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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最后的致意

书名:福尔摩斯探案大全集 作者:(英)柯南·道尔 著;傅怡 译 本章字数:9746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32


第六部归来记

  

  船长被人用鱼叉叉死在墙上,这个手段残忍的凶手与死者有不共戴天之仇,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又一座拿破仑塑像被砸碎了,这个作恶者与拿破仑有仇,还是拿破仑塑像里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空屋猎"猛兽"

  在1894年的春天,令人尊敬的罗诺德·阿德尔先生不知什么原因被人谋杀了。这桩案件不仅引起了全伦敦的注意,而且还给上流社会带来了极大的恐慌。警方在调查结论中公布了详细案情,这些都已为大家所知晓,但仍有许多细节被删去了。这是因为起诉理由非常充足,没有必要公开全部证据。在十年后的今天,就让我来补充一下破案过程中短缺的环节吧。罪案的本身已经够令人感兴趣的了,但对我而言,这与随之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比较起来,实在不算什么,这些随后发生的事比我一生中任何奇异的经历都要使我震惊。即使是现在,一想到这些事,仍使我震颤不已,也使我再次地由心底涌起欢愉、惊叹与难以置信之感,从而完全掩盖了我的理智。让我向那些关心福尔摩斯的读者朋友们说一句:请不要责怪我没能让他们分享我所知道的一切。要不是他亲口下令禁止这样做的话,我会把这当作我的首要义务的。而这条禁令直到上个月3号才刚刚被取消。

  可以想象,我和福尔摩斯先生的密切交往使我对一些离奇的刑事案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在他失踪之后,只要是公开发表的疑案,我都会无一遗漏地进行仔细的研究。也许是个人的兴趣吧,我总是试图用他的方法来解释那些事件,虽然往往并不成功。没有哪一个疑案像罗诺德·阿德尔惨死案这样吸引我。当我读到审讯中提出的证据并据此判定未查明的某人或某些人被疑为蓄意谋杀罪时,就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福尔摩斯的去世给这个社会带来了多么巨大的损失。我敢肯定,这件怪事的一些疑点必定会吸引他。

  而且,这位欧洲首屈一指的刑事侦探,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力和头脑,很可能弥补警力的不足,更可能使他们提前采取行动。尽管我整日巡回出诊,脑子里却总是在思考着这个案子,但一直找不到答案。没有办法,我只能冒着讲一个陈旧故事的风险,把审讯结束时已经公之于众的案情再简要地叙述一遍。

  罗诺德·阿德尔先生是澳大利亚人,他是某殖民地总督梅鲁斯伯爵的第二个儿子。他母亲回英国来做手术,现在与儿子和女儿住在公园街427号。这个年轻人出入上流社会,就大家所知,他并无仇人,也没有什么坏毛病。他与卡斯特尔斯的伊迪·伍德利小姐曾经订过婚,但在几个月前双方解除了婚约,之后也看不出彼此有多深的留恋。他平日的时间都消磨在一个狭小、封闭的圈子里,由于性格冷淡,早就习惯了没有变化的生活方式。可是,死亡以奇特的方式袭击了这个年轻人,时间是在1894年3月30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二十分之间。

  罗诺德·阿德尔喜欢打牌,而且下的赌注也很大,但这从未有损于他的身份。他也是鲍尔文、卡文迪希、巴格特尔三个纸牌俱乐部的会员。在遇害的那一天,他吃过晚饭后曾在卡文迪希俱乐部玩了一会儿,当天下午他也在那儿打过牌。和他一块的莫瑞先生、约翰·哈代爵士和莫伦上校都证实了他们在一起打牌。阿德尔输了不到五英镑,这么点儿输赢还不至于对他这么一个富甲一方的人构成什么影响。他几乎每天不是在这个俱乐部就在那个俱乐部打牌,但他出牌谨慎,总是赢了后才离开。证词中还谈到在几星期前,他曾与莫伦上校搭伙,赢了歌德菲尔·米尔纳和巴尔莫洛勋爵多达四百二十多英镑。在调查报告中提到的有关他的近况就是这些。

  在出事的那个晚上,他从俱乐部回到家是十点整。他的母亲和妹妹都没在家。女仆说听到他走到二楼前厅(他经常把那儿当作卧室),那时早已有人把火生好了。由于有烟冒出,所以他开了窗。梅鲁斯夫人与小姐大约在十一点二十分回来了,当时屋子里很安静。夫人想进去对儿子说声晚安,但发现门从里面给反锁上了。母女二人叫喊、敲门都不见答应,觉得不对劲儿,就找人把门撞开。只见她们的亲人倒在桌边,脑袋挨了一枪,模样很恐怖,可是屋里又不见任何杀人用的凶器。很奇怪,在桌上放着两张十英镑的钞票和总共十一英镑十先令的金币和银币。这些钱被分成了十小堆,数目不一。旁边还有一些小纸条,记录了钱数和牌友的名字,由此可以猜想到当时他正在计算赢了多少呢。

  对现场的详细检查只能使案情更加扑朔迷离。第一,无法解释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当然更有可能是凶手反锁上门,然后从窗户逃跑的。可是,窗口离地面有三十多英尺那么高,更重要的是窗下的花坛种满了番红花,里面并没有被踩过的痕迹,房屋与街道之间的草地上也没有被踩过的痕迹。因此,很明显门是这个年轻人自己锁上的。第二,假如有人能从外面对准窗口开枪,而且造成这样的致命伤,这个人一定是个神枪手。可是,公园路是一条行人川流不息的大道。离这所房子不到一百码的地方就有个马车站,在这种场合下开枪杀人,又没有人听见枪声,那也是不可能的。

  由于找不到突破口,案件变得更加离奇。在前面我说过,阿德尔没有仇人,而现在屋里的钱和贵重物品也没人动过,这就更加奇怪了。

  我整天都在想这件事情,竭力想找到一个符合所有事实的理论,以及一个阻力最小的方向,我的亡友称之为一切调查的起点。傍晚时,我漫步穿过公园,大约六点钟来到了公园路和牛津街的路口处。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堵在人行道上,抬头望着我专门来看的那所房子的一扇窗户。一个戴墨镜的瘦高个子--我非常怀疑他是个便衣侦探--正在讲述他的某种推测,其他人都围着他听。我往前凑了凑想听听他的高见,但他的推论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了,我有点厌恶地退出了人群。就在这时,我撞在了一个残疾老人身上,把他抱着的几本书碰掉在地上。在我捡起那些书的时候,看到其中一本名为《树木崇拜的起源》。我猜这位老人一定是位藏书家,以收集一些不常见的书籍作为职业或者作为爱好。我极力为这意料不到的事道歉,可不巧的是,我碰掉的这几本书显然在主人眼里是非常珍贵的东西,他非常生气,大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我只能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我来过公园路427号好多次了,但这对于弄清楚我所关心的问题一点儿帮助也没有。这房子与街道只隔着一道半截是栅栏的矮墙,高不过五英尺,任何人想出入花园都相当容易,但想爬上那扇窗户根本不可能,因为墙外面没有水管或者其他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来帮他爬上去。这让我比之前更加迷惑,只得回到肯星顿。

  我在书房还没待上五分钟,女仆进来说有人要见我。而让我吃惊的是来者并非别人,正是那位古怪的藏书家。灰白的胡须中露出他那张干瘦而又轮廓分明的脸,在他的左臂下挟了十来本他心爱的书。

  "您没想到会是我吧,先生。"他的声音奇怪而又沙哑。

  我承认,没有想到是他。

  "我觉得真的很不好意思,先生。刚才我一瘸一拐地跟在您的后面,碰巧看到您正走进这所房子。我想来看看您这位好心的先生,告诉您刚刚我的态度不好,但没有恶意。我更想谢谢您帮我捡起了这几本书。"来人说道。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我想问一下,您是怎样认出我的呢?"我说道。

  "先生,如果您不嫌我冒昧的话,我们算得上是邻居呢。我的小书店就在教堂街的拐角处。您一定也收藏图书吧!先生,这里有《英国鸟类》《克图拉斯》《圣城》这几本书,都非常便宜,要是再有五本的话,您便可以填满第二层书架了,现在那上面看来还不太整齐。是不是呢,先生?"老人慢慢地说道。

  我回头看了一下书橱。当我再转过头来时,发现歇洛克·福尔摩斯正站在桌子那边冲着我微笑呢!我忽地站了起来,惊讶地盯着他看了好久,然后我必定是晕倒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晕倒。我眼前旋绕起一阵灰雾,然后,当我清醒时,我才发觉我的领口给解开了,嘴上还带着辛辣的白兰地的味道。福尔摩斯靠着我的椅子,一手拿着他总不离身的细颈酒瓶。

  "我亲爱的华生,"一个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说道,"我表示万分歉意。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如此激动。"

  我紧紧地拥抱着他。

  "福尔摩斯!"我大声喊道,"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怎么可能从那可怕的深渊中爬出来呢?"

  "等一下。"他说道,"你现在真的能够有精力来谈这件事了吗?我这样戏剧性的出现给你的刺激不小吧!"

  "我好了。可是说真的,福尔摩斯,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帝呀!真没想到!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站在我的书房里,除了你。"说着,我又拉起他的一只袖子,摸着那有力而精瘦的臂膀。"不管怎样,你不是鬼魂,看到你我太高兴了。快快坐下,把你怎样逃脱那恐怖峡谷的事讲给我听吧。"我说道。

  我俩面对面坐下,他像往常一样点上了一支烟。他用一件卖书商人的破旧外套裹着全身,那堆白发和其他几本旧书都已放在桌上。福尔摩斯看起来比过去更加瘦小、敏锐,但有一丝丝苍白显现在他的脸上,让我了解到他近来的生活一定过得很不规律。

  "我很高兴能把腰伸直了,华生。"他说道,"说实话,让我一连几小时把身高变矮一英尺真的很难。关于这一切的解释等工作完成之后,我再把全部的情况讲给你听。眼下,我需要你的合作,我们面前还有一项艰巨的工作。"

  "我很想知道,更想立刻就听到。"我焦急地说。

  "那好,今晚你愿意和我一块去吗?"他说。

  "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都愿意去。"我说。

  "真的又像从前一样了,咱俩在出发之前还可以有空吃点儿饭。好吧,先给你说一说峡谷的事吧,我从里面逃出来并不是很困难,原因很简单:我根本没掉下去。"

  "真的吗?"我很惊讶。

  "真的,华生。我先前给你的那短信是真的。当那个可怕的莫里亚蒂教授站在通往安全出口的窄道上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末日到了。从他那暗灰的眼中我看到的是无情。于是我和他交谈了几句,在得到了他的允许后,写了那个后来你收到的短信。我将短信、烟盒和手杖留在窄道那儿,就继续向前走着,莫里亚蒂在后面紧跟着我。当走到尽头时,他并没有掏出武器,而是直接冲上来抱住我。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一切全都完了,唯一想的就是报复我。我俩在瀑布边上扭成一团。你知道我懂一些柔道,过去有好几次都用上了这一手。我从他的双臂中摆脱了出来,他像疯了一样发出可怕的尖叫,乱踢了好几下,两只手漫无目的地乱抓。尽管他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无法保持平衡,结果就掉了下去。我探头看到他掉到一块岩石上又被弹了起来,最后掉到了水中。"

  我很惊讶地听着他边抽烟边讲他的故事。

  "可是那里还有脚印哪!"我大声说道,"我亲眼看见在路上有两行同时向前的脚印,可没有一个是往回的。"

  "事情是这样的,在他掉入深渊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命运为我准备了这么难得的机会,要知道不仅仅是只有一个人要置我于死地呢!至少还有三个人,他们要向我报复的欲望只会由于他们首领的死亡而变得更加强烈。他们都是最危险的人。在他们当中,一定会有人能找到我的。另外,倘若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死了,那么这三个人很快就会暴露自己,这样的话我就能解决掉他们了。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向世界宣布我还活着。在莫里亚蒂还没沉入瀑布下的深潭底之前,我便做出了这个决定。

  "我站起来看了一下后面的悬崖。在你那篇我后来读得津津有味的生动描述中,你肯定那一定是绝壁。可事实上并非如此,在悬崖上有好几个窄小的立足点,那里还有一块特别像岩架的地方。想爬上那么高的峭壁当然是不可能的,再想顺着那湿漉漉的窄道走出去而不留脚印也是不可能的。当时,我也想到了可以采取以前的做法,倒穿鞋子,但是在同一方向出现三行脚印,这显然就太假了。我只好冒着生命危险往上爬。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华生。瀑布在我脚下隆隆作响。我并不善于幻想,但有一点不假,我仿佛听见莫里亚蒂的声音在深渊中向我叫喊。好几次我没抓住身边的草丛或是脚从湿漉漉的岩石缺口中滑下来的时候,我都在想自己完了。但我不顾一切地向上爬,最后爬上了一块几英尺见宽的岩架,上面长着柔软的青苔,在那儿我能舒服地躺下而不被人看见。亲爱的华生,当你和你的随从正在极其同情而毫又无效果地查看我的死亡现场时,我正躺在岩架上面看呢。

  "你做出了完全错误的结论后,就离开现场回旅馆去了,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我原以为一切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却发生了突然的事故,让我感觉到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一块大岩石忽然由上面落了下来,轰隆一声从我身边划过,砸中下面的那条小窄道后,又蹦起来落入水中。我当时认为这块岩石是偶然掉下来的。又过了一阵儿,我抬头望见灰蒙蒙的天空中露出一个人头。这时忽地又落下一块石头,这回砸到我躺的岩架上,离我脑袋不足一英尺远。很显然,莫里亚蒂并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在他对我采取行动的同时,还有一个他的党羽在守望,而我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个多么危险的家伙。他在暗处看清了所有的情况,在你们走后,他绕道上了崖顶,企图实现他同伙未能得逞的计划。

  "我在想这些的时候并没有耽搁多长时间。华生,当我再次看到那张凶狠的脸往崖下张望时,就知道这是有另一块石头要落下来的预兆。当时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赶紧往下爬去。这真的好危险,但总比向上爬要安全多了。就在我扶着岩架往下爬时,又有一块石头从我身边落了下去。我一惊,脚踩空了,幸亏有上天保佑,我正好掉在那小小的窄道上,虽免不了摔得头破血流,但也总算免于一死。我爬起来不顾一切地逃走了,在漆黑的山中摸索着走了约十英里。一周后我来到佛罗伦萨,想着这样一来包管世界上谁也不知道我的下落了。

  "那时我只有一个人可以信任,那就是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我必须再次向你道歉,亲爱的华生。在那时候,最重要的是让人们知道我已经死了。你要是不相信我死了的话,哪会写得出令人信服的故事来。这三年来,我不止一次想给你写信,希望告诉你这一切。但我又非常担心,怕你因为太关心我而不小心把秘密泄漏出去。也正因为这样,今天你碰掉我的书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躲开你,那时我的处境太危险了。

  "只要你表现出一点点的惊讶和激动,就会引起别人的关注,从而可能造成可悲的、无法挽回的结果。至于我哥哥迈克罗夫特,为了得到我所需要的钱,我必须把秘密告诉他。在伦敦时,事态的发展并非像我所想象的那样顺利,由于在审理莫里亚蒂团伙的案子时,漏掉了两个最危险的人物,让这两个与我有着深仇大恨的人逍遥法外。

  "大约有两年的时间,我是在中国西藏度过的。我经常到拉萨和大喇嘛们一起消磨时间。你可能看到过一个叫西格森的挪威人写的很棒的考察报告,我敢说你绝对没有想到那正是你好友的消息。后来我去了波斯,还去游览了圣地麦加,然后又到喀土穆对哈里发进行了一次短暂而又十分有趣的拜访,并把拜访的结果告知了外交部。

  "回到法国之后,我又用了几个月时间来研究煤焦油燃烧产生的衍生物,这项研究是在法国南部蒙彼利埃的一个实验室做的。我很高兴地完成了这项研究,又听说我的仇人只有一个留在了伦敦,于是我就回来了。

  "同时,这件公园路奇案使我加快了行动。不仅因为这件案子的真相吸引着我,而且这似乎对我来说也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我立刻回到伦敦贝克街自己家里,吓坏了赫德森太太。我哥哥按我原来住时的样子都原样保存着。就这样,亲爱的华生,当坐在自家老屋的那把旧椅子上时,我意识到现在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了。"

