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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书名:今古奇观 作者:抱瓮老人 本章字数:13614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58


第六十四卷 勘皮靴单证二郎神

  柳色初浓,余寒似水,纤雨如尘.一阵东风,彀纹微皱,碧波粼粼.仙娥花月津神,奏凤管鸾箫斗新.万岁声中,九霞杯内,长醉芳春.

  这首词调寄《柳梢青》,乃故宋时一个学士所作.单表北宋太祖开基,传至第八代天子,庙号徽宗,便是神霄玉府虚净宣和羽士道君皇帝.这朝天子,乃是江南李氏后主转生.父皇神宗天子一日在内殿看玩历代帝王图像,见李后主风神体态有蝉蜕秽浊、神游八极之表,再三赏叹.后来便梦见李后主投身入宫,遂诞生道君皇帝.少时封为端王,从小风流俊雅,无所不能.后因哥哥哲宗天子上仙,群臣扶立端王为天子.即位之后,海内又安,朝廷无事.道君皇帝颇留意苑囿.

  宣和元年,遂即京城东北隅,大兴工役,凿池筑囿,号寿山银岳.命宦官梁师成董其事.又命朱-取三吴二浙三川两广珍异花木、瑰奇竹石以进,号曰"花石纲".竭府库之积聚,萃天下之伎巧,凡数载而始成.又号为万岁山.奇花美木,珍禽异兽,充满其中.飞楼杰阁,雄伟壮丽,不可胜言.内有玉华殿、保和殿、瑶林殿、大宁阁、天真阁、妙有阁、层峦阁、琳霄亭、骞凤垂云亭,说不尽许多景致.时许侍臣蔡京、王黼、高俅、童贯、杨戬、梁师成纵步游赏,时号"宣和六贼".有诗为证:

  琼瑶错落密成林,竹桧交加尔有阴.

  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

  单说保和殿西南有一座玉真轩,乃是官家第一个宠幸安妃娘娘妆阁,极是造得华丽.金铺屈曲,玉槛玲珑,映彻辉煌,心目俱夺.时侍臣蔡京等赐宴至此,留题殿壁.有诗为证:

  保和颜殿丽秋辉,诏许尘凡到绮闱.

  雅宴酒酣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

  不说安妃娘娘宠冠六宫,单说内中有一位夫人,姓韩名玉翘.妙选入宫,年方及笄.玉佩敲磬,罗裙曳云,体欺皓雪之容光,脸夺芙蓉之娇艳.只因安妃娘娘三千宠爱偏在一身,韩夫人不沾雨露之恩.时值春光明媚,景色撩人,未免恨起红茵,寒生翠被.月到瑶阶,愁莫听其凤管;虫吟粉壁,怨不寐于鸳衾.既厌晓妆,渐融春思,长吁短叹,看看惹下一场病来,有词为证:

  任东风老去,吹不断泪盈盈.记春浅春深,春寒春暖,春雨春晴,都来助诗人兴.落花无定挽春心.芳草犹迷舞蝶,绿杨空语流莺.玄霜着意捣初成,回首失云英.但如醉如痴,如狂如舞,如梦如惊.香魁至今迷恋,问真仙消息最分明.几夜相逢何处,清风明月莲瀛.

  渐渐香消玉减,柳-花困,太医院诊脉,吃下药去,如水浇石一般.忽一日,道君皇帝在于便殿,敕唤殿前太尉杨戬前来,天语传宣道:"此位内家原是卿所进奉.今着卿领去,到府中将息病体.待得痊安,再许进宫未迟.仍着光禄寺每日送膳,太医院伺候用药.略有起色,即便奏来."当下杨戬叩头领命,即着官身私身搬运韩夫人宫中箱笼装奁,一应动用什物器皿.用暖舆抬了韩夫人,随身带得养娘二人,侍儿二人.一行人簇拥着,都到杨太尉府中.太尉先去对自己夫人说知,出厅迎接,便将一宅分为两院,收拾西园与韩夫人居住,门上用锁封着,只许太医及内家人役往来.太尉夫妻夫人,日往候安一次.闲时就封闭了门.门旁留一转桶,传递饮食、消息.正是: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将及两月,渐觉容颜如旧,饮食稍加,太尉夫妻好生欢喜.办下酒席,一当起病,一当送行.当日酒至五巡,食供两套,太尉夫妇开言道:"且喜得夫人意下如何?"韩夫人叉手告太尉、夫人道:"氏儿不幸,惹下一天愁绪,卧病两月,才得小可.再要于此宽住几时.伏乞太尉、夫人方便,且未要奏知官里.只是在此打搅,深为不便.氏儿别有重报,不敢有忘."太尉、夫人只得应允.过了两月,却是韩夫人设酒还席.叫下一名说评话的先生,说了几回书.节次说及唐朝宣宗宫内,也是一个韩夫人,为因不沾雨露之恩,思量无计奈何,偶向红叶上题诗一首,流出御沟.诗曰: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却得外面一个应试的人,名唤于佑,拾了红叶,就和诗一首,也从御沟中流将进去.后来那官人一举成名.天子体知此事,却把韩夫人嫁与于佑,夫妻百年偕老而终.这里韩夫人听到此处,蓦上心来,忽地叹一口气.口中不语,心下寻思:"若得奴家如此侥幸,也不枉了为人一世!"当下席散,收拾回房.睡至半夜,便觉头痛眼爇,四肢无力,遍身不疼不痒,无明顿发熬煎,依然病倒.这一场病,比前更加沉重.

