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0日 08:59
了,他只用一句话来回答那些太太,他说他
是他妹妹的希波克拉底。,妹妹体弱多病,需人看顾。
“先生,您大概是个医生吧?”爱米莉的一个嫂嫂带着讥讽
的口吻问。
“隆格维尔先生是综合理工学院的毕业生,”德·封丹纳
小姐很善意地回答,她知悉舞会上的那位年轻姑娘是隆格维
尔的妹妹时,满心喜悦,睑泛红光。
“可是,亲爱的妹妹,医生也可能先在综合理工学院读过
书呀,是吗,隆格维尔先生?”
“太太,绝对可能,”年轻人回答。
所有的眼睛立时都望着爱米莉。爱米莉带着不安的好奇
心注视着这位风流潇洒的青年。直到他微笑着说出下面几句
话时,爱米莉才松了一口气:
①综合理工学院,巴黎著名学校之一,创于一七九四年,属陆军部,培养炮
兵、工兵、开矿、交通工程等技术人材。
②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06 353或356),古希腊名医。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太太,我没有当医生的光荣,而且我为着保持自己的独
立,甚至放弃了进桥梁公路工程局做事的机会。”
“您做得对,”德·凯嘉鲁埃伯爵说,“可是为什么您认为
做医生很光荣呢?我的年轻朋友呀,象您这样一个人……”
“伯爵先生,我对于一切有用的职业都无限地尊敬。”
“我同意。不过我以为您尊敬这些职业,就象一个年轻人
尊敬老寡妇一样。”
隆格维尔先生的访问既不太长也不太短,当他看见自己
获得了所有人的好感,而且引起了他们对他的好奇心时,他就
告退了。
“这是个精明的家伙,”德·凯嘉鲁埃伯爵送走了隆格维
尔,回到客厅里说。
德·封丹纳小姐是唯一事先知道这次访问的人,因此她
着意地修饰,以期吸引年轻人的目光;可惜隆格维尔并没有象
她设想中那样注意她,使她有些伤心。家里人很惊奇地发觉她
始终保持沉默,平时有新的客人到来的时候,她总是大肆卖弄
风情,风趣的言谈滔滔不绝,而且尽量运用她迷人的眼波和姿
态。这一次也许是年轻人悦耳的声音和翩翩的风度使她着了
迷,使她真正产生了爱情,因此才有了转变,她完全除去了装
假和矫揉造作,变得纯朴而自然,使她出落得更加美丽。几个
女眷认为这是更进一步献媚的办法,她们认为爱米莉看中了
这个青年,因此不肯一下子展露自己的长处,要等到他对她也
有意思的时候,才突然将自己的长处显示出来,使他眼花缭
乱。家里每个人都渴望知道这个任性的姑娘对这位陌生客人
作何感想。晚餐的时候,每个人都说出隆格维尔先生的一个长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处,而且都认为是自己独自发现的,只有德·封丹纳小姐一言
不发地沉默了好久。后来她的舅公说了一句稍带讥讽的话,才
打破了她的沉默。她也用讥讽的口吻说:这种天下无双的完美
一定掩藏着某种重大的缺点,对于这么机灵的人,单看一眼是
不能下判断的;她又说:这样讨每个人喜欢的人,最后不会讨
得任何人的喜欢;一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一点缺点也没有。
爱米莉象所有在恋爱中的少女一样,想欺骗那些包围着她的
阿耳戈斯,将自己的爱情隐藏在内心深处。然而过了半个月光
景,在这个人口众多的家庭里,已经人人知道这件小小的家庭
秘密了。隆格维尔先生第三次来访,爱米莉认为大部分是为着
她的缘故,这个发现使她惊喜欲狂,以至于再仔细考虑考虑时
自己都感到不敢相信了。不过她的自尊心仍然受了伤害:她是
惯于使自己成为中心人物的,可是这一次她不得不承认有一
种力量在吸引她,使她不由自主地失去主宰。她试图抵抗,但
总无法将这个俊俏后生的面影逐出心坎。不久她又产生了新
的顾虑:隆格维尔先生有两种长处,这两种长处是和大家的好
奇心、尤其是德·封丹纳小姐的好奇心相抵触的,那就是他说
话非常谨慎,而且出人意表地谦逊。爱米莉在谈话中运用巧
计,设下圈套,想使这个青年人详细说出自己的身世,他总能
象要保守秘密的外交家那么乖觉地避开。她谈到绘画,隆格维
尔先生应答起来很内行。她弹奏乐曲,年轻人又能用行动来证
明他钢琴弹得很好。一天晚上,他用自己美妙的歌喉和爱米莉
配合着唱了一首西马罗沙…所作的最优美的二重唱,把所有
①西马罗沙(1749 18叫),意大利作曲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在场的人都迷住了。可是问他是不是音乐家时,他又用巧妙的
说笑和打诨应付过去,使那些精于捉摸人的太太无法猜出他
到底属于社会上哪一阶层。不管老舅公怎样勇敢地要钩住这
条船,隆格维尔总能灵巧地躲开去,以便保留那秘密的魅力。
由于普拉纳别墅里任何好奇心都不超出礼貌所允许的范围,
因此他就更容易始终保持着别墅里“标致的陌生客人”的身
分。爱米莉被这种保留弄得很苦恼,于是她希望从他妹妹那边
去打听这些秘密,以为效果一定会比从哥哥这边打听好。克拉
拉·隆格维尔小姐到此时为止一直隐藏在幕后,爱米莉在舅
公的协助下,极力把这个人物拉出场来。她的舅公熟谙这类事
儿犹如他熟谙指挥船只那样。不久,别墅里的全体仕女都表示
很想结识这位可爱的姑娘,并且请她来散散心。有人提议举办
一个不拘客套的舞会,大家都同意了。太太们都认为从一个十
六岁的少女嘴里套出一些口风来,并不是一桩没有希望的事。
好奇心和怀疑给德·封丹纳小姐的心上添了一层薄薄的
暗影;然而即使如此,她的整个心坎仍然充满了光明,她享受
着生存的幸福,由于另外一个人的存在,生命对于她有了新的
意义。她开始注意处好社会关系。也许是幸福使人变好,也许
是她没有工夫再去折磨他人,她不象从前那么尖酸刻薄,变得
温柔宽厚多了。
她的性格的转变使家里人又惊奇又快乐。也许她的自私
自利性格真的蜕变成为爱情了吧?等待她那位怕难为情而暗
暗爱慕她的恋人的到来,对于她是无边的快乐。他们两人之间
并没有说过一句充满激情的话,然而她知道她被爱上了,她多
么高兴地在年轻的陌生人面前炫耀她的多方面才能呀!她发
人间喜剧第一卷
觉对方也在细细地观察自己,于是她极力克服由于所受的教
育在自己身上滋长起来的一切缺点。这岂不是她对爱情的首
次敬意,然而对她自己却是一次严厉的指责么?
她想讨对方喜欢,对方也为她着迷;她爱别人,别人也将
她奉若神明。家里人知道她那高傲的性格是她的护身侍,索性
给她相当的自由,使她能够充分享受那一点一滴的、使初恋变
得迷人而热烈的稚气的幸福。不止一次,年轻人和德·封丹纳
小姐两人单独在花园的小径上散步,花园被大自然装饰得象
一个去参加舞会的姑娘。不止一次,他们无固定话题地随便闲
谈,那些最没有意义的语句,正是蕴藏着最丰富的感情的语
句。他们时常在一起欣赏落日的景色。他们一起采摘小白菊,
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撕下来。…他们合唱热情的歌曲,佩尔戈莱
兹…和罗西尼。的名曲做了传达他们内心秘密的忠实媒介。
舞会的日子到了。通报的仆人固执地把作为贵族标志的
那个“德”字,加在隆格维尔兄妹姓氏前面。克拉拉和她哥哥成
为舞会的中心人物。德·封丹纳小姐生平第一次带着愉快的
心情,看着一个年轻姑娘受人欢迎。她真诚地给克拉拉许多温
柔抚爱,而且对她体贴周到。这些女子间的柔情平常只是在要
激起男子的妒忌时才做出来的。但爱米莉有一个目的,她想探
①法国青年男女往往把小白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撕一片,念一遍
下列的句子,周而复始,一直撕到最后一片,看停在哪一句上,以预h自
己的爱情前途。那些句子是:“她(或他)爱我”,“少许”,“很多”,“热烈
地”,“如癫似狂”,“一点都不”。
②佩尔戈莱兹(1710 1736),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③罗西尼(179¨_1 868),意大利著名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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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些秘密。然而隆格维尔小姐是个女子,她比哥哥更细心、
更聪明,她一点也不露出小心谨慎的神气,而能将谈话从金钱
地位这些题目上支开,她做得那么迷人,以致引起德·封丹纳
小姐的妒羡,替她起了个绰号:美人鱼。爱米莉虽然有计划地
引诱克拉拉讲话,事实上倒是克拉拉在查问她;爱米莉想评断
克拉拉,结果反让她评断了自己;更使爱米莉气恼的是,她时
常让克拉拉狡猾地套出口风,使她在谈话中透露出自己的性
格。克拉拉天真而又谦逊的态度,的确使人绝对不会怀疑她有
任何恶意。有一次德·封丹纳小姐被克拉拉所挑动,很不谨慎
地说出了一些反对平民阶级的话,事后自己懊恼不已。
“小姐,”美丽的克拉拉对她说,“我时常听见马克西米利
安说起您,因为我爱他的缘故,我一直非常想认识您,而想认
识您不正是爱您吗?”
“我亲爱的克拉拉,我对那些非贵族阶级说了这样的话,
真怕得罪了您。”
“哦!放心吧。今天这一类的讨论是没有目标的。至于我,
这些牵涉不到我,我和这个问题没关系。”
不论这句回答傲慢到什么程度,德·封丹纳小姐却因此
而深感愉快;因为她象所有在热恋中的人一样,以解释h卦的
方法去解释这句回答,专从侍合自己愿望的角度去想。因此她
再回去跳舞的时候更加快活了,她凝视着隆格维尔,觉得他风
流潇洒的外表似乎更超过她理想中的情人。一想到他是个贵
族,她就更加心满意足,黑色的眼珠发着闪光,以所爱的人儿
就在身旁的全部愉快跳着舞。一对恋人从来未曾达到现在这
样心心相印的程度,在四组舞的规矩使他们碰到一起的时候,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止一次,他们觉得手指尖儿在发抖。
一对恋人在乡间的节日和欢乐中到达了初秋的日子。他
们让自己在人生最甜蜜的情感之流中轻轻飘浮,而且用各种
各样的小事故来加强爱情。这些小事故人人都想象得出,因为
恋爱在某些方面总是相似的。他们两人相互观察着,正象恋人
们所能相互观察的那样。
“根底浅薄的爱I青这么快就变成自由恋爱的婚姻,这是从
来没有的呀!”老舅公这么说。他象一个生物学家在显微镜下
观察一只昆虫一样,注视着这对青年男女。
这句话惊醒了德·封丹纳夫妇。老旺代党人再不象他过
去所答应的那样,对于他女儿的婚姻不加过问了。他到巴黎去
了解情况,得不到什么结果。于是他委托巴黎市政府的一个官
员去调查隆格维尔家庭的情况。在调查出结果以前,这个神秘
的谜使他很觉不安,他认为应该关照他的女儿,叫她谨慎行
事。
对于父亲的这一忠告,女儿是用满含讥讽的假意服从来
接受的。
“我亲爱的爱米莉,如果你爱他,最低限度请你不要对他
说出来!”
“爸爸,我的确爱他,不过,我要等您批准的时候才告诉
他。”
“可是,爱米莉,想一想,你对他的家庭、他的职业还一点
也不知道呀!”
“我不知道,那是我自己愿意这样。爸爸,您曾经希望我早
点结婚,您给了我选择的自由,现在我已经不可挽回地决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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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选择了,您还要什么呢?”
“我还要知道,我亲爱的孩子,你所选中的那一位,到底是
不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的儿子,”可敬的老贵族讽刺地回答。
爱米莉沉默了一分钟。后来她抬起了头,望着她的父亲,
不安地对他说:
“难道隆格维尔家族……?”
“已经绝了后代了。罗斯登灵堡老公爵于一七九三年死
在断头台上,他就是隆格维尔家族最后一支的末一个后裔。”
“可是,爸爸,也有许多高贵的家族是私生子的后代。法国
历史上有无数亲王在他们的贵族家徽上加了一道从右上角到
左下角的斜条。”
“你的观念大大地改变了,”老贵族微笑着说。
第二天是封丹纳全家在普拉纳别墅的最后一天。被父亲
的忠告严重地扰乱了心情的爱米莉,焦急地等待隆格维尔照
平时习惯到来,以便从他那里得到一个解释。晚餐以后,她独
自一人到花园里散步,朝着他们惯常在那里互诉心曲的树丛
走去,她知道隆格维尔会到那里找她。她一面快步走着,一面
考虑用什么方法可以不失身分地骗出这项重要的秘密来。这
可是一桩相当困难的事情!直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直接承认
过她对这位陌生人的爱情。象马克西米利安一样,她也在暗中
享受初恋的甜蜜滋味,他们两个都是非常矜持的人,似乎两个
人都怕承认自己的爱。
克拉拉曾经将自己对爱米莉性格上的怀疑告诉马克西米
利安·隆格维尔,这些怀疑相当有根据,这使他时而被自己年
轻而澎湃的热情所控制,时而又想冷静地认识和考验一下他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寄托以自己幸福的女人。他的爱情并没有迷惑住他的眼睛,他
看出了爱米莉被成见所腐蚀的性格;可是他想首先知道爱米
莉是否爱他,然后才来想法子破除她的成见,他不愿意将自己
的爱情和生命来作冒险。因此他始终不说出自己的心情,但可
惜他的目光、他的态度,和他最细微的举动都将他的爱情暴露
出来了。在德·封丹纳小姐这边,一般少女所具有的自尊心在
她身上尤其强烈,因为她有由于家庭出身和自身美貌而产生
的那种愚蠢的虚荣,这种自尊心阻止她坦白说出自己的爱情,
而爱情的日益滋长,却又时时使她想说出来。这样,一对恋人
虽然都不曾说出自己秘密的动机,而双方都本能地明白了他
们的处境。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候,年轻的心灵是喜欢含糊不清
的状态的。正由于他们两个都迟迟不开口,他们好象将这个等
待变成一场残酷的游戏。一个想知道另一个是不是爱他,而这
一点必须他高傲的情人肯承认才行;另一个却在等待他随时
打破这个过分尊重别人的沉默。
爱米莉坐在一条粗陋的长凳上,想着三个月来欢乐的日
子中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她父亲的疑心是她最后的恐惧;然而
她作了两三次思考之后,就以一个缺乏经验的少女的心情,断
定这些恐惧是毫无根据的。首先她确信自己不会犯错误。整
个夏季,她在马克西米利安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动作、任何言
语可以证明他的出身或职业是低下的;相反,他的谈吐却显示
出他是个掌管国家最高利益的人。“而且,”她想,“一个办公室
职员、一个银行家或者一个商人绝不会有这么多的闲暇,能够
整整一季度逗留在乡下的田野和树林中追求我,自由自在地
消磨日子,正象一生无忧无虑的贵族一样。”正想得入味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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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一阵树叶的响声告诉她马克西米利安已经来了一些时候,
大概正在带着仰慕的心情偷看她。
“您知道这样惊动人家很不好吗?”她微微笑着对他说。
“特别是当年轻姑娘在想心事的时候。”马克西米利安意
味深长地回答。
“为什么我不能够有我的心事?您不是也有您自己的心事
么!”
“那么您真的在想心事喽?”他笑着说。
“不,我在想您的心事,我的心事我自己很清楚。”
“可是,”年轻人抓住德·封丹纳小姐的胳膊,挟在自己的
胳膊下面,轻轻喊道,“也许我的心事就是您的心事,而您的心
事也正是我的心事呀!”
他们走了几步,正好停在一丛树下面,树丛被落日的余晖
照耀着,象裹上了一朵红棕色的云。自然的美景使这一时刻添
上了庄重的气氛。马克西米利安突然而亲密的动作,尤其是她
的胳膊感觉到的、他沸腾的心的剧烈跳动,使爱米莉格外激
动,这种激动往往是一些最简单和最无意识的偶然事件所引
起的。上流社会的青年女子平时在矜持中生活,一旦感情爆发
出来,过去的矜持就会使爆发的力量更加猛烈,这是她们遇见
一个热情的恋人时所能遭遇的最大危险。爱米莉和马克西米
利安的眼睛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道出许多平时不敢说出口来
的事情。陶醉在这种状态中,他们很容易就忘记了那些自尊心
和矜持的信条,也忘记了那些互不信任的冷静的考虑。
开头,他们只是紧紧地握着手来表达彼此间愉快的心情,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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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有一个问题要问您,”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默,
又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德·封丹纳小姐战栗着,用激动
的声音开口说。“我希望您明白,这个问题是我在家庭中所处
的尴尬地位使我不得不提出来的。”
爱米莉结结巴巴地说出这句话之后,接着是一阵对爱米
莉来说十分可怕的寂静。在沉默中,平素这么高傲的一个姑
娘,竞不敢接触她的恋人的明亮的眼光;她暗中觉得她自己要
说的下半截话非常卑鄙:
“您是贵族吗?”
说完了这半截话,她恨不得立刻钻到地底下去。
“小姐,”隆格维尔变了睑色,带着一种十分尊严的表情郑
重地说道,“我保证直截了当地回答您的问题,可是我要求您
首先诚实地回答我向您提出的问题。”
他放开少女的胳膊,年轻姑娘立刻感觉自己好象孤独一
人留在世上。他对她说:
“您查问我的出身,到底是什么用意?”
她冷了半截,象木头似的呆在那里,半晌不说话。
“小姐,”马克西米利安继续说,“如果我们相互不理解,就
不要继续下去了吧!我爱你,”他用深沉而动情的声音加上这
句话,使少女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幸福的感叹,“那么,”他听
到那一声感叹,睑上也露出了欢愉的神色,他接着说,“为什么
还要问我是不是贵族呢?”
爱米莉的内心深处好象有一个声音在呼喊:“如果他不是
贵族,他会这么说话吗?”
她温和地重新抬起头来,好象要从年轻人的眼光中吸取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新生命,她伸出胳膊给他,似乎表示和他言归于好。
“您以为我把官职爵位看得很重要吗?”她带着促狭的狡
黠说。
“我没有什么头衔可以献给我的妻子,”他一半快活、一半
严肃地回答。“可是我要娶的妻子既是贵族出身,而且她的有
钱的父亲又使她过惯了富贵幸福的生活,我是知道为了这个
选择我应该承担些什么义务的。所谓爱情能够满足一切,”他
快活地加上一句,“只是对于情侣而言;至于夫妇,除了以苍穹
为屋顶和以绿茵为地毯之外,还需要更多一些东西。”
爱米莉心里想:“他很有钱。至于头衔,可能是他想试试
我!一定是人家在搬弄是非,说我偏爱贵族,说我非要嫁给一
个法兰西贵族院的议员不可,一定是我那几个假装正经的姐
姐和嫂子在捉弄我。”
“先生,我向您保证,”她提高了声音说:“我过去对于人生
和社会有过一些很不正确的想法;可是到了今天,”她一面说,
一面故意用一种可以使他发狂的眼光睇视着他,“我已经懂
得,对一个女人来说,真正的财富在哪里。”
“我应当相信您在讲真心话,”他温和而郑重地回答,“我
亲爱的爱米莉,如果您重视物质享受,那么,在今年冬天,也可
能在两个月之内,我将会为我可以献给您的东西而感到骄傲。
这就是我藏在这里的唯一的心事,”他指着他的心坎,“因为这
件事情的成功与否,牵涉到我的幸福,我不敢说:‘我们的幸
福’……。”
“喔,说吧!说吧!”
他们回到客厅去的时候,两人放慢了脚步,一路上喁喁密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语。德·封丹纳小姐觉得她的恋人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可爱,
这么风趣。刚才的一段谈话,在某种程度上证实了她已经获得
这位使一切女性羡慕的男子的心,因此他的修长身材,他的潇
洒风度,在她看来更富于吸引力了。他们两人唱了一支意大利
二重唱,表情那样丰富,以致满座都热烈地为他们鼓掌。他们
分离时相互道别的口气好象在订立盟约,其中隐藏着他们的
幸福。总之,在爱米莉来说,这一天似乎成了一根链条,把她和
陌生男子的命运更紧密地联系到一起。刚才他们表白心情的
时候,隆格维尔所显示出的力量和威严,似乎使德·封丹纳小
姐对他产生了敬意,没有这点敬意,真正的爱情就不可能存
在。当她独自和父亲留在客厅的时候,她的父亲向她走过来,
亲切地握着她的双手,询问她对于隆格维尔先生的家庭和财
产状况是不是已经打听出一些眉目。
“是的,我亲爱的父亲,”她回答,“我比我过去所希望的更
加幸福。总之,隆格维尔先生是我愿意嫁的唯一的人。”
“很好,爱米莉,”伯爵说,“就知道还剩下些什么事让我去
办。”
“您会碰到什么障碍吗?”爱米莉有点着急起来。
“亲爱的孩子,谁也不知道这个青年男子的底细;不过,除
非他是个坏蛋,否则你既然爱他,我就把他当作亲儿子看待。”
“坏蛋?”爱米莉说,“我绝对放心。我的舅公是我们的介绍
人,可以为他担保。亲爱的舅公,请您说一句,他是个水老鼠、
海贼,还是个海盗?”
“我早知道耍弄到这地步的,”老海军从瞌睡中醒过来喊
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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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客厅里张望,用他常讲的一句话来形容,爱米莉已经
象桅尖闪光…那样不见了。
“好吧,舅舅,”德·封丹纳先生接着说,“关于这个青年的
一切,您既然知道,怎么能够不告诉我们呢?您应该看得出我
们的心事呀!隆格维尔先生是贵胄吗?”
“我对于他是既不认识夏娃,也不认识亚当…,”德·凯嘉
鲁埃伯爵嚷道,“这个侵女孩子把她的心思告诉我,我就用我
自己特有的方法把她的圣普乐。给她带来。我只晓得这个小
伙子是个神枪手,精于狩猎,打弹子打得出神入化,是下棋和
掷骰子的能手,他的剑术和骑术和从前的圣乔治骑士。一样
好。他对于我们葡萄产地的知识异常广博。他的数学象一本
数学题解那么准确,他的绘画、唱歌和跳舞都是第一流。我的
天,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啦?如果这样还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贵
族,我倒要请你们给我找出一个象他这样多才多艺的平民来!
找出一个象他这样过着贵族化生活的人来!他做什么事情吗?
他毫无身分地上办公室吗?他在你们称作什么司长、局长的那
些暴发户面前打躬作揖吗?他挺起胸膛走路。他是一个男子
汉。还有,我刚才在背心口袋里又找到了他给我的名片,他递
给我的时候还以为我要割断他的喉咙哩,这个可怜的天真的
孩子!现代的青年是不太狡猾的喏,这就是他的名片。”
①航海时,桅尖往往发出闪光。这里是“非常迅速”的意思。
②根据《圣经》传说,亚当是人类之父,夏娃是人类之母。这句话的意思是根
本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③圣普乐,卢梭的小说《新爱洛伊丝》(1761)的男主人公。
④圣乔治骑士,见本卷第38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一卷
“桑蒂耶路五号,”德·封丹纳先生一面念名片,一面竭力
回忆他所得到的关于这个年轻的陌生人的情报。“真是见电!
这是什么意思呀?这个地址是帕尔马、韦布律斯特之流住的地
方呀,他们主要的买卖是洋纱、棉布和印花布的批发生意。哦,
对了,下议员隆格维尔在这家公司里是有股份的,一点不错。
不过我知道隆格维尔只有一个三十二岁的儿子,他一点也不
象我们这位陌生客人,而且隆格维尔给了他儿子五万利勿尔
年金,想使他讨一个部长的女儿作媳妇;他也象其余的人一
样,抱着晋封为贵族院议员的野心。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这
个马克西米利安呀!他有女儿吗?这个克拉拉又是谁?任何
阴谋家都可以自称姓隆格维尔呀!这家帕尔马 韦布律斯特
公司不是因为在墨西哥或印度投机失败而几乎要倒闭吗?我
一定耍弄清楚这些问题。”
“你自言自语的好象在舞台上独白,你好象只把我算作
零,”老海军突然说。“你难道不知道,只要他是贵族,我的船舱
里就有不少钱袋…可以补救他没有财产的缺点吗?”
