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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葛留欣诺村史

书名:驿站长:普希金中短篇小说选 作者:普希金 著,江小沫 译 本章字数:11796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4


第三章 葛留欣诺村史

  

  这篇小说讲述了葛留欣诺村的历史,这段历史在村庄的外部环境、居民的日常生活中得到了很好的反映。

  驿站长--普希金中短篇小说选葛留欣诺村史00

  如果我有幸受到上帝的眷顾,获得几位读者,那么他们一定会对我如何将葛留欣诺村史写下来这件事充满了浓厚的兴趣。为了让他们明白我做这件事的意图,有一些细节是我不能隐瞒的。

  我于1801年4月1日在葛留欣诺村出生,我的父母十分正直,具有高尚的品德。我的启蒙教育是从教堂执事那里获得的。这位可敬的人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后来我酷爱读书,喜欢研究文学,都与他密不可分。我的学习成绩虽然提高得很慢,却让人放心,因为我头脑中的知识,大约在我十岁时就已经全部形成了。由于我的身体不太好,记忆力比较差,因此别人不让我的大脑承受过重的负担。

  我最渴望获得的就是文学家的称号。我的父母十分可敬,但他们非常淳朴,受过旧式教育,根本不读书。家里只有我买的历书、识字课本及札记,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书籍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最喜欢的功课就是阅读札记,我能够将这本书倒背如流。不过,我仍然有收获,一种从来也没有被发现的美还是能够被我挖掘出来。除了普列米尼科夫(我父亲曾经在他手下担任过副官),我认为最伟大的人物当属库尔干诺夫。不管遇到什么人,我都会向他打听库尔干诺夫,可是他们总是让我失望。那些人全都这样回答:库尔干诺夫最近又有新作品问世了,他编写了一本札记尼古拉·加夫里洛维奇·库尔干诺夫编写过一部名为《俄国普及读本或通用语法》的集子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在神秘的黑暗笼罩下,变成了一个远古神人,有的时候,我甚至怀疑他到底存不存在。我觉得他的名字并不是真实的,而是虚构出来的,关于他的传说也不是真的,而是虚幻的神话,正需要一位新的尼布尔去证实。然而,我总是无法将他忘记,我把某种形象加在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身上,最后我认为他应该与长着一双发光的眼睛和红鼻子的自治会主席克留奇金那个小老头很像。

  我在1812年被送到了莫斯科的卡尔·伊凡诺维奇·梅耶尔寄宿学校。在那里还没有住三个月,我们就接到回家的命令,因为敌人很快就会入侵,这使得我再次回到了乡下。操着十二种语言的敌人被赶走后,我又要被送到莫斯科去,看看卡尔·伊凡诺维奇是否在原来的废墟上出现。他们或者用其他方法,把我送到其他学校。但是,我要求母亲不要那样做,我说我要继续在乡下生活,因为几乎所有寄宿学校都规定早上七点钟起床,而我的健康状况让我无法那样做。如此一来,直到十六岁时,我仍然只接受过初级教育,棒球成为我和伙伴们最好的娱乐方式,而那正是我在寄宿学校众多学科中学到知识最多的一科。

  从那时到去年,也就是18××年,我一直在步兵团当士官生。在团里那段时间,除了当我只剩下1卢布60戈比,却赢了245卢布,以及我被提拔为士官外,我就再也没有遇到其他值得高兴的事。我的父母去世了,除了退伍回到世袭的领地上来,我别无选择。

