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6年03月09日 14:49
大半,如今没得生意!不如且回,待我设处些银两再来."良雨道:"吕大哥所言在理.只是我当初出来时思量个发迹,谁知一病,本钱都弄没了,连累你不曾做得生意.况且青头白脸一个后生走出来.如今做了个妇人,把甚嘴脸去见人?况且你我身边还剩有几两银子,不若还在外生理."吕达道:"我看如今老龙阳,剃眉绞脸要做个女人,也不能够;再看如今,呵卵泡捧粗退的,那一个不是‘妇人’?哭得你?只是你做了个女人,路上经商须不便走.你不肯回去,可就在这边开一个酒店儿罢."李良雨道:"便是这地方,也知我是个男人.倏然女扮,岂不可笑!还再到别县去!"两个就离了-阳,又到-县.路上,李良雨就不带网子了,梳了一个直把头;脚下换了蒲鞋;不穿道袍,布裙短衫,不男不女打扮.一到县南,便租了一间房子,开了一爿酒饭店.吕达将出银子来,做件女衬,买个包头,与些脂粉.吕达道:"男是男扮,女是女扮."相帮他梳个三柳头、掠鬓、戴包头,替他擦粉涂脂,又买了裹脚布,要他缠脚.
绾发成高髻,挥毫写远山.
永辞巾帻面,长理-和环.
自此,在店里包了个头,也搽些脂粉,狠命将脚来收.个把月里,收做半拦脚,坐在柜身里,倒是个有八九分颜色的妇人.两个都做经纪过的,都老到.
一日,正在店里做生意,见一个医生,背了一个草药箱,手内拿着铁圈,一路摇到他店里买饭,把李良雨不转睛的看.
良雨倒认得他,是曾医便毒过的习太医,把头低了.不期吕达在外边走来,两个竟认得.这郎中回到-阳去把这件事做个奇闻道:"前日在这里叫我医便毒的客人,在-县开了酒饭店.那店里立一个妇人,却是这个生便毒的男人,这也可怪!"三三两两播扬开去,道吕达与李良雨都在-县.
只见李良云与嫂嫂在家,初时接一封书,道生毒抱病,后来竟没封书信.要到吕达家问,他是个无妻子光棍,又是没家的.常常在家心焦,求签问卜,已将半年.捱到秋时候,此时收割已完,李良云只得与嫂嫂计议,到-阳去寻哥哥.
一路行来,已到-阳.向店家寻问,道有个李良雨,在这里因嫖生了便毒广疮.病了数日,好了后,与姓吕的一齐离去.近有一个郎中,曾在-县见到过他.李良云只得又收拾行李,往-县进发.走到县南饭店,见里面坐着一个妇人:
头裹皂包头,霏霏墨雾;面搽瓜儿粉,点点亲霜.脂添唇艳,较多论少,启口处香满人前;黛染眉修,锁恨寒悉,双蹙处翠人面.正是:丽色未云倾国,妖姿雅称当垆.
李良云定睛一看,道:"这好似我哥哥,却嘴上少了髭须."再复一眼,那李良雨便低了头.李良云假做买饭,坐在店中只顾把良雨相上相下看,正相时,吕达恰在里面走将出来.李良云道"吕兄!"吕达便道:"久违!"李良雨倒一缩,竟往里边走.李良云道:"吕兄,前与家兄回来,家兄在那厢?"吕达道:"适才妇人不是?他前面因病蛀梗,已变作一个女身,与我结成夫妇.他因羞回故里,只得又在此开个店面."良云道:"男自男,女自女,阉割了也只做得太监,并不曾有他做女人的事,这话恐难听."正说时,只见那妇人出来道:"兄弟,我正是李良雨.别来将近一年,不知嫂嫂好么?西安府都好收成,想今年收成尽好.我只因来到-阳时,偶然去嫖,生了杨梅疮,后因烂去.又梦到阴司,道我应为女,该与吕达为夫妇,醒时果然是个女身,因与他成了夫妇.如今我那有嘴脸回得?家里有遗下田亩,竟归你用度.嫂嫂听他改嫁."良云道:"才方道因蛀梗做了个女人,真是没把柄子的.说话又说阴司判你该与吕兄作妻,只系捣鬼!身子变女子?怎前日出门时,有两根须,声音亮亮的,今髭须都没,声音小了?"吕达道:"他如今是个女人,没了阳气,自然无须、声小,何消说得?"良云道:"这事连我对面见的尚且难信,怎教嫂嫂信得?你须回去说个明白."良雨道:"我折了本,第一件回不得;变了女人,没个嘴脸,第二件回不得,又与吕达成亲,家里不积压,是个苟合,第三件回不得.你只回去依着我说,教嫂子嫁人,不要耽误他.兄弟,你疑心我是假的,我十四岁没娘,十八岁死爹,二十岁娶你嫂子韩氏,那一件是假的?"良云只是摇头.
