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冒险,但是为了把信件取回别无他法。这可怜的女士没钱也没有值得信赖的亲人朋友。明天是最后的期限了,除非今晚我们成功地拿到那些信,否则的话,这混蛋说到就一定能办到,这会将她弄得身败名裂的。为了不让我的委托人再受罪,唯一的办法只能如此了。华生,能够和你讲的就是,这次是我和他的生死决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已经看到了,第一回合他赢了,不过我的自尊心和荣誉要我一定跟他斗争到底。"
我说道:"我不愿这样做,但我认为只能这个样子了。我们何时动身?"
"你不用去。"
我说道:"除非你不去,要不然我就必须去,这一点我永不后悔。如果你不愿让我与你一同去冒险,我就到警察局去告发你。"
"你根本帮不了我的。"
"你怎么知道呢?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不管怎样,我非去不可。除你之外,其他人也有自尊心和荣誉的。"
福尔摩斯有些不耐烦,但他展开了紧锁的眉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吧,亲爱的华生,就这么定吧。我们在一起生活也有好多年了,如果我们有幸同一天死去,那也很好啊。华生,我坦白地告诉你,我在很早以前就有个想法,想犯一次很高效率的罪。从这看来,这倒是一次挺不错的机会。你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皮套子,里面装着许多亮闪闪的工具。"这是最棒的盗窃工具。撬棒是镀镍的,玻璃刀是由金刚石制成,还有万能钥匙等等,对各种情况应用自如,那里还有暗灯,样样齐全。你有走起路来不出声的鞋吗?"
"我有双橡胶底的网球鞋。"
"太棒了!有面具什么的吗?"
"我可以用黑绸子临时做两个。"
"我看你对这种事很有天赋呀,太好了,你做假面具吧。在临走之前,我们最好先吃点东西,现在是九点半,在十一点之前,我们必须赶到切尔赤住宅区,大约再走十五分钟到达阿倍尔多塔,到深夜时我们便可以工作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在两点前,把依娃小姐的信装在口袋里。"
福尔摩斯与我穿好晚礼服,有如两个刚看完戏的人正往家赶呢。我俩在牛津街叫了辆双马车去汉普斯特区,到那儿下车付完钱之后,我们忙扣上外套,因为天很冷,风刺骨般地吹过。我们顺着荒地边缘走去。
福尔摩斯说道:"干这事千万得小心,那些信被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他的卧室在他书房的后面。不过,正如所有会照料自己的壮汉一样,他睡觉通常很沉。我的未婚妻阿格萨,总是以讲笑话的口吻说他的主人睡得如何如何沉,怎么叫也不醒。他有一个秘书,特别忠诚,在白天时从来都不会离开他的书房,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采取夜间行动的原因。他家有一条狗,很凶狠,也很猛,总是在花园里遛来遛去。最近几次我和她的约会都到很晚,她把狗锁住,好让我很快地走掉。这就是那栋房子,从大门那儿向右转穿过月桂树。我们就在这儿戴上假面具吧!你看,太棒了,没有一个窗户亮着灯。"
我们戴着那黑丝绸做成的面具,就好像伦敦城中最好斗的人。我们轻轻地走近这寂静而又沉闷的大房子。房子两边各有一个阳台,上面带瓦顶,还有窗户和门。
福尔摩斯轻轻地说道:"那就是他的卧室,它的门正对书房。这儿对我们来说很合适,但门又上着栓又锁着,要是打开进去的话,肯定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到这边来,这儿有一间花房,门正对客厅。"
花房是锁着的,福尔摩斯去掉一圈玻璃,在里面拨开锁。我们进去后,他随手把门关上。从法律角度上看,我们现在已经是罪人了。花房里迎面扑来温暖的空气和花草浓郁的芳香,使我俩无法呼吸。在黑暗中,他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带我走过一片灌木丛,我们的脸从灌木丛中擦过。福尔摩斯有一种特殊能力,能在黑暗中辨别各种物体,这是他多年来从未停止过练习的结果,他边拉我的手边打开一扇窗。我能够感觉得到我们现在走进了一个大房间,而且还有人曾在这房间里抽过雪茄烟。他在家具中间摸来摸去,随即又开了一道门,再随手把门关上。我伸出手摸到几件上衣挂在墙上,我想我们是在过道里吧。穿过过道后,他打开右手边的一扇门。这时我感觉有东西冲向我们,让我紧张得不得了,后来感觉到是只猫,差点笑出声来。这房间正在烧火,充满了很浓的烟草味。他抬起脚走进去,等我进去后,又随手轻轻地把门关上。我们现在到了米尔沃顿的书房了,在对面有个门帘,说明那就是通向米尔·沃顿卧室的门。
当时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靠门那边有灯的开关,可是即使安全的话,也没有必要开灯。壁炉边那儿有个非常厚的帘子,我们从外面看见的凸窗就是被它给挡住了,在它的另一边有个通向阳台的门。屋子里摆放了一张书桌和半把转椅,红色的皮革闪闪发亮。在书桌的对面放着一个大书柜,上面放着一座雅典娜的半身大理石像,书柜与墙的中间放着一个特高的绿色保险柜,壁炉的火光映在了铜制的柜门上。福尔摩斯轻轻地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走到卧室那儿,歪着脑袋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根本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这时,我突然想到那扇通向外面的门是很好的撤退之路,我很仔细地检查了那扇门,惊讶地发现它既没有上闩又没有上锁。我碰了他一下,他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看得出来他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而且很惊讶。他的这些反应对我来说也很出人意料。
他把嘴凑到我耳边说道:"别这样做,我还是不太懂你的意思。不管怎样,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我做什么?"
"你就站在门那儿,如果听到有人过来,就从里面把门闩上,我们便可按照来时的路回去。若他们从咱们来时的那条路过来,我们把事办好后就从这个门走,要是没有把事办完的话,我们就在凸窗后藏着,知道吗?"
我点头答应,站在门边。刚才的惊恐没有了,现在唯一而强烈的愿望激荡在心中,而它是我们在扞卫法律时根本就没有感受过的。虽然现在我们所做的是无法无天的事,但我们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自己,它是高尚的,富有骑士精神,而且我们早把敌人的丑恶本质看得清清楚楚了。它给我们的冒险增添了乐趣,我根本没有一点儿犯罪的感觉,反而觉得冒险让我亢奋与喜悦。我很高兴地看着福尔摩斯运用自如地打开工具袋,像一个正进行复杂手术的外科医生,冷静地、科学地、准确地选择他的工具。我了解他对开保险柜有特别的爱好,我更清楚他对眼前这个绿色怪物很厌恶,它不知伤害了多少美丽女士的名声。他把大衣放在椅子上,卷好晚礼服的袖口,把两种手钻从袋子里取出来,又分别取出橇棒和几把万能钥匙。我站在门的中间,两眼紧盯两个门,准备着应对紧急情况。尽管如此,遇到阻挠时应该做些什么,我真不太清楚。福尔摩斯全神贯注地忙了半个小时,如同一个熟练的机械师,举起这件放下那件。最后我听出"嗒"的一声,他把那个绿门给打开了。我看见柜里有许多纸在,都用火漆封着并且捆着,上面都写了字。福尔摩斯从中拿出一包,但在微弱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楚写了些什么。由于米尔沃顿就在旁边那个屋里睡觉,开灯是不可能的,只能用黑暗中的小火了。突然间他停住了,专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随后立即关上柜门,拿起大衣,把工具塞进口袋,奔到凸窗窗帘那儿,还摆手叫我过去。
我到了他那边,才听见让他停止行动的声音。远处有关门声,而且还有快速而沉重的脚步声,在非常沉重的脚步声中还夹杂一些微微的不清晰的"沙沙"声。那声音到了屋外的走道,停在了门前,门被打开了,随即电灯"嗒"的一声亮起来。门又被关上,我们又闻到那种强烈刺鼻的雪茄烟味。后来在离我们几码远的地方,那人不断地走来走去。脚步声终于停了,随后听到椅子的"嘎吱"声,而后又听见"啪嗒"一下的开锁声,还传来纸张"沙沙"的声音。
我刚才一直不敢往里看,不过现在我慢慢分开我眼前的窗帘向内看去,我同时也感觉到到我的朋友也在往里看。米尔沃顿宽且圆的后背在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明显我们对他的行为估计错了,他根本没在卧室睡觉,而是一直在抽烟室或台球室里抽烟,刚才我们根本没有看到那儿的窗户。在我们眼前,是一个又大又圆的脑袋,花白头发,且上面还有一块儿无毛之地大放光彩。他仰靠着红皮椅,把两条腿伸出来,嘴上还歪叼着一支雪茄烟。他身穿一件黑绒领子的紫红色军服式吸烟服,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法律文件,懒散地读着,嘴里吐着烟圈儿。从他那悠然自得的神态来看,他并没有急于离开的意思。
福尔摩斯悄悄地把我的手紧紧抓住,使劲握了握以示信心,好像说他对此非常有把握,心情也很稳定。我看得到保险柜的门根本没有完全锁好,他随时都能发现。我已决定,要是我从米尔沃顿的凝视中看到他发现柜子没锁好的话,就立即跳出去,用大衣蒙住他的脑袋,打昏他,其他的事就由我的朋友来完成了。可他根本没有抬头去注意那些。他懒懒地看着文件,挨页翻阅律师的申辨。我想也许他看完文件,抽完烟之后,会回卧室去。不过还没到这个时候,就出了意外的事情,这又不得不把我俩的思想引到另一方向。
我看那家伙几次看表,有一次还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站起身后又坐下。随即又听到外面阳台上传来极其微小的声音,我们根本没有想到什么约会会定在这个时间。那家伙放下文件,直直地靠着椅子。紧接着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
他很不友好地说:"喂,你迟到半个小时。"
这是为什么呢?他深夜不锁门也不去睡觉就是因为这个呀。随即又听到一位妇女衣服柔柔的"沙沙"声。当他的脸转向我们的同时,我迅速合上了窗帘缝,后来我又小心地把它打开。这时他又坐回到椅子上,嘴角依然叼着雪茄。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一个女人正站在他的对面,那人身材高窕,皮肤黝黑,系着斗蓬,带着面纱。她呼吸急速,因为感情激动而使她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颤抖。
米尔沃顿说道:"亲爱的,你让我等得好难受。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你为什么不在别的时间来呢?"
这女人摇了摇头。
"好的,不能也罢。若伯爵夫人很难应付的话,现在你有机会与她较量一番了。上帝保佑你!你为何要发抖呢?对了,要打起精神,不要怕。现在我们就来谈谈这笔买卖吧。"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你不是说要卖掉五封信吗?其中还有伯爵夫人达尔伯的吧?我全买,这太棒了。只要是好货--啊,怎么是你?"
这女人一言不发,拿下面纱,解下斗蓬。出现在这家伙面前的是一副美丽、秀气、黝黑的面容。浓黑的眉毛下,那双眼睛坚定而炯炯有神,小而薄的唇上带着危险的笑容。
她说道:"是呀,我就是你毁了一生的那个女人。"
米尔沃顿笑了,不过恐惧使他的声音发抖。他说道:"你太固执了,你为何逼我走那样的极端呢?我不可能为自己而去伤只苍蝇。不过人人有自己的难处,我能有别的办法吗?我要的价钱完全是你力所能及的,可是你又不买帐。"
"于是,你就把信给了我的丈夫,他是世上最高贵的人,我连给他系鞋带都配不上。这些信使他的心伤透了,他死了。你一定记得我昨晚从那个门进来恳求你不要那么做吗?可你却一再嘲笑我,现在你依然讥笑我,但我不怕你那懦夫般的心。你的嘴唇不也在发抖吗?是呀,你在这儿再次看到我是你意想不到吧?但正是那个晚上,你教会了我如何面对像你这样的人,而且是在单独见你的时候。查尔斯·米尔沃顿,你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他边起身边说道:"不要威胁我,只要我大声喊我的仆人,他们会立即抓住你。但我现在抑制住自己的怒气原谅你,你走吧,我不会再怎样你了。"
这个女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放在胸前,在她那薄薄的唇上仍带有杀人的微笑。
"你根本不可能再去像毁掉我一样去毁掉其他人的生活了,也更不会像你把我的心绞碎一样去伤害其他更多人的心了。我要把你这个恶毒的家伙消灭掉,你这条恶狗,吃我一枪,一枪,一枪,再一枪!"
她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光亮的小手枪,子弹像雨点般打进那家伙的胸口,枪口距离他的胸口不到两英尺。他蜷缩着向书桌倒了下去,发出猛烈的咳嗽声,双手紧握文件,后又摇晃着站起身,又挨了一枪,便倒在了地上。他大声说道:"你打死我了!"然后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这女人紧紧地盯着他,而后用脚乱踢一通。又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随着"沙沙"声响起,这位复仇者走了,晚上的冷气吹进了房间。
如果我们出面干涉的话,也不能让他活命。这个女人朝他瑟缩的身体一枪枪地打去时,我本想跳出去,福尔摩斯用他那冰冷的手使劲地抓住我。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与我们无关,是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斗争,不能忘记我们来这儿的目的。这个女人刚一冲出屋,福尔摩斯赶忙轻轻迈出几步,到了另一扇门前,转动门锁的钥匙。同时我们听见这栋房子乱成一团,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枪声惊醒了所有的人。福尔摩斯沉稳地走上前,站在保险柜跟前,抱起那些信件就往壁炉里扔,直到把所有的信件都扔完了才罢手。当时正有人转动门的把手还不停地敲门,我的朋友猛一回头看到了那封溅满了米尔沃顿血迹的末日之信仍放在桌上,赶紧拿起来扔进了大火中。他拔出一把通向外面一扇门的钥匙,我们出去后依次把门锁上。他说道:"华生,从这边走,我们可以从花园那边离开。"
真的不敢想象,警报来得这般迅速。我回头看了一眼,整栋房子全亮了,前门也开了,一个一个的人影正穿梭在小道上,整个花园乱套了。当我们离开阳台的时候,有人大喊一声"抓人",而且紧紧地一直跟着我俩。福尔摩斯好像对这非常了解,带我迅速穿过小树丛,那个在后面追赶的人累得气喘吁吁。挡住我们去路的是一座六英尺的墙,不过福尔摩斯一下子就跳了过去。当我向上爬的时候,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踝骨,不过我踢开他的手,爬过墙头,脸朝下跌了下去。我的朋友扶起我,我们一同火速向前奔去,穿过韩姆斯那块荒地。我们大约跑了两英里才停下来,再认真地听了一下,没有一点儿动静。没有人再跟踪我们,也就是平安无事了。
办完这件不同寻常的事,我便把它全部记了下来。第二天上午,刚吃过早饭,我们正在抽烟,仆人面容严肃地把苏格兰场的雷斯瑞德先生带进了我们的客厅。
他说道:"早上好,福尔摩斯先生,请问您现在很忙吗?"
"忙是忙,但听你讲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我想如果您现在要是不太忙的话,或许能够帮助我们破一个奇特的案子,这个案子昨晚发生在汉普斯特区。"
福尔摩斯说道:"啊!什么案子?"
"一件惊人而又奇特的谋杀案。我们知道您对这个案件非常感兴趣,如果您要是去一趟阿倍尔多塔,帮我们提一些建议,这样破案进程也许会快一点儿。我们对死者的监控已有很长时间了,说实话他是个大恶棍。人们都知道他总是拿些书面材料去勒索他人。杀人犯烧了所有材料,但任何贵重物品都没动,由此可知犯人很可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阻止那些这些材料流传到社会上。"
福尔摩斯说道:"他们,难道不止一个?"
"是呀,他们共有两个人,差一点儿就被我们给抓住了。我们有他俩的脚印,也知道他们的相貌,我们有很大把握能查出他们来。第一个人行动非常快,第二个人差点被花匠学徒给逮住,经过拼命的挣脱才得以逃脱。这个人中等个头,身体健壮,方下巴,脖子很粗,满脸络腮胡,戴着面具。"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听起来还是有点模糊,不过,好像你在描述华生。"
雷斯瑞德开玩笑地说道:"真的呀,我就是在描述华生大夫。"
福尔摩斯说道:"雷斯瑞德,我很难帮这个忙。米尔沃顿恶名远扬,我曾认为他是伦敦头号危险人物,并且我认为有些犯罪是法律无法干涉的,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私人报复是正当的。别再在这儿多费口舌了。我现在早已决定,我同情犯人,不同情被害者,我想我不会办理这个案件的。"
对于亲眼看到的这宗杀人案,福尔摩斯那天上午根本没有跟我说起它。我知道他在想事情,从他迷茫的眼神和心不在焉的神态可以看出,他一定是在努力回忆些什么事。我们吃午饭的时候,他忽然站起身,大声喊道:"天啊!华生,我全想出来了,戴上你的帽子,快点儿,我们一同去!"他迅速地走出贝克街来到牛津街,一直向摄政街广场走去。在左边,有个商店橱窗里放着所有知名人物和名媛的照片。福尔摩斯两眼紧盯着其中一张,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一位皇家女士,身着朝服,庄严而神圣,头上戴着镶有钻石的冕状头饰。我更加仔细地看着那弯曲的鼻子,浓浓的眉毛,和那端正的嘴巴,还有那尖而硬的小小下巴。当我看到这位妇人的丈夫--一位伟大的政治家和贵族--的古老而高贵的头衔时,我几乎没有了呼吸。我俩彼此对望了一眼,转身离开时,他把一个手指放在我嘴唇边,示意我一定要保守秘密。藏珍珠的拿破仑像
苏格兰场的雷斯瑞德先生总要在晚上到我们这儿来坐会儿,这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福尔摩斯欢迎他过来,因为这能使福尔摩斯很容易了解到警察局正在做些什么。我的朋友总是用心去听这位警长讲述案情,同时运用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和丰富的经验,来给对方提一些意见或建议。
一天晚上,雷斯瑞德简单地谈了一下天气与报纸之后,就一言不发了,还不断地抽雪茄烟。我的朋友焦急地望着他,问道:"你手上是否有些非常棘手的案件呢?"
"啊,福尔摩斯先生,没,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案件。"
"那么就说说吧。"
雷斯瑞德笑了。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确定我心里有事,但它真的很荒诞离奇,于是我真的不想再来麻烦你了。这事虽然不大,但真的很奇怪。我非常了解你对一切不平凡的事都很感兴趣,但是我认为这事与华生大夫有关系。"
我说道:"疾病吗?"
"最起码说是疯病,且非常古怪的疯病。你会想象得出有这样的事吗?活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人,还会仇恨拿破仑,只要一看到他的像就要把它打碎。"
福尔摩斯听后仰身靠在椅子上。
他说道:"这事与我没有关系啊。"
"是呀,我早就提出这与咱们无关。不过当这个人强行进入别人家,并执意要打破拿破仑像时,就不应该把他送到医院而应把他送进警局了。"
福尔摩斯突然又坐直了身子。
"抢劫?这个倒是有点意思了。请你再把详细的情况说说。"
随后雷斯瑞德取出他的工作日志,边讲边看,防止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他说道:"大概在四天前,有人报了第一个案件。案件是在莫斯·哈得逊的商店发生的,店主在康宁顿街有一个分店,那里出售图片与塑像。店员一离开柜台,就听到后面什么东西互相撞击的声音,赶紧往回跑,原来柜台上那座拿破仑像被打碎了。店员冲向大街,虽然有人说看到有一个人从商店里跑了出来,但是他根本找不到这个人,更不能认出这个流氓来。这像是件时常发生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劣行。店员把事情如实地报告了巡警。这座石膏像最多值几个先令,而事情又很小,不值得专门调查。
"不过后来,又有人报了第二个案件,这回可严重了,它发生在昨天晚上。
"在康宁顿街也就离莫斯·哈得逊商店二三百码远的地方,住着一位着名的巴尔尼柯大夫,在泰晤士河南岸一带,有许多人都去找他看病。他的家和诊所都在那条街上,在离这条街两英里远的下布列克斯顿街,他还有一个分诊所和药店。这位大夫非常崇拜拿破仑,在他家中有好多关于这位法国皇帝的书画和遗物。也就是不久前,他刚从哈得逊商店买了两座拿破仑半身像的复制品,是法国着名雕刻家笛万的作品。他把一座陈列在康宁顿街住宅的大厅中,又把另一座陈列在布列克斯顿街诊所的壁炉架的下面。今天早上,当大夫下楼时,大吃一惊,他发现在夜里仿佛有人进来过他家,什么东西都没拿走。那座石膏头像被扔在外面花园的墙下,已经砸成了碎片。
福尔摩斯搓着手。
他说道:"这事确实有些奇怪。"
"我想这也许会让你感兴趣的。但我还没讲完。十二点钟时,巴尔尼柯大夫去诊所,看到窗户也被打开了,屋里到处是雕像的碎片。你想必能够想得到他有多惊讶。那个半身像又被打成碎片。两个地方没有留下一点儿痕迹让我们去查出制造这个恶作剧的罪犯,也许是个疯子。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福尔摩斯说道:"这事情既荒诞又奇怪。请问被打碎的几个半身像是否为同一模型的复制品呢?"
"是的,全是一个模型做的。"
"这就完全否定了一种说法,说明并不是因为痛恨拿破仑才去打碎他的半身像的。我们当然知道,整个伦敦会有多少个拿破仑的塑像呢?成千上万个吧。而那个反对崇拜拿破仑的人,不管是谁,决不能从这三个复制品着手来表示反对呀。因此,这种想法是很不合情理的。"
雷斯瑞德说道:"我原先和您想的是一样的。不过,莫斯·哈得逊也许是那一区唯一供应雕像的人,在店里这三座像放了许久了。于是,尽管在伦敦有许多拿破仑雕像,但在这个区很可能就只有这三个。因此,这个疯子就在此着手破坏这三个雕像。华生大夫,你是怎么想的?"
我回答道:"偏执狂的表现各不相同,也没有任何规律。有这样一种状况,法国心理学家称之为'偏执的意念,意思是说在其他任何事上都非常清醒,而在一件琐碎的细微小事上非常固执。如果一个人读了很多拿破仑的事迹,有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或是他的家族曾经遗留给他战争造成的心理阴影,就很可能形成这种病态。在它的影响下,他很可能由于幻想而发疯。"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说道:"亲爱的华生,这样根本解释不通,不管这种病有多么大的影响,也不可能让那些患者去一一找出那些头像的分布场所啊。"
"那么你怎么解释呢?"
"我只觉得这个人所采取的行动是有规律可循的。比如,在那个大夫家里,出一点儿声音就会惊醒所有的人,于是他就把雕像拿到外面,再打碎它。可是在诊所里,根本没有惊动别人的可能,所以他就在原地把它打碎了。这也许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你是否还记得阿巴涅特家那个烦人的案件是怎样引起我注意的吗?只不过是由于看到在热天芹菜放在黄油中会往下沉多深罢了。雷斯瑞德,由此我根本不能轻视那三个破碎的半身像。如果能让我了解更多的关于这件事的新情况的话,我会非常感激你的。"
我的朋友想要知道的事正在迅猛而又悲惨地发展着。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卧室里穿着衣服,听到有敲门声,福尔摩斯就赶紧去了,回来后手里拿着封电报。他大声念给我听:
立即到肯辛顿彼特街131号来。
雷斯瑞德
我问道:"怎么了?"
"不知道,也有可能发生什么事了。不过我猜是那半身像故事有进展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这位打破塑像的朋友开始在伦敦其他地方有所行动了。桌上还有咖啡,华生,快点儿,我早已准备好马车了。"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到了指定地点。这条小巷一点儿生气都没有,它挨着伦敦一个最繁华的地区。131号是一座非常实用的房子,我们刚到那儿,就发现有很多好奇的人挤在那房子的栅栏外。
福尔摩斯慢慢地穿过人群。
"上帝啊!少说也算谋杀。这回小报童们可要被紧紧围住了,看那个死者蜷缩着肩,脖子伸得很长,除了暴力犯罪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吗?华生,这是怎么了?上面的那些台阶已经被冲洗过了,而其他的地方则是干的。这儿有很多脚印!喏,雷斯瑞德在前面那个窗口。事实马上就会揭晓了。"
雷斯瑞德迎接我们时,神色严肃而庄重。他把我们带进一间起居室,里面有一位老者,身穿法兰绒睡衣,正颤抖地来回走着。雷斯瑞德向我们介绍说,这个老人就是房东拉斯·哈克先生,是中央报刊辛迪加的。
雷斯瑞德说道:"这案件也同拿破仑半身雕像有联系。福尔摩斯先生,您昨晚对此很感兴趣,所以我认为你会很乐意来这儿的,现在事情发展太严重了。"
"程度如何呢?"
"谋杀!哈克先生,请您把您所知道的事情详细而准确地告诉这两位先生。"
哈克先生说道:"这事太奇怪了。我一生都致力于搜集别人的新闻,而当这件真正的新闻就发生在我身上时,我却糊涂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果我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出现在这儿的话,那么我必须自己面对自己,还必须在晚报上写一些有关它的报道。实际上,因为工作关系,我确实对很多人做过非常重要的报道,可是今天我却无能为力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的名字我太熟悉了,如果您能解释得通的话,我讲给你听就不是徒劳了。"
福尔摩斯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
"原因就是为了那座拿破仑半身像。那是在四个月前,我在高地街驿站旁的第二家商店买的,就是在哈定兄弟商店,价钱也不贵。后来就一直放在这屋子里。一般情况下,我总写稿子直到清晨,今天也不例外。大约在三点左右,我正在书房里写稿子,忽然听到楼下有什么声响传来。后来我仔细听着,但不一会儿又没声音了。于是我猜那声音肯定来自外面。大概过了五分钟,忽然有一声悲惨的吼叫传了上来,福尔摩斯先生,那真的好恐怖,只要我还活着,那声音就会在我耳边不停地响。我当时真的被吓傻了,呆呆地坐了有一两分钟吧,而后拿起一根拨火棒向楼下走去。我刚走进这房间,就看到窗户大开,壁炉架下的半身像不见了。我真的弄不明白强盗为什么不拿其他的东西而只拿它呢?只不过是个石膏像而已,根本不值钱。
"您肯定看到了,无论是谁,从这扇打开的窗户向前迈出一大步,是绝对能够跨到门前的台阶上的。这个人肯定是这么做的。所以我打开了门,摸着黑往下走,差点被死人给绊倒,尸体就横在那儿。我赶紧回去提灯,这才发现那人很可怜地躺在地上,脖子上有个大洞,周围有好多血。他面朝天躺着,弯着膝,大嘴张着,样子很恐怖,我想我会做恶梦再梦到他的。而后我吹了一声警哨,就昏过去了。我认为我当时是晕倒了,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早已有人在大厅了,这位警官一直在看着我。"
福尔摩斯问道:"被害者是什么人?"
雷斯瑞德说道:"根本没有任何证件能够证明他的身份,你可以去殡仪馆验尸。到现在为止,我们从死者身上没有查找到任何线索。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脸色发黑,年龄大概有三十岁左右,穿得破破烂烂的,不像工人。在他身边那滩血里有一把牛角柄的折刀,我不清楚它是杀人用的凶器还是死者身上自带的东西。死者衣服上没有显示其身份的名字,而口袋里装有一个苹果、一根绳子和一张价值一先令的伦敦地图,还有就是一张照片。"
那照片明显是用小相机照的。相片里的人表情机警,浓浓的眉毛,口鼻都非常凸出,像一个狒狒的面孔。
福尔摩斯仔细而沉着地看完那张照片后问道:"那座半身像现在怎么样了?"
"在你来到这儿之前,我们得到消息说那座雕像已被打碎了。是在堪姆顿街的空屋花园中找到的。我想去瞧瞧,你呢?"
"是呀,我也想去看看。"福尔摩斯仔细地查看地毯和窗户,随后说:"这人不是腿长就是动作非常敏捷,窗户下面地势很低,若要跳上窗台再打开窗户的话,不灵活根本不可能,但却非常容易跳出去。哈克先生,您是否乐意和我们一同去看那座破碎的雕像呢?"
这位新闻界人士坐在写字台边,情绪极其低落。
他说道:"虽然这件案件早已在晚报上发表了,那些详细情况肯定都讲了,不过我还想尽自己所能来写一下这件事。这就是我的命运呀!你是否记得顿卡斯特的看台倒塌之事呢?那上面唯一幸存的人就是我,我的报纸就没刊登这件事,因为我根本受不了太大的刺激,无法写下去。现在才动笔写这件发生在自家中的谋杀案也有点晚了。"
我们刚刚离开这屋子,就听到里面"唰唰"地写稿子的声音。
发现半身像碎片的地点离这间屋子仅二三百码远。半身像早已被打成了细小碎片,可见这个人对它强烈的憎恨与难以自控的情绪。我们这是第一次看见这位尊贵的皇帝落到这般地步。福尔摩斯拾起几块碎片仔仔细细地查看。从他那一丝不苟的面孔与自信的表情来看,我肯定他已经找到了破案的线索。
雷斯瑞德问:"查到什么了?"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
他说道:"我们尽管还有很多事要做,但现在已对一些事实有所掌握了,这些可作为我们采取行动的依据。对于那个犯人来说,半身像的价值要比人的生命更贵重。还有一点,如果这人只是为了把半身像打碎的话,那他为什么不在屋子里或附近把它打碎呢?这就更奇怪了。"
"大概他遇到这人慌了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后拿出了刀子。"
"很可能是这样的。但是我很想让你特别关注这房子的位置,雕像是在这房子的花园里被那人给打碎的。"
雷斯瑞德望望四周。
"因为这是一所空房子,所以他明白根本无人在花园打搅他。"
"不过在这条街入口处就有一栋空房子,可他为何不在那儿摔碎而拿到这儿来呢?在路上抱着半身像又走那么远路,危险是很大的。"
雷斯瑞德说:"我也不知道。"
福尔摩斯用手指着我们头上的路灯说道:"要是在这儿的话,他能看得见,而在那边却根本看不到,这或许就是理由吧!"
