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5
那个院子里有一个气球。我简直就是在孤注一掷,胡说一顿。不过我想创新的东西又被其他的新奇事儿 给干扰了。是讲院子里的气球,还是讲制酒坊里的熊,我还在犹豫之中。这时,我的叙述引起了他们强烈的好奇,正在讨论着这些奇怪的事,我才便逃过了露马脚。他们一直争论 到乔从铁匠铺回来喝茶休息。于是我姐姐便把我所讲述的又告诉了他,这不是为了讨他喜欢,而是为了解一解她自己心中的郁闷。
听了我姐姐的叙述,我看到乔睁大了他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向厨房四周瞧来瞧去,表现出惊诧。这时我突然后悔起来。不过我所说的后悔只是对乔一个人,而对另外两个人则绝 无任何悔意。我是对乔,也只是对乔有歉意,自觉是小妖精。他们正在议论着,现在我和郝维仙小姐相识了,而且又得到了她的好处,我会从她那里得到什么结果呢?他们认定郝 维仙小姐一定会为我做些什么,但是究竟用什么方法他们却猜不透。我姐姐最希望得到的是她的财产,但彭波契克先生认为最好给我一笔钱,让我能挤进上等贸易商部当个学徒, 例如,做谷物种子生意。乔这时提出一个非常好的想法,却被他们两人丢来个大白眼。乔说,郝维仙小姐有可能会给我一条抢小牛肉片吃的小狗。我姐姐一听便生气地骂道:“狗 嘴里吐不出象牙。只能干笨活,最好还是回你那打铁间去干活儿。”乔听了,自讨没趣地走了。
彭波契克先生离开后,我姐姐忙着洗碗涮碟,而我便偷偷溜进了乔的打铁间,坐在他的旁边,一直等他干完了晚上的活,才对他说:“现在趋炉火还没有熄灭,乔,我想和你谈谈 。”
“皮普,你要谈什么?”他将钉蹄凳放在熔铁炉旁,说道,“告诉我吧,皮普,你要说什么?”
“乔,”我抓住他卷上去的衬衣袖管,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绞来拈去,“还记得刚才说的郝维仙小姐的事吗?”
“当然记得了?”乔说道,“我相信你所说的!真有意思!”
“乔,这太糟糕了,我说的全是假的。”
“你说什么,皮普?”乔大声说道,非常惊讶地向后退了一下,“难道你是说是你刚才说的——”
“是的,全是假话。”
“难道你说的没有真话吗?皮普,难道连黑天鹅绒的马车也没有吗?”我站在那里直摇头,他又说,“皮普,至少有狗吧,你说呢?”他以自慰的口吻说道,“如果没有小牛肉片 ,至少有狗,对吗?”
“乔,连狗也没有。”
“一条狗还是有的吧?”乔说道,“至少有一条小哈巴狗吧,是不是?”
“没有,乔,根本连狗都没有。”
我不带任何希望地看着乔,而乔却尴尬地看着我,说道:“我说兄弟皮普!你可不能这么干啊,我的老朋友!你以后这样会变成什么人啊?”
“简直太糟糕了,乔,你说是不?”
“真糟糕!”乔大声喊道,“糟糕透了!你被什么魔鬼缠住了?”
