上

校对问题的看法完全一致,也和上校一样感到沮丧。这个布

列塔尼人象条鬈毛狗一样到处跟随着夏尔(这可怜的士兵将

夏尔的两个女儿当偶像一样崇拜)。夏尔心想,中尉对他服服

帖帖,惯于服从命令,正直诚实,对他又很依恋,完全可以

成为一个既忠实又有用的奴仆。于是他提议要杜梅当个听从

他指挥的老百姓。杜梅正想靠这个人家生活,就象槲寄生依

附于橡树一般,看到这家人愿收留他,自然欣喜若狂。上校

在勒阿弗尔待机登船,选择船只并且考虑每艘船航行的目的

地能提供什么样的发财机会。就在这期间,他听人家说起,和

平来到,给勒阿弗尔带来了光辉灿烂的前景。他倾听着两个

市民的高谈阔论,看出了发财的门道,于是来到勒阿弗尔,当

上了船主、银行家兼业主。他买了二十万法郎的地产和房屋,

又派一艘船驶往纽约,船上满载着在里昂低价购得的法国丝

绸。他的经纪人杜梅随船出发。这头,上校及其全家在王政

人间喜剧第一卷

街上最漂亮的一所房屋中安了家,发挥出普罗旺斯人的活动

能力和绝顶聪明,学习银行事务。那头,杜梅已发了两笔财,

因为他返航时又装回了低价购得的棉花。这一去一回两笔交

易给米尼翁商行赚到了大钱。于是上校购进了安古维尔的别

墅,并且将王政街上一所简朴的房屋送给杜梅作为报答。可

怜的布列塔尼人从纽约回来时,除了棉花之外,还带来了一

位娇小玲珑的妻子。这个女子嫁给他,主要原因是喜欢他是

一个法国人。格吕梅尔小姐大约拥有四千美元,折合两万法

郎。杜梅将这笔钱投资到上校的商行内。杜梅这时已经成为

船主的alter ego…,他短时间内学会了账务,用他自己的话

来说,这门学问能把上士与商业二者的界限划分出来。整整

二十年身遭不幸,此时,眼看自己有了一所房子,他的东家

又慷慨大方,给房子配上了全套漂亮的家具,他的本金生出

了一千二百法郎的利息,此外还有三千六百法郎的薪水,这

位天真的大兵自认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杜梅中尉真是

做梦也不敢期望会有如此这般的境遇啊!使他更加心满意足

的是,他感到自己是勒阿弗尔最有钱的商行的主要角色。杜

梅太太生了好几胎,都是一生下来就死了,真是不幸。最后

一次生产,更是受尽磨难,她再也不能指望有孩子了。于是

她跟杜梅一样,十分钟爱两位米尼翁小姐。即使杜梅自己有

孩子,喜爱这两位小姐的程度可能也要超过喜爱自己的孩子。

杜梅太太出生在惯于勤俭持家的自耕农家庭,她自己和全家

有两千四百法郎就已足够。每年杜梅就又有两千几百法郎入

①拉丁文:另外一个我。转义为:心腹、挚友、忘年交。

人间喜剧第一卷

到米尼翁商行之中。老板查看年终总账时,还常常赠送给他

一笔与其劳务相当的酬金,这就更增加了银钱总管户头的金

额。到了一八二四年,总管的本金已高达五万八千法郎。也

就在这时,德·拉巴斯蒂伯爵(这=个头衔从来没人提起过),

夏尔·米尼翁厚待他的银钱总管,让他住进了木屋别墅。现

在,莫黛斯特和她的母亲正默默无闻地住在这里。

米尼翁太太在丈夫走时仍然如花似玉。如今这般惨状,缘

由无非是发生了一场灾祸。夏尔外出不归,也出于此。忧郁

悲伤用三年时间摧毁了这位性情温和的德国女子的美貌,正

好比虫子钻进了一个上好果子的心里一般。要列出这痛苦的

总账,并不困难。两个孩子夭折,在这颗什么都不会忘却的

心中,是双重的c|_I西t…。夏尔当了俘虏,被送往西伯利亚,

这位多情的女子,几乎每日悲痛欲绝。正在贝蒂娜每天为丈

夫的命运担心的时候,言足的瓦朗罗德银号又遭破产,可怜

的银行家囊空如洗地与世长辞。这对她是极大的打击。与她

亲爱的夏尔久别重逢,过度的欢乐又几乎摧残了这株德国花

草。接着,帝国二度崩溃,夏尔准备远涉重洋到国外,又好

似寒热复发一般折磨人。后来,持续十年家道中兴,他们成

为勒阿弗尔的第一号大户。买卖人交了好运,米尼翁别墅一

派豪华气象,各种消遣娱乐、宴会、舞会、招待会连续不断。

夏尔享有极高的威望,受到人们的敬重。此人对她又一往情

深,用忠贞不贰的爱情来报答忠贞不贰的爱情。这一切又使

这位可怜的女子对生活产生了信心。就在她不再怀疑的时候,

①法国墓碑用语:长眠于此。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就在她度过急风暴雨的白天,依稀望见宁静的黄昏的时候,意