  这段时期在我一生之中极为重要,因此我很想具体地谈论一下,如果我把我的读者的盛情关注用在不该用的地方,还请他们原谅。

  那天天气阴暗,正处于秋季。由于要前往葛留欣诺村,因此在到达驿站后,我雇了一辆马车,沿着乡间道路向那里驶去。虽然我天性好静不好动,但是我急于再次见到自己度过童年时代的地方,因此,我不是威胁车夫说要揍他,就是答应给他酒钱,想以此让他再快些。与掏出和解开钱袋相比,在他后背上推几下更容易做到,因此我必须要承认,我打了他几下,以前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因为我对车夫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我觉得,车夫是在按照驿站惯有的方式赶车,他一边将皮鞭拿在手里挥舞,一边吆喝马,同时将缰绳紧紧拉住。已经能够远远地望到葛留欣诺村的灌木林了。十分钟后,马车带着我驶进了地主的庭院。我怀着异常激动的心情将四周的景物打量一番,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我离开葛留欣诺村已经八年了,整整八年时间我一直没有见过它。我没有离开这里时,曾在篱笆旁种了一棵白桦树,现在它已经长成一棵大树,枝叶很繁茂。庭院里曾经砌着三个整齐的被铺着沙石的宽阔的甬道隔开的花坛。现在这里变成了一片草地,长着很多草,一头黄牛正在那里享受青草。马车来到台阶旁,之后停了下来。我的仆人走上前去,想要将门打开,但是没有成功,因为有人把门钉死了。不过,屋子里有住人的迹象,因为百叶窗开着。从仆人住的木屋里走出来一个农妇,她问我到这里来找谁。我告诉她,我就是她的主人。她听到我的话后,立即跑到屋里去了。不一会儿,仆人全都出来,把我围了起来。这些熟悉的或者陌生的脸,让我深受感动。我友好地亲吻每一个人。那些曾经跟我一起玩耍的男孩子,现在都已经变成了强壮的庄稼汉,而那些坐在地板上等候命令的小丫头们,都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男人们的眼泪夺眶而出。我不留情面地对妇女们说:"你们变老了。"她们回答我说:"老爷,您也不像从前那样英俊了。"在他们的带领下,我来到了后面的门廊。我的奶妈把我当成了受尽苦难的奥德修斯,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人们把澡堂的火点起来。我的厨师主动提出给我做午饭,也许说晚饭会更合适,因为天已经黑了下来。由于无所事事,他竟然蓄了一把大胡子。其他人负责给我打扫房间,我母亲的侍女和奶妈住在屋里。于是我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我发现我正置身于父亲留下来的简朴的房屋里;我还在一个房间里睡着了,23年之前,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我为各种事情忙碌--与首席贵族、陪审员和省里的各种官员打交道,差不多三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最后,遗产和领地归我所有。我开始安静下来,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受到了一种无聊的烦恼的折磨。那时,可敬又善良的邻居××还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之中。我根本不善于管理家务,就让我的奶妈担任家政总管,让她掌管钥匙。十五个家庭逸事凑在一起,构成了她的话,而且她讲起来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因此深深地吸引了我,对我来说简直成了另外一部最新札记,我甚至对它的每一页第一行都了如指掌。在储藏室的一堆破烂中间,我将那部真正有用的札记找了出来,它已经很烂了。我把它找了出来,开始阅读它,让它获得再次被利用的机会。但是,库尔干诺夫已经不像从来那样吸引我了,因此我读过一遍后就把它束之高阁了。

  这种无聊透顶的生活让我产生出自己写些东西的想法。善良的读者已经知道,我只读过几年书,那已经被放过去的东西也没有重新获得的机会。直到十六岁时,与仆人的孩子们做游戏依然是我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后来我就在不同的省、不同的住宅之间转移,与随军的食品店商贩及犹太人闲聊,走在泥泞的路上,在破败的台子上玩弹子球。

  况且,我认为当一个作家非常不容易,对于我们这些外行人来说则更为困难。因此,开始时我竟然被写作的想法给吓到了。当我想与某个作家见面却不能变成现实的时候,我又怎么敢奢望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也成为一个作家呢?但是,一件事出现在我的头脑中。为了证明我对祖国文学的热情,我想把这件事说出来。