  这就是在四月的那天晚上我所听到的离奇的怪事。要不是亲眼看到的话,我以为再也见不到这高瘦的体形和热情的面容了。我根本不了解他是怎样知道我的丧妻之痛的,他用态度代替了言语表达了他对我的慰问之意。"工作是悲伤最有效的良药,"他说,"今天晚上,咱俩要完成一件工作,如果能够成功地完成它,那么这世界上就有了一个生命可以讨回公道。"我让他说得细致一些,但是他不肯。他说:"天亮之前,你会听见和看到很多事情。这三年来,咱俩虽然有好多往事要说,但只能到晚上九点半,因为这特殊的空屋历险就要开始了。"

  和过去一样,到九点半的时候,我挨着他坐在一辆双座的马车上。我口袋里装着手枪,心里充满了历险的激动。福尔摩斯镇定自若,一言不发。街灯的亮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那张表情严峻的脸上,只见他眉头紧锁,双唇紧闭。我根本不知道我们要在伦敦这罪犯充斥的黑暗的丛林中搜寻些什么,但从这位好猎手的神态可以看出,这次行动一定非常惊险。他那阴沉的表情还不时显出讥讽的笑容,预示着我们搜寻的对象必是凶多吉少了。

  我原先认为我们会去贝克街,但福尔摩斯在卡文迪希广场拐角处就把马车停了下来。我发现他在下车时向左右看了看,接着在走过的每条街的拐角处又极其细心地看清楚后面有没有人跟踪。我俩走的路线无疑是独一无二的。福尔摩斯对伦敦的偏僻小道再熟不过了,这回他很快地通过一连串我从不知道的小巷和马厩,最后来到了一条小路上,在它两旁全都是一些阴暗的旧房子。我们沿着小路来到了曼彻斯特街,随后到了布兰福特街。在这里他立刻拐入一条窄道,经过一个木栅门进入了一个无人居住的小院。他打开了房屋的后门,在我们进去之后,他又关上了门。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很明显这是一所空屋子。地板没有铺地毯,踩上去吱吱作响。我伸手碰到一面墙,上面糊的纸已经裂了,一片片地向下垂着。福尔摩斯用他那冰冷的手抓住我,带着我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一直到我们能够隐约地看到门上隐约的气窗才停下脚步。在这里他又突然向右转,我们便进入下一间正方形的空屋子,屋子的四个角落都很暗,惟有当中一块被远处的街灯照得有点亮光。街灯离房子有段距离,窗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所以现在我们能够看到的只有彼此的轮廓。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把嘴巴凑近我的耳朵。

  "你知道咱俩现在在哪儿吗?"他悄声地问。

  "那边就是贝克街吧?"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向远处望去。

  "正是。这就是公寓对面的那个卡蒙私邸。"他很神秘地解释道。

  "那咱俩为什么要来这儿呢?有什么重大发现了吗?"我焦急地问他。

  "因为从这儿完全能够看清对面的高楼。亲爱的华生,请你再靠近窗户一点,小心别让人发现了,再观察一下咱们的老房子--你有许多神奇的故事不都是从那里开始的吗?让我们再看看,在我离开的这三年中我是不是已经完全失去了使你吃惊的能力了呢?"

  我轻轻地向前走,朝我所熟悉的窗户望去。当看到眼前的一切时,我吃惊地喊了起来。当时窗帘已经放了下来,屋内仍亮着灯,可是在窗帘上很清楚地映出屋里坐着一个人:那头的姿势、轮廓分明的脸部、宽宽的肩膀,那转过半边的脸如同我们祖父母那一辈喜欢装上框子的一幅剪影,看上去就是福尔摩斯本人。我惊讶地忙把手伸了出去,想知道他是不是在我旁边。他不出声地笑得全身都在颤动。

  "你全看见了吗?"他说。

  "天哪!我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这太妙了!"我大声地说。

  "我认为,我变化多端的手法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减少,或者是由于经常使用而过时了。"他说道。我从他的话中听出这位杰出的艺术家对自己的大作感到非常满意。

  "是不是很像我呀?"

  "我可以发誓说那根本就是你。"

  "这要完全归功于格勒诺布尔的奥斯卡·莫尼埃先生,他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做了一座蜡像模。那就是一座蜡像。其他的布置都是我今天下午完成的。"

  "你是不是认为有人在监视你的寓所呀?"我很好奇地问。

  "是呀,我当然知道这些情况了。"他很坦然地回答我。

  "是些什么人呢?"我紧张地望着他说。

  "我那可爱的老对手呀,他们的首领现在还在莱辛巴赫瀑布下面躺着呢。不要忘了只有他们才知道我还活着,他们认为我迟早要回来的,所以就从未停止过监视。今天早上他们已经发现我回到伦敦了。"

  "你又怎样知道这些呢?"我更加迷糊了。

  "当时我正往窗外看,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派来监视我的人。我想这个家伙对我来说并不能构成多大威胁。他叫巴克尔,以掠夺杀人为生,是个出色的犹太口琴演奏家。我根本就不在乎他,我最担心的是他身后的那个人。他是莫里亚蒂的好友,同时又是一个非常危险奸诈的罪犯,也就是那个从崖上向我抛石头的人。华生,现在正是他在追查我,可是他却不知道我们也在追查他呀。"

  福尔摩斯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地展开:从这个近便的隐蔽场所,监视者正受监视,跟踪者也正被跟踪。那边窗上的影子正是诱饵,而我们俩则是猎手。我们静静地站在黑暗的房间中,目不转睛地盯着过往的路人。福尔摩斯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此时我能够看得出来他现在正处于戒备状态。这是一个十分寒冷而又喧嚣的夜晚,风轻轻地掠过长街,发出阵阵呼啸声。大街上人流如织,个个都裹着厚厚的外套和围巾。有一两次,我好像看见了似曾相识的人,特别注意到两个在一家门道上避风的人。我让福尔摩斯观察一下他们,而他却不耐烦地叫了一声,而后又紧紧地盯着街上的行人。不安的情绪使他不时地走来走去,手指不住地敲击着墙壁,很明显他开始怀疑他的安排会不会像他所想的那样有效。直至午夜时分,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他难以抑制自己不安的情绪,在屋里踱来踱去。我正想对他说些什么时,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亮灯的窗户,结果使我又和刚才一样吃惊。我抓住了福尔摩斯的胳臂,让他向前面看。

  "影子动了!太好了。"我叫了出来。"窗帘上的影子已经变化了方位。"

  这三年时间一点儿也没有减轻他那暴躁的脾气,更没有减少他对智力不如他的人表现出来的急躁。

  他对我说:"它当然要会动啦,否则的话很容易被识破的。难道我会笨到那种地步吗?希望凭借它来骗过那几个欧洲最狡猾的人,可能吗?咱俩呆在这儿的两个钟头里,赫德森太太已经把它的位置改变八次了,大约每一刻钟一次。她在前方来转动它,这样她的影子就不会被看到了。啊!"福尔摩斯倒吸一口凉气,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中,我看见他把头向前伸去,全身由于过分集中精力而绷紧起来。外面的大街上已空无一人,那两个人也很有可能还在门道中缩着,但我已完全看不到了。夜静得让人害怕。除了窗帘上的人影外,什么都看不见了。在这安静的夜里,我耳边同时又响起了那种微微的"咝咝"声,可能是他要极力忍住过度兴奋吧。不一会儿,福尔摩斯把我拉到最黑暗的角落里,用手堵住我的嘴。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那黑暗的大街依然荒凉、寂静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不一会儿,我突然察觉到了福尔摩斯那超人的感官已经察觉了的东西。一阵轻轻的蹑手蹑脚的声音传入我们的耳朵,这并不是从贝克街传来的,而是从我们所在的这个屋子后面传来的。一扇门打开后又关上。过了一会儿后,走廊上又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这本并不想出声的脚步声,却在这里产生了刺耳的回音。福尔摩斯靠墙蹲下来,我也照样蹲下来,手里紧握着那把左轮手枪。我模糊地看见一个不太清楚的人影,他站了好一会儿后,弓下身子偷偷进了这间屋子。这个凶险的人离我们不到三码远时,我早已准备好等他扑过来,这时才想起来他完全不知道我们俩的存在。他经过我俩身边,慢慢地靠近窗户,把窗户轻轻地推开半英尺。当他在窗口那儿跪下时,街灯不再受积满灰尘的玻璃的遮挡,把他的脸照了出来。此人似乎兴奋得忘乎所以,两眼冒出亮光,脸不停地颤动。他是个上了岁数的人,鼻子瘦小而突出,额头又秃又高,留着一大撮灰白色的胡子。他把那个可折叠的礼帽拉到脑后,解开外套,里面穿着白色前襟的晚礼服。他黑瘦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他手里拿着一件很像手杖但放在地上却发出金属般铿锵声响的东西。随后他又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很多东西,摸索了好一阵儿,最后"咔咔"响了一下,好像是挂上了弹簧或是栓子之类的东西吧。他还没从地板上站起来,而是弯着腰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一个什么杠杆上,当时发出了好长一阵摩擦声,之后就完全是"咔咔"的响声。后来他直起腰,我才看出那是一把枪,枪托的形状很是独特。他随即拉开枪膛,放进子弹,"啪"地一声推上枪栓。他在窗口俯下身子架好枪筒。他的长胡须搭在枪托上,发光的眼睛对准瞄准器。在把枪托紧贴在右肩上的一刹那,他发出了满意的叹息声,我看到了那令人害怕而惊讶的目标--窗帘上的身影。他停了一会儿,抠动扳机。一声巨响传来,随后就是玻璃破碎声。在这一瞬间,福尔摩斯像要下山的猛虎般朝那射手扑了过去,把他脸向下摔倒在地。那人马上爬了起来,使出全身的力气掐住福尔摩斯的脖子。我忙拿起手枪用枪柄用力地砸了他的头一下,他又倒在了地板上。当我扑过去把那人按住时,福尔摩斯吹了警笛,人行道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两个警察和一个便衣从大门冲了进来。

  "是雷斯瑞德吗?"

  "是我呀,福尔摩斯先生,我自己把这案子接过来了。很高兴能够看到您安全回来。"

  "我想你需要一些非官方的帮助。如果在一年中有三桩谋杀案没有告破的话,那可是不行的,雷斯瑞德先生。你处理莫尔齐的案子不像你平时那样--就是说你处理得还不错。"

  我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那个凶犯气喘吁吁的,在他的两边各站了一位高大威猛的警察。当时街上已经有些爱看热闹的人聚集了。福尔摩斯走过去关上窗户,放下窗帘。雷斯瑞德点燃两支蜡烛,警察也开了提灯,这样,我们才能够清楚地看看这个凶犯了。

  这是一张精力旺盛且老奸巨猾的脸。他长着一副哲人的额头和好色之徒的下巴,似乎他有天赋才能,但是暂且不说忠奸,只要看一下他那下垂且带着嘲讽的眼睛,那阴冷、凶狠且具有挑战性的鼻子和那紧逼不舍的浓眉,谁都能认出他完全是一个最危险的人物。此时,他谁都不看,只盯着福尔摩斯,眼中充满仇与恨。"你就是个彻底的魔鬼,太阴险狡诈了。"他不停地嘟哝着。

  "啊!我亲爱的上校大人!"福尔摩斯边说边整理他那凌乱不堪的领子,"就像老戏中所说的那样:'不是冤家不聚头。自从上次在莱辛巴赫瀑布的悬崖上承蒙关照以后,我们很久都没有见面了。"

  上校就像一个精神恍惚的人那样,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福尔摩斯。他只说了一句话:"你这个狡诈的魔鬼!"

  "上校大人,我还没正式把你介绍给大家呢。"福尔摩斯说道,"先生们,这位便是鼎鼎有名的塞巴斯蒂尔·莫伦上校,从前在女王陛下的印度陆军中作战,他可是咱们帝国训练出来的最棒的神枪手。上校,你猎虎的成绩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吧?"

  这个凶暴的老者一言不发,只用眼睛瞪着我的伙伴。他那双凶狠的眼睛和那一缕倒长着的胡子使他就像一只猛虎,随时都能吃人似的。

  "奇怪呀,我这个小小的计谋居然能让您这样一位老练的猎人上当。"福尔摩斯说道,"你应该还记得吧,你不也曾把一只小羊拴在树下,而自己却带着枪躲在了树上,用小羊当诱饵来引老虎吗?现在呢,这空房子成了我的树,你就成了我所要打的那只老虎,您一定还带着备用的枪以防会有更多只难以对付的老虎,或是您万一没对准的话,当然这也是不太可能的。"他指了指周围所有的人,"他们可都是我的后备枪,这个比喻恰当吗?"

  莫伦气得大吼一声朝他扑去,但被两个警察拉了回去,他脸上那种愤怒的神情看起来可真恐怖。

  "我承认你有一点出乎我的意料,"福尔摩斯说道,"我没有想到你也会凭借这空屋子和这扇方便的窗户。我推测你可能会从街上采取行动,那时会有雷斯瑞德和他的下属在等着你。除此之外,全在我的预料之中。"

  莫伦上校把头转过去对着官方的警探。

  "你现在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逮捕我的正当理由,"他说道,"但是哪怕在低限度范围内,也没有理由让我遭受这些嘲讽吧。如果我现在是处于法律的掌握中,那么一切都照章办事吧!"

  "您说得非常正确,"雷斯瑞德说道,"福尔摩斯先生,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福尔摩斯早将那威力巨大的气枪从地上拾起来,正在仔细研究它的结构。

  "这武器真是世所罕见,"他说,"悄无声息且威力巨大。我认识这个双目失明的德国工匠冯·赫德尔,这支枪是他特地给莫里亚蒂教授做的。我知道有这么一支枪已经好几年了,只是以前根本没机会来摆弄一下它。雷斯瑞德先生,今天我专门把这枪,还有它所适用的子弹,交给您来保管。"

  "您把它们交给我们,尽管放一百个心,福尔摩斯先生。"雷斯瑞德说道,这时我们都朝门口走去,"您还有话要交待一下吗?"

  "请问您打算给他定个什么罪名呢?"

  "什么罪名呀?当然是谋杀罪了。"

  "这万万不成,雷斯瑞德,我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出面。这场漂亮的逮捕行动是你的功劳。雷斯瑞德,祝贺你!你以经常表现的智勇双全制伏了他。"

  "您指的是谁呀,福尔摩斯先生?"

  "就是全体警察一直没有找到的莫伦上校大人呀。在上个月三十号,他就是用这把枪朝公园路427号二楼窗口开了一枪,把罗诺德·阿德尔打死了呀。就用这个罪名吧,雷斯瑞德。亲爱的华生,此时此刻你如果能够受得住从外面吹来的凉风,还不如到我房里去呆一会儿,抽一支雪茄,这也是放松的一种形式呀。"

  我们这间老房子,多亏迈克罗夫特的监督和赫德森太太的直接照管,样子完全没有改变。当我进来时,屋子非常洁净,屋里的摆设都同以前一样。在做化学试验的地方,放了一张桌面被酸液给弄脏了的松木桌;书架上放着大本剪贴簿和一些参考书,那些全是伦敦人不太喜欢的东西。我看了看四周,挂图、提琴盒、烟斗架和装烟丝的波斯拖鞋都展现在我的眼前。那时屋里已有两个人了,一个是赫德森太太,笑得灿烂极了;另一个就是给我们很大帮助的那个酷似福尔摩斯先生的假人了。虽说是蜡像,但上色之后,再做一些装饰,从街上看过来,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赫德森太太,刚才您是完全照我所说的做的吗?"

  "我完全遵照您的指示完成的,我是跪着干的,先生。"

  "太棒了!做得不错!您看见子弹打在哪儿了吗?"

  "我看到了,先生。恐怕子弹已经把您那座漂亮的半身像打坏了吧。它正好穿过头部,然后碰在墙上撞扁了。给您,这是我从地毯上捡到的。"

  福尔摩斯接过子弹交给我。"这是一颗铅头左轮子弹。太绝了,谁也不会想到这东西是从气枪中发射出来的。太好了,赫德森太太,非常感激你的热心帮助。华生,现在就请你坐回老地方,有几点我想和你讨论一下。"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旧礼服,换上了他的灰褐色的睡衣,又和原先的他一样了。

  "这个老家伙竟然眼不花手不抖,够厉害的呀!"他一边检查蜡像的破碎前额一边笑着对我说,"瞄准了头的正中,正好击中脑部。以前他在印度时,可是个最棒的猎人,现在这里比他强的人太少了。你以前听过他的名字吗?"