想不到的灾祸从天而降,至今还压在这两家人的心头。下面

就会谈到,这两家人怎样成了一家人。一八二六年一月,一

次J夫祝会上,勒阿弗尔全城的人都同意提名夏尔·米尼翁为

代表勒阿弗尔的国民议会议员。就在这时,从纽约、巴黎和

伦敦来了三封信,简直就是往幸运的玻璃大厦上重重击了三

锤。十分钟的功夫,破产拍打着秃鹫的翅膀朝这美满的幸福

猛扑下来,就象一八一二年严寒扑向法国大军一样。夏尔·

米尼翁熬了一个通宵和杜梅一起算账。一夜之间,他主意已

定。一切值钱的东西,包括家具在内,全部卖掉,正好够还

清全部债务。

“勒阿弗尔谁也别想再看见我走路,”上校对中尉说道,

“杜梅,我把你的六万法郎带走,按六厘利息算……”

“三厘好了,上校。”

“那就一点都不算好了,”夏尔·米尼翁断然答道,“在新

开张的贸易中,我算你一份。‘莫黛斯特’号,现在已不再属

于我。这艘船明天启航,船长把我带走。我把妻子、女儿托

付给你。我不会写信来。没有消息,就是一切顺利。”

杜梅永远是一个中尉,他对于上校的计划,竟然没有问

上一个字。“我估计,”他后来对拉图奈尔会意地说,“上校心

中主意已定。”

第二天,晨光熹微时分,他将上校送到“莫黛斯特”号

船上。船只准备开往君士坦丁堡。在船尾上,布列塔尼人对

普罗旺斯人说道:“你最后还有什么吩咐,上校?”

“不要叫任何人靠近木屋别墅!”父亲强忍泪水大声说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杜梅,你要象獒狗看守孩子那样,给我看好这最后一个孩子。

谁想勾引我这二女儿,就要谁的命!什么都不要怕,就是上

断头台也不要怕。你如果上断头台,我也跟你去!”

“上校,放心经营吧!你的意思我明白。莫黛斯特小姐,

你交给我时什么样,将来你再看见她时,还是什么样,不然,

就要我的命好了!你了解我,你也了解咱们那两条比利牛斯

狗。谁也到不了你女儿身边!对不住,我太罗嗦了。”

象从前在茫茫的西伯利亚荒原上两人彼此认识了对方的

价值一样,这两个军人拥抱在一起。当天,《勒阿弗尔邮报》

登出了下面一则新闻,这则勒阿弗尔头条新闻令人震惊,简

洁有力,诚实正直!

夏尔·米尼翁公司停止支付。下列清算人负责支付

一切债券。从即日起,即可到此三处贴现到期票据。出

售不动产完全可以支付往来账户。

为保证公司信誉及防止本公司信誉在勒阿弗尔动

摇,特此通告。

夏尔·米尼翁先生已于今晨乘“莫黛斯特”号前往

小亚细亚,全权委托我等贴现一切证券、票据,包括不

动产票据。

银行账户清算人 杜梅

城乡财产清算人公证人拉图奈尔

商业证券清算人 哥本海姆

拉图奈尔之所以有今天,全亏了米尼翁先生的好心帮助。

一八一七年,米尼翁先生借给他十万法郎,他买下了勒阿弗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尔最漂亮的事务所。这个可怜人,那时已当了十年首席文书,

年已四十,一文莫名,眼看就要当一辈子文书了。在全勒阿

弗尔,惟有他的忠心耿耿可与杜梅媲美。哥本海姆就不一样

了,他利用清算的机会,将米尼翁先生的来往关系接过去,继

续经办事务,因此他小小的银号地位得到提高。交易所、港

口、各家商号,听到米尼翁商号破产的消息,都异口同声表

示惋惜,对米尼翁这位无可指摘、值得尊敬、乐善好施的先

生,人人交口称赞。这期间,拉图奈尔和杜梅,如蚂蚁一般

不声不响却活跃异常,变卖、贴现、支付、清算,忙个不亦

乐乎。维勒干摆出慷慨大方的架势,购下了别墅、城里的房

屋和一处田庄。拉图奈尔也利用这头一着逼着维勒干出了一

个好价钱。有人要探望米尼翁夫人和米尼翁小姐。但是她们

听从夏尔的话,就在夏尔动身的当天早上,躲进了木屋别墅,

最初一段时间避开了别人的耳目。勇敢的银行家,为使自己

不为娇妻弱女的痛苦心情所动,趁她们熟睡的时候,亲吻了

她们离家而去。米尼翁家门口,接到了三百张名片。过了半

个月,果然如夏尔所预言的那样,人们已经将她们忘到了九

霄云外。这时母女二人才明白,当初命令她们下这个决心,是

多么英明伟大。杜梅在纽约、伦敦和巴黎指定了人代理他的

东家,亲自经管这三处银行的清算。破产就是由这三处银行

而起。从一八二六年到一八二八年,共变卖了五十万法郎,等

于夏尔原来财产的八分之一。按照夏尔离家前夜留下的书面

指令,杜梅于一八二八年初,通过蒙日诺银行,将这些钱汇

到纽约米尼翁先生的户头上。夏尔曾经千叮万嘱,要杜梅从

这些钱中提取三万法郎,以供米尼翁夫人和米尼翁小姐个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需用。杜梅除了这一桩没有照办以外,一切都象执行军令一