“至于这一层,只要他是隆格维尔的儿子,他就什么也不
需要了。不过,”德·封丹纳先生把头向左右摇动,“他的父亲
并没有用金钱来捐官买爵。在大革命以前他是个检察官,第一
次复辟以后,他在自己的名字前面加上了‘德’字,一直保持到
现在,而且捞回了一半财产。”
①“我的船舱里就有不少钱袋”,意思是说:“我有财产可以给他”。老海军
句不离本行,所以提起“船舱”。
128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呀!那些父亲被吊死的人…真是幸福!”老海军快活地
说。
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过了以后三四天,十一月一个晴朗
的早晨,寒冷的早霜正在清洗巴黎的林荫道,德·封丹纳小姐
穿了一件她自己首创的新式皮大衣,和她的两位嫂嫂一同出
游。这两位嫂嫂以前曾经被她肆意讽刺过。三个女人出游的
目的,不单是为了试坐一部漂亮的新车,和炫耀她们为冬季时
装创造的新款式服装,主要的还是为了去看一种女用披肩,她
们听一个朋友说,在和平大街转角的一家大布店里有售。三个
女人走进店堂以后,爱米莉的嫂嫂男爵夫人扯了扯爱米莉的
衣袖,将坐在柜台里面的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指给她看。
隆格维尔正在用熟练的商人手势,把一枚金币交给一个内衣
女商人,而且好象正和她商谈什么。这个标致的陌生客人手里
拿着几种样品,使人无法再对他可敬的职业有任何怀疑。爱米
莉立时浑身冰冷地战栗着,可是没有被人察觉。上流社会的礼
节使她不动声色地藏过了内心的疯狂愤怒,她回答她嫂嫂的
一句:“我早知道了!”音调无可比拟地抑扬得体,使当代最优
秀的女冷也会妒羡不已。她朝柜台走过去。隆格维尔抬起头,
把布样放进衣袋,极其镇静地向德·封丹纳小姐致了敬礼,向
她走过来,用一种穿透心坎的眼光注视着她。
“小姐,”隆格维尔回身向跟着他走过来、惶惑不安的女商
①“那些父亲被吊死的人”,指保王党的后裔。法国大革命时,这些保王党逃
的逃,被吊死的被吊死,财产被没收。上句“而且捞回了一半财产”,指查
理十世登基后,以十亿法郎赔偿他们的损失一事。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人说,“我再派人去清算帐款,这是本店的手续。不过,”他把一
张一千法郎的钞票交给那个青年女子,凑到她的耳边说,“拿
着,这是我个人给您的。”他转身又向爱米莉说,“小姐,我希望
您原谅我。这些生意上的事情真逼得人没有办法,您的好心肠
不会怪我吧。”
“先生,我以为这跟我毫无关系。”德·封丹纳小姐回答,
眼睛望着隆格维尔,神情安定,带着讥讽的毫不在乎的表情,
好象她是第一次看见他。
“您这话当真吗?”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断断续续,问道。
爱米莉以无可比拟的无礼扭过身去。这短短的一问一答
是用低沉的声音说的,两个充满好奇心的嫂嫂并没有听见。三
个女人买了披肩之后,又坐上了马车。爱米莉坐在前面的座位
上,她不由自主地向这间可恨的商店投过最后的一瞥。她看见
马克西米利安在店堂里站着,交叉着双臂,露出战胜了这种突
如其来的不幸打击的神气。他们的视线接触了,两个人的眼光
都表示绝对不肯让步。两个人都想残酷无情地伤害对方的心,
那颗自己所爱的心。转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变得那么远,
好象一个在中国,另一个在格陵兰一样。虚荣心不是有一种气
息可以使一切都干枯吗?目前德·封丹纳小姐心里的剧烈斗
争,是一个年轻姑娘所从未经历过的,她正在收获自己种下的
苦果,而且是异常的丰收,从来傲慢与偏见未曾在人的心中撒
下这么多痛苦的种子。她的睑庞本来是鲜艳润滑的,现在却显
出了一条条黄色的纹路,一粒粒红色的斑点,雪白的双颊有时
突然间变成青绿色。为了在嫂子们面前隐藏她内心的纷乱,她
笑着对她们品评某个行人或者某种可笑的装束,然而这是不
人间喜剧第一卷
自然的痉挛的笑。如果她的嫂子们趁机讥讽她,向她施行报
复,倒也罢了,可是嫂子们却可怜她和同情她,保持着沉默,这
就更加伤了她的心。她运用自己的全部机智将她们卷入闲谈,
在谈话中她用奇谈怪论来发泄自己的愤怒,用下流的讥讽和
刻毒的言语来咒骂一切商人。回到家里,她突然发起寒热来。
起初病势很凶,一个月以后,经过亲属的看护和医生的悉心诊
治,总算如全家所愿,她逐渐痊愈了。人人都希望这一次相当
深刻的教训能够改变她的性格,然而爱米莉在痊愈以后又不
知不觉地恢复了过去的习惯,重新回到社交界来。她声称认错
了人没有什么可耻。她说,如果她象父亲那样在下议院里有点
势力的话,她要建议颁布一项法令,命令一切商人,尤其是棉
布商人,要象贝里…的绵羊一样,在额头上打下烙印,一直到
三代为止。她认为贵族们应该穿上路易十五时代宫廷侍臣们
穿起来非常好看的那种法国古式服装,而且只有贵族有权这
样穿着。听了她的话,似乎一个商人与一个法国贵族院议员之
间外表上毫无区别,乃是王国的一大灾难。其他诸如此类的戏
谑,每遇到什么偶然事件牵涉到这一问题时,她就滔滔不绝地
说出来。那些真正爱她的人从这类冷嘲热讽中领会出凄凉的
意味。显然,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仍然统治着这颗不可解
释的心。有时她的性情突然柔顺起来,就象她在那段不长的恋
爱时期里的样子,有时她又暴躁得使人不能忍受。她的痛苦是
一桩公开的秘密,家里人都知道使她发脾气的根源,都原谅她
在性格上这种忽晴忽雨的变化。只有德·凯嘉鲁埃伯爵能够
①贝里,法国古时的一个省,位于法国中部。
人间喜剧第一卷
稍微控制她,因为他把金钱供她尽量挥霍,这是安慰巴黎少女
的最有效的方法。德·封丹纳小姐第一次参加舞会,是在那不
勒斯王国…驻法大使的公馆。当她和舞会的几个主要人物一
齐跳四对舞的时候,她瞥见隆格维尔就在几步之外,正向她的
舞伴点头招呼。
“这个青年是您的朋友吗?”她用轻蔑的态度问她的男伴。
“他是我的弟弟。”他回答。
爱米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啊!”他用热烈的口气接着说,“他真是世界上心地最高
尚的人……”
“您知道我的名字吗?”爱米莉突然打断他。
“不知道,小姐。对于人人挂在嘴上的名字——也许我应
该说人人记在心上的名字,我居然没有记住,我承认这是一种
罪过。不过我有一个还站得住的理由,可以求得别人的谅解:
我刚从德国回来。我的大使从德国回到巴黎休假,今天晚上叫
我陪伴他可爱的太太来参加舞会,您看,她就在那边角落里。”
“倒是地道的悲剧面孔。”爱米莉端详了大使夫人之后说。
“可这还是她在舞会上的面孔呢,”青年笑着说。“我必须
陪她跳舞,因此我要从您这里得到一些补偿。”
德·封丹纳小姐弯腰致谢。
“我真想不到,”健谈的大使馆秘书继续说,“会在这里遇
见我的弟弟。我从维也纳到这里的时候,正得到他卧病在床的
消息。我本来想先去探望他,再来参加舞会,可是在政界服务,
①那不勒斯王国,包括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岛。一八六0年并入意大利。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们并不是时常有空闲去享受天伦之乐的。我的‘女主人’不
容许我去探望可怜的马克西米利安。”
“令弟不象您这样在外交界服务吗?”爱米莉问。
“不,”大使馆秘书叹了一口气说,“可怜的弟弟为我作了
自我牺牲!他和我妹妹克拉拉放弃了我父亲的财产,使父亲能
够凑成一份长子世袭财产给我。我父亲也象其他拥护内阁的
下议员一样,渴望得到贵族院议员的爵位。他已经十分有把握
了呢!”说到这里他放低了声音。“我弟弟凑了一些资金参加一
家银行的投资;我知道最近他跟巴西做成了一笔买卖,可以使
他变成百万富翁。我曾经利用我在外交界的关系助了他一臂
之力,您看我该多么高兴!我正急不可待地等待着巴西公使馆
的一封电报,这封电报可以使他不再双眉紧锁。您觉得他怎
样?”
“依我看,令弟的神情不象是在操心银钱交易的人。”
年轻的外交官向他的舞伴投过探测的一瞥,她表面上很
平静。
“怎么!”他微笑着说,“你们这些小姐居然能够从一个人
无言的额角上看出别人在恋爱吗?”
“令弟在谈恋爱吗?”她问道,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动作,
露出渴望知道详情的神情来。
“是的。他象母亲一般照看着我的妹妹克拉拉,是克拉拉
写信告诉我,说他今年夏天疯狂地爱上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女
子,以后我就听不到关于他恋爱的消息了。您相信吗?这个可
怜的孩子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跑去很快地把各种事情办妥,
以便在下午四点钟以前赶到他的爱人居住的乡下去。就这样,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把我送给他的一匹可爱的纯种马给骑坏了。我说话太多,小
姐,请原谅我,因为我刚从德国回来。我已经有一年没有听见
过地道的法国话,我渴望看看法国人的面貌,我看饱了德国
人,我的爱国狂竞使我有时想对着一座巴黎来的烛台说话!可
是今天我在一个外交官的公馆里这样失礼地大讲特讲,倒是
您的过错,小姐。不是您将我的弟弟指给我看的吗?一讲到他,
我的话就说个没完了。我想告诉所有的人:他是多么善良,多
么慷慨。这不是一件小事情,而是关系到隆格维尔采邑十万利
勿尔的年收入呢!”
德·封丹纳小姐之所以得到这些重要的消息,是当她知
道对方是她所鄙弃的恋人的哥哥时,她立刻很乖巧地查问她
的舞伴,而她的舞伴对她丝毫不起疑心的缘故。
“您以前真的能够眼看您弟弟做洋纱棉布买卖而不感到
心里难过吗?”爱米莉在跳完了组舞的第三段以后这样问。
“您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外交官反问她,“谢天谢地!我虽
然说话很多,可是我已经掌握了说话的艺术,只说我要说的
话,象我所认识的许多见习外交官一样。”
“这是您告诉我的,我向您保证。”
大使馆秘书很惊奇地望着德·封丹纳小姐,心里起了疑
云,他用探索的眼光望望他的弟弟,望望他的舞伴,他猜出了
一切。他合拢双手,眼睛朝天花板望着,笑着说:
“我真是一个傻瓜!您是舞会上最漂亮的小姐,我的弟弟
不停地偷看您。他带着病来跳舞,而您假装没有看见他。请您
成全他的幸福吧,”他一面说,一面陪伴她回到她舅公那边去,
“我不忌妒,不过,以后每次称您为弟妇时,我心里多少总会有
人间喜剧第一卷
点激动的……。”
然而一对恋人本身却坚持着不肯让步。近半夜两点钟的
时候,大家在宽阔的阳台上吃夜宵,为着便利大家挑选熟人坐
在一起,桌子好象酒馆里那样摆法。恋人们是经常有巧遇的,
凑巧德·封丹纳小姐的邻桌坐满了贵宾,马克西米利安也是
这些贵宾之一。爱米莉很留神地倾听邻桌的谈话,具有隆格维
尔那种风度和面貌的男女青年坐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总是牵
涉到男女爱情上面的。隆格维尔谈话的对手是一位那不勒斯
公爵夫人。她的眼睛明亮发光,洁白的皮肤象软缎般柔滑。马
克西米利安装出和她很亲密的样子,尤其伤了德·封丹纳小
姐的心,因为她刚才对这位恋人表示的柔情,比过去增加了十
倍。
“对呀,先生,在我们的国家里,真正的爱情是肯牺牲一切
的,”公爵夫人很娇媚地说。
“你们比法国女子更加懂得爱情,”马克西米利安一面说,
一面将他火热的眼睛望着爱米莉,“法国女子都是爱慕虚荣
的。”
“先生,”爱米莉很快地说,“诽谤祖国是最坏的行为,爱国
心是世界各国人民都应该有的。”
“小姐,您难道相信一个巴黎女子肯跟着她的爱人到任何
地方去吗?”公爵夫人微微冷笑地说。
“呀!让我们说得清楚一点,太太。一个巴黎女子可以跟
着她的爱人跑到沙漠地带,搭上一个帐篷住在那里,可是不会
跟他坐在商店的柜台里面。”
爱米莉说完以后还加上一个表示轻蔑的手势。就这样,爱
人间喜剧第一卷
米莉自幼所受的可悲的教育,使她第二次断送了自己刚刚露
头的幸福,而且使她终生不幸。马克西米利安外表上的冷淡态
度,和另一个女人的讥笑,使爱米莉不由自主地又说出了这一
类尖酸刻薄的话来,这已经成为她戒不掉的恶习。
“小姐,”吃完了东西,女士们离桌起身时声音嘈杂,隆格
维尔趁机对爱米莉低声说,“永远不会再有别的男子象我这样
热诚地祝愿您幸福,在我将要离开您以前,请您允许我向您提
出这个保证。再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到意大利去了。”
“大概是带着一位公爵夫人动身吧?”
“不,小姐,不过很可能带着的是致命的重病。”
“这难道不是一场幻梦么?”爱米莉不安地望了他一眼。
“不,”他说,“有的创伤是永远不能复原的。”
“您不会动身的,”爱米莉微笑着用命令的口气说。
“我一定走!”马克西米利安很严肃地说。
“我预先通知您,到您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结婚了,”
她娇媚地说。
“我也这样希望。”
“无礼的东西!”她叫起来,“居然这么狠心地报复!”
过了半个月,马克西米利安·隆格维尔和他的妹妹克拉
拉,动身到温暖而充满诗意的意大利风景区去了,剩下德·封
丹纳小姐被剧烈的悔恨咬啮着心灵。年轻的大使馆秘书参与
了他弟弟的爱情纠纷,用很厉害的方法对爱米莉施行报复,把
一对恋人决裂的原因公布出来。爱米莉过去对马克西米利安
肆意地讥讽,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加倍奉还。他经常向达官要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们描绘爱米莉怎样憎恨商店的柜台,怎样以女将军的姿态组
织十字军向银行家进攻,她的爱情怎样在洋纱买卖中烟消云
散等等,使听的人都轻蔑地微笑起来。德·封丹纳伯爵迫不得
已,只好运用自己的势力,给奥古斯特·隆格维尔弄了一个差
使,将他派到俄罗斯去,以免他的女儿被这个年轻而危险的敌
手弄成大家的笑柄。过了不久,内阁鉴于贵族院里议员们的意
见动摇不定,不得不增加一批议院贵族以加强实力,于是吉罗
丹·隆格维尔…就被晋封为法兰西贵族院议员和子爵。德·
封丹纳也被晋封为贵族院议员,这是对于他过去在艰难日子
里忠心耿耿效劳的报酬,同时也因为象他这样的姓氏在世袭
的议院里已经相当缺少的缘故。
在这一段时期,爱米莉由于年岁增长,对于人生进行了严
肃的思考,她的行为和态度都有了显著的改变:她不象过去那
样对她的舅公说些凶狠的话,而是经常用使人发笑的亲热态
度替他拿着拐杖;她让他挽着臂膀行走,坐上他的车子,陪着
他到处散步;她甚至于对舅公说,她喜欢他的烟斗的气味,她
每天在烟雾腾腾中念他爱读的《每日新闻》给他听,狡猾的老
海军经常故意把烟朝着她喷;她研究纸牌的打法,以便和她的
舅公两人斗牌;最后,这份任性非凡的年轻姑娘竞能够耐心地
倾听她舅公一次又一次唠叨他过去服役的战舰美丽的母鸡号
和巴黎市号的历史、德·絮弗朗…的首次出征,以及阿布基尔
①吉罗丹·隆格维尔,即奥古斯特和马克西米利安的父亲。
②德·絮弗朗(1726 1788),著名的海军将领,曾出征印度,打败了英军。
人间喜剧第一卷 137
之战…。老海军虽然经常夸口说他自己富于经验,十分熟悉自
己的经纬度,不致被一只小小的战艇所俘虏…,然而一天早
上,巴黎所有的沙龙都得到了德·封丹纳小姐和德·凯嘉鲁
埃伯爵结婚的消息。。年轻的伯爵夫人不停地举行豪华的宴
会以麻醉自己;不过在这些漩涡深处,她所找到的只是无比的
空虚:富贵荣华掩饰不了她的虚空和不幸,她的内心仍是痛苦
的;大多数时间她虽然强作欢笑,但是美丽的睑颊上仍然透露
出暗中的凄凉来。对于她年老的丈夫,爱米莉却服侍得小心周
到。时常,在乐队的愉快的乐声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面
走一面说:“我不认识我自己了。我在婚姻的苦工船上熬过了
二十年的苦役,居然能够在七十二岁。的年纪,登上美丽的爱
米莉号船充当舵手!”
伯爵夫人的一举一动都是规行矩步的,使最会批评的人
也觉得无懈可击。善于观察的人以为海军中将给自己保留着
处置财产权,以便能够紧紧地抓住他的夫人:这是对舅公和外
孙女两人的毫无根据的侮辱。两夫妻在外表上都很小心谨慎,
以致特别喜欢打听他们的闺房秘密的青年人也无法猜出,到
底老伯爵是以丈夫的身分还是以父亲的身分来对待他的夫
①阿布基尔,埃及地名。一七九八年,英将纳尔逊败法军于此;一七九九年,
拿破仑又在此打垮土耳其军。
②“小小的战艇”指德·封丹纳小姐。老海军自夸有主张,最后却爱上了外
孙女。
③依照拿破仑法典,这样的亲属结婚是许可的。
④这里,巴尔扎克忘了凯嘉鲁埃伯爵两年前就已经七十三岁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137
之战…。老海军虽然经常夸口说他自己富于经验,十分熟悉自
己的经纬度,不致被一只小小的战艇所俘虏…,然而一天早
上,巴黎所有的沙龙都得到了德·封丹纳小姐和德·凯嘉鲁
埃伯爵结婚的消息。。年轻的伯爵夫人不停地举行豪华的宴
会以麻醉自己;不过在这些漩涡深处,她所找到的只是无比的
空虚:富贵荣华掩饰不了她的虚空和不幸,她的内心仍是痛苦
的;大多数时间她虽然强作欢笑,但是美丽的睑颊上仍然透露
出暗中的凄凉来。对于她年老的丈夫,爱米莉却服侍得小心周
到。时常,在乐队的愉快的乐声中,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面
走一面说:“我不认识我自己了。我在婚姻的苦工船上熬过了
二十年的苦役,居然能够在七十二岁。的年纪,登上美丽的爱
米莉号船充当舵手!”
伯爵夫人的一举一动都是规行矩步的,使最会批评的人
也觉得无懈可击。善于观察的人以为海军中将给自己保留着
处置财产权,以便能够紧紧地抓住他的夫人:这是对舅公和外
孙女两人的毫无根据的侮辱。两夫妻在外表上都很小心谨慎,
以致特别喜欢打听他们的闺房秘密的青年人也无法猜出,到
底老伯爵是以丈夫的身分还是以父亲的身分来对待他的夫
①阿布基尔,埃及地名。一七九八年,英将纳尔逊败法军于此;一七九九年,
拿破仑又在此打垮土耳其军。
②“小小的战艇”指德·封丹纳小姐。老海军自夸有主张,最后却爱上了外
孙女。
③依照拿破仑法典,这样的亲属结婚是许可的。
④这里,巴尔扎克忘了凯嘉鲁埃伯爵两年前就已经七十三岁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还能够在船上支持好久呢!她不由得咒骂起自己儿时的错误
来。
这时,德·佩斯波利主教很慈祥地对她说:“太太,您把
‘心花皇帝’掉换出来…,我赢了。可是您不必后悔,赢来的钱
我是留给那些小修道院的。”
八二九年十二月,巴黎。
郑永慧译
①纸牌有四种花样,心形是其中一种,法文“心花皇帝”也可作“心上的皇
帝”解。这里一语双关,指爱米莉授错了牌,也笑她失去了理想的爱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钱 袋
献给索芙卡
小姐,您可曾注意到,中世纪的画家或雕塑家将两
个崇拜上帝的人置于一位美丽的女圣徒身旁时,他们务
必使这三个人如同胞一般彼此相象?我将自己的作品献
给某些我最亲爱的人,当您看到您也在其中的时候,请
您回想一下上述动人的和谐情景,那么,您就会感受到,
这样做,除了敬意之外,更主要的就是表达我对您的手
足之情。
你的仆人
德巴尔扎女.
白昼已经过去、夜幕尚未降临的时刻,对于性格开朗的
人,是最为愉快的时分。那时,傍晚的微光在一切物件上投
下柔和的色彩或奇妙的反光,很容易使人陷入沉思,这沉思
又朦朦胧胧地同那光与影的角逐结合起来。这种时刻多半笼
罩着一片寂静,对于凝神沉思的画家们尤为可贵,他们因无
法继续工作,便放下画笔,倒退几步,品评自己的作品;作
品的主题使他们陶醉,主题所包含的内在意义在天才的心灵
中闪烁。有谁如果在这种充满诗意的梦幻时分未曾坐在友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身边沉思冥想过,就很难领会这种时分无法形容的好处。借
助于半明半暗的光线,艺术上用来使人产生错觉的一切物质
手段都消失了。如果画的是一幅油画,画里的人物便仿佛说
起话来,走起路来:阴影真的成了阴影,白昼真的成了白昼,
肉体有了生气,眼睛活动起来,血液在脉管里奔流,布帛闪
耀发光。加上想象力的帮助,使每一细部都显得十分自然,让
人只看到作品的完美。这种时候是幻觉统治一切的时候,也
许幻觉正是和黑夜一齐升起的吧?对于思想来说,幻觉不就
是我们用梦境来装点的一种黑夜么?这种时候幻觉展开双翼,
把心灵带到幻象的世界里。那是充满情欲的世界,是画家忘
记了现实世界,忘记了昨天、明天、将来、一切,乃至令人
愉快或令人难过的琐事的世界。就是在这种富有魔力的时分,
一个专心致力于艺术的富有天才的年轻画家,爬上一架双面
的梯子,品评自己一幅将近完成的作品。这是一幅又高又大
的画,画家是站在梯子上绘制的。在梯子上面,他真心诚意
地欣赏和批评自己的作品,沉思着,深深地陷入那种使心灵
迷惑、飞升,而且得到爱抚和慰藉的幽思默想里。他的幻想
大概继续了很久。黑夜已经降临。也许是他下梯时不小心,也
许是他自以为站在地板上而把脚踏了一个空,他自己也记不
清楚是什么原因了,总之发生了一次意外:他跌了下来,脑
袋撞在一张板凳上,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种昏迷
状态中过了多久,只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把他从麻木状态中
唤醒。他张开了眼睛,一道强烈的光使他赶紧又把眼睛闭上;
他迷迷糊糊地似乎听见两个妇女的低语声,他觉得他的头被
捧在一双年轻而羞怯的手中。过了不久,他恢复了知觉,从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盏老式的所谓“两面透风灯”的灯光中,他瞧见一个从未
见过的、极端惹人喜爱的年轻姑娘的脑袋。这种脑袋通常认
为只能在绘画里看到,如今却突然显现在他的眼前,把艺术
家创造的理想美的理论化为现实,而艺术家的才能正是来源
于这理想美。这位陌生姑娘的睑庞,可以说是属于普吕东…画
派的那种纤细而娇柔的类型,同时带有吉罗德赋予其笔下人
物睑上的那种诗意。两颊的鲜妍,眉毛的匀称,线条的明晰,
面部轮廓上处处显现出来的处女的纯洁,使这位年轻姑娘成
为最完美的巅型。她的体态纤弱,窈窕柔软。服饰简朴洁净,
使人猜不出她到底是富有还是穷困。画家恢复知觉以后,曾
经用惊奇的眼光表示自己的赞美,然后结结巴巴地用含糊的
语句道了谢。他觉得前额箍着一条手帕,而且除了画室特有
的气味之外,还散发着强烈的乙醚…气味,显然这是拿来使
他苏醒的东西。最后他才看见一个样子象旧政体时代。的侯
爵夫人似的老妇,手里拿着灯,正在指点那年轻姑娘。
“先生,”画家还处在跌交后的昏迷状态中的时候,曾经
问了几句话,年轻姑娘现在告诉他,“我妈和我听见您跌落在
地板上的声音,我们好象听见一声呻吟,随后就什么声音也
没有了。我们害怕发生意外,便赶紧跑上楼来。幸喜您的门
上插着钥匙,我们就开门进来,看见您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
一动也不动。我妈跑去找了一切必需的东西给您制成一块敷
①普吕东(175s 1823),法国画家。
② 乙醚又译以太,用乙醚使人苏醒,是从前的老办法。
③旧政体时代,指法国大革命以前的时代。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料纱布,使您苏醒过来。您跌伤了前额,在这儿,您觉得吗?”