  1820年,我因公前往彼得堡出差,当时我还是一个士官生。虽然我在彼得堡没有熟人,但我在那里愉快地住了一个星期。每天我都去剧院,坐到四楼的一个座位上。我将所有演员的名字都记了下来,还爱上了××,而且这种爱非常热烈。一个星期天,她扮演阿玛利亚的角色,演出了《仇恨人类与忏悔》。她的表演非常出色。早晨,我从总参谋部回来后,像往常一样,来到一家矮小的点心铺,叫上一杯巧克力,拿出文学杂志翻看。一次,我坐在点心铺里,手里拿着《良友》杂志,正在专心致志地看其中的一篇评论文章,这时,一个人来到了我的身边。他穿着一件豌豆色的大衣,将一张《汉堡日报》从我的书下悄悄地抽出来。我正在认真阅读,因此没有抬头看他一眼。那个陌生人坐在我的对面,要了一份煎牛排。我仍然聚精会神地看书,没有理睬他。他一边吃早餐一边骂小学徒,埋怨小学徒没有将他招待好,喝了半瓶酒后就离开了。在这里吃早餐的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年轻人问他的同伴:"你知道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是谁吗?告诉你吧,他就是某位作家布尔加林。""作家?"我情不自禁地惊呼起来,扔下尚未喝完的巧克力,放下没有看完的杂志,就匆匆地赶去付饭钱,等不及找回零钱就追到大街上。我四处张望,看到那个穿豌豆色大衣的人就在远处。于是,我立即沿着涅瓦大街追去。我不断加快速度,眼看就要跑起来了。这时,我觉得有人将我拦住了。一个禁卫军军官告诉我,我把他从人行道上撞了出去,我的做法是不对的,他说我应该停下来,立正向他行礼。被训斥一顿后,我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让我无法忍受的是,各种军官总是出现在我面前,我不得不停下来,而作家一直向前走,离我越来越远。这件士兵大衣第一次让我感到如此沉重,也是带穗的肩章第一次让我深感羡慕。我一路追赶,终于在安尼奇金桥追上了那个作家。我向他行礼,之后说:"您好,请问您就是布尔加林先生吧?您在《教育竞争者》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出色的论文吧?我幸运地读过那篇文章。"他对我说:"对不起,你搞错了,我是一个司法稽查官,并不是作家。但是我跟××关系非常好,十五分钟以前我还见到过他,当时是在警察桥。"就这样,对俄国文学的崇敬不但没有给我带来好处,还让我失去了三十戈比以及受到责骂,还险些被拘禁起来。

  尽管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做不了作家,但是我的脑子里经常出现当一名作家的念头。最后,这种天生的爱好让我放弃抵抗,因此,我订了一个非常厚的笔记本,打算不管写什么内容都要把它写满。我对各种诗歌形式(因为温和的散文还没有在我头脑中出现过)都进行了分析和评估,决定要写一首史诗,祖国的历史就是这首诗的题材来源。不久之后,我就把柳里克当成了主人公,开始着手创作。

  以前我从军官之间传抄的本子中抄过《评普斯里亚池塘》、《评莫斯科的林荫道》及《危险的邻居》等诗,因此我还具备一些写诗的技能。但是,我的长诗进展得并不顺利,刚写完三行我就不再去管它了。我认识到,我要写的并不是史诗这种题材,因此悲剧柳里克就成为我新的开始。可是,我也没有写成悲剧。我又尝试着对它进行改造,把它改成叙事诗,但是仍然觉得不行。最后,我受到灵感的启发,拿起笔顺利地给柳里克的肖像题了词。

  尽管我的题词还有可取之处,特别是它只是一个年轻诗人的处女作,然而这件事让我对自己有了更加明确的认识:我并非天生的诗人,因此我对我的处女作还算满意。但是,这次创作尝试使得我再也无法与文学事业分离了,墨水瓶和笔记本成为我无法离开的东西。我想尝试写散文。开始时,我并不希望按部就班,拟好提纲,安排好章节,只是想要写一些互相之间没有联系,没有秩序可言的独立思想,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可是,整整两天时间,除了下面这句话外,我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人如果习惯放纵自己的情欲,置理智的法则于不顾,那他就容易误入歧途并追悔莫及。

  毫无疑问,这个想法是正确的,但是一点儿新意也没有。我抛弃了这些思想,开始着手进行中篇小说创作。由于以前没有写过,我无法对虚构出来的事情作出合理的安排。因此,以前从各处听来的奇闻逸事就被我写进故事中。我竭尽全力让描述变得生动,有时也用想象对事实进行美化。经过不断的实践,我逐渐养成了准确、流畅的表达习惯,形成了自己的文体。但是,我的储备很快就被用光了,我只好继续寻找文学活动的对象。