这位警官说道:"对,确实是这样。我记起来了,巴尔尼柯大夫家的那个半身像就是在离灯不远处被打碎了。福尔摩斯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呢?"
"把这点写进备案录。也许我们还会遇到同这事有关的情形。雷斯瑞德,你觉得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呢?"
"就我个人来看,首先把死者的身份搞清楚,这很容易。这样我们就开始了侦破调查工作,要搞清楚死者昨晚来彼特街要做什么事,以及什么人在哈克先生门前的台阶上看见他杀了死者,您看这样行吗?"
"行,就这样。可是这与我对这个案子的处理方法不太相符。"
"你要如何去做呢?"
"你千万不要受我的影响。我认为咱们先各做各的,然后再来交换彼此的意见,这样也许对破案更有利。"
雷斯瑞德说道:"好的!"
"如果你去彼特街见到哈克先生的话,就替我转告他,昨晚去他家的那个杀人狂有对拿破仑无比仇视的疯病。这也许会对他的报道有些价值。"
雷斯瑞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这绝非你的真实想法吧?"
福尔摩斯微笑着说道:"难道不是吗?或许我根本不会这么想。不过,我肯定这能让哈克先生和中央报刊辛迪加的记者们备感兴趣。华生,今天我们会很忙的。雷斯瑞德,我希望你今晚六点钟能够来贝克街找我们。我想先借用死者口袋里的相片,你来找我时我再给你。如果我没有判断错误的话,或许会请你深夜同我们一起出去办点事。晚上见,祝你顺利!"
歇洛克·福尔摩斯与我一同步行来到高地街,来到卖半身像的哈定兄弟商店。那里的一位年轻店员说,下午哈克先生刚刚来过,他自己是个新手,对这些并不太了解。福尔摩斯表现出失望沮丧与焦躁不安的表情。
他说道:"好的,由于事情有所变化,我们必须改变行动计划了。我想上午哈定先生也许不会来了,我们只好下午再来找他了。华生,你或许早已猜出我们为何非要查出半身像的来源,目标就是想看一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特殊的事,用来解释它们被打碎的原因。不过,现在我们再到康宁顿街哈得逊先生家的商店去看看,也许会给我们一些启发的。"
我们立即叫了辆马车,大约一个小时就来到这家商店。哈得逊身材矮小,脸色红润,身强体壮,可是态度过于急躁。
他说道:"是呀,先生。雕像就在台上被打碎的。哼!这也太气人了!强盗可以任由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我们交税还有何意义呢?是的,先生,巴尔尼柯大夫家的那两座塑像是我卖给他的。我认为这种事绝对是那些无政府主义者干的,也只有那些人才想到处打碎塑像。那些东西从哪儿弄来的好像与那事没关吧?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告诉你也无防,是从那个叫斯捷班尼区教堂街盖尔得尔公司拿来的。近二十年来,这个公司在石膏雕塑业一直很有名望。这种拿破仑雕像我总共买了三个。第一回买了两个,第二回只买了一个。其中两个卖给巴尔尼柯大夫,另外一个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给打碎了。对于您给我看的照片上的这个人,我实在是不认识,但也可以算作认识。这正是倍波,意大利人,干零活的,他也曾在我这儿打过工。他会做许多杂工,如雕塑、镀金、做框子等等。这人是上周离开这儿的。
"从他离开后就再也没人问过他。我根本不知他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他在这儿干得相当不错,他离开我这儿两天后,那半身像才被人给打碎了。"
从那店铺出来之后,福尔摩斯对我说道:"我们从他这儿了解的只有这么多了。搞清楚了在这两桩案子中都有个叫倍波的人,就凭这一点,走十英里路也值了。华生,我们现在就去斯捷班尼区的盖尔得尔公司吧,这些东西应该是在那儿做的,我们或许在那儿还会了解更多情况的。"
因此,我们快速地穿过伦敦的繁华地区:有旅馆聚集的街道、戏院彼此相邻的街道、商店矗立的街道、伦敦海运公司集中地,然后来到泰晤士河沿岸的市镇。在这个小镇租出的房屋中住的全都是流浪汉,基本上都来自于欧洲大陆,到处都有他们的味道和情调。这家雕塑厂在原伦敦富商居住的宽广的大道上,里面的院子很大,院子里到处堆积着石碑等东西。在那院中有间很大的屋子,大约有五十来个人在工作。经理是个德国人,魁梧的身材,白晰的皮肤,他很有礼貌地招待我们,还逐一回答了我的朋友提出的所有问题。经过查账得知,总共用笛万的大理石拿破仑头像复制了几百座石膏像。大约在一年前,卖给莫斯·哈得逊三座和肯辛顿的哈定兄弟公司三座,这六座与其他雕像是完全相同的呀。他不能解释为什么那人要毁掉这些雕像,但他有点讥讽这种关于"偏执狂"的解释。雕像批发价为六先令,而零售价大概可以达到双倍以上。复制品就是在大理石头像前后分别做出模片,而后再将其粘在一起,就构成所谓的头像。这种工作经常由意大利人来完成,他们全在这屋子里工作,然后拿到过道的桌子上风干,再逐一存放起来。
他能告诉我们的也就这么多了。
不过当我把照片给那位经理看时,他的脸上产生了奇怪的表情,脸气得发红,他的条顿族式蓝色眼睛上的双眉紧锁。
他大声道:"啊?这个混蛋,我太清楚他了,原先我们公司的声誉很好,但有一次警察来这儿,就因为这个恶棍,那也是一年以前的事了。他在大街上拿刀子要杀另外一个意大利人,他刚刚回到车间,随后警察就来了,从这儿把他给逮捕了。我知道他叫倍波,但从不知他的姓。雇了这么个恶性难改的人,我是自找麻烦,但他的活儿干得特棒。"
"给他定的罪是什么?"
"被捅的那人被救活了,因此只把他关了一年。我认为他现在绝不在监狱里,但他也不敢在这儿出现了。在这儿,他有个表弟,也许他会告诉你有关他的一些事。"
福尔摩斯大声喊道:"不,不!最好谁也不要告诉,就你一个人知道就可以了。事态严重,我觉得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严重。在你查账时,我看出这些雕像都是在去年六月三日卖出的。请你说一下他是何时被逮捕的?"
这位经理说道:"先让我看看工资账目,我便可以说一个大概的日期。"他翻了几页后继续说道:"是的,他最后一次领工资是在五月二十号。"
福尔摩斯说道:"非常感谢你!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耽误您的时间了,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他在临走时一再叮嘱经理不要把这次调查说出去,随后我们动身向回走。
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四五点钟,我们才有工夫坐下来吃顿饭。在饭馆门口,有个报童大叫:"肯辛顿凶杀案,疯子杀人。"这个新闻让我们得知哈克先生的文章见报了。报道足足有两栏,文章让人惊叹且用词漂亮。福尔摩斯边吃边看报纸,有时他"格格"地笑了起来。
他说道:"华生,就应这样写。你听着这段:'我们很高兴地告诉读者,在这个案件上没有分歧意见,由于经验丰富的警官雷斯瑞德先生与着名侦探家福尔摩斯先生两人得出一个相同的结论,以杀人告终的这个荒诞事件,就是一个精神失控并非有意杀人的人干的。要解释这件事,只能用心理失常来说明了。"
"华生,你必须懂得如何利用报纸的威力,它可是极其珍贵的武器。你如果吃饱了,咱们就回肯辛顿,听听哈定公司的经理会对咱们讲些什么。"
我们真的没有想到,创建这商店的是一个矮个子,他干瘦但却很精明能干,脑筋灵活,很会说话。他说道:"是呀,先生。晚报的消息我早已看过了,哈克先生是我店的顾客。在几个月前他买走了我们的一座雕像,我们在斯捷班尼的盖尔得尔公司订了三座雕像,现在都卖光了。卖给了谁?我查一下账便立即告诉您。对了,这有几笔账,您看,第一个卖给哈克先生;第二个卖给齐兹威克区拉布诺姆街的卓兹雅·布朗先生;第三个卖给了瑞丁区下丛林街的桑德福特先生。您刚给我看的照片上的人,我从未见过,像他这种人过目难忘,他长得也太丑了。您问我们这儿的店员中是否有意大利人?有,工人和清洁工中好像有那么几个。他们要想看售货账本不会有多大困难的,我认为专门保护账本一点儿用也没有啊。啊,对,真的是件怪事,如果您了解了什么新的情况,请一定要转告我。"
哈定先生讲话的时候,福尔摩斯作了一些记录。我看得出来,他对事情的发展相当满意,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想快速赶回去,不然的话会迟到的。果真,当我们回到家时,雷斯瑞德早已等候许久了,脸上有些不耐烦的表情,正在屋里走来走去。他那严肃的表情说明,今天的工作进展不错。
他问道:"怎么样?福尔摩斯先生,效果如何?"
我的朋友说道:"我们今天忙死了,想起来过得还算是很充实。我们去了零售店和批发商那儿,把雕像的来源弄清楚了。"
雷斯瑞德吼道:"半身像!好,好,福尔摩斯先生,你用你的方法查案,我不反对,不过我觉得这一天我比你的收获大。死者的身份我已查清了。"
"噢!是吗?"
"把犯罪的原因也查清了。"
"太棒了。"
"我们有个叫萨弗仑·希尔的侦探,专门在意大利区负责查案。在死者的脖子上挂有天主像,再考虑到他的肤色,让我感觉到他很可能来自欧洲南部。当希尔看到死者时,他一眼便认了出来。他叫彼埃特罗·万努奇,从那不勒斯来。他在伦敦可是赫赫有名的强盗,与黑手党有很大的干系。你知道黑手党是个地下政治组织,总是想利用暗杀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太明显了,杀他的肯定是意大利人,而且肯定是黑手党,他也许违背了黑手党某一方面的戒条。彼埃特罗一直在跟踪他,他口袋中那个人的照片可能正是杀他的人,拿着照片是为了不致于弄错了而伤及无辜,他跟着这个人,看见他进入一栋房子,就守在外面,也很可能在打斗中受了致命伤。福尔摩斯先生,这个解释合理吗?"
福尔摩斯极其赞赏地拍手叫好。
他喊道:"太棒了,雷斯瑞德,好极了!不过,我根本不明白你对打碎拿破仑头像的解释。"
"半身像!您为什么就是忘不了它呢?那又算作什么?小偷小摸行为至多关半年的监狱。我们考虑的是怎样抓到真凶,实际上我已找到所有线索了。"
"接下来又是怎样进行的呢?"
"当然简单了。我与希尔到了意大利区,按照片去寻人,依凶杀罪把他抓获归案。您与我们同去看看吗?"
"我不愿去。我认为我们会更迅速地达到目的。我说不清楚,但也许全凭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可以说有三分之二的希望,如果你今晚愿同我们一起去,我保证能让你抓捕他。"
"是在意大利区吗?"
"不是,我想很可能在齐兹威克区找到他。雷斯瑞德,如果今晚你同我一起去这个区的话,明晚我肯定同你去意大利区,耽搁一个晚上不会出什么事的。我想咱们现在应该先休息几个小时,在晚上十一点以后,我们才出去呢,可能要在天亮时才能回来。雷斯瑞德,你同我们一块吃饭,然后再去休息会儿。华生,你打电话叫个紧急通信员,我有一封至关重大的信得立即送走。"
说完后,福尔摩斯径自去了阁楼,翻阅那些旧报的合订本。过了许久,他才从楼上下来,眼里显现出胜利的喜悦,但他对我们两个只字未提。这个案件复杂而曲折,我仔细地关注他在破案侦查中所利用的所有方法。尽管我并不清楚我们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但我却非常明白我的朋友正在等候那愚蠢的罪犯去打碎那另外两座半身像,其中一个就在齐兹威克区。我肯定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当场抓住他,所以,我很欣赏我朋友的智谋,他故意在晚报上放了条错误线索,让这个人知道他还可以作案而不会受到处罚。于是,当他让我把枪带上时,我根本不会感到惊讶。他自己也拿了一把装了子弹的猎枪,这可是他最喜欢的武器。
十一点钟时,我们乘车去了汉莫斯密斯桥,下车后,告诉车夫等在那儿别动。我们继续朝前走,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条非常安静的大道,路旁有排整整齐齐的房子,每所房子前都有自家的花园。凭借路灯的弱光,我们找到写着"拉布诺姆别墅"的门牌那儿。主人很明显早已休息了,因为花园小路上除了从门窗里透出一点点光亮之外,周围漆黑一片。木栅栏正好把大路与花园隔开,在园里投下许多深深的黑影,我们可以藏在那儿。
福尔摩斯小声说道:"我们很可能会等上很长时间。感谢上天,今晚无雨,我们不能在这抽烟,这种熬时间的方式会很危险的。不过你们尽可以放心,我已有三分之二的把握,花些时间等待也是非常值得的。"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我们根本没等多久,就听到有动静。事先没有一点声音预示有人到来,大门突然就被人给推开了,一个黑影如猴子般灵活而迅速地冲进花园的小道上。我们发现这人迅速穿过门窗映在地上的光亮,在房子的暗影中没了踪影。这时四周静极了,我们屏住呼吸等待。一会儿,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嘎吱"声,窗户被打开了,随后又没了声音,紧接着又是很久的寂静无声,我猜想这人正在想办法进入屋子里。不久,我们又看到屋内有光闪了一下,好像是只深颜色的灯笼。很明显他所找的东西根本不在那儿,因为我们隔着另一窗帘又看到了光亮,紧接着第三个也有闪光。
雷斯瑞德放低声音说道:"我们去那个打开的窗户那儿,等他一出来,立即抓捕他。"
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时间这么去做,这人就又出现了。当他走在闪着微光的小道上时,我们很清楚地看到一件白色的物件被夹在他的腋下。他朝四周偷偷摸摸地看了几眼,安静无声的大道给了他胆量,他转过身去,背对我们,放下东西。紧接着听到了"啪嗒"声,又有连续的"格格"声,他做得是那样专心,因此在我们轻轻穿过草地时,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后来,我的朋友猛地扑向他的背后,我与雷斯瑞德立即抓住他的手腕,给他戴上了手铐。在我们把他扭转过来时,我看到一副奇丑无比的脸孔,两颊深陷,眼睛仇恨地死盯着我们,脸孔不停地抽动,我这才完全看清我们抓到的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不过,我的朋友并没有去注视我们刚刚抓获的人,而是蹲在台阶上认真地查看这人从房子里偷出来的东西。这的确是座拿破仑半身像,与那天早晨所见到的一模一样,而且一样是被摔成细小的碎片。福尔摩斯仔细地在光亮中检查那些小碎片,根本看不出这些碎石膏片有何特别之处。他刚检查完,屋里的灯亮了,门也开了,房子的主人是一位和蔼的胖胖的人,穿着衬衫与长裤站在我们面前。
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您就是卓兹雅·布朗先生吧?"
"是的,先生。您肯定是福尔摩斯先生吧?我收到您的信后完全照您所说的做了。我把所有的门窗都反锁上,等待事情的发生。我很高兴你们抓住了这个恶棍。先生们,进来休息一下吧。"
可是雷斯瑞德忙于把犯人送到安全地带,于是没多大会儿工夫就叫了辆马车,我们四人上车回伦敦了。犯人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睛透过乱蓬蓬的头发,恶狠狠地盯着我们,有一回我的手离他很近,他就像疯子一样猛抓过来。在警察局里,我们对他进行仔细的搜查,他什么都没有,除了几个先令与一把长刀外,刀把上还残留着许多新的血迹。
分手时,雷斯瑞德对我们说道:"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希尔对这些恶棍非常熟悉,他会为他判罪的。你瞧,我的黑手党解释也并无不对的地方,但是还得感谢您用如此好的方法就抓获了他。但我真的不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福尔摩斯说道:"时间不早了,不能再说了。不过还有一两件小事得搞明白才能彻底弄清楚这件案子。如果你明晚六点时到我家的话,我会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对你讲的。总之,此案确实有它特别的地方。华生,你要是继续记录我所侦破的一些案件的话,我敢肯定你的记载会丰富多彩的。"
第二天晚上,大家又见面了。雷斯瑞德给我们介绍了这个犯人的一些具体情况。当然我们已经知道他叫倍波,但姓什么仍不知道。他在意大利区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坏蛋。他擅长制造雕像,也曾老老实实地过了一段日子,但后来他走了邪路,两次被抓进监狱,一次是因为偷东西,另一次是因为刺伤他的同乡。他的英语很好。关于他为何要毁坏雕像还不太清楚,这个问题他根本不说。不过警察发觉这些塑像很可能是他自己做的,因为他在那公司上班时做的就是这份工作。对于这些我们早已了解了,我的朋友有礼貌地点头听着,但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此刻正在思考别的地方。
我看得出来,在他常有的表情下,有着不安与期待。最终他站起身,眼睛里冒着光。这时门铃突然响了。随后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仆人领进来一个老人,他面色红润,长满灰白色的络腮胡。他手里拿了一个旅行包,进门后就把它放在了桌上。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是住在这儿里吗?"
我的朋友微笑地点了点头说道:"我想你正是瑞丁区的桑德福特先生吧?"
"是的,不好意思,我迟到了,火车很不方便。您写信给我谈到了我买的那个半身像。"
"是的。"
"您的信还在这儿。您说:'我愿意要座仿笛万塑的拿破仑头像,我愿付您十英镑买它。是这样的吗?"
"是的,正是。"
"我对您的来信感到非常意外,因为我真的想不通您如何知道我有这座雕像的呢?"
"您肯定会觉得这很意外,但原因相当简单。哈定商店的老板说的,他把最后这座像卖给您了,我当然也就知道您的地址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跟您说了我花了多少钱买的它吗?"
"他可没说。"
"我即使并不富裕,但我很诚实,我只花了十五先令,我认为在我取走您这十英镑之前,我有必要让您知道这点。"
"桑德福特先生,您这样想表明您非常诚实。不过我已定了这个价钱,我会坚持下去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太大方了。我按照您的要求,把这座雕像给带来了,就是它!"他解开了袋子。因此我们最终还是见到了一座极其完整的拿破仑像,在前几次,我们看到的全是碎片。
福尔摩斯在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和十英镑的纸币放到桌子上。
"桑德福特先生,就当着这几位证人的面,您在上面签个字。这表明您把这座塑像的所有权转让给了我。我这人很守规矩,我们根本不能预料到将来会怎样。非常感谢,桑德福特先生,这是给您的钱,祝您晚安!"
客人走后,福尔摩斯的行动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他从抽屉里取出块儿白布,平整地铺在桌上,又把刚买来的那座塑像放在白布的中间,然后端起猎枪,猛地往拿破仑像的头顶上放了一枪,塑像马上成了碎片。福尔摩斯弯腰仔细查看那些碎片,不一会儿工夫,他得意洋洋地喊起来,我看见他手上拿着一块儿碎片,上面嵌有一颗像葡萄干般深色的东西。
雷斯瑞德和我一下子愣住了,极度的惊叹让我们鼓起掌来,如同看戏时看到高潮时候的情景。福尔摩斯那苍白无色的面孔也微微泛出红色。他朝我们鞠了一躬,好像是在答谢观众的盛情。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暂时中断了理性的思考,表现出很高兴受到人们称赞时的表情。我们的惊叹和称赞竟然深深地打动了这么一个轻视荣辱、性格独立、少言寡语的人。
他说道:"先生们,你们知道吗?这可是世上少有的最宝贵的珍珠。我很庆幸,用一系列推理归纳法,从这宝物丢失的地方就是科隆那王子在达柯尔旅馆的卧室开始调查,到斯捷班尼地区的盖尔得尔公司所制造的拿破仑头像。雷斯瑞德,你应该记得这颗珍珠的丢失曾给伦敦造成多大的震动啊!当时警察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在那个案子中,他们也曾问过我的意见,但我根本无从着手。我曾怀疑王妃的女仆,她是个意大利人,伦敦警方查到她有个弟弟,但并未查清他们之间联系是否密切。那个女仆叫卢克丽西雅·万努奇。我猜两天前被杀的那个彼埃特罗·万努奇很可能就是她的弟弟。我也查过报纸,珍珠丢失的时间恰好在倍波被捕的前两天。抓捕他是因为他伤了人,是在盖尔得尔公司抓捕的,可能那时他正在做那些雕像。你们应该都明白此事的发展情况了吧。不过我在想这案件的时候,是逆向思考的。倍波确实已拿到了珍珠,他很可能从那死者那里偷来的,也很可能就是他的同伙,更有可能是死者与他妹妹的中间人。不过这跟我们没有多大关系。
"最重要的一个事实是他独占了这珍珠。正当他身上带有这宝物时,警察来抓他了。他就跑到他工作的地方,他明白时间很紧,但还得把珍珠藏好,否则一定会被搜出来的。当时有六座拿破仑石膏像正在过道风干,可能有一座仍然是软的。他是个非常熟练的工人,因此就立刻在上面弄了个小洞,把珍珠放进去,再把小洞弄平。石膏像可是个很不错的外壳,根本没有人会想到珍珠就藏在里面。等他被放出后,这六座石膏像早已被卖到伦敦的各个角落了。他不知道珍珠被放在了哪座雕像中。摇摆雕像一点儿用也没有,因为珍珠已经粘在石膏上了。于是,他想惟有打碎头像,才能取出珍珠。他并没有完全失望,他很聪明又有耐心,便不停地寻找,通过一个在盖尔得尔公司工作的堂兄弟,弄清了是哪家把这些雕像买走了。后来他想方设法在莫逊·哈德逊公司工作,以此来查清那三座雕像到底卖给了谁,但是珍珠不在其中。后来他又在其他意大利工人的帮助下,查出另外三座的去处。一座便在哈克先生家。在那儿他被自己的同伙跟踪上了,这人觉得他要对珍珠的丢失负很大的责任。在接下来的打斗中他把他的同伙彼埃特罗刺死了。"
我问道:"如果他们是同伙的话,为何彼埃特罗还要装着照片呢?"
"那主要用于追踪时,便于他向其他人打听倍波的下落。这个道理很简单,我猜测倍波在杀人后行动会更加迅速而绝不再推迟了。他怕警方发现他所谓的秘密,所以他必须在警察追捕前把事情做完。那时,我也不能肯定他在哈克家的那座像里找珍珠,但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东西,因为捧着石膏像走过无光的地方,到有灯的花园中把它打碎。既然哈克买的雕像是三个中的一个,那就是说有三分之一的可能性里面有珍珠。还有另外两个半身像,很明显他当然会先去找伦敦的那个。我向房屋主人提出警告,防止惨案的第二次发生,随后我们便采取了行动,并取得了最佳的成果。也就是此时,我才知道我们所找的是包格斯珍珠。死者的姓名让我联想起两件事。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在瑞丁区的那座塑像了,并且,珍珠一定在里面,所以,我当着你们的面从他那里买回了它。"
我们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雷斯瑞德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看着您办理过许多案件,但是都没有这件办得这么巧妙。我们警方并没有妒忌你,而是引以为荣。如果您明天去警局的话,不管是老侦探还是那些年轻的小探员,肯定全都会高兴地跟您握手表示祝贺的!"
福尔摩斯说道:"非常感谢!"这时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我从来就没有见到过他会因为人类的温情而变得激动不已。过了一阵儿,他又认真地思考起来,然后说道:"华生,把这宝物放到保险柜里,拿出康克-辛格尔顿伪造案的文件来。再见,雷斯瑞德,如果遇到不能解决的新问题时,我会尽全力帮助你解决的。"偷看考卷的学生
1895年,一些相互联系的事件,让福尔摩斯与我在那个着名的大学城里住了好几周。我所讲的事就发生在那个时候。事情虽不大,但有很深的教育意义。要让那些叫人痛苦不堪的流言消失的话,最好是不让读者分辨出事情发生在哪个学院,以及发生在谁的身上,因此,我在讲述这件事时会尽力避免使用那些容易引人猜想和推测的语句,只是谨慎地追述一下事情本身,以便用它来说明我朋友的一些杰出的品质。
那时,我们住在图书馆附近的一栋带家具出租的公寓里,当时他正在忙于研究英国的早期宪章。他在这方面的研究很有成效,也许它会成为我将来的题目。一天夜里,我们的老熟人希尔顿·索姆兹来访。他是圣路加学院的导师和讲师。他身材魁梧,少言寡语,可是很容易紧张与激动,我了解他不是个稳重的人,但此时的他更是激动得不得了,根本不能控制,很明显有事情发生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确信您会为我牺牲一两个小时的珍贵时间。刚刚在圣路加学院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如果您不在这儿的话,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的朋友回答道:"我现在忙死了,一点儿时间都没有,再说我也不想让其他的事分我的心,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警察。"
"不行的,亲爱的先生,这种事绝对不能找警察。如果交给警方的话,我就再也不能撤回了。刚发生的那件事关系到学院的名誉,绝对不能外传。您的能力是无人能比的,且说话也非常小心谨慎,因此这个忙只能靠您帮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诚心请求您尽全力来帮我。"
自从离开贝克街优美的环境后,我的朋友一直心情不太好,脾气也变得相当坏。他一离开报纸剪贴簿、化学药剂和不整洁的住处,就会觉得不舒服。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们那位客人就赶紧把这件事和盘托出。他讲这件事时,更是激动万分。
"福尔摩斯先生,明天便是福兹丘奖学金考试的第一天。我是众多主考官中的一个,希腊语是我的主考科目。试卷第一题是一大段希腊文,要求同学们把它译成英文,这段文章是学生没有读过的,早已印在卷子上了。一旦有学生早有准备的话,那会得到很多好处的。所以,我非常注重试卷的保密工作。
"今天下午大概三点钟,印刷厂把试卷清样送了过来。第一题是要求同学们翻译修昔底斯着作中的一个部分。我仔细地看了一遍清样。由于原文必须完全正确,所以直到下午四点三十分,我还未看完。但我事先已答应了一个朋友去喝下午茶,于是我把它放在桌上,就离开了房间,来去也就用了半个多小时。
"福尔摩斯先生,您应该了解我们学院全是双重屋门,覆盖着绿色表面的那个门在里面,橡木制成的那个门在外面。当我看见外面的门上有把钥匙时,不禁大惊失色。一时间,我还以为是由于自己慌张而把钥匙忘在那里了,同时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钥匙还在里面。我非常清楚,另外那把钥匙就在我的仆人班尼斯特手里,他帮我打扫房间足足有十年了,是完全值得信赖的。那把钥匙的确是他的,我猜测也许是他来过这个屋子,也许他是想问我要不要喝茶,离开时大概不小心把钥匙忘在这儿了,他来的时候也许我刚刚出去一会儿。如果不是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即使他把钥匙忘在这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今天将会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我看了桌子一眼,就知道刚才有人翻过我的卷子,那三张清样是放在一起的,而现在,地板上一张,靠窗的桌子那儿一张,原处还有一张。"
福尔摩斯对此事产生了兴趣,他说道:"那一定是第一张在地板上,第二张在窗户边桌上,第三张就在原来的地方。"
"福尔摩斯先生,您太让我佩服了,您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请把这有趣的事继续讲完。"
"开始,我曾认定是我那仆人干的,他的这种行为让我十分厌恶。可是他一口否认,我确信他讲的都是实话。另一种解释便是:也许正巧有人经过这儿,发现我不在屋中,而且钥匙又在门上挂着,就顺便进来看了卷子。这是个金额极高的奖学金,涉及到大笔的钱财,因此一个不知羞耻的人也许会想冒险偷看卷子,以此超过他的同学。
"这事让仆人寝食难安。当我们确信这卷子绝对叫人给翻过时,他吓得差点儿昏过去。我让他喝了一点儿白兰地,就让他坐在椅子上休息。他像瘫了一般一动不动,这时我又开始检查房间。除了被弄皱的卷子外,我还找到了其他一些痕迹。在靠窗户的那张桌子上有碎木屑,那是削铅笔时留下的,那儿还有个铅笔断头。很明显,这家伙急急忙忙地抄试题,把笔尖弄断了,不得不重削。"
这案件慢慢地把福尔摩斯给吸引住了,他的态度也变得温和多了。他说道:"太棒了!你太幸运了,破这案件很有希望。"
"这儿还有另外一些痕迹。我有个新写字台,它是红色皮革做的桌面。我和我的仆人向您保证,之前桌面既光滑又没有污浊的痕迹。不过,现在我发现在那上面有个非常明显的刀痕,大约有三英寸长,绝不是什么东西擦过留下的痕迹,确实是刀痕。我还在那桌上看到一个小黑泥球,或许是面球,但在那上面有好多锯末似的斑点。我断定这些都是那个偷看卷子的人留下的,但根本找不到脚印或是其他别的证据来辨认那个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想起您还在这里,这不,我就来找您了。亲爱的先生,这个忙您无论如何也得帮,现在我的处境想必您已经非常了解了。或是把这个人找出来,或是推迟考试,等新试题印出来。换试题要做出明确的解释,可这样又会引起令人厌恶的流言。这不仅影响本院的名声,更会影响领导本院的大学的名誉。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妥善地解决好问题。"
"我非常乐意处理这件事,而且会尽力提供帮助的。"福尔摩斯起身穿上大衣,"这个案件还挺有趣的。你拿到试卷后有没有人进过你的房间呢?"
"有呀,一个叫道拉特·拉斯的印度学生。他与我住同一个楼上,是想来问问考试采取什么方式。"
"他只为这件事来你屋里吗?"
"是的。"
"那时,卷子在你桌上吗?"
"在呀,不过我记得是卷着放的。"
"能够看清那是卷子的清样吗?"
"也有这个可能。"
"那时还有别人在你屋子里吗?"
"没有了。"
"那么谁又知道今天会把清样送到你这儿呢?"
"我想只有那个印刷工人知道了。"
"班尼斯特对此事知情吗?"
"他根本不知道,更没有其他人知道。"
"现在你的仆人在哪儿呢?"
"他身体非常不好,正瘫坐在椅子上。我就急忙来找您了。"
"你的屋门现在还没锁吗?"