般规规矩矩照办,没有一丝含糊。这个布列塔尼人将他自己

在城中的房子卖掉,得到的两万法郎,如数交给了米尼翁夫

人。他心中暗想,上校资本越是雄厚,就越会回来得快。“有

时缺三万法郎就要完蛋,”他对拉图奈尔说道。拉图奈尔按照

这座房子的所值买下了它,并且总是给木屋别墅的居民们保

留一套客房。

勒阿弗尔著名的米尼翁商号遭到危机,就落得这般下场。

这次危机,在一八二五到一八二六年间,使当地的主要商号

大为震动。如果人们还记得这阵狂风的话,当不会忘记,这

还引起巴黎好几个银行家也跟着破产,其中一位还是商务法

庭的审判长。继十年中兴之后,家道猛然大大衰落,对贝蒂

娜·瓦朗罗德大概是致命的一击,这是可以理解的。她又一

次与丈夫离别,而且丈夫音信全无。看上去,丈夫的命运与

流放西伯利亚一样充满危险,一样前程未h。可是这种看得

见的悲愁还算不了什么,真正把她引向坟墓的,是子女遭厄

运给她造成的绵绵无尽、撕肝裂胆的痛苦。压在这位母亲心

上,引起剧痛的石头,是安古维尔小小墓地上的一块墓碑。碑

石上写着:

贝蒂翊】卜卡罗琳娜

卒年二十二岁

请为她祈祷吧!

一八二七年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个墓志之于这位少女,正如碑铭之于其他许多亡人一

样,是一本书的目录,一本不为人知的书。我们简单扼要地

介绍一下这本书。此后,对于上校和中尉告别时互相发下的

誓言,诸位也就了然了。

有一个年轻人,模样俊美,名叫乔治·德·埃斯图尼,假

借观赏海景的名义,来到勒阿弗尔,看见了卡罗琳娜·米尼

翁。一个巴黎公子哥儿从来是不会无人引见的。一次在安古

维尔举行晚会,由米尼翁的一个朋友作中间人,他也应邀前

来参加。巴黎小伙子狂热地爱上了卡罗琳娜和她的财产,做

着结局美满的好梦。三个月的时间,他竭尽一切引诱之能事,

将卡罗琳娜拐走了。家有女儿的家长,一不该将陌生的年轻

人领进家门,二不该将未读过的书报随处乱放。女孩们天真

无邪,好比牛奶,一声响雷、有害的香气、天热、一点点什

么,甚至一股风,都会使牛奶变酸。夏尔·米尼翁一读到长

女的诀别信,立即叫杜梅夫人赶赴巴黎。家里找个理由,就

说家庭医生突然决定,卡罗琳娜非出门旅行不可。这个必不

可少的借口,将家庭医生也卷进去了。就是这样,仍挡不住

勒阿弗尔的人对她的出门说长道短。

“怎么,那个姑娘,身体那么强壮,睑色那么好,跟个西

班牙女郎似的,头发乌黑发亮,象煤玉一般……她竞然也得

了肺病!……”

“对啦!听人说,她自己不当心……”

“啊!啊!”维勒于家一个人高声叫道。

“她骑马回来浑身是汗,喝了凉水。反正特鲁斯纳尔大夫

是这么说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等到杜梅夫人回来,米尼翁商号的灾难已经降临,已成