  将那些缺乏说服力又琐碎的奇闻逸事放弃,对实际存在的伟大事件进行描述,我早就想要这样做。我认为一个作家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就是成为一个不同民族和不同时代的预言家、观察者和评判者。但是,我受到的教育实在有限,我能写什么历史呢?博学的历史学家不是早就把我甩在身后了吗?他们没有写尽哪一种历史?我要写世界历史吗?难道这个世界上不再有米罗神甫的不朽着作了吗?我能写俄国历史吗?在塔吉谢夫、戈里科夫和鲍尔金之后,我还有什么好写的?我甚至连斯拉夫数字都没有学懂,又怎么能够将古代文体所包含的隐秘之义在史册里找出来呢?写小范围的历史我也曾考虑过,比如将我们省城的历史写出来。但是,这要面临太多困难。我要进入省城,找到主教和省长,请求他们允许我进入寺院储藏室和档案室。对我来说,写我们县城的历史更加容易,但是,它又能够引起谁的兴趣呢?实用主义者?哲学家?都不可能。此外,写县城的历史,很难找到动听的言辞:17××年,×××改名为县城。七年前发生的那场将县府衙门和市场烧成灰烬的大火,是这个县城留在史册上的唯一一件让人感兴趣的事情。

  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我的疑难得到了解决。洗衣妇在楼上晒衣服时,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装满了破烂书籍及刨花的篮子。我喜欢读书这件事,全家无人不知。当我咬着笔,面对着笔记本,坐在那里思考乡村布道经验之时,我的管家拖着篮子,非常得意地来找我,兴奋地喊道:"书!书!"我也兴奋地大叫一声"书",然后立即向篮子跑去。我看到了一堆旧历书,它们包着蓝色或绿色书皮。这个发现打击了我的创作热情。但这个意外的发现仍然让我很开心,我大方地拿出半个银卢布,赏给了那个好心的洗衣妇。当我一个人独处时,我就开始翻阅这些历书,它们很快就深深地吸引了我。这是一本从1744年至1799年的历书,记载了整整五十年里发生的事情。插在历书里的蓝色纸张写满了字,而且是用老式字体所写。我看到这些字句后,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它们不仅记录了账目和天气,还有一些简短的关于葛留欣诺村的记录。这些笔记非常珍贵,我立即研究起来,并很快发现它们严格按照年代顺序记录了我的世袭领地近一个世纪的完整历史。除此之外,关于气象、统计、经济和其他学科的材料也包含其中,而且这些材料非常丰富,是取之不尽的。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些笔记就成为我认真研究的对象。因为我发现,我能够从中找出写一本小说的资料,这些资料会让我的小说结构严谨,既充满乐趣又有教益。在我将这些珍贵的文献掌握之后,寻找葛留欣诺村的新史料就成了我的下一项工作。不久之后,我就获得了丰富的史料,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能够找出如此多的史料。在此后的六个月里,我开始对史料进行研究。企盼已久的工作终于开始了,在上帝的帮助下,这部着作于1827年11月3日顺利完成。

  此时,我的艰难的巨着已经完成,我就像那个与我类似的史学家(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一样,把笔放下来,神情抑郁地向花园走去,思考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东西。我认为,将葛留欣诺村史写完后,我已经尽到了应尽的职责,对这个世界来说,我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应该无悔地离开人世了。

  下面是我编写葛留欣诺村史所使用的材料的目录:

  1搜集到的54章旧历书。其中前20章是用节略

符号和古代书法写成的。我的曾祖父安德烈·司杰潘诺维奇·别尔金是此年代纪事的编者。这个年代纪事具有简洁、明确的特点,如5月4日,雪。特利什卡因为粗鲁的行为招致一顿毒打。6日,谢尼卡因为喝醉酒招致毒打。褐色母牛死亡。8日--晴。9日--雪和雨。因为天气恶劣,特利什卡被打。11日--晴。新雪。打猎打到三只兔子,就像这样,并没有任何论点……剩下的35章是用不同的笔迹所写。其中,用商店体所写的占了很大一部分,有的不带略语符号,有的带略语符号。文字不连贯,不够简洁,也不是按照正确的写法所写,有的地方还是女性所写。记载这个部分的是我的祖父伊凡·安德烈耶维奇·别尔金、我的祖母叶甫卜拉克西姆·阿烈克谢耶夫娜,及管家卡尔鲍维斯基。