"锁了,我把试卷也给锁起来了。"
"索姆兹先生,很可能那偷看试卷的人是正巧碰上的,原先根本不知有此事。"
"我也这样想。"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但我无法理解他的这个微笑。
他说道:"好吧,我们先去看看。华生,这不属于你的职业范围,不是生理上的问题,而是心理上的问题。不过,如果你愿意去,那就与我们一同去吧。索姆兹先生,现在你就吩咐吧。"
索姆兹的起居室对着这座古老学院的庭园,那里长满了青苔。他家的窗户又大又低,上面还带着花窗棂。在哥特式的拱门后有一个年久失修的梯子。他的房间就在一层,另外还有三个大学生,一人住一层。当来到现场时,天已经黑了。福尔摩斯停住脚步,仔细地看了一下起居室的窗户,然后他慢慢走近窗户,抬起脚尖,伸长脖子朝里望去。
我们的当事人说道:"那人肯定是从大门进去的。除了这扇窗户外,根本找不到其他任何一个出口。"
福尔摩斯看着这位导师,笑得有些奇怪,随后说道:"如果在这里搞不清楚什么的话,还是进屋看看再说吧。"
索姆兹把门打开后,让我们进入了房间。我们站在门口的时候,福尔摩斯检查了地毯。
他说道:"我觉得这不会有任何痕迹的,天气太干了,很难发现。你仆人的身体状况应该好起来了吧?你说你曾让他坐在椅子上休息,对了,是哪一把呀?"
"是窗户旁边的那把。"
"是靠近这张小桌子的那把。你现在进来吧,我把地毯已经检查完了,再来看一看这张小桌子吧。我们非常清楚发生的事,那人进了房间,在屋中的这张桌上逐页翻着试卷,又拿到靠窗的那个桌子上。因为假如有人从庭园那边走过来时,从这儿一眼就可以看到,便于逃跑。"
索姆兹说道:"可实际上他根本跑不掉的,我是从侧门回来的。"
"那更好了!不管怎样,这仅是他的设想。我再检查一下那三张清样,没有任何指纹!他肯定是先拿第一页抄写的。这会用多久呢?快点儿抄的话大概也得十五分钟吧,之后扔掉这张又拿起第二张。就在这时候,你回来了,他急着逃跑,所以根本没有时间把试卷整理好,再放回原处。当你进屋时,是否听到楼梯上有慌忙的脚步声呢?"
"没有,我根本没听到。"
"他急忙地抄着,不小心把铅笔尖给弄断了,又必须重削一次。华生,最有趣的是,这并不是一支普通的铅笔。它很粗,软铅,笔杆为深蓝色的,制造商名字为白色,现在只剩下一英寸半长了。索姆兹先生,如果你能找到同样的一只笔,也就找到那个人了。我还得告诉你,他用的刀子大且钝,这不是又有一个线索了吗?"
索姆兹先生被我的朋友弄迷糊了。他说道:"其他的方面我全能理解,可是铅笔的长短……"
福尔摩斯把那一小片铅笔木屑拿给他看,上面写着"nn"的字母。
"不,我还是搞不清楚。"
"华生,我以前对你的能力总是低估了。好吧,nn是一个字的末尾两个字母,你也许知道,JohannFaber是现在销路最好的铅笔商的名字。现在应该明白了吧,这只笔用得只剩下Johann字后面的一小截了。"然后他又把小桌子拉到了灯下。"我希望他是用很薄的纸写的,那样的话这张桌面上就会留有写过的痕迹,哎,什么也没有,也就是说从这张小桌子上无法再找到任何证据了。好的,再看中间的那张桌子,我猜这个小球就是你刚才所讲的那个黑色的面团吧。金字塔式的形状,中间是空的,跟你讲的一样,还有锯末屑在上面。啊,真是太有意思了,桌上还有刀痕,开始的地方是划过的痕迹,后来才是由于边缘不整齐留下的小洞。索姆兹先生,太感谢你让我处理这个案件了。那个门通到哪儿?"
"我的卧室。"
"在出事当天,你是否进去过?"
"没有,出事后我就直接去你那儿了。"
"最好再叫我认真查看一下。太漂亮了,你这屋充满了书香!请你先等一会儿,我查看完地板后你们再进来,哎,什么也看不出来。这块布幔做什么用?你是在它的后面挂衣服吗?如果有人不得不躲在这儿的话,他绝对会躲到这个后面的,因为您的床很低,衣柜又太薄。我想现在没人了吧。"
在福尔摩斯拉开那块儿布幔的那一刻,他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有着机敏而又坚定的表情,来以防不测。可拉开看过后,除了挂着几套衣服外,根本什么也没有。他刚要转身离开,突然又蹲到了地板上。
他说道:"你们看,这又是什么?"
那东西和书房桌上的那块金字形状的黑东西一模一样。福尔摩斯把它拿到手里到电灯下去看。
"索姆兹先生,这个家伙在你的起居室与卧室均留下了相同的痕迹。"
"可他为何要去卧室呢?"
"这非常明显,你突然出现,到了门口那儿他才知道,他能怎么办呢?无论做什么他都要暴露自己,别无他法,只能跑进你的卧室中躲起来。"
"哎,天呀!福尔摩先生,你是说我与仆人的谈话全让那人给听见了吗?"
"我想是这样的。"
"福尔摩斯先生,这也有另一种可能。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注意到了我卧室的窗户?"
"玻璃上装有金属框的花窗棂,共三扇,其中一扇有折叶,从那儿人可以钻进来。"
"对呀,这个卧室正对庭园的一个角落,所以从外面根本不能看到整个卧室。这个人或许是从窗户进来的,经过卧室时留下的痕迹,之后发现门是打开的,也就从那儿逃掉了。"
福尔摩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说道:"还是从实际出发吧。你曾说这儿有三个大学生也要用这个石梯,而且每天总会经过你的门前。"
"这里是住着三个学生。"
"那么这回考试,他们是否全部参加呢?"
"对呀。"
"你觉得这三个人中哪个嫌疑比较大呢?"
索姆兹犹豫了好半天,不知如何回答。
他说道:"这个问题太难了,我无法回答你。无根无据怎么能胡乱猜疑其他人呢?"
"那你就把你的猜疑说出来,我看是否能帮你找出证据来?"
"好吧,那我就简单地说说这三个人的个性吧。三个人当中,住在最靠下面的叫吉尔克利斯特,在学习上他非常优秀,在运动场上更是出色极了,还参加了校足球队与板球队,曾在跨栏与跳远比赛中获过奖。他帅气潇洒,但他父亲的名声一点儿都不好,就是杰贝兹·吉尔克利斯特勋爵,曾因赛马而破产。现在他非常贫困,但是他很努力,很勤奋。他是有前途的。
"住在中层的是个叫道拉斯·拉斯的印度人。他性格怪僻,又难亲近,跟许多印度人一样,他学习很出色,但是希腊文学得不是很好。他是办事稳重、谨慎有序的一个人。
"住在最顶层的叫迈尔兹·麦克拉伦。他要是认真学习的话,会非常优秀,他在这所大学里算得上是最有才华的一个了。不过,他比较任性,生活无规律。第一学年差点因为打牌而被开除学籍,这个学期他变得更懒了,肯定会非常害怕这次奖学金考试的。"
"那么你对他有些怀疑,是吗?"
"我还不敢肯定,不过,他也许算作三个人中最有可能做这件事的人了。"
"好的,索姆兹先生,我想看看你的仆人现在怎么样了。"
仆人个头较矮,面孔苍白,脸上的胡须刮得很干净,头发花白,大概有五十多岁吧。
自从试题被盗看后,他安静无忧的生活被打乱了,他根本不能平静下来,再加上紧张使他那圆圆的脸在不停地抽动,手指也在发颤。
他主人说道:"班尼斯特,我们现在正在调查这件事。"
"是的,先生。"
福尔摩斯说道:"我听你主人说,你把钥匙忘在门上了,是吗?"
"是的,先生。"
"当时试卷正放在屋里,如果你这样做,是不是很反常呢?"
"先生,这事是不该发生。可是,在别的时候,我也忘过。"
"你进屋的时间是几点?"
"大概是四点半吧,那个时间索姆兹先生正要喝茶。"
"你在屋中呆了多长时间?"
"我看见当时他不在屋,就立即出来了。"
"那你看见桌上的考卷了吗?"
"没有呀,先生,我真的没有看到。"
"那你的钥匙又是怎么忘在门上了呢?"
"当时我手中正端着茶盘,我心想一会儿再来吧,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在通向外屋的门那儿是否有把弹簧锁呢?"
"没有,先生。"
"无论是谁,都能从这屋子里出去吗?"
"是呀,先生。"
"索姆兹先生一回来就马上找你,你心里很不安,对吗?"
"正是这样,先生。我来这里好多年了,还从没犯过这种错误,我几乎昏过去了。"
"我知道这件事。不过你起初感觉不舒服时,在哪个位置上?"
"在那儿,先生?怎么了?就在靠近屋门那儿。"
"那真的是太奇怪了,你为何不坐在最近的那把椅子上,而是穿过几把椅子坐在那边靠屋角的椅子上呢?"
"先生,我真的不明白,我根本没有注意自己坐在哪儿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这跟他坐哪儿有关系吗?那时他脸色苍白。"
"那么你主人走后,你一直在这儿了?"
"不是,大概只坐了一两分钟吧,后来我把门锁上回到自己房间了。"
"你现在认为谁最值得怀疑呢?"
"我也不敢轻意下结论,我不太确信在这所大学里会有人做出如此让人厌恶的事。先生,我不愿相信有这样的人。"
福尔摩斯说道:"谢谢你,今天就谈到这儿。你有没有向你服侍的其他那三位先生说出此事呢?"
"没有的,先生,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刚刚见过他们吗?"
"还没有。"
"好吧,索姆兹先生,您能与我在院中散散步吗?"
天色暗了下来,楼上各层都闪烁着灯光。
福尔摩斯抬头看了一眼,说道:"这三只鸟儿都回来了,哎,你看那是什么?他们当中的一个正在来来回回地走动,好像很不平静。"
原来是那个印度人,他的侧影突然地出现在帘子上,正不停地走来走去。
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见见那三个人,行吗?"
索姆兹说道:"这当然没有问题了。这些房间在学院中算是最古老的了,经常会有人来这里参观。来,我亲自领你看看。"
在我们敲响吉尔克利斯特的房门时,我的朋友说道:"不要把我的名字告诉他。"
一个瘦高、黄头发的男青年打开门。他得知我们来这里参观时,表示热烈欢迎。那里有一些非常少见的中世纪室内结构,福尔摩斯对其中一个构造很感兴趣,就把它画在笔记本上。他还把铅笔尖弄断了,希望能从主人那里借一支用,最后只是借了把小刀来削自己的笔。在印度人房中,他也做了类似的事。印度人身材不高,有着弯钩鼻子而且很少说话。他斜着眼盯着我们,当我的朋友把画完成之时,他显得非常兴奋,我无法看出他有没有从这两处找到他所要的线索。第三处我们根本就没进去,敲门后没人给我们开门,而且里面传来大声责骂声,还带有怒气,"我不管门外是谁,都给我滚,滚!明天我还要考试呢,少来打搅我,听见没有!"
索姆兹被气得脸通红,边下台阶边说道:"这人太粗鲁了,就算他不知谁在敲门,也不应该这么无礼呀!看来这人值得怀疑。"
我朋友的回答让我们都很惊讶。
他问道:"他有多高?"
"福尔摩斯先生,这个我也说不太好。他高度适中,比那个印度人高,却比吉尔克利斯矮。大概有五英尺六英寸吧。"
福尔摩斯说道:"这点非常重要。好的,祝你晚安。"
索姆兹既惊讶又失望,大声说道:"天呀,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能就这样走掉呢?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处境有多难,明天可就要考试了!今晚我必须拿出措施了,否则绝不能举行这次考试,卷子可被人给偷看了呀。"
"目前,事情只能进展到这一步了,其他的事明早再说。到时我会告诉你该如何办。不过,你什么都不要动,千万别动。"
"好吧,就这么定了,福尔摩斯先生。"
"你根本不必担心,我们肯定会摆脱眼前的困境的。这两样东西我要带回去,就是那个黑泥球和铅笔屑。再见!"
我们出了院子,在黑暗中还是抬头望了望那三扇窗户。印度人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其他两个人早已入睡了。
走在街上,福尔摩斯说道:"华生,你是如何看待这事的?这仅仅是个客厅中的小把戏,从任意三张牌抽出一张,是不是这个样子?肯定是三者中的一个干的,你认为是谁呢?"
"最上面的那个人嘴巴不干净,品行不好。可那印度人给人的感觉特别猾头,他为何总来回走动呢?"
"这和本案没有关系,有的人在努力背东西时,经常会不停地走动。"
"他打量我们的样子,很奇怪。"
"如果你当时正准备课业,而且第二天还要考试的话,每分每秒对你来说都很宝贵,这时忽然有人来找你,你也会表示出不耐烦的。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至于那两支笔和刀子根本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弄不懂那个人。"
"哪个呀?"
"他的仆人班尼斯特,他在这件事中充当什么角色呢?"
"但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非常诚实的人。"
"我当然也有这个印象,这最让人不可思议。可为何一个诚实的人会……哎!这有家文具店,我们现在就从这家商店开始进行调查吧。"
在这座城市中,有四家较大的文具店。我的朋友每到一家便取出那几片木屑给店主看,还说要用高价买这支铅笔。四家全都说会给他订做一支,因为这不是一支普通尺寸的铅笔,很少有存货。我的朋友对此并没有失望,只是耸了耸肩,表示出无奈的表情。
"亲爱的华生,我们没有得出任何结果,而这个线索也就断了,但我确信我们能够把情况完全搞清楚的。天啊!快九点了,女房东曾说过七点半会为我俩做豌豆汤的。华生,你别总是不停地抽烟,还不按时吃饭,我想房东会让你退房的。而我呢,当然是跟着你倒霉了。不管怎样,我们还得先解决那位焦虑不安的导师、粗心大意的仆人与那三个大有前途的大学生之间的问题吧。"
当我们吃饭时已经非常晚了。即便在饭后,他也沉思了许久,不过他根本没有跟我提起这件事。第二天一大早,我刚刚梳洗完毕,他就来我屋了。
他说道:"华生,我们该去那儿了,你不吃早饭可以吗?"
"没问题。"
"如果我们不尽快给索姆兹明确的答复,他会寝食难安的。"
"你有准确的结论了吗?"
"当然。"
"你已经想出结论了?"
"是的,亲爱的华生,我把这个谜给解开了。"
"但你得到什么新的更有力的证据了吗?"
"在六点钟时,我就起了床,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收获的。我早已辛苦地忙了两个小时了,最少也走了五英里路了。最终找到一点儿说明问题的东西,你看这儿。"
他把手掌伸给我,有三个金字塔形状的小黑泥团。
"昨天咱们只有两个吧?"
"今天早上又有了一个。从第三个小泥球的来源就可以断定前两个的来源。走吧,华生,我要让我们的朋友放心了。"
我们到索姆兹房间时,看见他心情非常不安。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考试了,现在他正处于进退维谷的阶段--是讲实话,还是让那个人参加这次高额奖学金的考试。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竟连站都站不稳了。当我的朋友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立即伸出双手,很热情地迎接他的到来。
"感谢上苍,你来了!我恐怕你因没查到什么线索而撒手不管了。我该怎么做呢?仍要按原计划举行考试吗?"
"当然,无论如何必须举行。"
"不过,那个小偷该怎么处理呢?"
"他不会参加的。"
"你把他给找出来了吗?"
"我觉得能够找出来。如果不愿让这事传出去的话,我们就有必要组建一个有点权威的私人军事法庭。索姆兹与华生,你们俩一个坐在那儿,另一个坐在这儿,我坐在中央的位置上,这样一来足以让他产生害怕恐惧的心理。请按铃吧!"
班尼斯特进来后,被我们如此威严的场面吓坏了,倒退了几步。
福尔摩斯说道:"现在请把门关上,班尼斯特,把昨天那事的真实情况告诉我们。"
他的脸被吓得惨白无血色。
"先生,我不是全讲了吗?"
"就没有什么东西要补充吗?"
"一点儿都没有,先生。"
"好,那就让我来帮你提醒一下吧。昨天你坐那把椅子就是为了掩饰什么东西,对吗?恰恰是那个东西正好可以说明曾经是什么人来过这间屋子。"
班尼斯特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的,先生,绝对不是那个样子。"
福尔摩斯用缓和的语调说道:"这仅仅是提醒而已。我承认这件事我根本没有证据,不过,很有可能当索姆兹先生转身走开时,你放走了卧室里的那个人。"
班尼斯特舔舔发干的嘴唇。
"先生,这儿真的根本没有人。"
"班尼斯特,你这样就不对了。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你不仅不说实话,反而还用谎言来骗人。"
班尼斯特紧绷着脸,好像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似的。
"先生,就是没人。"
"班尼斯特,说实话吧!"
"先生,确实没人。"
"你不愿把这事告诉我们,对吧?那请你在这屋里留一留吧。站在卧室门的旁边。索姆兹先生,辛苦你一趟,把吉尔克利斯请到这儿来。"
不一会儿,导师就把那个学生给带过来了。他体格强健,身材魁梧,行动敏捷灵巧,步履矫健,表情开朗。他用一种不安的眼神望着这儿的每一个人,后来又手足无措地盯着角落里的班尼斯特。
福尔摩斯说道:"吉尔克利斯特先生,请你把门关上!这儿可没外人,更何况根本没有必要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所讲的内容,我希望大家能够坦诚相待。吉尔克利斯特先生,像你这样诚实的人怎么会干出昨天那种事?"
年轻人听到这里,不禁倒退了一步,用惊恐和责怪的目光看了一眼班尼斯特。
仆人说道:"不,不,吉尔克利斯特先生,我真的什么都没说过。"
福尔摩斯说道:"不过你现在已讲了。吉尔克利斯特先生,在班尼斯特讲完这话之后,你一定非常清楚你已经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了,只能讲出事实了。"
刹那间,吉尔克利斯特用双手来控制他颤抖的身体,紧跟着他跪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大哭起来。
福尔摩斯温和地说道:"不能这样,人犯错误是不可避免的,不会有人怪你心术不正的。让我来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索姆兹先生,里面有不对的,你就纠正,这样也许你会觉得简单些。我开始讲了,好,你听着,以免我说错你所做的事。
"索姆兹先生,你告诉过我,这儿包括你的仆人在内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屋里放有试卷,从那之后,我心中就开始有了一个明确的看法。我绝不会想到那个印刷工,我想他要想看的话,早在自己的办公室就可以办到了。这里还有那个印度人,他更不会做这种坏事,当时清样是卷在一起的,他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从另一角度来看,假如有人竟敢自作主张进这间屋子,而正巧又看到了试卷,这种巧合也不太现实,于是我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进屋的那人知道试卷就在那儿,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我进你的屋子后,仔细地检查了那扇窗子。你当时的想法让我觉得很可笑,你真的以为我会信你,说那人在大白天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破窗而入吗?这绝对荒谬。我只是想看看,要多高的人从这儿路过时能看到桌上的卷子。我有六英尺高,费点劲儿才能看到,那么比六英尺矮的人根本看不到。于是,我想在你的三个学生中如果要有一个高于一般人的话,那很可能就是这个人做的。
"我进了屋,就发现靠窗的桌子上的那个线索,我还告诉过你这点呢。在中间桌子上我什么也没得出来。而后你说吉尔克利斯特是位跳远运动员,这使我明白了全部过程,但我还需要一些其他证据,这些很快我就得到了。
"这位年轻人下午一直在运动场上练习跳远,回来时,他带着自己的跑鞋。你应该很清楚,跑鞋底下有尖钉儿,他经过窗口时,因为他个高,便看见了桌上的清样,猜测那就是试卷。如果他在经过你的屋门时没有看到钥匙仍挂在门上的话,我想这事也不会发生了。一时的冲动让他进了屋,想看清那到底是不是试卷,这并不太冒险,因为他绝对可装作是来问问题才进来的。
"他看见那确实就是试卷时,就无法抵制诱惑了。他随手把鞋子放在桌上,而在靠窗口的那把椅子上,你又放了什么东西?"
年轻人说道:"是手套。"
福尔摩斯很得意地看了一眼班尼斯特。"他把手套就搁在椅子上,之后就逐张抄写卷子。他猜想导师肯定会从院子大门口进来,这样的话他就可以看到。我们都知道索姆兹先生是从侧门进来的,他忽然听见导师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逃跑是不行了,因此他拿起跑鞋立即跑进卧室,但他早把手套这件事给忘了。咱们那时看到桌上的划痕一头轻,但朝卧室的一头却很深,这就可以证明跑鞋是朝卧室方向走的,这个人就藏在里面。
"鞋钉上的泥土一块留在了桌子上,另一块掉在卧室那儿。今天早上我去了趟运动场,看见在跳坑内用的都是黑色粘土,在上面洒满了黄色细锯末,这主要是防止运动员摔倒,我还带过来一小块黑土做样本。吉尔克利斯先生,我说的对吗?"
年轻人现在已经站起来了,说道:"是的,您说的完全正确。"
索姆兹说道:"你还想跟我们说些什么呢?"
"是的,先生。我做了这件令人生厌的事后,慌恐不安。索姆兹先生,我给您写了一封信,这是一宿没睡完成的。我是在你们查出我有罪之前写的,先生,请您把它看完。我写了:'我已经决定退出考试。我收到了来自罗得西亚警察总部的任命,我准备离开这儿去南非!"
索姆兹说道:"我真的很为你不打算凭借欺骗手段而取得奖学金的事而高兴,不过你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呢?"
吉尔克利斯特看看班尼斯特说道:"是他帮助了我。"
福尔摩斯说道:"班尼斯特你过来一下,我讲得很明了,只有你才有可能把他放走。当时就你一个人呆在屋里,如果你离开的话,肯定会把门锁上的,他根本不可能从窗户那儿逃跑。你把最后那个疑点讲清楚吧,也请你说说这样做的理由。"
"要是你一了解,理由就简单多了。虽然你非常聪明,但你绝对不会完全了解内情的。我曾经做过这位年轻人父亲的管家。他破产后,我就到这儿来做仆人了。不过我从没忘记过老主人,为了报答老主人,我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照顾他的儿子。昨天索姆兹先生叫我过去时,我第一眼就看到吉尔克利斯特先生的手套在椅子上。我很清楚它的主人是谁,当然更清楚手套在这儿会有什么后果,如果让索姆兹先生看到的话,肯定会露陷儿,我就赶紧坐到椅子上,直到他去找您,我才敢移开。这时我那可怜的主人走出来了,他是我抱大的,他向我坦白了他所做的一切。我必须救他,这是很自然的,对吧?我必须教导他不能凭借小聪明取巧,这不也很自然吗?先生,您能怪我吗?"
福尔摩斯高兴地站起来说道:"的确不能。索姆兹,你已经搞清楚这事了,不过我们的早饭可还没吃呢。华生,咱们走吧!对于你,先生,我确信你会在那儿有很好的前途。虽然这回你摔倒了,但我们仍然希望你会有锦绣前程。"死者手中的眼镜
这里有三本非常厚的手稿,记载着1894年的工作。对我而言,如果要想从这些丰富的材料里面,选出一些特别有意思但同时又能显示我同伴的特异才能的案件是相当困难的。在翻阅那些案件记录时,我们既可看到令人生厌的红水蛭案件,又能看到银行家克罗斯倍的惨死案,还有阿得尔顿惨案以及奇特的英国古墓的葬品案,同时还可以看见着名的史密斯-莫梯麦继承权案。在这期间,我的朋友由于参与了布洛瓦街的对杀人狂哈内特的追捕,曾得到过法国总统亲笔书写的感谢信和法国的勋章。即使这些都可以写成很好的故事,总的来说,我认为它们都根本不能与约克斯雷旧居案件相提并论,它的情节引人入胜,紧扣心弦,这里不光包括青年威洛比·史密斯的惨死,还有好多跌宕起伏的小插曲。
在十一月底的某个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的深夜,福尔摩斯和我安静地坐着,这时他正用一个高倍放大镜仔细辨别那残留在纸片上的字迹,而我也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一篇外科学术论文。外面的狂风呼啸着横扫过贝克街,雨点重重地敲打在窗户上。说来也怪,住在市中心这个方圆十英里以内全是人造建筑物的地方,仍然能够感受到大自然给人类带来的威胁。就我自己而言,更是感觉到在大自然巨大的力量面前,伦敦显得如此脆弱,并不一定比田野中的小丘更加坚固。我靠着窗子,看着无人的街道。忽然,我看见远方出现一缕灯光照亮了泥泞不堪的小道,还有闪着光亮的马车。那是辆单骑出租马车,正从牛津街往这边驶来。
我的朋友把放大镜放下,把纸片卷好,说道:"华生,多亏今晚我们没出去。我刚才这一坐下来可做了不少事。依我看,这不过是十五世纪后半期一座修造院的记事薄。听,这是什么声音?"
在狂吼的大风中,夹杂着马蹄的"嗒嗒"声,还有车轮碰击人行道石边的声音。我看见那辆马车就停在了我们家门前。
有个人从马车上走下来,我大声喊道:"他要干什么?"
"怎么回事,难道他是来找我们的吗?是否我们还得准备大衣、围巾、套鞋之类的各种物品呢?等会儿!那马车走了!这下真的太棒了!如果他要想请我俩出去的话,就肯定会让马车在外面等着的。亲爱的华生,其他人都早已睡了,你快去下楼开门吧。"
客人刚走过门厅,我立刻就认出了他,他就是年轻的斯坦利·霍普金斯,是位极有发展潜力的侦探,我的朋友对他的工作多次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福尔摩斯急切地问我:"他现在进来了没有?"
"亲爱的朋友,"我的朋友站在楼上开玩笑似的对他说道:"请上楼来,我想在这种风雨大作的夜晚你不会对我俩怀有什么不好的企图吧!"
这位侦探拾级而上,灯光照着他的雨衣,闪闪发光。我帮他把雨衣脱掉,同时我的同伴又把壁炉的火弄得更旺些。
福尔摩斯说道:"亲爱的霍普金斯先生,离火再近一点儿,这样可以暖一暖脚。来支雪茄烟吗?华生大夫会给你一杯热开水加柠檬,那可是上等好药。你这么晚上这儿来,是发生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吗?"
"的确有要紧的事,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下午我忙坏了,你看过晚报上有关约克斯雷的事了吗?"
"有关十五世纪以后的事,我今天还没来得及看呢。"
"报上只有一小部分,而且与事实完全不符,所以读与不读没有多大区别。我也抽出时间去了一次现场,案件发生地在肖特郡,那儿离凯瑟姆有七英里,离铁路线有三英里。我接到电话时是三点十五分,五点钟时我就到了现场,也就是约克斯雷的旧居,在那儿仔细调查取证,然后赶最后一班火车来到查林十字街,又租了辆马车到你这儿来了。"
"我猜你是还没搞清楚这件案子吧?"