“我现在觉得了。”他说。
“噢,这不碍事的,”老妇人说。“您的头恰巧撞在这具人
体模型上。”
“我觉得好多了,”画家回答,“我只要雇一部车子回家就
行了。门房的女人会给我找到一部车子的。”
他想再次向两个陌生女人道谢,可是他每说一句,那位
年老的太太总用下面的话打断他:
“先生,明天记着弄些水蛭来吸血,或者想法子放放血,…
喝几杯药酒,当心自己的身体:跌伤是很危险的。”
年轻姑娘暗地里望望画家,望望画室里的绘画。她的举
止和眼色都非常得体,一点没有失礼的地方;她的好奇与漫
不经心十分相似,她的眼睛里充满那种妇女常常表露的、对
于他人一切不幸的关怀。两个陌生妇女好象专心照顾跌伤的
画家,似乎忘记了画家的作品。等到画家告诉她们他已经完
全复原之后,她们就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她们还很细心地
检查他的伤处,这种关怀丝毫没有装腔作势或者过于亲热的
地方,她们并没有向他提出任何不应问的问题,也没有设法
激起他去和她们结识的愿望。她们的行为完全出白天性和高
尚的情操。一开始画家对她们高贵而质朴的举止并没有太多
感受,后来他忆起事件发生的前前后后,才感到十分惊异。她
们从画家的画室走到底下一层楼的时候,年老的女人低声喊
道:
①那时候的医生很喜欢替病人吸血或放血,因而大家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人间喜剧第一卷
“阿黛拉伊德,你刚才忘记把门关上了。”
“那是为了救我的缘故,”画家插嘴说,睑上露出感激的
微笑。
“妈,您刚才也下来过呀,”年轻姑娘回了一句,睑红起
来。
“我们把您送到楼下,好吗?”少女的母亲对画家说。“楼
梯很暗哩。”
“谢谢您,不必了,太太,我觉得好多了。”
“扶好栏杆!”
两个女人站在楼梯口,举灯为画家照明,听着他的脚步
声往下走去。
为了使读者诸君理解刚才这一幕对青年画家说来为什么
印象极为强烈,而且完全出乎意料,我们必须补上一句,那
就是他将他的画室搬到这所房子的顶楼来,还只不过几天光
景。这所房子坐落在苏雷讷街最阴暗同时也是最泥泞的部分,
几乎就在玛德莱娜教堂前面,离开他在爱丽舍田园大道的寓
所只有几步远。他的天才已享有盛名,使他成为法国著名的
美术家之一,因此他已经开始不愁衣食,而且照他自己的说
法,他正在享受最后的贫困。他不再跑到靠近城门的那种画
室里作画,那些画室的租金很便宜,和他以前的微薄收入很
相当,他现在能够在这里租到一间画室,满足了他朝思暮想
的一个愿望:避免走远路,尽量节酋时间,因为现在对他来
说时间已经变得比任何东西都更加宝贵。如果希波利特·施
奈尔肯让别人了解他的身世,大概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会象他
那样激起别人强烈的兴趣。可是他并不轻易将自己生活的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密告诉别人。他那穷苦的母亲对他异常宠爱,含辛茹苦将他
抚养成人。他的母亲施奈尔小姐本来是阿尔萨斯地区一个农
民的女儿,从来没有结过婚。她那多情的心曾经被一个以爱
情为儿戏的有钱男子残酷地伤害过。当时她还是一个年轻貌
美的少女,正处在一生中最光辉灿烂的阶段,她以自己的爱
情和全部美丽的梦想为代价,尝到了那样缓慢而又那样迅速
地向我们袭来的幻想破灭的滋味。说它缓慢而又迅速,是因
为我们不到最后关头总不肯相信坏消息的真实性,似乎总觉
得它来得太快。那一天是千思万想的一天,也是产生虔诚的
宗教思想和自我牺牲精神的一天。她拒绝了欺骗她的那个人
的布施,弃绝尘世,做然地对待自己的失足。她放弃社会上
的一切享乐,全心全意地抚育儿子,从儿子的身上寻回人生
的全部乐趣。她以劳动养活自己,在儿子身上积累起财富。这
样,在贫困中忍受了长时期的痛苦以后,她终于有一天获得
了报偿。她的儿子在上一届画展中获得了荣誉勋位团十字勋
章。报章一致认为他是个新发现的天才,至今还真诚地赞扬
他。美术界人士也承认施奈尔是一位大师,商人们争着用高
价购买他的作品。希波利特·施奈尔只有二十五岁,他从母
亲那里获得了一个女性的心灵,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
在社会上的地位。他的母亲曾经在很长的时期中一点生活享
受也没有,他想把一切生活享受都还给她,他是为了她而生
存,希望仗着荣誉和财富的力量,有朝一日,能够使她幸福、
富有、受人尊重,而且周旋于名人之间。因此施奈尔只在可
敬和著名的人物中结交朋友。他把交友的条件提得很高,他
想依靠自己的天才,将自己已经很高的地位提得更高。工作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迫使他经常独处,而独处正是产生一切伟大思想的泉源,自
幼辛勤工作的习惯,使他仍然保留着装点他的童年的最美丽
的信仰。他的青春的心灵并不缺乏纯洁的品德,这些品德使
年轻人成为特殊的人物,他们的心里充满至高无上的幸福,充
满诗意和纯洁的希望,老于世故的人可能认为这些希望很幼
稚,可是只有质朴的希望才真正深刻。他具备着天赋的温和
而彬彬有礼的风度,非常能够打动人心,甚至能够感动那些
并不理解这种风度的人。他长得俊美。他的发自内心的声音,
能够引动他人内心高尚的情感,而且由于音调相当天真,表
明他真正质朴而谦逊。他有一种精神上的吸引力,凡是遇见
他的人都喜欢和他接近。幸而科学家们还未能分析出这种精
神吸引力的原因;否则他们可能认为在这里找到了加尔瓦尼
学说的现象,认为那是一种特殊液体的作用,而且把我们的
感情列成公式,说是由多少氧气成分和多少电流成分所构成
的。…这些细节可能帮助那些大胆冒失的人和上流社会的人
们了解,为什么希波利特·施奈尔在支使门房到玛德莱娜路
的那一头去雇车子的时候,他并没有向门房的女人提出有关
那两个好心肠女人的任何问题。在这种场合,门房的女人自
然要向他详细询问跌伤的经过,打听住在五层楼的两个房客
①此处指一七八九年意大利科学家加尔瓦尼的青蛙事件。加尔瓦尼是解剖
学教授,他把几只解剖过的青蛙用铜钩穿过腰部神经挂在铁架上,在摇
动中青蛙的神经每碰到铁架时,死蛙的肌肉就不住地抽动。加尔瓦尼认
为构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青蛙体内有一种特殊液体在起作用。然而不
久以后,意大利物理学家伏特证明这种所谓神经液体根本不存在,实际
上这种现象是电流引起的。为着证明他的理论,他发明了伏特电池。
人间喜剧第一卷
怎样救护他。虽然他只是简单地用“是”和“不是”来回答,
可是他并没有能够阻止她服从一般看门人的本能:她站在个
人利害立场,根据看门人的私下判断,向他大谈特谈那两个
陌生女人。
“呀!”她说,“这大概是勒赛尼厄小姐和她妈,她们住在
这里已经四年了。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们是做什么的;一
清早就有一个年老而且半聋的女佣人来服侍她们,到正午就
走了,她讲话的次数并不比一堵墙来得多…。晚上时常来的人
有两三位老先生,他们都象您一样挂着勋章,先生。有一位
先生有自备马车,有跟班跟着,据说他有六万利勿尔的年息。
这些老先生在她们家里坐到夜深才走。不过,她们都是很安
静的房客,就跟您先生一样;而且她们真节酋,一个子儿也
不乱花,凡是收到付帐的单据,她们总立刻付清。真古怪,先
生,她们母女两人竟是不同姓的。呀!有时她们到杜伊勒里
王家花园去的时候,这位小姐可真光彩,每次出去总有许多
后生随着她回来,这位小姐总是让他们吃闭门羹,她做得对。
房东受不了……”雇来的车子到了,希波利特不再听下去,乘
上车子回到家里。他将事情经过告诉母亲,他母亲重新替他
包扎好伤口,而且不准他第二天到画室工作。结果希波利特
在家休息了三天,延请医生诊治,服过几剂药。在这几天的
蛰居中,他闲着没事,想象力帮助他清清楚楚地回忆起他昏
厥以后那个场面的种种经过。年轻姑娘的侧影,只要他闭上
眼睛,便在黑暗中很鲜明地在他的视觉中显现。他似乎又看
①墙是不会讲话的,这是说她几乎从来不开口。
人间喜剧第一卷
见那位母亲衰老而憔悴的面容,似乎还感觉到阿黛拉伊德的
双手,他觉得她有一种手势,当初虽然没有十分引起他注意,
回忆起来却感到分外优美卓绝;随后,她的某一种姿势,或
者被遥远的回忆所美化了的悦耳的声音,都突然间重新出现,
宛如沉在水底的物件重新漂浮到水面上来。因此,在他能够
恢复工作的那一天,他一大早就回画室去;他这么着忙的真
正原因,是去访问两位邻居,毫无疑问,他已经获得了这项
权利;至于那些他已经着手绘制的作品,他早就忘记了。当
爱情撕破了裹着它的讯褓以后,便会遇到无法解释的欢乐,这
是曾经恋爱过的人们都能理解的。因此为什么画家在走上通
到第五层楼的楼梯的时候,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有的人
是一定懂得的,而且也能够猜到,为什么画家在望见勒赛尼
厄小姐那简朴的套间的棕色房门的时候,心跳得那么厉害。这
位和她的母亲不同姓的小姐在青年画家心中引起无限的同
情,他希望看到她与他的地位有某些相似之处,而且认为她
一定也有他自己那样的不幸身世。他在画室里一面工作,一
面陶醉在爱情的幻想中,而且故意弄出各种响声,目的是使
住在下面的她们想起他,正如他在想念她们一样。他在画室
里逗留到很晚,就在那里吃了晚餐;晚上七点钟左右,他走
下楼来,去拉两位女邻居的门铃。
也许由于廉耻之心的缘故,从来没有一位风俗画家,敢
于把某些巴黎生活的奇妙内景揭发出来,或者把那些住宅的
内部秘密描绘出来,我们只是经常看到从这些住宅中走出一
些穿戴漂亮时髦的人物,走出一些外表非常言有的光彩夺目
的妇女,但同时在这些妇女身上也处处看得见贫困的可疑迹
人间喜剧第一卷
象。因此如果我们在这里把一个家庭的景象描写得过分坦白,
或者你认为描写得过分冗长,请你不要谴责这种精雕细刻的
描写,可以说这是故事本身的组成部分;因为这两位女邻居
的住所的内部景象,对希波利特·施奈尔的感情和希望有很
大的影响。
这所房屋的业主属于那些把巴黎房产主的身分视为一种
职业,而且生来对房屋的修理和装饰深恶痛绝的人。如果把
人类按照道德来排列,这些人的地位正好排在守财奴和高利
贷者之间。由于精于计算,他们非常乐天,而且全都是奥地
利维持现状派…的忠实拥护者。如果你说起要把壁橱或者一
扇门改装一下,或者开一个必要的通风口,他们就会眼露凶
光,大动肝火,象受惊的马一样暴跳起来。如果他们的烟囱
顶上的盖头被风刮倒,他们马上就会生病;因为支付了修理
费,他们就不到竞技剧场和圣马丁门剧院…去看戏。希波利
特为着画室内部的某些装修问题,曾经免费观看业主莫利讷
先生演出的一幕滑稽剧。因此当他看见壁板上一层浓黑的颜
色、一块块的油污、各种斑点及其他令人不快的附属物的时
候,他一点也不觉得惊奇。以一个艺术家的眼光看来,这些
贫苦的烙印倒也并不缺乏诗意。
勒赛尼厄小姐亲自出来开门。认出是青年画家之后,她
①暗指梅特涅(1773 1 859)制定的维持现状政策。这里是说悭吝的房产
主不愿花钱修葺房屋,总是维持现状。
②竞技剧场、圣马丁门剧院,都是巴黎的著名剧院。房东要省下看戏的钱
来补偿修理房屋的损失。
人间喜剧第一卷
向他行了一个礼;随即受自尊心的驱使,很迅速地转过身来,
用巴黎女人的那种机智,把一道装有玻璃隔板的门掩上。否
则希波利特就可以通过这扇门,约略看见经济火炉上方有些
衣服晾在绳子上,有一张老旧的帆布床,有焦炭、木炭、熨
斗、沙滤水瓶、刀叉碗碟,以及其他各种小家小户的用具。这
化验室似的房间通常被称为杂物间,有些相当干净的细纱帷
幕很周密地把它遮盖住,里面光线不很明亮,只从几个开向
邻院的小气窗透进光线来。希波利特运用他艺术家的眼光,只
经过迅速的一瞥,就看清楚了这隔成两小间的第一间屋的用
途、里面的家具和整个大间的大体情况。比较象样的那一小
间既作接待室,又作吃饭间,壁上糊着一层陈旧的金黄色花
纸,纸的边沿都起了细毛,大概是雷韦永商店的出品,纸上
的小洞和斑点都用面包糊仔细地填补过。墙上对称地挂着一
些版画,框子的金色已经褪尽,画的内容是勒布伦画的全套
《亚历山大战史》…。房间的中心,有一张整桃花心木的桌子,
式样很古老,边沿已经磨损。一个取暖的小火炉装在壁炉的
前面,炉简直上直下,没有拐脖,几乎难以发觉;壁炉口放
着一个橱。和以上这些东西构成奇特对照的,是一些还带着
过去富贵痕迹的雕花桃花心木椅子;可是红羊皮坐垫上镀金
钉子和金丝线的伤痕已经和王家卫队里年老军曹身上的伤痕
一样多。这房间是一所博物馆,陈列着这种把一个房间作两
样用途的家庭所特有的用具,有许多东西是叫不出名字的,其
①勒布伦(1 619 1 690),法国画家,装饰艺术家和美术理论家。《亚历山
大战史》系路易十四为装饰凡尔赛宫向勒布伦所订的油画,共六幅。
人间喜剧第一卷
性质是豪华和贫困的混合。在其他许多珍奇的物品中,希波
利特还看见一只装饰精美的望远镜,悬挂在装饰壁炉的发绿
的小镜子上面。为着陪衬这件特殊的家具,在壁炉和板壁之
间放着一只蹩脚的碗柜,漆成桃花心木的颜色,这是所有的
木器中仿制得最不成功的家具。光滑的红色瓷砖,铺在椅子
前面的小块地毯,还有家具,全都揩拭和打扫得很干净,使
这些陈旧物品发出一种虚假的光泽,结果更显出这些东西的
破损、陈旧,说明已经用过很长时间。虽然窗户半开着,街
上的风吹拂着花布窗帘,房间里仍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这是杂物间、吃饭间和楼梯三处地方所发出来的气味的混合。
窗帘张挂得很仔细,想掩盖掉过去的房客为表示自己在这里
住过,在窗口上镶嵌的各种类乎壁画的东西。阿黛拉伊德迅
速地把另外一间屋的房门拉开,颇有些欣喜地把画家领到这
房间里来。希波利特以前在他母亲那里看见过这种穷困的景
象,童年的回忆使他在这里所获得的印象更加深刻,他比任
何人都更了解这种生活的每一细节。这位心地善良的年轻人
在这儿看到了他童年生活里的东西,因此他没有轻视这种掩
饰着的贫困,也不因他刚刚为母亲所挣得的富裕生活而骄傲。
“怎么样?先生!您的伤好了吧?没事了吧?”年老的母
亲从放在壁炉角的一张旧沙发上站起来说,指着一张椅子请
他坐下。
“没事了,太太。我来向您道谢,谢谢您对我的精心照料。
特别要谢谢这位小姐,是她听见我摔下来的。”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希波利特朝年轻姑娘望着。他说的
是一句笨拙得很可爱的话,心里被真正的爱情首次侵扰的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候,就会说出这种话来。阿黛拉伊德正在点燃那盏两面透风
灯,好把蜡烛拿走。蜡烛装在一只扁平的小铜烛台上,在烛
台表面,古里古怪地浇铸了一些突凸的长条花纹。她微微行
了一个礼,把烛台拿到外面接待间,回来把灯放在壁炉上,靠
近她母亲坐下来,坐的位置比画家稍微靠后一点,好随心所
欲地端详他,睑上却装出注意那盏刚点燃的灯的样子。颜色
灰暗的灯罩带着湿气,灯火受了湿气的影响,和没有剪齐的
黑色灯芯展开搏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希波利特瞧见壁炉
上方有一面大镜子,便赶紧从镜子里偷看阿黛拉伊德。年轻
姑娘所玩弄的小聪明,结果反而使他们两人都很窘。希波利
特一面和勒赛尼厄太太 这是他随意替她取的姓氏——谈
话,一面不露痕迹地偷偷察看这间客厅。那只取暖的火炉里
已经堆积了不少炉灰,让人没法看清壁炉薪架上的埃及人像,
炉膛里的木柴已经快要燃尽,炉底的火砖象守财奴埋藏宝物
似地埋藏在下面。一块经过精心修补的陈旧的奥比松出产的
名贵地毯铺在瓷砖上,褪色得厉害,破旧得象残废军人的衣
服,根本盖不满瓷砖,也挡不住从脚底下升上来的寒气。墙
上糊着发红的花纸,充作有黄色花纹的丝质布帛。在正对窗
户的那面墙中间,画家看见糊壁纸当中有一道缝和一些裂纹,
那显然是床橱…的门,勒赛尼厄太太大概就睡在那里。一张
长沙发摆在门前作掩护,可是遮盖不住这秘密。壁炉对面有
一只桃花心木的五斗橱,式样和装璜都说明是名贵的、值钱
①在法国老式房屋中,有一种特殊的壁橱,橱里是一张床,称为“床橱”。
白天,把“橱”门关上;夜司,打开“橱”门睡觉。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货色。五斗橱上方悬挂着一个高级军官的画像,在微弱的
灯光下,画家看不清画中人的官阶,然而就他所看见的来说,
这是一幅画得非常糟的画像,他简直以为是在中国画的。窗
户上挂着的红丝窗帘,与这一室两用的客厅里家具上蒙着的
黄色和红色刺绣品一样褪尽了颜色。五斗橱的大理石台面上
有一只名贵的孔雀石制成的茶盘,上置一打咖啡杯,杯上的
图画色彩鲜艳,显然是塞夫勒出产的名贵瓷器。壁炉上面立
着一只拿破仑朝代的古老座钟,钟面上是一个武士驾驭着一
辆四匹马拖的战车,战车车轮的每一根辐条上,都有一个标
明钟点的数字。烛台上的蜡烛已经被烟熏黄,壁炉架子的两
角各放着一只瓷花瓶,瓶里插着沾满灰尘和已经发霉的纸花。
在房间的正中,希波利特看见已经支上了一张牌桌,桌上放
着崭新的纸牌。对于一个擅长观察的人来说,这种把贫困掩
饰起来的景象,犹如一个涂脂抹粉的老妇人一般,总会有一
种令人不快之处。一个有头脑的人看到这种情况会暗中设想:
这两个女人要么道德非常高尚,要么是靠骗人和赌博为生的
人。可是看见了阿黛拉伊德,一个象施奈尔那么纯洁的青年
男子是只会从绝对清白那方面设想的,而且对于这张和其他
物件并不协调的桌子,也会用种种高贵的理由来加以解释。
“孩子,”老妇人对年轻姑娘说,“我觉得冷,给我们升点
火吧,把我的披肩拿来!”
阿黛拉伊德向连着客厅的房间走去,显然那房间就是她
的卧室,回来的时候,她把一条开司米披肩递给她的母亲。这
条披肩上面有印度图案,如果是新的,价钱一定很贵,可惜
已经很旧,一点没光彩,又到处补缀过,和室内的家具倒很
人间喜剧第一卷
协调。勒赛尼厄太太很熟练地把披肩裹在身上,举动相当迅
速,表明她的确感觉寒冷。年轻姑娘轻盈地跑到杂物间去,带
回一小把木柴,利落地把木柴抛到火中,使火重新旺起来。
要把他们三个人之间的谈话完全表达出来是相当困难的
事。希波利特自己在童年时代经历过贫困的生活,因此特别
敏感,看见周围都是掩藏不住的贫困的迹象,他根本就不敢
向他的邻居提到一句关于家庭状况的话。关于这方面的话,即
使提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也可能很不合适,只有交情很深
时才能这样做。可是画家对于这种尽力掩饰的贫困非常关心,
他的善良的心灵为之感觉痛苦;同时他也知道,一切怜悯,即
使是最友善的怜悯,都会伤害他人的自尊心,因此他心里想
的事嘴里不敢说出来,感到很不自在。两个女人一开头就谈
到绘画,因为女人们都猜得出,初次访问总是使人暗中发窘
的;也许她们自己也感到局促,然而她们的智慧向她们提供
了各种办法来结束那难堪的场面。阿黛拉伊德和她母亲向年
轻人提出关于绘画的整个过程和他学画的经过等等问题,使
他谈话大胆起来。她们的言谈里充满友好和亲切的意味,所
以无论谈到什么小事,都能很自然地引导希波利特讲出表现
他的道德和品性的意见。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可是
忧愁已经过早地使她面容憔悴;她现在只剩下清癯的面容和
轮廓,一言以蔽之,是如骷髅一般的面庞,但是这张睑庞显
示出高度的机敏,眼波顾盼的表情带有先朝宫廷妇女所特有
的无法形容的风韵。这种精明机智,可以认为是德性很坏的
标志,是工于心计和狡猾到极点的女人的标志,可是同时,也
可以认为是品德高尚的人的聪敏灵巧的表现。一个平庸的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确不容易在妇人睑上分辨出是直率还是狡猾,是阴险还是
善良,只有具备入木三分的观察力的人,才能估量出睑上各
种不易捉摸的变化的意义,例如某一线条弯曲程度如何,酒
涡深浅如何,睑颊鼓出或者隆起程度如何,等等。这种判断
完全属于直觉范围,只有直觉能够使人发现每个人企图隐藏
起来的东西。这位老太太的面容也象她所居住的房间一样:要
想知道房间的贫困是掩盖着道德还是不道德,或辨别出阿黛
拉伊德的母亲过去到底是个工于心计、惟利是图和出卖肉体
的交际花,还是个品德高尚的多情女子,似乎都很困难。象
施奈尔这种年龄的青年,自然首先是从好的方面着想。所以,
他凝视着阿黛拉伊德高贵而带点敲I曼的前额,欣赏她充满着
感情和智慧的眼睛时,他觉得好象从她身上嗖到了道德的朴
素而醉人的芬芳。在谈话中,他抓住谈到一般肖像画的机会,
取得了仔细看看那幅用彩笔画得非常糟糕的人像的权利。那
幅画的颜色已经泛白,大部分的粉彩已经剥落。
“女士们,你们保留着这幅画是不是因为画得很象啊?从
艺术眼光看来,这幅画是画得很糟的,”他一面说,一面定睛
望着阿黛拉伊德。
“那是在加尔各答画的,当时画得很仓促,”母亲用激动
的声音回答。
她凝神望着那幅拙劣的画像。专注的神情表明她正沉醉
在幸福的回忆中,当这些回忆被唤醒,犹如美好的晨露落在
心头,人们往往会为那些记忆犹新的感受而陶醉。然而从她
的面部表情上也可以看出永久的创伤的痕迹。至少,这是画
家所获得的印象,他现在已经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太太,”他说,“再过些日子,这幅彩粉画的颜色就会全
部褪落。到那时候,这幅肖像画便只能留存在您的记忆中。在
您能够看出您亲爱的人的容貌的地方,别人就什么也看不出
来了。您肯准许我把这幅人像复制在画布上吗?在画布上比
在这张纸上能够保存得长久些。看在邻居的情分上,请准许
我帮您这个忙吧!有时候一个画家喜欢从大幅作品中走出来,
画一些规模比较小的画,因此,把这个人像再画一次,对我
也可以说是一种消遣。”
老妇人听见这些话,竞激动得战栗起来,阿黛拉伊德向
他投射了一道象从心里发射出来的深沉的眼光。希波利特想
借些缘由把自己和两个女邻居联系起来,取得打进她们的生
活圈子的权利。他的建议一直触动到她们内心最亲切的感情,
而且这是他所能够提出的唯一的建议:它既满足了他的艺术
家的自尊心,又毫不伤害这两个女子。勒赛尼厄太太接受了,
既不太快,也不勉强,而是象那些有伟大心灵的人一样,很
清楚这种好意对他们的友情所产生的影响,而且认为这是一
种体面的恭维和尊敬的表示。
“我觉得,”画家说,“画中人穿的是海军军官的制服,是
吗?”
