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58
,故此莫氏还望他.他自绝望怕闹吵,度得报将来,又走出外边去了.这边莫氏又望了一个空.
独倚危楼上,凝眸似望夫.
碧天征雁绝,不见紫泥书.
虽是苏秀才运途蹭蹬,不料这妇人心肠竟一变:前次闹穷,这次却闹个守不过了.苏秀才见他闹不歇,故意把恶言去拦他,道:"你只顾说难守,难守,竟不然说个嫁.我须活碌碌在此,说不得个丈夫家三餐不缺,说不得个穷不过,歹不中是个秀才人家!伤风败俗的话,也说不出."莫氏道:
"有甚说不出!别人家丈夫轩轩昂昂,偏你这等鳖煞,与死的差甚么?别人家爇爇闹闹,偏我家冰出.难道是穷得过,不要嫁."苏秀才道:"你也相守了十余年了,怎这三年不在耐一耐?"莫氏道:"为你守了十来年,也好饶我了.三年三年,哄了几个三年,我还来听你!"正闹吵间,只见韩姨夫来拜.
是两考满上京,援纳,又在吏部火房效劳,选了个江西新淦县县丞.油绿花屯绢圆领、鹌鹑-子、纱帽、镶银带,打伞,捧-包,小厮塞了一屋.扯把破交椅,上边坐了,请见.
苏秀才回道在馆,莫氏道未梳洗,去了.
五谷不熟,不如荑稗.
羊质虎皮,也生光彩.
巧是蒋一郎盘算几两银子,把连襟带去做前程.韩县丞借用了,弄张侯门教读-付与他,也冠带拜起客来.莫氏道:
"如何!不读书的,偏会做官.恋你这酸丁做甚?"苏秀才没奈何,去央莫南轩来劝.才进得门,莫氏哭起来,道:"叔叔,你害得我好.你道嫁读书的好,十来年那日得个快意?只两件衣服,为考遗才,拴通叔叔,把我的逼完了.天长岁久,叫我怎生捱去?叔叔做主,叫他休了我,另嫁人."莫南轩道:
"亏你说得出,丢了一个丈夫,又嫁个丈夫,人也须笑你.你不见戏文里搬的朱买臣?"莫氏道:"会稽太守,料他做不出来,我须不是那没志向妇人.我,他富杀,我不再向他;我穷杀,也不再向他."说了,他竟自走了开去.莫南轩说不入,见他打了绝板,只得念两句落场诗,道:"不贤不贤!我再不上你门."去了.
悍心如石坚,空费语缠绵.
徒快须臾志,何知-简编.
莫氏见没个断,又歇不得手,只得寻死觅活,要上吊勒杀起来.苏秀才躲在馆里,众邻舍去见他,道:"苏相公,令正仔么痴癫起来,相公又在馆里,若有个不却好,须贻累我们.这呈我们也不该管,不好说.如今似老米饭,捏杀不成团了.这须着他不仁,不是相公不义.或者他没福,不安静,相公另该有位造化夫人,未可知."苏秀才半晌沉吟道:"只是累他苦守十年,初无可离,怎忍得?"众人道:"这是他忍得撇相公,不干相公事."苏秀才只得说个听他,众人也就对莫氏说了,安了他心.
莫氏便去见莫南轩商议,莫南轩不管.又去寻着个远房姑娘,是惯做媒的,初时也劝几句:结发夫妻,不该如此.说到穷守不过,也同莫氏哭起来,道:"我替你寻个好人家."府前有个开酒店的,三十岁不曾讨家婆,曾央他做媒.他就撮合道:"苏秀才娘子,生得一表人材,会写会算.苏秀才养不起,听他嫁,是个文墨人家出来的."对侄女道:"一个黄花后生,因连年死了父母,,不曾寻亲.有田有地,有房住,有一房人做用.门前还有一个发兑酒店做盘缠.过去上无尊长,下边有奴仆,纤手不动,去做个家主婆."又领那男子来相,五分银子买顶纱巾,七钱银子一领天蓝冰纱海青,衬件生纱衫,红鞋纱袜,甚觉子弟.莫氏也结束齐整,两下各睃了两三眼,你贪我爱,送了几两聘礼,姑娘又做主婚,又得媒钱,送与苏秀才.秀才道:"我无异说.十年之间,费他的多,还与他去."也洒了几点眼泪.