"是呀,我根本找不出事情发生的原因,就我目前调查的情况看,现在事件的状况与以前一样模糊不清。在开始调查时,案情似乎很简单。福尔摩斯先生,查不出犯罪动机。最让我头痛的是根本找不出行凶的目的,这个人虽然被杀死了,可是却找不到任何人要伤害他的理由。"
福尔摩斯点上烟,然后深深地靠在椅背上。
他说道:"请把这件事再详细地讲一遍。"
斯坦利·霍普金斯说道:"我已经把这些事实都弄清楚了,可就是不明白这些事的真正意义。据我调查,在几年前,有位叫科伦的老教授买了约克斯雷的旧居。这位教授经常生病,每天都有半天躺在床上,剩下的半天就是拄着手杖在住宅周围一瘸一拐地走;或是坐着轮椅,让仆人推着他在园中转转。邻居们都非常愿意同他来往,他被公认为是这儿最有知识的人。他家中的管家马可太太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另外还有个女佣叫苏珊·塔尔顿,从他到那儿以来一直都是这两个人服侍他,她们俩的名声都挺好的。这位老教授正在全身心地致力于他的一本专着。大约在一年前,他觉得应该有个秘书帮忙,他曾请过两位,不过都不满意。第三位叫威洛比·史密斯,他刚刚大学毕业,教授很喜欢他。他的工作主要是在上午记录教授口述的内容,再就是晚上必须查阅一些与明天工作有关的资料。威洛比·史密斯不管是在幼年,还是在剑桥念书的时候,行为举止都不错,这一点令老教授非常满意。我看过他的证明信笺,他一直是个品行端庄、性格温和、工作勤恳的人。就是这样一个好青年,却于今天上午在教授书房里被人杀了。"
狂风不停地怒吼,窗户被风吹得"吱吱"作响,我与我朋友步调一致地走近壁炉。霍普金斯还在有条不紊地叙述这个故事。
他说道:"我觉得整个英格兰绝对没有一家像教授家那样地与外界隔绝的住所。连续好几周,他家可能没有一人走出大门。教授只致力于自己的工作,对于其他的一切从来都不过问;史密斯对周围的邻居没有一个认识的,过着与他主人同样的生活;而那两个女人就更没有必要走出庭院了。推轮椅的园丁叫莫提迈尔,他从军队里领取抚恤金,他曾参加过克里木战争,是个大好人。他住在花园的另一端,那儿有三间小房子。就这几个人住在那座旧房子里,并且,从凯瑟姆到伦敦的大路离花园大门只有一百码远。大门上有门闩,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进去。
"我现在讲讲苏珊·塔尔顿的证词,只有她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情况。事情大概是在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发生的,那时她正好在楼上挂卧室的窗帘。科伦教授此刻正在床上休息,他在天气不好时经常过了中午才起床做事。当时女管家正在屋后干活儿。死者就在他的卧室里,那里也是他的起居室。后来她听见史密斯走过了过道,下楼后进了书房,书房恰好是她脚下的那间房子。她虽没看见他,但据她说,她是绝不可能弄错威洛比·史密斯那迅速、有力的脚步声的。她没有听到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不一会儿恐怖的叫声传了出来。叫声中夹杂着嘶哑与绝望,同时是怪怪的而且也是不自然的,无法分辨那是男的还是女的发出的声音。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整个房子都在摇晃,后来所有这一切又平静下来。她当时真的被吓傻了,好一阵儿才敢下楼去看看。那时她看到书房的门是关上的,可当她打开门时,看到威洛比就躺在地板上。刚开始她还没有发现他有伤口,当想要把他扶起时,才看到血从脖子那儿一直流下来,脖子上有一个不大但非常深的伤口--把颈动脉给切断了,杀人的工具是那把放在写字台上的裁纸用的小刀。刀背很硬,刀把是象牙做成的。
"起初的时候,女仆以为他已经死了。当她向他的前额泼冷水时,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会儿,低语道:'教授,是她。苏珊发誓说这是死者的原话。他还想努力地再说些什么,还举起了他的右手,而后他就死了。
"这时,女管家也来到了杀人现场,但她来晚了一步,根本没有听到死者临死前说的话。她让苏珊看护着尸体,自己跑上楼去了教授的卧室。当时教授正坐在床上,惊慌失措,因为他听得出来肯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了。管家非常肯定地说,当时教授还穿着睡衣,而睡衣一般都是莫提迈尔在十二点钟时帮他来穿的。教授说,当时他听到那悲惨的叫声,其他的一概不知,他根本不能理解这小伙子临终时的那句话!但是他认为这是神志不清时说的话,可信度不高。
"教授认为他根本没有仇人,他不能解释凶手杀人的动机。然后他就立即吩咐莫提迈尔去报警。过了一小会儿,当地警察就找到了我,让我和他们一起去警局。在走之前,他们没有动过任何东西,这一点警长早已下过命令,不允许闲杂人等从小道上靠近那所房子。福尔摩斯先生,现在的条件完全具备,接下来就是运用你的推理的大好时机了。"
我的朋友带着微笑幽默地说:"条件真的完全齐了吗?还缺少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呢。我们还是先听听你的意见吧,霍普金斯先生,你又是怎样看待这桩谋杀案的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先让你看一张简图,在图上可以大略知道教授书房的位置以及相关处所的位置。这样的话,你就会很容易了解我的侦查。"
我把那张简图打开,放在我的朋友的膝盖上。然后起身走到他身旁,在他背后看着这张简图。
"这张图非常简单,我认为重要的几处都画出来了。其他地方在我讲述的时候你可以想象出来。首先假设凶犯走进了书房,那他是如何进去的呢?他肯定会经过花园小路,从后边的门进来。这是由于这条路是条捷径,一直通向书房,如果从别处进去的话,会多走些弯路。我想凶犯绝对是从原路返回的,因为书房的两个出口一个早已在苏珊下楼的时候给锁上了,另一个通向教授的卧室。于是,在开始时我就一直注意花园的小路。最近总在下雨,小路比较泥泞,一定能够找出足迹的。
"在侦查的过程中,我发现凶手很小心、老练,小路上一点儿足迹也没有找到。不过非常明显的是有人曾顺着小路两旁的草地走过,那些草被人给踩倒了。这人肯定就是杀人犯,因为雨是夜里才开始下的,园丁同别的人一样,当天早上均未去过那里。"
福尔摩斯说道:"先停一下,这条小路通向哪儿?"
"通向大路。"
"那小路到底有多长?"
"大约有一百码左右吧。"
"我想在大门附近肯定能够找到印痕。"
"太遗憾了,大门旁边的路是砖路。"
"那么大路上是否有痕迹?"
"大路被踩得乱七八糟,根本看不清。"
"真是太可惜了,那草上留下的印迹是进来的还是出去的?"
"很难说,因为足印方向根本就不明显。"
福尔摩斯有点儿不耐烦了。
他说道:"的确,雨下得很大,风也刮得很猛,分辨脚印比我看那些纸片还困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霍普金斯,当你对这事不知该如何处理时,你又是怎样做的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我还是摸清了一些情况。我确信是有人很小心地从外边走进了这屋子,我把过道也检查了,上面铺有椰棕编的垫子,在那儿确实没有找到任何痕迹。当从过道进了书房后,那里面的家具并不多。一张写字台,在它下面有个固定的柜子。那柜子有两排抽屉,是打开着的,中间还有个小柜,那上面上了锁。也许抽屉经常被打开,因此里面根本没有任何贵重的东西。在小柜里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文件,不过看上去并不像被翻弄过。教授告诉我他没有丢任何东西,看起来的确没有可拿走的东西。
"我走到那个青年的尸体旁,在靠近柜子的左边是尸体所在的位置,我在图上已经画出来了,那把刀子刺在他脖子的右边,凶手也许是在死者不注意时,从后向前猛扎过去的,因此绝不可能是自杀。"
福尔摩斯说道:"如果他不是倒在刀子上的话,那么他就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是的,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然而刀子在离尸体几英尺远的地方,因此这绝对不可能。当然了,死者本身就可作证。
"另外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证据,当时被死者握在手里。
斯坦利·霍普金斯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当打开后,他取出一副金边夹鼻眼镜,它的一端垂有一条已断成两截的黑丝带。他说道:"死者的视力很棒,这个东西肯定是从凶手脸上或其他地方抢过来的。"
福尔摩斯接过那副眼镜,兴趣十足地观察起来。他带上这副眼镜试着去看东西,又靠近窗户朝外观察着,而后又跑到灯下,认真仔细地检查这副眼镜。后来,他竟哈哈大笑起来,坐在桌旁拿了张纸,草草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扔给坐在对面的霍普金斯。
他说道:"我惟有这一种办法来帮你,或许有用吧。"
霍普金斯大声念道:
"寻找一位穿着有品位,打扮得如同贵族的妇女。她宽宽的鼻子,两眼离鼻子很近,前额有很多皱纹,呆板的面容,或许有点削肩。还有一点能说明她在最近的几个月内,至少去过同一家眼镜店两次,她眼睛近视得很厉害。这座城市没有多少家眼镜店,我想找起来不会很难吧。"
霍普金斯露出非常惊异的神色,此时我的面部表情肯定同他一样。可是福尔摩斯只是笑了一下,接着又说道:"上面的结论很容易得出来。不管什么物品都不能像眼镜这样更具有说服力,更何况这副眼镜又有它的独特之处。想到这么精致的眼镜与死者临终时的遗言,很容易得出这是一位妇女的眼镜。对于她穿着上是否体面,举止上是否文雅,我觉得一个戴这种眼镜的人在穿着方面应该不会是很邋遢的。你注意过这方面吗?这副眼镜的夹子特别宽,由此可以看出这位女士鼻子的底部一定很宽,一般为短粗鼻子,不过很可能也会有例外情况,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不敢过于武断。我的脸狭长,但我的眼睛根本对不上镜片的中心,由此又可以得出她的眼睛长得很靠近鼻子。华生,你应该能够看出镜片度数很深。一个人平常总喜欢眯着眼睛瞧东西,这肯定会给生理上带来一定的影响,它使得前额、眼帘和肩都具有某些相同的特点。"
我说道:"我明白也很理解这些。不过我承认,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说她最少两次去同一家眼镜店呢?"
福尔摩斯把眼镜放在手里。
他说道:"你们都能看见,眼镜夹子衬的软木主要是为了防止压痛鼻子,这两块软木中的一块已褪了色且有磨损的地方,可是另一块却是新的,很明显有一边的软木曾经掉了,而且还换成了新的。对于这块旧的,我想它装上的时间也不会太长。我猜她是为了取得两块相同的软木,才会去同一家眼镜店的。"
霍普金斯羡慕地说道:"天啊!太棒了,所有证据全掌握在我手中,可是我却无计可施,现在我很想去伦敦的各家眼镜店看看。"
"当然,你必须去,你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吗?"
"没有,我知道的并不比你知道的多。只要在那条大路上或火车站出现过的陌生人,我们都调查过了,什么新情况都没有得出来。最让人伤透脑筋的便是这件案子的动机,无论是谁现在都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啊!这个我就无法帮助你了。你是否需要我明天同你一起去看看呢?"
"福尔摩斯先生,若你真的愿意去的话,那我就太高兴了,明天早上六点钟,有火车从查林十字街开往凯瑟姆。大概八九点钟左右,我们就能到达出事现场了。"
"好,我们就坐那趟车。这个案件有很多方面确实让人感兴趣,我真的很想调查一番。现在,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睡会儿吧,你就睡在壁灯前的那个沙发上吧,会很舒服的。在明天出发之前,我会为你煮杯咖啡的。"
第二天一大早,风停了。我们起身上路的时候,天气还是冷得要命。严冬的太阳一点儿精神都没有,懒洋洋地照着泰晤士河两岸的沼泽地。经过一路颠簸,我们在离凯瑟姆还有几英里的车站下了车。在等马车时,我们匆忙吃了点儿东西。
一到出事现场,我们立即开始了调查工作。有个警察在花园的大门口等着。
"威尔逊,有什么新消息吗?"
"没有,先生。"
"是否有人来报告说有陌生人从这里经过呢?"
"也没有,昨天火车站那儿既没有不认识的人来,也没有不认识的人离开。"
"像旅店这类可以住宿的地方你全查问过了吗?"
"是的,先生。找不到一个和谋杀有关的人。"
"要是从这儿到凯瑟姆走着过去的话,应该不算远吧。我想没人会注意那人是待在凯瑟姆,还是在那儿上的火车。福尔摩斯先生,这便是我讲的那条小路,我肯定昨天那儿什么足迹都没有。"
"你说的草地上足迹是在小路的哪一侧?"
"先生,就是在小路与花坛之间非常窄的边缘上,现在已经看不清了,不过这在昨天还很清晰。"
福尔摩斯弯腰看着草地说道:"是呀,这儿是曾经有人走过。这个女人走路时肯定倍加小心,要不然的话,一定会在这儿留下足迹的。若在小路另一侧走的话,那上面绝对会留下更清楚的痕迹。
"是的,先生。我认为当时她的头脑绝对冷静。"
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思索着。
"你认为她肯定会从这条路离开吗?"
"是的,先生,根本没有别的路。"
"一定得从这段草地上走出去吗?"
"绝对是这样,先生。"
"哼,这件谋杀案干得不错呀,这是小路的末端吗?我们再往前走走,我想这花园的小门经常是打开的吧,那么就是说她肯定是从这儿进来的。那时她可能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杀人,否则她一定会带上凶器,而不会拿写字台上的刀子了。她经过过道时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紧接着就进了书房,在那儿呆了多久,这我们就不能估计了。"
"先生,大概也就几分钟吧。噢,对了,女管家马可太太在事发前十五分钟左右,还在那儿打扫卫生。"
"她告诉了我们一个时间段。这个女人进入书房后,干了些什么呢?她走到写字台那儿,为何要去那儿呢?不可能只为了抽屉里的那些不太值钱的东西。因为如果有值钱的东西,早就被锁起来了。我想她想拿的东西在小柜子里面。咦!小柜子上那些划过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华生,快点根火柴。霍普金斯,你好像没有跟我讲过划痕的事吧?"
福尔摩斯仔细地查看了这道划痕,它开始于钥匙孔右边的铜片上,大约四英寸长,小柜子表面上的漆被刮没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想在钥匙孔周围肯定会有划痕的。"
"不过这可是新的呀,你瞧铜片上被划过的地方多亮呀!原先划过的痕迹早与铜片表面的颜色相同了。你拿我的放大镜来看看这儿,这痕迹两边的漆如同犁地时挑起的土一样。马可太太在吗?"
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满脸愁容地走进了屋子。
"昨天上午你是否擦过这柜子呢?"
"擦过,先生。"
"那上面的划痕,你看到了吗?"
"没有,先生。"
"你肯定没有,要不然抹布会把油漆粉屑给擦掉的。小柜子的钥匙在哪儿?"
"钥匙在教授的表链上。"
"那是把什么样的钥匙?"
"它是马布牌的。"
"好吧,马可太太,你走吧。现在这案子有一点儿进展了。这个女人走进屋里,来到柜前,也许她早已打开了柜子或许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时,威洛比·史密斯进来了,她只好匆匆取出钥匙。也许是不小心在柜门上划了一道痕迹,被威洛比逮了个正着。她抄起一件触手可及的东西,也就是那刀子,刺向威洛比,目的是想让他放手,这一刀让他送了命。她逃脱了,或许拿走了她想要的东西,或许根本没来得及拿。女仆苏珊在吗?苏珊,你听到那声叫喊声后,她会逃脱吗?"
"先生,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如果过道中有人的话,不下楼我照样能够看见。这扇门一直都没有开,不然的话,我肯定能听见声音的。"
"这边出口是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那么她肯定是照原路逃走的。我知道这个过道一直通到教授的卧室。这儿还有其他出口吗?"
"没有了,先生。"
"好的,那我们一块去看看老教授吧。喂,霍普金斯,在通向教授屋子的过道上同样铺有椰棕垫子,这点的确非常重要。"
"可是,它与案件也有关吗?"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我觉得这对我们破案有很大的帮助。我们一起过去,你认真给我介绍一下。"
我们走过楼道,那里同通向花园的过道一样长。在它的末端有段楼梯,还有扇门。他敲了敲门,随后就把我们带进了教授的卧室。
这屋子挺大的,里面放的全都是书,正中央放着一张单人床。房间的主人这时正靠着枕头躺着呢。我以前根本没见过外貌如此特殊的人。他面容憔悴,鹰钩鼻子。当他转过脸时,我们看见那双敏锐的深蓝色眼睛深陷在眼眶里,眉毛成簇地下垂着,头发与胡须均为白色。在乱蓬蓬的胡须中那支烟卷还发着光。屋里有一股陈旧的烟草味。他向我的朋友伸出手时,我看到他的手被尼古丁熏得黄黄的。
他说话谨慎细心,且声调缓慢。
"福尔摩斯先生,您来支烟吗?这位先生,也来抽一支吧,我真的很想让你们尝一尝这烟,它是亚历山大港的埃俄尼弟斯为我特制的,我总是让他们两周就给我寄一千支来。我知道这不太好,可我又别无他法,老人又有什么可供娱乐的呢?只有烟草与工作罢了。"
福尔摩斯边点烟边扫视着这间屋子。
老人感慨地说道:"唉,现在只有烟卷与我作伴了。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我不想再工作了,这真是天降横祸呀!多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呀!我向你发誓,再训练几个月,他将会成为一个相当出色的助手。福尔摩斯先生,您如何看待这事呢?"
"我真的还没有想好呢。"
"如果你能够帮助我们搞清这没头绪的案子,我对你会感激不尽的。我是个书呆子且又有残疾,受到这种打击,有如五雷轰顶,我现在一点儿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而且你又精明强干,你把你的天赋与职业结合得非常好。你不管遇到什么紧急状况都能泰然处之。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福尔摩斯在屋子里不停地走动着,而那老先生一直不断地讲着,我看到福尔摩斯的烟吸得特别快。看来,他同这屋的主人一样喜欢这东西。
老人接着说道:"先生,这次对我来说打击太大了。在小桌上的那叠稿件可是我辛辛苦苦的着作。我极其深入地研究一些有关天启教派的理论基础,还认真地对在叙利亚与埃及的科普特寺院中所发现的文献作了更加深入的分析,这部着作的意义很大。可是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助手又不在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工作,继续写这部着作。呀!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比我吸得还快呢?"
福尔摩斯只是笑了笑。
他从烟盒中拿出第四支雪茄,点着,然后说道:"我只是个鉴赏家。我不想长时间地盘问你,给你找许多麻烦。教授,我知道那天您一直躺在床上,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我惟有一个问题要问您,那就是在威洛比临终时说的:'教授,是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教授摇了摇头。
他说道:"苏珊来自乡下,你知道这种人愚蠢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认为这个年轻人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不太连贯的话语,而这个女孩也许误解了其中的意思。"
"您对这件事又是怎么看的呢?"
"可能是个偶然事件,也很可能是自杀。不过我只跟这几个自己人这么说说,年轻人都有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烦恼,就像爱情这类的事,这是我们无法知道的。这也许比谋杀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那副眼镜又如何解释呢?"
"我只不过是个书呆子,空想家,我不喜欢解释那些具体的事物。不过,我了解到爱情的晴雨表有着非常奇特的表现形式。再来一支吧,我很高兴您也喜欢它。如果一个人很想了结自己的生命时,很可能会拿任何一件珍贵的东西放在手中,那副眼镜也就不足为怪了。您谈到草地上的印迹,这种想法也不对,更别说那把刀子了,很可能是在他摔倒的一刹那掉出来的。也许我讲的不对,但我的想法就是,他是自杀而死的。"
他的解释真的让福尔摩斯非常惊讶,但福尔摩斯仍在那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专心地思考,并且一支支地吸着烟。
过了一会儿,福尔摩斯说道:"教授,请您告诉我在那个小柜子里放了些什么东西?"
"那里根本就没有小偷所感兴趣的东西。里面是家人的证件,我那不幸妻子的来信和我的大学学位证书。这是钥匙,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福尔摩斯拿着钥匙,仔细查看一会儿后,又还给了教授。
他说道:"这钥匙对我没有任何用处,我很想去你的花园看看。你刚刚说他是自杀的,我觉得应考虑一下。科伦教授,真的很抱歉,我们的突然来访打扰你了。午饭前我们就不再过来了。大概两点钟的时候,我们再来,向你报告有关情况。"
真的很奇怪,我的朋友好像一点儿心情也没有。我们不知在那条小路上默默地来回走了多久。
后来我问他:"你找到线索了吗?"
他说道:"这完全取决于我刚刚吸过的那些烟卷。也很有可能我弄错了,不过,烟会给我们一个交待的。"
我惊讶地说道:"亲爱的福尔摩斯,你怎么了?"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最好不是这样。但我们还得去眼镜店看看,找一下那儿的线索,如果这个线索不对的话,对于解决问题就更方便了。对了,看,马可太太来了!我们再和她详谈几分钟,这对于破案会有很大启发的。"
我承认,如果我的朋友愿意的话,他是很会讨女人欢心的,并能迅速取得对方对他的信任。没多大工夫,这位女管家就完全信任了他。他们两人谈得还挺投缘,如同老朋友那般在那儿谈心。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正像你所说的那样,肯定发生了不幸的事情,让他在那儿不停地抽烟,有的时候简直是整天整宿地抽烟。有一天早上,我去他那儿收拾房间,满屋子都是烟,就好像伦敦的雾那样浓。可怜的史密斯先生虽然也抽烟,但绝不像教授那样吸得那么狠。哼,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吸烟对他的健康是好还是坏了。"
福尔摩斯说道:"吸烟对食欲有阻碍作用。"
"先生,这个我不太明白。"
"我猜教授肯定吃得很少吧?"
"他的饭量时大时小,没个准。"
"我认为今天早上他肯定没吃早饭,我看他吸了那么多的烟,肯定连午饭都吃不下了。"
"先生,你猜错了,事情与你想的完全相反,他今天早上吃了很多东西。我从未见他吃过这么多东西,在午饭后他还要了一大盘肉排。这太让我惊讶了,而我呢,自从昨天清早看到史密斯先生那样躺在地板上,就一点儿东西都吃不进去了。也许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教授根本没受这事的影响还吃得下去饭。"
我们在花园里消磨了一个上午。斯坦利·霍普金斯去了村里调查一些别的传言,听说有几个小孩在凯瑟姆的大道上看见一个非常奇怪的女人。而我朋友听到这个信儿后,就好像一下子没了力气。我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这则由霍普金斯带来的消息,都没有激起他的兴趣。霍普金斯说道:"有个孩子说他的确看见一个相貌完全如福尔摩斯所讲述的那样的女人,她是带着一副眼镜,或许是夹鼻的。"吃饭时,苏珊边服侍我们边讲些有关这事的情况,她的话反而激起了福尔摩斯很大的兴趣。她说道:"昨天早上,史密斯先生出去散步。他回来半个小时后就发生了惨案。"我真的不明白散步与这个案件有何种联系,我非常清楚他把这件事纳入到查案过程里了。突然他站起来,看了看表,说道:"现在两点了,先生们,咱们该去与教授讲讲这事了。"
教授刚刚吃完饭,桌上那些空盘子正说明了他的食欲非常好,女管家所讲的是真的。他转过头来用那闪烁的目光看着我们,我觉得他确实有些神秘。他这时早已穿好衣服,坐在靠火边的一个扶手椅上,嘴里吸着烟。
"福尔摩斯先生,你把这奇怪的案子弄明白了吗?"他把桌上那盒烟卷向我朋友的方向推了过来,这时恰好我的朋友也伸出了手,谁知他们两个的手竟碰到了一起,把烟盒给打翻了,烟落了一地。我们只好跪下来捡散落满地的烟卷,差不多花费了一两分钟吧。当我们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朋友的眼里闪着亮光,他的脸颊很红润,脸上有一种临战时一闪即逝的表情,我只有在最危急的情况下看见过一次。
他说道:"是呀,我已经完全弄清楚了。"
霍普金斯与我只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了。老教授那苍老的面孔在不停地颤动,同时显出讥讽的笑。
"是吗?在花园里?"
"不,就在这儿。"
"这里!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福尔摩斯先生,你肯定在开玩笑吧。我必须提醒你,这件事不是闹着玩呢,可不能随便瞎说。"
"科伦教授,我的结论都是经过仔细调查后才得出来的,因此我肯定它绝对正确。对于你的目的是什么,以及在这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我还不太确定。也许一会儿你就会告诉我的。也为了方便,还是让我来讲一下这两天所发生的事情吧,这样的话,你好知道我要查些什么东西。
"昨天有个女人进入了你的书房,她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取走你写字台柜子里的文件。她身上有一把和你一样的钥匙,我早已仔细地查看过你的钥匙,那上面没有那个划痕所弄成的轻度褪色。我从别的有关证据中获悉,你对她来抢你文件的事并不知道,所以,你不算从犯。"
教授这时吐出了一口浓烟,然后说道:"这个很有意思呀,那么你对这个女人的情况已经了解许多了吧,她之后的行动你也知道喽?"
"对呀,先生,我正要说呢。刚开始,她就被你的秘书给逮住了。为了脱身,她拿起小刀就朝你那位可怜的秘书刺去,我愿意说这件案子的发生纯属不幸,我觉得刺死他并不是这个女人的最初目的。因为如果是预谋杀人,她肯定会携带武器的。之后,她对自己所做的事非常害怕,不顾一切地想赶快逃离现场,不料在与死者厮打时她弄丢了眼镜,而她又有高度近视,没了它,她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因此,她就沿着一个过道拼命地跑,她以为她是按原路返回的,正巧两边过道都铺着椰棕织垫。当她意识到走错方向时,已经太晚了,退路已经完全被切断了。这时该怎么办呢?她退也不是,在那儿站着不动更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走。她上了楼,推开了房门,也就是来到您的房间。"
老教授坐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盯着福尔摩斯,脸上显出非常惊异与恐惧的神情。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发出一阵刺耳的假笑。
他说道:"先生,你的推论很精彩,不过有点小小的漏洞,你应该清楚那天我一直没出去,整天呆在屋里。"
"科伦教授,这点我非常明白。"
"你是说我在床上躺着没看到她进来?"
"不,恰恰相反,你看见她进来了,还同她了讲话,你认识她,还帮助她逃脱。"
教授忽然大声笑了起来,然后他突然起身,眼睛保留着最后一点点希望。
他大声喊道:"你是不是疯了?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帮她逃脱呢?她在哪儿呀!"
福尔摩斯指向那个高高的书柜,冷静地说道:"就在那里。"
老人刹那间惊呆了,他颤抖地举起双手,而后整个身子忽地倒在椅子上。这时,屋角的书柜门忽然被推开了,那女人匆匆地从里面走出来,来到屋子中间,她用古怪的异国腔调说道:"你说的对!我就在这里。"
她浑身上下全是尘土,衣服上还挂着蜘蛛网。她长得不好看,而且她的外貌和福尔摩斯的推测完全相同,不过她的下巴有些长,显得很有个性。她的视力本来就不好,又是从暗处到明处,于是她站在那儿不停地眨着眼睛,为的是想看清我们的位置和身份。虽然她不够漂亮,但举止端庄,神态从容,显现出一种倔强和豪爽的神情,无不使在场的人感到震惊。
斯坦利·霍普金斯抓住她的手臂,就要给她戴上手铐。她的神情很严肃,一把推开霍普金斯。老教授仰靠着椅子,微微地颤抖,阴沉的目光投向她。
她说道:"先生,我是被捕了。我站在那里全听到了,因此我明白了你们一定弄清事实了。我愿意交待我所做的一切,那个青年是我杀的。你猜测那是意外事件,也是正确的。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手里拿的竟是刀子,我没有多作考虑,随便抓起一个东西就绝望地朝他刺去,目的是让他放开我,我讲的都是实话。"
福尔摩斯说道:"夫人,我确信你讲的是实情,我看你的身体不太好。"
她的脸色不好看,再加之那道道尘土,显得可怕极了。她坐在床边说道:"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我必须把全部事实告诉你们。我是他的妻子,他不是什么英国人,而是个地地道道的俄国人,我不想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此时,教授激动极了,大声喊道:"上帝保佑你,安娜!"
她用鄙视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说道:"塞尔吉斯,你为何要过这种痛苦不堪的生活呢?你这一生不知道毁了多少人,难道这对你有好处吗?不过在上帝向你招手之前,你死不死是你自己的事。但我必须说清楚,要不然的话,真的没有机会了。"
"先生们,我说过我是他的妻子,在结婚那年,他五十岁,而我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丫头。我不想说出我在俄国的哪个城市上的大学。"
老人又咕哝一句:"愿上帝保佑你,安娜。"
"你或许也知道,我们是创新者、革命者兼无政府主义者。我们聚集了许多人,后来遇到了困难,因为一个警长被害了,我们当中的一些人被抓了。可他呢,为了能得到大笔的钱,还有为了保命,就背弃了他的妻子和伙伴,给与我作对的人提供证据。他这样做,使得我们集体被抓,我们当中的一部分人被送上了断头台,另一部分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但不是终生流放。我丈夫带着那笔不义之财来到英国,过上了舒适安宁的生活。他非常清楚,如果让我们知道他的行踪的话,超不过一周他就会没命。"
这时老人伸手哆嗦着又拿了一支烟。他说道:"安娜,我的生死就交给你了,你随便处置我吧,你向来对我都很好的。"
她说道:"我还没告诉你们他最大的罪过呢。在我们的团体里,有个同志是我现在的一个好朋友,他高尚无私,喜欢帮助人,这些品质我丈夫一样都没有。他痛恨暴力,如果把使用暴力当犯罪的话,我们当中除了他以外都犯过罪。他总写信给我们,告诉我们不要轻意使用暴力。这些信足以让他免受惩罚,在我的日记里也同样可以证明,因为我在日记里写了我对他的感情和我们俩的想法。而我丈夫看到我的日记和这些信件,就偷偷地把它们藏起来了,还到处说这个年轻人应处以死刑。即使他的目的尚未达到,但阿列克谢却被当作罪犯送往西伯利亚了,在盐行做苦力。你这个混蛋,你好好想想,那么好的一个人却要承受这般悲惨的遭遇,而你呢,你的生命捏在我的手中,我还是把你给放过了。"
老人边抽烟边说道:"安娜,你是个高尚纯洁的好女人。"
她慢慢地起身,但紧接着大叫一声,就又坐了下去。
她说道:"我必须把故事讲完。我服刑期满后,就努力寻找这些信件与日记,要是俄国当局政府拿到这些东西的话,肯定会放了我的朋友。后来我得知他在英国,历尽千辛万苦,我最终找到了他的住址,这花费了我好几个月的时间。我当然清楚他肯定还保存着这些东西。那时我还在西伯利亚服刑,他给我写信,就用我日记中的话语来责怪我。我很了解他,他生来嫉妒心极强,报复心更强,他绝不会自己心甘情愿地把日记本还给我,我要想得到那些东西,必须亲自去找,于是我就请了位私人侦探。他到我丈夫家来做秘书--也就是你的第二个秘书,塞尔吉斯,他在这儿工作没多久就离开了,他知道那些东西被放在小柜子里,就把钥匙样取来了。他不想再做别的事了,只把这栋房子的平面图交给了我,还告诉我说秘书通常住在楼上,一般上午没人在书房。所以最后我鼓起勇气,想亲自取走我所要的东西,可为了这些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呀!