过去,再也没有人注意卡罗琳娜的消逝,也没有人注意银钱

总管妻子的归来了。

一八二七年春,乔治·德·埃斯图尼案件在报上喧嚣一

时,他因一贯赌博诈骗被轻罪法庭判罪。这个年轻盗贼抛下

米尼翁小姐,独自流亡国外。在勒阿弗尔进行的清算,已使

米尼翁小姐变得一钱不值了。短时间内,卡罗琳娜获悉自己

既遭到可耻的遗弃,父亲的银行又告破产。她拖着病体回到

勒阿弗尔,病情严重,不可救治,没过几天,便在木屋别墅

溘然长逝。她的死亡至少使她的声誉得到了保全。女儿私奔

时,米尼翁先生假托她有病,还传说医生开了处方要卡萝琳

娜小组到尼斯去养病…,现在人们一般都信以为真了。直到最

后一刻,母亲还希望保全她的女儿!夏尔偏爱莫黛斯特,母

亲偏爱贝蒂娜。这两个宝贝确实都有某种动人之处。贝蒂娜

长得与夏尔一模一样,莫黛斯特长得与她母亲一模一样。夫

妻俩每人在一个孩子身上继续发展自己的爱情。卡罗琳娜是

普罗旺斯大地之女,人们赞不绝口的南方女子黑如鸦翅的秀

发,如星星一般闪闪发光的棕色杏眼,橄榄果一般的面色,毛

茸茸的果子一般的金色皮肤,琥珀色的双脚,要撑破巴斯克

式紧身衣的西班牙女子的腰身,这一切都是从父亲那里继承

来的。两姊妹间对比鲜明,招人喜爱,父母二人颇以此为骄

傲。

“一个魔电,一个天使!”人们常常不怀恶意地这么说,谁

①那时医生常叫肺病患者到阳光充足的地方去养病。

人间喜剧第一卷

知竞不幸而言中。

卡罗琳娜死后,可怜的德国女人关在自己卧房里,什么

人都不见,整整哭了一个月。等她再出来时,已患上眼疾。失

明以前,她不顾所有朋友的劝阻,前往卡罗琳娜墓上凭吊了

一番。这最后的影象色彩鲜明地留在她黑暗的世界中,正如

光线很强时最后看到一个红色的物体,闭上眼睛以后,那红

色的幽灵仍在闪闪发光一般。经过这场可怕的、双重的灾难,

莫黛斯特便成了独养女,她的父亲却还不知道。这使杜梅变

得不是比过去更加忠心耿耿,而是更加胆战心惊。正象所有

没有孩子的女人一样,杜梅夫人对莫黛斯特爱得要命,将自

己廉价的母爱慷慨相赠,但是她不敢漠视丈夫的命令。她丈

夫对女性间的友情也有所戒备。这道命令是这样的,毫不含

糊:

“如果偶尔有个男人,不论什么年龄,不论社会地位如

何,”杜梅说道,“跟莫黛斯特说话,偷眼看她,跟她眉来眼

去,这个人就算没命了。我要一枪打得他脑浆飞溅,然后我

听凭王家检察官处置:说不定我一死能够救她。你要是不想

看着我掉脑袋,我在城里的时候,一定在她身边好好顶替我。”

三年来,每天晚上杜梅都检视自己的武器。两条比利牛

斯狗似乎也承担了他的一半誓约。这两只畜生极通灵性。一

只睡在家里,另一只在一间小棚内站岗放哨,从不出来,也

不吠叫。这两条狗要是对哪个人动一动上下颁,那他可就没

命了。

母女二人在木屋别墅过的日子,诸位现在可以想象得出

了。拉图奈尔和夫人,常常由哥本海姆陪同,差不多每天晚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上都来给他们的朋友作伴,玩惠斯特纸牌戏。谈话内容不外

乎勒阿弗尔的生意、内地生活的小插曲之类。晚上九、十点

钟光景,大家分手。莫黛斯特安顿她母亲上床就寝,母女二

人一起祷告,反复默念她们心中的希冀,谈论她们漂泊在外

的亲人。然后女儿亲吻母亲,十点钟回到自己的卧室。第二

天,莫黛斯特伺候母亲起床,还是同样的小心侍奉,同样的

祷告,同样的谈话。说句夸奖莫黛斯特的话,自从那可怕的

残疾夺去她母亲的视觉那一天起,她就成了母亲的贴身女仆,

而且无时无刻不是体贴备至,从不懈怠,从不觉得单调乏味。

她情意深切,总是温存和顺,这在女孩儿家身上委实难得。凡

是目瞎她这样孝顺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对拉图奈尔一家、

对杜梅夫妇来说,莫黛斯特在道德方面是一颗明珠,这一点

诸位也是了解的。午饭与晚饭之间,天气晴朗时,米尼翁夫

人与杜梅夫人在近处散散步,一直走到海边。莫黛斯特陪同

前往,因为可怜的盲人必须有两人搀扶才行。我们刚才在一

个场面中间插进这些说明,好比加进一个括号。就在上述场

面出现之前一个月,有一天,杜梅夫人带着莫黛斯特游玩,到

远处散步。米尼翁夫人与她仅有的几位朋友,拉图奈尔夫人、

公证人和杜梅,进行商议。

“请你们听我说,朋友们,”盲人说道,“我的女儿爱上什

么人了,我感觉得到,我看得见……她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我

不明白,你们怎么竞没有察觉……~‘天哪!”中尉大叫一声。

“杜梅,请你不要打断我的话。有两个月了,莫黛斯特有意打

扮自己,好象要去赴约会似的。她现在对鞋子挑剔得要命,她

要充分显示出双脚的美,对鞋店老板娘戈贝太太出言不逊。对

人间喜剧第一卷

给她做衣服的裁缝,也是这样。某些日子,我可怜的小宝贝

沉默寡言,全神贯注,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她说话的语气变

得急促,仿佛问她话的时候,影响了她的等待和她的暗中盘

算,惹她不高兴。然后,如果这个等待的人来了……”“天哪!”

“杜梅,请你坐下!”盲老太婆说道,“莫黛斯特就心花怒放!