十载同衾苦,深情可易寒.
临歧几点泪,寄向薄情看.
这莫氏竟嫁了酒家郎,有甚田产房屋,只一间酒店,还是租的.一房人,就是他两口儿.莫氏明知被骗,也说不出.
喜的自小能干,见便,一权独掌,在店数钱打酒,竟会随乡入乡.
当垆疑卓氏,犊鼻异相如.
这边苏秀才,喜得耳根清净;那妇人也硬气,破书本,坏家伙,旧衣衫,不拿他一件;但弄得个无家可归了.又得莫南轩怜他,留在家中,教一个小儿子,一年也与他十来两,权且安身.却再不敢从酒店前过.却有那恶薄同袍,轻浮年少,三三五五,去看苏秀才前妻.有的笑苏秀才道:"一个老婆制不下,要嫁就嫁,是个浓泡汉子."又道:"家事也胡乱好过,妇人要嫁,想是妇人好这把刀儿,他来不得,所以生离,是个没帐秀才."有笑妇人的道:"丢了秀才,寻个酒保,是个不向上妇人."又道:"丢了一个丈夫,又捧个丈夫,真薄情泼妇."城中都做了一桩笑话.苏秀才一来没钱,二来又怕不得其人,竟不娶.混了两年,到科举时,进他学的知县,由部属转了知府.闻他因贫为妻所弃,着实怜他,把他拔在前列.学院处又得揭荐,有了科举.
匣里昆吾剑,风尘有绣花.
一朝重拂拭,光烛斗牛斜.
苏秀才自没了莫氏,少了家累,得以一意读书.常想一个至不中为妻所弃,怎不努力!却也似天怜他的模样,竟中了二十一名.早已闹动一城,笑莫氏平白把一个奶奶让与人,不知谁家女人,安然来受享.那莫氏在店中,明听得人传说,人指搠,却只作不知.苏秀才回来,莫南轩为他觅下一所房子,就有两房人来投靠.媒人不脱门束说亲,道某乡宦小姐,才貌双全,极有赔嫁,某财主女儿,人物齐整,情愿倒贴三百两成婚.苏秀才常想起贫时一个妻儿消不起光景,不觉哽咽道:"且从容."月殿初分丹桂枝,嫦娥争许近瑶池.
却思锦翼轻分日,势逼炎凉泪几垂.
莫南轩也道不成个人家,要为侄女挽回,亦无可回之理,也只听他.因循十一月起身上京,二月会试,竟联捷了,殿了个二甲.观政完,该次年选.八月告假南归,县官送夫皂拜客.三十多岁纱帽底也还是个少年进士.
初到拜府县,往府前经过,偶见一个酒望子,上写清香皮酒.见柜边坐着一个端端正正、——婷婷妇人,却正是莫氏.苏进士见了,道:"我且去见他一见,看他怎生待我?"叫住了轿,打着伞,穿着公服,竟到店中.那店主人正在那厢数钱,穿着两截衣服,见个官来,躲了.那莫氏见下轿,已认得是苏进士了.却也不羞不恼,打着脸.苏进士向前,恭恭敬敬的,作上一揖.他道:"你做你的官,我卖我的酒."身也不动,苏进士一笑而去.
覆水无收日,去妇无还时.
相逢但一笑,且为立迟迟.
我想莫氏之心,岂能无动?但做了这绝情绝义的事,便做到满面欢容,欣然相接,讨不得个喜而复合,更做到寒悲饮泣,牵衣自咎,料讨不得个怜而复收.倒不如硬着,一束两开,倒也干净.他那心里,未尝不悔当时造次,总是无可奈何.