"我刚刚拿出日记本和信件,并想锁好柜子,就被那个青年人给逮住了。那天早上我曾在路上见过他,还向他打听科伦的住所,但万万没想到他是科伦的秘书。"
福尔摩斯说道:"是这样的!秘书从外边回来后肯定把这事告诉了教授,说他在路上碰见过一个怎样的妇女。威洛比在临终之前想要说的就是:'是他同教授提过的那女人杀了他。"
女人脸部抽动,看上去非常痛苦,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对他说:"请你让我讲完,好吗?这年轻人刚一倒下,我就赶紧跑出了书房,但我走错了门,竟进了我丈夫的房间。他想要告发我,我就警告他: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他如果想把我交给警方,我就会把他的事全说出来。我并不是想苟且偷生,主要是因为我的目的还未达到。他非常了解我,我是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的,并且他的生命与我紧密相联,就因为这个,他才保护我。他把我装进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黑角落。他让佣人多送些吃的,以便分给我一些。我俩商量好了,只要警察离开这儿,我就偷偷逃跑,永远不再回来,但还是被你查出来了,这是我生前最后的话。"她从胸前取出个小包,接着又说道:"这个小包可以救活阿列克谢。先生,我想你的名誉一定很好,又具有正义感,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请你把它转交给俄国大使馆。我已尽了自己的责任,并且……"
福尔摩斯大声喊道:"快,挡住她。"他一下子蹦到屋子的另一边,在她手中拿出一个小药瓶。
她倒在了床上,说道:"太晚了!真的太晚了!我在出来的时候,早已吃了药,我头很晕,我想我快要死了!先生,我请求您……不要忘了……那个小……包。"
在我俩乘车回城的路上,福尔摩斯说道:"这个案件相当简单,但却令人深思。在开始时,我们就抓住夹鼻眼镜作为线索,虽然那个青年在临终前幸运地抓住了眼镜,不过在那个时候,我对这事不能完全肯定,我们是否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很显然,从眼镜度数上可以肯定,这人没了它肯定不行,什么事也干不了。霍普金斯先生,在你让我一定要相信她确实经过这块草地而并不是故意作假时,你是否记得我就说过这是种很不寻常的做法
,但实际上我心里认为这不可能,除非她还有另一副眼镜在身上。于是我开始了另一种假设,这人一直没离开这栋房子。当我看到有两个相同的过道时,就推测她或许走错路了,这样她很可能进了教授的房间,我曾认真仔细地查看每个角落,看看是否有可供躲藏的地方。地毯整块地钉在一起,所以我认为在地板上不会有活口。你知道的,许多老式书柜后面都有躲藏的地方。我看见地板上扔了好多书,但书柜怎么能是空的呢?我想书柜可能是一扇门。可是我又没有任何证据来证实,不过地毯为暗褐色,所以我不停地抽烟,把烟灰洒在可疑的书柜前,这个方法很简单,但却相当有效。然后我就下来了,而且我早已弄清楚了。当时你也在,我说过教授的饭量增长了,而你却不理解,这当然容易让人起疑心,毕竟他还让另外一个人吃饭。后来,我们又上了楼,我假装弄翻烟卷盒,来好好检查一番。我从地毯上的烟灰得知,在我们走后,曾有人从书柜里出来过。霍普金斯,我们到站了,祝贺你圆满地破了这个案件。你肯定要回警局吧,我们要去俄国使馆,再见了,我的朋友。"临场失踪的中卫
我们住在贝克街的时候,经常会收到一些内容古怪离奇的电报,或许这根本不值得提起。不过,七八年前,在二月的一个阴沉的早上,我们收到了一封至今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电报,那时也差不多让我的朋友迷惑了十五分钟之久。电报是给他的,电文如下:
请等我。万分不幸,右中卫失踪,明日急需。
欧沃顿
福尔摩斯反复地看了看,说道:"这有河滨的邮戳,是十点三十六分发过来的,我想他拍电报时的心情肯定特别激动,要不然怎么会说话这样语无伦次的。我保证在我读完《泰晤士报》的时候,他肯定会到这儿来的,那时我们就可以把一切搞清楚了。"我们在那一段时间工作很轻松,所以不管多大多小的事,我们都欢迎。
生活经验告诉我,没事干的日子太无聊了。因为他的头脑太过灵敏,如果没有事情让他思考的话,那就会非常危险的。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现在停用兴奋剂已好几年了,因为这种药曾阻碍他做一些有意义的事。目前,一般情况下他不再需要服用这种药剂了。但我很清楚,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只是潜伏在身体内,随时有复发的可能。有的时候,我看见他深陷的眼窝,面目阴沉,看上去深不可测。所以,无论发这封电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既然能够给我们带来未解的谜语,就不禁让我万分感激。狂风暴雨比风和日丽更能够给我的朋友带来快乐。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欧沃顿亲自来这儿了。他的名片上印有:西里尔·欧沃顿,三一学院,剑桥大学。他是位身体健壮的年轻人,肩膀很宽,进屋时把屋门都给堵住了。他英俊潇洒,可是面容憔悴,用那没有活力的眼睛慢慢地打量着我们。
"请问哪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向他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先生,我曾去过苏格兰场,在那儿我见到了侦探霍普金斯。他让我来找你,说由你解决这案子更好一些,不必找官方侦探。"
"请坐吧,快把你的问题告诉我们!"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糟糕透了!我的头发都快急白了。高夫利·斯道顿这名字你听过吧?他可是全队的核心队员,球队的灵魂。在中卫线上,我宁可要斯道顿,而不想要其他任何两个。不管是传球、运球,还是抢球,没有一个人能和他相比。他是核心人物,可以把全队带动起来,我该怎么办呢?福尔摩斯先生,我想请教你这该怎么处理。替补队员莫尔豪斯,他是前卫,可他老是想挤进去抢球,而不是守在边线上。他踢定位球还算不错,不过他不知什么时候应该出击,并且不善于拼抢。还有牛津两员老将,莫尔顿或是约翰逊,总是死盯着他不放。虽说斯蒂文逊有速度,但他不能在二十五码之外踢落地球。对于一个中卫来说,如果落地球和高空球都不会处理,那就根本不配参加比赛。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不能帮我们找到他的话,我必输无疑了。"
我的朋友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叙述,他还不时地用强壮的手臂比划着,想让他说的每句话都被我们深刻理解。客人刚把事情讲完,福尔摩斯就取出"S"字母的那一卷档案资料。不过这次他从上面丰富的内容中并没有找到什么可供利用的资料。
福尔摩斯说道:"有个人叫阿瑟·H斯道顿,由于制造假币而发财。还有一个叫亨利·斯道顿,他被处以绞刑。不过我真的没听说过高夫利·斯道顿的名字。"
我们的客人显出惊讶的表情。
他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本以为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呢。如果你没听过他,那你也不认识我了?"
福尔摩斯微笑着摇了摇头。
欧沃顿说道:"侦探先生!在英格兰与威尔士的橄榄球比赛中,我们球队是第一名,我是大学生队的领队。你要是不知道也没有多大关系!我认为英国没有人不认识他,他可是剑桥队最棒的中卫。布莱克希斯队与国家队都非常愿意请他去打中卫,他曾五次参加国际赛事。天啊!福尔摩斯先生,你真的一直住在英国吗?"
福尔摩斯被这人的问话给逗乐了。
"欧沃顿先生,你所生活的圈子跟我不同,你生活的圈子很健康也很快乐。我与社会上各个层次的人士几乎都有接触,只是真的还未跟体育界人士打过什么交道。不过业余体育运动是英国最益于健康的事业。你的这次光临,也正说明在最讲规则的户外运动方面,我有事可做了。请坐下!慢慢地按顺序准确地讲一下所发生的事情,说一下你的想法,以及想让我如何帮助你。"
欧沃顿脸上流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那种样子正像习惯于使用体力而不用脑力的人所常有的那样。他开始慢慢地叙述这个离奇而又古怪的故事,他的叙述既有模糊之处,又有许多重复的地方,在这儿我先删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事情是这样的,我刚才和您讲过了,我是剑桥大学橄榄球队的领队,高夫利·斯道顿是最棒的队员。明晚我们队将与牛津大学队比赛。昨天我们来到这儿,住进本特利旅馆。大概晚上十点钟,我去查看了一下,他们都休息了。我坚信严格的训练与充足良好的睡眠对比赛发挥最佳状态有很大的益处。我看到他脸色惨白,好像有什么事使他心神不安,就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说没事,只不过有些头痛罢了。我道过晚安就离开了。服务员说半个小时后,有一个满脸胡须、穿着简陋的人送给他一封信。他当时都上床休息了,服务员只好把信送进他屋里,不知为什么他一读完信就瘫倒在椅子上,好像被人用斧子砍了似的。服务员吓坏了,想来叫我,但被他阻止了,他喝了点水后又重新恢复到往常的样子,而后就下了楼与在门口等他的人讲了几句话,两人就走了,服务员最后见到的是他俩朝河滩跑去。今早高夫利的房间与昨晚一样,没人睡过,东西也没动过。他同那个陌生人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在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大概他不可能再回来了。他非常喜欢运动,很可能遭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不然的话他决不会不来参加比赛的。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永远离开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呢?"
福尔摩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听他讲完这件事情。
他说道:"你采取什么措施了吗?"
"我已经给剑桥大学发过电报,问他们那儿是否有他的消息。答复是没人看见过他。"
"他这么晚也可以回学校吗?"
"是的,有一趟十一点十五分的夜班车。"
"不过,根据你的判断,他并未乘坐这趟火车,对吧?"
"是的,根本没有人见过他。"
"那后来又怎么了?"
"我又打电报给蒙特·詹姆士。"
"为什么发电报给他呢?"
"高夫利是个孤儿,这是他唯一最亲近的亲属了,可能是他叔父吧。"
"这也许会对你们解决问题有所帮助。那个人可称得上是英国最富有的人了。"
"我听他提起过这事。"
"高夫利是他最近的亲属吗?"
"是的,高夫利是他唯一的继承人。老爵士都快八十岁了,并且有严重的风湿病,人们都说他时日不多了。他没给过高夫利一个先令,是个地地道道的守财奴,不过我想那些财产迟早要归高夫利的。"
"蒙特·詹姆士爵士那儿有他的消息吗?"
"没有。"
"如果高夫利去了老爵士那儿,他又为何去那儿呢?"
"头天晚上,他被什么事搞得心神不宁,如果与钱有关的话,那肯定同爵士的遗产有关。爵士有好多钱,据我所知,高夫利获得这笔钱的可能性不大。他并不讨这老人欢心。如果他能不去那儿的话,他就不会去的。"
"那好,我们是不是假设一种情况。如果你朋友去了他亲戚家,你就可以解释为何那个人那么晚了还来找他,并使得他更加焦躁不安。"
欧沃顿迷惑不解地说道:"我根本没法解释。"
福尔摩斯说道:"好吧!今天天气还不错,我很想查一下这件事,我觉得不管这个年轻人处于何种状况,你还得准备参加比赛。正像你所讲的,他的突然失踪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正是由于这件事让他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们一块儿走着去旅馆看看吧,听听服务员能否再说些新的情况。"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细心开导,使欧沃顿的心情恢复了平静。不一会儿,我们来到旅馆,走进了斯道顿的单人间。在这儿,福尔摩斯向服务员打听他想知道的一切。头天晚上来的那人既不像绅士,也不像仆人,而是个"穿着不怎么讲究的家伙",大约五十岁左右,稀疏的胡子,苍白的脸,穿着很朴实,他当时真的非常激动,拿着信的手不停地颤抖。服务员见高夫利把信装进口袋,在大厅中并没有与那人握手。他们说了几句,服务员只听见两个字"时间",然后他们就匆匆忙忙地走出去了。那时大厅的钟是十点半。
福尔摩斯坐在斯道顿的床上说道:"我觉得你应该是值白班的,对吗?"
"是的,先生,我晚上十一点下班。"
"那么值夜班的服务员有没有看到些什么?"
"没有,先生,只有那些常去看戏的人才会回来得晚些。再就没有别人了。"
"昨天你一天都没有离开吗?"
"是的,先生。"
"是否有给斯道顿先生的邮件?"
"有的,先生,是封电报。"
"啊!那非常重要。在什么时候?"
"大约六点钟。"
"斯道顿收到那封电报时在哪儿呢?"
"就在这间屋子里。"
"他看电报时,你还在这儿吗?"
"是的,我在。我得等着,看他是否要回电。"
"那么,他回电了吗?"
"是的,先生。他发了电报。"
"电报是你给发过去的吗?"
"他自己亲自去的。"
"他是在你面前写的吗?"
"是的,先生。我就站在门那儿,他转身在桌上写的。他写完后对我说道:'好了,服务员,我自己去发吧。"
"他用什么样的笔写的呢?"
"先生,是铅笔。"
"是否用的桌子上的电报纸呢?"
"是的,就是原先最靠上的那张。"
福尔摩斯起身朝桌子方向走去。他拿起现在最上面的那张电报纸走到桌前,认真细致地查看上面的字迹。
他说道:"太可惜了,他根本没用铅笔写。"然后把电报纸丢下,失望地耸了耸肩,又说道:"华生,你一定也知道字迹很可能会印到第二张纸上--以前就有人凭这个痕迹毁灭了许多美满的婚姻。不过,我在这张纸上却什么都看不到。呵,有了,我看得出来他用的是粗尖鹅毛笔。用吸墨纸我们肯定能够找出些痕迹的。哈,你们看,一点儿都不假!"
他撕下那条吸墨纸,给我们看那上面的字迹。
欧沃顿非常激动地喊道:"快用放大镜来看!"
福尔摩斯说道:"不必了,这纸非常薄,从反面便可以看出上面所写的内容。"他把吸墨纸翻过来,我们读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支持我们!
"这便是他在失踪前几小时所写电报的最后一句。在上面的内容中,最少有六个字我们根本找不到,但就这剩下的内容也足可以证明,这个年轻人发现将会有极其严重的危险降临到自己身上,并且还说明肯定有另外一个人在保护他。请看清楚:'我们!这显然有第三人参与。除了那个给他送信的大胡子外,还会是谁呢?而那个大胡子与高夫利又是怎样的关系呢?为了躲开眼前的危险,他们俩一同去寻找帮助的第三者又是何许人也呢?我们应该主要围绕这些问题展开了深入的调查研究。"
我说道:"我只要把电报发给谁弄清楚就可以了。"
"亲爱的华生,应该这样做,你的确有能力把这个问题解决的。但你得清楚,如果你去邮局查看私人的电报底稿,肯定会使那儿的工作人员对你产生不满。要完成这件事需要许多手续。不过,我确信采取一些巧妙的方法就能够办到。欧沃顿先生,趁你还没走,我很想看看桌上放着的那些文件。"
桌上放有信件、账本和笔记本等,福尔摩斯快速且认真地翻看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这些没有任何问题,我觉得你的朋友斯道顿身体强健、头脑清醒,他决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来的。"
"他身体非常健康。"
"他没有生过病吗?"
"从未生过病,不过他曾因胫骨被踢伤而躺倒过,膝盖也因滑倒而受过伤,但我觉得这些根本算不上是病。"
"或许他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健壮。我觉得他自己很可能有难以说出口的隐疾。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很想把这一两份材料拿走,以备将来之需。"
突然,我们听见有人焦急地大喊道:"等等,等一下!"我们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小老头,样子有些古怪,颤抖地站在门口。他穿了一件已有些发白的黑色衣服,戴了一顶宽边礼帽,系着一条白色宽领带,给人的感觉特别土气,好像是殡仪馆的工人。虽然他穿得很可笑,但他讲话的声音清脆响亮,看来他是有急事,这便引起了我们的关注。
他问道:"先生,请问你是谁?你有何种权力把这些文件拿走呢?"
"我是私家侦探,我正在努力弄清楚他为何失踪。"
"你是侦探吗?谁让你来的呢?"
"这位先生也就是斯道顿的朋友。他是苏格兰场介绍给我的。"
"先生,你又是谁呢?"
"我是西里尔·欧沃顿。"
"那么给我发电报的人是你了。我就是蒙特·詹姆士爵士,刚乘倍斯瓦特公共汽车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的。也就是说你早已委托这位私家侦探来解决这案子了吗?"
"是呀,先生。"
"你想出多少钱?"
"如果我们能够快速找到我的朋友高夫利,他肯定会付钱的。"
"不过,要是找不到呢?又该怎么办,请回答!"
"若是这样的话,他肯定会……"
这个小老头大叫道:"先生,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甭想朝我要一个便士,我一个便士也不会出的。侦探先生,您清楚明白了吗?这年轻人就惟有我一个亲人,不过我要告诉你我对他没有任何责任。我生来就不会乱花钱,他有可能继承我的全部财产,但我不想现在就让他来接班。你如果随便拿走这些文件,把里面有何值钱的东西丢了的话,你必须负起全部责任。"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道:"好的,先生,就说到这儿吧!我还想问你,你对这年轻人的失踪,难道不应负有责任吗?"
"不,先生。他已经是大人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他不会笨到自己看不住自己吧,找不到他,我根本不负有任何责任。"
福尔摩斯眨了眨眼,用讥讽的口气说道:"你的想法我非常明白,不过你对我并不了解。人们也许都认为高夫利是个穷人,他被绑架并不是因为他的富有。爵士先生,你财大气粗,人所共知。大概是那帮强盗想要更加全面地了解你的住所、财产,才抓走你侄子的吧?"
这位令人从未有好感的老者面色苍白,正巧与他的白领带互相映衬。
"天啊,太可怕了!我从未想过还会有这种人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世上还有这种没人性的混蛋!高夫利是个顽强的好孩子,他绝对不会出卖我的,我今晚就把我所有的财物送到银行。侦探先生,我请求你一定要把他安全地找出来。在钱的方面,花多少都可以。"
这位高贵的吝啬鬼,即便他身上没有铜臭味,也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因为他对他侄子的生活一无所知。我们送走了爵士,现在的唯一线索全都在那张残存的电报上面,因此福尔摩斯抄写了残文,开始寻找有关这方面的证据。欧沃顿也去找他的队员商量一下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不幸。
离旅馆不远处有个邮局。我们走到了那儿,福尔摩斯说道:"华生,咱们可以尝试一下。如果有证明的话,我们便拿那存根查看,可惜现在什么证明都没有。我认为邮局一定很忙,不会注意咱俩的相貌的,我们冒险试一试吧。"
他对着格栅后的一位年轻女士轻松自如地说道:"麻烦您一下,昨天我发的那份电报可能有点不妥当,因为我现在还未收到回电。我想是不是在上面忘记写名字了呢?您能帮我查看一下吗?"
她问道:"什么时间发的?"
"大概六点过一点吧。"
"给谁的呢?"
福尔摩斯把手指放到嘴唇上,示意我不要说出实情。然后,他非常自信地小声说道:"电报上最后那几个字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支持我们!我很着急收到回电。"
这位女士取出一张存根。
她说道:"就是这张吧,上面是没有名字呀。"然后,她把存根平放在柜台上。
福尔摩斯说道:"难怪我收不到回电。哎!我真蠢呀!早安,女士,谢谢你让我弄清楚了。"
等我们走上街时,他边拍手边笑着。
我问道:"现在怎么样?"
"有了很大的进展。华生,我刚刚想到七种办法来看存根,但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办好了。"
"你得到哪些情报了?"
他说道:"我现在清楚该从哪里着手查起了。"
他雇了一辆马车,去了帝国十字街火车站。
"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对呀,我们必须回趟剑桥大学。这上面的所有迹象都表明似乎同它有关。"
当我们走过格雷饭店大路时,我问道:"对于斯道顿的失踪,你又是怎么看的呢?我们所办理的案件肇事动机都非常不明确。你绝不认为这起绑架的目的简单得就只为了那阔叔叔的钱吧?"
"亲爱的华生,我承认,我并不那样认为。当时我忽然想到这一招,主要是想引起那个可恶老头的兴趣。"
"确实是这个样子,可是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呢?"
"我可以说几点有关的内容,我们首先看到事情发生在这场重大比赛之前,同一个重要队员连在一起。不过这两者也许纯属巧合,不过真的很有趣。业余比赛绝不允许下注赌博,但是还是有一些人在场外设了赌局,就像赛马场的流氓在那场赛马上下注一样,这只是其一。第二点更显而易见,虽说他现在身无分文,但是将来他可是个家财万贯的法定继承人,绑架他的目的为了钱,这也有很大的可能性。"
"这两种说法好像都与电报无关吧?"
"是呀,华生。现在电报对我们解决问题非常重要,我们的注意力绝不能分散,我们去剑桥大学为的是弄清电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们目前如何调查还不太清楚,不过肯定在天黑之前会有个结论的,最少也要有点进展。"
当我们又来到这古老的大学城时,天已经很晚了。福尔摩斯在车站雇了辆马车,让他带我们去莱斯利·阿姆斯特朗大夫家。不一会儿工夫,我们的马车走上了繁华街道,在一桩豪华的房前停下来,有位仆人把我们领了进去,等了很久后,我们才被带进诊室,有位大夫坐在桌子后面。
我对这位大夫的名字真的很不清楚,这也正说明我同医学界人士打交道也太少了。到现在为止,我才知道他不仅是剑桥大学的负责人之一,同时在不少学科中有很深的研究,是一位非常出名的学者。即使一个人并不太了解他所取得的成就,可是当你看到他时,也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方正的大脸,那双阴郁的眼睛躲在浓眉下,倔强的下巴如同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我认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个性阴冷、头脑敏锐、吃苦耐劳、冷酷无情、难以对付。他手中还拿着我朋友递过去的名片,抬头看了看,脸上没有露出一点儿喜悦的表情。
"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你的名字我听说过,也非常了解你的职业,不过我决不赞同你的职业。"
我朋友平静地说道:"这样的话,你在无形中给全国的每一个罪犯投了支持的一票。"
"你从事制止犯罪的事业,这无疑会得到社会上任何一个通情达理人的支持与帮助,但我觉得还是交给官方会好一点儿。不过你做的那些,我实在无法理解,也不能接受。你搜寻私人的秘闻、家庭生活的隐私,这些都应该加以隐瞒,而你却把它们说了出去,还时常麻烦比你还忙得多的人。例如,我现在应该写论文而不是与你说话。"
"大夫,你讲得很有理,不过事实足以证明我们的讲话会比你这篇论文重要得多。我顺便跟你提一下,我完全不赞同你所指责的那些话,我们会尽全力使得个人隐私不向外泄露,如果这事要到警方手中,便必然会宣扬出去。我如同一支非正式的先锋队,走在正规军之前。我是来这儿向你了解高夫利的情况的。"
"他怎么了?"
"难道你不认识他吗?"
"认识,他是我的好朋友。"
"他失踪了,你知道这事吗?"
"是真的吗?"在那张肥胖的面孔上根本看不出有何表情的变化。
"昨晚在他离开旅馆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他肯定会回来的。"
"大学橄榄球比赛就要开始了,可他却不在。"
"我根本不喜欢这种比赛。我对斯道顿很关心,因为我认识他,也很喜欢他,我才不管有没有这场橄榄球比赛。"
"我现在正在调查斯道顿先生的情况,我很想让你帮忙。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直没见到过他吗?"
"没有。"
"他身体好吗?"
"非常健壮。"
"以前生过病吗?"
"好像从未有过。"
突然,福尔摩斯取出一张单据摆在他的面前,"那么请帮我解释一下,这张开有十三个基尼的单据。这是他上个月在你这儿开的,我在他桌上的一些文件中找到的。"
大夫被他气得满脸通红。
"先生,我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
福尔摩斯又把单据放回日记本里。他说道:"如果你愿当着众人的面解释的话,那你就等着吧,那一天终归会来的。我跟你讲过,别的侦探肯定会把这事传出去的,而我会把这些掩饰住的。如果你聪明的话,就该把这一切全部告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伦敦给你写过信没有?"
"没有呀。"
福尔摩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道:"哎,邮局的事又来了!昨晚六点十五分,他在伦敦给你发了封电报,不用说,这与他的离奇失踪肯定有关。但邮局太疏忽了!你没收到吗?我必须去趟邮局责问他们一下。"
阿姆斯特朗大夫突然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愤怒让他的脸由黑变为紫红。
他说道:"先生,请不要说什么了。"他愤怒地摇着铃,"约翰,快,把这两位先生送走!"一个肥肥胖胖的管家严肃地把我们领出大门。我们来到大街上,福尔摩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说道:"阿姆斯特朗太倔了,我觉得他最适合解决着名学者莫阿蒂大夫所遗留下来的问题了。华生,现在我们在这个城镇举目无亲,不过,我们不弄清此案决不回去。那个与阿姆斯特朗家对着的小旅馆最合适不过了。你先去订一间临街的房屋,再买一些晚上吃的和用的东西。我再去查查看。"
不过,这回调查所用的时间比他所想的要长很多,一直到晚上九点钟他才回来。他脸色惨白,精神沮丧,浑身上下全都是土,又累又饿。桌上放着的饭菜早就凉了。他吃了饭,点上了烟斗,正想给我讲讲他那既幽默又富有哲学的意见时--事情不是很顺利时,他总是这样讲--马车声让他站了起来,我们同时朝窗外望去。在昏暗的煤气灯光下,一辆由两匹灰马驾着的四轮马车,停在大夫家门口。
福尔摩斯说道:"马车每天六点半离开,三个小时后回来,那么他能够走十到十二英里,他天天都要出去一次,甚至有时两次。"
"大夫出诊是很常见的事。"
"但阿姆斯特朗大夫绝非是一个普通的出诊大夫,他可是个讲师兼会诊医生。一般的病,如果是那样做的话,会阻碍他的研究工作,可为何他那么有耐心地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是去看谁呢?"
"他的马车夫……"
"亲爱的华生,你可能想不到我原先就想找这位车夫了解一些情况吧?不知是因为他的无耻下流还是因为他主人的唆使,他放狗来咬我,不管人还是狗都不喜欢我这副样子,事情显然以失败告终,关系也变成了僵局,调查根本进行不下去。我从一个友好和善的当地人那儿获得了一些情况,那个人就在这家旅馆工作。是他告诉我大夫的生活习惯和每天外出的情况,我们正讲着这些时,马车来到门前,可以证明他讲的话可信度很高。"
"难道你没去跟踪看一看吗?"
"妙极了,华生,我俩的想法不谋而合。你肯定看到了挨着我们旅店旁有家自行车铺,我赶紧进了那儿租了辆自行车。多亏马车跑得还不算远,我用尽全力最终还是追上了,与它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出了城,后来又走了一大段乡间土路,这时发生了一件令我尴尬的事,马车忽然停下来,大夫走下来,迅速地走到我停车的地方,用嘲讽的口吻跟我说话,他说前面的路很窄,会阻碍我的车子前进!他说话用词很巧妙。我没有办法只能超过马车,又在大路上骑了几英里,然后停下来。回头再看时,马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明显拐到另一条岔路上去了。我继续往回骑,但仍然没有看见它。现在看来,它在我回来后才到。原先我并未把高夫利的失踪与这大夫的外出联系起来,跟踪他只想注意与他有关的一些事。不过,我现在发觉他对自己的外出非常小心谨慎,也就是说他的外出一定很重要,我必须得弄清楚,要不然的话,我会不安心的。"
"我们明天还去跟踪他。"
"我俩去?事情决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你对这儿的地理情况了解吗?这儿躲避起来非常困难,我今天晚上走的路都很平坦、整齐,并且我们所跟踪的人又非常聪明,就在今晚他已表现得很明显了。我得给欧沃顿拍封电报,让他告诉我们伦敦那边是否有新的进展。同时,我俩还要密切留意阿姆斯特朗,这个人就是邮局那位好心的女士让我从存根上得知的。我发誓他绝对知道斯道顿的下落。如果就他一人知道,而我们如果不能弄清楚,那就怪我们自己无能了。现在决定胜负的那张牌就在他的手里。华生,你也知道我不是半途而废的人。"
第二天,我们还是不能解开这个谜团,事情真的是没有一点儿进展。吃过早饭,突然有人给我们送来一封信,福尔摩斯看了后,笑着递给了我。
先生:
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们,跟踪我一点儿意义也没有。你昨晚应该看到在马车后面有个窗户,所以,如果你甘愿多走二十英里,我无所谓。我必须告诉你,你的偷窥对高夫利·斯道顿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你真的愿意帮助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伦敦告诉你的委托人,说你根本找不到他。你在这儿呆着就是在浪费时间。
莱斯利·阿姆斯特朗
福尔摩斯说道:"他非常坦率,直言不讳。这更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必须弄明白再离开。"
我说道:"他的马车现在就在门那儿,他好像要上车,我看见他在朝我们这儿看呢。还是让我骑车跟着他们查查看,怎么样?"
"不要去,亲爱的华生,别去了。不管你多聪明勇敢,也恐怕不是这个大夫的对手。我觉得我单独去还可以试探一下,你自己在这里随便走走吧。如果在安静的小乡村冒出两个鬼鬼祟祟的陌生人,肯定对我们不利。这个地方有些名胜古迹,你可以到处走走,我希望能在晚上把好消息带回来。"
不过他这次还是失败了。在深夜时,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沮丧地回到了旅馆。
"华生,今天我又白跑了一趟,我对大夫要去的方向有了大致的了解,于是我就守在那一带的村子中。我跟当地旅店老板、卖报人聊了许多,同时我又去了很多地方,如契斯特顿、希斯顿、瓦特比契与欧金顿,不过我对此真的非常失望。在这宁静的乡村,要是每天都能够看到两匹马拉着的四轮马车的话,肯定不会被忽视的。这次大夫又战胜我们了。这儿有我的电报吗?"
"有的,我打开了,上面写道:
'向三一学院的吉瑞姆·狄克逊要庞倍。
我不明白这什么意思。"
"电报说得非常清楚,是咱们朋友欧沃顿发的,他回答的是我的一个问题。我只有给狄克逊先生写封信,事情才能有进展。还有,现在有与比赛相关的消息吗?"
"今天,当地晚报有详细的报道。牛津有一场赢了一分,有两场为平局,有关报道的最后部分为:因为世界顶尖球员斯道顿未能参加此次比赛,使全队实力削弱,前卫线协作不好,进攻防守太薄弱,所以穿淡蓝色运动衣的球队会失利。"
福尔摩斯说道:"欧沃顿的预言真的实现了。就个人而言,我与阿姆斯特朗的想法相同,橄榄球与我无关。华生,今天我们得早点休息,我保证明天肯定会有许多事情。"
第二天早上,我看我的朋友坐在火炉旁,手拿针管做皮下注射。我大吃一惊。一看见兴奋剂,就使我不禁想起他那差得要命的体格,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看到我吃惊的表情,不禁笑了,把针管放回桌上。
"亲爱的朋友,你不必为我担心。在紧张的时候,用些兴奋剂根本算不上吸毒,反而是解谜的关键。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儿了。我刚去查看了一番,一切照常。华生,好好吃早餐,今天我们该追踪阿姆斯特朗大夫了,我一直跟着他,不追到他的老巢,我永不罢休。"
我们俩一起下了楼,到了马厩的院中,他把房门打开,放出来一条狗。这家伙既肥又矮,耳朵向下耷拉着,黄白两色,可能是猎犬也有可能是猎狐犬。
福尔摩斯说道:"过来,与庞倍认识一下。它可是本地最有名的追踪犬了,跑得飞快,同时又是个顽强的追踪者。庞倍,你千万不要跑得太快,我恐怕我们赶不上你,没办法只能在你脖子上套一个皮带了。好的,庞倍,去吧,今天我全看你的了。"
福尔摩斯把狗领到对面大夫家的门口。狗四处闻了一会儿,后来大声尖叫着朝大街跑去,我们在后面拼命地朝前追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就出了城,跑在了乡村大道上。
我问道:"福尔摩斯,你打算怎么办呀?"