“对了,”她说,“这是海军舰长的制服。我的丈夫德·鲁
维尔先生在亚洲海岸跟英国战舰作战的时候受了伤,后来在
巴达维亚去世。他指挥的三桅战舰只有五十六门大炮,而英
舰复仇号却有九十六门。双方实力悬殊,可是他依然勇敢地
抵抗,一直打到黑夜,他终于能够退出火线。我回到法国来
的时候,波拿巴还没有掌握政权,当时的政府拒绝给我抚恤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金。最近我又请求过一次,大臣很冷酷地对我说:如果德·
鲁维尔男爵曾经追随王上逃亡,他就不至于死了;还说:如
果他也逃亡过,他现在早做到海军少将了。总之,这位大臣
阁下不知引用了什么法律,结果是告诉我不能享有年金。我
是受朋友们的怂恿才去请求的,请求的目的完全是为了我可
怜的阿黛拉伊德。利用夺去一个女人全部精力的悲痛事件去
向人伸手,我从来就感到厌恶,我不喜欢把无可补偿的流血
用金钱来加以估价……”
“妈,这个话题总是使您难过。”
听见阿黛拉伊德这样说,勒赛尼厄·德·鲁维尔男爵夫
人低下了头,不再作声。
“先生,”年轻姑娘对希波利特说,“我过去以为画家的工
作是不大有声音的呢!”
听了这句话,施奈尔想起他早上故意弄出来的响声,不
由得睑红起来。幸而门口有一部车子停下来的声音,阿黛拉
伊德突然站了起来,没有继续说下去,才使得他不必撒谎。阿
黛拉伊德走进自己的卧室,很快地拿着两只镀金烛台走出来,
烛台上插着已经点过的蜡烛。阿黛拉伊德迅速地把蜡烛点着,
随即不等门铃响,便走过去把头一个房间的房门打开,把灯
放在那里。一阵在头部什么地方吻了一下的声音一直传到希
波利特的心里。谁能够这么亲呢地对待阿黛拉伊德呢?希波
利特很焦急地要看看到底是谁。然而他的愿望并没有马上得
到满足,来客和年轻姑娘低声地谈着话,他觉得他们谈了好
长一段时间。最后,德·鲁维尔小姐终于出现了,后面跟着
两个男子。这两个男子的衣服、面貌和外表简直就是一部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史。头一个男子年纪大约有六十岁,穿着一件大概是当时在
位的路易十八首创的礼服,那位裁制这些衣服的裁缝应该永
垂不朽,因为他解决了裁制上最困难的问题。这位艺术家一
定非常熟悉过渡的艺术,这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当时的政局
动荡不定。能够认识自己的时代岂不是罕有的才能吗?因此
裁制这些具有时代特征的衣服的艺术家,自然应该永垂不朽。
这件礼服既不象民服,也不象军服,同时可以被认为是军服,
也可以被认为是民服,在今日年轻人的眼中,简直就是笑料。
礼服后面两道燕尾的滚边上绣着百合花…。金色的钮扣上也
有百合花图形。肩膀上空着两个肩章的位置,等待着毫无用
处的肩章。这两个位置是军人的标志,空在那里使人想起一
封没有批语的申请书。穿蓝色呢绒王服的老头,扣眼上装饰
着几条缓带。他那镶着绞金线的三角形帽子大概经常拿在手
里,因为他的扑粉假发的雪白的两翼丝毫没有被帽子压过的
痕迹。他看上去还没超过五十岁,显得非常健壮。睑上一方
面流露出流亡贵族的忠诚直率的性格,另方面也具有放荡和
潇洒的火枪手风度。火枪手们无忧无虑寻欢作乐的劲头,在
风流史上是闻名的。他的手势、他的举止、他的态度都表明
他既不想改变他的忠于王室的立场,也不想改变他的宗教信
仰和其他一切爱好。
跟随着这位神气活现的“路易十四的精兵”(这是拿破仑
党人给这些先朝遗老所起的绰号)的,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
人物。他本来是画中的配角,为着要很好地描写他,必须把
①百合花徽是波旁王室的王徽。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当作主角来处理。试想一个干瘪瘦削的人,穿着和第一个
人相同,可是他只是头一个人的倒影,或者可以说只是他的
投影。第一个人的衣服很新,另一个人的衣服却又旧又暗淡。
与第一个人相比,他头发上扑的粉好象没有那么洁白,绣百
合花的金线也没有那么闪烁发光,肩膀上的空白肩章地位似
乎更空虚,更皱巴,人也没有那么聪明,而且似乎更衰老。总
之,他就象黎瓦洛尔所说的:“尚瑟内兹吗?这是我的月光。”…
他是第一个人的翻版,而且是大为逊色和拙劣的翻版,因为
他们两人之间的差异,正如石印版画第一张和最末一张之间
的差别一样。这个不说话的老头子在画家心目中是一个谜,而
且始终是一个谜。这个骑士(他是个骑士)一句话也不说,也
没有人对他说话。他到底是个朋友,是个穷亲戚,还是个形
影不离地跟着那位老风流的随从,就象一名贴身侍女跟着一
位老太太一样呢?他的地位是不是介乎一条狗、一只鹦鹉和
一个朋友之间呢?他曾经救过他恩人的财产或者生命吗?他
是另一个托比上尉的特利姆…吗?他在德·鲁维尔男爵夫人
家里就象在其他各处一样,总是惹起他人的好奇心而永远不
让这些好奇心得到满足。在波旁王朝复辟时期,谁还记得大
①黎瓦洛尔(1753 1 8叫),巴黎的名记者,保王党;尚瑟内兹(1760
1794),黎瓦洛尔的朋友和编《使徒行传》时的合作者。“月光”喻追随
者,因月球本身不发光,月光只是太阳的反射。
②托比和特利姆都是斯特恩(1713 1768)的小说《项狄传》中的人物:他
们是服役期司的伙伴,退伍后仍形影不离。
人间喜剧第一卷
革命以前,这位骑士对他朋友的太太的特殊感情呢?何况这
位太太去世已经二十年了。
两个老古董中看起来比较新的那一个很潇洒地向德·鲁
维尔男爵夫人走过去,吻她的手,坐在她的近旁。另一个行
了一个礼,坐在他的原型旁边,两人相距大约有两张椅子远。
阿黛拉伊德走过来,把臂肘靠在第一个老头所坐的椅子的靠
背上,不自觉地模仿了盖兰名画里狄东的妹妹的姿势…。虽然
老头子对她采取的是父亲般的亲呢态度,然而此刻阿黛拉伊
德对他举动的随便似乎很不满意。
“怎么?你恼我了吗?”他说。
然后他斜着眼睛向施奈尔望了一眼,眼光里充满狡猾和
微妙的表情。这是有教养的人的外交眼光,流露出小心、不
安和彬彬有礼的好奇,似乎在质问:这个陌生人也是我们的
人吗?
“您瞧,这是我们的邻居,”老太太指着希波利特对他说,
“他是一个闻名的画家,您即使对于艺术毫不关心,恐怕也知
道他的名字吧!”
老贵族懂得老太太故意不把画家的名字说出来的用意,
和年轻人打了一个招呼。
“真的,”他说,“在上届沙龙里我听见过不知多!』>人称赞
①盖兰(1774 1 833),法国画家。此处指其代表作《狄东和埃涅阿斯》
(1 813)。狄东是推罗王的女儿,迦太基的创建人。埃涅阿斯是特洛亚王
子,特洛亚失陷后流亡到迦太基,受到女王狄东的热情接待,他向狄东
描绘了特洛亚的末日。盖兰的画表现埃涅阿斯讲述时的情景。狄东的妹
妹的姿势是:手肘搁在卧椅的靠背上,左手平放,右手托着下巴。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的杰作。先生,天才享有美妙的特权,”他望着画家的红色
缓带说,“这勋章,我们要花多少年服役和流血的代价才能换
得,你们年纪轻轻就得到了;不过一切荣誉都是兄弟,没有
什么不同。”他一面说,一面摸着自己的圣路易十字勋章。
希波利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又沉默下来,一
心一意地欣赏年轻姑娘那使他着迷的美丽的头部,而且愈看
愈着迷。不久,他便完全沉溺在默想中,忘记了一切,也不
再想到周围极度贫困的景象。对于他,阿黛拉伊德的容貌好
象大放光明地特别显现出来。他一面沉思,一面还能听得见
人家问他的问题,而且用简短的话语来回答。这是我们头脑
的一种特殊能力,有时我们是能够一心两用的。一方面沉溺
在欢乐或者悲哀的默想中,倾听着自己内心的声音,而另一
方面在和人家谈话或者听人家朗诵,这种事谁没碰到过呢?这
种了不起的双重作用,有时还能帮助我们耐心地对待那些令
人讨厌的人!施奈尔的心里现在正充满着无限美好的希望,使
他产生无数幸福的遐想,他陶醉在这些思想中,不想再留心
周围的任何事情。他是一个充满信心的孩子,他觉得分析自
己的欢乐是可耻的事。过了不久,他突然发现老太太母女两
人和那个老贵族打起纸牌来了。老贵族的跟班,忠于他作影
子的身分,站在他朋友的背后,全神贯注地观牌。打牌的老
贵族一言不发地用睑色征求他的同意,他也用睑色回答他,表
示同意他的打法。
“杜·阿尔嘉,每次打纸牌,我总是输的,”老贵族说。
“您不懂得怎样垫牌,”德·鲁维尔男爵夫人回答。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三个月来我简直一次也没赢过,”他又说。
“伯爵先生,您有‘爱司’吗?”老妇人问道。
“有的。还要记一分,”他说。
“您愿意让我教您吗?”阿黛拉伊德说。
“不,不,你呆在我对面。天晓得!假如你不在我对面,
那损失就更大了。”
牌终于打完了。老贵族把钱袋拿出来,取了两个金路易…
扔在桌子上,带点气恼的样子。
“四十法郎,真象金子一样,”他说。“天呀!十一点钟了。”
“十一点钟了。”演哑巴角色的人跟着重复了一句,眼睛
望着画家。
这句话传到年轻人的耳朵里似乎比其他谈话更加清晰,
他想:是告辞的时候了。于是他从默想中回到现实世界来,找
机会说了几句客套话,向男爵夫人、她的女儿,和两个陌生
人致了敬礼,辞别出来,沉溺在初恋的幸福中,根本不设法
去分析一下当天晚上发生的各种小事情。
第二天,青年画家感到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欲望,想再看
看阿黛拉伊德。如果他感情用事,可能早上六点钟一到画室
以后就下去找他的两个女邻居了。可是他还有相当的理智,一
直等到下午。到他觉得可以到德·鲁维尔夫人家里去的时候,
便立刻下楼,扯了扯门铃,心猛烈地跳动着。勒赛尼厄小姐
出来开门,他象一个少女般涨红了睑,很羞怯地向她要德·
鲁维尔男爵的画像。
①金路易,法国古币,上铸路易十四像,故云。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请进来呀,”阿黛拉伊德对他说,她显然听见了他从画
室走下来的声音。
画家跟着她走进去,满面羞涩,举止失措,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幸福使他变得无比地笨拙。整整一个上午他想着接
近她,他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对自己说:“我要下去了!”可
是始终没有下去;现在他看见了阿黛拉伊德,倾听着她的袍
子的塞率声,这对于他简直就是过度的享受,以致这种感觉
如果持续太久,就会损伤他的元气。人心有一种特别的性能,
有时它会对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给予最高的评价。如果一个
旅行家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来找寻一些草木,等他达到目的的
时候,尽管他所采摘的只是一株草或一片不知名的树叶,他
不也会感到无上的快乐么!在恋爱中一切细微的东西也是如
此。老妇人不在客厅里。年轻姑娘单独和画家两人走进客厅
以后,搬了一张椅子准备取那幅画;可是她发现自己必须用
脚踩在五斗橱上才能把画取下来,她转过身子,满睑通红地
对希波利特说:
“我够不着,您愿意自己把画取下来吗?”
从她睑上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看来,她这请求的真正原
因是处女的娇羞;青年人也这样理解她的意思,就向她投射
了一个会意的眼色,这种眼色正是最温柔的爱情的语言。阿
黛拉伊德看见他猜出自己的心思,不由得用一个处女独有的
自尊的动作,把眼睛低垂下来。画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而
且有点害怕起来,只好取下那幅画,拿到窗户附近的阳光里,
很郑重其事地看了一阵,对勒赛尼厄小姐只说了一句:“我过
不了多久就拿回来还您,”就走回去了。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们两个都受到非常强烈的震动,这在他们心里产生的影响,
仿佛是把一块石头抛到湖心所产生的波动一样。多少最温柔
的思想一个接一个地产生,既难以形容,又迅速地增加,似
乎毫无目的地摇撼着心灵,宛如湖水的波纹从石块落下来的
地方作圆圈状散开,在水面久久荡漾着一般。希波利特拿着
画像,回到自己的画室。他的画架上早就张开了一块画布,调
色板上堆满了颜料;画笔早就洗涤干净,工作的地方和光线
都已挑选好。因此,他立刻开始工作,而且凭着艺术家那种
一时冲动的热忱,一直工作到晚饭时分。当天晚上他又来到
德·鲁维尔男爵夫人家中,在那里从九点钟一直逗留到十一
点。除了谈话的题目不同之外,这天晚上和前一天晚上的情
景几乎完全相同。两个老头子在相同的时间到来,开始相同
的牌局,赌博的人说了相同的几句话,阿黛拉伊德的朋友所
输的钱和前一天晚上所输的数目完全相同。只有希波利特胆
子大了一点,敢和年轻姑娘谈话了。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在这段时间中,画家和阿黛拉
伊德两人的感情缓I曼地、愉快地逐渐转变到心心相印的地步。
因此,阿黛拉伊德迎接她朋友的眼光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亲
呢,更加信任,更加快活,更加坦白;她的声音、她的态度
似乎更加动人,更加亲热。施奈尔想学玩纸牌。他既不懂,又
是初学,自然一再打错;结果象那个老头子一样,几乎每玩
必输。一对恋人相互间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爱情,可是他们心
里都明白:他们彼此是属于对方的。他们笑着,倾谈着,交
流着思想,谈着他们自己,仿佛两个天真的孩子,相识只不
过一天,却象三年的老朋友那样谈着。希波利特很喜欢提出
人间喜剧第一卷
种种要挟,来探测他羞怯的女友爱他的程度。这种假意的赌
气和撒娇,是任何在恋爱中的少男少女,即使是比较笨拙的,
都会经常使用的,就象母亲所宠爱的孩子经常向母亲要挟一
样;然而胆怯和热恋着的阿黛拉伊德却很认真,对他的要挟
作了不少让步。就这样,阿黛拉伊德很快就改变了她和老伯
爵之间的亲呢随便的态度。每逢老头子很随便地吻她的双手
或脖子的时候,画家总是满睑不快,而且声音粗暴,言语简
短,阿黛拉伊德很明白他的意思。在她这方面,勒赛尼厄小
姐没过多久,也开始要求她的恋人把日常生活的一举一动都
向她报告:如果哪天晚上他没有来,她就感觉痛苦和焦虑不
安;等他再来的时候,她就用很巧妙的方法责备他,使得画
家从此很少和朋友来往,很少到社交场所去。有时画家从德
·鲁维尔夫人家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他仍然去访
问朋友,到巴黎社交界著名的沙龙里去,阿黛拉伊德知道以
后,就很坦率地表现出女子妒忌的天性。她先是说这种生活
方式有害于健康;继而声称:“一个男子如果同时和几个女子
来往而且向她们大献殷勤,他就不能被人热爱。”她说的时候
带着恋人的声调、手势和眼色,使得她的谈话具有无限威力。
画家一方面受这个多情的年轻姑娘的要挟,一方面受爱情的
驱使,竞足不出户地生活在这狭小的寓所中。在这里,一切
都使他快乐。总之,他们的爱情是从未有过的纯洁和热烈的
爱情。有许多人借助牺牲来相互证明他们的爱情,他们两人
爱I青的增长却建筑在双方的信赖和体贴上。他们两人之间经
常交换着柔情蜜意,使得他们自己也分不出到底谁的情意重
些,谁的情意轻些。不知不觉地,相互的吸引使他们两颗心
人间喜剧第一卷
结合得更加紧密。这种真情实意进展得这么快,以致从画家
跌下来而认识阿黛拉伊德的时候起,只不过两个月光景,他
们的生命已经结合为一体。一清早,姑娘听见画家的脚步声
时就对自己说:“他已经来了!”希波利特在晚饭时分回到母
亲那里去时,总要来探望他的两个邻居;晚上,他又在习惯
的时间飞奔到她们家里去,非常准时。因此,即使一个在恋
爱中非常专制而且要求很高的女子,在青年画家的行为中,也
丝毫找不出可以吹毛求疵的地方。在阿黛拉伊德那种年龄,自
然向往着理想的恋人,现在眼看她的理想已经很完美地实现
了,她自然尝到了无边的、纯正的幸福的滋味。老贵族来得
比较少了,怀着醋意的希波利特代替了他在赌桌上的位置,经
常地输钱。只是在幸福当中,他想起了德·鲁维尔夫人家境
的贫困——这一点,他已经得到充分证明,——一种不愉快
的思想就会向他袭来。已经不止一次,他在回家的时候自己
想:“怎么?每天晚上赚二十个法郎吗?”于是他不敢再想下
去,害怕承认自己卑鄙的怀疑。他花了两个月时间来画那幅
人像,等到画完,喷好上光油,装上框子以后,他认为那是
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德·鲁维尔男爵夫人一直没有提过
这幅画,是不在乎吗?还是自尊心的关系?画家也不想寻找
这种沉默的原因。他很快活地和阿黛拉伊德在私底下商量,要
等德·鲁维尔夫人不在家的时候把画像挂起来。于是有一天,
阿黛拉伊德的母亲依照平时的习惯到杜伊勒里王家花园去散
步的时候,阿黛拉伊德借口要在画室光线充足的地方看一看
那幅画,第一次单独一人走上希波利特的画室。她在画像的
前面,一言不发地呆住了,一切女性的感情都融化在对这幅
人间喜剧第一卷
画的欣赏中。这些感情,总括一句,不就是对于所爱的人的
崇拜吗?她的默默无言,引起了画家的不安。他俯下身来望
她的时候,她只把手伸给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行热泪
从她的眼睛里滚滚而下。希波利特握住她的手,用嘴在上面
到处都吻遍了。半晌功夫,他们两人默默无言地相互注视着,
想表白自己的爱情,可是又不敢。画家始终把阿黛拉伊德的
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中,两人的手同样地发热,同样地颤动,
使他们明白了对方的心正在和自己的一样剧烈地跳动。年轻
姑娘激动得太厉害,她慢慢地离开希波利特,一片天真地望
着他说:
“您将使我的母亲非常幸福!”
“什么?仅仅您的母亲吗?”他问。
“哦!我吗,我太幸福了。”
画家低下头,一言不发,这句话的音调在他心里所引起
的感情是那样强烈,他害怕起来。于是他们两人都觉出这种
情势继续下去的危险性,便一齐走下楼来,把画像挂在原来
的地方。这天晚上,希波利特第一次在男爵夫人家里吃饭。男
爵夫人满面流泪,在无限感动中竞想抱吻他。晚上,那个老
贵族,德·鲁维尔男爵往日情同手足的伙伴,特地来告诉她
们,他已经晋级为海军中将。因为他从陆地穿过德国和俄罗
斯,也被算作他的海战战绩了。他看见那画像时,热烈地紧
握画家的手,嘴里喊道:
“凭良心说,虽然我们这副老骨头的样子并不值得保存下
来,可是我真情愿出五百金币的代价,来得到象我的老朋友
人间喜剧第一卷
鲁维尔这样一幅逼真的画像。”
听见他提出这样的建议,男爵夫人微笑地望着她的年轻
朋友,睑上闪现出感激的表情。希波利特以为老贵族肯出这
么高的代价来请他画像,目的一定是想付给他两幅画的代价,
包括他已经完成的那幅在内。这个念头伤害了他的艺术家的
自尊心,同时恐怕也带点吃醋的成分,他回了一句:
“先生,如果我肯替人画像,我就不会画这一幅了。”
海军中将咬着嘴唇不作声,开始玩起纸牌来。画家坐在
阿黛拉伊德旁边,阿黛拉伊德建议和他玩六个王的皮克…,他
接受了。他一面打着牌,一面很惊奇地发现德·鲁维尔夫人
正在非常热心地玩牌。他从未见过这位年老的男爵夫人流露
出这么热切希望赢钱的表情,也从未见过她在摸着老贵族的
金币时,露出那种满心欢喜的神态。整个晚上,不快的猜疑
扰乱了希波利特的幸福,使他产生了提防的思想。德·鲁维
尔夫人是靠赌钱为生的吗?难道她现在赌钱是为了还债,或
者为了什么迫切的需要吗?难道她没有付房租吗?这个老头
子看上去相当机灵,不会让人家毫无代价地把他的钱骗走的。
他这么有钱,是什么利害关系将他吸引到这个贫苦的家庭来
的呢?为什么他过去和阿黛拉伊德那么亲呢,突然又疏远起
来?也许他是有权利这样亲呢的吧?这一连串不由自主的考
虑刺激着他,使他用新的眼光很留神地观察老头子和男爵夫
人。他觉得老头子和男爵夫人时常用眼睛从斜刺里望着他和
①皮克,一种纸牌的名称,纸牌共三十二张,每人可以授两次牌,以算分
数来计输赢。
人间喜剧第一卷
阿黛拉伊德,睑上露出会意和心照不宣的神情,使他觉得异
常不快。“他们在骗我吗?”这是希波利特心里新产生的念头,
可怕的、有损他人声誉的念头,而且他偏偏相当相信这个念
头的正确性,结果使他痛苦非常。他想一直逗留到两个老头
子离开以后,以便找一个机会来证实或者消除他的怀疑。他
把钱袋拿出来,把输掉的钱交给阿黛拉伊德。由于刚才的思
想如尖刀一般刺痛他的心,他把钱袋放在桌子上以后,又浸
沉在自己的思索中。过了一会,他为自己的默默无言感到羞
惭,便站起身来,回答了德·鲁维尔夫人一句普通的问话,走
到她跟前去,以便一面说话,一面更仔细地端详端详这张苍
老的面容。最后,他带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离去。下了几级
楼梯,他又回去取他遗忘在那里的钱袋。
“我把钱袋忘在这里了,”他对年轻姑娘说。
“没有呀!”她满面通红地回答。
“我记得是放在这儿的,”他指着那张牌桌说。
阿黛拉伊德和男爵夫人都说没有看见桌子上有钱袋,他
真为她们感到羞耻;他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们,使她们笑了起
来。他面色苍白,摸着自己的背心说:
“我弄错了,一定在我身上。”
钱袋里面一边有十五个金路易,另一边有些零钱。这样
明目张胆地偷人家的东西,又这么无耻地否认,这使希波利
特对于他的两位邻居的道德如何已不再怀疑。他在楼梯上站
了一会,很吃力地走下来:他双腿哆嗦,头发晕,淌着汗,打
着战,简直迈不动步,他在和全部希望破灭所带来的残酷打
击斗争着。从这时起,他从记忆中找到一连串表面上似乎无
人间喜剧第一卷
关紧要,但现在都能够作为他可怕的怀疑的根据的事实,这
些事实一方面为他证明了最近发生的这件事的真实性,同时
使他睁开眼睛,看清了这两个女人的人格和生活。那么她们
是等到把画像送给她们以后才偷这个钱袋的喽?如果是这样,
她们的盗窃行为似乎就更加卑鄙。更不幸的是,画家突然间
想起,这两三个晚上,阿黛拉伊德装出年轻姑娘好奇的样子,
表面上似乎在研究他的钱袋上破旧的丝线网的特别织法,实
际上大概就在偷看里面有多少钱;当时她那表面上似乎毫无
恶意的玩笑,现在看来无疑是在窥探什么时候钱袋里的钱多,
好下手偷窃了。
“那个年老的海军中将大概有很正当的理由,不想娶阿黛
拉伊德了,于是男爵夫人就想叫我……”想到这里,他停了
下来,并没有想下去,因为另一个更合理的思想打倒了他的
头一个想法:“如果男爵夫人,”他想,“希望我娶她的女儿,
她们就不会偷我的钱了。”为了不抛弃他的幻想,不放弃他那
根深蒂固的爱情,他又极力从偶然中寻找解释。
“我的钱袋大概掉在地上了,”他想,“也许掉在我们靠背
椅上了。说不定还在我身上,我这人是多么心不在焉啊!”