唉!在你们看来,她并没有心花怒放,你们的眼睛忙于欣赏

自然景色,抓不住这些非常细微的差别。这种欢快的心情,通

过她嗓音的变化、说话的语气表现出来,我能捕捉得住,我

能解释得出。这时,莫黛斯特不再端坐不动,沉思默想了,而

是手脚不停,动作紊乱……总而言之,她很高兴!甚至她表

达出来的思想中,也有讨人喜欢的意图。啊,朋友们,我既

懂得不幸,也同样懂得幸福……从我可怜的莫黛斯特给我的

亲吻中,我猜测得到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得到了期待的东

西呢,还是惴惴不安?亲吻中有许许多多细微的差别,即使

一位天真无邪的少女的亲吻也是如此。莫黛斯特是天真无邪

的化身,不过,这似乎是已经懂事的天真无邪。我虽然眼睛

瞎了,我的慈爱可是目光敏锐,所以我请你们监督我的女儿。”

听了这一席话,杜梅变得凶狠起来;公证人摆出一定要

找到谜底的架势;拉图奈尔夫人成了被戏弄的陪媪…:杜梅夫

人也和丈夫一样感到恐惧不安。于是这四个人成了侦探,对

莫黛斯特寸步不离。每天晚上,杜梅裹着大衣,象个姬火中

烧的西班牙人那样,躲在莫黛斯特窗下过夜。可是,就连他

那军人的洞察力,也没有抓住一点蛛丝马迹。莫黛斯特除非

①陪媪是旧时西班牙等国受雇来监护少女的年长妇女。

216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爱上了维勒干花园里的黄莺,或者什么路丁王子…,因为她

根本不可能和任何人见面,既不能收到也不能发出任何信号。

杜梅夫人每天看着莫黛斯特睡着了,自己才上床;她从木屋

别墅顶上,和他丈夫一样全神贯注地俯视着各条道路。四位

阿耳戈斯众目睽睽,看守着这个无可指摘的孩子,对她的一

举一动都要加以研究和分析,而且从来不让她听到任何内容

有害的谈话。到最后,各位朋友都认为米尼翁夫人是操心过

度,想邪了。

拉图奈尔夫人一向亲自带莫黛斯特上教堂,然后领她回

家。大家委托她告诉莫黛斯特的母亲,说她误解了自己的女

儿。

“莫黛斯特是个容易激动的姑娘,”拉图奈尔夫人指出,

“她一会儿醉心于这个人的诗歌,一会儿醉心于那个人的散

文。那个‘刽子手交响乐’(这=个词是比查发明的,他的恩人

总是借用他的智慧,就是只借不还),叫什么《一个死囚的末

日》…的,她读了以后产生什么印象,你根本就无法推断。她

对那位雨果先生赞赏备至,我看她真是疯了!我真不知道这

些家伙(维克多·雨果、拉马丁、拜伦,对于拉图奈尔夫人

之流,就成了“这些家伙”)的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小姑娘跟

我谈过《除尔德·哈罗尔德游记》。,我不愿意揭穿这件事,干

①意为鬼魂。

②《一个死囚的末日》(1 829),维克多·雨果的中篇小说。《莫黛斯特·米

尼翁》的情节发生的时司,与这部小说发表的时司很相近。

③《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181¨_1818),拜伦的长篇叙事诗,他的代表

作之一。

人间喜剧第一卷

脆自己也看看这玩意,好跟她一起议论议论。不知道是不是

由于翻译的缘故,我一看就头晕脑涨,眼皮直打架,看不下

去。那里头,好些比喻大喊大叫,石头也会晕过去,还有什

么战争的熔岩!……总之,这是一个英国人在旅行,里面尽

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简直太不合情理了。你以为是在西班

牙呢,忽然他又把你放在阿尔卑斯山顶的云雾之中了!他能

叫急流和星星说话;再说,贞女也太多了!……真让人不耐

烦!总而言之,拿破仑打了这么多仗以后,我们对于连篇累

牍的燃烧的炮弹呀,怒吼的钢铁呀,已经厌倦了。莫黛斯特

对我说,这些夸张的词句都是译者的过错,应该看英文原著。

为了埃克絮佩,我都没学英文,难道我还会为拜伦爵士去学

英文!我喜欢杜克莱杜米尼尔…的小说,远甚于这些英国

小说!我呀,我这个人诺曼底味道太重,对于外来的东西怎

么也不喜欢,尤其是英国来的玩意……”

米尼翁夫人虽然总是悲悲喊喊,想到拉图奈尔夫人读

《除尔德·哈罗尔德游记》的情景,也禁不住微微一笑。极为

严肃认真的公证人老婆,还以为这微微一笑是表示赞同她的

理论呢!