"这就要用上那个老办法了。我今天一大早来到大夫家的庭院里,把一针管的茴香籽油洒在马车后轮上了。只要这头猎犬闻到茴香籽油的气味,就会直追到天边的。他绝对不可能把庞倍摆脱掉的。这大夫实在狡猾至极!前天晚上他驾车把我甩在了村后。"
狗突然从大路转向一条满是野草的小路,我们大概走了有半英里,又来到另外一条宽阔的大路。在这儿向右转可以回到城里,大路向北就是我们的出发地,我们向南转去。
福尔摩斯说道:"这个回环路线耍了我们,难怪向村子里的人打听不出什么东西来,大夫很会耍把戏,但我很想知道他为何要精心准备这个骗局呢。我们右边肯定是川平顿村,马车要拐过来了!华生,快点躲开,免得我们被发现!"
福尔摩斯拉着庞倍跳进一座篱笆门,我也紧跟着进去了。我们刚刚躲到篱笆下面,马车就"咕隆咕隆"地驶过去了。我看见阿姆斯特朗大夫在车里面,他的两肩向前拱着,两手托着头,满脸沮丧的样子。从福尔摩斯那严肃的神情上可以知道他也看见了。
他说道:"我想咱们很可能会遇到不幸的事。这儿很快就会弄清楚的,庞倍,来,到那间田野中的茅草屋去。"
很明显,我们到了终点站。庞倍在茅屋外来回跑动,还一直在大叫,从这儿完全可以看出马车的车轮印,分明有条小路能够通向这间孤单的小屋。福尔摩斯把狗拴在篱笆上,走到屋门前,敲了敲那间简陋的小门,好久都没有人回答。不过屋中绝不是没人住,因为我俩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仿佛是一种痛苦呻吟的悲泣声,让人感觉到很悲凉。福尔摩斯犹豫了片刻,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大路。大夫的那辆四轮马车正朝这边驶来。
我朋友喊道:"大夫又来了,这次完全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了,我们必须在他到来之前,弄清事实的真相。"
他把门打开,我们走过了通道。那声音似乎又大了些,变成了呜咽声。声音来自上面,我朋友赶忙上去,我紧随其后。他把一扇半掩的门推开,我们被这景象吓坏了。
一位美丽的年轻女人躺在床上,已经死去了。她面容安静苍白,在乱蓬蓬的金色头发中,一双无神的蓝眼睛朝上瞪着。一个年轻男子跪坐在床边,他把脸埋在床单里,哭得浑身颤抖。他沉浸于悲哀之中,直到我的朋友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才感觉到有人来了,这才抬起了头。
"请问你就是高夫利·斯道顿先生吗?"
"是的,不过你来晚了,她已经死了。"
年轻人悲痛欲绝,心如刀绞,他根本不明白我们并不是来看病的大夫。福尔摩斯说了一些安慰他的话,把我们的来意向他说明。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阿姆斯特朗大夫出现了,他脸上交织着沉痛、严肃与责问的表情。
他说道:"先生们,你们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并且是在这种不幸的时候来打扰我们。我绝不能在死者面前同你争吵,不过我要告诉你们,如果我年轻的话,绝不会饶恕你们这种卑劣的行为。"
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说道:"很抱歉,先生。我觉得咱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还是您下楼来,我们谈谈这件不幸的事情吧。"
不一会儿,大夫带着严峻的表情跟我们来到了楼下。
他说道:"先生们,说吧!"
"首先,你必须明白我根本没有受蒙特·詹姆士爵士的托付,并且我也反对他对这件事的做法。我们只是想弄清那个失踪的人的下落。只是,事情一开始就超出了我的权限,这里既然没有犯罪问题,我们当然愿意把流言平息下来,而不愿让它向外扩散。这件事没有任何违法的地方,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向外公布的。"
阿姆斯特朗大夫赶快向前走了几步,紧紧握住我朋友的手。
他说道:"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错怪你了。你已经了解这些情况了,那就好办了。大约在一年前,斯道顿曾在伦敦呆过挺长时间,他对房东的女儿产生了强烈的爱情,而后娶了她。她是个聪明、贤慧、善良而美丽的姑娘。娶这样一位女孩作妻子,谁都会感到幸福。不过,高夫利是那个古怪贵族的法定继承人,假如这个消息传到他那儿,高夫利将失去所有的继承权。这个年轻人我太了解了,他的许多优点我都非常喜欢,所以我使出全力来帮他,让他不至失去那份继承权。这件事我们从未让外人知道过,只要这件事让一个人知道,很快就会传到那个老贵族那儿。这里很僻静,而且他做事谨慎小心,因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知道。这秘密只有我和那个仆人知道,那仆人到川平顿办事去了。不过他的妻子真的太不幸了,她得了严重的肺病。可怜的斯道顿愁得都快疯掉了,但是他必须去伦敦参加那场比赛,如果想不去就必须讲清理由,这样的话他就会完全暴露他的秘密。我发电报安慰他,他想让我尽量多帮些忙。这就是那封电报,不知怎么回事被你发现了。我并未告知他病情的严重程度,因为他帮不上忙。不过我把实情告诉了病人的父亲,可她父亲真的很不会办事,竟把这事告诉了斯道顿。结果他如疯了般离开伦敦来到他妻子床前跪着,一动不动,直到今天上午,死亡结束了他妻子的苦痛。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全部事实,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守口如瓶的。"
福尔摩斯紧紧地握了一下大夫的手。
我们从那所充满忧伤的房子离开了,来到这温暖的阳光下,我的朋友慢慢对我说:"华生,咱们走吧!"格兰其庄园疑案
在1897年冬天一个下了霜的早晨,就在黎明时分,有人推我的肩膀。醒来后,我看到是我的朋友福尔摩斯。他手里拿着蜡烛,一副焦急的神情。他俯下身告诉我,有一个紧急案件发生了。
他朝我喊道:"快,华生,快点儿!这事很棘手,不要问为什么,赶快穿上衣服跟我走!"
大概十分钟后,我们就坐上了马车。在安静的街道上,马车"隆隆"地向前行驶着,直奔查林十字街火车站。天色微微发亮,在这灰白色的晨雾中,我们见到一两个去上早班的工人。福尔摩斯把自己装在厚重的大衣里,一言不发,我同他一样,因为当时天气很凉,而且我们根本就没吃早饭。
我们在火车站喝了些热茶,然后走进车厢找座位坐下,这才感觉到身体逐渐暖和起来。火车是开往肯特郡的,一路上他一直说个不停,我只做听众。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大声读道:
肯特·玛尔舍姆,格兰其庄园
下午三点三十分
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希望你能立即过来帮我把这桩非常奇特的案件解决掉。你很擅长处理这种案件。现在除了把那位夫人放了之外,其他一切现场的物品都没有移动过。我请求你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因为把尤斯塔斯爵士单独留下来不太合适。
你忠实的朋友斯坦利·霍普金斯
福尔摩斯说道:"霍普金斯把我请到现场的情况共有过七次,并且每次的确都需要我的帮助。我想他的那些案件你绝对都收进你的集子里了。我知道你很会选材,这也就弥补了你叙述不够圆满的缺陷。不过你在看待所有问题时,总爱从写故事的角度出发,而并非从科学破案的角度出发,这样很容易破坏它的典型示范性。你把侦破的技巧和细节一笔带过,以便尽情地描写动人心弦的情节,你这样写只会让读者感情用事,并不能让他们从这些案例中受到启发与教育。"
我听后,有些不悦地说道:"那你为何不亲自来写呢?"
"亲爱的华生,我很想写。你了解的,我现在非常忙,不过我觉得我会在晚年时写本教科书,把全部侦查艺术和侦查技巧写进去。现在我们要查的像是一桩谋杀案。"
"也就是说,尤斯塔斯爵士现在已经死了?"
"我认为应该是这样的。霍普金斯的来信说明他心情非常激动,可是他绝非一个感情易冲动的人。所以我认为,肯定有人被杀害了,等着我们去验尸。如果是自杀的话,他肯定不会把咱们叫去的。信中提到把夫人放了,好像是在案件发生的时候,她被锁在屋里。华生,这案子发生在上流社会。你看这信纸的质地很好,上面有家徽图案,是由两个字母E、B组成的,出事的那个地方风景优美。霍普金斯从不会轻易给我写信的,所以我们今天上午肯定会很忙的。凶杀案件发生在昨夜十二点之前。"
"你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计算一下火车来回及办事时间很容易就会知道。这案件发生后,先去找当地警察,然后再报告给苏格兰场,霍普金斯要赶去现场,再发信给我,这最少要用一夜的时间。好的,我们已经到齐赛尔哈斯特火车站了,这些疑问很快就会解决的。"
在窄窄的乡村小路上,我们风风火火地走了两英里路,来到一座庄园的门外。一位看门的老者向我们走来,把门打开。他面容憔悴,说明这里发生了不幸的事件。一走进这富丽堂皇的庄园,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两排老榆树,正好形成一条林荫小路,直通向一座宽敞的房屋。房屋正面用的是帕拉弟奥式的柱子,房屋的中央部分被常春藤覆盖着,显得十分古老陈旧。不过要从高大的窗户看去,可以发现这栋房子曾经改建过,还有一侧完全是新建的。年轻聪明的霍普金斯站在过道里迎接我们的到来,满脸焦急不安的样子。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大夫,很高兴你们能来。要不是情况极为特殊的话,我是不会如此冒昧的。现在夫人醒过来有一会儿了,她把事情讲得非常清楚,所以我们将要做的事也不会很多的。你对路易山姆那伙强盗还有印象吗?"
"难道是那三个姓兰达尔的人做的吗?"
"是呀,父亲与两个儿子。可以肯定是他们干的,大概在两周前吧,他们在西顿汉姆作案,有人看到了就向我们警方报告。这么快就又害了人,一定就是那伙人干的。一定要判他们死刑!"
"那么就是说,尤斯塔斯爵士已经死了?"
"是的,他的头被拨火棒打破了。"
"车夫在路上把爵士的姓名告诉我了,他是叫尤斯塔斯·布莱肯斯特尔吧?"
"正是,他可是肯特郡最富有的人。当时他的夫人正在洗浴室,太可怜了,她看到了这样恐怖的事情。我刚才看到她时,她就像死人似的。你最好去看看她,听她把这件事给你讲述一下,然后我们再一同去查看餐厅的状况。"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是个很不平常的人,我很少见到像她这样仪态万方、风度高雅、容颜美丽的女人。她的皮肤白皙,头发金黄,眼睛深蓝,称得上是倾国倾城。不过,这件悲惨的事情,让她心神不宁,面容憔悴。从她那受了伤的红肿的眼眶,可以看得出来,她既要忍受精神上的痛苦又要忍受肉体上的折磨。她那神色严肃的高个女仆,还在不停地为她冲洗眼睛。她疲倦地躺在睡椅上。当我走进屋时,她那聪慧灵敏,富有观察力的目光与机敏的神情说明她的理智与勇敢并没有因这件事而消失。她穿着蓝白相间的宽大的晨服,身边还放着一件黑色餐服,上面镶有白色金属片。
她厌倦地说道:"霍普金斯先生,我已经把所发生的事全告诉你了,难道你就不能替我再说一遍吗?不过,如果你觉得有必要让我再讲一遍的话,没问题。他们刚才去过餐厅了吗?"
"我觉得还是先让他们听夫人讲完再说吧。"
"好吧,我再讲一次。每当我想起餐厅里的尸体,就觉得好恐怖。"她全身颤抖,双手捂住脸。这时宽松的晨服袖子往下滑,露出了她的前臂。福尔摩斯惊诧地大喊道:"夫人,您受过不止一处伤吧!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看见夫人那白嫩的前臂上露出两处伤痕,依旧红肿,她慌张地用衣服掩饰住,并说道:"没什么,这与昨夜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们坐下来,我告诉你们这里发生的一切。"
"我是死者尤斯塔斯·布莱肯斯特尔的妻子。虽然结婚已经有一年了,但我根本没有必要掩饰我们婚姻不幸这一事实。我虽然不愿承认这一点,但邻居们也会告诉你实情的。我们相处成这样,或许我也应该负有一部分责任。我是在澳大利亚南部长大的,那里很自由,不守旧。我不太习惯这里拘谨而又讲究礼数的英国式生活。不过造成不幸的主要的原因是由另外一件人所共知的事情引起的,那就是:布莱肯斯特尔爵士嗜酒成癖,无酒不欢。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哪怕是一小时,也会使人感到烦恼。整日整夜地把一个活泼可爱、乖巧伶俐的女士绑在他这样一个人的身边,你想像一下,谁能忍受得了呢?如果有人认为这种婚姻不应解除的话,那就是犯罪、亵渎神灵、败坏道德。你们的法律如此荒唐,一定会给英国带来一场巨大的灾难,上帝一定会制止这些邪恶的行为。"她在睡椅上坐直身子,两颊通红,她的眼睛从那红肿的眼眶中放射出愤怒的目光。那个神色严厉的女仆用她那有力而温和的手轻轻地把夫人的头部放回到靠垫上,她愤怒、高亢的话语声渐渐地柔弱下来,变成了激动的哭泣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所有的仆人都像平常一样要到这所房子新建的那边厢房去休息。这所房子正中的部分有起居室、厨房和楼上的卧室。我的女仆特丽萨,住在我卧室的阁楼上。这个正中部分根本没有其他人住,不管有何声音都不可能传到新建的那一边去的,更谈不上惊醒他们了。强盗们肯定了解这一点,否则的话,他们怎么会这么胆大包天呢?
"我丈夫大约十点半上床休息。那个时侯,仆人们也已经回屋休息去了。当时只有我的女仆还没有睡觉,她在自己的阁楼上等待吩咐。每当我要休息时,总要亲自到各地方查看一番,看有无不妥当之处,这是我养成的习惯,因为我感觉到尤斯塔斯是根本靠不住的。我先从厨房看起,然后到了食品室、猎枪室、客厅,最后到了餐厅。当我走到餐厅的窗前时,厚厚的窗帘是挂着的,我突然感觉到有一阵风吹到脸上,这才意识到窗户没关。我一掀窗帘,真是把我吓坏了,在我面前的是位宽肩的壮年男人,他也许是刚刚进来。餐厅窗户是高大的法国式窗户,也可以当作门而直通草坪。我那时手中还拿着卧室用的烛台,凭借微弱的火光,我看见在这个人背后还有两个人正在进来。当时我吓得只知道往后退,那人立即向我扑来。他先把我的手腕抓在手里,随后又卡住我的脖子。我刚要大喊,他的拳头就打在了我的眼睛上,将我打倒在地。我一定是昏过去了,不过没过多久,当我再醒过来时,看见他把叫佣人的铃绳给弄断了,把我紧紧地捆在一把橡木椅上。我浑身被捆得特别紧,根本就不能活动一下,嘴里还被塞了块儿手帕,无法出声。也就在这个时候,我那倒霉的丈夫也到餐厅来了。很明显他肯定听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声音,所以他还是有备而来的。他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他心爱的黑刺李木棍。他朝强盗冲了过来,那个壮年人早已蹲下,从炉栅上取出了拨火棍,当我丈夫走过时,那个人猛地向他的头部打去,我丈夫喊了一声随即就倒下了,之后再也没有起来。我又被吓昏了,失去了知觉。大概过了也就几分钟的工夫,当我再次睁开眼时,看见他们从餐具柜中取出刀叉和一瓶酒,每人手里都拿着个玻璃杯。我讲过那个壮年强盗有胡子,另外的那两个好像还是没成年的孩子,看来也许是父亲带着两个儿子一起作案。他们小声说了几句,而后过来看看我是否被绑紧了。再后来他们一起离开了,随手又关上了窗户。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吧,我好不容易才把手帕从嘴里弄了出来,朝女仆大喊,让她来解开我。其他的仆人同时也听到了。我们把警察叫来,而后又立即与伦敦警方取得了联系。先生们,我所了解的就这么多了,我觉得从这以后不会再让我讲述这痛苦的经历了吧?"
霍普金斯问道:"福尔摩斯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福尔摩斯说道:"我现在不愿再打扰夫人了,更不愿让她觉得不耐烦。"
而后,他对女仆说道:"在我去餐厅之前,你能再给我们讲讲这事的情形吗?"
女仆说道:"在那三个人还未进屋时,我就看见他们了。那时我正坐在我住处的窗户旁边。在月光下,我看见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大门口那儿游荡。不过当时我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大约过了一小时,我听到女主人的喊叫声,才往楼下跑,见到这可怜又可悲的人儿。和她所讲的一样,爵士当时就倒在地上,可怕极了,他的血和脑浆溅得到处都是。我觉得肯定是这些事把夫人给吓昏了。她被绑在那儿,身上还溅了不少血点。如果不是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意志坚强的话,恐怕早就失去了对生活的勇气了。先生们,你们向她询问问题已经好久了,现在该让她回屋休息一下了。"
这个瘦长的女仆如母亲般把手搭在女主人肩上,动作是那样的温柔,然后就领着她离开了。
霍普金斯说道:"她们两个一直住在一起。这位夫人从小到大都是由她照顾的。在十八个月前,这位夫人离开了澳大利亚,她也一同跟到了英国,她叫特丽萨·瑞特,这种仆人根本没处找了。福尔摩斯先生,走这边吧。"
福尔摩斯脸上那种丰富浓厚的表情已不复存在了,我想可能是由于这案件太简单了,没有他想象的那般吸引人。看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罪犯逮捕归案,而抓捕这样的罪犯用不着麻烦他了。这时我看见他眼中烦躁得很,正如一个有着渊博学识的专家被请去看病,却发现那人只患了常见的小毛病时所表现出的烦躁不安。不过,格兰其庄园的餐厅很美也很奇特,这个肯定能够引起他的重视,而且还能够点燃他那逐渐消失的兴趣。
这间餐厅既高又大,屋顶的椽木和天花板上刻的都是花纹,四周的墙上画着一排排的古代武器和鹿头,墙下面是椽木嵌板。门的对面有高的法式窗户,其右边有三扇小窗子,冬天微弱的阳光从这儿射进来;左边有个大而深的壁炉,它的上面有大且厚的壁炉架。在壁炉旁边有把很重的椽木椅子,两边有扶手,下面有横木。一根紫红色的绳子被系在椅子的花棱上,它穿过椅子的两边连接到下面的那个横木上。在放开这位妇人的时候,绳子被解开了,但是打的结子仍然留在绳子上。这些细节方面的东西我们后来才注意到,那是因为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壁炉前虎皮地毯上躺着的尸体给吸引住了。
一眼看去,死者也就四十来岁,体格健壮,身材高大。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牙齿从又短又黑的胡须中露了出来。他的双手握着放在头的前面,一根粗短的黑刺李木棍横放在双手上。他面色微黑,鹰钩鼻,相貌堂堂,不过现在五官早已扭曲,面目狰狞,令人恐惧。很明显,他在床上听见了声音,因为他穿着华丽富贵的绣花睡衣,赤着脚。他头部的伤势非常严重,屋中到处都溅满了鲜血,可见他所受到的那致命的一击是非常严重的。在他的旁边放着那条非常粗的拨火棍,强烈的撞击早已使它变弯了。福尔摩斯仔细查看了拨火棍和尸体。
他随后说道:"这位上了年纪的兰达尔先生,力气肯定非常大。"
霍普金斯说道:"正是这样。我这儿倒有些关于他的材料,他可是个粗鲁凶暴的家伙。"
"我们要想把他抓住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不会的。我们一直在追查他的去向,曾有人告诉我他到美国去了。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这伙人在英国,我确信他们肯定逃不掉的。所有港口都非常清楚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在傍晚之前悬赏捉拿他们。不过有一点非常奇怪,既然他们也知道夫人能认出他们的相貌,并且我们也能认出他们,为什么他们还要做这种傻事呢?"
"人们会认为,为了灭口,这伙强盗肯定也会把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杀死的。"
我提醒他说:"他们或许没有猜到夫人昏迷后很快就醒了呀。"
"那倒很有可能。如果他们认定她那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那或许他们也就不会要她的命了。霍普金斯,关于这位爵士的情况你还了解多少呢?我似乎听过一些有关他的离奇古怪之事。"
"清醒时,他心地很善良;不过,只要他喝到大醉或半醉时,可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恶魔。因为他没有烂醉如泥,所以我说他半醉。他只要一喝醉,就像着了魔似的,不管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虽然他财大气粗,不过据我所了解的,他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听说,他曾把他夫人的狗浸在煤油里用火烧,这件事花费了很大气力才平息下来。还有一回,他朝那位女仆特丽萨·瑞特扔水瓶,这也曾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我俩私下里说,这家没有他倒还好些。你在看些什么呀?"
福尔摩斯趴在地上,认真细致地查看捆过夫人的那根红绳的结,后来又认真地观察着那根一头曾被强盗拉断过的绳子。
他说道:"绳子朝下一拉,厨房那儿的铃声肯定会很响的。"
"根本没人听得见。厨房在这房子的后边呢。"
"强盗如何了解到这个情况的呢?他怎么会没有任何顾忌地拉这根绳呢?"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得非常正确。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那伙强盗肯定对这里非常熟悉,了解这里的一切生活习惯。他们一定知道仆人们有早睡的习惯,更清楚没人能听得见厨房的铃声。我猜想他们肯定与这里的哪个仆人有所勾结,这是显而易见的。但这里总共有八个仆人,而且每个人都是行为端庄的人。"
福尔摩斯说道:"如果每个仆人的情况都基本差不多的话,那就应该怀疑一下曾被主人往头上扔水瓶的那个。可是这样的话,肯定会怀疑到她女主人身上。不过这一点倒不是重点,等抓住兰达尔之后,一切便会真相大白了。夫人刚才讲的情况需要我们来证实一下,我们可以通过现场的实物来证实。"他来到窗前,把那扇法式窗户打开,看了一下说道:"窗下的地面非常坚硬,这里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壁炉架上的蜡烛肯定被点过。"
"正是,他们肯定凭借这些烛光与夫人卧室的烛光离开的。"
"不过,他们拿走什么东西了吗?"
"没拿什么东西,只是从餐柜中取走了六个盘子。布莱肯斯特尔夫人认定爵士的死让强盗惊慌失措,于是根本来不及抢劫。要不然的话,他们肯定会把这里席卷一空的。"
"这种解释有点儿道理,据说他们喝了些酒。"
"那肯定是为了稳定情绪。"
"也许吧。餐柜上的三个玻璃杯大概没有动过吧?"
"没有动过,仍原样放在那里。"
"咱们去看一看。哎,你看这是什么呀?"
三个杯子并排在一起,每个都曾盛过酒,其中一个里面有葡萄酒的残汁。酒杯酒瓶靠在一起,里面还剩有半瓶酒,旁边放有一个长而脏的软木塞,瓶塞的样式与瓶上的尘土都说明了杀人犯所喝的酒不一般。
福尔摩斯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的表情不再冷淡,我看到了他那炯炯有神眼睛里发射出智慧与兴奋的光芒。他拿起了软木塞,仔细地检查着。
他问道:"他们是怎样把这瓶塞拔出来的?"
霍普金指了指半开的抽屉,那里放了许多拔塞钻和几条餐巾。
"夫人提到拔塞钻的事了吗?"
"没有,没准在强盗打开瓶子时,她早已失去了知觉。"
"事实上,他们根本没用拔塞钻,很可能用的是带有螺旋的小刀,这个螺旋大约也就有一英寸半长吧。仔细查看软木塞上部就很容易看出,用小刀插过三次才拔出了软木塞。实际上,只要用拔塞钻把瓶塞卡住,一下子就可以拔出来。当你把这人抓住时,你一定会弄清在他身上有多少把小刀。"
霍普金斯回答道:"分析得太棒了!"
"我搞不清楚这些玻璃杯有什么意义,夫人真的看到这三个人喝酒了吗?"
"正是,她非常清楚地记着这一点呢。"
"好吧,今天就说到这儿吧,还有其他的什么吗?不过,霍普金斯,你得承认这三个杯子非常特别,难道你没有看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吗?那好,就别管它了。或许这个人掌握了某些专门的知识和技能,否则,他为什么不用伸手可及的简单方法,而是非要找那些复杂的方法呢。也有可能这玻璃杯的事很偶然。好,霍普金斯,再见吧。我看这忙我们帮不上了,这案子已经非常清楚了,抓住兰达尔或发生了其他的新情况,再告诉我好了。我确信案子很快就会结束的。华生,咱们走吧,我觉得在家可以做很多事呢。"
在回来的路上,我发觉他脸上带有迷惑不解的表情。时而他尽力驱赶疑云,豁然开朗,畅所欲言;时而又生出疑点,紧锁双眉,有着迷茫的目光。可以肯定他正在回想庄园富丽堂皇的餐厅。正当我们的火车慢慢地驶进一个郊区小站时,他却忽然跳上站台,又把我拉下了火车。
火车这时转过弯后已不见踪影了。他说道:"好朋友,非常抱歉,使你感觉突然,因为我当时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华生,不管怎样,这案子我非管不可,我内心驱使我必须这样做。事情完全颠倒了,我肯定这一点。不过那夫人的话没有任何漏洞,女仆又能做出有力的证明,而且连一些细节问题都非常准确,那些我觉得并不太重要。三个酒杯,对,就是那三个酒杯,如果我没把事情看成理所当然,没有被编造的事实搅乱我的思想,如果我这时再去察看一切,是不是会得到更多的实证呢?我相信一定会的。华生,我们就坐在这儿等待去齐塞尔哈斯特的火车吧。现在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但是你心里必须先排除那个想法,认为女仆与女主人所讲的是实情。绝不能使你自己的判断力受那个讨人喜欢的夫人的影响。"
"如果我们能冷静沉着地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夫人讲的话里面漏洞百出。大概在两周以前,那伙强盗在西顿汉姆闹得是一团糟。他们的长相与活动已在报上刊登过,所以如果有人想编造一个有关强盗的事件,那肯定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而实际上,那伙强盗每得到一大笔钱后就会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享受一番,不可能再去轻意冒第二次险。还有,如果是一般的强盗打劫的话,绝不会那么早就去的,也不会把女人打伤来阻止她叫喊。实际上,在挨打时,她肯定会用尽力气喊叫的。还有,如果强盗人多,能够应付比他们少的人时,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杀人的。他们是一伙贪心的人,肯定不会拿走那么一点儿东西的。还有最后一点,强盗喝酒肯定会全部喝光的,不可能剩下一些。华生,有这么多不一般的事,你怎样看呢?"
"这些事放在一起来讲很有意义,不过每件事就其自身来说又有很大的可能性。我觉得把夫人绑在椅子上就很古怪。"
"我对这点也不太清楚。华生,很明显,他们要么会杀死她要么会把她带到一个看不见他们逃走的地方。不管怎样,我觉得她讲的不全是事实,还有那个酒杯值得怀疑。"
"酒杯怎么了?"
"你把酒杯的情况搞清楚了吗?"
"我已经搞清楚了。"
"那三个人都用杯子来喝酒,你认为这个可能性大吗?"
"为什么不可能呢?这三个杯子可都沾满了酒。"
"是的,不过只有一个杯子中有沉淀物,这点你注意过没有?你对这事是如何看的呢?"
"倒最后一杯酒时很有可能有沉淀物的呀。"
"不对,酒瓶装满了酒,所以根本不能想象前两杯很清,而第三杯却很浑浊。这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倒过两杯以后使劲摇瓶子,所以第三杯有沉淀物,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太大。对,绝对不可能是那个样子。"
"那你如何解释这一点呢?"
"那就是只用过两个杯子,而后把这两个杯子中的沉淀物全倒进第三个杯子里,于是这就有了曾有三个人在这儿喝酒的假相,因此所有的沉淀物就在第三个杯子里了。对,我认为肯定是这么回事。如果我能找出这些细节的证据的话,那就说明主仆两人在对我们撒谎,她们所讲的一切没有可信度。因此,这个案件将会成为一个非常奇特的案件了。她们肯定在掩护一个重大的罪犯,所以我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事情弄清楚,绝不能依靠她们,我的打算就是这样。华生,咱们该去西顿汉姆了,火车来了。"
格兰其庄园的人们对我们的返回非常惊讶。当时霍普金斯早已回到总部去作报告了。福尔摩斯走进餐厅,在里面把门锁上,然后非常仔细地查看了两个小时,为他的推论寻找强有力的证据。他在每个角落里认真仔细地查看着,如同一个学生聚精会神地看着教授的示范动作。我紧随其后,在那儿进行细致入微的查看。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放过,像窗户、窗帘、地毯、椅子、绳子等,都是逐个查看,认真思考。爵士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其余的一切仍是我们早上见到的那样。最使我感到意外的是,福尔摩斯竟然爬到坚固的壁炉梁上。那根断了的仅剩下几英寸的红色绳头仍然连在一根铁丝上,正高高地悬在他头上。他抬起头向上看了一下绳头,为了能够更清楚地看清绳头,他单脚跪在一个木托盘上,这样使他与那绳子只有几英寸的距离了,不过他关注的并非是绳子而是托盘本身,他最终满意地跳了下来。
他说道:"华生,好了,我们的案子解决了,这算得上是最特殊的一个了。我太迟钝了,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现在除了几点极微小的细节没有搞清楚外,事情的全部过程都已经清楚了。"
"你搞清谁是罪犯了吗?"
"华生,罪犯只有一个,不过这人很难应付,他如同狮子般强壮有力,一下就能把通条打弯。他大约有六英尺,如同松鼠般灵活,他的手非常灵巧,头脑相当聪明,这种巧妙的事也只有他能编得出来。
"我们遇到的就是这样一位特殊人物别出新裁的作品。不过在这铃绳上还是露了馅,那里不应该有什么破绽的。"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华生,你认为当拉一下铃绳时,哪里会断呢?肯定是在与铁丝相连的地方了。可又为何这绳子偏偏在距铁丝有三英寸的地方断了呢?"