  正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舡迟偏遇打头风.

  太尉夫人早来候安,对韩夫人说道:"早是不曾奏过官里宣人取入宫.夫人既到此地,且是放开怀抱,安心调理.且未要把入宫一节,记挂在心."韩夫人谢道:"感承夫人好意,只是氏儿病入膏肓,眼见得上天远,入地便近,不能报答夫人厚恩.来生当效犬马之报."说罢,一丝两气,好伤感人.

  太尉夫人甚不过意,便道:"夫人休如此说.自古吉人天相,眼下凶星退度,自然贵体无事.但说起来,吃药既不见效,枉淘坏了身子.不知夫人平日在宫,可有甚愿心未经答谢?或者神明见责,也不可知."韩夫人说道:"氏儿入宫以来,每日愁绪萦丝,有甚心情许下愿心.但今日病势如此,既然吃药无功,不知此处有何神圣,祈祷极灵,氏儿便对天许下愿心.若得平安无事,自当拜还."太尉夫人说道:"告夫人得知,此间北极佑圣真君与那清源妙道二郎神极是灵应.夫人何不设了香案,亲口许下保安愿心.待得平安,奴家情愿陪夫人去赛神答礼.未知夫人意下何如?"韩夫人点头应允.侍儿们即取得案过来.只是不能起身,就在枕上,以手加额,祷告道:"氏儿韩氏,早年入宫,未蒙圣眷,惹下业缘病症,寄居杨府.若得神灵庇护,保佑氏儿身体康健,情愿绣下长幡二首,外加礼物,亲诣庙延顶礼酬谢."当下太尉夫人,也拈香在手,替韩夫人祷告一回,作别,不提.可霎作怪,自从许下愿心,韩夫人渐渐平安无事.将息至一月之后,端然好了.太尉夫人不胜之喜,又设酒起病.太尉夫人对韩夫人说道:"果然是神道有灵,胜如服药万倍.却是不可昧心,负了所许之物."韩夫人道:"氏儿怎敢负心!目下绣了长幡,还要屈夫人同去了还愿心.未知夫人意下何如?"太尉夫人答道:

  "当得奉陪."当日席散,韩夫人取出若干物事,制办赛神礼物,绣下四道长幡.自古道好:

  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凭你世问稀奇作怪的东西,有了钱,那一件做不出来!不消几日,绣就长幡,用根竹竿叉起,果然是光彩夺目.选了吉日良时,打点信香礼物,官身私身簇拥着两个夫人,先到北极佑圣真君庙中.庙官知是杨府钧眷,慌忙迎接至殿上.宣读疏文,挂起长幡.韩夫人叩齿礼拜.拜毕,左右两廊游遍.

  庙官献茶.夫人吩咐当道的赏了些银两,上了轿簇拥回来.一宿晚景不提.明早又起身,到二郎神庙中.却惹出一段蹊跷作怪的事来.正是:

  情知语是钩和钱,从前钓出是非来.

  话休烦絮.当下一行人到得庙中.庙官接见,宣疏拈香礼毕.却好太尉夫人走过一壁厢.韩夫人向前轻轻将指头挑起销金黄罗帐幔来,定睛一看,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时,吃那一惊不小!但见:

  头裹金花幞头,身穿赭衣绣袍,腰系蓝田玉带,足登飞凤乌靴.虽然土木形骸,却也丰神俊雅,明眸皓齿.但少一口气儿,说出话来.

  当下韩夫人一见,目眩心摇,不觉口里悠悠扬扬,漏出一句俏话低声的话来:"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只愿将来嫁得一个丈夫,恰似尊神模样一般,也足称生平之愿."说犹未了,恰好太尉夫人走过来,说道:"夫人,你却在此祷告什么?"韩夫人慌忙转口道:"氏儿并不曾说什么."太尉夫人再也不来盘问.游玩至晚,归家,各自安歇不提.正是:

  要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

  却说韩夫人到了房中,卸去冠服,挽就乌云,穿上便服,手托香腮,默默无言,心心念念,只是想着二郎神模样.蓦然计上心来,吩咐侍儿们端正香案,到花园中人静处,对天祷告:"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丈夫,好像二郎尊神模样,煞强似入宫之时,受千般凄苦,万种愁思."说罢,不觉纷纷珠泪滚下腮边.拜了又祝,祝了又拜.分明是痴想妄想.不道有这般巧事,韩夫人再三祷告已毕,正待收拾回房,只听得万花深处,一声响亮,见一尊神道,立在夫人面前.但见:

  龙眉凤目,皓齿鲜唇,飘飘有出尘之姿,冉冉有惊人之貌.若非阆苑瀛洲客,便是餐霞吸露人.