  "没有。"

  "瞧,这也许算得上出名了吧!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詹姆士·莫里亚蒂你也没听说过吧?他可称得上是本世纪的顶尖人物了。请把那本传记索引递给我。"

  他仍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身子往后靠,大口大口地吸着烟,懒洋洋地查看他的记录。

  "我收集在'M'部的这些材料很不错。莫里亚蒂这种人不管把他搁在哪里都是卓尔不群的。这个是贩毒的莫根,那个是臭名昭着的梅里多,还有那个在查森十字广场的候诊室里把我左边的一颗牙齿打掉的马修斯。最后这个就是今晚被我们逮住的那个家伙啦。"

  他把那个本子交给我,上面是这样写的:

  塞巴斯蒂尔·莫伦上校,无业,原先在班加罗尔工兵一团。生于1840年,他的父亲是原英国驻波斯公使奥古斯塔斯·莫伦爵士。曾在伊顿公学、牛津大学学习过。曾参与乔瓦基战役、阿富汗战役,服役于查拉西阿布(特遣队)、舍普尔、喀布尔。着作有《喜马拉雅山西部的大猎物》(1881)和《丛林中的三月》(1884)。他的住址是管道街,参加了英印俱乐部、坦克维尔俱乐部和巴格特尔纸牌俱乐部。

  在空白处,福尔摩斯写着:伦敦二号危险人物。

  "太让人惊叹了,"我把本子还给了他,"没想到这个家伙曾经还是个军人呢!"

  "的确是的,"福尔摩斯说道,"他在某种程度上做得很好,是一个有胆识的人。在印度时,我听说他曾钻进一条小水沟中去抓捕那只受了伤的吃人猛虎。华生,有些树木长到一定高度时,就会突然发生变化,长成难看的古怪形状。这一点在人世间也能够经常看到。我有个理论:个人在发展中再现了他历代祖先的发展全过程,而像这样突然地变好或者变坏,显示出他的家系中的某种影响,他已经成为了家族史的缩影。"

  "你的想法好奇怪呀。"

  "也许吧,不知出了什么情况,莫伦上校突然开始消极堕落。在印度时,尽管他没有做出太过分的事,但仍然不能再呆在那里了。他退役回到伦敦,现在弄得名声臭极了。在这个时候,莫里亚蒂教授选中了他,请他担任参谋。莫里亚蒂花钱养着他,但只想让他做一两件高级的案子,你也许还对1887年济德的斯图亚特谋杀案有些印象吧。我认为莫伦就是主犯,但至今没有找到有利的证据。他藏得太好了,就在摧毁莫里亚蒂匪帮时,也不能把他送上法庭。你是否记得有一天我去你家看你时,怕有人放气枪,我把百叶窗关上了?也许你那时猜想我是在胡思乱想,但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当时我非常清楚这支威力超凡的枪的存在,更清楚在枪的后面站着一个全世界顶尖级的射手。在瑞士时,我就发现他和莫里亚蒂在跟踪咱俩。不用说,我在莱辛巴赫悬崖上那危险的五分钟同样是他给我的。

  "你想想我住在法国的这段时间,每天都要看报,就是想找个好机会来抓住他。只要他一天还不被抓住,我就会有更大的危险。他早晚会对我采取行动的。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看见他就对他开枪吧,那样的话我也要进监狱了。但我对报上的犯罪新闻特别关注,认为很快会抓住他的,机会就是我看到了罗诺德·阿德尔被杀的消息。凭我了解的情况,这一定是莫伦做的。他一定是先和这个年轻人打牌,随后跟踪他回家,对准敞着的窗户开枪打死了他。单靠这颗子弹完全可以把他送上断头台。我马上赶回伦敦,却被他的人发现了。他非常恐慌,怕我把他的案子给说出去。我想他一定想方设法除掉我,为达到目的他一定会再拿出那件武器的。我把蜡像作为靶子留在了窗口,就等着他来了。同时,还应得到警方的大力支持。刚才,你看到他们躲到门道里了。随后我找了一个在我看来非常棒的地点,可万万没想到他也选择了这里。华生,你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当然有了,"我问道,"你还没有说莫伦上校为什么要杀死罗诺德·阿德尔的事呢?"

  "噢,我亲爱的华生,这就到了需要猜测的部分了。在这方面,即使最合理的头脑也可能出错。每个人都可能根据证据做出自己的假设,你我的猜测都有可能是正确的。"

  "这么说你已经有了结论?"

  "我猜想这案子的真相很容易弄清楚,从证词中得知莫伦上校与阿德尔一起赢了好多钱。毫无疑问,莫伦作弊了。我确信在阿德尔被杀的那天,一定发现莫伦作假。也许他私下里与莫伦讲过这方面的事,还恐吓要揭发莫伦,除非他退出俱乐部并且以后不再玩纸牌。按常规来说,这个年轻人不太可能立即去揭发一个比自己有名气,年龄又比他大得多的人而弄出丑闻。我估计他就是像我推测的那样做了。对莫伦这个只靠打牌骗钱谋生的人来说,退出就等于死亡,于是他杀了阿德尔。也许那时,阿德尔正在计算应拿出多少钱还给那些人,他不愿钱来得不干不净。他锁门的目的是怕他母亲和妹妹突然进来问他弄那些名单干什么,这样想应该差不多了。"

  "我肯定你说的就是事情的真相。"

  "这也许在审讯时会得到证实,也有可能被驳倒。但不管怎样,莫伦上校绝对不会再打扰咱们了。冯·赫德尔优质的气枪给苏格兰博物馆增添了色彩,福尔摩斯现在又该开始他新的调查了。"惹祸的遗嘱

  "从刑侦专家的眼光来看,"福尔摩斯先生说道,"在莫里亚蒂教授死了以后,伦敦变得没趣了。"

  "我不认为会有太多正派的市民支持你的看法。"我回答道。

  "是的,我不该这样自私,"他一边把椅子挪离饭桌,一边笑着对我说,"但这对社会是有好处的,除了那可怜的专家无所事事之外,其他人没有任何的损失。在那个家伙还活着的时侯,你可以天天在报纸上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华生,在通常情况下,只要有一点点线索或是模糊的痕迹,就完全可以知道这伙匪徒的首领在哪儿。就好像蜘蛛网的边上一有小的振动,就会让你想到隐藏在网中央的那可恶的蜘蛛。对于掌握线索的人来说,一点点小偷小摸的行为,或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都可将其连成一个整体来考虑。对一个研究上层黑社会的学者来说,伦敦具备所有的有利条件。可现在……"他耸了耸肩,很幽默地表示对他自己花了不少气力造成的现状不满。

  到现在为止,福尔摩斯回到伦敦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我按照他的想法转让了我的诊所,搬回了贝克街我们合住过的旧寓所。一个姓弗纳的医生把我原先在肯辛顿开的小诊所给买了下来。他根本没有犹豫就照我冒昧提出的最高价付了钱,这一点我真的感到很奇怪。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福尔摩斯的一个远房亲戚,钱实际上是福尔摩斯筹集的,这才明白过来。

  我俩一起工作的几个月时光不像他所描述的那样平淡安静。我大略看了一下我记录下的东西,选出在这其间发生的前穆里罗总统文件案和荷兰轮船"弗里斯兰号"的案件,后者险些让我们丢了小命。

  然而,他冷漠而骄傲的天性使他对任何形式的公众赞扬十分嫌恶,因此,他以最严格的规定约束我,不让我多说一句关于他本人、他的方法和成就的话。我已经解释过了,这项禁令到目前才被解除。

  发了那一堆稀奇古怪的议论之后,福尔摩斯先生紧靠椅背,悠然地看着报纸。突然,一阵吓人的门铃声响了起来,接着,又响起一阵沉重的敲门声,那声音就好像是在用拳头使劲砸门发出来似的。打开门之后,敲门的那个人急匆匆地跑过过道,又匆匆忙忙跑上了楼。不一会儿,这个人就像疯子一样跑进了屋。他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双眼愤怒,身体发抖。他紧紧地盯着我们俩,也许感觉到了该为自己的莽撞行为道歉了。

  "对不起,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他大声说,"请您宽恕我,我真的快发疯了,我就是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

  他就这样介绍了自己,好像只要说了他的名字,刚才他所做的一切就已经顺理成章了。不过,在我同伴的脸上看不出有任何变化,我看得出他这种做法对我俩来说并没起多大作用。

  "抽支烟吧,麦克法兰先生,"福尔摩斯边说边把烟盒递给他,"我相信我的朋友华生医生会根据你的病情给你开一些镇定剂。近来这几天气温很高,假如现在你感觉心神安定些了的话,请坐在那边的椅子上,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们关于你的事情。只说出你的名字是不起任何作用的。这就好比我也许明白你是谁,但是除了知道你是个单身汉、律师、同济会成员、哮喘病患者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以外,我对你的其他一无所知。"

  我非常了解我朋友的做事方法,也能够理解他的推理过程。这个年轻人随身携带的一些文件、不修边幅的穿着、手腕上的护身符和气喘吁吁的声音使福尔摩斯得到了推论,这一下就把这位年轻人惊得目瞪口呆。

  "对呀,您说得非常正确。另外一点,现在我成了全伦敦最倒霉的人,看在上帝的情分上,您可不要不管我呀。福尔摩斯先生,假如他们抓住我时,我还没把话说完,请您一定要让他们给我一点儿时间以便告诉您所有的事实。只有我知道有您在外面为我奔走,才会安心地进监狱。"

  "为什么要逮捕你呢?"福尔摩斯说,"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会以什么罪名逮捕你呢?"

  "谋杀下诺伍德的约纳斯·奥德克先生。"

  从我同伴富于表情的脸上显示出一种同情,似乎多少带来了些满意。

  "啊?"他说,"刚才吃早饭时,我还曾对我的朋友华生医生说一些重大社会案件已经从报上彻底消失了呢。"

  这个年轻人用他那颤抖的双手,从我的朋友那里把《每日电讯报》拿了过去。

  "如果您已经看了今天的报纸,那么先生您一定能够看出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了。我感觉每个人都在讲我的名字和我的灾祸。"他把报纸翻到重要新闻那一版。"就在这儿,如果您愿意听的话,我就给您念念。标题是下诺伍德的神秘案件--着名建筑工程师失踪--疑为纵火谋杀案--犯罪线索',这就是他们正在调查的线索。先生,他们肯定会查到我头上的。当我在伦敦桥车站下车时,就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了,他们也许正在等待向我发出逮捕令。这一定会让我母亲伤心的。"他非常害怕,使劲弯着自己的手,在椅子上不停地晃动。

  我仔细观察着这个被指控杀人的男人:头发呈淡黄色,眉目清秀,可是却很疲乏,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害怕的神色,脸上一点儿胡须都没有,紧张的嘴角显露出他的优柔寡断。他大约有二十岁左右,举手投足间表明他很有教养。从他浅颜色衣服的口袋中露出一卷签了证的证书,说明了他的职业。

  "咱们要充分利用这段时间,"福尔摩斯说道,"华生,请你把刚才的那段话念一遍好吗?"

  在这位年轻人所说的标题下,有这样一段带有暗示的话,我照着念道:

  "昨日深夜或者今日凌晨,在下诺伍德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一定是非常严重的犯罪行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为该郊区颇有名气之居民,经营建筑业多年,因而致富。约纳斯·奥德克系独身,今年52岁,居住在锡登罕路尽头的幽谷庄。他由于个性怪僻而出名,平常很少讲话,也从来不和人交往,近些年来已经从建筑业中退出,可是屋后面的贮木场还在。昨天晚上大约十二点左右,贮木场发出火警,消防车很快就赶到了,但由于木材干燥致使火势凶猛,无法采取扑救行动,直到所有木材燃尽,火势方尽。到目前为止,起火原因看起来也许是偶然的,可是另有迹象表明是人为的。当时主人并没有在火灾现场,这一点很奇怪。经查明,才知道户主早已失踪,卧室的床根本就没人睡过,但保险柜的门却开着,好多重要文件散落在地上。另外,还发现在室内有打斗过的迹象,还有少量血迹和一根橡木拐杖,上面也沾有血迹。现已查明,深夜时分,奥德克先生曾在卧室待过客,手杖当然是来客的了。年轻律师约翰·赫克托·麦克法兰是中东区格莱沙姆大楼426号的格雷姆-麦克法兰事务所的合伙人。他曾在深夜来访过,警方已经找到了有力的证据。总之,这个案件有了惊人的进展。

  "在本报截稿付印之时,据传麦克法兰先生因涉嫌谋杀奥德克已被捕,逮捕令已经发出。调查正在下诺伍德进行,目前又有了新发现。建筑师楼下的卧室除了有打斗的痕迹外,现在又发现那个落地窗是敞开的,还有从室内向木材堆方向拖拉重物的痕迹。最终在燃尽的火堆中发现了被烧焦的一具残尸。据警方推测,这是一场惊天杀人案。被害人在室内被打死,然后凶手偷走了重要文件,焚烧尸体。本案已交给苏格兰场经验丰富的警官雷斯瑞德进行调查取证,此时他正在全身心地调查此案。"

  福尔摩斯听完这篇惊人的报道后,合上双眼,两手指尖顶着指尖。

  "这案子确实有几点值得怀疑,"他慢慢地说道,"麦克法兰先生,我想问你一点,既然听起来他们有了抓捕你的证据,可为什么你现在还是自由身呢?"

  "福尔摩斯先生,我与父母一起住在布莱克希斯多林顿公寓,可是因昨晚有事要为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办理一下,于是就在那里的旅馆住下了。在那里把事办妥后,我是在火车上看了报纸才知道这条消息的。我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就赶紧来找您帮忙了,我明白要是我在家或办公室的话,肯定会被抓住。我相信有人从伦敦桥车站就跟踪我。哎,什么人来了?"

  这时门铃响了,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过来。不一会儿,我们的老朋友雷斯瑞德站在了房门口。在他身后还站着两名穿制服的警察。

  那个年轻人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因为你恶意谋杀了下诺伍德的约纳斯·奥德克先生,我现在正式逮捕你。"

  麦克法兰用绝望的手势向我们俩求救。

  "等会儿,雷斯瑞德。"福尔摩斯说道,"再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行吗?这人正在给我讲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这也许能够帮助我们查清楚这件事。"

  "我想弄清它不会有困难的。"雷斯瑞德冷冷地回答。

  "要是你答应的话,我会很高兴听他讲完的。"

  "好了,先生,我真的难以拒绝你的任何一个要求。因为过去你曾帮助过我一两次,我们苏格兰警方还欠你一份人情呢。"雷斯瑞德说道,"我一定要和犯人在一起,必须警告他,他所讲的话都会作为不利于他的证据。"

  "这太好了,"这个年轻人说道,"我请求您一定要听我讲完它。我向您保证,讲的绝对是真话。"

  雷斯瑞德低头看了一下表。"我给你们半个小时。"他说道。

  "我得先说明,"麦克法兰说道,"我对那个约纳斯·奥德克先生根本不了解。他的名字我很熟悉,因为在许多年以前,他和我父母认识,但后来渐渐地没有来往了。也就是在昨天下午3点左右,他走进我的办公室,让我感到很惊讶。当他说明来意之后,我更加惊讶。当时他手里拿着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那上面写满了潦草的字,就是这几张--把它都放在了我的桌上。

  "'这是我写的遗嘱,他说道,'麦克法兰先生,我想请求你用法律的格式把它写完,我就坐在这儿等着。

  "于是我就开始抄那份遗嘱。在我看到他除去留给自己的一些之外,其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您能够想象得到我当时的惊讶程度吧。他是非常奇特的怪人,眉毛白白的。我抬起头望向他时,看到他正用那锐利的眼睛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开心。在我读到遗嘱中的那些条文时,我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可他却对我说,他是个没有任何牵挂的单身汉,年轻时认识我的父母,后来听说我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因此想把钱都交给我。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说一些感激他之类的话。遗嘱写好之后,签了字,由我的书记当证人,这些全在这张蓝纸上写着呢。不过这些小纸条只是些草稿。他告诉我说,还有一些租约、房契、抵押契据、临时凭证等,应该让我了解一下。他还说,只有这些资料全部办妥之后,他才能放心。他要求我晚上带着这份遗嘱去他家,好安排一下所有的事。'记住孩子,在所有的事没有办妥之前,先不要对你的父母讲,好给他们一份小小的惊喜。他要我必须按照他所说的去做。

  "你能够想象得到,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无法拒绝他的那些要求,他已经成了我的保护人,我全心全意地想实现他的愿望。因此我打电话回家,说我现在很忙,不能确定多晚才能到家。奥德克先生希望我能在九点钟时和他一起共进晚餐,可是他家真的好难找,我在九点半时才找到。我发现他……"

  "等一下!"福尔摩斯说道,"是什么人开的门呢?"

  "一位中年女士,我猜是他家的女管家吧。"

  "把你的名字说出来的就是她吧?"