"那地方有磨损吗?"
"对呀,我们能够查到的这一头是有磨损的。这个人非常狡猾,拿刀子故意磨损了这一头的绳子,不过另一头一点磨损也没有。在这里你无法看清楚,你到壁炉架上去看,会发现那头切得相当齐,根本没有什么磨损的迹象。"
"你肯定能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人需要一条绳子,但又怕铃响发出警报声,于是他并未把绳子拉断。他是怎么办的呢?他跳上了壁炉架,可依然够不着,后来又把一条腿跪在托盘上,那上面的尘土可以证明这点,用小刀把绳子切断。我根本够不着那个地方,还差三英寸吧,于是我推测他比我高三英寸。你看那把椽木椅有什么痕迹?"
"血迹。"
"正是这样,这说明夫人讲得没有一点是实话。如果她在强盗杀人时就坐在那把椅子上,那么血迹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她绝对是在她丈夫死后才坐到那儿的。我确信她那件黑衣上也有相同的血迹。华生,我们根本没有失败,而是取得了胜利,确切地说从失败开始,以胜利告终。我要和她的女仆聊上几句,为了能够得到我们想要的情况,我们讲话必须十分小心。"
严肃的澳大利亚保姆特别引人注意,她很少讲话,本性多疑更缺乏礼貌。我的朋友对她特别友好,温和地倾听她的讲话,一会儿,就获得了她的信任。她对那已死的主人非常痛恨,这一点她根本就没有掩饰。
"是的,先生,他朝我扔水瓶,还有一次我听见他骂我的女主人。我曾对他说过,如果女主人的兄弟在这儿的话,他绝对不敢放肆的。于是他拿起水瓶就向我这边扔来,如果不是女主人拦他,说不准他要朝我扔多少次呢。他虐待女主人,但女主人为了顾及面子从不愿同他争吵,并且夫人根本就不和我提她是怎样受虐待的。你今天早上看见夫人手臂上的伤痕了吧,这些夫人从不愿告诉我,但我了解那是用别针给扎的,这个可恶的魔头。这个人死了真好,上帝宽恕我吧!我们原先刚见到他时,他可好了,但那已是十八个月前的事了。我们主仆都有过了十八年的感觉,当时女主人刚到伦敦,以前她根本没有离开过家乡,这可是她生平第一次出外游玩。爵士用他的伦敦气派--金钱与虚伪征服了女主人的心。女主人走错一步路,现在受到的惩罚简直要了她的命。我们到伦敦的第二个月,就遇到了他,他们去年一月结的婚。现在她下楼来了,肯定想见你,不过最好少问些问题,因为这一切已经够她难受的了。"
女仆与我们一同来到起居室,夫人还是靠在那张睡椅上,精神好了很多。女仆又热敷女主人受伤的眼睛。
夫人说道:"我希望你不是再次来盘问我的吧。"
福尔摩斯语气非常温和地说道:"不是的,夫人,我绝不会给你带来没有必要的痛苦和麻烦的,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你安宁,因为我了解你现在肯定遭受了太多太多的痛苦。如果你想把我当做朋友的话,事实会证实一切,我讲的话不会辜负你的。"
"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事实的真相告诉我。"
"福尔摩斯先生?"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掩饰是没有用的。我的名声你可能也略有耳闻。我发誓你以前所讲的全是捏造的。"
布莱肯斯特尔夫人与女仆俩瞪着福尔摩斯,夫人脸色惨白,双眼露出惊恐的目光。
女仆大喊道:"你真无耻!为何说我家女主人说谎呢?"
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就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讲吗?"
"我以前全讲过了。"
"夫人,请你好好想想,坦诚一点儿吧。"
过了一会儿,夫人那美丽的脸上呈现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而后又是种坚定不移的表情,最后陷入了一种呆滞状态。她茫然地说道:"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福尔摩斯把他的帽子拿了起来,耸了耸肩说道:"对不起。"我们什么都没多说,就离开了这间起居室,走出这栋房子。
庭院那边有个水池,他向那儿走去。当时水池已经完全冻上了,但为了养只天鹅,在冰面上打了个洞。福尔摩斯仔细地看了一下水池,然后继续朝大门走去。他在门旁急匆匆地给霍普金斯写了封信,交给了看门的那个人。
他说道:"事情或许会成功,但也可能失败。为了证实我们第二次没有白来,我们必须帮助霍普金斯做些事,不过目前我还不能告诉你我们该做的事。我看现在有必要去趟阿得雷德了,去那家南安普敦航线的海运公司的办公室,那公司大概在这条街的尽头。英国到澳大利亚的航线不只一条,不过我们还应先到那家较大的公司去吧。"
公司经理看到福尔摩斯的名片之后,立即会见了我们,福尔摩斯很快地就得到了他所需要的情况。1895年6月,只有一条船到了英国港口,这艘船叫"直布罗陀磐石号",它可是最大的船了。在查过旅客名单后,发现了名字中有阿得雷德的弗莱泽女士及其女仆。现今这艘船正要开往南澳大利亚,在苏伊士运河以南的某个地点。它与1895年相比,实际上没有多大变动,唯一变动的就是把大副杰克·克洛克任命为"巴斯磐石号"的新船长。这艘船大约在两天后将从南安普敦起航。船长家住西顿汉姆,他也许一会儿就来接受公司的指示,如果我们肯等的话,就一定能够见到他。
福尔摩斯根本就不愿见到他,可是又非常想了解这个人过去的一些表现与品行。
经理觉得他的工作表现非常好,船上的任何一个船员都比不上他。在为人方面,他更是一个老实可靠的人。不过一下船,他就变成一个粗暴的家伙,情绪不稳定,易激动,不过他非常忠实、诚恳、热心。我的朋友了解了这些情况后,我们就从南安普敦海运公司离开了,坐马车来到苏格兰场。不过他根本没有进去,依然坐在车里不动,皱眉沉思着。不一会儿,他叫车夫赶车去查林十字街的电报局,拍了封电报,我们就回到了贝克街。
我们走进屋,他对我说道:"华生,不,我绝不能这么做。传票一发出便无法搭救他了。以前有过一两次,我也意识到,因查出罪犯而造成的损失比犯罪本身带来的还大,我现在知道如何谨慎做事,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欺骗英国的法律,并不是哄骗自己的良心。我们得多了解些情况,而后再采取行动。"
快到晚上了,霍普金斯到了。他的调查进行得不很顺利。
"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你就像个魔术师,有的时候你就如同神仙一般。你又是如何知道在水池底下有丢弃的银器呢?"
"你已经找到那些银器了吗?"
"找到了。"
"我真的很高兴能够帮助你。"
"不过你根本没有帮我,而是让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他们偷了银器,但又为什么把它们丢进附近的水池呢?这又算是什么样的盗匪呢?"
"这种行为是挺奇怪的。我现在在想,既然不需要它们,为什么还要偷呢?难道是为了制造偷东西的骗局而急于丢掉它们么?"
"可你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呢?"
"我觉得是这样子,假设强盗从窗户那儿跳出之后,看见眼前就有水池,而且上面还有个洞,就认为藏在这里很安全。"
斯坦利·霍普金斯大声喊道:"是呀,这里可是隐藏东西的最佳地带,这下我可都明白了!当时天色还早,街上有很多人,他们恐怕手里拿着银器容易被人发现,于是就把它们沉入池中,并打算在没人时再去取。这是个再恰当不过的解释了,福尔摩斯先生,这要比你那个骗局的说法强。"
"是呀,你的解释不错,可以肯定的是我的想法也许不切实际。你得承认他们根本不能再找回这些银器了。"
"是呀,先生。不过这可全都是你的功劳,我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为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那伙强盗在纽约被抓了。"
"哎呀,太棒了,霍普金斯!这就和昨晚他们在肯特郡杀人相悖了。"
"正是这样,根本不相符合。但是除了那伙外,还有一伙强盗,也是三个人,也许警察对这三人还未听说过吧。"
"是呀,这有很大的可能性,你打算如何去做?"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不把这案件搞清楚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安心的。你能帮我吗?"
"我早已告诉过你了。"
"什么呀?"
"我告诉你那绝对是个骗局。"
"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说是场骗局呢?"
"这当然是个问题。不过我只是为你提个建议而已,你或许认为这种看法是很合乎情理的。你不留下来吃饭吗?那好吧,再见,把你最新最快的进展状况告诉我们。"
我们吃过晚饭,收拾好桌椅。福尔摩斯又谈起这个案件。他点着烟,换上拖鞋,把脚放在火热的壁炉前,突然间他看了下手表。
"华生,我觉得事情很快就会有新的进展的。"
"多久?"
"就在几分钟之内。我感觉得到你肯定认为我刚刚对霍普金斯的态度不太好。"
"我绝对相信你对此事的判断。"
"华生,你回答得太巧妙了。你应该这样想,我现在所掌握的情况都不是官方的,他掌握的均为官方的。我有能力做出对此事的分析与判断,他根本不能。他必须把他所知的一切不遮不掩地讲出来,否则的话,他就是不忠于职守。在一个未有结论的案子里,我不想让他处于不利的地位,所以我对我现在所知道的情况有所保留,只有确定后才能提出来。"
"多久才能确定呢?"
"快到时候了,现在你就会看到这古怪戏剧的最后一幕了。"
楼梯上传来声音后不久,我们的房门就被一位青年男子打开了。他个子魁梧高大,留着金黄色的胡须,眼睛为深蓝色,皮肤有点黑,步伐敏捷迅速,这表现出他不光身强体壮而且还灵活敏捷。他随手把门关上,双拳紧握站在那里,胸膛一起一伏,尽最大努力平息那难以控制的情感。
"请坐,克洛克船长,你收到我的电报了吧?"
我们这位客人坐在扶手椅上,用怀疑的目光逐个审视我们。
"我收到了你的电报,并且按上面的要求准时来了,我听说你曾去过我的办公室。看来我无法逃脱了,先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我吧,你原先想怎样对付我呢?抓捕我?你快说,你不可以坐在那儿和我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福尔摩斯说道:"华生,给他支雪茄烟。克洛克船长,来,抽一支吧!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如果我把你当罪犯的话,就决不在这儿和你一起抽烟了。你得相信我,把所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我,我们可能会帮你想些办法,最好不要耍花招,那样的话我会毁掉你的。"
"你想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呢?"
"一五一十地跟我讲昨晚在格林兰其庄园所发生的事,要仔仔细细地讲出来。我已经掌握了很多情况,如果你有半点儿隐瞒的话,我就会朝窗外吹警哨,到那时,我就再也管不了你了。"
客人想了一会儿,随后用手拍了一下大腿。
他大喊:"碰一碰运气吧!我认为你算得上一个言出必行、遵守诺言的人,我就把全部过程告诉你吧。不过我先声明一点,里面如果涉及到我本人的话,我绝不后悔也不会害怕,这种事就是再来一遍,我也为之自豪。那个家伙真的该死,他有多少条命,我就弄死他多少次!但是,涉及玛丽,也就是夫人,为了她,我愿用我的生命来换美人一笑。我只要想到她现在处于困境,就心痛不已。但是,我又别无他法。先生们,我把这事告诉你们,请你们好好地替我想想,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必须从头开始说起,好让你们完全弄清楚。我猜测你了解到我们是在'直布罗陀磐石号上相识的,那时她是旅客,我是大副。在我遇见她的那一天起,她就成为我心里最想念的人。在旅行中,我越来越爱她,我曾多次在黑夜值班时跪在甲板上吻着甲板,就因为她刚走过那儿。她与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来往,也像其他妇女一样对待我,但我并没有任何怨言。我只是单相思而已,她对我只是个朋友。我们分开时她没有任何牵挂,而我就不同了,总是牵肠挂肚。
"我第二次航海回来后,知道她结婚了。确实,她有自由与她深爱的人结婚,她有权享受一切,包括爵位与金钱。她与生俱来就应得到一切高贵美好的东西,我替她高兴,我其实并不自私,反而觉得她有了好运,躲开了我这个不值得一提的水手。我就是这样深爱着她。
"我从未想过还能与她相见。上次出航时我被提升了,当时新船没有下海,因此我只好与水手们在西顿汉姆等了两个月。有一天,我在乡村小道上走着,遇见了她的女仆特丽萨·瑞特。特丽萨把她的详细情况告诉了我,还有她丈夫所做的一切,先生们,我都快被气炸了。那个醉鬼竟敢动手打她,我觉得他连舔她的鞋跟都不配。后来我又遇见过一次特丽萨,之后还见了玛丽本人,再以后又见过一次,再后来她就不愿见我了。但是突然我接到一周内出海的通知,因此我决定在出发前无论如何也要再和她见上一面。特丽萨肯定会帮助我的,因为她爱她的主人,她同我一样痛恨那恶魔。她把她们的生活习惯全告诉我了,玛丽常常在楼下自己的小屋中直到很晚才去休息。昨天晚上我来到那儿,轻轻地敲窗户,开始的时候,她不愿打开窗户,但是我感觉到她是爱我的,她绝不会叫我在深夜里等在外面挨冻。她小心地对我说,让我拐到正面的大窗户前。我拐过去时看到那窗户是开着的,我就进了餐厅。我又一次听到她亲口说出让我气愤的事,我又一次诅咒那个混蛋这样虐待我心爱的人,他简直就是个野兽。先生们,我们两个一直站在窗子后面,上帝可以作证,我们什么都没做,是清白的。就在这时那人像疯子一样冲了进来,用世上最难听的话骂她,而且还拿棍子向她的脸抡去,我抓起拨火棍,同他拼死搏斗起来。瞧瞧我的手臂,他第一下就把我打中了。后来该我了,我像疯了一样打死了他。也许会认为我一定会后悔的,那你就错了,那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且更重要的是当时不是他死就是玛丽亡,我绝不能让她留在那个疯子身边,这就是我杀他的全部过程,难道这算我的错吗?先生们,如果你们处在我这个位置,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打玛丽时,她的尖叫声使得楼上的特丽萨从屋里下来了。餐具柜上有酒,我把它打开让玛丽喝了点儿,当时她真的吓坏了,后来我自己也喝了一口。特丽萨那时特别冷静,还为我俩出主意弄成强盗杀人的样子。特丽萨教她的女主人编强盗的故事,后来我爬了上去切断铃绳,把玛丽绑在椅子上,还把绳子末端弄成磨损的样子,否则的话,你们肯定怀疑强盗为什么要去割绳子呢?再后来我取出一些银器,用来假装庄园被劫。接着我就走了,并且商定在十五分钟后报警。我把这些东西丢进水池,就回西顿汉姆去了。我认为这是我有生以来做的最伟大的一件事。这全是实情,福尔摩斯先生,你是否想让我来偿命呢?"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吸着烟,好一会儿也没讲话。后来他向我们的客人走去,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说道:"你讲的与我想的一样,我明白你讲的全部是事实。只有杂技演员或者水手才有可能从墙上的托盘上够着铃绳,我想除了水手外,没有人会在椅子上打那种结。这个人一定是夫人在曾经的一次旅行中遇见过的水手,她用尽全力保护那水手,也正说明他与她的社会地位相当,同时也表明她非常爱他。因此,你知道我一旦掌握了正确的线索,找你非常容易。"
"我原先认为谁也不会识破我们的计谋的。"
"我确信那个警察永远也不可能查出来。克洛克船长,虽然我承认你是在受到极为严重的挑衅之后才行动的,可是事情是严重的。我不能肯定你的自卫是否可以算作合法。这取决于大英帝国的陪审团。但我真的很同情你,所以你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逃脱,这儿绝不会有人拦阻你的。"
"这样就可以没事了吗?"
"绝对没事。"
水手的脸都被气红了。
"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不能接受如此的建议。我懂得法律,我了解玛丽会被判刑拘禁的,你觉得我会让她一个女人来承担如此严重的后果,而自己悄悄逃跑吗?不,福尔摩斯先生,我不管怎样被他们处置都行,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想个办法别让她受审。"
福尔摩斯又一次向这位水手伸出友好之手。
"我只想试探你一下,这回你又通过了一次考验,但是我必须承担很大的风险。我曾对霍普金斯说过一点,如果他不善于思考的话,我就再也不管了。克洛克船长,我们会采取适当的法律形式给予解决。克洛克船长,你是犯人;华生,你是英国陪审员;而我是法官。陪审员们,你们对证词已经完全掌握,应该判定有罪还是无罪?"
我说道:"无罪释放,法官大人。"
"人们的呼声就是上帝的呼声,克洛克船长,你可以走了。只要法律找不到其他任何受害者,我向你保证,你绝对安全。在一年后,你再回到这位女士身边,但愿你们有美好的未来,证明我今夜的判决是正确的。"失而复得的密信
我原先打算在《格兰其庄园》发表之后,就不再记述福尔摩斯的一些光辉功绩了。这并不是由于缺少什么材料,没有讲的案例多得数不过来,也不是读者不想了解这位英雄人物的优良品质与独特的兴趣。更重要的原因,福尔摩斯不想继续发表他的经历了。其实,记录这些业绩对他的侦破工作有很大的好处,不过他坚持要离开这儿--伦敦,想去苏塞克斯的丘陵地带,到那儿研究学问与养蜂,于是对继续发表他的经历不再感兴趣了,而且再三叮嘱我必须尊重他的意愿。我跟他说,我对读者已经承诺过要发表《失而复得的密信》,之后我也将结束这些故事。以一个重要的国际性案件告终,是最适合不过了。最后我得到了他的允许,要把这个案件认真仔细地告诉读者。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细节可能显得不太清楚,请公众原谅我不得已的苦衷。
在某一年的秋天,是一个周二的上午,两位驰名欧洲的客人来到我们简陋的住所。一个是贝林格勋爵,他曾连任两届英国首相,有着高耸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睛放射出无限光芒,相貌特别严肃。另一位有浅黑的肤色,清秀好看的面目,举止端庄文雅,虽未到中年,但看上去阅历广博,他就是负责欧洲事务的大臣特里劳尼·霍普,也是英国最有发展前途的政治家。他们俩肩并肩地坐在长沙发椅上,从他们那焦虑不安的神色中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来这儿,一定是有要事相求。首相双手紧握着那把伞的象牙柄,手上青筋暴起,他看看我们,憔悴冷淡的脸上呈现出无限的哀怨,那位大臣更是心神不宁地弄着胡须,时而又摸摸表链坠子。
"福尔摩斯先生,今天上午八点钟,我发现有重要文件丢失,就赶紧报告给首相,按照他的意见,我们立即就来找你了。"
"您报警了吗?"
首相说话很快又很果断,他说道:"没有,我们绝不能这样做。如若报警的话,就意味着把这些公布于众,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
"先生,这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文件太重要了,一旦向公众公布就有可能引起欧洲形势的复杂化,甚至还会涉及到战争与和平的问题。把文件追回,这事必须严守秘密,否则没有一点意义,因为偷窃文件的目的也是为了公布文件的内容。"
"我明白了。特里劳尼·霍普先生,请您准确地讲一下文件遗失的具体状况。"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想把它讲明白用几句话就可以。在六天前,我们收到一封外国君主寄来的信。这信事关重大,我真的不敢把它放进保险柜,而是每天都把它带到白厅住宅街的家里,并把它锁在卧室的文件箱里。昨晚信还在,这是千真万确的,当换衣服要吃晚饭时,我把箱子打开,那时文件还在。但是今天上午文件不见了。文件箱一整夜就放在卧室梳妆台镜子的旁边。我们夫妻睡觉非常轻,我们都确信夜里没人进来过,可文件就是没有了。"
"您几点吃晚饭?"
"大概七点半吧。"
"您在休息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当时我妻子外出看戏。我一直坐在外屋等到十一点半,我们才进屋休息。"
"也就是说,有四个小时没有人看着那文件箱。"
"除了我贴身的佣人与我妻子的女仆早晨可以进这间屋外,其他任何时候绝对不让任何人进屋的。这两个人非常可靠,他们在这儿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并且,那个时候,他们俩绝不可能知道在我文件箱里放着非同一般的公文。"
"会有谁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呢?"
"家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您妻子对此事应该知道吧?"
"不,先生。直到丢信的上午我才跟她说了实话。"
首相称赞地点点头。
他说道:"先生,我早有耳闻您有很强的工作责任心,我确信对于您来说,这样重要的信件的保密性,大大高于最亲密的家庭关系。"
这位欧洲事务大臣点了点头。
"您说得很公道。在今天早上之前,我一个字也没提到过这封信。"
"她有可能猜得到吗?"
"绝不可能,谁都不可能猜出来。"
"以前发生过类似丢失文件的事吗?"
"没有,先生。"
"在英国国内,是否还有人清楚有这封信呢?"
"昨天刚刚把这封信通知各位内阁大臣,每天内阁会议都要强调保密一事,昨天会上首相还郑重地提醒大家一定要守住这个秘密。天呀,这还没过几个小时,我自己却把那封信给弄丢了!"他用手使劲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神情沮丧,以致他英俊的面容都扭曲了。我们都看出了他是个待人热情、情感极易冲动又很敏感的人。紧跟着他脸上高贵的神情又回来了,语气极其温和。
"除了那些内阁大臣外,可能有两三名官员了解这封信的事。福尔摩斯先生,我确信除上述之人外,英国肯定再没有人清楚这件事了。"
"国外呢?"
"我肯定除了那个写信的人之外,绝不会有其他人看过这封信了。我十分肯定写信人绝对没有通知过他的大臣们,这件事并不是按通常的官方渠道办的。"
福尔摩斯思考着,过了一会儿说道:"先生,我必须问您一下,这封信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丢失它会有怎样的重大后果呢?"
这两个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首相眉头紧锁,说道:"信封薄而长,淡蓝色的,信封上还有红色的火漆,上面盖着蹲伏狮子的印记,收信人的名字写得又大又醒目……"
福尔摩斯说道:"您讲的这些内容是挺重要,也应值得重视,不过为了调查清楚,我必须把信的内容弄清楚。"
"那可是非常重大的国家机密,我不想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如果你能够找到我所说的那个信封与信的话,你会得到重大奖赏的,我们将给你我们权力范围内最大的报酬。"
歇洛克·福尔摩斯面含笑容,站起身。
他说道:"你们两位可是英国最忙的人,不过我这个小小的侦探也有很多事要做。我很抱歉帮不了你们,再继续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首相突然起身,在两只深陷的眼中迸射出一种令人惊慌恐惧的凶狠目光。他说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但他还是抑制住了满腔怒火,再次回到位子上。大概有一两分钟工夫,我们静静地坐在那儿,谁也不讲话。这位政治家耸了耸肩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接受你提出的意见,你完全正确。我想只有对你完全信任,才能有好的成果。"
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说道:"我同意您的意见!"
"我信任你和你的同事华生大夫的声誉,所以我会把实情全都告诉你们。我确信你们一定有非常强烈的爱国心,如果这件事一旦泄露的话,会给咱们国家带来难以想象的损失与灾难。"
"您可以放心地信任我。"
"一位外国君主,对我们发展迅速的殖民地感到愤恨而写了这封信。信是匆匆忙忙写成的,并且完全出于他个人的意见。调查表明他的大臣对此完全不知情。我可以看出他写得并不怎么得体,里面有的问句带着挑衅意味,这信要是发表的话,肯定会把所有英国人激怒的,这封信会引起一场战争的。"
福尔摩斯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个名字,并交给首相。
"是呀,正是他。这信不知怎么就丢失了,它很可能会引起几亿英镑的损耗和几十万人的牺牲。"
"您通知写这封信的人了吗?"
"通知了,先生。刚刚给他发过密码电报。"
"或许他是希望发表这封信的。"
"不是这样的,我们相信写信人早已感觉到他这样做有失慎重,又太急躁了。如果要公开这封信的话,对他本国的打击要比对咱们国家的打击更严重几倍。"
"要是这样的话,公布这封信符合哪些人的利益呢?那又为何会有人要偷盗并公布它呢?"
"福尔摩斯先生,这可是涉及到国际政治关系了。如果你想一下眼前这种欧洲局势,就肯定能够看出这里的玄机了。整个欧洲大陆全副武装,其中有两个军事联盟齐鼓相当,大不列颠持中立,维持着它们之间的平衡。如果英国无奈与任何一个联盟交战的话,一定会使另外一个联盟占尽好处,不管它们参战与否。你明白了吗?"
"您说得非常明白。很清楚是这位君主的敌人想弄到它并把它见诸报端,以此使两国交恶。"
"是的。"
"如果这份文件落入敌人的手中,他将把这封信交给谁呢?"
"不管交给欧洲哪个国家的大臣都可以,或许这个人正往目的地赶呢。"
特里劳尼·霍普先生低下了头,而且叹息了一声。首相把手放到他肩上以示安慰,并说道:"亲爱的朋友,这件不幸的事情,不能怪罪你,你并未疏忽大意。福尔摩斯先生,你已经完全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你认为现在该做什么呢?"
福尔摩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先生们,你们认为如果找不到这封信的话,就一定会发生战争吗?"
"我觉得有一定的可能性。"
"好的,先生们,那就做好打仗的准备吧。"
"福尔摩斯先生,可是信不一定找不回来呀。"
"请仔细地想一下,在夜里十一点半以前,文件肯定被人取走了,因为霍普夫妇从那个时候起就没离开过卧室。也就是说在七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信被偷走的,也许是在七点半多一点时偷的。因为小偷了解到文件在密码箱里,肯定想尽快弄到手。好了,那封信在哪儿呢?这封信谁也不可能把它扣留,他一定以最快的速度交给需要它的人。现在我们还有什么机会找回这封信或是追查信在哪儿呢?我们无能为力啊。"
首相突然从长沙发椅上站了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你讲的有一定的逻辑性,我意识到我们再也无能为力了。"
"为了侦破这案件,我们假设信是由女仆或男仆拿走的……"
"他们全是经受过考验的老佣人。"
"我听您讲过,您的卧室在二层,那儿又没有连接楼外的门,有陌生人从外面进去不可能不被人发现。所以我相信肯定是被家中的什么人给拿走的。那么他会把信给谁呢?我们非常熟悉国际间谍或国际特务,有三个人很可能是他们头领,我要逐个调查,看看他们在不在,如果某一个失踪了,尤其是昨晚不见的,那么我们不就知道文件落在谁手里了吗?"
欧洲大臣问道:"可他为何要离开呢?他也可以把信送到各国驻伦敦大使馆呀。"
"我认为这不可能,这些人肯定是独立工作,他们与大使馆的关系不太好。"
首相点头表示同意。
"福尔摩斯先生,我觉得你讲得很正确,他必须亲自将这宝贵的东西送回总部,你所采取的步骤完全可行。霍普,我们绝不能因这件事而把其他的事给忽略了。如果今天有新的情况的话,我们会快速地告诉你,也请你把你的调查结果告诉我们。"
两位政治家告别后,表情严肃地离开了我们的住处。
在两位走后,福尔摩斯默默地把烟点上,坐下来在那儿沉思了许久。我把晨报打开,一丝不苟地看一件昨夜发生的骇人听闻的杀人案。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朋友长叹一声,站起身,把他的烟斗放在壁炉架上。
他说道:"只能这么办了,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情况极其严重,还好没有彻底绝望,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弄明白是谁取走的,或许现在这封信还在这人手中而未拿去交给总部呢。对他们来说,只是想多要些钱罢了。我们有英国财政部,绝不怕他抬高价钱,只要他肯卖,我不管多少钱都买。可以想象得出他持有这封信,是想看看哪一方出的钱多。敢做这件事的人只有奥勃尔斯坦、拉罗希尔与艾杜阿多·卢卡斯三个人,我得分别去找他们。"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报纸。
"是戈道尔芬街的艾阿多·卢卡斯这个人吗?"
"是呀。"
"你肯定再也看不到他了。"
"为什么呢?"
"他昨晚被人杀了。"
在我们查案的过程中,总是他让我惊讶,而这次恰恰相反,是我让他吃了一惊,我不免心中有些喜悦。他惊讶地盯着报纸看,随后把它从我手中抢了过去。又从椅子上站起身,认真地读了一段。
威斯敏斯特教堂杀人案
昨晚在戈道尔芬街十六号发生了一桩神秘杀人案。这条街位于泰晤士河和威斯敏斯特教堂之间,差不多被议院楼的影子遮住,在安静的街道两边都是十八世纪的古老住宅。十六号是幢小巧别致的房子,伦敦着名社交人士艾杜阿多·卢卡斯先生在这儿居住许多年了。他和蔼可亲,待人友好,享有"英国最佳业余男高音"的美誉。卢卡斯先生,今年三十四岁,未婚,家中还有女管家波林格尔太太与男仆米尔顿。女管家在阁楼上住着,早早地就去睡了。当时男仆外出探望一位朋友,那个人住在汉莫尔斯密。大约在十点以后,家里就剩下卢卡斯先生一个人了。十一点四十五分,警察巴瑞特巡逻时经过这里,看见十六号大门半开着,敲门时却没人应答。他看见前面屋中有光,就走进过道那儿敲门,还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而后他推门进屋,当时屋内乱七八糟,一边的家具差不多全倒下了,有把椅子在屋中央倒着。死者就躺在椅子旁边,一只手还抓着椅子腿不放,一定是被刀子刺进了心脏,当场就死了。杀人犯用的是把弯曲的印度匕首,是原来挂在墙上作为装饰品的东方武器。凶杀动机并非抢劫,因为屋中任何贵重物品都没有丢失。艾杜阿多·卢卡斯先生很出名,非常受人喜爱,所以他这样悲惨而又神秘地死亡,肯定会引起许多友人的深切同情与关注。
福尔摩斯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华生,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考虑?"
"这也许就是个偶然的巧合罢了。"
"巧合!他可是我刚才讲的三个人当中最可能拿到那文件的人,这场戏刚要演出时,他却惨遭杀害。种种迹象表明,这绝非巧合。这或许不太准确,亲爱的华生,这两件事的发生是应该有一定关系的,而且还互相联系在一起,我正想要找出二者之间的关系呢。"
"现在警方一定对此非常清楚了!"