次日起身,良雨留他不住.吕达叫他做舅舅,赠他盘缠银两.良云别了,竟到家中.一到,韩氏道:"叔叔曾见哥哥来么?"良云道:"哥哥不见,见个姐姐."韩氏道:"寻不着么?"良云道:"见来,认不得."韩氏道:"你自小兄弟,有个认不得的?"良云道:"如今怕嫂嫂也不肯认,也不肯信.嫂嫂,我哥说是个女人."韩氏道:"这叔叔又来胡说,哥是女人,讨我则甚?前日女儿是谁养的?"良云道:"正是奇怪.我在-阳寻不着,直到-县才寻着他.吕达和着一个妇人在那厢开酒饭店,问他哥哥,他道这妇人便是."韩氏道:"男是男,女是女,岂有个妇人是你哥的?"良云道:"我也是这般说,那妇人死口认是我哥哥,教我认,我细认,只差得眉毛如今绞细了,髭须落下,声小了,脚也小了,模样只差男女,与哥不远.道是因生杨梅疮烂成了个女人,就与吕达做了夫妇,没脸嘴回家,叫田产由我用度,嫂嫂另嫁别人."韩氏道:
"叔叔,我知道了.前次书来,说他病,如今一定病没了,故此叔叔起这议论.不然是薄情拐娶了一房妻小,意思待丢我,设这一个局."良云道:"并没这事."韩氏道:"叔叔,你不知道,女人自有一个袕道,天生成的,怎烂得凑巧的:这其间必有缘故.还是吕达谋财害命是实,杀了你哥哥,躲在-县,一时被你寻着,没得解说,造这谎.若道是女人,莫说我当时与他做勾当,一一都想得起,就是你,从小同大,怎不见来?变的这说,一发荒唐!"李良云听了,果然可疑,便请韩氏父亲韩威,又是两个邻舍:一个高陵,一个童官,把这事来说起,一齐摇头道:"从古以来,并不曾见有个雄鸡变作雌的,那里有个男人变作女的?这大嫂讲得有理,怕是个谋了财,害了命,讨得一个老婆,见他容貌儿有些相像,造这一篇谎.既真是李良雨,何妨回来,却又移窠到别县?李老二你去,他把带去本钱与你么?"李良云道:"没有.因将息病,用去了.只叫这厢田产归我,嫂子嫁人."高陵道:
"没银子与你,便是谋了财了,哥不来,这田产怕不是你的?
嫂子要嫁也恁他,这张纸何用?老二便告,竟告他谋财杀命,同府的怕提不来?"果然,把一个谋财杀命事,告在县里,县里竟出了一张关,差了两个人,来到-县关提.那吕达不知道,不提防,被这两个差人下了官-县知县见是人命重案,又添两个差人,将吕达拿了.吕达对良雨道:
"这事你不去,说不清."就将店顶与人,收拾了些盘缠,起身到镇安县来.