  "是呀!"麦克法兰说道。

  "请继续讲下去。"

  麦克法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讲道:

  "这个女人把我带进一间起居室,里面早已摆好了晚饭。后来,约纳斯·奥德克先生带我到了他的卧室,那里放了一个保险柜。他把它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大叠文件。我们仔细地看完文件后,大约是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吧。他让我从落地窗户那儿出去的,为的是不打扰女管家,当时那扇窗户一直开着。"

  "当时窗帘放下了吗?"福尔摩斯问道。

  "我也记不清了,不过当时我记得窗帘是放下一半的。对,我记得他还打开窗户,拉起了窗帘。当时我根本找不到我的手杖,他对我说:'没关系的,孩子,我愿意以后在这儿能够经常看见你。我一定收好你的手杖,下次再来取吧。我离开时,保险柜的门是打开的,那些字据还放在桌上。当时真的很晚了,我根本不能回布莱克希斯了,就在那里的旅馆住了一宿。其他的我全然不知,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知道这件可怕的事情。"

  "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福尔摩斯先生。"雷斯瑞德说。我看见他在听这段不平凡的经历的时候,眉头紧锁了好几次。

  "在我去布莱克希斯以前,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你是说在没有去下诺伍德之前吗?"雷斯瑞德问。

  "是啊,我指的就是下诺伍德。"福尔摩斯说道,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微笑。雷斯瑞德凭借以往的经验,了解到他的脑袋就像一把锋利的剃刀,能够打开在别人眼中坚不可摧的东西。我看到他正好奇地望着我的朋友。

  "等会儿我想与你单独谈谈,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好吧,麦克法兰先生,两个警察就在门外,还有四轮马车也在外面。"这个可怜的小伙子站了起来,用渴望的眼神望了我们一眼,走出了房子。警察把他带上马车,雷斯瑞德却留了下来。

  福尔摩斯兴致勃勃地望着手中那几页遗嘱草稿。

  "这份遗嘱很特别,雷斯瑞德,你发现没有?"他把稿子交给了雷斯瑞德。

  "开头几行,第二页中间几行和最后一两行,我能够看清楚。"他说,"其余的都看不清楚,有三个地方根本看不出写了些什么。"

  "那你又怎么解释这些呢?"福尔摩斯说道。

  "那你又如何解释呢?"雷斯瑞德反问道。

  "我想这份遗嘱是在火车上完成的。清楚的部分表明火车在站上,而不清楚的部分则表明火车在前进中,最不清楚的部分表明火车正在经过岔道。我敢肯定这是在一条郊区的铁路线上完成的,这是由于在城市周围才有可能遇到岔道。他要用全程的时间来完成这份遗嘱,那一定是一趟快车,在下诺伍德和伦敦桥之间只停过一次。"

  雷斯瑞德大笑起来。

  "在分析问题方面,你比我厉害,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你说的这些与本案有关吗?"

  "它完全证实了那个年轻人所讲的,那份遗嘱就是昨天约纳斯·奥德克在旅行中写完的。一个人会用这么不严肃的态度来拟定一份非常重要的文件,难道不值得怀疑吗?表明他根本不注重它,我想他根本不愿让这份遗嘱生效吧。"

  "这和给自己宣判死刑一样呀。"雷斯瑞德说道。

  "对了,你是这样想的吗?"福尔摩斯说道。

  "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雷斯瑞德说道。

  "有一定的可能性,可是这个案子我还不太清楚。"福尔摩斯说道。

  "不清楚,是吗?连这么一个小案子都糊涂的话,还有什么可以清楚的呢?一个年轻人突然得知只要某个老人一死,他便可以拿到所有财产。你想他会怎么办?他一定不会告诉其他人,然后找借口安排晚上拜访那个老人。等第三者睡熟后,在小屋子里杀死了那个老人,把他的尸体放到木材堆上烧了,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出事地,去附近旅馆住下。

  "卧室里和手杖上的血迹很少,这很可能是他认为他的凶行不含有流血之事发生,并且希望如果把尸体毁了,就有可能掩盖委托人如何毙命的所有迹象,因为那些痕迹早晚会暴露他的,这真是太明显了。"雷斯瑞德说道。

  "我的雷斯瑞德先生,你讲的那些也太明显了,"福尔摩斯说道,"你连最起码的想象力都没有。你站在这个年轻人的角度上好好想想,你怎么会挑在遗嘱写成的当天晚上就杀人呢?你难道没觉得把二者放在一起很危险吗?还有就是,你怎么会选择有人知道你在,还是他家佣人开门让你进去的这种日子呢?更重要的是,你为何煞费苦心地去隐藏尸体,而留下手杖这个致命的证据呢?雷斯瑞德,你得承认这根本不可能。"

  "对于那根手杖,福尔摩斯先生,咱们都非常清楚,当时罪犯心里一定非常紧张,所以常常会做出一些令人难以预料的错事来,他也许是不敢回那屋子了。那么你给我一个别的符合事实的推断吧。"

  "我很容易就能给你举几个例子,"福尔摩斯说道,"例如,有这样一个可能的,甚至是很可能的推测,我把它当礼物送给你。老人让那个人看了昂贵的证券,由于当时窗帘只放了一半,街上路过的流浪汉看到屋中的一切,在年轻人走后,流浪汉进来用手杖打死了奥德克先生,然后烧尸灭迹,并逃跑了。"

  "那流浪汉为何焚尸灭迹呢?"雷斯瑞德说道。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么麦克法兰又为何杀人呢?"福尔摩斯说道。

  "目的就是掩饰证据呀。"雷斯瑞德说道。

  "很有可能流浪汉抱着同样想法呢。"福尔摩斯说道。

  "流浪汉又为何不把东西拿走呢?"雷斯瑞德说道。

  "由于那些字据均不可转让吧。"福尔摩斯说道。

  "好吧,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去把那个流浪汉找出来。在你没有找到他以前,我们不会把麦克法兰放了的。将来能证实谁是对的。提醒你一点:照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那些字据都没有被动过。我想那个罪犯并不想拿那些东西,主要由于他是法定继承人,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都有把握得到它们。"我的伙伴被他所说的话震住了。

  "我承认目前的证据在某种程度上符合你的推测,"福尔摩斯说道,"但我想说,这很可能有其他的推测。就像你所说的,将来会水落石出。今天我想我有必要去一趟下诺伍德,了解有关这案子的进展情况。"

  雷斯瑞德走后,福尔摩斯站起身,神情与往常不一样。他对这件事有着浓厚的兴趣,我想今天的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

  "华生,我想应该先去布莱克希斯。"他边说边穿上外套。

  "为什么不先去下诺伍德呢?"

  "我们从案子中发现两件相继发生的怪事,警方把注意力全集中在第二件上了,而忽略了第一件事。凭我的经验,要想破这个案子应首先从设法说明第一个事件着手,也就是那张特殊的遗嘱,被稀里糊涂地完成了,又不知什么原因交给一个并不太了解的人。这点要弄明白了,其他的不就好办多了吗?

  "亲爱的朋友,你现在没法帮我的忙。我自己去那儿不会有危险的,要是有危险的话,我不会一个人去的。晚上见面时,我再把我所做的告诉你。"

  我的同伴很晚才回来,从那沮丧、焦急的表情上,我知道他今天全部的希望都落空了。他拉了好长时间的提琴,声音低调乏味,他想让自己的心情很快平静下来。突然他放下了琴,把今天的遭遇说给我听。

  "什么都完了,华生,这件事错得太离谱了。我在雷斯瑞德面前装得像没事似的,可是打心眼里说,我希望这次找对了路,可事情并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样,而且简直是大错特错了。我想英国陪审团的智力也根本达不到这种高度,弄得他们只愿意接受我的推测,而不愿承认雷斯瑞德的证据是正确的。"

  "你是去了布莱克希斯吗?"

  "是呀,华生。我到了那以后,没多久便得知奥德克是个可恶的混混。麦克法兰的父亲正在寻找儿子。他的母亲在家等待消息,那个个子矮小,蓝眼睛,什么都不懂的妇女,在愤恨中不停地颤抖。她当然相信儿子是个好人,不会做那些犯罪的事。她对奥德克的遭遇一点儿也没有惊讶之情,而当说起奥德克时她还显现出对他的憎恨,这样使得警方的证据更有理了。假如他儿子以前要听过她这样讲奥德克,很有可能产生仇恨而干出杀人的事。'奥德克以前常说自己是个心狠手辣的怪物。她说,'年轻时的他就一直这样。

  "'在那个时候,想必您认识他吧?我说。

  "'是呀,我对他非常了解。实际上,那时他是第一个向我求婚的人,感谢上帝,我没有嫁给他,而是和一个比他好得多的人结了婚。我与奥德克订婚之后,听人说他残酷地把一只猫放进了鸟舍里,这使我感到恶心,不想与他再有任何关系。他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上人的脸被划坏了,那是我的照片,她说,'在我结婚的那天,他把它寄过来想吓唬我。

  "'可是,我说,'到目前为止他应该原谅你了吧,因为他把他的全部资产都给了你的儿子。

  "'我和我的儿子谁也不会收奥德克的任何东西,不论他生还是死。她特别严肃地大声说道,'苍天有眼,福尔摩斯先生。上帝已经收拾了这个恶棍,到时上帝也会还我儿子一个清白的。

  "我还想查找别的一两个线索,可都没有找到对我的假设有益的证据,但有几点却与我的假设正好相反,别无他法只好放弃。后来我去了下诺伍德。"

  "幽谷庄这座别墅非常棒,全都是由砖砌成。前方的庭园是种了许多月桂树的草地,右边便是贮木场,从那里到大道还有一段距离,这是我在笔记本上画的简图。左边的那个窗户是死者的房子,站在大街上便可看见。幸好雷斯瑞德不在,要不然的话,我会很不舒服的,不过他的警长尽了主人之谊。他们刚注意到一个巨大的宝藏。他们整个上午都在灰烬中查找,除去残尸外,还找出几个褪色的金属片。我细心观察之后,发现那是男裤的扣子,我还能够认出其中一颗标着'海安姆的记号,它是奥德克的裁缝的姓,后来我更加仔细地查看草坪,想找出一些其他的证据,可这样干燥的天气使一切东西都变得像铁一样坚硬,什么也查不出来。唯一能够找出的是拖过的痕迹,这与警方的推测相符。我在草坪上爬来爬去,背对着火辣辣的阳光,一个小时过后我站起来,和刚才相比没有什么新发现。

  "在院中找不到线索,我就到死者卧室去查。里面血迹很少,只沾了一点点儿,颜色很鲜。手杖早已有人动过,上面的血也很少。那个手杖确实是麦克法兰的,他早已承认。地毯上有他和奥德克的脚印,根本没有第三者。这方面使得警方暂时走在咱们的前面。

  "我曾得到了一点儿希望,但最终还是未实现。我查看了保险柜,是的,里面大部分东西都拿出来放在桌上了,字据仍放在封套里,有几个被打开了。凭我的经验,那些根本不值钱。从银行存款上也并不能表明奥德克先生很富有。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字据都在。有一些更值钱的凭证无法找到。要是能够证明这一点的话,就能反驳雷斯瑞德的话。你想想怎么会有人去偷那些在不久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我查看了每一个地方,什么线索也没找到,最后只好到女管家那里碰一下运气。勒克辛顿太太个子矮小,皮肤黑黑的,不太爱讲话,有一双猜疑的眼睛。我肯定只要她愿意说,就一定会有收获的。

  "可是她就像木头一样一言不发。是她在九点半时把麦克法兰放进了屋,她现在很后悔不该放他进来。她大约十点半睡的觉。她住的房间在另一头,根本听不见这边发生的事。麦克法兰先生走进门厅时,把他的帽子和一根手杖留在那里,后来她被火警给惊醒了,她的不幸的好主人肯定是被人谋害的。不知他有没有仇人。谁都会有仇人,可是奥德克先生几乎不与人交往,只有一些找他办事的人。在看完那些扣子之后,她肯定那是他昨天晚上穿的那件衣服上的。当时已经有一个月没下雨了,木材堆在那里很干,烧起来一定很快。当她到贮木场时,除了大火外其他的根本看不见。当时她闻到了肉烧焦的味。她从来就不知有字据这回事,更不知她主人的任何私事。

  "哎,亲爱的华生,这就是我没有成功的全部过程,但是……但是……"他突然握紧双拳,似乎又恢复了信心。"我想一切并非那样,一切都不太对劲儿。我想女管家一定知道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我又问不出来。她那愤恨、不满的眼神,只能表明她心中有鬼。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除非有好运送上门,恐怕这件下诺伍德的失踪案不会在咱们的破案记录中出现了,我想大家要宽容咱们一回了。"

  "那个年轻人的外貌一定可以感动陪审团吧?"我问道。

  "这是个危险的论点,亲爱的华生。你还记得1887年的大谋杀犯贝尔特·司蒂芬斯吗?他想让我们给他脱罪。你从前看见过比他更温顺、更有教养的年轻人吗?"

  "这倒也是。"

  "除非我们能够找到一个为他开托的假设,否则他就完了。这个案子马上就要上法庭了,如果再查不出任何线索的话,对了,那些字据中有一些非常奇怪的地方,可以把这综合成一次调查的引子吧。我查看银行存款时,里面没有什么钱了,主要是在过去的一年里有好几张开给柯尼利亚斯先生的大笔支票。我很想了解这位叫做柯尼利亚斯的先生是谁,可能他会和本案有关。柯尼利亚斯先生可能也是个掮客,不过我还没找到与那几笔款额相符的票据。到目前还未查到别的证据,我有必要要求银行提供有关那位绅士的一些信息。但是我担心雷斯瑞德在咱们未查明真相之前,已经把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吊死了。这对于苏格兰警方来说也算作一场胜利吧。"

  我知道那夜福尔摩斯一定睡得不安稳。就在我下楼准备吃早餐时,发现他的脸色苍白,满脸忧愁,发亮的眼被黑眼圈包围着。在他附近的地毯上都是烟头,还有今天的晨报和一份电报。

  "你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华生?"他把电报递给我。

  电报来自下诺伍德,内容如下:

  新获重要证据,麦克法兰罪行已定,奉劝放弃此案。

  雷斯瑞德

  "听上去就像真的一样。"我说道。

  "这是他自以为了不起的小把戏。"福尔摩斯答道,脸上带着苦笑。"可是,现在还不是停止它的时候。不管怎样,任何一个新证据就像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它可不一定是按照雷斯瑞德想的那样发展下去。先吃饭吧,华生!咱俩一块儿去看一下有何事可做,今天我真的需要你的陪伴和精神支持。"

  我的朋友自己却没有吃早饭。他在紧张的时候从来不吃东西,今天也不例外,这是他一惯的特点。我曾看到他因营养不良、体力透支而昏倒过。"我目前没有精力来消化那些食物了。"他总拿这句话来和我抗争。于是,他没吃早饭,我俩便一起去了下诺伍德,这根本不奇怪,好多人都围在幽谷庄外。这别墅与我所想的完全一样,雷斯瑞德从里面走出来,胜利让他精神焕发,兴高采烈。"啊!福尔摩斯先生,你的猜测错了吧,到现在为止你找到那个流浪汉了吗?"他大声地问道。

  "我还未得出任何结论。"福尔摩斯说道。

  "可是我可以证明昨天的那个结论是正确的。你应该知道现在我们走在你前头了,福尔摩斯先生。"

  "你的神态告诉我们这里一定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雷斯瑞德大笑起来。

  "你和我们一样不愿落在别人后面,"他说道,"每个人总不能做什么事都非常顺利吧,对不对,华生医生?大家请到这边来,我完全能够证明罪犯就是约翰·麦克法兰。"

  他带我们离开过道,来到那间昏暗的门厅。

  "罪犯麦克法兰一定会来这取走他的帽子,"他说道,"你看这儿。"他突然点燃一根火柴,我们看到白灰墙上有血迹。他把火柴靠近了一些,不仅有血痕还有一个大拇指印。

  "您用放大镜看一看便知道了,福尔摩斯先生。"

  "我现在正看呢。"

  "你一定明白世上根本不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指纹吧。"

  "我知道。"

  "那就好,你把墙上的指纹和从麦克法兰的右手拇指上取下的指纹印比比看。"他把指纹印靠近血迹,这时就是用肉眼也能分辨出这是同一个拇指印,显然那个年轻人没指望了。

  "这个非常重要。"雷斯瑞德说道。

  "是,非常重要。"我也附和着。

  "非常重要!"福尔摩斯说道。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不对劲儿。回过头望着他,他表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面部由惊喜而不断颤动,眼睛如星星般闪亮,好像在尽力忍住那阵暴笑。

  "哎!哎!"他终于说话了,"谁也不会想到吧!外表根本不可靠。看上去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这次失败告诉我们不要轻信自己的眼力,是吧?雷斯瑞德。"

  "是呀,我们当中不是有人非常自信吗,福尔摩斯先生?"雷斯瑞德说道。这个人的傲气非常让人气愤,可我们俩又不好说出来。

  "那人在取帽子时会用右手大拇指在墙上按一下,这简直是天意!如果你能仔细想想,这是多么自然的动作呀!"福尔摩斯看上去很平静,但他在讲话时,却掩饰不住高兴的神情,"我想问问,雷斯瑞德,是哪位看到这一情况的呢?"