“所以,亲爱的米尼翁夫人,你大概是把莫黛斯特的心血

来潮,把她看书产生的后果,当成是谈恋爱了。她二十岁了。

到了这个年龄,知道自爱了。打扮打扮,无非是要看看自己

打扮一下是个什么模样。我年轻的时候,给我那死去的小妹

①杜克莱杜米尼尔即弗朗索瓦·纪尧姆(1761 1819),法国通俗小说

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妹戴上一顶男人帽子,我们还扮男人玩呢!……你年轻时,在

法兰克福度过了幸福的青年时代。可咱们得公平点:莫黛斯

特在这儿没有一点点娱乐。虽说为了让她高兴,我们可以使

她任何小小的愿望都得到满足,可她知道有人监视着自己。若

不是象她这样在书里找些消遣,她过的日子可真没有多少乐

趣呢!好啦,她谁也不爱,就爱你……她醉心于拜伦爵士的

海盗、瓦尔特·司各特小说中的主人公,还有你们那些德国

人,什么哀格蒙特伯爵…、维特、席勒和其他的什么伯爵等等,

你应该心满意足了。”

“咦,夫人,你……”杜梅夫人见米尼翁夫人一言不发,

十分诧异,恭恭敬敬地问道。

“莫黛斯特不仅仅是动感情,她是爱着一个人,”母亲执

拗地回答。

“夫人,这事关系到我的生死。是母亲错了,还是看家狗

错了,我很想弄个明白。你一定觉得这么办不错吧?我这么

做,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我可怜的妻子,为上校,为我们

......,,

“是你呀,杜梅!啊!我若是能看上我的女儿一眼,就好

了!……”可怜的盲人说道。

“可是她能爱谁呢?”拉图奈尔夫人答道,“说到我们的话,

我可以为我的埃克絮佩担保。”

“大概也不会是哥本海姆。自从上校走了以后,我们一个

星期跟他相见还不到九个小时。”杜梅说道,“再说,这个只

①哀格蒙特伯爵,歌德的悲剧《哀格蒙特》的主人公。

人间喜剧第一卷

知道一百个苏等于一个埃居的人,他也没想着莫黛斯特!他

的叔叔哥本海姆凯勒对他说过:‘发财吧,好娶个凯勒家的

姑娘。’由于有这个长远打算,他知道莫黛斯特是男是女,也

用不着担心。我们这里见到的男人就是这几个。那个可怜的

小罗锅比查,我没把他算在内。我很喜欢他,夫人,对你来

说,”他向公证人妻子说道,“他就相当于杜梅。比查清清楚

楚知道,朝莫黛斯特瞧一眼,对他来说,就等于吃一杯瓦讷

冰激凌了……此外再没有一个活人与我们打交道了。自从你

们……你们遭难以来,每次都是拉图奈尔夫人来约莫黛斯特

一起上教堂,而且把她送回来。这些日子,望弥撒的时候,她

仔细地观察了莫黛斯特,在她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最

后,如果一定要告诉你们的话,我还要说,我亲自把房屋四

周的小径耙平,已经有一个月的光景。每天早晨我都发现小

径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

“耙子既不贵,使用起来又不难,”德国女人说道。

“那还有狗呢?……”杜梅问道。

“淡I青说爱的人懂得给狗吃蒙汗药,”米尼翁夫人答道。

“您若是说得对,我就一枪把自己脑袋打开花得了,我简

直就没路可走了!……”杜梅失声叫道。

“那为什么呢,杜梅?”

“唉,夫人,上校上船的时候对我说过:‘杜梅,关系到

莫黛斯特名誉的事,就是上断头台,你也不要怕!’特别是莫

黛斯特现在成了独苗苗,如果上校与他的女儿重逢时,她不

是跟上校和我说这话时一样纯洁,一样品德高尚,我可怎么

受得了他的目光!”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提起这话,我仿佛又看见了你们两人当时的情景!”米

尼翁夫人深受感动地说。

“我以我进入天国的幸福打赌,莫黛斯特还和她睡婴儿吊

床时一样纯洁无瑕,”杜梅夫人说道。

“啊!如果伯爵夫人同意我用一个办法试一试,”杜梅对

答道,“我一定能弄个水落石出。姜还是老的辣啊!”

“只要对我们这棵独苗苗没有伤害,只要能让我们查清这

个问题,我都答应你。”

“一个少女的内心秘密保守得这么严,”杜梅夫人问道,

“安讷,你怎么能够知道呢?”

“你们大伙儿都听我的!”中尉高叫道,“我需要所有的

人。”

刚才我们这个简单扼要的交待,如果大加铺陈,尽可以

提供一幅社会风习图画的材料(多少个家庭都可以从这里辨

认出他们自己生活中经历过的事件)。这个梗概大概足以使大

家明白,为什么我们要着意描写这天晚上的人和事。当晚老

兵下定决心与一位少女展开搏斗,要把一位盲母亲觉察到的

爱情,从少女的内心深处挖掘出来。

一小时过去了,清静得吓人,只有玩惠斯特纸牌的人那

些难以理解的词句,不时打破这种清静: “黑桃!——王

牌!——切牌!——我们有大的么?——赢两墩!——出

八!——该谁发牌了?”这些词句如今已成为使整个欧洲贵族

激动非常的语言了!莫黛斯特做着手里的活计,对她母亲一

言不发并没有感到诧异。米尼翁夫人的手绢从裙子上落到地

下,比查一个箭步奔过去将它拾起。这时他正好在莫黛斯特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身边。起身的时候,他附在莫黛斯特耳边说道:

“当心!……”

莫黛斯特抬起惊异的眼睛,望了侏儒一眼。那目光似乎

失去了往日的锋芒,使他心中充满了言语无法形容的快乐。

“她谁也不爱!”可怜的驼背心中暗想。他使劲搓着双手,

表皮都快搓下来了。

这时只见埃克絮佩飞奔而来,进入花坛,进入房内,如

同龙卷风从天而降一般冲进客厅,向杜梅耳语道:

“那个年轻人来了!”