他动作很快地在自己身上到处搜索一遍,可是并没有找
到那只可恨的钱袋。他的残酷无情的记忆力将事件发生的经
过一一重新展现出来。他清清楚楚看见他的钱袋张开着放在
牌桌上;他对这失窃已经不再有任何怀疑了,不过他原谅阿
黛拉伊德,他对自己说,对于贫苦的人,是不能这么轻易加
以判断的。在这件表面上非常堕落的行为下面,一定隐藏着
一些秘密。他希望那个骄傲而高贵的面庞不是一副假面具。只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这套破旧的房间在他眼中,已完全失去了美化一切的爱情
所产生的诗意:他看到这套房间又污秽,又破旧,而将它看
作缺乏高尚品质、无所事事和不道德的内心生活的代表。我
们的内心感情,不是可以从环绕着我们的事物中看出来吗?第
二天早上,他一夜没睡就起来了。他内心的痛苦,也可以说
是他精神上的重病,又加重了许多。丧失了朝思暮想的幸福,
放弃一切前程,比起丧失已经感受到的幸福 即使这幸福
很完善——那痛苦更加剧烈:希望难道不比回忆更美好吗?我
们的心灵突然投入深思熟虑中,这种深思熟虑好象漫无边际
的大海,我们可以在海中畅游一阵,可是最后我们的爱情必
然在这大海中沉溺和死亡。而且这是非常可怕的死亡。情感
难道不是我们生命中最光辉灿烂的部分么?这种部分的死亡,
使脆弱或坚强的人,都遭受到由于希望的幻灭和爱情的受骗
而引起的极度的惨痛。青年画家的情况正是如此。他大清早
就出了门,跑到杜伊勒里王家花园的树荫下面徘徊,专心一
意地思索,忘记了世上的一切。事有凑巧,他在那里遇见一
个很亲密的朋友,中学和美术学校的同学,他们两人曾经住
在一起,感情比亲兄弟还要好。
“喂!希波利特,你有什么心事?”弗朗索瓦·苏舍对他
说。苏舍是一位青年雕刻家,刚刚获得“大奖金”,最近就要
赴罗马深造。
“我十二万分的不幸,”希波利特很沉重地回答。
“只有恋爱能够使你忧愁。因为除此之外,金钱、荣誉、
地位,你都不缺乏。”
不知不觉间,画家就将自己的心事和恋爱经过说了出来。
人间喜剧第一卷
当他提到苏雷讷街,而且说是住在五层楼的一个姑娘时,苏
舍快活地叫起来:
“慢着!这个小姑娘就是我每天跑到圣母升天教堂去看的
那一个,我正在追求她咧。可是,亲爱的,我们大家都认识
她呀!你说她的母亲是一个男爵夫人!你相信有住在五层楼
的男爵夫人吗?呸!呀,你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人。我们每
天就在这条小路上看见她的母亲;这位老太太的面孔和态度
就足够说明一切了。怎么!从她拿着提包走路的神态,你还
猜不出她是哪一种女人吗?”
两个朋友散步了好久,有几个认识苏舍或施奈尔的青年
也跑过来和他们聚在一起。年轻的雕刻家并没有把画家的遭
遇当作了不起的一件事,他把事实经过告诉了其余的青年。
“喏,他也见过那个小姑娘的!”他指着一个青年说。
于是大家就用艺术家那种无心的、嘻嘻哈哈的态度肆意
批评、讪笑和讥讽,使希波利特痛苦非常。他看见自己内心
的秘密被人看得这么无足轻重,看见自己的爱情被人蹂躏和
践踏,看见一个质朴的陌生少女被人这么肆意批评,不管这
些批评正确与否,他的纯洁的心地使他感觉浑身不适。他装
出反驳的样子,很认真地质问每一个人所说的究竞有什么根
据,于是大家又重新哗笑起来。
“亲爱的朋友,你看见过男爵夫人的披肩没有?”苏舍说。
“这位小姑娘早上去圣母升天教堂的时候,你在后面跟过
她没有?”格罗…画室的一个年轻学生约瑟夫·勃里杜说。
①格罗(1771 1835),拿破仑的宫廷画师。
人间喜剧第一卷
“哦!她的母亲除了具备其它优点以外,还有一件灰色的
袍子,我是把这件袍子当作舆型的。”漫画家毕西沃说。
“听着,希波利特,”雕刻家接着说,“下午四点钟左右到
这里来,分析分析母女俩走路的姿势。如果经过分析以后,你
还有所怀疑,那么,我们就对你没有办法了:以后你尽可以
讨你那个看门女人的女儿做老婆。”
画家带着一肚子的反感,离开了他的朋友们。他觉得阿
黛拉伊德和她的母亲不会是他们所诽谤的那种人,他的内心
深处,颇后悔怀疑了这个既美貌又天真的少女的纯洁品德。他
到画室去,经过阿黛拉伊德寓所前面的时候,内心感受到那
种任何人都无法自己欺骗自己的痛苦。他那样热烈地爱着德
·鲁维尔小姐,即使她偷了他的钱袋,他依然爱着她。他的
爱情仿佛从前德·格里厄骑士…对他情妇的爱情,直到他的
情妇和其他堕落女人一起,坐着警局的车子被送进监狱的时
候,他依然崇拜她,而且相信她的纯洁。“为什么我的爱情不
能够感化她,把她改变成为一个最纯洁的女人?为什么任她
去做坏事,堕落,而不向她伸出友谊的手?”他很愿意担负起
这一使命。爱情是会利用一切的。担当起改造一个女子的使
命,对于青年男子是最富有魅力的一件事。这种行为有某种
浪漫的意味,非常适合那些被爱情激动着的心灵。难道这不
是一种最伟大、最崇高和最美丽的自我牺牲吗?一般人的爱
情在这种情况下可能终止和熄灭,而自己的爱情还能够这样
①德·格里厄骑士,法国普雷沃神甫(1697 1763)所著小说《曼依·莱
斯戈》的男主人公,他盲目地、疯狂地爱着曼依。
人间喜剧第一卷
继续发展:这岂不证明自己爱情的伟大?希波利特坐在自己
的画室里,面对着自己的作品沉思着,眼泪在眼眶里滚动,使
他眼前的画中人一片模糊。他手中始终拿着画笔,有时向画
布走前几步,似乎要把颜色修淡一点,可是画笔始终没有碰
到画布上。黑夜到了,他依然在那里呆着。黑暗把他从梦幻
中唤醒,他下楼去,在楼梯上遇见年老的海军中将,他很忧
郁地朝中将望了一眼,打个招呼,便转身逃走了。他本来想
到他的两个女邻居家里去,然而一见中将那副以保护人自居
的样子便冷了这条心,把他的决定打消了。他第一百次这样
自问:是什么利害关系将这个拥有巨额财产和八万利勿尔年
金收入的老头引进这五层楼上的寓所,每天晚上输掉四十来
个法郎呢?这个关系,他相信已经猜着了。第二天和以后的
几天,希波利特埋头工作,想借创作的兴奋和构思的艰苦来
压倒他的爱情。他只成功了一半。钻研使他得到安慰,然而
并不能冲淡他对于在阿黛拉伊德身边度过的那些愉快时刻的
回忆。一天傍晚,他离开画室的时候,瞧见阿黛拉伊德家里
的门半开着。有一个人站在那里,在窗口旁边。门和楼梯所
构成的角度,使画家下楼时不能不望见阿黛拉伊德,他冷冷
地向她打了一个招呼,向她投射了一道冷漠无情的眼光;然
而他从本身的痛苦来猜想她的痛苦,就觉得自己的冷淡和眼
光必然会使她的恋爱的心更受创伤,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他们两颗纯洁的心度过了这么些欢乐而甜蜜的日子,难道就
用八天时间的轻蔑,和最深刻、最彻底的鄙视来结束吗?……
这是可怕的结局!也许钱袋已经找到了,也许每天晚上阿黛
拉伊德在等着他?这个简单而合乎情理的念头使希波利特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加后悔;他反躬自酋,年轻姑娘对他的种种爱的表示,和过
去那些使他着迷的喁喁情话,是否都不值得至少去调查一下,
或者要求解释清楚呢?他为自己在整整一个星期内一直违抗
着内心的这种愿望而感到羞愧。思想斗争的结果,他认为自
己简直是一个罪人,于是他在当天晚上就跑到德·鲁维尔夫
人家里去。一看见面色苍白而消瘦的阿黛拉伊德,他的一切
怀疑、一切坏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了。
“天呀!您怎么了?”向男爵夫人行过礼之后,他向阿黛
拉伊德问道。
阿黛拉伊德什么都没有回答,只向他望了一望,眼光里
充满着忧愁、悲哀和懊丧,使他浑身不安。
“您大概很劳累,”老妇人说,“您的样子有点变了。是我
们害了您,您替我们画了这幅画像,耽误了您的时间,使您
不得不赶画您的重要作品吧?”
希波利特很J夫幸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好借口来掩饰他的不
礼貌的举动。
“对了,”他说,“我很忙,可是我也很痛苦……”
听见了这句话,阿黛拉伊德抬起头,望着她的恋人,她
的带着关切的眼光里已经丝毫没有责备他的表情了。
“您一定以为我们对于您的幸福或者不幸丝毫不关心
吧?”老妇人说。
“我错了,”他回答。“可是有些痛苦是不能够告诉任何人
的,即使彼此的交情比我们之间的交情更深也不便相告
......,,
“开诚布公与否和友情的深浅,不应该用时间的长短来衡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量。我见过有些老朋友遇到极大的不幸也不肯流一滴眼泪。”
男爵夫人摇着头说。
“不过您到底怎么了?”年轻人问阿黛拉伊德。
“哦,没有什么,”男爵夫人回答。“阿黛拉伊德熬了好几
夜赶着完成一件女红,我告诉她早一天晚一天没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不听我的话……”
希波利特没有听下去。看见这两个如此高贵和宁静的面
庞,他为自己的多疑而睑红起来,他把钱袋遗失的原因归之
于他还不知道的某种偶然。对于他,这天晚上是非常愉快的,
或许她也有同样的感觉。有些秘密是年轻的心了解得非常透
彻的!阿黛拉伊德猜出了希波利特的思想。希波利特虽然不
愿意坦白自己的错误,可是他已经承认错误,他回到恋人身
边时比以前更爱她,对她更加亲热,希望用这种行动来换得
她的暗中谅解。阿黛拉伊德享受着最完美和最甜蜜的快乐,以
致她觉得即使付出前几天残酷地刺伤她的心的惨痛代价,也
还是值得的。可是,德·鲁维尔男爵夫人的一句话,又扰乱
了他们心灵的真正和谐与充满魔力的相互谅解。
“我们来玩纸牌好吗?”她说,“因为我的老朋友凯嘉鲁埃
还想翻本哩。”
这句话勾起青年画家的一切恐惧,他满面通红地望着阿
黛拉伊德的母亲;然而他从这张睑上只看见忠厚老实的表情,
丝毫找不出虚伪的痕迹: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思想损坏面
貌的魅力,睑上显出的聪敏冷俐并不包含任何不忠不信的成
分,即使狡猾的表情也显得善良,更没有任何悔恨的表示扰
乱睑上的宁静安详。于是他就在牌桌旁坐了下来。阿黛拉伊
人间喜剧第一卷
德借口说他不会打牌,要和他搭档,以便分担他的命运。在
赌牌中希波利特瞧见她们母女两人作着暗号,而且他又赢钱,
更使他心神不安;然而到牌局将近终了的时候,最后一副牌
竞使他们两人反而欠了男爵夫人的钱。画家把手从桌子上缩
回来,想从背心口袋里摸钱来付帐,突然间他看见桌子上放
着一只钱袋,阿黛拉伊德什么时候偷偷地把它放在那里,他
竞没有看见;可怜的阿黛拉伊德拿着他的旧钱袋,装出在里
面找钱来付给她母亲的样子。希波利特浑身的血液都猛然向
他心里涌上来,使他几乎丧失知觉。他的旧钱袋已经被这只
新钱袋掉换过了,新钱袋绣着金珠,里面装着他的十五个金
路易。钱袋的环子、流苏,都是第一流的物品,证明阿黛拉
伊德趣味的高雅。毫无疑问,她一定把自己的全部私蓄,都
花在这件可爱的制品上。说画家赠送的那幅画像只应得到这
种充满情意的报酬,确也不能比这说得更巧妙的了。陶醉在
幸福中的希波利特回过头来望着阿黛拉伊德和男爵夫人,他
看见她们正为着她们的巧计能够成功而快活得发抖。他觉得
自己渺小、卑鄙、愚蠢;他想重重地处罚自己,撕碎自己的
心。泪水涌上他的眼睛;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使他站起来,用
臂膀搂住阿黛拉伊德,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力吻了她一
下;然后,怀着艺术家的真诚望着男爵夫人,高声说道:“我
请求您让我娶她做妻子。”
阿黛拉伊德半怒半喜地朝画家望了一眼,男爵夫人有点
吃惊,正想找句话来回答他,突然间门铃响了起来。年老的
海军中将,他的影子,和施奈尔的母亲一齐在门口出现。希
波利特虽然将自己烦恼的原因瞒住母亲,可是他的母亲仍然
人间喜剧第一卷
猜着了八九分;她跑到他的朋友处打听,他们告诉她关于阿
黛拉伊德的一切。她听见这些诽谤的话惊吓起来,从楼下门
房的女人处打听出海军中将的名字是德·凯嘉鲁埃伯爵,她
找到了伯爵,告诉他外间的一切传闻。伯爵愤怒得跳起来。
“我要跑去,”他喊道,“把这班流氓的耳朵割下来!”海军中
将在盛怒中把自己赌博时故意输钱的秘密也告诉了施奈尔夫
人:由于男爵夫人拒绝人家的任何布施,他只能用这种巧妙
的方法来援助她。
施奈尔夫人和德·鲁维尔夫人打过招呼以后,德·鲁维
尔夫人望望德·凯嘉鲁埃伯爵、那位已故德·凯嘉鲁埃伯爵
夫人的老朋友杜·阿尔嘉骑士、希波利特和阿黛拉伊德,满
怀欢喜地说:
“看起来我们今天晚上是一家人…大团圆呀!”
八三二年五月,巴黎。
郑永慧译
①德·鲁维尔夫人说“一家人”,就司接回答了画家:她同意把女儿嫁给他。
莫黛斯特·米尼翁
献给一位波兰女子0
你是被奴役的土地的儿女,你是爱情的天使,你是
异想天开的精灵,你是诚实的孩童,你是经验丰富的老
者,你是富有头脑的男子,你是心地善良的女性,你是
满怀希望的巨人,你是饱经忧患的母亲,你是充满幻想
的诗人。至今你仍不失为美的化身,我将这部作品献给
你。你的爱情、你的异想天开、你的诚实、你的经验、你
的忧患、你的希望和你的幻想,对这部作品来说,犹如
经纱支承着纬纱。然而这篇故事的情节,远远不如留在
你心中的诗意那样绚丽多彩;当诗意照亮你的面庞的时
候,在赞美你的那个人眼中,你的表情,恰如一种早已
失传的语言文字出现于学者的面前。
德巴尔扎女.
一八二九年十月初的一天
奈尔先生,挽着他儿子的手臂
公证人西蒙·巴比拉·拉图
由其夫人陪同,从勒阿弗尔
①指后来成为巴尔扎克妻子的韩斯卡夫人,她是波兰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上山到安古维尔去。他的事务所的首席文书,象侍从一样,走
在他夫人的身旁。这个文书个子矮小且又驼背,名叫冉·比
查。这四个人当中,至少有两个人是每天晚上都要走这条路
的。大路有一处地方,曲折盘旋而上。这种盘山道,意大利
人称之为comiches。走到盘旋转弯处,公证人环顾四周,看
看是否确实没有人能在他们前面、后面或平台高处听到他讲
话。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不高不低的嗓门对儿子说道:
“埃克絮佩,我这就给你面授机宜,你一定要灵活机智地
按计行事,而不要追问意图何在。如果你已经猜到了,那么,
我命令你将它抛入斯提克斯河…中。每一个公证人,或每一
个准备从事法律工作的人,对于他人的秘密,胸中都应该有
个斯提克斯河。好,你听我说。过一会你首先要向米尼翁夫
人和米尼翁小姐、杜梅先生和杜梅夫人请安,问候。还有哥
本海姆先生,如果他在‘别墅’的话。然后,等到大家都安
静下来的时候,杜梅先生会把你拉到一个角落里去。在杜梅
先生与你说话的整个过程中,你要一直用好奇的眼光●今天
我允许你这样做)注视着莫黛斯特小姐。我那位可尊敬的朋
友要叫你出去散步。过一小时左右,大概九点前后,你要慌
慌张张地跑回来。你要尽量装作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附在
杜梅先生耳边说话,声音要轻,可又要让莫黛斯特小姐听见。
你就说:‘那个小伙子来啦!”’
埃克絮佩第二天就要动身去巴黎开始攻读法律。正因为
①据希腊神话传说,斯提克斯河是冥河,围绕下界,水黑难渡。凡以“斯
提克斯河”起誓者,誓言不可违。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即将成行,拉图奈尔才下决心向他的朋友杜梅先生推荐他
的儿子为一个重要的阴谋充当帮凶。从上述的命令中,诸位
对这个阴谋可窥见一斑。
“是人家怀疑莫黛斯特小姐跟什么人私通么?”比查用战
战兢兢的声音问他的女东家。
“比查,嘘!”拉图奈尔夫人回答,她又挽起丈夫的手臂。
拉图奈尔夫人是初审法庭书记官的女儿。从出身来讲,正
好足以容许她自命出身于知书明理之家。此种自命不凡已经
可以说明,为什么这个酒糟鼻颇为惹眼的女人,总要极力摆
出法庭上那种庄重严肃的姿态。法庭的判决都是由她父亲一
笔一笔录下来的呀!她嗖鼻烟,腰板挺得笔直,象木桩一样,
摆出要人的架势,活象一具木乃伊。恐怕只有直流电疗法才
能使这具木乃伊获得瞬间的生命。她极力赋予自己刺耳的嗓
音以贵族女子的声调,极力掩饰自己所受教育的欠缺。然而,
在这两方面她都没有达到目的。只要看看她头上戴的饰以鲜
花的女帽,鬓角拳曲的头发和她自己挑选的裙袍,对她的社
会地位就不会有任何疑问了。没有拉图奈尔夫人这类女人,商
人们的这些货色可往哪儿卖呢?这位可敬的女子,基本上是
心肠慈悲、虔信宗教的。她的一切可笑之处,本来可以不为
人察觉。可是大自然造物,在造出这种滑稽可笑的人物时,有
时喜欢开个玩笑,偏偏给她配上军乐队鼓手长的身段,以便
使这位内地土佬儿头脑里想出来的各种花样,更加扎眼。她
从未出过勒阿弗尔一步,她对勒阿弗尔的可靠性确信不疑,她
所有的用品都在勒阿弗尔购买,她所有的衣着都在此地置办。
182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她自称是百分之百的诺曼底人…,她尊敬父亲,热爱丈夫。小
拉图奈尔娶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三十三岁的老姑娘,不宜于
婚配了。小拉图奈尔真是有胆量,居然让她生了一个儿子。法
院书记官给女儿的嫁妆只有六万法郎,小拉图奈尔跟随便什
么人结亲也能拿到这个数目。因此,人们将他如此罕见的胆
量归之于他强烈希望避免弥诺陶洛斯的入侵…。如果他家里
放上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不慎内院起火,凭他个人的本事,
是很难防得住弥诺陶洛斯侵入的。其实公证人只不过是看到
了阿涅丝小姐[f也夫人的闺名叫阿涅丝)的高贵品质,而且
他早已发现,一个女人的美貌对丈夫来说是多么转瞬即逝的
东西。说到那个无足轻重的年轻人埃克絮佩,受洗时他的外
祖父,法院书记官非要给他起这个带诺曼底味道的名字不可。
已经到了三十五岁零七个月的年纪还能生下这个孩子,拉图
奈尔夫人至今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如果需要的话,她甚至
现在还能给他喂奶。恐怕也只有这句夸大其辞的话,才能描
绘出她那如痴如狂的母爱了。
“我那儿子,长得多俊哪!……”每逢她和好友莫黛斯特
到教堂去作弥撒,她那仪表堂堂的埃克絮佩走在前面时,她
都要一面指着儿子叫莫黛斯特看,一面对她这样说。她也无
非这样说说而已,并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长得象您,”莫黛斯特·米尼翁答道,那神态就跟她
①勒阿弗尔位于法国西北的诺曼底半岛,故云。
②据希腊神话传说,弥诺陶洛斯是克里特王弥诺斯的妻子与一头公牛所生
的人身牛头怪物。此处提到“弥诺陶洛斯的入侵”,指的是妻子与人私通。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说“天气真坏!”一样。
她的儿子本是个非常次要的人物。可是近三年来,拉图
奈尔夫人是陪伴少女莫黛斯特出入公共场所的人,公证人和
他的朋友杜梅要为莫黛斯特设下圈套,这个人物的身影出现
一下就是必不可少的了。这一类圈套,在融昏姻生理学》中
称为“陷阱”。
说到拉图奈尔,请诸位想象一下,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
男子,虽然狡猾,但是不出正直这个圈圈。勒阿弗尔人对他
奇特的外貌已经习以为常,可是任何一个陌生人见了,都会
把他当作坏蛋。可尊敬的公证人,据说视力较弱,眼睛总是
通红,不得不戴上墨镜保护眼睛。稀稀拉拉的几根眉毛装点
着眉弓,每侧眉弓超出褐色玳瑁镜架约一条线的样子,在某
种程度上等于沿着镜架边又画出一圈来。这中间一块空白,两
边各有一个圈套圈的情形,如果你不曾在某个过路人的睑上
观察过这会产生什么效果,要说这种面孔会使你怎样吃惊,恐
怕你是想象不到的;特别是当你看到这张苍白、干瘪、下巴
尖尖的睑,酷似画家们根据猫的面具描摹下来的靡非斯特的
面孔的时候…。这巴比拉·拉图奈尔的面孔,与靡非斯特何其
相似!吓人的墨镜上面,是光秃秃的脑壳,一头假发。假发
乍看上去似乎不那么呆板,还能够摆动,可是一不小心就从
各处露出白发来。中分的那道缝,总也不在中间,那光脑壳
就更显得诡计多端。这位可尊敬的诺曼底人,全身着黑,象
个鞘翅目昆虫,下面两条细腿支着,就象两枚大头针。看见
①靡非斯特是有关浮士德博士的神话传说中的恶魔。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这副模样,又知道他是世界上最最正直的人,对于面相术
的荒谬,人们一定想寻个究竞了,虽然一时还找不到那根源
所在。
冉·比查是个可怜的被遗弃的私生子,拉布罗斯书记
官…及其女儿曾对他悉心照料。他勤劳苦干,成了首席文书,
在东家家里吃、住,东家还给他九百法郎的薪水。冉·比查
的外貌没有任何青春焕发的味道,他几乎是一个侏儒。他将
莫黛斯特视为自己崇拜的偶像,为她送掉性命也在所不惜。这
个可怜的人,双眼炯炯有神,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火光闪闪;
可是两眼相距太近,仿佛挤在一块;厚眼皮,一睑麻子,短
而拳曲的头发密密麻麻盖满了头;双手奇大,简直都碍事了。
他从七岁起就在别人怜悯的目光下过活。这些难道还不能向
你解释他的整个为人么?他总是寡言少语,沉思默想,循规
蹈矩,笃信宗教。他漫游的国度,是爱情国地图上被称为
“无望爱情”的地方,是干旱而美妙的“向往草原”的辽阔国
土…。莫黛斯特给这个其丑无比的文书起了个绰号,叫他“神
秘的侏儒”。听到这个绰号,比查便去读了瓦尔特·司各特的
小说。。后来他对莫黛斯特说:“果真到了您遇险的那一日,您
愿意接受你神秘的侏儒献上的一朵玫瑰么?”