  "是女管家勒克辛顿太太告诉夜勤警察的。"

  "那时夜勤警察在哪里?"

  "他当时被留在出事现场,也就是死者的卧室,目的是不让别人动里面的东西。"

  "可是昨天你为何未发现这块儿血迹呢?"

  "噢,因为当时我认为根本没有必要非得认真仔细地去检查那个门厅。再说,这里也不是很明显,谁会注意这儿呢?"

  "对呀,是不太明显。也许这个东西昨天已经在墙上了吧?"

  雷斯瑞德看着福尔摩斯,好像在说他简直就是个疯子。我对福尔摩斯那高兴的表情和发表意见时的任性样子,感到很奇怪。

  "我不懂你是否认为麦克法兰为了增加自己的罪证,深夜从监狱里跑出来过。"雷斯瑞德说道,"我能够请世界上任何一位专家来鉴定他的指纹。"

  "无可厚非,这就是他的。"

  "那就足够了,"雷斯瑞德说,"我是个实事求是的人,福尔摩斯先生。只有找到证据时所下的结论才是正确的。要是你还有事情要跟我讲的话,就到起居室来找我。我要在那里完成这份工作报告了。"

  福尔摩斯现在虽已平静了,但仍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在笑。

  "哎,这样发展下去会变得越来越糟的,是不是,华生?但是这里确实有些奇怪的地方,那个年轻人也许还有救。"

  "你能这样讲我太高兴了,"我发自肺腑地说,"刚刚我真的被吓坏了。"

  "我不想说出这种话,亲爱的华生。实际上在雷斯瑞德非常注重的证据中,有个特别严重的漏洞。"

  "真的吗?那是什么呀?"

  "就是这点:我昨天明明检查过门厅,墙上根本没有血迹。华生,现在咱们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们一起在花园里漫步。我的脑子乱极了,可心中由于有了希望而觉得暖洋洋的。福尔摩斯把别墅的每一面都检查了一遍,随后又进了屋,再从地下室到阁楼仔细查看了整个建筑。很多房间都没有家具,但他还是认真地看了每一个房间,最终来到顶屋的走廊,那里有三间空的卧室。他这时又兴奋起来。

  "这案子的确很有特点,华生,"他说道,"我想现在是该对咱们的朋友说实话的时候了。他总是嘲笑我们,也许咱们也可以照样回敬他,如果我判断这个案子没错的话。对了,我知道咱们该怎么做了。"

  福尔摩斯去打扰那位苏格兰场警官时,他正在屋里写报告呢。

  "我想你现在正在写关于这个案子的报告吧!"他说。

  "对呀。"

  "难道你不认为有些仓促吗?我认为有些证据不够充分。"

  雷斯瑞德太了解我的朋友了,根本不会忽略他的每一句话,雷斯瑞德随即放下笔,惊讶地望着福尔摩斯。

  "您有事吗,福尔摩斯先生?"

  "我只想告诉你还有一个很特别的证人你给忽略了。"

  "您能告诉我吗?"

  "我能!"

  "那就说吧。"

  "我尽力而为吧。对了,你有几名下属?"

  "能立刻召来的只有三个。"

  "太棒了!"福尔摩斯说道,"他们个个身体很棒,嗓门很大吧?"

  "当然了,可是我不清楚他们的嗓门大小与这事有关吗?"

  "也许我能帮助你弄明白这点和一两个别的问题,"福尔摩斯说道,"请把他们叫过来,我要试一下。"

  五分钟过后,三个人都在大厅集合了。

  "在外面的那个小屋里有很多麦秸,"福尔摩斯说道,"请你们搬两捆过来,我能从这里找出我所需要的证人。谢谢你们。华生,我想你口袋里应该有火柴吧。现在,雷斯瑞德先生,我请你们所有人和我们一起去顶楼平台吧。"

  我说过在那三间空空的卧室外面有条宽宽的走廊。福尔摩斯让我们在走廊的另一头集合。那三个警察咧着嘴笑着,雷斯瑞德望向我的好友,脸上交替流露出惊奇、期待和嘲讽的表情。

  福尔摩斯就像一个魔术师一样,站在我们面前。

  "请你命令一个警察去挑两桶水来行吗?把麦秸放在那里不要跟墙挨上,现在一切准备好了。"

  雷斯瑞德已经气得满脸通红了。

  "我不明白你在干什么?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他说,"如果有什么新发现的话,你可以先说出来,不要做些毫无意义的举动。"

  "我向你保证,我所做的一切都与这案子有很大关联,雷斯瑞德先生。你还记得在几个小时前你占优势时,嘲笑我,那现在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下吗?华生,把窗户打开,划根火柴把麦秸点着,行吗?"

  我按照他的指示做了,那捆麦秸被烧得"啪啪"作响,火星冒了出来,白烟在走廊里缭绕。

  "现在咱们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出那个证人来,就请各位和我一起大喊,'着火了好吗?来,准备!一、二、三--"

  "着火啦!"我们大家一起高喊。

  "非常感谢,请再喊一次。"

  "着火啦!"

  "先生们,太棒了,再来一次!"

  "着火啦!"我想这回下诺伍德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喊声过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走廊尽头那堵看上去很完整的墙上,突然开了一扇门,从里面冲出一个矮小、干瘦的人,就像兔子从它的地洞里蹦出来似的。

  "大功告成,"福尔摩斯沉着地说道,"华生,朝麦秸上泼桶水。好啦!雷斯瑞德,请让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们所谓失踪的那位约纳斯·奥德克先生。"

  雷斯瑞德很惊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这个人被走廊的光照得不住地眨眼。他一直盯着我们看,又看了一眼那仍在冒烟的火堆。那是一张极其可恶的脸:狡猾、奸诈、邪恶、凶狠,长着两只多疑的、浅灰色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雷斯瑞德忍不住发问了,"你这段时间都在干什么啊?"

  奥德克看见这个侦探发怒的样子害怕了,不自在地笑了笑。

  "我又没害人。"

  "没有吗?你用尽方法将一个无罪的人送上断头台。要是没有这位先生的话,说不定你就成功了。"

  这个坏蛋大哭起来。

  "实际上,先生,我只是想和他开个玩笑而已。"

  "啊?开玩笑吗?我肯定你不会笑出来。把他带下去,在起居室那儿等我。"

  那三个人把奥德克带走后,雷斯瑞德继续问道:"福尔摩斯先生,刚刚有我的下属在,我不好意思说,可在华生医生面前,我敢于承认这是你做的最棒的一件事,即使我不清楚你是如何知道的。你救了一个无辜者的性命,而且保全了我在警界的声誉。"

  福尔摩斯微笑着拍拍雷斯瑞德的肩膀。

  "我的好先生,这件事会使你名声大振的。只要稍微变动一下你刚才写的那份报告就行了,他们会知道想骗过警官雷斯瑞德的一双锐眼是不可能的!"

  "难道你不想把你的名字写在报告里吗?"

  "不,工作就是奖赏。等我需要时再说吧。好了,现在该来看看那只老鼠的藏身之处了。

  离过道距离约六英尺的地方,曾经用抹过灰的板条隔出来一小间,在那上面很精妙地设置了一扇暗门,里面完全靠外面缝隙中漏过来的光来照明。在那里放了几件旧家具,还贮有食品、水和一些书报。

  在我们一起向外走时,福尔摩斯又说道:"这对建筑师来说很容易的,他完全能够为自己设计一间密室而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帮忙,当然,他的女管家也应该算作你的猎物。"

  "我同意,可是你又如何了解到这个处所的存在呢,福尔摩斯先生?"

  "当我第一次来这走廊时,就看出它比楼下相同的走廊短了六英尺,因此我断定他一定躲在这间房子里。我想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能在火警响起时,仍能保持冷静。是的,我们当然能够冲进去把他抓住,可是我觉得让他自己出来会更好玩一些。再说,雷斯瑞德,你上午嘲笑了我半天,也该轮到我来对付你一次了。"

  "是的,先生,你的确报复我了。可是你又是如何知道他就藏在这里呢?"

  "就是那个拇指印,雷斯瑞德。当时你就说它很重要,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它真的非常重要。前天,那里根本什么指印都没有,这些细节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你应该了解我吧,那天我认真仔细地查过大厅了,任何东西都没有。因此来说,我想指印是在昨天夜间被印上去的。"

  "但是他是如何办到的呢?"

  "很简单,出事的那晚,他们用火漆把分成小包的字据封起来,约纳斯·奥德克让麦克法兰用他的大拇指按其中的一个封套来粘住它。那年轻人很快就做好了,我确信哪怕他自己也很有可能把这事给忘了。也许奥德克都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利用这一点,也可能他是在密室里想到了这一点,利用指纹来制造出麦克法兰有罪的证据。他只要能从那个火漆印上取出指模,再用血涂在上面就可以了。在深夜,自己或他的女管家谁来做都可以。假如你检查一下他带入秘室的文件,你会找到那个印有指纹的火漆印的,这一点我非常肯定。"

  "太好了!"雷斯瑞德说道,"妙极了!妙极了!听你讲完之后,一切全都明白了。可是,福尔摩斯先生,他设计这个骗局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看到这位警探问问题的样子特别可爱。

  "这个嘛,太简单了。因为他是个阴险狡诈、恶毒记仇的人。你知道麦克法兰的母亲曾经拒绝过他的求婚吗?我曾经对你讲要先去布莱克希斯,再到下诺伍德的。后来,这种在感情上的伤害使他恶毒的心转变成了怨恨,他用一生来报复她,但是一直未能找到机会。也就是最近一年吧,情况变得对他不利--大概是暗中从事投机生意失败。他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妙,因此他想欺骗他所有的债权人。他假装给一个叫柯尼利亚斯的先生开了很多大额支票,那个人其实就是他自己。我还没有追查过支票呢,不过我想它们肯定被存在外地的小镇上了。他打算以后更换名字,到另外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差不多,完全可能。"

  "在他的意识中,假如他制造出一个假象,就是他被一个旧情人的儿子杀了,他就可以从此消失了,也达到了报复的目的。这个阴险的计谋真是太恶毒了,他真的实现了它。那张遗嘱只是作为一个诱饵,要麦克法兰秘密来见面而未告诉其父母,并且藏起手杖,卧室里的血痕,贮木场中的动物尸体和扣子--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惊叹。几小时前,这布下的天罗地网仍很坚固,不过他并不具备艺术家的天赋。本想把这个不幸年轻人的脖子拉紧些,结果事与愿违,最终他毁掉了一切。走吧,雷斯瑞德,我还有问题要问他。"

  那个坏蛋坐在自家的起居室里,身边站着两个警察。

  "那只不过是个玩笑,一个恶作剧而已,没有别的目的。"他不停地说着,"我发誓,先生,我隐藏自己,只想了解我的失踪会造成什么结果。我确信你不会认为我会伤害麦克法兰吧!"

  "那得由陪审团来裁决了,"雷斯瑞德说道,"不管怎样,即便不判谋杀未遂,也会被指控密谋罪。"

  "你会看见你的债主冻结柯尼利亚斯先生的存款的。"福尔摩斯说道。

  奥德克听后大惊失色,回过头来凶狠地盯着我的朋友。

  "我要感谢你呀!"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报你对我的恩惠的。"

  福尔摩斯听后微微一笑。

  "我想在今后的几年你不可能有空干别的了吧。"他说,"顺便请教你一句,除了裤子以外,你还把什么东西扔进了木材堆了?死狗?兔子?或是其他什么?你不想说吗?哎!你不用客气了!没有关系,两只兔子足以用来解释血迹和骨灰了。华生,如果你要写一篇经过的话,你不妨说是兔子吧。"跳舞小人的秘密

  福尔摩斯在那儿静静地坐了几个小时了。他弯着瘦长的身子,低头看着他面前的那个化学试管。试管里正煮着一种特别恶臭的化合物。他把脑袋垂到胸前,在我这儿看来,活像一只瘦长的怪鸟,披在身上的是深灰的羽毛,头上是黑色的冠羽。

  他突然问我:"华生,你放弃了原先在南非投资的打算,是这样的吗?"

  我大惊失色。尽管我对他的任何特异功能早已见怪不怪,但他这样突然道破我的心事,仍然让我无法解释。

  "你又如何知道的呢?"我问他。他从圆凳上转过身来,那个试管当时就在他手上。在他深陷的眼睛里,微微露出想笑的样子。

  "现在你承认自己很吃惊了吧,华生?"他说。

  "我是吃惊了。"

  "我想你应把这句话写下来,并签上名字。"

  "为什么?"

  "原因是再过五分钟,你会认为这太容易了。"

  "我一定不会说的。"

  "你要明白,亲爱的华生,"试管被他放回到架子上,他开始以一种教导学生的口气和我讲话,"所做的任何推理,要使每一个推理对前面的那个具有决定性作用,而本身又非常简单清楚,实际上很容易,只要你将中间的推理部分去除,对那些听众仅提出论点和结论,就可以得出惊人的乃至夸张的效果。因此,我只要看一下你左手的虎口,就能确定你不想在南非投资开采金矿了,这真的很容易推断。"

  "我根本看不出这有何联系。"

  "表面看没有,不过我能马上告诉你,它们实际上有密切的关系。在这个简单的链条中缺少的环节是:一、昨晚当你从俱乐部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你左手虎口上抹有白粉;二、你只有在打台球时才会往虎口上抹白粉,目的是能稳住球杆;三、除非瑟斯顿在,否则你是不会去打台球的;四、四个星期以前,你告诉我说,瑟斯顿有购买某处南非产业的特权,再有一个月就到期了,他愿同你共享利润;五、我抽屉中还锁着你的支票,但你一直还未曾提过要钥匙;六、因此,你不愿把钱投在南非。"

  "这太容易了!"我喊了起来。

  "是这样呀!"他有点不高兴地说道,"每件事只要一给你说明了,就变得很容易。有个问题我还不太明白,你看该怎么解释一下,我的朋友。"他把一张纸条递给我,又继续他的分析。

  纸条上面画了一些不太明白的符号,很怪异。

  "哎,福尔摩斯,这是小孩子画的吧?"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

  "它们不会是别的一些东西吧?"

  "希尔顿·丘比特先生很想弄清这个问题,他就住在诺福克郡马场村庄园,今天是早班邮车把这个送来的。他本人打算坐第二趟火车来。门铃响了,我肯定那人来了,华生。"

  这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了响起来,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人走了进来,脸上刮得很干净,眼睛明亮,脸庞红润,表明他生活的地方一定远离贝克街。他给我们带来了浓郁、清新、凉爽的空气。他同我们握了手,刚要坐下时,那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纸条吸引了他,那是我刚才仔细看过后放在桌上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如何看待它?"他大声说道,"我知道您特别爱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张纸条的内容够怪异的吧,我把它先寄给您,是想让您有时间准备一下。"

  "这确实很难弄清楚,"福尔摩斯说道,"猛一看仿佛是些孩子们在开玩笑,在纸上胡乱地画了些形状奇特的跳舞小人。可您为何重视它呢?"