杜梅站起身来,扑过去拿起手枪,走出房门。

“哎呀,天哪!……他把那个人打死可怎么办?……”杜

梅夫人失声大叫起来,泪如雨下。

“到底出什么事了?”莫黛斯特天真地、毫无惧色地望着

朋友们问道。

“有一个年轻人总是围着木屋别墅转悠!……”拉图奈尔

夫人叫嚷着说。

“那么,”莫黛斯特接口说道,“杜梅为什么要打死他呢7

......,,

“sa』1cta s.n]I)lictitas…!……”比查说道,他注视着东家,

那种自豪劲就和勒布伦的油画。上亚历山大望着巴比伦时一

模一样。

“莫黛斯特,你上哪儿去?”母亲见女儿走开,便这样问

①①拉丁文:天真得出奇!

②这里指的当是勒布伦的《亚历山大战史》。

人间喜剧第一卷

垣。

“把什么都准备好,好安排您上床睡觉,妈妈,”莫黛斯

特回答道,那嗓音就和口琴音一般清脆悦耳。

“你亏本了吧!”杜梅回来时,侏儒对他说道。

“莫黛斯特简直就象我们神坛上的圣母那样规矩!”拉图

奈尔夫人高声叫道。

“啊呀,天哪!这么紧张,我真受不了!”银钱总管说道,

“可我身体还算很不错呢!”

“你们今天晚上干的这些事,我真是莫名其妙。我要是明

白一点点,情愿输给你们二十五个苏,”哥本海姆说道,“我

看你们都疯了!”

“可这事关系到一宗巨大财富,”比查踮起脚尖才够着哥

本海姆的耳朵,附在他耳边说道。

“可惜,杜梅,对于我跟你说过的话,我几乎是坚信不疑

的,”莫黛斯特的母亲反复地说。

“夫人,现在该由你来证明是我们错了。”杜梅镇静地说。

哥本海姆一见事情无非关系到莫黛斯特的名誉,也知道

再来一个三局已经不可能,于是收起那十个苏,拿起帽子,鞠

了一躬,走了。

“喂,埃克絮佩和你,比查,你们走吧!”拉图奈尔夫人

说道,“你们回勒阿弗尔去,还赶得上看个戏,戏票钱我出。”

待到只剩下米尼翁夫人与四位朋友单独在一起的时候,

拉图奈尔夫人先望望杜梅。杜梅是布列塔尼人,完全能够理

解那位母亲的固执。她又望望自己的丈夫,见他正摆弄着纸

牌。她觉得自己有权发言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米尼翁夫人,是什么要紧事儿使你悟到这一点的呢?”

“哎!我的好朋友,如果你是一个音乐家,大概就会象我

一样,早就听见莫黛斯特谈起爱情时所使用的语言了。”

从城里住宅带到木屋别墅来的为妇女使用的少许器物

中,有两位米尼翁小姐的钢琴。有时莫黛斯特无师自通地学

弹钢琴来消愁解闷。她天生具有音乐才能,常常用弹琴来让

母亲散散心。她唱歌很自然,经常反复吟唱母亲教她的德国

曲调。上了这些课,作了这些努力之后,便出现了这样的情

形:正象有人不懂和声学也能作曲一样,莫黛斯特不知不觉

也创作出一些非常富于旋律性的叙事抒情歌曲。这在极有天

赋的人身上是相当常见的现象。旋律之于音乐,正如形象与

情感之于诗歌一样,是一朵可以自然开放的鲜花。所以,在

和声学创造出来以前,各国人民就已经有了各民族的音乐旋

律。植物学也是这样,先有花草然后才有植物学。莫黛斯特

也一样,除了见过她姐姐画水彩画以外,根本没有学过绘画

这一行。可是,她站在拉斐尔、提善、卢本斯、牟利罗、伦

勃朗、…阿尔布莱希特·丢勒和荷尔拜因的绘画前面的时候,

也就是说站在每个国家的理想美面前的时候,就会为画面的

魅力所吸引,呆呆地看得出神。可是,这一个月来,莫黛斯

特却全心致力于小夜曲,致力于创作一些其内容、诗的意境

都唤起她母亲警觉的歌。她母亲见她如此孜孜不倦地致力于

音乐创作,反复尝试着给一些从未见过的词句谱曲,十分诧

①卢本斯(1577 1640),弗朗德勒名画家;牟利罗(1617 1682),西班

牙名画家;伦勃朗(1606 1 669),荷兰名画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异。

“如果你的怀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根据,”拉图奈尔对

米尼翁夫人说道,“我很遗憾,你是过于敏感了。”

“布列塔尼的姑娘唱起歌来的时候,”杜梅睑色又阴沉起

来,说道,“意中人倒确实就在近旁。”