莫黛斯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顿时,她的崇拜者的心,又
①指拉图奈尔夫人的父亲。
②在十七世纪法国文学作品中,有人设想出一张“爱情国”的地图,图上
的地名均为爱情发展中的各个阶段。
③莫黛斯特借用司各特的一篇小说《黑侏懦》,给比查起了这个绰号。
人间喜剧第一卷
被打入了污秽的茅屋。少女对待她们不喜欢的男子,总是投
以这种可怕的眼光的。比查自封为“默默无闻的文书”,却不
知用同音异义词构成的这个文字游戏…,正是公证人家门口
挂的盾形标志的起源。和他的女东家一样,他从来没出过勒
阿弗尔一步。
为不曾去过勒阿弗尔的人考虑,在这里对这个城市说上
几句,解释一下拉图奈尔一家到什么地方去,可能甚有必要。
我们说“拉图奈尔一家”,显然包括首席文书在内,他是隶属
于这个人家的。安古维尔之于勒阿弗尔,恰如蒙马特尔之于
巴黎。这是一座高高的丘陵,勒阿弗尔城市即伸展于它的脚
下。区别在于:首先,围绕着城市与丘陵的,在勒阿弗尔是
大海,在巴黎则是塞纳河;其次,命里注定勒阿弗尔的四周
为密密麻麻的要塞工事所包围;最后一点,在勒阿弗尔,河
流入海处、港口、港湾所呈现的景象,与巴黎五万幢房屋所
呈现的景象完全不同。在蒙马特尔脚下,石板瓦的汪洋显露
出其凝滞不动的蓝色波涛;在安古维尔,人们看到的则仿佛
是狂风席卷的摇动的屋顶。这种山丘起伏的地形,从鲁昂开
始,沿塞纳河伸展,直到大海。山与水之间,空隙时大时小,
与这里的城市、山岭、峡谷、草地一起,自然构成色彩斑谰
的奇珍异宝。自从一八一六年勒阿弗尔开始繁荣以来,这一
地形特点为安古维尔赢得了极高的身价。这个小镇成了生意
①“文书”(derc、一词,在法文中读音与“明亮”|c】aire)相同;“默默无
闻”(ob s∞r)一词,在法文中同时还有“昏暗”的意思。因此,用这两
个词后面的意义,就构成了另一个组合词:“半明半暗”。
186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人的洛特依、达弗赖城、蒙摩朗西。…在这小山上,这些生意
人修起层层别墅,以呼吸海洋的空气。他们豪华的花园中百
花盛开,又使空气中充满馨香。勒阿弗尔人口不断增加,港
湾不断扩大,高大的城墙又拉得笔直,动弹不得,使那些善
于冒险的投机商原有的住宅,家家户户紧密相连,挤挤压压,
空地稀少,常常没有院落。现在他们跑到安古维尔的别墅来
解除柜台忙碌和山下住宅空气不好造成的疲劳。确实,呆在
勒阿弗尔市中心是多么抑郁,在安古维尔又是多么快活!社
会发展的规律使格拉维尔城关如雨后蘑菇一般扩大起来,如
今这格拉维尔城关比勒阿弗尔城还要大,蜿蜒伸展在海岸边。
安古维尔就在格拉维尔城关的最高处,只有一条街。那些面
向塞纳河的房屋,与马路另一边的房屋相比当然地势优越,后
者被遮住了视线,使人无法看到塞纳河的景色。那另一排房
屋则高高耸起,犹如观众踮起脚尖,好从前排房屋的屋顶上
面远眺。不过,跟别处一样,也有低矮的建筑。坐落于山顶
的几幢房屋的地势特别优越,它们享有俯瞰权,迫使邻居只
能将自己的房屋保持在一定的高度上。后来,嶙峋的山岩开
凿成道路,使山上山下高层低层之间可以通行。于是有几座
房屋便可从空隙中遥望城市、河流或海洋。这安古维尔小山,
虽然不是绝壁形状,顶端却也相当陡峭。从蜿蜒山顶的那条
①洛特依位于布洛涅森林与塞纳河之司,一八六0年以前为一小村庄。布
瓦洛、莫里哀和拉封丹均在此居住过。达弗赖城是一小市镇,位于巴黎
西南。柯罗曾在此作壁画,巴尔扎克曾在此居住。蒙摩朗西是瓦尔·德
瓦兹省一地区,卢梭曾在这里居住。巴尔扎克将安古维尔比作生意人的
洛特依、达弗赖城和蒙摩朗西,是说安古维尔是商界名流居住的地方。
人间喜剧第一卷
街道的尽头,可眺望峡谷及海水奔腾咆哮的小湾。峡谷一侧
有几座村落,一座叫圣阿德雷斯,还有两、三个村庄,也叫
“圣”什么之类…。这一侧几乎荒无人烟,与面对塞纳河谷那
一侧美丽的别墅相比,形成强烈的对照。是怕狂风摧毁花草,
还是面对着这些要求巨大投资的山坡地,商人们都退避三舍
呢?……不论原因何在,乘汽船前来的游人,每当看到安古
维尔西部光秃裸露、沟壑纵横的海岸,好比一个衣衫褴褛的
穷光蛋站在一位衣冠楚楚、香气扑鼻的阔佬身旁,无不感到
惊讶万分。
一八二九年,靠近大海一侧,有一幢刚刚竣工的房屋,叫
做“木屋别墅”。时至今日,这幢房屋恐怕已位于安古维尔的
中部了,说不定还叫这个名字。最初这是看门人住的小屋,门
前有一方小小的菜园。主人的别墅,是有围栅、有花园、有
鸟房、有温室、有草地的住宅。主人灵机一动,要使这座小
屋与自己豪华的住宅构成浑然一体,于是命人按照“农舍式
小别墅”的式样将它重建。他用一道矮墙将这农舍式小别墅
与他自己饰满鲜花的草坪、花坛及别墅前的露台隔开,沿墙
种上树篱将矮墙遮住。不管主人怎样费尽力气,人们还是把
这所农舍式小别墅叫做“木屋别墅”。木屋别墅既不养奶牛,
也没有乳品加工厂,屋后只伸展着大片的果园和菜园。靠道
路一侧,全部围墙就是一道栅栏。树篱生长茂盛,栅栏的木
桩之间用什么东西相互连接,已经看不出来。马路另一面与
之相对的房屋,甘愿屈从,所筑栅栏和树篱模样相仿,使木
①地名中的“圣”,均与宗教有关,不少是以圣徒名字命名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屋别墅也能眺望勒阿弗尔城。这所小屋使别墅的现主人维勒
干先生伤心透顶,其原因如下:这幢别墅的创建者是米尼翁
先生。他的零星收入充分显示出:这里有数百万在闪闪发光!
他之所以将围栅不断向田野扩展,据他说,无非是免得看见
园丁在自己眼皮底下干活。木屋别墅一竣工,只能由一位朋
友来住。别墅的前主人米尼翁先生,很喜欢他的银钱总管杜
梅先生。本故事亦将证明,杜梅对他也不错。于是他邀杜梅
先生前来居住。杜梅是个严格按手续办事的人,他要东家签
一个十二年的租约,每年租金为三百法郎。米尼翁先生高高
兴兴地签了字,说道:“亲爱的杜梅,可别忘了,你已经许诺
在我家生活十二年了!”
米尼翁先生从前是勒阿弗尔最富有的批发商,维勒干是
他在当地的对手之一。由于发生了一些变故,米尼翁先生的
房产卖给了维勒干。至于发生了什么变故,将在下文中向诸
位交待。能够将远近闻名的米尼翁别墅据为己有,买主自然
欣喜若狂,可是他竞然忘记了要求解除上面所说的这项租约。
在当时情况下,为了保证成交,恐怕维勒干要求杜梅签什么
约,他都会签字的。可是,一旦买卖谈成,杜梅便象决心报
仇雪恨那样坚守租约了。于是,他留在了维勒干的口袋里,留
在了维勒干家的心脏里,观察着维勒干,妨碍着维勒干,这
对维勒干一家来说,简直如芒刺在背。每日清晨,勒维干站
在窗前,一看见这小巧玲珑的建筑奇珍,这座花掉六万法郎
盖起来的木屋别墅,在阳光下如红宝石一般闪闪发光,就忍
不住怒火中烧。将木屋别墅比作红宝石,是再贴切不过了!建
筑师修建这所农舍式小别墅,用的是最漂亮的红砖,灰缝则
人间喜剧第一卷
抹成白色。门窗漆成鲜绿,木头刷上接近于黄色的浅棕色油
漆。屋檐前突数尺,二楼有回廊环绕,正面中间伸出玻璃笼
子一般的阳台。楼下由一间漂亮的客厅和一间餐厅组成,两
厅之间用楼梯过道分开。楼梯是木头的,上面的图案及点缀
朴素淡雅。厨房就在餐厅背后,客厅紧挨着一间书房。书房
现在作了杜梅先生和杜梅夫人的卧室。二楼上,建筑师安排
了两间很大的卧室,每间附有盥洗间。那阳台可作为二楼的
客厅。再往上,房顶酷似两张对搭起来的纸牌,房顶下面,是
两间佣人的卧房。每间都通过一扇天窗来采光,虽然也算阁
楼,却相当宽敞。维勒干小气得很,他在果园和菜园一侧修
起了一堵墙。租约给木屋别墅只留下几公厘…土地,自这次
报复行为以后,这一小块地方就酷似巴黎的一座花园了。木
屋别墅的附属建筑,都修成、漆成与木屋别墅风格一致的式
样和颜色,背靠邻家房屋的墙壁。这小巧玲珑的住宅,其内
部也与外部十分协调。客厅全部为硬木地板,宛如上了仿中
国漆器的油漆,煞是好看。黑底镶金框的画面上,是五彩缤
纷的鸟儿和绿得无处找、无处寻的枝叶,中国人的神奇图画
大放异彩。餐厅整个覆以北方木料,切割、雕刻得使你仿佛
置身于美妙的俄罗斯木屋中。楼梯过道与楼梯间构成小小的
前厅,漆成古老的木料模样,装点成哥特式。卧室里张挂着
花纱帐幔,以其昂贵的朴素淡雅而独具一格。银钱总管杜梅
夫妇居住的书房,木头地板,木头天花板,犹如远洋轮船上
的客舱。看到船主如此不惜工本修建这所房屋,就能明白为
①一公厘等于1%公亩,一公亩等于0.15市亩。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什么维勒干这样怒火中烧了。原来这位可怜的买主想让他的
女儿和女婿住到这农舍式小别墅来。杜梅知道他有这一计划,
可是他这个布列塔尼人就是执拗…,坚决不搬走。至于他为什
么这般固执,以后诸位自会明白。进入木屋别墅,要经过一
个小小铁栅栏门,门上的标枪头高出栅栏和树篱几寸。小花
园与考究的草坪一般宽,此刻园中开满了鲜花,有玫瑰、大
丽花等,都是温室花卉中最美丽最稀有的品种。这小小的华
贵的温室,神奇的温室,人称它是公主的温室,属于木屋别
墅。温室将维勒干的别墅隔断,或者说,温室将维勒干的别
墅与农舍式小别墅连成一片。这件事,是维勒干痛心疾首的
另一原因。杜梅现在没有什么银钱好管理,只好用精心照管
温室来聊以自慰。温室中的异国花草,是莫黛斯特的一大乐
趣。维勒干的弹子房,象长廊一样,从前通过一个小塔形状
的鸟房与这温室相通。但是,自从维勒干修了墙,叫杜梅看
不见果园以后,杜梅也将这道相通的门砌死了。“墙对墙!”他
说。
“你和杜梅两个人,唧唧咕咕些什么…!”批发商们拿维勒
干开心,对他这样说道。
在交易所,人们每天都想出一个新的文字游戏,跟这位
人人姬忌的投机商打招呼。
一八二七年,维勒干提出给杜梅六千法郎薪水和一万法
①布列塔尼人以固执著名。
②这是一个文字游戏:“唧唧咕咕”(mur_、11】rer)这个词与上句中的“墙对
墙”|埘ur pour_、11】r)为谐音。
人间喜剧第一卷
郎赔偿费,以撤销租约。银钱总管虽然在哥本海姆那里只存
有一千埃居,还是拒绝了。这哥本海姆原来是他东家的伙计。
请诸位想想,杜梅是个布列塔尼人,只是由于命途多舛,才
移居诺曼底。维勒干是诺曼底人…,这位拥有三百万法郎的巨
言,他对木屋别墅房客的仇恨,诸位可以想见一二。胆敢在
言人面前表明金钱无能,这是怎样的亵渎百万金钱罪!维勒
干的伤心绝望,在勒阿弗尔已成笑柄。他最近提出给杜梅一
所漂亮的住房,完全归其所有,杜梅又拒绝了。勒阿弗尔人
为这般的固执己见开始感到担心。对许多人来说,那原因,用
一句“杜梅是个布列塔尼人”便可概括。实际上,杜梅先生
考虑的是,米尼翁夫人,尤其是米尼翁小姐,不论搬到什么
别的地方,都住不舒服。这位夫人和这位小姐,是他的两尊
偶像。她们现在住着和她们相称的神殿,至少可以享用这幢
茅屋的奢华。在这幢茅屋里,被罢黜的国王还可以保持他们
周围事物的庄严气派,而这种装点往往是失势的人所没有的。
诸位事先了解了一下莫黛斯特的住所和日常陪伴她的人,大
概是不会后悔的。因为在她那个年岁,周围的人和事,即使
对其性格的形成不会打上某些不可磨灭的烙印,而对其前途
的影响,至少不亚于对其性格的熏陶。
从拉图奈尔一家人走进木屋别墅的模样,连一个陌生人
也可以猜测出来,他们是每晚必到的。
“哟,我的老板,你先到一步了!……”公证人在客厅里
见到勒阿弗尔一位年轻的银行家,这样说道。银行家名叫哥
①诺曼底人以狡猾著称。
人间喜剧第一卷
本海姆,跟巴黎大银行董事长哥本海姆凯勒是亲戚。
年轻人面色苍白,黄头发,黑眼睛,呆滞的目光中有点
儿什么很吸引人,但是难以形容。此人无论是说话还是生活
都很有节制。他全身着黑,瘦得象个痨病电,但是骨架很结
实。他与前东家一家及其银钱总管一家仍然保持着联系,很
少是出于感情,主要是出于小算盘:因为在这里玩惠斯特…,
一个筹码只算两个苏,不一定要穿戴讲究;他只喝几杯糖水,
根本不需要回请。表面看上去,这是对米尼翁家忠心耿耿,人
家会以为哥本海姆很讲义气;同时又免得他到勒阿弗尔的社
交界走动,花很多冤枉钱,影响他自己的经济生活。这个初
通世务的拜金主义者,每晚十点半钟上床就寝,每天早晨五
点起床。最后一点,哥本海姆相信拉图奈尔和比查都是守口
如瓶的人,可以在他们面前分析最棘手的买卖,征求公证人
的意见而不需付报酬,弄清市场上各种传闻具有什么真正价
值。这个吞金学徒(比查语)属于化学上称为吸收剂的物质。
原来凯勒银号叫哥本海姆去米尼翁商行寄宿,学习高级海上
贸易。自从米尼翁商行破产倒闭以后,木屋别墅中没有一个
人请他做过任何一件事,连捎点东西都没叫他干过。因为谁
都知道他会怎样答复。这个小伙子注视莫黛斯特的样子,就
好象端详一幅只值两个苏的石版画。
“在人们称之为贸易的庞大机器上,他是一个活塞…,”可
怜的比查这么说他。比查有时含羞带噪地冒出几个词来,还
①一种纸牌戏,为桥牌的前身。
②指哥本海姆哪儿有利可图往哪儿钻。
人间喜剧第一卷
真有点机灵劲儿。
拉图奈尔一家四口毕恭毕敬地向一位身穿黑丝绒的老妇
人施礼。老妇人坐在安乐椅上,没有起身。她患白内障,两
眼已被角膜翳遮住。这就是米尼翁夫人。她的形象用一句话
便可以描绘出来:她是一位毕生无瑕,不畏命运打击的家庭
主妇。她的面庞令人敬畏,会立即引起你的注意。然而命运
还是选定了她的面庞作为放矢之的,正是这些箭锨造成了大
量尼俄柏…的部落。她的面庞与米尔威特…笔下的德国市长
夫人十分相象。金黄色的假发拳曲自然,戴得端端正正,与
她冰冷、洁白的面孔相得益彰。她精心梳妆,穿着丝绒高统
靴,绉领镶着花边,披肩披得规规矩矩。这一切都表明,莫
黛斯特对她母亲服侍得很尽心。
华丽的客厅安静下来了。莫黛斯特坐在母亲身旁,正在
给自己绣一条头巾。公证人在路上预先宣布的那个时刻已经
来到。顷刻间,莫黛斯特成了大家注视的目标。所有的来客,
甚至每天见面的人,都以寒喧问候的俗套来掩饰自己的好奇
心。即使是毫不相干的人,也会看出家里对这位少女策划了
①据希腊神话传说,底比斯王后尼俄柏生有七子七女。她为此十分骄傲,嘲
笑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的母亲勒托只生有一子一女,勒托大怒,命阿波
罗用箭将尼俄柏的子女一一射死。尼俄柏痛苦异常,终日哭泣,终于变
成一尊石像。
②米尔威特(158s 1641),荷兰肖像画家。这个名字在巴尔扎克原作的一
份校样上为“荷尔拜因”。荷尔拜因(1497 1543),德国著名画家,他
画的《巴塞尔市长雅科布及其夫人多罗泰雅·库涅吉塞尔》双人肖像,极
为有名。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什么阴谋。可是哥本海姆这个人,比那些毫不相干的人还不
如,他竞然毫无察觉,照样点起了牌桌的蜡烛。杜梅的态度,
使比查、拉图奈尔一家感到形势特别严重。尤其是杜梅夫人,
她知道,象朝疯狗开一枪那样朝莫黛斯特的情人开一枪,这
种事她丈夫是干得出来的。晚饭后,银钱总管带着两条溜光
水滑的比利牛斯狗出去散步。他怕狗泄露秘密,将两条狗都
留在米尼翁先生原来的一户佃农家里了。后来,就在拉图奈
尔一家进来之前一小会儿,他从枕边取出手枪,背着莫黛斯
特放在壁炉上。姑娘对这一系列至少是十分古怪的准备工作,
竞一点没有察觉。
杜梅这个布列塔尼人,曾任近卫军中尉。他虽然五短三
粗,一睑麻子,说话声音不高,好象说给自己听一样,睑上
却显露着果断和冷静的表情,以致在军队里二十年,没有一
个人跟他开过玩笑。他眼睛很小,平静、碧蓝,酷似两块钢。
他的举止、表情、言谈、衣着,无不与他简短的名字杜梅协
调。他膂力过人,十分出名,使他可以不怕任何挑衅。他可
以一拳打死一个人,在包岑…他就立过这么一功。那天他落
在自己连队后面,手无寸铁,面对一个撒克逊人,他一拳便
送了此人的性命。此刻,这个人坚定而又温和的面容达到了
崇高的悲剧美的境界:他嘴唇惨白,面色也惨白,说明他正
在用布列塔尼人的坚强毅力控制着面部的痉挛;额头上微微
有点汗,显得湿乎乎的。每个人看见了,都认为那定是冷汗。
公证人知道,这一切可能产生一出上重罪法庭的悲剧。确实,
①包岑,德国一城市,一八一三年拿破仑曾在此与俄、普军队作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对银钱总管来说,他这是为莫黛斯特·米尼翁的事下一盘棋。
其中牵涉到比社会约束更重要的名誉、信念和感情问题,缘
由是他与人订了盟约。如果发生不幸,恐怕只有上帝才能执
法了。悲剧大部分取决于我们对事物的看法。我们看来是悲
剧的事件,无非是按照我们的性格,在我们的心灵中将这些
事件转化为悲剧或喜剧而已。
拉图奈尔夫人和杜梅夫人负责观察莫黛斯特,她俩举动
很不自然,说话声音也发颤。那个被算计的人却丝毫没有察
觉,看上去她是那样专心致志做手中的活计。莫黛斯特每绣
一针都将丝线拉紧,绣得平平整整,天衣无缝,恐怕连刺绣
女工也望尘莫及。已经着手的一朵花,这是最后一个花瓣了。
她把花瓣绣满,心里十分愉快,她的面庞也流露出全部快乐
的神情。矮子比查坐在女东家和哥本海姆之间,强忍住眼泪,
心里在琢磨用什么办法能到莫黛斯特身边去,好悄悄往她耳
边送上两句出主意的话。拉图奈尔夫人使出她那虔诚教徒的
电心眼,选择了米尼翁夫人前面的座位,已经将莫黛斯特和
其他人隔开。米尼翁夫人双目失明,默默无语,显得比平时
还要苍白。这就足以说明,莫黛斯特将要接受的考验,她是
知道的。说不定在最后一分钟,她还在责怪设这种圈套,可
是又觉得这确有必要。因此她一言不发。她内心在哭泣。埃
克絮佩是这个圈套的扳机,他对剧本完全无知,给他一个角
色演演,完全出于偶然。哥本海姆出于他的性格,仍然是无
忧无虑的样子,和莫黛斯特表现出的无忧无虑不相上下。对
于一个深知其中奥妙的旁观者,这种有的人完全无知,有的
人极为专注、心怦怦直跳所构成的强烈对比,真是精彩极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如今小说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善于安排这种效果,他们当
然有权这么做。自然一向敢于胜过小说家。这里所说的自然,
诸位将会看到,是指社会这个自然界。这是大自然中的一种
自然,它喜欢将故事创造得比小说更富有情趣,正如湍急奔
腾的流水勾画出的奇特图景,画家们怎么样也无法表现出来,
其部署和雕刻石块的功夫,足以使雕塑家和建筑师拍手称奇
一般。这时是晚上八点钟。在这个季节,落日只剩下最后的
余晖了。这天晚上,天空万里无云,温暖的空气抚摩着大地,
花朵吐露着芬芳,归去的游人脚下黄沙塞率作响,听得真真
切切。大海象一面偌大的明镜闪闪发光。海风轻微,尽管窗
扇半开,牌桌上燃着的蜡烛火焰仍很平稳。这些人审视着这
位少女,象画家面对着皮蒂大厦内的名画之一《玛德莱娜·
多尼》…那样专注。这间客厅,这个夜晚,这套住宅,对于这
位少女的肖像画,是多么合适的背景!莫黛斯特这朵与卡图
卢斯…的鲜花一样不见天日的鲜花,值得这么百般防范么?
……诸位已经熟悉了鸟笼子,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只小鸟。
莫黛斯特当时二十岁,窈窕轻盈,就象英国素描画家为
《美女图》所创作的美女。与她母亲往日一样,她娇艳欲滴。
这种风韵在法国不大能为人所理解,我们称之为“多愁善
感”。然而在德国女子身上,那正是胸中的优美诗情已充溢到
①皮蒂大厦最初为佛罗伦萨望族皮蒂家族十五世纪所建,现为皮蒂美术
馆,藏有十五到十八世纪的绘画。《玛德莱娜多尼》为拉斐尔一八0五
年所作名画。
②卡图卢斯(约公元前84 54),拉丁诗人,以情诗著称,其中有“花园篱
下角落中,有一朵花儿诞生”之句,巴尔扎克取的大概就是这个形象。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外貌上的表现,侵女子表现为撒痴撒娇,有头脑的少女则表
现为种种绝妙非凡的姿态。大概是为了纪念夏娃吧,有一种
女人,号称金发仙子。莫黛斯特淡谈的金发美丽超群,亦属
金发仙子之列。她的肌肤光滑如缎,酷似绢纸贴在皮肉上,冬
季严寒时瑟瑟发抖,眼神的阳光又使它放出异彩,使你恨不
得用手去触摸一下。她的头发如秃鹳羽毛…一样轻盈,卷成
英国式环形。头发下面隆起的前额,是那样端正完美,简直
象是圆规划出来的;那额头虽然由于思考问题而闪闪发光,却
仍然恬静、安详,简直到了沉着的地步。何时、何地你能见
到更优美和谐、如此明净开朗的前额呢?它如同一颗珍珠,仿
佛具有光泽。她的眼睛,蓝中透灰,如同孩童的眼睛那样清
澈,透出全部的聪颖和天真无邪。她的眉毛好似中国睑谱用
彩笔一一勾出的那样,栽在那里,微微显出眉弓来,与前额
浑然一体。眼睛周围、眼角上、鬓角边,蓝色的毛细血管间
呈现珍珠的色调,这是皮肤白哲的人独具的特色。这一切更
突出了她心灵的纯真。她的面庞,是拉斐尔笔下圣母马利亚
那种椭圆形面孔,特征是双颊颜色纯洁适中,与盂加拉玫瑰
一样柔和。透光的眼皮上,长长的睫毛给面庞投下一抹暗影,
暗中却又透着明。她那此刻侧着的脖颈,顾长,呈乳白色,使
人不由得想起列奥纳多·达芬奇…喜欢用的不可捉摸的线
条。几点雀斑,有如十八世纪妇女贴在睑上的假痣,说明莫
黛斯特的的确确是大地的女儿,而不是意大利天使画派梦寐
①法国妇女用秃鹳羽毛装饰帽子,当时非常流行。
②达芬奇,见本卷正文第21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以求的那种造物。她的嘴唇,细腻而丰满,又有些嘲弄人的
神气,对异性颇有吸引力。她的腰肢灵活,却不过分纤细,不
会叫人为生儿育女而担心,也不象有些少女的腰身全靠紧身
衣病态的束缚而得来。如此优雅的曲线美,有如一株迎风摇
曳的小白杨,细布、钢铁和束带能够使之更加完美,却无法
创造出这种美来。珠灰色的长连衫裙,镶着樱桃红的边饰,无
邪地勾勒出上身的轮廓。一件无袖胸衣,盖住还有些瘦削的
肩膀,只让人看见脖颈与肩膀相接处初始的丰满。希腊式的
鼻子,端正细腻,鼻梁与面颊连接处显得棱角分明,粉红的
鼻孔,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庄重气息。为近乎神秘的色彩所笼
罩的额头,其诗意险些被嘴上肉感的表情扫除一空。天真纯
朴之气与清醒的嘲讽,争夺着眼珠那深邃而又变化莫测的天
地。看到这张集扑朔迷离与聪颖于一处的面庞,一个善于观
察的人说不定会想到,这位少女,任何声音都会唤醒她警觉、
灵敏的耳朵,她的鼻子寻觅着蓝色的理想之花的芬芳,她大
概是每天日出前后展开的诗情画意与白天的劳作之间、异想
天开与现实之间搏斗的战场。莫黛斯特是个好奇而又知羞耻
的姑娘,她知命明理,贞洁白守。与其说她是拉斐尔的童贞
女,不如说是西班牙的童贞女更为贴切。
听见杜梅对埃克絮佩说:“你来一下,小伙子!”莫黛斯
特抬起头来。后来,看见这两个人在客厅一个角落里谈话,她
以为大概是委托埃克絮佩到巴黎办什么事。她看看环绕着她
的各位朋友,似乎对他们一个个默默无语感到十分惊讶。她
指指牌桌,非常自然地叫了起来:“咦,你们怎么不打牌呀?”