“我不知道我被什么魔鬼缠住了,乔。”我答道,我放下了他的衬衫袖口,坐在他脚旁边的煤灰堆旁,低垂着头,“不过,过去你要是不教我把奈夫说成贾克,那可多好,我的靴 子要不是这么重,我的双手要不是这么粗糙,那该多好。”
于是我便把心里话对乔说了出来。我说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小姐。她简直太骄傲了,经常说我太平常了。我知道我也是太平常,但我还是希望自己不平常些,也许就是因为这我才说 了假话。说真的,究竟是为什么,我一时也弄不清楚。
这个问题简直是太难回答了,对乔来说和对我自己都是一样,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不过乔所采取的方法是回避玄而又玄的问题,不理睬倒反而把结打开了,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有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皮普,”乔稍许想了一会说道,“说谎总归是说谎。不管是为了什么事情而说谎,都是不应该的。说谎这样的行为也是来自说谎的祖先,又会传给他人 。皮普,今后无论如何都别再对我说谎了。说谎这个东西不能使你摆脱平常,我的兄弟。至于什么叫做平常,我是弄不明白的,但我感觉到在有些地方你是不平常的,比方说在小 个子这方面你就是很不平常的,也许在做学问方面,你也是不平常的。”
“不,我是很无知无识的,又是没头脑,乔。”
“怎么会呢,就说昨天晚上你写的那封信吧,就像印出来的一样!我看过很多很多信,说真的,都是上等人写的!我敢发誓,那些信根本都不像印出来的样子。”乔说道。
“我知道我懂的非常的少,乔,你把我想得太美好了,就这么一回事。”
“好了,皮普,”乔说道,“是不是这样反正都一样,你如果想成为一个不平常的学者,首先要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学者,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再比方说皇帝吧,虽然头上戴了一 顶王冠,可是他刚开始也只是一个没有发迹的王子,也必须从第一个字母A学到最后一个字母Z。如果他不这样,没有平常的开始,他能有坐在皇位上并端端正正地写出法令的不平 常吗?”于是乔摇了摇头,其中包含了无限的深意,之后又补充说,“虽然我不能说我已经真正地做到,但我知道应该怎么去做。”
从他的这篇充满了智慧的阔论中,我能看到一线希望,也确实得到了鼓励。
“至于干活、挣钱、吃饭的普通人,”乔思又索了一下说道,“最好还是只和普通的人们交友,没有必要去和那些不平常的人们去玩——对了,我这想起了一件事,你说你们玩旗 子,我希望这可是真的吧?”
“不,乔。”
“连旗子都没有,皮普,真让我感到可惜。无论有没有旗子都是一回事,现在也不可能调查的清楚了,否则你姐姐还会暴跳如雷。也没有必要去想那些了,反正你也不是特意的说 假话。听我说,皮普,我对你直说那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对你这样说就是一个好朋友的话。你如果不能从正道达到不平常,你千万别从邪道去达到不平常。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谎 了,皮普,一个人要活得正派,死得坦然。”
“乔,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当然不会生你的气了,老弟。不过你得记住,你刚才说的假话,比方你说的小牛肉片和几只狗抢吃的假话,那真是太过分了,太大胆了。只有真正希望你好的人才给你最忠实 的劝告,皮普,等你上楼睡觉时,你得在床上仔细思索一下。我就说这些了,老弟,以后可千万别再说谎了。”
之后我回到那间房间里去做祷告时,头脑里没有忘记乔的谆谆教诲。但我幼稚的心一片混乱,没法去认真考虑。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我胡思乱想,认为埃斯苔娜一定会认 为乔是一个多么粗俗平常的铁匠:靴子是那么笨重,手又是那么粗糙。我思忖着,乔和姐姐只能坐在厨房,我在上楼睡觉之前也只能坐在厨房,而郝维仙小姐和埃斯苔娜却永远都 不会坐在厨房里。与我们这平常的情况相比较而言,她们简直都好上了天。我睡着了,可是迷迷糊糊地,我还在回忆着郝维仙小姐家里是什么样的。虽然我在她家只待了几个小时 ,却好像过了几星期、几个月一样;即使所见所闻只不过是当天的事,却好像已经是陈年往事了。
这一天是我一生中都难忘怀的,因为它使我的内心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任何人如果遇到这相似的经历也会是难忘的,谁都能想象得出,谁能遇上这个特别的日子,就会感到这一天 过得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啊。你不妨暂停一下看书,先思考一下。人生就好比一条长链,无论是金子的或是铁的,无论是荆棘泛指山野里丛生的带有很多刺的灌木。编成的或是花卉 织成的,假如没有这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中制作的头一环,你就不可能经历这样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