  "我肯定不会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妻子非常重视它,这幅画把她给吓坏了。她不肯说出任何事情,我却能够从她恐惧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但我又不能完全明白这件事,因此想请教您。"

  福尔摩斯把纸条拿起来,在太阳光下照它,看得出那可能是从记事本上撕下的一小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些跳舞的人儿。

  福尔摩斯认真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小心地叠起放进皮夹里。

  "这很可能成为一件最有趣也最不简单的案件,"他说道,"您在信上讲了一些细节,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不过我想让您把这些给我的朋友华生再说一遍。"

  "我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客人说道,他的手粗大有力,不时地紧握,又不时地放开。"若有不清楚的地方,您尽管问。我想先从去年结婚开始说起,不过我必须声明,虽说我算不上个富有的人,但我们全家住在那里也有五百年了,在诺福克郡没有谁比我家更有声望了。

  "去年我去了伦敦,主要是为了参加维多利亚女王即位六十周年庆典,因为我们教区的帕克牧师在罗素广场,因此我住在他的公寓里。同时,还有一位年轻美丽的美国小姐也住在那里,她叫埃尔茜·帕特里克。不久我们便成为了朋友。还没到一个月,我就深深地爱上了她。我俩偷偷地结了婚,后来以夫妻身份回到了诺福克。您也许会觉得很奇怪,一个名门望族怎么以如此方式娶了一个不知根底的妻子呢?福尔摩斯先生,假如您见过她,认识她的话,就会理解我了。

  "当时她很爽快就答应了我,她很坦诚、直率。她确实给过我机会让我改变初衷,我坚信我不会错的。她曾对我说过:'在我的一生中,曾同好多可恶的人来往过,我不想再提过去了,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忘掉他们。若你愿意娶我的话,希尔顿,你将娶到一个非常好的女子。你一定要满足我的请求,且要允许我以前的事作为秘密保留下来。如果你觉得苛刻的话,那么你反悔还来得及,就让我仍旧孤独地生活吧。就在新婚的前一天她把这些告诉了我。我向她保证会一直遵守我的承诺。

  "我们生活得非常美满幸福,到现在已有一年了。就在一个月前,那是六月底吧,我平生第一次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当天,我妻子收到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因为上面贴着美国邮票。在读完信后,她脸色苍白,慌忙地把它扔进了火堆。而后她根本没提起这事,我更不好去问,我必须做到言而有信。从那时起,她就面带恐惧,心神不宁,好像在等什么发生似的。除非她开口说,否则我决不会问。请您相信我,她绝对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不管在过去的生活中有什么过错,也决不是她所引起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只是诺福克的一个普通乡绅,可是在英国没有一个人的家庭声望高过我,她应该知道这一点,并且未嫁给我之前,她更应该明白,我绝对相信她根本不想给我们家族的名誉抹黑。

  "现在我讲讲这件事值得怀疑的地方。大约一周前,也就是上周二,我发现在一个窗台上画了很多滑稽可笑的跳舞小人。是用粉笔画的,与那纸上的一样。我原以为是小马倌画的,可他向我保证根本不是他。不管怎样,那些小人是在夜里被画上的,我刷掉了它们,而后向我妻子说了这些事。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她非常看重此事,并求我如果那画再出现的话,让她看看再说。一周过后了,什么事也没发生,直到昨天早上,我在花园中发现了这张纸条,随即拿给她看,没想到她却昏了过去,再以后她就好像在梦中,精神恍惚,眼中充满了恐惧。也就在那时,福尔摩斯先生,我就写了一封信,并把信和那纸条一起寄给了您。我绝不能交给警察,因为他们一定会嘲笑我。我想您一定会告诉我该怎么做,虽说我不太富有,但我爱我的妻子,我宁可倾家荡产也要保护她。"

  他是生长在英国本土的英俊男士,质朴、正派、优雅,有一双诚恳的蓝眼睛再加上一张清秀的面容。我们看出他对妻子的用情之深。福尔摩斯专心地听他说完故事后,坐着沉思了好半天。

  "您难道没有想过,最直接的方法是让您的妻子告诉您她的事情吗?丘比特先生。"他最终说道。

  希尔顿·丘比特只是摇头。

  "承诺就是承诺,福尔摩斯先生,若她愿意说的话,她一定会说的。若她不愿意的话,我是绝对不会逼她的。不过,我总可以自己去想吧,我想我能够办到。"

  "我想,我乐意帮助您。首先,您得说说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没有呀。"

  "我猜您家那一带很偏僻,任何一张陌生的面孔都会引起注意的,对吗?"

  "在我家邻近的地方应该是这样的。不过距我家不太远,有几处喂牲口的地方,那儿经常有人口流动。"

  "这些难解其意的符号应该是有含义的。若是随意地画的,咱们绝对不能解释。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假如它是有系统的,我相信咱们会把它彻底弄清楚。但是,如果仅有这么一张,太简短了,我无从着手。您所提供的情况又不太清楚,调查起来相当困难。我想您先回诺福克吧,密切关注并把任何可能出现的新的跳舞小人照原样临摹下来。非常可惜的是,早先那些用粉笔画在窗台上的跳舞的人,咱们没有一张复制的。同时,您还得仔细打听一下最近是否附近来过什么陌生人。您什么时候得到新证据就什么时候再到这儿来,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若有紧急情况发生的话,我随时可以去您家。"

  这次面谈使得福尔摩斯变得沉默寡言。好几天,我总看见他从笔记本中取出那张纸条,细细地观察研究上面的那些古怪符号,但他从不提这事。直到大约两周后,一天下午我正要出去时,他把我叫住了。

  "出什么事了?"

  "早上我刚刚收到希尔顿·丘比特的一封电报,你是否记得那些跳舞的小人?他应该在一点二十分到利物浦街,随时可能来这儿。从电报中,我想他可能掌握了新的非常重要的情况。

  我们根本没等多长时间,那个人就坐马车来了。一副焦急沮丧的表情,目光呆滞,额头满是皱纹。

  "这事让我非常难过,福尔摩斯先生,"他说着说着,仿佛像个没有力气的人一样一下就坐在了椅子里。"你意识到有人围在你的周围,但又不知是谁在这样折磨你,这就够让人心烦的了。又加上你眼看着心爱的妻子被这事一点一点地折磨着,那一定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受的,她真的瘦了好多。"

  "她一直什么也没说?"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她是没说,但有好几次她想说,可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我想去帮她,也许我做的不够巧妙,反倒吓坏了她,让她不敢再提这事了。她和我谈论我的家史,有关我们家族的名望和声誉,我原以为她就要说到重点了,但又不知怎地,话题突然又岔开了。"

  "那你有什么新发现吗?"

  "很多呢!福尔摩斯先生。我现在给您带来几张新画,更重要的是我曾看见那个人了。"

  "什么?是画这些符号的人吗?"

  "是的,他画的时候,我看见了。还是按照顺序讲给您听吧。上次我来过您这儿之后,回家后的第二天早晨,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便是一行新的跳舞小人,在工具房门上用粉笔画的。这间房与草坪挨着,正好对着前窗。我照着画了一张,在这儿呢。"他打开那张纸,放在了桌上。那图形是这样的:

  "太棒了!"福尔摩斯说道。"太棒了!请继续往下讲。"

  "我画下了之后,把那些图形擦掉,但两天后的早上,又一组新的符号出现了。我这里一样画了下来。"

  "咱们的资料积累得很快呀!"福尔摩斯说道。

  "三天之后,我又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又草草地画了一行小人,与上次的一模一样。从那以后,我就坐在书房里,拿着左轮手枪,准备不睡觉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我一直看着草坪和花园,大约在凌晨两点钟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原来是我妻子,她求我去休息。我很清楚地告诉她,我一定要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何要戏弄我们。她让我不要理会,觉得那是没有意义的恶作剧。

  "她说:'如果你真的很生气的话,希尔顿,咱俩去旅游吧,那样就可以避开了呀。

  "我惊讶地说:'什么?让那个浑蛋把我们从这儿赶走?

  "她又接着说:'去睡吧,亲爱的,明天白天再讨论好吗?

  "她正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在日光灯下,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无血色,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我看到了在对面工具房的阴影里有一个黑影在挪动。

  "我偷偷地绕过墙角,来到工具房门口蹲了下来。我正想拿枪往外冲时,我妻子使劲地抱着我,不让我动,我使劲想甩开她,可她拼了命似的抱着我,最终我还是甩脱了她。等我跑到那边的时候,什么都不见了。但他又在门上画了一行小人,与前两次排列顺序相同。我把它们画在那张纸上了。我走遍了院子的各个角落,根本不见那家伙的影子。怪就怪在他根本就没有走开,因为当我早上再去检查时,却发现除了原有的小人外,还多了一些。"

  "那个新的您有吗?"

  "有,但是很短,我同样画了下来,就是这张。"

  他又拿出一张纸条。

  "请您告诉我,"福尔摩斯说道,从他眼里可以看出他非常兴奋,"这是接着前一行画的还是另起一行画的呢?"

  "它是画在了另一块门板上。"

  "太棒了!这一点对咱们的进一步研究非常有用,我认为现在我们有希望了,希尔顿·丘比特先生,请把这段有意思的事讲完吧。"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福尔摩斯先生,当时我真的很生她的气。因为我本来很可能抓住那个戏弄我们的坏蛋,而她却在那时拉住了我,她说怕我有危险。我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也许她与那人有关,可能怕那个人遭到不幸吧。我想她一定懂那些符号的意思。但是福尔摩斯先生,她的语调、眼神都让我没有可怀疑的地方,我肯定她心中是为我的安全着想。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现在我真的非常需要您的帮助。我本想找五六个农场的小伙子狠狠地打他一顿,看他今后还敢再来!"

  "这个人非常狡猾,恐怕这种简单的方法不能制得了他。"福尔摩斯说道,"您要在伦敦呆多久?"

  "今天我一定得回去。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整夜呆在家中。她现在精神紧张,我想现在她一定非常需要我。"

  "您回去也许是正确的。假如您愿意呆在这儿的话,没准过几天我会同您一起回去。您先把这些纸条交给我吧,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去拜访您的,帮您解决这个难题。"

  在我们的客人离开后,福尔摩斯仍然保持着他那职业式的沉着与冷静。我非常了解他,能够轻易看出他心底那抑制不住的兴奋。客人宽厚的背影刚从门口消失,我的伙伴就按捺不住自己,冲到了桌前,摆好那些纸条开始了精密的分析。一连两个小时,我看着他把画上的小人和字母来回地换掉。他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好像把我给忘了,干得好时,就一会儿吹哨一会儿唱歌;干得不顺时,就皱着眉头,两眼发呆。最后他兴奋地叫喊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两手不断地摩擦、转圈圈。他在电报纸上写了很长的电报。"华生,若回电的内容符合我所想的,你就又能在记录中添一件很有趣的案子了。"他说道,"我想咱俩明天该去一趟诺福克,告诉他一些好消息,好让他消除苦恼。"

  说实在的,我那时真想问个究竟,但我了解他愿意在他挑选的时间、以他自己的方式来谈论他的发现。因此,我只好等,直到他觉得应该和我说的那一天。

  可是,回电迟迟不到,我们耐着性子等了两天,在这两天里,门铃只要一响,福尔摩斯就飞奔出去。直到第二天晚上,希尔顿·丘比特来了一封信,说他家里很好,只是一天早晨又发现了一行跳舞的小人,并随信寄来。福尔摩斯趴在桌子上,仔细研究这张图。突然他站起来发出惊讶、悲哀的叫喊声,焦急使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们不能再让这事发展下去了,"他说道,"今晚有去北沃尔沙姆的火车吗?"

  我赶紧找出了列车时刻表,结果末班车刚开走。

  "那明天咱们坐首班车去,"福尔摩斯说道,"现在咱们必须出面了。啊,咱们的电报来了,等一下,赫德森太太,可能需要拍个回电。没有必要了,完全像我所想的那样,看了电报之后,咱们更要让他知道此事,多耽误一小时就多一分危险,因为这个傻家伙已经陷入到危机四伏的天网中了。"

  后来证实了事情正是那样的幼稚可笑、稀奇古怪。当时我心中充满了惊讶和恐惧。即使我想让读者能够对故事的结局保留些希望,但为了事实,我不得不照实讲下去。这件事的发生,使"马场村庄园"一度成为全英国妇孺皆知的名词了。

  我们刚在北沃尔沙姆下车,一打听目的地,站长就向我们走来。"你们一定是从伦敦过来的侦探吧?"他问道。

  福尔摩斯脸上立刻显出了厌烦的情绪。

  "您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诺威奇的警长马丁刚从这儿经过。要不您二位就是外科医生吧?她现在还活着,至少目前是这样的,可能你们能赶上去救她,不过也只能让她活着去上绞架了。"

  福尔摩斯焦急万分,脸色很难看。

  "我们必须得去马场村庄园,"他说道,"但我并未听说那里出事了呀。"

  "事情恐怖极了,"站长说道,"希尔顿·丘比特夫妇都被枪打了,她先用枪打了丈夫,然后又打了自己,这是从佣人那里得知的。男的早已死了,女的生还希望不大。咳,太可惜了,原来他们可是我们这里最有资历和最为体面的一家人!"

  福尔摩斯顾不上说话了,赶紧上了马车,在这一路上,他一言不发。我从未见他这样绝望过,在从伦敦到这儿的路上,他的情绪一直不稳定。他把早报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我看到他是那样忧心忡忡。如今,他所预料的最坏可能突然间变成了事实,使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他紧靠在位子上,静静地想着这个不愿看到的变故。这一带有许多使我们感兴趣的东西,那时我们正经过英国一个独一无二的乡村,几个新建的农舍表明这一带聚居的人很少。一片平坦青葱的大地上耸立着巨大方塔形的教堂,显示出古东安格利亚王国的光辉繁盛。在诺福克青葱的岸边有一片蓝紫色的日耳曼海,马车夫用鞭子指着那小树林深处的老式砖木的山墙说:"那便是马场村庄园。"

  马车刚驶到带圆柱门廊的大门前时,黑色的工具房和那个总发现跳舞小人的地方就引起我的种种联想。诺福克警察局的马丁警长是一个矮小精干、行动机敏的人,脸上留着短短的胡须,那时他刚从一辆一匹马拉的马车上下来。在他听到我同伴的名字时,显得无比惊讶。

  "啊,福尔摩斯先生,这个案子发生在今天凌晨三点,您在伦敦怎么会听说,并且能够和我一样快就赶到这里呢?"

  "我已经预料出来了,本想到这儿来阻止它发生的。"

  "想必您一定得到很多重要的证据了,这方面我一点儿都不清楚。因为听说他们夫妻一直很恩爱。"

  "我唯一有的是跳舞的小人做物证,"福尔摩斯说道,"以后再做解释吧。现在,既然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我很想凭我现有的资料来维护正义,您是想让我参加您的调查,还是宁愿自己采取行动?"

  "若能和您共同调查的话,我觉得非常荣幸。"警长诚恳地说。

  "若是这样的话,我立刻听取证词,进行调查,一刻都不能耽误。"

  马丁警长非常明智,他让我的同伴可随便采取行动,自己则直接记录结果。本地的外科医生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他刚从丘比特太太的卧室走出来,报告上说她的伤势极其严重,但还未致命。子弹是从她的前额打进去的,也许要过段时间才能恢复知觉吧。有关她是被打伤还是自杀,他不敢轻下断言。这一枪肯定是从离她很近的地方打的。因为在房间里只发现一把枪,里面只发了两颗子弹。希尔顿·丘比特先生的心脏被子弹击穿。可以假设希尔顿先开枪打他妻子,也可以假设他妻子是杀人凶手,因为枪掉在他俩中间的地板上。

  "你们搬动过他吗?"

  "没有,只把他妻子抬了出来。她伤得很重,不可能让她总躺在地板上吧。"

  "你来多久了,医生?"

  "从四点钟一直到现在。"

  "还有其他人在吗?

  "有,就是这位警长呀。"

  "您没有碰其他东西吧?"

  "没有。"

  "您考虑得很仔细,是谁把您请来的?"

  "他家的女佣桑德斯。"

  "是她发现的吗?"

  "是她和厨子金太太两人一起发现的。"

  "您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吗?"

  "我想应该在厨房吧。"

  "我看咱们有必要听听她们的话。"

  有着橡木墙与高窗的古老大厅现在变成了调查庭。福尔摩斯坐在那把老式的椅子上,疲惫极了,但他的双眼严厉而有亮光。我能从他眼里看出坚定不移的决心。他准备用最大的精力来调查这个案子,要为他的那位没能被搭救的年轻人报仇。坐在大厅里的都是些奇怪的人,马丁警长,衣着整洁;乡村医生,白发苍苍;还有我本人和一个呆头呆脑的本村警察。

  这两个妇女说得很明白,她们在睡梦中被一声爆裂声响惊醒,后来又响了一声。她们住的房间是挨着的,金太太很快就跑到桑德斯的房间来了。她们一起下楼,当时书房的门开着,桌上还点着蜡烛。在房间正中主人的脸朝下趴着,已经死了。他妻子弯着身子靠在窗户那边,脑袋贴着墙。她伤得很重,满脸都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但不能说话了。烟和火药味充满了走廊和书房。当时窗户是关着的,而且是从里面插着的,在这一点上二人非常肯定。她们马上叫人去找医生和警察。后来在马夫和马倌的帮助下,他们把受伤的女主人抬到她的卧室。出事前他们夫妇都已在床上睡过,她穿着睡衣,他则在睡衣外加了件晨袍。书房的东西也没有被动过。就她们所了解的,夫妻二人从未吵过架,她们一直把他们夫妇看作非常和睦的一对。

  这些就是女仆证词的重点。当她们回答马丁警长的问题时,都非常确定当时所有的门都在里面闩上了,根本谁都跑不了。

  当她们回答福尔摩斯的问题时,都记得刚从楼顶跑下来时就闻到了火药的味道。福尔摩斯对他的同行马丁警长说:"请您注意这个事实,咱们现在便可以开始调查了。"

  书房并不大,三面靠墙都是书,一扇窗户向着花园的方向,在窗户那儿放了一张书桌,我们最先看到的便是那位不幸丧命的绅士的遗体。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横躺在屋子里,当时子弹是从正面射过来的,穿过心脏后仍留在了身体里,他因此无药可救了。他的死显然是瞬间而且无痛苦的,晨袍和手上并没有火药的味道。据乡村医生说,女主人脸上有火药味,但手上没有。

  "没有火药痕迹并没有什么,要是有的话,情况会完全不一样了。"福尔摩斯说道,"除非子弹很不合适,这时火药会向后喷,否则无论打多少枪也不会有痕迹的。我想现在可以搬走丘比特先生的遗体了。大夫,你还未取出打伤女主人的那颗子弹吗?"