"不,他们所知道的就是在戈道尔芬街所见的那些。关于在白厅住宅街发生的事,他们一定不清楚,将来也绝不会知道。而知道这两件事的,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还能搞明白这二者的关系。不管怎样,有一点让我怀疑他,这就是:从威斯敏斯特教堂区的戈道尔芬街走着到白厅住宅街只需要几分钟,而我讲的另外两个特务均住在伦敦西区的尽头。所以,能同欧洲事务大臣的家人建立友好关系从而得到消息的人非卢卡斯莫属,这本身虽说是件小事,但从作案时间上考虑,能在几个小时内把东西弄到手,这一点就非常重要了。看谁来了呀?"
赫德森太太端着托盘进来了,里面放着一张女士名片。福尔摩斯看了看名片,如同看到了希望一样,随手就把名片交给我。他对赫德森太太说:"快,请希尔达·特里劳尼·霍普夫人进来。"
在这个简陋的房子中,那个早晨,在我们接待了两位名人后,一位伦敦最可爱的女人又来了。我经常听说贝尔明斯特公爵的小女非常美丽,可是不论别人对她的赞赏还是她自己的照片,都使我未能想到她会如此美丽,如此婀娜多姿和美艳动人。不过,这般美丽的妇人,在那个秋天的上午给人的第一印象却不是美丽。她双颊虽美,但由于过分激动而显得苍白;两眼虽然非常明亮,但显得过于急躁不安;也许是为了尽力抑制自己吧,她薄薄的嘴唇紧紧地闭着。当她直直地站在门口时,最先感觉到的并不是她的美丽可人而是她那恐惧的神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丈夫刚刚来过这儿了吗?"
"是的,太太,他已来过了。"
"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你不要对他讲我曾来过。"
福尔摩斯冷冷地点了点头,指着那把椅子让她坐下。
"夫人,您使我很为难。请您坐下讲您有什么要求,不过我恐怕不能无条件地答应一切。"
她向屋子的另一侧走去,背靠窗户坐下。那风度就像个高贵的公主,身材苗条,姿态优雅高贵,女性魅力十足。
她两手戴着白色的手套,时而握在一起,时而分开。她说道:"福尔摩斯先生,我甘愿把所有的事情都向您讲了,同时我希望您也能对我坦诚些。我们夫妇不管做什么事都彼此信任,就除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政治方面的问题,他在这点上从来什么都不对我讲。现在我刚刚知道昨晚有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在我们家发生了,一份文件丢失了。因为这与政治有关,他也就没有和我说清楚。事情一定非常重要,我已经完全彻底地弄明白这件事了。除了那几位政治家外,也就只有您对这件事了解得最为清楚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请求您把那晚发生的事告诉我吧,也把因此而造成的后果再讲讲吧。请您不要觉得因为说出来会对我丈夫利益有损而对我有所隐瞒。我觉得您只有对我非常信任,他的那些利益才有可能得到保障,他迟早会清楚这点的,请您把我丈夫所丢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文件告诉我吧。"
"夫人,我实在不能说。"
她长叹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脸。
"夫人,您得清楚,我必须这样做。您的丈夫觉得您还是不了解此事为好。对我来说,这是职业所在,我保证绝不会泄露一点儿情况,我绝不可以讲出他不让我说的话,您最好还是去问他本人吧。"
"我曾问过他。我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您的,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您不愿清楚地把事件告诉我,那您是否能给我一点点的启发呢?这样的话,也许会对我有很大帮助的。"
"夫人,这点启发到底指什么?"
"我丈夫的政治生涯会因此而受到威胁吗?"
"只有纠正错误,才有可能避免恶劣的后果。"
"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疑团一下被解开了一样。
"福尔摩斯先生,这儿我还有个问题。在这件事刚刚发生时,我丈夫的表情真的非常震惊,当时我就明白了一切,这件东西的丢失肯定会在全国范围内引发可怕的恶果。"
"如果他这样说的话,我当然不会反对。"
"丢失它后,可能造成怎样的后果呢?"
"不,夫人,这个我绝不能回答。"
"好吧,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福尔摩斯先生,我绝不会责怪您谨慎的言词,而我也非常相信您不会多讲我的事。因为我想帮助他,为他分忧解难,即使他不愿我这样做。我请求您不要告诉他我到这儿来过。"
她向门口走去,回头又看了我们一眼,她那美丽可人与焦躁的面容,加之她那受到惊吓的目光与紧闭的双唇,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走出了房门。
裙子摩擦地板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这时,福尔摩斯却微笑着对我说道:"华生,你对女性应该有所研究吧!这位外貌美丽的夫人在搞些什么把戏呢?她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她的意图讲得非常明白,而且她所表现的焦虑不安更是自然极了。"
"哼!华生,你看她那神情、态度与那被抑制的焦虑不安,还有那一再提问的表情。你应该知道她的身世吧,她不应该很容易就把表情显露在外的。"
"她的样子确实非常激动。"
"你应该记得,她总是在恳求我,说只有她了解了一切,才对她丈夫有好处,她说这话时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她的背靠窗,是不想让我们看清她当时的神情。"
"对呀,她好像特意挑了那把背光的椅子。"
"女人的心理最难猜测了。也是相同的缘由,我也曾猜疑过玛尔盖特的那个女人,也许你还记得吧,我只从她的鼻子未擦粉而得到启发,最终还是把问题给解决了。你绝不能这样轻信别人的言词。有时,她们一个细小的动作很可能包含重大意义,完全可以暴露出她们的反常。华生,早安。"
"你现在要出去吗?"
"是呀,今天上午我想去趟戈道尔芬街同苏格兰场的朋友们一起消磨这段时间。我们所要解决的问题同艾杜阿多·卢卡斯有很大的关联。不过到底要用怎样的方法加以解决,我真的没有一点儿头绪。事情还未发生就下结论,这样做太武断了。亲爱的华生,在家好好接待客人,我尽早归来同你共进午餐。"
从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三天了,福尔摩斯一直沉默不语,我知道他在那儿苦思冥想,不过外人很可能不这么认为。他进来出去,连续不断地抽烟,时而拉几下小提琴,时而陷入幻想当中,同时也不按时吃饭,也不爱搭理我。很明显,他的调查进行得并不顺利。关于这个案件他一句话也没说过,我只是从报纸上得到了只言片语,比如死者的仆人约翰·米尔顿被抓了,但后来又释放了。验尸官指出这是件蓄意谋杀案,但是弄不清楚案情以及当事人。杀人动机更不清楚了。屋中虽说有许多贵重物品,可丝毫没动过,死者的文件同时也没有被人查看过的迹象。对死者的文件书稿详细查看后,获悉他热衷于研究国际政治问题,是个非常棒的语言学家。他平常有许多书信往来,认识好几个国家的主要领导人,不过没有发现值得怀疑的文件。关于他同女人的关系,很杂乱,但都交往不深。他认识很多女人,但真正的女朋友却很少,更谈不上对哪一个情有独钟了。他并没有特殊的生活习惯,行为非常有规矩。他死得很神秘,完全是个谜。
对于仆人约翰·米尔顿的被抓,只不过是一点儿沮丧失望之后的多余行为罢了,以此来避免人们认为当局无所事事。当天晚上,那个仆人去了一个叫汉莫尔斯密的地方探望朋友,有充分证据证明当时他并不在案发现场。从他起身回家的时间来推算,他到威斯敏斯特教堂时,应该还未发生这件谋杀案。不过他向我们解释指出,当天晚上夜色很美,为此他步行了一段路,所以回家时已是十二点了,刚到家时就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他同主人的关系一直很好。在仆人的箱子中发现了些与死者有关的东西,其中一盒刮脸刀引起人们的关注,不过约翰·米尔顿解释说那是他主人送给他的,并且女管家也证明了这事的真实性。卢卡斯雇用米尔顿已经有三年了,他从没有带米尔顿去过欧洲大陆。有时他在巴黎住很长一段时间,而他的仆人就留在戈道尔芬街看家。女管家在出事当晚,说没听到有什么声音,如果有客人来的话,那也是主人本人请来的。
我一连三天都没有在报纸上看到有关这个案件的消息。也许我的朋友了解更多的情况,可他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讲出来。不过他告诉我,侦探雷斯瑞德把他掌握的全部情况全都告诉了他,我也相信他能够迅速了解破案的进展情况。一直到第四天上午,报上把一封从巴黎发来的很长的电报刊登了出来,所有的问题看上去已经都解决了。电文如下:
巴黎警方当局已有所发现(据《每日电讯报》报道),这可以彻底揭示艾杜阿多·卢卡斯先生之死的谜团。读者或许仍记得,卢卡斯先生是本周一晚在戈道尔芬街自己的住所被人刺死的。他的男仆曾被怀疑过,后经调查他因不在场而获释。昨天曾有几个仆人来警局报告说他们的主人亨利·弗内耶太太精神不正常,她住在奥斯特利兹街外的某栋小房子里。经有关部门证明,弗内耶患有狂躁症,这个病非常危险。据查证,那周二自她从伦敦回来后,有一些行踪与威斯敏斯特教堂杀人案有关。经多方查证与核对照片后,当局觉得亨利·弗内耶同艾杜阿多·卢卡斯是同一人,死者或许出于某种原因,分别在巴黎和伦敦轮流居住。弗内耶太太是克里奥尔人,性情怪异,容易激动,由于嫉妒而变得癫狂,据估计病人可能由于癫狂症发作而持匕首行凶,以致引起整个伦敦震动。
到目前为止,对周一晚病人的所有活动还没有查清,不过,周二早晨,在查林十字街火车站,有位外貌酷似她的妇女,由于外貌奇特,举止又非常狂躁,而特别招人注意。所以,有人认为她那时可能处于癫狂状态而把人给杀了,或许杀人之后又变疯了。到现在为止,她还不能完全清楚地讲述她过去做了什么,医生认为没有一点儿希望能让她恢复健康了。有人证实在周一晚有位女士来过戈道尔芬街,还盯着那栋房子长达好几个小时,也许那就是弗内耶太太。
福尔摩斯将要吃完早餐时,我把这段电文读给他听,还说道:"福尔摩斯,你觉得这段报道是什么意思呢?"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他说道:"华生,你还挺能沉住气的,什么话都不说。我在过去的三天什么都不说,主要是因为没什么要讲的,现在从巴黎来的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还是没用。"
"总与卢卡斯的死有点关系吧?"
"卢卡斯的死纯属意外,它同我们的真正目的--找出文件来避免那场欧洲灾难相比,实在是小事一桩。在过去的三天里唯一重要的事情,就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两天以来,每过一小时我就会收到一次政府报告,可以肯定整个欧洲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产生不安的迹象。如果这封信已经丢了的话,不,绝不可能丢失,可它现在又在哪里呢?它在谁手里呢?出于什么原因而扣掉这封信呢?这些疑问好像把锤子,不停地敲打我的脑袋。卢卡斯的死与信件的丢失,难道真属巧合吗?他真的收到过信吗?如果收到了,可又为何不见了呢?难道真是他的癫狂妻子给拿走了吗?如果这样的话,信难道在她巴黎的家中?我怎么能够做到不引起巴黎警方的注意而把信找到呢?亲爱的华生,在这个案件上,不但罪犯和我们为难,连法律也和我们作对。人们都在阻碍我们,但事关重大,如果我非常顺利地侦破这个案件,那会成为我最辉煌的一页。啊,又有了新进展!"他匆忙地看了一眼手中的信,说道:"好像雷斯瑞德已查到了一些重要情况,华生,把帽子戴上,我们一起去趟威斯敏斯特教堂区。"
这可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这儿的房子很高,外表看似陈旧,但是布局非常严谨,美观大方,结实耐用,带有十八世纪的建筑风格。
雷斯瑞德正在前面的窗户那儿朝外面看,一个大个子警察为我们打开了门。雷斯瑞德热情地朝我们跑过来以示欢迎。我们进屋一看,除了地毯上有块形状不规则的、非常难看的血迹外,什么也没有了。在屋子中央放了一块方形地毯,周围是由小木块拼组成的美丽的日式地板,地板被擦得很光亮。被缴获的武器挂在壁炉那边的墙上,杀人用的武器就是其中的一把匕首。在窗户旁放有一张非常贵重的写字台,屋中的任何一件摆设都显示出了它的精美豪华。
雷斯瑞德问道:"你看过巴黎那边的消息了吗?"
我的朋友点了点头。
"这回我们的法国朋友好像抓住了事情的要害,他们讲得合情合理,当时她正在敲门。这或许是出乎意料的来访,因为死者很少与外界接触,但他绝不会让她单独一人站在大街上,所以才让她进来了。弗内耶太太对死者说她找了他好久,而且还责怪了他。事情是互相关联的,墙上有匕首,所以,用起来很方便。不过,不一定一下子就把他给杀死了,你再看看周围椅子几乎都倒向一边,而且卢卡斯手里还拿了把椅子,他或许正用椅子抵挡她。似乎事情很明白了。"
福尔摩斯眼睁得大大的,盯着雷斯瑞德看。
"那么为什么还要把我找来?"
"啊,那是另外一件小事,不过你肯定会感兴趣的。因为这件事非常特别,也和你想象的一样,一反常态。这和主要事实无关,至少从表面上看好像是这样。"
"那么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应该了解每当这类案件发生时,我们总会小心翼翼地保护现场,派人日夜看守,不许动任何一样东西,也确实没有人动过什么东西。今天早晨,我们想要把这个人埋了,毕竟现在调查也结束了,所以我们打算整理一下屋子。这个地毯根本没有被固定在地板上,只是作为摆设放在那儿,我们碰巧把它掀开了,结果发现……"
"什么?快说你发现了……"
我的朋友的表情由于着急而显得更加紧张。
"我保证就算给你一百年的时间,你也永远猜不出我们发现了什么。你看见地毯上那摊血迹了吗?大部分血迹早已渗过地毯了吧?"
"应该是的。"
"不过在相应的白色地板上根本没有发现血迹,对这点你不感觉奇怪吗?"
"为什么会没有血迹呢?不过,一定--"
"尽管你说应该有,一定有,可实际上就是没有。"
他手握地毯的一个小角,把它翻了过来,来证明他讲的话是对的。
"地毯下面的血迹应是相同的,肯定能够留下痕迹。"
雷斯瑞德把我的朋友搞得疑惑不解,于是洋洋自得地笑了起来。
"现在就让你看看吧,这儿有第二处血迹,不过与第一处的位置不相同,你仔细看看。"
他边说边掀开地毯的另一角,这块洁白的地板上露出了一块紫红色的血迹。"福尔摩斯先生,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这本应是两块相同的血迹,不过有人动了手脚。这块地毯是方形的,并未钉牢,很容易移动。"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警方不需要你告诉我们地毯一定转动过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地毯上的血迹应正巧盖在地板的血迹上。不过我想知道是谁移动了地毯,为什么要移动地毯呢?"
我从福尔摩斯那呆滞的表情上看得出来他的内心很激动。
过了好一阵儿,他问道:"雷斯瑞德,是否门口的那位警察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儿呢?"
"是呀。"
"按照我的话去做,你仔细地问问他。最好不要当着我俩的面。把他带到后面的屋子里,你单独同他一人谈谈,或许他会讲实话。问他为何那么大胆随便放人进来,并且把那个人单独留在房间里,绝不能问他是不是让人进来过,而要说你知道有人来过了,向他逼问,告诉他坦白一切是对他有好处的。记住一定要这样做!"
雷斯瑞德走了,福尔摩斯这才欢喜若狂地对我说:"华生,你瞧吧!"他无法掩饰住内心的喜悦,精神抖擞,与刚才那平静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快速地把地毯拉开,趴在地上,尽力地想抓起每一块方木板。他连续不断地用手指掀木板,突然发现一块木板活动了,如同箱子盖般被翻起来了。下面有个小洞,我的朋友快速地把手伸了进去,不过抽回时,表情难看极了。没想到洞里是空的。
"快来,华生,把地毯放好!"刚刚把木板放好,地毯收拾好,就听见过道里有雷斯瑞德的说话声。我的朋友一副懒懒的样子,靠着壁炉架,无事可干,看起来很有耐心,一边用手挡嘴,打着呵欠。
"福尔摩斯先生,很抱歉,让你久等了,你有点不耐烦了吧!他招认了。麦克弗逊,过来把你办的好事跟他们两位讲讲吧。"
那个大个子警察,满脸通红,一脸懊悔、痛苦的样子,轻轻地走了进来。
"先生,我真的没想干坏事。昨天,有一位年轻女士来到这儿,她说她把门牌号给弄错了,我们俩就聊了起来。一个人整天在这儿守着不动,真的非常寂寞。"
"那么后来又怎么了?"
"她说很想看一看凶案现场,说她曾在报上看到过。她是个很体面大方的女人,我觉得让她看看又有何妨呢。她一看到毯子上的血迹,就昏倒在那儿了,如同死了一般。我赶紧跑向后边弄了些水来,但还是没能把她弄醒。后来我又去'常春藤商店买了点儿白兰地,但等我把酒拿回时,她早已醒来并走掉了。我觉得这是因为她不好意思,不敢再见我了吧。"
"可是地毯为什么会被移动了呢?"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地毯有些不平。你想想看,她倒在了地毯上,而地毯又没有固定在光滑地板上,所以就弄得不平了。而后我把地毯弄平整了。"
雷斯瑞德严厉地说道:"麦克弗逊,这回算作教训,下不为例。你肯定认为你对工作不负责不会被人发现,不过我只要看一下地毯,便知道有人进来过,没丢什么东西算你运气好,否则的话,少不了要吃苦头。福尔摩斯先生,为了这点儿小事,请你来真对不起。或许你对这两块不同的血迹会感兴趣。"
"是的,我非常感兴趣。警官,这位女士就来过一次吗?"
"是的,只来过一次。"
"你认识她吗?"
"我不知道她是谁。她是看广告来这一带应聘打字的,走错了门,是位和蔼可亲的年轻女士。"
"个子很高,是吗?非常漂亮?"
"一点也不假,她外表非常好看,也很有气质。她说:'警官,请您让我看一下吧!她很有方法,还会套近乎。我本想让她从窗子那儿看看的,我觉得那样做没什么。"
"她打扮上有什么不同?"
"很高雅,穿了一件拖到脚面的长裙。"
"在什么时候?"
"当时天刚刚黑下来,我买酒回来时,人们早已点上灯了。"
福尔摩斯说道:"太棒了。走吧,华生,我们还必须到别的地方去,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做。"
我们离开这儿时,雷斯瑞德依然留在前面的屋子里,那位警察为我们开门。福尔摩斯走到台阶那儿,转过身时,手里拿了件东西,这让那位警察大吃一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大喊道:"天啊!"我的朋友把食指贴在唇上,示意别讲话,而后把这个东西放进衣袋里,得意洋洋地走到街上,这时他放声笑了。他说:"你放心吧,绝不会有战争了。特里劳尼·霍普先生的光辉前景也绝不会受到什么影响的,那位不太谨慎的君主更不会受到惩罚的,首相也不必担忧欧洲局势会有怎样的复杂变化了。只要我们运用些手段,这件事肯定会很好地得到解决的。"
在我心中,他真的成为一位特殊而又特别的人物了。
我忍不住大喊道:"你已经把问题弄清了吗?"
"华生,我还不能下定论,还有几点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就我们现在所掌握的,已经挺多了。如果还不能把其他的问题弄清楚,那就是我们无能。现在我们得去趟白厅住宅街,来了结此事。"
当我们到达欧洲事务大臣官邸之后,我的朋友要找的却是希尔达·特里劳尼·霍普夫人。我们进了屋。
这位夫人一脸愤怒地说道:"福尔摩斯先生,你太不讲信用了,也不公平,更不宽厚。我已经同你解释清楚了,我希望你能为我保密,以免我丈夫以为我干涉他的事务。可是你为何要来这儿,以示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务联系,来损害我的声誉。"
"夫人,没有办法呀。既然我受人之托找回那封非同一般的信件,只能请求您把它还给我了。"
这位夫人忽然站起身,美丽的容颜变得非常难看。她那双眼盯着前方,身体不停地颤抖,让我以为她会晕倒。她勉强打起精神,尽力使自己保持平静,刹那间,她脸上极其复杂的表情完全被愤怒与惊讶掩盖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在侮辱我!"
"夫人,冷静点,你用这些手段一点用处都没有,还是把信交给我吧。"
她朝手铃奔去。
"管家会过来把你请出去的。"
"希尔达夫人,没有必要摇铃。如果你摇了铃,我所做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流言蜚语会紧随其后。你要是把信交给我的话,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如果你我好好合作,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如果与我作对,我就去揭发你。"
她似乎对此并不惧怕,显得非常威严。她那双眼紧盯着福尔摩斯的眼睛,企图把他看透。她把手放在手铃上,但是还是抑制住而没有去摇它。
"福尔摩斯先生,你想吓唬我,你到这儿来恐吓我,这不是大丈夫所为。你说你了解一些事,到底有什么事呢?"
"夫人,请你坐下,如果摔倒的话,会伤着你的。你不坐下的话,我绝不说。"
"福尔摩斯先生,我就给你五分钟。"
"希尔达夫人,一分钟就足够。我清楚你曾去过艾杜阿多·卢卡斯家,你给过他一封信。我也了解到,昨晚你又一次巧妙地进入了那房子。我更清楚,你又把这封信从地毯下的隐蔽处拿回来了。"
她盯着我的朋友,脸色惨白,有两次她气喘吁吁,欲言又止。
过了一阵儿,她大喊道:"你疯了吧,福尔摩斯先生!"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硬纸片,那是在照片上剪下的面孔部分。
福尔摩斯说道:"我时常把这个带在身上,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用上,那位警察已经把你认出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子上。
"希尔达夫人,如果信在你这儿,那还来得及纠正错误。我不愿给你找麻烦,我把它交给你的丈夫,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希望你能采纳我的建议,并开诚布公,这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她的勇气真的让我赞叹,事已至此,她还不认输。
"福尔摩斯先生,我再说一遍,你太荒谬了。"
我的朋友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
"希尔达夫人,我对你的表现感到非常遗憾,我已做了最大的努力,这一切都算白费了。"
福尔摩斯摇了一下铃,管家走了进来。
"特里劳尼·霍普先生在家吗?"
"先生,他十二点四十五分回家。"
福尔摩斯看了看他的手表,说道:"还有十五分钟,我在这儿等他。"
管家刚离开这屋子,希尔达夫人就跪在我的朋友脚下,她把双手摊开,仰头看着他,眼里饱含着泪水。
她苦苦地哀求道:"你饶过我吧,福尔摩斯先生,宽恕我吧!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告诉他!我非常爱他!我不愿让他心里有一点点不愉快的事,不过这件事肯定会把他的心伤透的。"
福尔摩斯扶起这位夫人。
"太好了,夫人,你总算明白了。时间太紧了,信现在在哪儿呢?"
她快速地向一个写字台走去,拿起钥匙把抽屉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封信,信封相当长,而且是蓝色的。
"福尔摩斯先生,信就在这儿,我保证从未打开过它。"
福尔摩斯小声说道:"怎么把它放回去呢?快点,我们得想个好办法,现在文件箱在哪里?"
"还在他的卧室里。"
"太棒了!夫人,快把那箱子拿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扁箱子。
"原先你怎样把它打开的?对,肯定有一把复制的钥匙,是的,你肯定有。打开箱子!"希尔达从怀中取出一把小钥匙。打开箱子之后,里面装的全是文件。福尔摩斯把信塞到靠下边的一个文件中,夹在两页之间,关上箱子,上好锁,她又把箱子送回卧室。
福尔摩斯说道:"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你丈夫回来了。大概还有十分钟吧。希尔达夫人,我为保护你可出了不少力呀,剩下这十分钟,你应把一切坦白地告诉我,说说你为什么做了这件不同寻常的事?"
这位夫人喊道:"福尔摩斯先生,我愿意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你。我宁愿断自己的右臂,也不愿我丈夫有一点儿忧伤!我想恐怕整个伦敦也不可能再有第二个女人像我一样深爱自己的丈夫了。不过,要是让他清楚我所做的事,不管我是出于什么动机做的,他都决不可能原谅我。他很重视他的声望,所以他对任何人犯过的错都不会忘记或宽恕的。福尔摩斯先生,你必须救我!我俩的幸福以及生命都受到了威胁!"
"夫人,快说,时间不多了!"
"先生,问题就出在我在婚前写的一封信上。那封信写得不够慎重,也非常愚蠢,我是在一时冲动的情况下写完的。我的这封信一点儿恶意也没有,不过要是让他知道了的话,肯定认为这是犯罪。如果让他读过的话,我想他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我一直想忘记这件事,不过,后来卢卡斯这个混蛋写信告诉我,说信就在他手上,还要把它交给我丈夫。我恳求他不要这样做,他说我必须把他要的文件拿给他,才把信给我。我丈夫的办公室有间谍,说过有这么一封信。他向我发誓,这绝不会给我丈夫带来任何损害的。福尔摩斯先生,从我的处境来看,我能怎么做呢?"
"把这一切告诉你的丈夫。"
"不行,福尔摩斯先生!这不仅会毁了我们的幸福,而且事情会变得更加可怕。所以我才敢去偷丈夫的文件。不过在政治方面,我真不知会有怎样的恶果,而我也理解爱情与信任两者都非常重要。福尔摩斯先生,我拿来钥匙模子给了卢卡斯,而后他给了我一把复制的钥匙。我打开我丈夫的文件箱取出他想要的文件并送到他家。"
"那儿有什么情况?"
"我按照约定的方式敲了门,他把门打开后,我随他进了屋,不过因为我非常恐惧与这人单独呆在一起,我没有把大厅的门关严。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我进屋时,发现外面有个妇女。我们很快办完了事,我的信就摆在他的桌子上,我把文件交给他,他把信还给我。就在这个时候,房门那儿有声音,而后传来脚步声,卢卡斯赶紧掀起地毯,把它塞进一个能藏东西的地方。之后又把地毯盖上。
"那以后发生的事如同一个恶梦。我看见一个妇女,黝黑的皮肤,神色有些疯狂,我还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她用法语说道:'我总算没有白白等待,让我看到你与她在一起!他们两个非常激烈地打斗起来。卢卡斯手里拿起一把椅子,那妇女手里拿着把闪亮的刀子。当时太恐怖了,我赶紧向屋外冲去,离开了那栋房子。第二天我在报上看见他被杀害的消息。那天晚上我高兴极了,因为我把我要的东西拿回来了,不过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只不过第二天早上,我才明白过来,我又有了新的烦恼。我丈夫遗失文件后的焦躁令我不安。当时我差点就跪倒在他脚下,跟他说信是我拿的,但这就要把我的过去说给他听。我那天早晨去你那里,就是想把我所犯的严重错误搞清楚。从我拿走那封信的那一刻起,我一直在想方设法把它弄回来。如果不是他当着我的面把那封信藏起来,我是不会知道信藏在哪里的。我想自己怎样能进去呢?我一连好几天都去那儿,但门总是被关得紧紧的。昨晚,我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我想你已经知道我是怎样拿到的了吧。我把这文件带回来,本想把它毁掉。我无法把它还给我丈夫,而又不必承担这个错误。天啊!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了!"
欧洲事务大臣快速地跑进屋子。
他说道:"有什么消息,福尔摩斯先生?"
"有希望了。"
他的脸上显出惊喜的表情。"谢天谢地!首相正要与我共进午餐呢,他能够来听吗?他神经非常紧张,自从发生这件事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觉。雅各布,把首相请到楼上来。亲爱的,我认为这事与政治有关,我们一会儿再去餐厅吃饭。"
首相举止沉稳,不过从他激动的目光里与不停颤抖的大手中,我知道他非常兴奋。
"福尔摩斯先生,听说你给我们带来了好消息。"
我的朋友回答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可能的地方我全都查过了,但是仍没有找到,但我确定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福尔摩斯先生,那可不行。我们绝不能整日整夜地坐在火山口上,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搞清楚才可以。"
"因为有希望找到文件,所以我才来这儿的。我感觉到这文件绝不可能离开你家。"
"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文件被人取走了,那么现在肯定已经发表了。"
"难道有人偷走它只为在家中收藏吗?"
"我绝不会相信有人取走了它。"
"那么为什么信件又不在那个文件箱中呢?"
"我觉得信件很可能还在文件箱里。"
"福尔摩斯先生,在这个时候还开玩笑就真的不合适了。我确信它不在箱子里。"
"你从周二早晨起,是否再查看过箱子呢?"
"没有这个必要。"
"你是否想到也许你在查看时疏忽了呢?"
"这绝不可能。"
"我不是讲非得这样,但是我觉得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我认为箱子中肯定还有别的一些文件,也许混在里面了。"
"我把它放在最上面了。"
"也许曾有人晃过箱子,把它给弄混了。"
"不,不可能,我曾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过。"
首相说道:"霍普,这还不好办,我们再把文件箱拿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大臣摇铃。
"雅可布,把文件箱拿到这儿来。这真的太可笑了,纯属浪费时间,但是我又没法把你说服,只好这样做了。谢谢,雅可布,放到这里来,钥匙在我表链上。你看看这些文件,麦马勋爵的来信,查理·哈代爵士的报告,马德里来信,弗洛尔爵士的信。天啊!这是什么?贝林格勋爵!"
首相急忙地从他手里拿过那封信。
"是呀,正是这个。信真的没有被动过!霍普,我祝贺你。"
"谢谢你,非常感谢!我现在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我实在无法想像。福尔摩斯先生,你是个巫师还是个魔术师?你怎么会知道它在这里呢?"
"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速地走到门那儿。"我的妻子现在在哪儿?我要告诉她事情已经结束了。希尔达!"我们听见他大喊。首相望着我朋友,眼睛不停地转。
他说道:"先生,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文件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福尔摩斯面带微笑,避开了那双好奇而古怪的眼睛。
"我们有自己的外交手段。"他边说边拿帽子走向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