  仔细看时,正比庙中所塑二郎神模样,不差分毫来去.手执一张弹弓,又像张仙送子一般.韩夫人吃惊且喜.惊的是天神降临,未知是祸是福;喜的是神道欢容笑口,又见他说出话来.便向前端端正正道个万福,启朱唇,露玉齿,告道:

  "既蒙尊神下降,请到房中,容氏儿展敬."当时二郎神笑吟吟同夫人入房,安然坐下.夫人起居已毕,侍立在前.二郎神道:"早蒙夫人厚礼.今者小神偶然闲步碧落之间,听得夫人礼告至诚.小神知得夫人仙风道骨,原是瑶池一会中人,只因夫人凡心未静,玉帝暂谪下尘寰,又向皇宫内苑,享尽人间富贵荣华.谪限满时,还归紫府,证果非凡."韩夫人见说,欢喜无任.又拜祷道:"尊神在上:氏儿不愿入宫.若是氏儿前程远大,将来嫁得一个良人,一似尊神模样,偕老百年,也不辜负了春花秋月,说甚么富贵荣华."二郎神微微笑道:

  "此亦何难,只恐夫人立志不坚.姻缘分定,自然千里相逢."说毕起身,跨上槛窗,一声响亮,神道去了.韩夫人不见便罢,既然见了这般模样,真是如醉如痴,和衣上床睡了.正是: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翻来覆去,一片春心按纳不住.自言自语,想一回,定一回:"适间尊神降临,四目相视,好不情长,怎地又瞥然而去?想是聪明正直为神,不比尘凡心性,是我错用心机了!"又想一回道:"是适问尊神丰姿态度,语笑雍容,宛然是生人一般.难说见了氏儿这般容貌,全不动情?还是我一时见不到处,放了他去?算来还该着意温存,便是铁石人儿,也告得转.今番错过,未知何日重返!"好生摆脱不下.眼巴巴盼到天明,再做理会.及至天明,又睡着去了,直到傍午,方才起来.当日无怀无绪,巴不到晚.又去设了香案,到花园中祷告如前:"若得再见尊神一面,便是三生有幸."说话之间,忽然一声响亮,夜来二郎神又立在面前.韩夫人喜不自胜,将一天愁闷,已冰消瓦解了.即便向前施礼,对景忘怀:

  "烦请尊神入房,氏儿别有衷情告诉."二郎神喜孜孜堆下笑来,便携夫人手,共入兰房.夫人起居已毕.二郎神正中坐下,夫人侍立在前.二郎神道:"夫人分有仙骨,便坐不妨."夫人便斜身对二郎神坐下.即命侍儿安排酒果,在房中一杯两盏,看看说出衷肠话来.道不得个:

  春为茶博士,酒是色媒人.

  当下韩夫人解佩出湘妃之玉,开唇露汉署之香:"若是尊神不嫌秽亵,暂息天上征轮,少叙人间恩爱."二郎神欣然应允,携手上床,云雨绸缪.夫人倾身陪奉,忘其所以.盘恒至五更,二郎神起身,嘱咐夫人保重,再来相看.起身穿了衣服,执了弹弓,跨上槛窗,一声响亮,便无迹影.韩夫人死心塌地,道是神仙下临,心中甚喜,只恐太尉夫人催他入宫,只有五分病,装做七分病.间常不甚十分欢笑,每到晚来,津神炫耀,喜气生春.神道来时,三杯已过,上床云雨,至晓便去,非止一日.忽一日,天气稍凉,道君皇帝分散保宫秋衣.偶思韩夫人,就差内侍捧了旨意,敕赐罗衣一袭、玉带一围,到于杨太尉府中.韩夫人排了香案,谢恩礼毕,内侍便道:"且喜娘娘贵体无事.圣上思忆娘娘,故遣赐罗衣玉带,就问娘娘病势已痊,须早早进宫."韩夫人管待使臣,便道:"相烦内侍则个.氏儿病体只去得五分.全赖内侍转奏,宽限进宫,实为恩便."内侍应道:"这个有何妨碍.圣上那里也不少娘娘一个人.入宫时,只说娘娘尚未全好,还须耐心保重便了."韩夫人谢了,内侍作别不提.到得晚间,二郎神到来,对韩夫人说道:"且喜圣上宠眷未衰,所赐罗衣玉带,便可借观."夫人道:"尊神何以知之?"二郎神道:"小神坐观天下,立见四方.谅此区区小事,岂有不知之理?"夫人听说,便一发将出来看.二郎神道:"大凡世间宝物,不可独享.