  "这要做一次非常复杂的手术,才有可能把它取出。但是那支左轮手枪中还有四发子弹,另外那两颗早已打出,形成目前的两处伤口,这样六发子弹都有着落了。"

  "好像是这样吧,"福尔摩斯说道,"那您能说说打在窗框上的那颗子弹吗?"他突然转过身去,用他瘦长的指头指向距窗框底大约有一英寸左右的一个小洞。

  "太棒了!"警长大声地说,"您是如何发现的?"

  "因为我一直在找它。"

  "这个发现太惊人了!"乡村医生说道,"您说的太正确了,先生。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总共放了三枪,那么肯定有第三人在场了。可是这又能是谁呢?他又是怎样逃跑的呢?"

  "是呀,先生。不过说实在话,当时我真的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我想在开枪的同时,门窗肯定都是打开的,否则火药的烟味怎么会那么快就被吹上楼呢?房间内一定有风口,但我想门窗敞开的时间挺短的吧?"

  "您怎么知道的呢?"

  "你看那蜡烛根本没被风吹得滴下蜡油来。"

  "真厉害呀!"警长大声说,"太棒了!"

  "我肯定了这场悲剧发生的时候窗户是敞开的这一点以后,就设想到其中可能有一个第三者,他肯定站在窗外向屋里开了一枪。这时若从屋里向窗外开枪,就有可能打中窗框。我一找,果然那儿有个弹孔。"

  "可是窗户又怎样关上的呢?"

  "把窗户关上是女主人本能的第一个动作。哎,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个女用手提包,是鳄鱼皮的,且镶着银边,小巧玲珑,摆在桌上。福尔摩斯把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那里只有一卷英国银行钞票,共二十张,每张五十英镑,用橡皮筋捆在一块,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这手提包要保管好,它很可能会被作为物证。"福尔摩斯边说边把手提包和钱交给了警长。"现在一定得想办法解释这三颗子弹。从木头上的碎片可以看出,这子弹就是从屋里打出去的。我们应该再问问厨子金太太。金太太,您曾讲过您惊醒是由于听到很大的爆炸声,您的意思是说听起来比第二声更响吗?"

  "让我怎么说呢?先生,我从睡梦中被惊醒,所以很难分辨。当时听起来是非常响。"

  "您不认为很可能是同时开两枪的声音吗?"

  "这个我可不知道,先生。"

  "我肯定那的确是两枪一起放的声音。警长,我看这没有什么要研究的了,若您愿和我一块儿去的话,咱们再去花园找找有没有新的证据。"

  外面的那座花坛一直扩展到书房窗前。当我们走近花坛时,大家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那里潮湿的泥土有被人踩过的印迹。脚指细长,分明就是男子的大脚印。福尔摩斯如同猎犬追寻那被打中的飞鸟般,在草丛和地上的树叶里寻来寻去。忽然他高兴地大叫起来,捡起一个圆的小铜管。

  "就像我所想的一样,"他说,"那把左轮手枪有排弹器,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第三枪的弹壳。警长,现在咱们的案子也办得差不多了。"

  从这位乡村警官的脸上,我可以看出他对福尔摩斯快速奇巧地破案感到很惊讶。开始的时候,他还想说说自己的看法。现在他除了佩服之外,就只愿听从福尔摩斯的指挥了。

  "您知道谁开的枪吗?"乡村警官问道。

  "这个以后再作解释,因为现在还有几点我不太清楚。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最好照自己的想法进行,然后把这件事一次说个清楚。"

  "依您的,福尔摩斯先生,我们只要抓到凶手就行了。"

  "我并不想卖关子,但是在开始行动时就做一些复杂的解释没有用。我有所有线索,即使这女主人无法恢复过来,咱们还是可以想象出昨晚所发生的事,而且相信一定能够抓到凶手。我想了解一下,这附近是否有一个叫'埃尔里奇的旅店?"

  问过所有佣人之后,没人听说过这家旅店。但小马倌帮了我们的忙,他说距这儿几英里处,也就是在东罗斯顿方向,有个叫埃尔里奇的农场主。

  "那很偏僻吗?"

  "是的,先生。"

  "可能那儿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昨晚在这里所发生的事吧?"

  "也许吧,先生。"

  "备一匹马来,我的孩子,"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让你送一封信到埃尔里奇农场。"

  他把那些画着跳舞小人的纸条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坐下忙了一会儿,最后他把一封信交给了小马倌,告诉他一定把信交给收信人本人,一定要记住不要回答那个人提出的任何一个问题。信封上零乱地写着地址和收信人的名字,不同于他以往写信的风格。信上写着的是:诺福克,东罗斯顿,埃尔里奇农场,阿贝·斯兰尼先生。

  "警长,"福尔摩斯说道,"我想您最好打个电报过去要求派些警察过来,因为您很有可能抓到一个非常危险的犯人。送信的小孩子可以出发了。华生,若今天下午有火车回伦敦的话,我看咱俩最好先回去,去完成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化学分析,而且这儿的工作即将结束了。"

  福尔摩斯打发那小马倌去送信,然后吩咐所有的佣人:若有人来看望太太,立即带客人去客厅,但不能说出太太的身体状况。他认真地交待完这些,最后把我们领进客厅,说现在的事态已不在我们所能控制的范围内了,大家尽量休息一下,等等吧,也许会有一些事发生的。那时乡村医生早已离开,看他的病去了,只留下警长和我。

  "我能用一种有意思且有意义的方法,来和你们一起打发时间。"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把椅子挪到了桌边,又在我们面前摊开了那几张画有小人的纸片,"华生,我还欠你一笔账呢,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满足你的好奇心。对于您,警长,这个案件的整个过程可能会吸引您做一次不平凡的业务探讨。我必须告诉您一些很好玩的情况,那是希尔顿·丘比特先生两次来贝克街找我时跟我讲的。"接着他就大概地讲了讲。"摆在我们眼前的,便是那些罕见的作品,若不是它们成了这次恐怖悲剧的预兆,也许不管是谁看了都会一笑而过。我了解每个密码文字,也曾经写过有关这些方面的论文,其中分析过一百六十种各种各样的密码,但是这种是第一次看到。想出这种密码的人,是不想让别人看出的。他想让人以为是随手涂画的小孩画,但只要能看懂这些符号所代表的字母,再用密码的规律来解释,答案就很容易找出来了。第一张纸上的那句话很短,我只能有一点把握是其中一个符号代表"E".你们应该了解,字母E在英文中最常见,它出现的次数多到即使在一个短的句子中也是最常见的。在第一张纸上的十五个符号上,有四个是相同的,也许把它假定为"E"很合理。这些图形中有的带或不带小旗。从它的分布来看,是想把句子的单句分出来。我想这个假设能够接受,就把E记了下来。"

  "不过现在是最困难时期,除了E以外,其他英文字母的使用顺序并不很清楚。在平常的一页文章和一个短句子中出现的顺序也许一模一样,大体上,字母出现的频律为T、A、O、I、N、S、H、R、D、L;但T、A、O、I出现的频率几乎相等。若要试遍各种组合,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的话,那工作会是没完没了,所以只有等新的材料出来再说吧。希尔顿·丘比特先生再次到我这里来时,果真给我带来了另外两个短句,也就是这几个没有小旗的符号。在这张的五个符号中,我发现第二个和第四个均为E.这词也许是sever(切断),也可能是lever(杠杆),或是never(决不)。不用说,最后的那个词用来作答语的可能性最大,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丘比特太太写的答复语。若这种猜测正确的话,我们便可以说那分别代表N、V和R,但在此时我的困难还是很大。不过一个奇特的想法让我知道了其他几个字母。我猜若这个要求是来自丘比特太太年轻时代与她很亲密的人的话,那么一个两头为E的字母组成很可能为ELSIE(埃尔茜)这个名字。我一查,竟然发现这个词在一句话尾出现过三次,这也许是对埃尔茜提出的要求,因此找到L、S和I.可是,要求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在'埃尔茜前面的一个词只由四个字母构成,末尾为E.我试过其他很多以E结尾的词,都不合适,只有Come(来)最适宜,由此找到了C、O和M.现在我们还得分析第一句话,把单字分出来,把未知的字母用点代替,经过处理后,这句话为:

  "MEREE SLNE

  "我想第一个字母肯定是A,这个发现最有利,由于它曾在这个短句中出现过三次,第二个词开头的H也更显然了,这句话现在变成:

  "AM HERE AE SLANE再加上那名字中所缺少的字母:

  "AM HERE ABE SLANE

  (我在这儿,阿贝·斯兰尼。)

  "我已经能够解释第二句了,因为现在我掌握了很多字母。这句读出来是这样的:

  "AELRIES

  "在这句中,我觉得在缺字母的地方加上T和G会更有意思(住在埃尔里奇),我假设这就是写信的那个人所住的地方或是旅店名字。"

  马丁警长和我津津有味地听着我的朋友讲解他是怎样寻找到答案的,我们一切一切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后来您又如何做的,先生?"警长问道。

  "我有很充分的理由断定阿贝·斯兰尼是个美国人,因为阿贝是美式拼写,并且这一连串麻烦事是由一封来自美国的信所引起的,我更有充分的理由断定这件事肯定有不为人知的内幕。女主人曾讲过些暗示过去的话,但她不想把过去告诉她丈夫,我就是从这条线索开始思考的。因此我昨天发电报给纽约警察局,问一个叫威尔逊·哈格里夫的朋友关于阿贝·斯兰尼的消息。这位朋友不止一次利用过我所知道的有关伦敦的犯罪情况。

  "他回电告诉我:'这个人是芝加哥最危险的骗子。就在我收到回电的那个晚上,希尔顿·丘比特先生又寄来了阿贝·斯兰尼最后画的小人,用我所知道的字母解出下面的内容:

  "ELSIEREARE TO MEET HY GO再加上P和D后,这句话就很完整了:埃尔茜,准备见上帝去吧!这表明这个浑蛋已经由劝诱变成恐吓。我对芝加哥的那伙歹徒很清楚,因此我想他会很快把他所说的话变成现实的。

  "我决定立即与我的朋友华生来这儿,但不幸的是,当我们赶来的时候,还是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

  "能够与您共同办案,我感到太荣幸了。"警长热情地说,"不过,说句老实话,您只要对您自己负责就可以了,我必须要对我的上司负责,要是这个住在埃尔里奇农场的阿贝·斯兰尼真的是凶手的话,一旦让他在这里逃掉了,我一定会受惩罚的。"

  "您不必担心,他根本不会逃的。"

  "您怎么知道他不会呢?"

  "逃跑就等于他承认自己是凶手。"

  "那么我们赶快把他抓回来吧。"

  "不用着急,他马上会来的。"

  "他为什么会来呢?"

  "因为我在信上写着请他来呀。"

  "真的不敢相信,福尔摩斯先生!为何他会听你的呢?这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使他逃跑呢?"

  "我不是写了那封信吗?"福尔摩斯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那位先生正在往这边赶呢。"

  在门外的小道上,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英俊潇洒的人正大步地朝这边走来。他穿了一件灰法兰绒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巴拿马的草帽,倒钩胡,鹰钩鼻,边走边挥着拐杖。

  "先生们,"福尔摩斯悄声说道,"我看咱们最好先躲起来,对付这样一个危险人物,还得小心行事。警长,准备好手铐。我先和他谈些事。"

  我们在那儿静静地等了一会儿,门开了,这人走了进来。福尔摩斯立刻用手枪枪柄照他的脑袋给了一下。马丁立即给他带上手铐。他们的动作飞快,相当熟练,以至于这个浑蛋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逮捕了。他用黑眼睛瞪着我们,苦笑了起来。

  "先生们,这次算你们赢了,我是碰到厉害人了。我来这里是因为收到丘比特太太的信,这其中难道有她参与?难道这个计谋是她为你们设计的吗?"

  "希尔顿·丘比特太太重伤在床,现在就快死了。"

  这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响遍了全屋。

  "你胡说!"他拼了命地叫喊道,"受伤的是希尔顿,不可能是她,谁会下毒手伤害小埃尔茜呢?上帝呀,宽恕我吧!我是逼迫过她,但我绝对不会伤害她一根毫发。你快收回你刚才所说的话!告诉我她很好!"

  "发现这事时,她伤势真的很严重,就躺在她丈夫旁边。"

  他发出悲哀的呻吟声,靠在了长椅上,双手捂住脸,一言不发。过了大约五分钟,他抬头绝望地对我们说:"我没有必要再瞒你什么了。若我当时朝一个向我开枪的人开枪的话,应该不算谋杀吧。假设你们以为我伤害了埃尔茜,那是因为你们对我根本不了解,也不了解她。我想世上没有第二个男人会像我这样深深地爱着她了。多年前,我有权力娶她,也对她作过承诺,可那个英国人为何拆开我俩呢?我是第一个有权娶她的,我要求的只是自己的权利。"

  "在她认清你的真实面目后,她想摆脱你,"福尔摩斯严厉地说道:"她不想见你,唯一的办法就是逃离美国,与一个体面的英国绅士结了婚。你不甘放弃,这一点使她非常痛苦,你曾诱惑她,想让她舍弃她心爱的丈夫,和你这个恶毒的人私奔,可最终你杀死了一个贵族绅士,又逼她自杀,这就是你所做的事,你会受到法律制裁的,阿贝·斯兰尼先生。"

  "若小埃尔茜死了,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这个美国人说着,张开了手,看了看手中的那张纸。

  "哎,先生。"他眼神中充满了疑问,大声地问道,"你不是在吓我吧!若她的伤势很严重的话,那么谁写的这封信呢?"他将信扔在桌子上。

  "为了把你叫来,是我写的。"

  "你?除了我们帮中的成员外,其他人并不知道跳舞小人的秘密,你又是如何写出来的呢?"

  "有人发明它,就会有人看懂它。"福尔摩斯说道:"会有一辆马车把你带到诺威奇,阿贝·斯兰尼先生。现在你也许还可以为你的过错弥补一下,丘比特太太涉嫌谋杀亲夫罪,您知道这事吗?我这里有一些有关你的材料,可以使她免受刑事指控。你最少也应该为她向公众声明,她丈夫的惨死与她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责任。"

  "这正合我意。"这个美国人说道,"我认为最能证明我有理的方法,就是把全部事实讲出来。"

  "我有义务警告你:这也许对你不利。"警长本着英国刑法公平对待的严肃精神大声说。

  斯兰尼耸了耸肩。

  "我甘愿冒险,"他说,"几位先生,我先要向你们说明一下:在埃尔茜很小的时候,我就认识她。那时,在芝加哥,我们七个人组成了团伙,其中埃尔茜的父亲作我们的老大。她父亲很聪明,发明了这种密码,除非你懂得它,否则肯定认为是孩子乱写乱画的。埃尔茜学了一些我们的生活方式,但她无法容忍这种行当。她自己有了些私房钱,趁我们不注意,一个人跑到伦敦来,那时她早已和我订婚了,若我不是做那行的话,我想我们早就结婚了。我的这种职业她根本不会忍受的,更不会沾染的,在她和那个英国人结婚后,我才找到她的行踪。我给她写信,但她不理我,没办法我来到了英国。既然写信无效,我就在她能看得到的地方留下了那些话。

  "我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月了,在那个农庄里我租了一间楼下的房子,每天夜里我都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自由进出她家,想尽一切办法骗她走。当我看到她对我写的话的回答时,我急了,开始威逼她。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要求我离开这里,她说她不想让她丈夫的名声受到损害,那样她会心碎的。她还说只要我答应离开这里,从此不再有任何关系,她愿意在凌晨三点在最后一扇窗那里和我讲清楚。那时她丈夫已经睡着了,她从楼上下来时,想拿钱收买我,我当时真的气坏了,一把就抓住她的胳膊,想从那儿把她拉下来。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的丈夫拿枪冲了过来,埃尔茜吓得瘫倒在地上,我和丘比特两人真正面对面了。那时我手中也有枪,我想举枪吓吓他,好让我逃跑,但他开枪了,却并没有打中我,同时,我也朝他开了枪,他却倒下了。我慌忙从花园中逃跑,这时我听到后面有关窗的声音。先生们,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后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那小伙子把信送来为止,我像个蠢猪似的,自投罗网。"

  这个美国人在说话的时候,马车已经来了,里面有两名警察,马丁警长站起身来,用手碰了碰那人的肩。

  "我们该走了,先生。"

  "我能不能先去看一眼埃尔茜?"