  2年代纪事,出自葛留欣诺村教堂执事。这份手稿十分有趣,是我从教堂神父那里找到的。写记事的人是他的岳父。这份纪事的前几页被神父的孩子撕下来糊风筝了。我在院子里看到一只风筝落下来,想要捡起来还给他们,这时我看到上面写着很多文字。只看了几行,我就判断出,孩子用记事的纸制作风筝了。幸亏他们没有把所有的纸都糊风筝,我才得以将它们救下来。我用一斗燕麦将这部分编年史买了下来。它具有辞藻华丽、思想深邃的特点。

  3口头流传的古老传说。不管是什么样的传闻,我都不敢轻视。但是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她就是村长阿福杰伊的母亲阿葛拉菲娜·特里丰诺娃。传说她曾和管家卡尔鲍维斯基有染。

  4附有历任村长关于农民的经济状况及品德评语(开支册和账册)的纳税人口花名册。

  这个被称作葛留欣诺的地方,共有63个居民,占地面积为240俄亩。它的北面是毕尔库霍法律沃村和杰利乌霍沃村。那两个村子的居民都非常贫穷,而且十分瘦弱,而气势凌人的主人们则对气派十足的打兔子情有独钟。它的南面是性格残暴,经常惹是生非的卡拉切沃自由农的产地,西夫卡河把它们隔开了。它的西面是一片宁静茂盛的田野,扎哈里因是这片田野的主人,聪明而有教养的地主治理着这片地方。一片沼泽和荒无人烟之地位于它的东面。沼泽地只有酸果蔓和不断重复的蛙鸣,按照迷信说法,鬼怪经常在那里出没。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这个沼泽也被称作鬼沼。有人传说,一个看守猪群的傻瓜牧女竟然在这个地方意外地怀孕了,人们认为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沼泽里的鬼怪。但是,这终究只是神话,历史学家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自尼布尔出现之后,就没有必要再相信这类传说了。

  从古到今,气候宜人、物产丰富的葛留欣诺一直受到人们的称赞。荞麦、大麦、燕麦、裸麦等各种农作物就长在葛留欣诺那肥沃的土地上。那里还长着大片松树林和白桦林,为居民们提供了建造房屋和取暖所用的木材和枯树枝。那里还生长着大量酸果、核桃、越橘和欧洲越橘,以及大量的蘑菇。用奶油烤蘑菇虽然对健康无益,但是吃起来相当可口。鲫鱼充满了池塘,西夫卡河里有鳕鱼和梭鱼。

  葛留欣诺村的居民大多身强体壮,身材中等,长着棕黄色或者淡褐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他们以勇敢坚强着称。妇女们一般又高又胖,颧骨向外突出,长着略微向上隆起的鼻子。有一点需要注意:村长在纳税人花名册里所写的评语里,经常能够见到"强壮的女人"这种说法。男人们有着正直的品德,不怕苦,不怕累(在他们自己田地里干活时,这一点体现得尤为明显),非常勇敢,崇尚武力。有的人独自去猎熊,并在附近一带被称为拳击斗士。他们大多喜欢喝酒,喜欢寻欢作乐。妇女既要将家务料理好,同时还要帮助男人们劳作。她们胆子很大,而且在这方面并不逊于男人,很少有怕村长的。她们组成了一支被称为女矛兵(由斯拉夫字矛而得名)的卫队,整夜都不休息,尽职尽责地守卫着主人的庄园。不断地用石头敲打铁板,从而将歹徒吓跑是这支女矛兵的主要任务。她们长得漂亮且非常忠贞,会断然拒绝无礼而罪恶的企图。