那张牌桌,高大的拉图奈尔夫人管它叫“祭坛”。
人间喜剧第一卷
“对,打牌打牌!”杜梅刚刚将小伙子埃克絮佩打发走,此
时也接口说道。
“你坐那儿,比查,”拉图奈尔夫人说道,用整个桌子将
首席文书与米尼翁夫人及其女儿隔开。
“你,上这儿来!……”杜梅对他妻子说,命令她坐在自
己身边。
杜梅夫人是一位娇小可爱的美国女子,三十六岁。她悄
悄地擦掉眼泪:她非常疼爱莫黛斯特,此时以为大祸就要临
头了。
“你们今天晚上都不快活,”莫黛斯特说道。
“我们玩牌嘛!”哥本海姆答道,一面将手中的牌排开。
且不说这种情形该是多么有趣,如果我们解释一下在莫
黛斯特问题上杜梅所处的地位,这种情形就更加有趣了。下
面这段介绍,倘若过于简短而枯燥无味,还请各位见谅,因
为笔者希望尽快将这一场面描写完毕,而叙述一下统辖整个
故事情节的内容提要又是势在必行的。
杜梅(本名安讷弗朗索瓦 贝尔纳)生于瓦讷,一七
九九年作为一名士兵参加远征意大利大军。他的父亲曾任革
命法庭庭长,以富有魄力著称。热月九日…以后,这个凶狠
的律师上了断头台。此后,安讷在当地也住不下去了。眼见
他母亲忧郁而死,安讷卖掉了全部家产,二十二岁上,在我
①热月,法兰西共和历的第十一月,相当于公历七月十九日、二十日至八
月十七、十八日。一七九四年热月九日,资产阶级右派发动政变,推翻
了雅各宾党的专政,称热月政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国军队已经抵挡不住的时候,跑到意大利去。他在瓦尔酋遇
到一个年轻人。这个人,出于与他相仿的理由,也是去追求
军功的,他觉得战场并不比普罗旺斯…危险些。这个人名叫
夏尔·米尼翁。巴黎有一条街以这个家族的姓氏命名,还有
一所米尼翁公馆,为米尼翁红衣主教所建。夏尔·米尼翁是
这个家族的末代子孙。他的父亲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企图将
拉巴斯蒂那块漂亮的公爵采邑从大革命…的魔掌下拯救出
来。于是这位拉巴斯蒂公爵,也和那个时代所有胆小怕事的
人一样,变成了米尼翁公民。他认为与其让别人砍自己的头,
当然不如自己去砍别人的头所担的风险小,便加入了恐怖主
义者的行列。热月九日时,这个冒牌的恐怖主义者突然销声
匿迹,于是被列入逃亡国外的贵族名单之中。拉巴斯蒂公爵
采邑被拍卖。他的城堡被劫掠一空,座座塔楼夷为平地,成
了胡椒种植园。后来,在奥朗日。发现了这位米尼翁公民,他
本人及一家妻小均被杀害。只有夏尔·米尼翁,因受父亲派
遣到上阿尔卑斯酋去为他寻找避难之地而得以幸免。听到这
些可怕的消息,夏尔呆若木鸡,他在热内弗尔山谷中度日,等
待着急风暴雨的时日早些过去。他靠临行时父亲交给他的几
个路易,在那里一直挨到一七九九年。那时他已二十三岁,除
了堂堂仪表以外,一无所有。他是南方类型的美,这种美如
果比较全面,可达到绝妙的地步,其完美的巅型就是亚德里
①法国南方一地区名。
②指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
③奥朗日,法国南方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一卷 20l
安…的著名嬖臣安提弩斯…。夏尔学很多人的样,将胆量视为
一种天赋,决心拿自己的普罗旺斯胆量到战争的红台毯。上
去碰碰运气。去部队驻地途中,他在尼斯遇到了布列塔尼人
杜梅。两人都是步兵,同病相怜,性格迥异。二人成了莫逆
之交,同饮一杯水,一块饼干掰两半。马朗戈战役后缔结和
约时,他们两人正好都是中士。后来战事又起,夏尔·米尼
翁得以进入骑兵部队,与他的好友失去联系。到一八一二年,
这位米尼翁·德·拉巴斯蒂家族的末代子孙,已经是荣誉勋
位团军官和骑兵团少校,他指望皇帝能重新朋封他为拉巴斯
蒂公爵,并晋升为上校。后来他被俄国人俘获,和其他许多
人一样,被送往西伯利亚。他与一位可怜的中尉同行,正好
这位中尉就是安讷·杜梅。杜梅如同其他一百万带着呢肩章
的步兵一样,没有受勋,他很正直,也很倒霉。这些人构成
了人的画稿,拿破仑正是在这上面绘出了帝国的油画。从前
杜梅的父亲塞沃拉认为让他受教育没有用,所以他连写写算
算也不会。在西伯利亚期间,为了消磨时间,中校。教布列
塔尼人学会了写写算算。夏尔发现他这位最早的旅伴心地善
良,十分难得,他可以借着讲述自己幸运史的机会,尽情向
他倾吐自己的痛苦忧伤。原来,这位普罗旺斯的子孙终于还
是遇到了追随美男子的那种机会。一八。四年,在美因河畔
①亚德里安(76 138),罗马皇帝。
②安提驽斯,古希腊美男子。他死后,亚德里安大帝下令将他当神灵供奉
到处修建安提弩斯庙,并为他塑像。
③人称赌桌为绿台毯,此处意指将战争视为赌博。
④夏尔·米尼翁被俄国人俘虏时,已晋升为中校。
人间喜剧第一卷
法兰克福,一位银行家的独生女儿贝蒂娜·瓦朗罗德狂热地
爱上了他。她非常言有,且为本城美女之一;他自己仅是一
个中尉,除了当时军人毫无把握的前程以外,便一无所有,自
然乐不可支地娶她为妻。老瓦朗罗德是一位失势的德国男爵
(银行总是属于男爵),当他得知这位漂亮的中尉本人便是米
尼翁·德·拉巴斯蒂家族的唯一后裔时,也动了心,同意了
金发贝蒂娜的婚事。一位画家(当时在法兰克福就有这么一
位),为了画一幅德国理想美的面庞,还曾经以贝蒂娜为模特
儿呢!瓦朗罗德提前将他的外孙们命名为拉巴斯蒂瓦朗罗
德伯爵,将一笔钱存在法国国库里。这笔钱可使她女儿每年
得到三万法郎的固定收入。他的资本不算雄厚,这笔陪嫁已
给他的钱匣子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由于帝国对许多债务
人实行的政策,很少支付半年一付的年金。夏尔很为这笔存
款担心,他对帝国雄鹰的信念远不如德国男爵那么坚定。信
念或仰慕这种东西,不过是一时的信仰,转瞬即逝,很难与
偶像并存。军官们,如果不说他们是拿破仑这个火车头的煤
炭的话,也颇似烧火的司炉。瓦朗罗德 图斯塔尔 巴登斯
梯德男爵应允必要时还来搭救这对小夫妻。夏尔热烈爱着贝
蒂娜·瓦朗罗德,与贝蒂娜爱他的程度相当。这样说也许有
些言过其实。不过,一个普罗旺斯人激动起来的时候,他的
一切感情都是很自然的。而且,一个从阿尔贝·丢勒…的画
中下凡的金发女郎,天使般的性格,又是法兰克福屈指可数
①巴尔扎克误将德国画家、版画家阿尔布莱希特·丢勒|A_brechtDnrer
1471 1528)写成阿尔贝·丢勒|A_brechtDnrer)。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言豪,怎么能不狂热地爱她呢?于是夏尔有了四个孩子。当
他向布列塔尼人杜梅倾诉自己内心的痛苦时,已经只剩下两
个女儿了。杜梅虽不曾见过这两个小女孩,但是出于同情心,
他已十分喜爱这两个孩子。同情心使大兵觉得自己是每个孩
子的父亲,这种心情夏尔怎能不理解呢!大女儿名叫贝蒂娜
卡罗琳娜,一八。五年出生;另外一个女儿,叫玛丽 莫
黛斯特,一八。八年出生。那时,这两个心爱的宝贝音信全
无。一八一四年,可怜的中校与中尉结伴同行,穿过俄罗斯
和普鲁士,徒步归来。他们二人之间,军阶的差异己不再存
在。两个朋友抵达法兰克福时,正好拿破仑在戛纳登陆。夏
尔在法兰克福找到了妻子。可是妻子正在服丧:父亲亡故,她
十分悲痛。父亲对她十分钟爱,即使病危在床,也愿意看到
她满面笑容。老瓦朗罗德没有幸免于帝国的灾难。他七十二
岁时进行棉花投机,对拿破仑的天才深信不疑。殊不知天才
虽常常能驾驭世事,也常常对世事无能为力。这位真正的瓦
朗罗德 图斯塔尔 巴登斯梯德家族的末代子孙,买了许多
棉花,那包数大概与皇帝在他最壮丽的法兰西战役中牺牲的
人数相差无几。
“我洗【死]也洗【死]在棉化(花]堆里!……”父亲
对女儿说道。这是一位高老头式的父亲,他极力减轻女儿胆
战心惊的痛苦,说道:“我洗【死]了,也不迁(欠]别神
【,k]一分钱。”
这话是用法语讲的,所以发音不准。这位德国的法国人
直到死时还试图用她女儿喜欢的语言讲话。
能将自己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从这双重的灾难中拯救出
人间喜剧第一卷
来,夏尔·米尼翁十分高兴。他回到巴黎,皇帝任命他为禁
卫军重骑兵上校,并授予他荣誉勋位团三级勋章。拿破仑旗
开得胜,上校眼看就要当上将军和伯爵。可是随着滑铁卢战
役血流成河,他的梦想也付诸东流了。上校受了轻伤,撤退
到卢瓦尔河,没等到遣散便离开了图尔。
一八一六年春季,夏尔每年三万利勿尔年金的收入得到
支付,他一共有了约四十万法郎。那时国内的迫害已经压得
拿破仑的士兵喘不过气来。于是夏尔决定离乡背井到美洲撞
大运去。杜梅陪着他,由巴黎西下勒阿弗尔。滑铁卢大战之
后的一片混乱之中,他曾将杜梅带在自己坐骑后面,救了他
一命。说巧也巧,不过这种事在战争中倒很平常。杜梅跟上
校对问题的看法完全一致,也和上校一样感到沮丧。这个布
列塔尼人象条鬈毛狗一样到处跟随着夏尔(这可怜的士兵将
夏尔的两个女儿当偶像一样崇拜)。夏尔心想,中尉对他服服
帖帖,惯于服从命令,正直诚实,对他又很依恋,完全可以
成为一个既忠实又有用的奴仆。于是他提议要杜梅当个听从
他指挥的老百姓。杜梅正想靠这个人家生活,就象槲寄生依
附于橡树一般,看到这家人愿收留他,自然欣喜若狂。上校
在勒阿弗尔待机登船,选择船只并且考虑每艘船航行的目的
地能提供什么样的发财机会。就在这期间,他听人家说起,和
平来到,给勒阿弗尔带来了光辉灿烂的前景。他倾听着两个
市民的高谈阔论,看出了发财的门道,于是来到勒阿弗尔,当
上了船主、银行家兼业主。他买了二十万法郎的地产和房屋,
又派一艘船驶往纽约,船上满载着在里昂低价购得的法国丝
绸。他的经纪人杜梅随船出发。这头,上校及其全家在王政
人间喜剧第一卷
街上最漂亮的一所房屋中安了家,发挥出普罗旺斯人的活动
能力和绝顶聪明,学习银行事务。那头,杜梅已发了两笔财,
因为他返航时又装回了低价购得的棉花。这一去一回两笔交
易给米尼翁商行赚到了大钱。于是上校购进了安古维尔的别
墅,并且将王政街上一所简朴的房屋送给杜梅作为报答。可
怜的布列塔尼人从纽约回来时,除了棉花之外,还带来了一
位娇小玲珑的妻子。这个女子嫁给他,主要原因是喜欢他是
一个法国人。格吕梅尔小姐大约拥有四千美元,折合两万法
郎。杜梅将这笔钱投资到上校的商行内。杜梅这时已经成为
船主的alter ego…,他短时间内学会了账务,用他自己的话
来说,这门学问能把上士与商业二者的界限划分出来。整整
二十年身遭不幸,此时,眼看自己有了一所房子,他的东家
又慷慨大方,给房子配上了全套漂亮的家具,他的本金生出
了一千二百法郎的利息,此外还有三千六百法郎的薪水,这
位天真的大兵自认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杜梅中尉真是
做梦也不敢期望会有如此这般的境遇啊!使他更加心满意足
的是,他感到自己是勒阿弗尔最有钱的商行的主要角色。杜
梅太太生了好几胎,都是一生下来就死了,真是不幸。最后
一次生产,更是受尽磨难,她再也不能指望有孩子了。于是
她跟杜梅一样,十分钟爱两位米尼翁小姐。即使杜梅自己有
孩子,喜爱这两位小姐的程度可能也要超过喜爱自己的孩子。
杜梅太太出生在惯于勤俭持家的自耕农家庭,她自己和全家
有两千四百法郎就已足够。每年杜梅就又有两千几百法郎入
①拉丁文:另外一个我。转义为:心腹、挚友、忘年交。
人间喜剧第一卷
到米尼翁商行之中。老板查看年终总账时,还常常赠送给他
一笔与其劳务相当的酬金,这就更增加了银钱总管户头的金
额。到了一八二四年,总管的本金已高达五万八千法郎。也
就在这时,德·拉巴斯蒂伯爵(这=个头衔从来没人提起过),
夏尔·米尼翁厚待他的银钱总管,让他住进了木屋别墅。现
在,莫黛斯特和她的母亲正默默无闻地住在这里。
米尼翁太太在丈夫走时仍然如花似玉。如今这般惨状,缘
由无非是发生了一场灾祸。夏尔外出不归,也出于此。忧郁
悲伤用三年时间摧毁了这位性情温和的德国女子的美貌,正
好比虫子钻进了一个上好果子的心里一般。要列出这痛苦的
总账,并不困难。两个孩子夭折,在这颗什么都不会忘却的
心中,是双重的c|_I西t…。夏尔当了俘虏,被送往西伯利亚,
这位多情的女子,几乎每日悲痛欲绝。正在贝蒂娜每天为丈
夫的命运担心的时候,言足的瓦朗罗德银号又遭破产,可怜
的银行家囊空如洗地与世长辞。这对她是极大的打击。与她
亲爱的夏尔久别重逢,过度的欢乐又几乎摧残了这株德国花
草。接着,帝国二度崩溃,夏尔准备远涉重洋到国外,又好
似寒热复发一般折磨人。后来,持续十年家道中兴,他们成
为勒阿弗尔的第一号大户。买卖人交了好运,米尼翁别墅一
派豪华气象,各种消遣娱乐、宴会、舞会、招待会连续不断。
夏尔享有极高的威望,受到人们的敬重。此人对她又一往情
深,用忠贞不贰的爱情来报答忠贞不贰的爱情。这一切又使
这位可怜的女子对生活产生了信心。就在她不再怀疑的时候,
①法国墓碑用语:长眠于此。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就在她度过急风暴雨的白天,依稀望见宁静的黄昏的时候,意
想不到的灾祸从天而降,至今还压在这两家人的心头。下面
就会谈到,这两家人怎样成了一家人。一八二六年一月,一
次J夫祝会上,勒阿弗尔全城的人都同意提名夏尔·米尼翁为
代表勒阿弗尔的国民议会议员。就在这时,从纽约、巴黎和
伦敦来了三封信,简直就是往幸运的玻璃大厦上重重击了三
锤。十分钟的功夫,破产拍打着秃鹫的翅膀朝这美满的幸福
猛扑下来,就象一八一二年严寒扑向法国大军一样。夏尔·
米尼翁熬了一个通宵和杜梅一起算账。一夜之间,他主意已
定。一切值钱的东西,包括家具在内,全部卖掉,正好够还
清全部债务。
“勒阿弗尔谁也别想再看见我走路,”上校对中尉说道,
“杜梅,我把你的六万法郎带走,按六厘利息算……”
“三厘好了,上校。”
“那就一点都不算好了,”夏尔·米尼翁断然答道,“在新
开张的贸易中,我算你一份。‘莫黛斯特’号,现在已不再属
于我。这艘船明天启航,船长把我带走。我把妻子、女儿托
付给你。我不会写信来。没有消息,就是一切顺利。”
杜梅永远是一个中尉,他对于上校的计划,竟然没有问
上一个字。“我估计,”他后来对拉图奈尔会意地说,“上校心
中主意已定。”
第二天,晨光熹微时分,他将上校送到“莫黛斯特”号
船上。船只准备开往君士坦丁堡。在船尾上,布列塔尼人对
普罗旺斯人说道:“你最后还有什么吩咐,上校?”
“不要叫任何人靠近木屋别墅!”父亲强忍泪水大声说道,
人间喜剧第一卷
“杜梅,你要象獒狗看守孩子那样,给我看好这最后一个孩子。
谁想勾引我这二女儿,就要谁的命!什么都不要怕,就是上
断头台也不要怕。你如果上断头台,我也跟你去!”
“上校,放心经营吧!你的意思我明白。莫黛斯特小姐,
你交给我时什么样,将来你再看见她时,还是什么样,不然,
就要我的命好了!你了解我,你也了解咱们那两条比利牛斯
狗。谁也到不了你女儿身边!对不住,我太罗嗦了。”
象从前在茫茫的西伯利亚荒原上两人彼此认识了对方的
价值一样,这两个军人拥抱在一起。当天,《勒阿弗尔邮报》
登出了下面一则新闻,这则勒阿弗尔头条新闻令人震惊,简
洁有力,诚实正直!
夏尔·米尼翁公司停止支付。下列清算人负责支付
一切债券。从即日起,即可到此三处贴现到期票据。出
售不动产完全可以支付往来账户。
为保证公司信誉及防止本公司信誉在勒阿弗尔动
摇,特此通告。
夏尔·米尼翁先生已于今晨乘“莫黛斯特”号前往
小亚细亚,全权委托我等贴现一切证券、票据,包括不
动产票据。
银行账户清算人 杜梅
城乡财产清算人公证人拉图奈尔
商业证券清算人 哥本海姆
拉图奈尔之所以有今天,全亏了米尼翁先生的好心帮助。
一八一七年,米尼翁先生借给他十万法郎,他买下了勒阿弗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尔最漂亮的事务所。这个可怜人,那时已当了十年首席文书,
年已四十,一文莫名,眼看就要当一辈子文书了。在全勒阿
弗尔,惟有他的忠心耿耿可与杜梅媲美。哥本海姆就不一样
了,他利用清算的机会,将米尼翁先生的来往关系接过去,继
续经办事务,因此他小小的银号地位得到提高。交易所、港
口、各家商号,听到米尼翁商号破产的消息,都异口同声表
示惋惜,对米尼翁这位无可指摘、值得尊敬、乐善好施的先
生,人人交口称赞。这期间,拉图奈尔和杜梅,如蚂蚁一般
不声不响却活跃异常,变卖、贴现、支付、清算,忙个不亦
乐乎。维勒干摆出慷慨大方的架势,购下了别墅、城里的房
屋和一处田庄。拉图奈尔也利用这头一着逼着维勒干出了一
个好价钱。有人要探望米尼翁夫人和米尼翁小姐。但是她们
听从夏尔的话,就在夏尔动身的当天早上,躲进了木屋别墅,
最初一段时间避开了别人的耳目。勇敢的银行家,为使自己
不为娇妻弱女的痛苦心情所动,趁她们熟睡的时候,亲吻了
她们离家而去。米尼翁家门口,接到了三百张名片。过了半
个月,果然如夏尔所预言的那样,人们已经将她们忘到了九
霄云外。这时母女二人才明白,当初命令她们下这个决心,是
多么英明伟大。杜梅在纽约、伦敦和巴黎指定了人代理他的
东家,亲自经管这三处银行的清算。破产就是由这三处银行
而起。从一八二六年到一八二八年,共变卖了五十万法郎,等
于夏尔原来财产的八分之一。按照夏尔离家前夜留下的书面
指令,杜梅于一八二八年初,通过蒙日诺银行,将这些钱汇
到纽约米尼翁先生的户头上。夏尔曾经千叮万嘱,要杜梅从
这些钱中提取三万法郎,以供米尼翁夫人和米尼翁小姐个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需用。杜梅除了这一桩没有照办以外,一切都象执行军令一
般规规矩矩照办,没有一丝含糊。这个布列塔尼人将他自己
在城中的房子卖掉,得到的两万法郎,如数交给了米尼翁夫
人。他心中暗想,上校资本越是雄厚,就越会回来得快。“有
时缺三万法郎就要完蛋,”他对拉图奈尔说道。拉图奈尔按照
这座房子的所值买下了它,并且总是给木屋别墅的居民们保
留一套客房。
勒阿弗尔著名的米尼翁商号遭到危机,就落得这般下场。
这次危机,在一八二五到一八二六年间,使当地的主要商号
大为震动。如果人们还记得这阵狂风的话,当不会忘记,这
还引起巴黎好几个银行家也跟着破产,其中一位还是商务法
庭的审判长。继十年中兴之后,家道猛然大大衰落,对贝蒂
娜·瓦朗罗德大概是致命的一击,这是可以理解的。她又一
次与丈夫离别,而且丈夫音信全无。看上去,丈夫的命运与
流放西伯利亚一样充满危险,一样前程未h。可是这种看得
见的悲愁还算不了什么,真正把她引向坟墓的,是子女遭厄
运给她造成的绵绵无尽、撕肝裂胆的痛苦。压在这位母亲心
上,引起剧痛的石头,是安古维尔小小墓地上的一块墓碑。碑
石上写着:
贝蒂翊】卜卡罗琳娜
卒年二十二岁
请为她祈祷吧!