  小神缺少围腰玉带.若是夫人肯舍施时,便完成善果."夫人便道:"氏儿一身已属尊神,缘分非浅.若要玉带,但凭尊神拿去."二郎神谢了.上床欢会.未至五更起身,手执弹弓,拿了玉带,跨上槛窗,一声响亮,依然去了.却不道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韩夫人与太尉居止,虽是一宅分为两院,却因是内家内人,早晚愈加提防.府堂深稳,料然无闲杂人辄敢擅入.但近日来常见西园彻夜有火,唧唧哝哝,似有人声息.又见韩夫人津神旺相,喜容可掬.太尉再三踌蹰,便对自己夫人说道:"你见韩夫人有些破绽出来么?"太尉夫人说道:"我也有些疑影.只是府中门禁甚严,决无此事,所以坦然不疑.今者太尉既如此说,有何难哉.且到晚间,着津细家人,从屋上扒去,打探消息,便有分晓,也不要错怪了人."太尉便道:

  "言之有理."当下便唤两个津细家人,吩咐他如此如此,教他"不要从门内进去,只把摘花梯子,倚在墙外,待人静时,直扒去韩夫人卧房,看他动静,即来报知.此事非同小可的勾当,须要小心在意."二人领命去了.太尉立等他回报.不消两个时辰,二人打看得韩夫人房内这般这般,便教太尉屏去左右,方才将所见韩夫人房内坐着一人说话饮酒,"夫人房内声声称是尊神,小人也仔细想来,府中墙垣又高,防闲又密,就有歹人,插翅也飞不进.或者真个是神道也未见得."太尉听说,吃那一惊不小.叫道:"怪哉!果然有这等事!你二人休得说谎.此事非同小事."二人答道:"小人并无半句虚谬."太尉便道,"此事只许你知我知,不可泄漏了消息."二人领命去了.太尉转身对夫人一一说知:"虽然如此,只是我眼见为真.我明晚须亲自去打探一番,便看神道怎生模样."挨至次日晚间,太尉徐唤过昨夜打探二人来,吩咐道:"你两人着一个同我过去,着一人在此伺候.休教一人知道."吩咐已毕,太尉便同一人过去,捏脚捏手,轻轻走到韩夫人窗前,向窗眼内把眼一张,果然是房中坐着一尊神道,与二人说不差.便待声张起来,又恐难得脱身,只得忍气吞声,依旧过来,吩咐二人休要与人胡说,转入房中,对夫人说个就里:

  "此乃必是韩夫人少年情性,把不住心猿意马,便遇着邪神魍魉在此污滢天眷,决不是凡人的勾当,便须请法官调.你须先去对韩夫人说出缘由.待我自去请法官便了."夫人领命.

  明早起身,到西园来,韩夫人接见.坐定,茶汤已过,太尉夫人屏去左右,对面论心,便道:"有一句话要对夫人说知.

  夫人每夜房中,却是与何人说话,唧唧哝哝,有些风声,吹到我耳朵里.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夫人须一一说,只不要隐瞒则个."韩夫人听说,满面通红,便道:"氏儿夜间房中并没有人说话.只氏儿与养娘们闲消遣,却有甚人到来这里!"太尉夫人听说,便把太尉夜来所见模样,一一说过.韩夫人吓得目睁口呆,罔知所措.太尉夫人再三安慰道:"夫人休要吃惊.太尉已去请法官到来作用,便见他是人是鬼.只是夫人到晚间,务要陪个小心,休要害怕."说罢,太尉夫人自去.

  韩夫人倒捏着两把汗.看看至晚,二郎神却早来了.但是他来时,那弹弓紧紧不离左右.却说这里太尉请下灵济宫林真人手下的徒弟,有名的王法官,已在前厅作法.比至黄昏,有人来报:"神道来了."法官披衣伏剑,昂然而入,直至韩夫人房前,大踏步进去,大喝一声:"你是何妖邪!却敢滢污天眷!不要走,吃吾一剑!"二郎神不慌不忙,便道:"不得无礼!"但见:

  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弹发似流星.

  当下一弹弓,中王法官额角上,流出鲜血来,霍地望后便倒,宝剑丢在一边.众人慌忙向前扶起,往前厅去了.那神道也跨上槛窗,一声响亮,早已不见.当时却是怎地结果?

  正是:

  说开天地怕,道破鬼神惊.