  长久以来,大量贩卖树皮、树皮鞋、树皮筐一直是葛留欣诺居民的生活方式。他们的生意得到了西夫卡河的帮助。春天时,他们像古代的斯堪的那维亚人那样,乘坐独木舟过河。春天过后,他们卷起裤管,从水中趟过去。

  毫无疑问,葛留欣诺的语言是斯拉夫语的一个分支,但是,它又与斯拉夫语有着不同之处,就像俄罗斯语那样。它有很多被缩短的字句及省略语,有些字母会用别的字母代替,有些字母则不用别的字母代替。不过,俄罗斯人非常容易就能将葛留欣诺人的话听懂,同理,葛留欣诺人也很容易听懂俄罗斯人的话。

  一般情况下,男人在十三岁时就会娶二十岁的姑娘为妻。在结婚后的四五年时间里,丈夫会被妻子打,此后丈夫开始打妻子。如此一来,家中大权便会由男女轮流掌握,促进了男女双方的平等。

  葬礼是这样举行的:为了不让死者多占用屋里的地方,当有人死去后,人们当天就会把他送到墓地里。这就造成了下面的情况发生:死人被装在棺材里,人们刚刚把他抬到村头时,他就打起哈欠或喷嚏来。他们亲属在这种情况发生后,会异常高兴。丈夫死后,妻子哭泣着说:"我的好人,我亲爱的,你就这样走了,不再管我了?我该如何悼念你啊?"从墓地归来后,人们开始享用悼念死者的酒宴。死者的亲朋好友一般都会喝醉,而且一醉就是两三天,有些人可能会醉一个星期。每个人醉的时间是由他对死者的怀念程度所决定的。直到现在,这种古老的葬礼依然存在。

  衬衫是葛留欣诺人通常穿的衣服。他们把衬衫罩在裤子外面。这正好与斯拉夫人的特征相契合。冬天时,他们穿羊皮袄,但这并不是真正需要,而只是为了美观。因为一般情况下,他们只把羊皮袄披在肩膀上,只要干点儿活,就会把它脱掉。

  自古以来,葛留欣诺就为艺术、诗歌及科学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使得它们不断繁荣。村里有很多像教堂执事和神父那样读书识字的人。年代纪事里就提到过一个这样的人。他是地方自治会的录事,名叫杰连季耶,生活在1767年前后,左右手都会写字。他特别擅长写各类信件、私人证明入呈文,并因此而闻名遐迩。他也曾吃过几次苦头,那是由他的名气、技能、热情及参与过很多着名的事件所致。他去世时,年纪已经相当大了。那时他正在练习用右脚写字,因为人们对他用双手所写的字已经了如指掌了。在葛留欣诺村的历史上,他曾发挥过重要的作用,关于这一点,我在下文中就会向读者介绍。

  受过教育的葛留欣诺人十分喜欢音乐这门艺术。在他们家里,尤其是在装饰着双头鹰和松树的古老的公共建筑指小酒店。里,至今仍然能够听到风笛或者三弦琴的声音,那些多愁善感的人们听到这种声音后,心灵会得到安慰。

  在古老的葛留欣诺,诗歌也曾盛行一时。至今人们仍然铭记着秃顶阿尔希普的诗作。

  在抒情方面,他的诗作可以与着名的维吉尔的牧歌相媲美;在想象方面,它们则要比苏麻罗科夫先生的作品还要优美。虽然在艳丽方面,它们无法与我们的缪斯们的最新作品相提并论,但是在机智和独具匠心方面,则毫不逊色。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举这首讽刺诗作例子:

  安东村长怀揣着记账本,

  赶到老爷的庭院。

  见到老爷后,

  他立即将记账本奉上。

  老爷看了看,

  根本看不明白。

  你这个安东村长呀,

  不仅偷光了老爷的财产,

  让全村人变得一无所有,

  还将自己的老婆也送掉了。

  我已经把葛留欣诺村居民的风俗习惯,以及统计学和民族志学的情况介绍给了诸位读者,现在,我们可以进入正题了。

  神话时代

  特里芬村长

  葛留欣诺村的管理方式出现过几次变动。开始时,由村社选举出来的长老负责管理这个村子,后来这个村子由地主任命的管家来管理。最后,地主亲自管理这个村子。我将在下面的故事中,将不同管理方式的优缺点阐述出来。