这番李良雨也不脂粉,也不三柳梳头,仍旧男人打扮,却与那时差不远了.一到,吕达随即诉状道:"李良雨现在,并无谋死等情."知县叫讨保候审.审时,李良云道:"小的哥子李良雨,隆庆元年四月间与吕达同往-阳生理,去久音信全无,小人去寻时,闻他在-县,小人到-县,只见吕达,向他要哥子,却把一个妇人指说是小的哥子.老爷,小的哥子良雨,上册是个壮丁,去时邻里见都是个男子,怎把个妇人抵塞?明系谋财害命,却把一个来历不明妇人遮饰."知县叫吕达:"你怎么说?"吕达道;"小人上年原与李良云兄李良雨同往-阳生理,到不上两月,李良雨因嫖得患蛀梗,不期竟成了个妇人,他寒羞不肯回家,因与小人做为夫妇,在-县开店.原带去银两,李良雨因病自行费用,与小人无干.告小人谋命,李良雨现在."知县道:"岂有一个患蛀梗就为女人的理?"叫李良雨道:"你是假李良雨么?"李良雨道:"人怎么有假的?这是小的兄弟李良云.小的原与吕达同往-阳,因病蛀梗晕去,梦到阴司,道小人原该女身,该配吕达,醒来,成了个女人,实是真正李良雨,并没有个吕达谋财杀命事."知县道:"阴司一说,在我跟前还讲这等鬼话!这谋李良雨事,连你也是知情的了!"李良雨急了,道:"李良云,我与你同胞兄弟,怎不认我?老爷再拘小的妻子韩氏与小的去时左邻高陵,右邻童官辨认就是.在-阳有医便毒的葛郎中,医蛀梗的温郎中,老爷跟前怎敢说谎."知县便叫拘他妻韩氏与邻佐.此时都在外边看审事,一齐进来.知县叫韩氏:"这是你丈夫么?"韩氏道:"是得紧!只少几根须."李良雨便道:
"韩氏,我是嘉靖四十五年正月二十讨你,十二月十一日生了女儿.我原是你亲夫,你因生女儿生了侞痈,右侞上有个疤.
我怎不是李良雨?"叫两邻,李良雨道:"老爷,这瘦长没须的是高陵;矮老子童官是小人老邻舍."两个邻舍叩头道:
"容貌说话果是李良雨."知县又叫韩氏:"你去看他是男是女?"韩氏去摸一摸,回复道:"老爷,真是丈夫,只摸去竟是一个女人."知县道:"既容貌辨验得似,他又说来言语相对,李良雨是真,化女的事也真了.良雨既在,吕达固非杀命.良雨男而为女,良云已告似不为无因.他既与吕达成亲已久,仍令完聚.韩氏既已无夫,听凭改嫁.男变为女,这是非常灾异,我还要通申两院具题."因是事关题请,行文到-阳县,取他当日医病医生结状,并查-阳起身往-县日期,经过宿店,及-县开店两邻结状.
回来,果患蛀梗等病,在-阳是两个男人,离-阳是一男一女,中间别无谋杀等事.这番方具文通申府道两院:
镇安县
为灾变异常事:本月准本县民李良云告词.拘审间,伊兄李良雨,于上年六月中,因患杨梅疮病,溃烂成女,与同贾吕达为妻,已经审断讫.窃照三德有刚柔,权宜互用;两仪日阴阳,理无互行.故此鸡鸣而唐亡,男子产而宋覆.妖由人兴,灾云天运.意者阴侵阳德,柔掩刚明,妇寺乘权,坚邪-政.牝牡淆于贤路,晦昧中于士心.边庭有叛华即夷之人,朝野有背公死党之行.遂成千古之奇闻,宜修九重之警省.事干题请,伏乞照详施行.
申去,两院道果是奇变,即行具题.圣旨修省.
挥戈回日驭,修德灭妖桑.
君德咸无玷,逢灾正兆祥.
这边县官将来发放宁家.良雨仍与吕达作为夫妇,后生一子.李良云先为兄弟,如今做了姊弟亲眷往来.就是韩氏,没有守他的理,也嫁了一个人,与良雨作姊妹相与,两个常想起当日云情雨意,竟如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