“等莫黛斯特即兴创作时,我叫你们出其不意去瞧瞧,”母

亲说道,“你们就会看见了!……~‘可怜的孩子,”杜梅夫人

说道,“如果她知道我们这样忧心忡忡的话,该多么痛心!特

别是如果她知道这对杜梅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会对我们据

实相告的。”

“朋友们,明天我要问问我女儿,”米尼翁夫人说道,“说

不定你们用计谋得不到的东西,我用温情还能得到一些

......,,

这些正直的霸尔多洛…,这些忠诚的密探,这些如此警觉

的比利牛斯狗,就是嗖不出、猜不着、看不见那个意中人在

哪里,私情在何方,起浪的风到底从何处吹来。那么,这里

上演的是不是那出无时无处不在演着的喜剧《没有看住的姑

娘》…呢?……不,这并不是一个女囚向看守挑战的结果,也

不是要自由的囚徒向囚室的暴君挑战的结果,而是《创世

①霸尔多洛,法国戏剧家博马舍的戏剧《塞维勒的理发师》中的人物,他

将他所监护的少女禁闭起来,不许她与任何外人接触。

②当时以《没有看住的姑娘》为题上演的喜歌剧、喜剧、市民喜剧有好几

出。巴尔扎克这里用了“喜剧”一词,指的可能是《没有看住的姑娘,又

名收割牧草》,作者为杜梅森、布拉吉埃和德·阿拉尔德,一八二二年六

月在杂耍剧院上演,此后也经常重演。

人间喜剧第一卷

记》幕启时演出的第一场《夏娃在天堂》的无限反复。现在,

到底谁对,是母亲,还是看家狗呢?生活在莫黛斯特周围的

人,没有一个能够理解这颗少女之心!请你相信,心灵与面

容是和谐一致的!莫黛斯特已经将自己的生活移植到另一个

世界中去。可是直到今日人们还不承认这个世界的存在,正

象十六世纪时人们不承认克里斯朵夫·哥伦布发现的世界存

在一样。幸亏她缄口不言,否则人家会以为她发了疯。让我

们首先来说明一下往事对莫黛斯特的影响吧!

有两件大事造就了这位少女的心灵,同时也开发了她的

智力。米尼翁先生和夫人,吸取了贝蒂娜身遭祸事的教训,在

他们破产之前,已经决定把莫黛斯特嫁出去。他们选中一个

富有的银行家的儿子。这个银行家是汉堡人,自一八一五年

以来,便在勒阿弗尔安身,而且也曾受惠于他们。年轻人名

叫弗朗西斯科·阿尔图,是勒阿弗尔的花花公子,具有市民

阶层赋予自己的那种俗气的美,正是英国人称之为mastok

0气色很好,肌肉丰满,四肢发达)的那种人。米尼翁家遭难

之时,这位花花公子立即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妻,从那以后再

也不来见莫黛斯特、米尼翁夫人和杜梅一家。拉图奈尔曾经

大着胆子就此问题去询问雅各布·阿尔图老爹。这个德国人

耸耸肩膀回答说:“我不明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拉图奈

尔为了使莫黛斯特增长见识,将这个答复转告给她。拉图奈

尔和杜梅对这件可耻的背信弃义行为又进一步加以评论,因

此,她对这一教训就理解得更加深刻。夏尔·米尼翁的两个

女儿,娇生惯养,骑马外出游玩,有自己的专用马匹,有下

人侍候,而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其后这种自由带来极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严重的后果。莫黛斯特眼见一个正式的恋人已经拜倒在自己

脚下,就任凭弗朗西斯科亲吻她的手,搂住她的腰扶她上马。

她还接受了他送的鲜花,以及各种各样追求心爱女子时赠送

的、表示柔情的小玩意。她对这种关系信以为真,还给他绣

过一个钱包…。但是这种对高贵的心灵来说是极其可靠的联

系,对于哥本海姆、维勒干以及阿尔图之流来说,只不过是

一缕蛛丝而已。米尼翁夫人和米尼翁小姐在木屋别墅安顿下

来以后,第二年春天,弗朗西斯科·阿尔图有一次到维勒干

家来赴宴,他从草坪一侧的墙头上看见莫黛斯特时,竞扭过

身去。过了一个半月,他便娶了维勒干家的大小姐为妻。莫

黛斯特年轻美丽,出身高贵,这时才明白,原来那三个月,自

己只不过是“百万”小姐而已…。于是莫黛斯特的困境本身,

便成了守卫木屋别墅、不许别人接近的哨兵,与杜梅夫妻的

小心谨慎、拉图奈尔夫妇的警觉起着同样的作用。人们现在

谈起米尼翁小姐,只不过是为了侮辱她,说什么“可怜的姑

娘,她将来怎么办?肯定到了二十五岁也嫁不出去!~‘命不

好啊!先是看见什么人都拜倒在她的脚下,本来有机会可以

嫁给阿尔图的儿子,现在倒落得个没有人要!~‘亲爱的,过

过穷奢极侈的生活,后来又堕入贫穷的深渊,这是什么滋味!”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请读者诸君不要以为,这些侮辱性的

话语是背后议论议论,或者仅仅是莫黛斯特自己的猜测(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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