  却说韩夫人见二郎神打退了法官,一发道是真仙下降,愈加放心,再也不慌.且说太尉已知法官不济,只得倒赔些将息钱,送他出门.又去请得五岳观潘道士来.那潘道士专一行持五雷天心正法,再不苟且,又且足智多谋.一闻太尉兄弟唤,便来相见.太尉免不得将前事一一说知.潘道士便道:

  "先着人引领小道到西园看他出没去处,但知是人是鬼."太尉道:"说得有理."当时,潘道士别了太尉,先到西园韩夫人卧房,上上下下,看了一会.又请出韩夫人来拜见,看他的气色.转身对太尉说:"太尉在上,小道看起来,韩夫人面上,部位气色,并无鬼祟相侵.只是一个会妖法的人做作.小道自有处置,也不用书符咒水,打鼓摇铃,待他来时,小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只怕他识破局面,再也不来,却是无可奈何."太尉道:"若得他再也不来,便是干净了.我师且留在此,闲话片时则个."说话的,若是这厮识局知趣,见机而作,恰是断线鹞子一般,再也不来,落得先前受用了一番,且又完名全节,再去别处利市,有何不美.却不道是:"得意之事,不可再作,得便宜处,不可再往."却说那二郎神毕竟不知是人是鬼.却只是他尝了甜头,不达时务,到那日晚间,依然又来.韩夫人说道:"夜来氏儿一些不知,冒犯尊神.且喜尊神无

事,切休见负."二郎神道:

  "我是上界真仙,只为与夫人仙缘有分,早晚要度夫人脱胎换骨,白日飞升.叵耐这蠢物!便有千军万马,怎地近得我!"韩夫人愈加钦敬,欢好倍常.却说早有人报知太尉,太尉便对潘道士说知.潘道士禀知太尉,低低吩咐一个养娘,教他只以服侍为名,先去偷了弓,教他无计可施.养娘去了.潘道士结束得身上紧簇,也不披法衣,也不仗宝剑,讨了一根齐眉短棍,只教两个从人远远把火照着,吩咐道:"若是你们怕他弹子来时,预先躲过,让我自去,看他弹子近得我么?"二人都暗笑道:"看他说嘴!少不得也中他一弹."却说养娘先去,以服侍为名,挨挨擦擦,渐近神道身边.正与韩夫人交杯换盏,不提防他偷了弹弓,藏过一壁厢.这里从人引领潘道士到得门前,便道:"此间便是."丢下法官,三步做两步,躲开去了.却说潘道士掀开帘子,纵目一观,见那神道安坐在上.大喝一声,舞起棍来,匹头匹脑一径打去.二郎神急急取那弹弓时,再也不见.只叫得一声"中计!"连忙退去,跨上槛窗.说时迟,那时快,潘道士一棍打着二郎神后退,却打落一件物事来.那二郎神一声响亮,依然向万花深处去了.潘道士便拾起这物事来,向灯光下一看,却是一只四缝乌皮皂靴.且将去禀复太尉道:"小道看来,定然是个妖人做作,不干二郎神之事.却是怎地拿他便好?"太尉道:

  "有劳吾师,且自请回.我这里别有措置,自行体访."当下酬谢了潘道士去了.结过一边.

  太尉自打轿到蔡太师府中,直至书院里,告诉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终不成恁地便罢了!也须吃那厮耻笑,不成模样!"太师道:"有何难哉!即今着落开封府滕大尹领这靴去作眼,差眼明手快的公人,务要体访下落,正法施行."太尉道:"谢太师指教."太师道:"你且坐下."即命府中张干办火速去请开封府滕大尹到来.起居拜毕,屏去人从,太师与太尉齐声说道:"帝辇之下,怎容得这等人在此做作!大尹须小心在意,不可怠慢.此是非同小可的勾当.且休要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大尹听说,吓得面色如土,连忙答道:

  "这事都在下官身上."领上皮靴,作别回衙,即便升厅,叫那当日缉捕使臣王观察过来,喝退左右,将上项事细说了一遍."与你三日限,要捉这个杨府中做不是的人来见我.休要大惊小怪.仔细体察,重重有赏.不然,罪责不小."说罢,退厅.王观察领了这靴,将至使臣房里,唤集许多做公人,叹了一口气,只见:

  眉头塔上双簧锁,腹内新添万斛愁.

  却有一个三都捉事使臣姓冉名贵,唤做冉大,极有机变,不知替王观察捉了几多疑难公事,王观察极是爱他.当日冉贵见观察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再也不来答扰,只管击天北地,七十三、八十四说开了去.王观察见他们全不在意,便向怀中取出那皮靴向桌上一丢,便道:"我们苦杀是做公人!

  世上有这等糊涂官府,这皮靴又不会说话,却限我三日之内,要捉这个穿皮靴在杨府中做不是的人来.你们众人道是好笑么!"众人轮流将皮靴看了一会.到冉贵面前,冉贵也不睬,只说:"难、难、难!官府真个糊涂.观察,怪不得你烦恼."那王观察不听便罢,听了之时,说道:"冉大,你也只管说道难,这桩事便恁地干休罢了?却不难为了区区小子,如何回得大尹的说话?你们众人都在这房里赚过钱来使的,却说是难、难、难!"众人也都道:"贼情公事还有些捉摸.既然晓得他是妖人,怎地近得他.若是近得他,前日潘道士也捉够多时了,他也无计奈何,只打得他一只靴下来.不想我们晦气,撞着这没头绪的官司,却是真个没捉处."当下王观察先前只有五分烦恼,听得这篇言语,句句说得有道理,更添上十分烦恼.只见那冉贵不慌不忙,对观察道:"观察且休要输了锐气.料他也只是一个人,没有三头六臂,只要寻他些破绽出来,便有分晓."即将这皮靴翻来复去,不落手看了一回.