  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弄清葛留欣诺村创建的时间,以及最初的居民是哪些人。从并不确切的传说可以得知,葛留欣诺村曾经很大,也很富有,居民们都过着富裕的生活,他们一年只需缴纳一次代役租,找几辆大车送到某个人那里就万事大吉了。那个时候,村里没有管家,村长也不欺压村民,村民用低价买进货物,再以高价卖出去。他们不用干很多活,过得都非常幸福。牧人去放牧时,都会穿上皮靴。这幅景象虽然令人陶醉,但是读者千万不要受到它的迷惑。黄金时代是各族人民的梦想,因此说,再美好的现状也无法让人满意。葛留欣诺村的居民按照经验对未来作出判断,得出不该抱多大希望的结论,因此他们总是想象着一去不复返的过去的美好。下面的情况才值得相信。

  自古以来,葛留欣诺村就属于别尔金家族。那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家族。但是,这个地方只是我的祖先众多领地的一部分,因为处于偏远的地方而被忽略。葛留欣诺村只向我的祖先缴纳很少的赋税,由名为公社大会的村民会议选举出来的长老负责管理这个村子。

  但是后来,别尔金家族逐渐衰落下去,产业也不断分散。他们的后代由富有变得贫穷,这些人依然想过奢侈的生活,因此希望获得像以前那样多的收入,尽管他们产业只是过去的十分之一。因此,葛留欣诺村不断接到严厉的命令。在大会上,村长将命令宣读出来,那些长老们施展口才,与村长进行辩论,村民们都非常激动。最后,老爷们只收到了写在油污纸上并且用铜币封起来的温顺的诉苦以及狡猾的借口,并没有如愿以偿,获得想要的两倍贡赋。

  谁也没有料到,葛留欣诺村上空笼罩着不祥的乌云。在特里芬,也就是村民们选举出来的最后一任村长执政的最后一年里,一辆由两匹半死不活的马拉着的带篷的马车在教堂节日的那一天来到村子时,当时所有的居民正在街上游荡,或者在一座娱乐场(俗称小酒店)周围相聚,互相拥抱,大声唱着秃顶阿尔希普创作的歌曲。一个穿着破烂衣衫的犹太人坐在车夫的座位上,一个戴着便帽的脑袋像受到了这些欢乐的人们的吸引,想要仔细观察一下似的从车里伸了出来。村民们对这辆马车抱以嘲笑、愚弄(注意:有几个大胆的人,竟然把衣服卷成筒状,嘲笑车夫道:犹太人,快吃猪耳朵!--出自戈欣诺教堂执事的记事)。但是,村民们很快就受到了惊吓。马车在村子中央停了下来,来者跳下车子,用命令的口气说要见村长特里芬。正在酒店里的村长由两位长老搀扶着走了出来。陌生人向他投去严厉的一瞥,拿出一封信让他马上宣读。葛留欣诺村的村长们从来都不会亲自宣读什么,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他们都不认识字。特里芬村长只好派人去把地方自治会的录事阿甫杰伊找来。阿甫杰伊正在一条小巷的篱笆边睡觉,他被带到了陌生人面前。但是,他觉得那封信上清晰的字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辨认。他之所以会这样,也许是因为莫名其妙地被叫到这里产生出的恐惧,也许是他产生出了一种痛苦的预感。陌生人大发雷霆,把村长特里芬和录事阿甫杰伊狠狠地责骂一顿,让他们去睡觉,决定第二天再宣读那封信,之后就向村公所走去。犹太人提着小箱子跟在他的后面。

  这个特殊的事情受到了葛留欣诺村人的关注,大家都非常吃惊。但是,他们很快就遗忘了陌生人、马车和犹太人。这一天,他们玩得非常开心。葛留欣诺沉睡了,根本没有预料到将会发生的事情。