一八二七年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个墓志之于这位少女,正如碑铭之于其他许多亡人一
样,是一本书的目录,一本不为人知的书。我们简单扼要地
介绍一下这本书。此后,对于上校和中尉告别时互相发下的
誓言,诸位也就了然了。
有一个年轻人,模样俊美,名叫乔治·德·埃斯图尼,假
借观赏海景的名义,来到勒阿弗尔,看见了卡罗琳娜·米尼
翁。一个巴黎公子哥儿从来是不会无人引见的。一次在安古
维尔举行晚会,由米尼翁的一个朋友作中间人,他也应邀前
来参加。巴黎小伙子狂热地爱上了卡罗琳娜和她的财产,做
着结局美满的好梦。三个月的时间,他竭尽一切引诱之能事,
将卡罗琳娜拐走了。家有女儿的家长,一不该将陌生的年轻
人领进家门,二不该将未读过的书报随处乱放。女孩们天真
无邪,好比牛奶,一声响雷、有害的香气、天热、一点点什
么,甚至一股风,都会使牛奶变酸。夏尔·米尼翁一读到长
女的诀别信,立即叫杜梅夫人赶赴巴黎。家里找个理由,就
说家庭医生突然决定,卡罗琳娜非出门旅行不可。这个必不
可少的借口,将家庭医生也卷进去了。就是这样,仍挡不住
勒阿弗尔的人对她的出门说长道短。
“怎么,那个姑娘,身体那么强壮,睑色那么好,跟个西
班牙女郎似的,头发乌黑发亮,象煤玉一般……她竞然也得
了肺病!……”
“对啦!听人说,她自己不当心……”
“啊!啊!”维勒于家一个人高声叫道。
“她骑马回来浑身是汗,喝了凉水。反正特鲁斯纳尔大夫
是这么说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等到杜梅夫人回来,米尼翁商号的灾难已经降临,已成
过去,再也没有人注意卡罗琳娜的消逝,也没有人注意银钱
总管妻子的归来了。
一八二七年春,乔治·德·埃斯图尼案件在报上喧嚣一
时,他因一贯赌博诈骗被轻罪法庭判罪。这个年轻盗贼抛下
米尼翁小姐,独自流亡国外。在勒阿弗尔进行的清算,已使
米尼翁小姐变得一钱不值了。短时间内,卡罗琳娜获悉自己
既遭到可耻的遗弃,父亲的银行又告破产。她拖着病体回到
勒阿弗尔,病情严重,不可救治,没过几天,便在木屋别墅
溘然长逝。她的死亡至少使她的声誉得到了保全。女儿私奔
时,米尼翁先生假托她有病,还传说医生开了处方要卡萝琳
娜小组到尼斯去养病…,现在人们一般都信以为真了。直到最
后一刻,母亲还希望保全她的女儿!夏尔偏爱莫黛斯特,母
亲偏爱贝蒂娜。这两个宝贝确实都有某种动人之处。贝蒂娜
长得与夏尔一模一样,莫黛斯特长得与她母亲一模一样。夫
妻俩每人在一个孩子身上继续发展自己的爱情。卡罗琳娜是
普罗旺斯大地之女,人们赞不绝口的南方女子黑如鸦翅的秀
发,如星星一般闪闪发光的棕色杏眼,橄榄果一般的面色,毛
茸茸的果子一般的金色皮肤,琥珀色的双脚,要撑破巴斯克
式紧身衣的西班牙女子的腰身,这一切都是从父亲那里继承
来的。两姊妹间对比鲜明,招人喜爱,父母二人颇以此为骄
傲。
“一个魔电,一个天使!”人们常常不怀恶意地这么说,谁
①那时医生常叫肺病患者到阳光充足的地方去养病。
人间喜剧第一卷
知竞不幸而言中。
卡罗琳娜死后,可怜的德国女人关在自己卧房里,什么
人都不见,整整哭了一个月。等她再出来时,已患上眼疾。失
明以前,她不顾所有朋友的劝阻,前往卡罗琳娜墓上凭吊了
一番。这最后的影象色彩鲜明地留在她黑暗的世界中,正如
光线很强时最后看到一个红色的物体,闭上眼睛以后,那红
色的幽灵仍在闪闪发光一般。经过这场可怕的、双重的灾难,
莫黛斯特便成了独养女,她的父亲却还不知道。这使杜梅变
得不是比过去更加忠心耿耿,而是更加胆战心惊。正象所有
没有孩子的女人一样,杜梅夫人对莫黛斯特爱得要命,将自
己廉价的母爱慷慨相赠,但是她不敢漠视丈夫的命令。她丈
夫对女性间的友情也有所戒备。这道命令是这样的,毫不含
糊:
“如果偶尔有个男人,不论什么年龄,不论社会地位如
何,”杜梅说道,“跟莫黛斯特说话,偷眼看她,跟她眉来眼
去,这个人就算没命了。我要一枪打得他脑浆飞溅,然后我
听凭王家检察官处置:说不定我一死能够救她。你要是不想
看着我掉脑袋,我在城里的时候,一定在她身边好好顶替我。”
三年来,每天晚上杜梅都检视自己的武器。两条比利牛
斯狗似乎也承担了他的一半誓约。这两只畜生极通灵性。一
只睡在家里,另一只在一间小棚内站岗放哨,从不出来,也
不吠叫。这两条狗要是对哪个人动一动上下颁,那他可就没
命了。
母女二人在木屋别墅过的日子,诸位现在可以想象得出
了。拉图奈尔和夫人,常常由哥本海姆陪同,差不多每天晚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上都来给他们的朋友作伴,玩惠斯特纸牌戏。谈话内容不外
乎勒阿弗尔的生意、内地生活的小插曲之类。晚上九、十点
钟光景,大家分手。莫黛斯特安顿她母亲上床就寝,母女二
人一起祷告,反复默念她们心中的希冀,谈论她们漂泊在外
的亲人。然后女儿亲吻母亲,十点钟回到自己的卧室。第二
天,莫黛斯特伺候母亲起床,还是同样的小心侍奉,同样的
祷告,同样的谈话。说句夸奖莫黛斯特的话,自从那可怕的
残疾夺去她母亲的视觉那一天起,她就成了母亲的贴身女仆,
而且无时无刻不是体贴备至,从不懈怠,从不觉得单调乏味。
她情意深切,总是温存和顺,这在女孩儿家身上委实难得。凡
是目瞎她这样孝顺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对拉图奈尔一家、
对杜梅夫妇来说,莫黛斯特在道德方面是一颗明珠,这一点
诸位也是了解的。午饭与晚饭之间,天气晴朗时,米尼翁夫
人与杜梅夫人在近处散散步,一直走到海边。莫黛斯特陪同
前往,因为可怜的盲人必须有两人搀扶才行。我们刚才在一
个场面中间插进这些说明,好比加进一个括号。就在上述场
面出现之前一个月,有一天,杜梅夫人带着莫黛斯特游玩,到
远处散步。米尼翁夫人与她仅有的几位朋友,拉图奈尔夫人、
公证人和杜梅,进行商议。
“请你们听我说,朋友们,”盲人说道,“我的女儿爱上什
么人了,我感觉得到,我看得见……她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我
不明白,你们怎么竞没有察觉……~‘天哪!”中尉大叫一声。
“杜梅,请你不要打断我的话。有两个月了,莫黛斯特有意打
扮自己,好象要去赴约会似的。她现在对鞋子挑剔得要命,她
要充分显示出双脚的美,对鞋店老板娘戈贝太太出言不逊。对
人间喜剧第一卷
给她做衣服的裁缝,也是这样。某些日子,我可怜的小宝贝
沉默寡言,全神贯注,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她说话的语气变
得急促,仿佛问她话的时候,影响了她的等待和她的暗中盘
算,惹她不高兴。然后,如果这个等待的人来了……”“天哪!”
“杜梅,请你坐下!”盲老太婆说道,“莫黛斯特就心花怒放!
唉!在你们看来,她并没有心花怒放,你们的眼睛忙于欣赏
自然景色,抓不住这些非常细微的差别。这种欢快的心情,通
过她嗓音的变化、说话的语气表现出来,我能捕捉得住,我
能解释得出。这时,莫黛斯特不再端坐不动,沉思默想了,而
是手脚不停,动作紊乱……总而言之,她很高兴!甚至她表
达出来的思想中,也有讨人喜欢的意图。啊,朋友们,我既
懂得不幸,也同样懂得幸福……从我可怜的莫黛斯特给我的
亲吻中,我猜测得到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得到了期待的东
西呢,还是惴惴不安?亲吻中有许许多多细微的差别,即使
一位天真无邪的少女的亲吻也是如此。莫黛斯特是天真无邪
的化身,不过,这似乎是已经懂事的天真无邪。我虽然眼睛
瞎了,我的慈爱可是目光敏锐,所以我请你们监督我的女儿。”
听了这一席话,杜梅变得凶狠起来;公证人摆出一定要
找到谜底的架势;拉图奈尔夫人成了被戏弄的陪媪…:杜梅夫
人也和丈夫一样感到恐惧不安。于是这四个人成了侦探,对
莫黛斯特寸步不离。每天晚上,杜梅裹着大衣,象个姬火中
烧的西班牙人那样,躲在莫黛斯特窗下过夜。可是,就连他
那军人的洞察力,也没有抓住一点蛛丝马迹。莫黛斯特除非
①陪媪是旧时西班牙等国受雇来监护少女的年长妇女。
216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爱上了维勒干花园里的黄莺,或者什么路丁王子…,因为她
根本不可能和任何人见面,既不能收到也不能发出任何信号。
杜梅夫人每天看着莫黛斯特睡着了,自己才上床;她从木屋
别墅顶上,和他丈夫一样全神贯注地俯视着各条道路。四位
阿耳戈斯众目睽睽,看守着这个无可指摘的孩子,对她的一
举一动都要加以研究和分析,而且从来不让她听到任何内容
有害的谈话。到最后,各位朋友都认为米尼翁夫人是操心过
度,想邪了。
拉图奈尔夫人一向亲自带莫黛斯特上教堂,然后领她回
家。大家委托她告诉莫黛斯特的母亲,说她误解了自己的女
儿。
“莫黛斯特是个容易激动的姑娘,”拉图奈尔夫人指出,
“她一会儿醉心于这个人的诗歌,一会儿醉心于那个人的散
文。那个‘刽子手交响乐’(这=个词是比查发明的,他的恩人
总是借用他的智慧,就是只借不还),叫什么《一个死囚的末
日》…的,她读了以后产生什么印象,你根本就无法推断。她
对那位雨果先生赞赏备至,我看她真是疯了!我真不知道这
些家伙(维克多·雨果、拉马丁、拜伦,对于拉图奈尔夫人
之流,就成了“这些家伙”)的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小姑娘跟
我谈过《除尔德·哈罗尔德游记》。,我不愿意揭穿这件事,干
①意为鬼魂。
②《一个死囚的末日》(1 829),维克多·雨果的中篇小说。《莫黛斯特·米
尼翁》的情节发生的时司,与这部小说发表的时司很相近。
③《恰尔德·哈罗尔德游记》(181¨_1818),拜伦的长篇叙事诗,他的代表
作之一。
人间喜剧第一卷
脆自己也看看这玩意,好跟她一起议论议论。不知道是不是
由于翻译的缘故,我一看就头晕脑涨,眼皮直打架,看不下
去。那里头,好些比喻大喊大叫,石头也会晕过去,还有什
么战争的熔岩!……总之,这是一个英国人在旅行,里面尽
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简直太不合情理了。你以为是在西班
牙呢,忽然他又把你放在阿尔卑斯山顶的云雾之中了!他能
叫急流和星星说话;再说,贞女也太多了!……真让人不耐
烦!总而言之,拿破仑打了这么多仗以后,我们对于连篇累
牍的燃烧的炮弹呀,怒吼的钢铁呀,已经厌倦了。莫黛斯特
对我说,这些夸张的词句都是译者的过错,应该看英文原著。
为了埃克絮佩,我都没学英文,难道我还会为拜伦爵士去学
英文!我喜欢杜克莱杜米尼尔…的小说,远甚于这些英国
小说!我呀,我这个人诺曼底味道太重,对于外来的东西怎
么也不喜欢,尤其是英国来的玩意……”
米尼翁夫人虽然总是悲悲喊喊,想到拉图奈尔夫人读
《除尔德·哈罗尔德游记》的情景,也禁不住微微一笑。极为
严肃认真的公证人老婆,还以为这微微一笑是表示赞同她的
理论呢!
“所以,亲爱的米尼翁夫人,你大概是把莫黛斯特的心血
来潮,把她看书产生的后果,当成是谈恋爱了。她二十岁了。
到了这个年龄,知道自爱了。打扮打扮,无非是要看看自己
打扮一下是个什么模样。我年轻的时候,给我那死去的小妹
①杜克莱杜米尼尔即弗朗索瓦·纪尧姆(1761 1819),法国通俗小说
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妹戴上一顶男人帽子,我们还扮男人玩呢!……你年轻时,在
法兰克福度过了幸福的青年时代。可咱们得公平点:莫黛斯
特在这儿没有一点点娱乐。虽说为了让她高兴,我们可以使
她任何小小的愿望都得到满足,可她知道有人监视着自己。若
不是象她这样在书里找些消遣,她过的日子可真没有多少乐
趣呢!好啦,她谁也不爱,就爱你……她醉心于拜伦爵士的
海盗、瓦尔特·司各特小说中的主人公,还有你们那些德国
人,什么哀格蒙特伯爵…、维特、席勒和其他的什么伯爵等等,
你应该心满意足了。”
“咦,夫人,你……”杜梅夫人见米尼翁夫人一言不发,
十分诧异,恭恭敬敬地问道。
“莫黛斯特不仅仅是动感情,她是爱着一个人,”母亲执
拗地回答。
“夫人,这事关系到我的生死。是母亲错了,还是看家狗
错了,我很想弄个明白。你一定觉得这么办不错吧?我这么
做,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我可怜的妻子,为上校,为我们
......,,
“是你呀,杜梅!啊!我若是能看上我的女儿一眼,就好
了!……”可怜的盲人说道。
“可是她能爱谁呢?”拉图奈尔夫人答道,“说到我们的话,
我可以为我的埃克絮佩担保。”
“大概也不会是哥本海姆。自从上校走了以后,我们一个
星期跟他相见还不到九个小时。”杜梅说道,“再说,这个只
①哀格蒙特伯爵,歌德的悲剧《哀格蒙特》的主人公。
人间喜剧第一卷
知道一百个苏等于一个埃居的人,他也没想着莫黛斯特!他
的叔叔哥本海姆凯勒对他说过:‘发财吧,好娶个凯勒家的
姑娘。’由于有这个长远打算,他知道莫黛斯特是男是女,也
用不着担心。我们这里见到的男人就是这几个。那个可怜的
小罗锅比查,我没把他算在内。我很喜欢他,夫人,对你来
说,”他向公证人妻子说道,“他就相当于杜梅。比查清清楚
楚知道,朝莫黛斯特瞧一眼,对他来说,就等于吃一杯瓦讷
冰激凌了……此外再没有一个活人与我们打交道了。自从你
们……你们遭难以来,每次都是拉图奈尔夫人来约莫黛斯特
一起上教堂,而且把她送回来。这些日子,望弥撒的时候,她
仔细地观察了莫黛斯特,在她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最
后,如果一定要告诉你们的话,我还要说,我亲自把房屋四
周的小径耙平,已经有一个月的光景。每天早晨我都发现小
径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
“耙子既不贵,使用起来又不难,”德国女人说道。
“那还有狗呢?……”杜梅问道。
“淡I青说爱的人懂得给狗吃蒙汗药,”米尼翁夫人答道。
“您若是说得对,我就一枪把自己脑袋打开花得了,我简
直就没路可走了!……”杜梅失声叫道。
“那为什么呢,杜梅?”
“唉,夫人,上校上船的时候对我说过:‘杜梅,关系到
莫黛斯特名誉的事,就是上断头台,你也不要怕!’特别是莫
黛斯特现在成了独苗苗,如果上校与他的女儿重逢时,她不
是跟上校和我说这话时一样纯洁,一样品德高尚,我可怎么
受得了他的目光!”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提起这话,我仿佛又看见了你们两人当时的情景!”米
尼翁夫人深受感动地说。
“我以我进入天国的幸福打赌,莫黛斯特还和她睡婴儿吊
床时一样纯洁无瑕,”杜梅夫人说道。
“啊!如果伯爵夫人同意我用一个办法试一试,”杜梅对
答道,“我一定能弄个水落石出。姜还是老的辣啊!”
“只要对我们这棵独苗苗没有伤害,只要能让我们查清这
个问题,我都答应你。”
“一个少女的内心秘密保守得这么严,”杜梅夫人问道,
“安讷,你怎么能够知道呢?”
“你们大伙儿都听我的!”中尉高叫道,“我需要所有的
人。”
刚才我们这个简单扼要的交待,如果大加铺陈,尽可以
提供一幅社会风习图画的材料(多少个家庭都可以从这里辨
认出他们自己生活中经历过的事件)。这个梗概大概足以使大
家明白,为什么我们要着意描写这天晚上的人和事。当晚老
兵下定决心与一位少女展开搏斗,要把一位盲母亲觉察到的
爱情,从少女的内心深处挖掘出来。
一小时过去了,清静得吓人,只有玩惠斯特纸牌的人那
些难以理解的词句,不时打破这种清静: “黑桃!——王
牌!——切牌!——我们有大的么?——赢两墩!——出
八!——该谁发牌了?”这些词句如今已成为使整个欧洲贵族
激动非常的语言了!莫黛斯特做着手里的活计,对她母亲一
言不发并没有感到诧异。米尼翁夫人的手绢从裙子上落到地
下,比查一个箭步奔过去将它拾起。这时他正好在莫黛斯特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身边。起身的时候,他附在莫黛斯特耳边说道:
“当心!……”
莫黛斯特抬起惊异的眼睛,望了侏儒一眼。那目光似乎
失去了往日的锋芒,使他心中充满了言语无法形容的快乐。
“她谁也不爱!”可怜的驼背心中暗想。他使劲搓着双手,
表皮都快搓下来了。
这时只见埃克絮佩飞奔而来,进入花坛,进入房内,如
同龙卷风从天而降一般冲进客厅,向杜梅耳语道:
“那个年轻人来了!”
杜梅站起身来,扑过去拿起手枪,走出房门。
“哎呀,天哪!……他把那个人打死可怎么办?……”杜
梅夫人失声大叫起来,泪如雨下。
“到底出什么事了?”莫黛斯特天真地、毫无惧色地望着
朋友们问道。
“有一个年轻人总是围着木屋别墅转悠!……”拉图奈尔
夫人叫嚷着说。
“那么,”莫黛斯特接口说道,“杜梅为什么要打死他呢7
......,,
“sa』1cta s.n]I)lictitas…!……”比查说道,他注视着东家,
那种自豪劲就和勒布伦的油画。上亚历山大望着巴比伦时一
模一样。
“莫黛斯特,你上哪儿去?”母亲见女儿走开,便这样问
①①拉丁文:天真得出奇!
②这里指的当是勒布伦的《亚历山大战史》。
人间喜剧第一卷
垣。
“把什么都准备好,好安排您上床睡觉,妈妈,”莫黛斯
特回答道,那嗓音就和口琴音一般清脆悦耳。
“你亏本了吧!”杜梅回来时,侏儒对他说道。
“莫黛斯特简直就象我们神坛上的圣母那样规矩!”拉图
奈尔夫人高声叫道。
“啊呀,天哪!这么紧张,我真受不了!”银钱总管说道,
“可我身体还算很不错呢!”
“你们今天晚上干的这些事,我真是莫名其妙。我要是明
白一点点,情愿输给你们二十五个苏,”哥本海姆说道,“我
看你们都疯了!”
“可这事关系到一宗巨大财富,”比查踮起脚尖才够着哥
本海姆的耳朵,附在他耳边说道。
“可惜,杜梅,对于我跟你说过的话,我几乎是坚信不疑
的,”莫黛斯特的母亲反复地说。
“夫人,现在该由你来证明是我们错了。”杜梅镇静地说。
哥本海姆一见事情无非关系到莫黛斯特的名誉,也知道
再来一个三局已经不可能,于是收起那十个苏,拿起帽子,鞠
了一躬,走了。
“喂,埃克絮佩和你,比查,你们走吧!”拉图奈尔夫人
说道,“你们回勒阿弗尔去,还赶得上看个戏,戏票钱我出。”
待到只剩下米尼翁夫人与四位朋友单独在一起的时候,
拉图奈尔夫人先望望杜梅。杜梅是布列塔尼人,完全能够理
解那位母亲的固执。她又望望自己的丈夫,见他正摆弄着纸
牌。她觉得自己有权发言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米尼翁夫人,是什么要紧事儿使你悟到这一点的呢?”
“哎!我的好朋友,如果你是一个音乐家,大概就会象我
一样,早就听见莫黛斯特谈起爱情时所使用的语言了。”
从城里住宅带到木屋别墅来的为妇女使用的少许器物
中,有两位米尼翁小姐的钢琴。有时莫黛斯特无师自通地学
弹钢琴来消愁解闷。她天生具有音乐才能,常常用弹琴来让
母亲散散心。她唱歌很自然,经常反复吟唱母亲教她的德国
曲调。上了这些课,作了这些努力之后,便出现了这样的情
形:正象有人不懂和声学也能作曲一样,莫黛斯特不知不觉
也创作出一些非常富于旋律性的叙事抒情歌曲。这在极有天
赋的人身上是相当常见的现象。旋律之于音乐,正如形象与
情感之于诗歌一样,是一朵可以自然开放的鲜花。所以,在
和声学创造出来以前,各国人民就已经有了各民族的音乐旋
律。植物学也是这样,先有花草然后才有植物学。莫黛斯特
也一样,除了见过她姐姐画水彩画以外,根本没有学过绘画
这一行。可是,她站在拉斐尔、提善、卢本斯、牟利罗、伦
勃朗、…阿尔布莱希特·丢勒和荷尔拜因的绘画前面的时候,
也就是说站在每个国家的理想美面前的时候,就会为画面的
魅力所吸引,呆呆地看得出神。可是,这一个月来,莫黛斯
特却全心致力于小夜曲,致力于创作一些其内容、诗的意境
都唤起她母亲警觉的歌。她母亲见她如此孜孜不倦地致力于
音乐创作,反复尝试着给一些从未见过的词句谱曲,十分诧
①卢本斯(1577 1640),弗朗德勒名画家;牟利罗(1617 1682),西班
牙名画家;伦勃朗(1606 1 669),荷兰名画家。
人间喜剧第一卷
异。
“如果你的怀疑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根据,”拉图奈尔对
米尼翁夫人说道,“我很遗憾,你是过于敏感了。”
“布列塔尼的姑娘唱起歌来的时候,”杜梅睑色又阴沉起
来,说道,“意中人倒确实就在近旁。”
“等莫黛斯特即兴创作时,我叫你们出其不意去瞧瞧,”母
亲说道,“你们就会看见了!……~‘可怜的孩子,”杜梅夫人
说道,“如果她知道我们这样忧心忡忡的话,该多么痛心!特
别是如果她知道这对杜梅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她会对我们据
实相告的。”
“朋友们,明天我要问问我女儿,”米尼翁夫人说道,“说
不定你们用计谋得不到的东西,我用温情还能得到一些
......,,
这些正直的霸尔多洛…,这些忠诚的密探,这些如此警觉
的比利牛斯狗,就是嗖不出、猜不着、看不见那个意中人在
哪里,私情在何方,起浪的风到底从何处吹来。那么,这里
上演的是不是那出无时无处不在演着的喜剧《没有看住的姑
娘》…呢?……不,这并不是一个女囚向看守挑战的结果,也
不是要自由的囚徒向囚室的暴君挑战的结果,而是《创世
①霸尔多洛,法国戏剧家博马舍的戏剧《塞维勒的理发师》中的人物,他
将他所监护的少女禁闭起来,不许她与任何外人接触。
②当时以《没有看住的姑娘》为题上演的喜歌剧、喜剧、市民喜剧有好几
出。巴尔扎克这里用了“喜剧”一词,指的可能是《没有看住的姑娘,又
名收割牧草》,作者为杜梅森、布拉吉埃和德·阿拉尔德,一八二二年六
月在杂耍剧院上演,此后也经常重演。
人间喜剧第一卷
记》幕启时演出的第一场《夏娃在天堂》的无限反复。现在,
到底谁对,是母亲,还是看家狗呢?生活在莫黛斯特周围的
人,没有一个能够理解这颗少女之心!请你相信,心灵与面
容是和谐一致的!莫黛斯特已经将自己的生活移植到另一个
世界中去。可是直到今日人们还不承认这个世界的存在,正
象十六世纪时人们不承认克里斯朵夫·哥伦布发现的世界存
在一样。幸亏她缄口不言,否则人家会以为她发了疯。让我
们首先来说明一下往事对莫黛斯特的影响吧!
有两件大事造就了这位少女的心灵,同时也开发了她的
智力。米尼翁先生和夫人,吸取了贝蒂娜身遭祸事的教训,在
他们破产之前,已经决定把莫黛斯特嫁出去。他们选中一个
富有的银行家的儿子。这个银行家是汉堡人,自一八一五年
以来,便在勒阿弗尔安身,而且也曾受惠于他们。年轻人名
叫弗朗西斯科·阿尔图,是勒阿弗尔的花花公子,具有市民
阶层赋予自己的那种俗气的美,正是英国人称之为mastok
0气色很好,肌肉丰满,四肢发达)的那种人。米尼翁家遭难
之时,这位花花公子立即抛弃了自己的未婚妻,从那以后再
也不来见莫黛斯特、米尼翁夫人和杜梅一家。拉图奈尔曾经
大着胆子就此问题去询问雅各布·阿尔图老爹。这个德国人
耸耸肩膀回答说:“我不明白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拉图奈
尔为了使莫黛斯特增长见识,将这个答复转告给她。拉图奈
尔和杜梅对这件可耻的背信弃义行为又进一步加以评论,因
此,她对这一教训就理解得更加深刻。夏尔·米尼翁的两个
女儿,娇生惯养,骑马外出游玩,有自己的专用马匹,有下
人侍候,而且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其后这种自由带来极为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严重的后果。莫黛斯特眼见一个正式的恋人已经拜倒在自己
脚下,就任凭弗朗西斯科亲吻她的手,搂住她的腰扶她上马。
她还接受了他送的鲜花,以及各种各样追求心爱女子时赠送
的、表示柔情的小玩意。她对这种关系信以为真,还给他绣
过一个钱包…。但是这种对高贵的心灵来说是极其可靠的联
系,对于哥本海姆、维勒干以及阿尔图之流来说,只不过是
一缕蛛丝而已。米尼翁夫人和米尼翁小姐在木屋别墅安顿下
来以后,第二年春天,弗朗西斯科·阿尔图有一次到维勒干
家来赴宴,他从草坪一侧的墙头上看见莫黛斯特时,竞扭过
身去。过了一个半月,他便娶了维勒干家的大小姐为妻。莫
黛斯特年轻美丽,出身高贵,这时才明白,原来那三个月,自
己只不过是“百万”小姐而已…。于是莫黛斯特的困境本身,
便成了守卫木屋别墅、不许别人接近的哨兵,与杜梅夫妻的
小心谨慎、拉图奈尔夫妇的警觉起着同样的作用。人们现在
谈起米尼翁小姐,只不过是为了侮辱她,说什么“可怜的姑
娘,她将来怎么办?肯定到了二十五岁也嫁不出去!~‘命不
好啊!先是看见什么人都拜倒在她的脚下,本来有机会可以
嫁给阿尔图的儿子,现在倒落得个没有人要!~‘亲爱的,过
过穷奢极侈的生活,后来又堕入贫穷的深渊,这是什么滋味!”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请读者诸君不要以为,这些侮辱性的
话语是背后议论议论,或者仅仅是莫黛斯特自己的猜测(角摩手机电子书,http://www.joym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