  众人都笑起来,说道:"冉大,又来了,这只靴又不是一件稀奇作怪,眼中少见的东西,只无过皮儿染皂的,线儿扣缝的,蓝布吊里的,加上楦头,喷口水儿,弄得紧棚棚好看的."冉贵却也不来兜揽,向灯下细细看那靴时,却是四条缝,缝得甚是紧密.看至靴尖,那一条缝略有些走线.冉贵偶然将小拽头拨一拨,拨断了两股线,那皮就有些撬起来.向灯下照照里面时,却是蓝布托里.仔细一看,只见蓝布上有一条白纸条儿,便伸两个指头进去一扯,扯出纸条.仔细看时,不看时万事全休,看了时,却如半夜里拾金宝一般.那王观察一见也便喜从天降,笑逐颜开.众人争上前看时,那纸条上面却写着:"宣和三年三月五日铺户任一郎造."观察对冉大道:"今岁是宣和四年.眼见得做这靴时,不上二年光景.只捉了任一郎,这事便有七分."冉贵道:"如今且不要惊了他.

  待到天明,着两个人去,只说大尹叫他做生活,将来一索捆翻,不怕他不招."观察道:"道你终是有些见识!"当下众人吃了一夜酒,一个也不敢散.看看天晓,飞也似差两个人捉任一郎.不消两个时辰,将任一郎赚到使臣房里,翻转了面皮,一索捆翻."这厮大胆,做得好事!"把那任一郎吓了一跳,告道:"有事便好好说.却是我得何罪,便来捆我?"王观察道:"还有甚说!这靴儿可不是你店中出来的?"任一郎接着靴,仔细看了一看,告观察:"这靴儿委是男女做的.却有一个缘故:我家开下铺时,或是官员府中定制的,或是使客往来带出去的,家里都有一本坐簿,上面明写着某年某月某府中差某干办来定制做造.就是皮靴里面,也有一条纸条儿,字号与坐簿上一般的.观察不信,只消割开这靴,取出纸条儿来看,便知端的."王观察见他说着海底眼,便道:

  "这厮老实,放了他好好与他讲."当下放了任一郎,便道:

  "一郎休怪,这是上的差遣,不得不如此."就将纸条儿与他看.任一郎看了道:"观察,不打紧,休说是一两年间做的,就是四五年前做的,坐簿还在家中.却着人同去取来对看,便有分晓."当时又差两个,跟了任一郎,脚不点地,到家中取了簿子,到得使臣房里.王观察亲自从头检看.看至三年三月五日,与纸条儿上字号对照相同.看时,吃了一惊,做声不得.却是蔡太师府中张干办来定制的.王观察便带了任一郎,取了皂靴,执了坐簿,火速到府厅回话.此是大尹立等的勾当,即便出至公堂.王观察将上项事说了一遍,又将簿子呈上.将这纸条儿亲自与大尹对照相同.大尹吃了一惊:

  "原来如此."当下半疑不信,沉吟了一会,开口道:"恁地时,不干任一郎事,且放他去."任一郎磕头谢了,自去.大尹又唤转来吩咐道:"放便放你,却不许说向外人知道.有人问你时,只把闲话支吾开去.你可小心记着."任一郎答应道:

  "小人理会得."欢天喜地的去了.

  大尹带了王观察、冉贵二人,藏了靴儿、簿子,一径打轿到杨太尉府中来.正值太尉朝罢回来,门吏报复,出厅相见.大尹便道:"此间不是说话处."太尉便引至偏小书院里,屏去人从,只留王观察、冉贵二人,到书房中伺候.大尹便将从前事历历说了一遍,如此如此,"却是如何处置?下官未敢擅便."太尉看了,呆了半晌,想道:"太师国家大臣,富贵极矣,必无此事.但这只靴是他府中出来的,一定是太师亲近之人,做下此等不良之事."商量一会,欲待将这靴到太师府中面质一番.诚恐干碍体面,取怪不便.欲待搁起不提,奈事非同小可,曾经过两次法官,又着落缉捕使臣,拿下任一郎问过,事已张扬.一时糊涂过去,他日事发,难推不知.