  太阳刚升起来,村民们就被找他们去参加村民大会的人发出的敲玻璃声唤醒。公民们陆续来到作为会场的村公所的院子。由于还没有睡醒,他们的脸是浮肿的,眼圈发红。他们一面挠着头皮、打着哈欠,一边向傲慢地站在村公所台阶上的那个身穿旧蓝布长袍,头戴便帽的人望去。大家使劲儿想着他以前是否来过这里。在他身边,村长特里芬和录事阿甫杰伊低着头,毕恭毕敬、表情痛苦地站着。陌生人问道:"村民们都来了吗?"村长重复道:"全村所有人都来了吗?"村民们答道:"来了!全都来了!"于是,村长当众宣布,老爷给他写来一封信,并命令录事当着所有村民的面读出来。阿甫杰伊便开始大声朗读。(注意:"我是从特里芬村长那里找到了这封语气严厉的信件抄本。特里芬把它与其他管理葛留欣诺村时的纪念物一起藏到了神龛里。"这封特别的信,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特里芬·伊凡诺夫:

  这封信的持有者是我的代理人××。葛留欣诺村是我的世袭领地,他将前往那里,负责管理那里的事务。他到达之后,立即把所有村民召集起来,将主人的旨意宣布给他们:村民应该像服从我的命令那样,服从我的代理人××的命令。你们要坚决地执行他的所有命令,如果你们不这样做,他可以采用各种严厉的方式进行惩罚。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这样做。因为村民们竟敢违抗我的旨意,而你--特里芬·伊凡诺夫竟然纵容他们为所欲为,并且欺骗我。

  NN(签名)

  这个时候,代理人××像字母帜茄植孀叛褡帜竂那样将双腿叉开。他简洁明了地讲了这段话:"我来了,你们可要留神了,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知道你们被惯坏了,我要像把你们从酒醉中敲醒那样,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从你们的头脑中敲打出来。"喝醉的人马上全都清醒过来。村民们仿佛遭到了雷击,担惊受怕地返回各自家中。

  ××管家的管理

  ××掌权后,立即开始执行他的政治纲领。这很值得研究。

  下面提到的原理就是他的政纲的主要基础。庄稼人越穷就越听话,越富就越不服从管理。因此,××就像着急为村民们积功德似的,千方百计地想要将这块土地驯服。他要求把农民分为穷人和富人,并登记在册。第一,严令富裕的农民代缴全村欠缴的租金;第二,立即将游手好闲的人和贫穷的农民带去耕田。按照他的计算,如果他们的劳动仍然无法偿还他们欠下的租金,那么他们就必须要给其他农民当长工。而那些获得好处的农民需要自愿向他缴纳贡赋。那些被送去当长工的贫穷农民,在将欠下的租金还清,再缴纳两份一年的租金后,就可以重获自由。富裕的农民将承担各种公共劳役。贪婪的统治者很乐意征兵,因为他可以利用这个办法从富人那里获得赎金,当最后那些破产的农民和恶棍没有被选中时,所有的富裕农民都会向他缴纳赎金来逃避兵役罪恶滔天的管家用铁链把鲁司卡·叶列梅耶夫抓了起来,鲁司卡的父亲花了63卢布赎回自己的儿子。管家还把安东·季莫费耶夫抓了起来,老季莫费耶夫用100卢布将自己的儿子赎回。恶贯满盈的管家还要把列哈·塔拉索夫关起来,但是列哈逃走了,逃到了森林里。这件事让管家非常气愤,他大发雷霆,把酒鬼万尼卡送到城里去当兵了。(葛留欣诺农夫的报告)。--普希金注他还将村社大会给取消了。由于收到的租金不多,因此他在一年之中多次征收。此外,为了征收更多赋税,他还多次巧立名目。农民们全都在缴纳租金,而且看起来并不比以前多,但是他们再怎样辛勤劳作也赚不到、攒不下很多钱了。葛留欣诺村在三年后就变得非常贫穷。

  葛留欣诺失去了以前的活力,集市已经名存实亡,不再有人唱秃顶阿尔希普的歌曲了。农民们一半耕田,一半沦为奴隶。孩子们去外面讨饭了。按照大事记的说法,教堂节日已经成为哀伤和苦难回忆的纪念日,不再是欢乐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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