心里悲酸暗自嗟,几回悔是昔时差.
移将阆苑琳琅树,却作门前桃李花.
莫氏情义久绝,苏进士中馈不可久虚.乡同年沈举人,有个妹子,年十八岁,父亲也是个进士知府.媒人说合,成了.
先时下盛礼,蓝伞皂隶,管家押盒,巧巧打从府前过,那一个不知道是苏进士下盒.及至做亲,行奠雁礼,红圆领、银带、纱帽、皂靴、随着雁亭.四五起鼓手,从人簇拥,马上昂昂过去,莫氏见了,也一呆.又听得人道:"好造化女人,现成一位奶奶."心里也是虫攒鹿撞,只是哭不得,笑不得.
苦想着孤灯对读,淡饭黄齑,逢会课措置饭食,当考校整理茶汤,何等苦!今日锦帐绣衾,奇珍异味,使婢呼奴,却平白让与他人!巧巧九年不中,偏中在三年里边.九年苦过,三年不宁耐一宁耐!这些不快心事,告诉何人?所以生理虽然仍旧做,只是:
忧闷萦方寸,人前强身支.
背人偷语处,也自蹙双眉.
所以做生意时,都有心没想,固执了些.走出一个少年,是个轻薄利口的,道:"这婆娘,你立在酒店里,还思量做奶奶模样么?我且取笑他一场."说买三斤酒,先只拿出二斤半钱.待莫氏立在柜边,故意走将过去把钱放在柜上,道:"要三斤酒."莫氏接来一数,放在柜上道:"少,买不来."恰待怞身过去,那少年笑嘻嘻,身边又摸出几个钱,添上道:"大嫂,怎么这等性急!只因性急,脱去位夫人奶奶,还性急!"莫氏做错这节事,也不知被人笑骂了多少,但没个当面笑话他的.听了少年这几句话,不觉面上痛红,闹又与他闹不得,只得打与三斤.少年仍旧寒笑去了.回到房中,长吁短叹,叹个不了.
恼悔差却一着,若出笑话万千.
到了夜静更深,酒店官辛苦一日,鼾鼾大睡.他却走起,悬梁自缢了.
利语锐戈戟,纤躯托画梁.
还应有余愧,云里雁成行.
店官睡到五鼓,身边摸摸,不见了人,连叫几声不应,走起来寻,一头撞了死尸.摸去,已是高吊.忙取火来看,急急解下,气绝已久.不知何故,审问店中做工的,说想是少年取笑之故.却不曾与他敌拳,又不曾威逼,认真不得.只得认晦气.莫氏空丢了一条命,酒店官再废几个钱,将来收殓了.
笑杀重视一第,弄得生轻一毛.
苏进士知道,还发银二十两,着莫南轩为他择地埋葬.道:
"一念之差,是其速死.十年相守,情不可没!"那蒋一郎,因逼租惹了个假人命,将原得莫家田产求照管.韩县丞谋署印,讨帖子,也将原得莫家房屋送来.他念莫翁当日择婿之心,立莫南轩少子继嗣,尽将房屋田地与他,以存血食.仍与嗣子说进学,以报莫南轩平日之情.他后历官也至方伯,生二子,夫妻偕老.
但是读书人,髫龀攻书,齑盐灯火,难道他反不望一举成名,显亲致身,封妻荫子?但诵读是我的事,富贵天之命,迟早成败,都由不得自己.嫁了他为妻子,贤哲的或者为他破妆奁,交结名流,大他学业;或者代他经营,使一心刺焚.
考有利钝,还慰他勉他,以望他有成.如何平日闹吵,苦逼他丢书本,事生计?一番考试,小有不利,他自己已有惭惶,还又添他一番煎逼;至于弃夫,尤是奇事,是朱买臣妻子之后一人.却也生前遗讥,死后贻臭,敢以告读书人宅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