  倘圣上发怒,罪责非小.左思右想,只得吩咐王观察、冉贵自去.也叫人看轿,着人将靴儿、簿子,藏在身边,同大尹径奔一处来.正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当下太尉大尹,径往蔡太师府中.门首伺候报复多时,太师叫唤入来书院中相见.起居茶汤已毕,太师曰:"这公事有些下落么?"太尉道:"这贼已有主名了.却是干碍太师面皮,不敢擅去捉他."太师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却如何护短得?"太尉道:"太师便不护短,未免吃个小小惊恐."太师道:"你且说是谁?直恁地碍难!"太尉道:"乞屏去从人,方敢胡言."太师即时将从人赶开.太尉便开了文匣,将坐簿呈上与太师检看过了,便道:"此事须太师爷自家主裁,却不干外人之事."太师连声道:"怪哉!怪哉!"太尉道:"此系紧要公务,休得见怪下官."太师道:"不是怪你,却是怪这只靴来历不明."太尉道:"簿上明写着府中张干办定做,并非谎言."太师道:

  "此靴虽是张千定造,交纳过了,与他无涉.说起来,我府中冠服衣靴履袜等件,各自派一个养娘分掌.或是府中处制造的,或是往来馈送,一出一入的,一一开载明白,逐月缴清报数,并不紊乱.待我吊查底簿,便见明白."即便着人去查那一个管靴的养娘,唤他出来.当下将养娘唤至,手中执着一本簿子.太师问道:"这是我府中的靴儿,如何得到他人手中?即便查来."当下养娘逐一查检,看得这靴是去年三月中,自着人制造的,到府不多几时,却有一个门生,叫做杨时,便是龟山先生,与太师极相厚的,升了近京一个知县,前来拜别.因他是道学先生,衣敝履穿,不甚齐整.太师命取圆领一袭、银带一围、京靴一双、川扇四柄,送他作嗄程.这靴正是太师送与杨知县的.果然前件开写明白.太师即便与太尉、大尹看了.二人谢罪道:"恁地又不干太师府中之事!适间言语冲撞,只因公事相逼,万望太师海涵!"太师笑道:

  "这是你们分内的事,职守当然,也怪你不得.只是杨龟山如何肯恁地做作?其中还有缘故.如今他任所去此不远,我潜地唤他来问个分晓.你二人且去,休说与人知道."二人领命,作别回府不提.

  太师即差干办火速去取杨知县来.往返两日,便到京中,到太师跟前.茶汤已毕,太师道:"知县为民父母,却恁地这般做作!这是弥天之罪."将上项事一一说过.杨知县欠身禀道:"师相在上.某去年承师相厚恩,未及出京,在邸中忽患眼痛.左右传说,此间有个清源庙道二郎神,极是——有灵,便许下愿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礼.后来好了,到庙中烧香.却见二郎神冠服件件齐整,只脚下乌靴绽了,不甚相称,下官即将这靴舍与二郎神供养去讫.只此是真实语.知县生平不欺暗室,既读孔孟之书,怎敢行盗跖之事.望太师详察."太师从来晓得杨龟山是个大儒,怎肯胡作.听了这篇言语,便道:"我也晓得你的名声.只是要你来时问个根由,他们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别了知县自去,吩咐休对外人泄漏.知县作别自去.正是:

  日前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太师便请过杨太尉、滕大尹过来,说开就里,便道:"恁地又不干杨知县事,还着开封府用心搜捉便了."当下大尹做声不得,仍旧领了靴儿,作别回府,唤过王观察来吩咐道:

  "始初有些影响,如今都成画饼.你还领这靴去,宽限五日,务要捉得贼人回话."当下王观察领这差使,好生愁闷.便到使臣房里,对冉贵道:"你看我晦气!千好万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来.既是太师府中事体,我只道官官相护,就了其事.却如何重新又要这个人来,却不道是生菜铺中没买他处!

  我想起来,既是杨知县舍与二郎神,只怕真个是神道一时风流兴发,也不见得.怎生地讨个证据回复大尹?"冉贵道:

  "观察不说,我也晓得不干任一郎事,也不干蔡太师、杨知县事.若说二郎神所为,还到庙前庙后,打探些风声出来.捉得着,观察休欢喜;捉不着,观察也休烦恼."观察道:"说得是."即便将靴儿与冉贵收下.冉贵却装了一条杂货担儿,手执着一个玲珑-琅的东西,叫做个惊闺,一路摇着,径奔二郎神庙中来.歇了担儿,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鉴察,早早保佑冉贵捉了杨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清了是非."拜罢,连讨了三个签,都是上上大吉.冉贵谢了出门,挑上担儿,庙前庙后转了一遭,两只眼东观西望,再也不闭.看看走至一处,独扇门儿,门旁却是半窗,门上挂一顶半新半旧斑竹帘儿.半开半掩,只听得叫声:"卖货过来!"冉贵听得叫,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后生妇人,便道:"告小娘子,叫小人有甚事?"妇人道:"你是收买杂货的,却有一件东西在此,胡乱卖几文与小厮买嘴吃.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贵道:"告小娘子,小人这个担儿,有名的叫做百纳仓,无有不收的.你且把出来看."妇人便叫小厮拖出来与公公看.当下小厮拖出什么东西来?正是:

  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当下拖出来的,却正是一只四缝皮靴,与那前日潘道士打下来的一般无二.冉贵暗暗喜不自胜,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对的东西,不值甚钱.小娘子实要许多,只是不要把话来说远了."妇人道:"胡乱卖几文钱,小厮们买嘴吃,只恁你说罢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贵便去便袋里摸一贯半钱来,便交与妇人道:"只恁地肯卖便收去了.不肯时,勉强不得.

  正是一物不成,两物现在."妇人说:"什么大事,再添些罢."冉贵道:"添不得."挑了担儿就走.小厮就哭起来,妇人只得又叫回冉贵来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紧."冉贵又去摸出二十文钱来道:"罢,罢,贵了,贵了!"取了靴儿,往担内一丢,挑了便走.心中暗喜:"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声张,还要细访这妇人来历,方才有下手处."是晚,将担子寄与天津桥一个相识人家,转到使臣房里.王观察问时,只说还没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饭,再到天津桥相识人家,取了担子,依先批到那妇人门首.只见他门儿锁着,那妇人不在家里了.冉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歇了担子,挨门儿看去.只见一个老汉坐着个矮凳儿,在门首将稻草打绳.冉贵陪个小心,问道:"伯伯,借问一声.那左手住的小娘子,今日往那里去了?"老汉住了手,抬头看了冉贵一看,便道:"你问他怎么?"冉贵道:"小子是卖杂货的.昨日将钱换那小娘子旧靴一只,一时间看不仔细,换得亏本了.特地寻他退还讨钱."老汉道:

  "劝你吃亏些罢.那雌儿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庙里庙官孙神通的亲婊子.那孙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厉害!这旧靴一定是神道替下来,孙神通把与婊子换些钱买果吃的.今日那雌儿往外婆家去了.他与庙官结识,非止一日.不知什么缘故,有两三个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渐渐来往了,你若与他倒钱,定是不肯,若毒了他,对孤老说了,就把妖术禁你,你却奈何他不得!"冉贵道:"原来恁地,多谢伯伯指教."冉贵别了老汉,复身挑了担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里来.王观察迎着问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贵道:"果然,你且拿出前日那只靴来我看."王观察将靴取出.冉贵将自己换来这只靴比照一下,毫厘不差.王观察忙问道:"你这靴那里来的?"冉贵不慌不忙,数一数二,细细分剖出来:"我说不干神道之事,眼见得是孙神通做下的不是,便不须疑."王观察欢喜的没处脚处,连忙烧了利市,执杯谢了冉贵:"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风声,那厮走了,不是耍处?"冉贵道:"有何难哉!明日备了三牲礼物,只说去赛神还愿.到了庙中,庙主自然出来迎接.那时掷盏为号,即便捉了.不费一些气力."观察道:"言之有理.也还该禀知大尹,方去捉人."当下王观察禀过大尹,大尹也喜道:"这是你们的勾当.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闻得妖人善能隐形遁法,可带些法物去,却是猪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王观察领命,便去备了法物.过了一夜,明晨早到庙中,暗地着人带了四般法物,远远伺候.捉了人时,便前来接就吩咐已了,王观察却和冉贵换了衣服,众人簇拥将来,到殿上拈香.庙官孙神通出来接见,宣读蔬文未至四五句,冉贵在旁斟酒,把酒盏望下一掷,众人一齐动手,捉了庙官.正是:

  浑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

  再把四般法物劈头一淋.庙官知道如此作用,随你泼天的神通,再也动弹不得.一步一棍打到开封府中来.府尹听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厅,大怒喝道:"叵耐这厮!帝辇之下,辄敢大胆,兴妖作怪,滢污天眷,坚骗宝物,有何理说!"当下孙神通初时抵赖,后来加起刑法来,料道脱身不得,只得从前一一招了,招称:"自小在江湖上学得妖法,后在二郎庙出家,用钱夤缘作了庙官.为因当日听见韩夫人祷告,要嫁得一个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样.不合辄起心假扮二郎神模样,滢污天眷,骗得玉带一条.只此是实."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狱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须要请旨定夺.当下叠成文案,先去禀明了杨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师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倒了圣旨下来:"这厮不合滢污天眷,坚骗宝物,准律凌迟处死,妻子没入官.追出原骗玉带,尚未出笏,仍归内府.韩夫人不合辄起邪心,永不许入内,就着杨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为婚."当下韩氏好一场惶恐,却也了却相思债,得遂平生之愿.后来嫁得一个在京开官店的远方客人,说过不带回去的.那客人两头往来,尽老百年而终.这是后话.开封府就取出庙官孙神通来,当堂读了明断,贴起一片芦席,明写犯由,判了一个剐字,推出市心,加刑示众.正是:

  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

  当日看的真是挨肩叠背.监斩官读了犯由,刽子叫起恶杀都来,一齐动手,剐了孙神通,好场爇闹.原系京师老郎传流,至今编入野史.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

  自古坚滢应横死,神通纵有不相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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