  "不能,她还没恢复知觉。福尔摩斯先生,下次如若有重大的案子,希望我还能碰到您。"我们站在窗口看着马车离开。我回过身,看见他留在桌上的纸团,那就是福尔摩斯曾经用来诱捕他的信。

  "华生,你看看上面写的内容。"福尔摩斯笑着说。

  信上没有一个字,只有像这样一行跳舞的小人:

  "若你能用我解释过的密码的话,"福尔摩斯说道,"你会觉得它很有意思,'马上到这儿来."我确信这是他根本不会拒绝的,因为他想除了她之外不会再有别人写这信了,所以,我亲爱的华生,最后我们还是利用这些邪恶的小人破了案,我认为我已履行了我对你的承诺,是不是给你的笔记本上增添了一些不平凡的资料呢?我想咱们该回贝克街了。"

  再说一句关于尾声的话:在诺威奇冬季大审判中,美国人阿贝·斯兰尼被处以死刑,但由于考虑到一些可以减轻罪行的情况,以及事实确是死者先开的枪,从轻判处劳役囚禁。关于丘比特太太,后来听说她恢复了知觉,现在自己一个人生活,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帮助穷苦人和管理她丈夫的家业上。

  跟踪少女的骑车人

  1894年至1901年期间,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忙碌异常。总的来说,在这八年期间,各种各样公办的疑难案件,没有一件不请教福尔摩斯的,此外,还有数以百计的私人案件,其中有很多复杂且颇具特色的,福尔摩斯也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在这漫长的连续工作当中,有许多成就是惊人的,还有一些失败是不可避免的。由于我对这些案件有闻必录,其中的许多案件我自己也亲身参与过,可以想象,要想搞清楚应该公布哪些案件,确实并非易事。不过,我能够按照从前的作法,优先选择那些不是以犯罪的凶残着称,而是以结案的巧妙和戏剧性来引人入胜的案件。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愿意把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查林顿的单身骑车人这一案件,以及我们调查到的奇异结局--这个结局以出人意料的悲剧而告终--来讲给大家听。实际上,这案件根本不能为我同伴那业以扬名的才能增光添彩,但案件的一些地方非常突出,完全不同于我的那些从中收集资料写成了这些小故事的长期犯罪记录。

  我翻阅了1895年的案件记录,找出我们第一次听维奥莱特·史密斯谈她的事的时间,那是4月23日,星期六。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福尔摩斯根本不欢迎她的到来,因为那个时候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名烟草大王约翰·文森特·哈登所遭遇的特别难解的问题。我的朋友最喜欢准确和集中精力,他在办案的过程中,最讨厌别的事来打扰他。尽管如此,他的生性并不是很固执,根本不可能拒绝那位身材苗条、仪态万方、神色庄重的美丽女子的来访,听她讲述她的悲惨遭遇,何况她又是在这么深的夜里亲自来贝克街恳请他的帮助和指点的。不管福尔摩斯怎样声明他的时间很紧并且已经排满,也还是丝毫不起作用。那姑娘决心已定,非说不可。显然,她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除非动武迫使她离开,其他方式则毫无可能。福尔摩斯出于无奈,勉强笑了笑,请这位美丽的不速之客坐下,让她给我们讲述她的遭遇。

  "我想,不可能是使你的身体健康受到损害的事吧,"福尔摩斯用敏锐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说道,"你一定很喜欢骑自行车,我想你的精力很充沛。"

  她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脚,同时我也发现了自行车脚蹬子的边缘已经把她的鞋底给磨得起毛了。

  "是呀,我是经常骑自行车,福尔摩斯先生。我今天到这里来的原因,也和这有很大的关系呢。"

  我的朋友突然抓起姑娘没戴手套的那只手,就像一个科学家观看标本一样,全神贯注而又面无表情地检查着。

  "我相信你不会怪我的,这是我的职业本能。"福尔摩斯把姑娘的手放下之后说,"我差点错认为你是打字员了,看得出来,你是位音乐家。华生,我原以为那两种职业有共同的匀称的指尖。不过,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有另一种风度。"那女子静静地把脸转向亮的地方,"那正是打字员根本不具备的气质,我想这位女士肯定是位音乐家。"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我是教音乐的。"

  "从你的脸色看来,你是在乡下教音乐吧?"

  "是的,先生,在一个叫萨里边界的地方,靠近法纳姆。"

  "那是一个好地方,可以使人联想到很多有趣的事。华生,你一定记得我们就是在那附近抓获了伪造货币犯阿尔奇·斯坦福德。对了,维奥莱特小姐,你在那边遇到什么怪事了?"

  姑娘清清楚楚,十分平静地讲述了下面的一段稀奇古怪的事情。

  "福尔摩斯先生,我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他叫詹姆斯·史密斯,曾是帝国剧院的乐队指挥。我们母女在世上举目无亲,除了一个叔叔,他叫拉尔夫·史密斯。他在二十五年前去了非洲,到现在音讯皆无。在父亲去世后,我们一贫如洗。可是有一天有个人告诉我们,说在《泰晤士报》上登有一则广告在寻找我们的下落。你绝对能够想象得到我们当时的心情吧。当时我们就想,是不是有人给我们留下了遗产,于是马上按报纸上的地址和姓名找到那位律师。我们在他那儿又碰到了两个人,一个叫卡拉瑟斯,另一个叫伍德利,他俩是从南非回国探亲的。他们告诉我说,我的叔叔是他们的好友,就在几个月之前由于贫困死在了约翰内斯堡。他在去世前,请求他们帮忙寻找他的亲属,一定要使我们不再贫困。这一点使我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我叔叔活着的时候并未理会过我们,反而在临死时却要特别关照我们?可卡拉瑟斯说,那是由于我叔叔刚刚得知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因此觉得对我们母女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打断一下,"福尔摩斯说道,"你们在何时见的面?"

  "去年十二月,到现在有四个月了。"

  "继续说下去。"

  "我不喜欢那个叫伍德利的先生,他是一个非常莽撞的青年,面容虚肿,满脸的红胡子,头发零乱,总是向我抛媚眼。我很讨厌他,我相信西里尔也一定不愿意认识他。"

  "噢,西里尔是你的朋友吧?"福尔摩斯面带笑意地说道。

  那姑娘微笑着,满脸通红。

  "是呀,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个很棒的电气工程师,我俩本打算在夏末结婚的。咦,怎么说起他来了呢?我本想说伍德利先生的,那人特别讨厌,而那位卡拉瑟斯先生相对来说比较有礼,虽然他脸色土黄,脸刮得光光的,但少言寡语,举止文雅,笑容可掬。他了解到我们的情况后,发现我们生活真的很贫困,就想让我到他家去,做他十岁独生女的家庭教师。我说我实在不愿意离开母亲,他就告诉我每个周末可以回家看她。他每年付我一百英镑,这对我们母女俩来说简直太丰厚了,最后我就同意了,去了离法纳姆有六英里左右的奇尔特恩农庄。卡拉瑟斯先生的妻子刚过世,雇了一个叫狄克逊太太的女管家来照料家事。这位妇人老成稳重,令人敬佩,那孩子长得很可爱,一切都很好。卡拉瑟斯也很友善,由于大家都非常喜欢音乐,我们晚上在一起过得很愉快。每到周末我便回城里家中看望母亲。

  "在我的快乐生活中,头一件不顺心的事就是满脸红胡子的伍德利先生的来访。他在这儿住了一周,对我来说这一周比三个月还漫长。他太可怕了,对别人横行霸道,对我更是肆无忌惮。他丑态百出地说有多么的爱我,又吹嘘他是多么的富有,并对我说要是我和他结婚的话,便能获得全伦敦最棒的钻石。当我一再不理他时,突然有一天饭后,他把我拥入怀中,他的力气有如蛮牛一般,我根本不能挣脱。他对我说如果我不吻他的话,就永远不放开我。就在这个时候,卡拉瑟斯进来了,把他从我身边拉走。为此事两人还发生了口角,闹翻了,伍德利把卡拉瑟斯打倒在地,还把他脸上弄了个大口子。他的来访也就到此结束。第二天,卡拉瑟斯向我道歉,保证不会再有昨天那种事发生,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伍德利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我就说到正题了,您是知道的,在每个周六上午我都要骑车到法纳姆车站,乘坐十二点二十二分的火车进城去。从奇尔特恩农庄出来,有一段偏僻而又荒凉的小路是必经之路,大约有一英里长,它的一边是查林顿庄园外围的树林,另一边是查林顿石南灌木地带。再也找不到比这段路更荒凉的地方了。在没有到达克鲁克斯伯里山路之前,根本碰不到马车,更别提农民了。在两个星期前,我从这里经过时,偶尔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有个男人在我身后大约两百码左右骑车,看来应是个中年人,胡子短短的而且很黑。在到达法纳姆之前,我再回头看时,那人早已不见了,因此我再也没有想过这件事。不过,福尔摩斯先生,我周一回来时在那段路又看到那人了。可以想象得出我有多惊异了。而在以后回家的日子里,同样的事一直在发生,使我更感到奇怪了。那个人总是与我保持着一段距离,也从未打搅过我。不过这事想来也怪呀,我便告诉了卡拉瑟斯先生,我知道他对此事特别重视。他买了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我想以后再经过那里就有伴了。

  "不知为什么,马和轻便马车这周没有到货,我只好骑车去火车站了,这也就是今天早上的事。当我来到查林顿石南灌木地带时,向远处一看,一点也不错,那人就在那地方,和两个星期以前一模一样。那人还是离我很远,我根本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但我肯定我不认识他。他穿一身黑衣,戴一顶布帽,我唯一能看清楚的便是他脸上的黑胡子。今天我满腹疑团,一点儿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就是想把这件事搞清楚,看看他想干什么。我慢骑他也慢骑,我停下他也停下。于是我心生一计来对付他。在路上有一处急转弯,我就紧蹬一阵拐了下去,然后停车等他。我原本希望他能快速转过来,且来不及停下车子,冲到我前面去。但他一直没过来,我就原路返回,在那拐弯处四下张望,在目力可及的一英里远的地方我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尤其令人惊异的是,这地方根本没有岔路,他根本无法离开。"

  福尔摩斯轻轻笑了一下,搓着双手。

  "这件事确实很特别,"他说道,"从你转过弯去到你发现路上无人,有多长时间?"

  "两三分钟吧。"

  "你是说那里没有岔路?那他应该来不及从原路退回呀。"

  "是的,根本没岔路。"

  "那他肯定是从路旁人行小道离开的。"

  "不会从石南灌木地段那一侧的,不然的话我会看见他的。"

  "那就用排除推理法,我们查明了一个事实,他是向查林顿庄园去了,就我所知,庄园宅基就在大路的一旁。还有其他情况吗?"

  "没有了,福尔摩斯先生。因为我感到很迷惑,很不痛快,所以才来见你,求得你的指点。"

  福尔摩斯一言不发,静静地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儿。

  他最终问道:"同你订婚的那位先生在哪儿?"

  "考文垂的米德电气公司。"

  "他会突然来看你吗?"

  "啊,福尔摩斯先生,难道我会不认识他吗?"

  "还有其他男人追求过你吗?"

  "在我认识西里尔之前有几个吧。"

  "从认识他以后呢?"

  "假若把伍德利也算做一个爱慕我的人的话,那就是那个可怕的人了。"

  "没有其他的吗?"

  我们那位美丽的委托人似乎有难言之隐。

  "那他是谁呀?"福尔摩斯问道。

  "噢,这也许纯粹是我胡思乱想的,可有的时候,我感觉卡拉瑟斯对我有那个意思。我们经常在一起,晚上我要为他伴奏,可他从未说过什么。他是个不错的人,但对女孩来说,对他的意思心里还是比较明白的。"

  "哈!"福尔摩斯特别严肃地问道,"他以什么为生呢?"

  "他是一个很富有的人。"

  "可他怎么没有马匹和四轮马车呢?"

  "啊,至少他生活得很富裕,每周都要进城两三次,特别关注南非的黄金和股票。"

  "史密斯小姐,你要把一切新发现的情况都

告诉我。虽然现在我真的很忙,但我绝对会挤出时间来帮你把这案子搞清楚。在这期间,不要轻易采取任何行动。再见了,我确信我们能够得到你的好消息。"

  "这样美丽可人的姑娘有些追求者也不为怪呀,"福尔摩斯边抽烟边说道,"不过,为什么要在偏僻路段骑自行车追随呢。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暗恋她的人。这都是很奇特和引人深思的细节,华生。"

  "你的意思是指他只会出现在那一个地方?"

  "没错。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查清楚谁租用了查林顿庄园,再查一下卡拉瑟斯和伍德利的关系。因为他俩是不同类型的人,可他们又为什么急着查访拉尔夫·史密斯的亲人呢?还有,卡拉瑟斯家明明离车站有六英里远,可为何连匹马也没有呢?还要偏偏付双倍价钱来雇一名家庭女教师,这是什么样的治家之道呢?奇怪啊,华生,太不可思议了!"

  "你会不会调查呢?"

  "不,亲爱的朋友,你去调查就可以了。这很可能是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小阴谋吧,你必须藏在那附近去亲自观察,根据自己的所见见机行事,然后再调查一下谁住在查林顿庄园,回来再向我报告。华生,现在希望你能搞到几件有利的证据,我对这事没别的要说了。"

  那位姑娘告诉我们她每周一都是乘坐九点五十分的火车,从滑铁卢站出发。所以,我必须提前乘九点十三分抵达的火车。到了法纳姆车站后,我没费多大劲儿便问清了查林顿那一带的地形。那姑娘被跟踪的地方我怎能错过呢?在那段路,一边是开阔的石南灌木带,另一边是老紫杉树篱环,绕着一座庄园。在庄园里有一条长长的石子路。在大门两侧的石柱上,全是破损的花纹图案。除了中间行走的石子路外,我查看到几处树篱都有缺口,可作为小道穿进去。在路上根本看不到住处,四周显得阴森、恐怖。

  石南地带开满了一丛丛黄色的金雀花,在灿烂的春日骄阳下闪闪发光。我早已在灌木丛中选好了藏身的地方,以便能够在观察庄园大门的同时又能看到那长长的路。在离开大路时,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现在,有个穿着黑色衣服,脸上留着黑胡子的人,骑着车向我这边来了。当他走到查林顿住宅的尽头时,跳下车进入树篱中的一个缺口,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大约有15分钟,第二名骑车人出现了,这便是那个可爱的姑娘。我看见她骑到查林顿树篱处时四下张望,过了好一阵儿,那个男人走出了藏身之处,骑着车紧跟其后。在那辽阔的如画风景中,惟有这一前一后的人影在活动。那位仪态万方的姑娘笔直地骑在车上,而她身后的男人低伏在车把上,一举一动都带有莫名其妙的鬼鬼祟祟的形迹。她回头时放慢车速,他也随之放慢。姑娘下车他也下车。就在相距二百码的地方。姑娘下一步举动便是以预料不到的速度突然转头冲向了他,而他同姑娘一样地快,不顾一切拼命似的逃跑。姑娘立刻返回原路,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不再去理会那胆小的家伙了。他又转了回来,继续跟着,直到他们转过大路我看不到他们为止。

  那时我依然藏在暗处,这样做是很恰当的。一会儿,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他慢慢地骑车回来了。他进了庄园大门后下了车,然后在树丛中站了几分钟,举起双手,好像在整理领带。随后又骑着车从我身边经过,朝庄园方向骑去。我从石南灌木地带出来,朝树林缝隙处看去,那古老的灰楼矗立着,很可惜那车道被一片浓密的灌木丛给挡住了,我根本看不到那个骑车人了。

  不过,我想我做得不错了,就高高兴兴地走回法纳姆车站。而关于查林顿庄园,我无法从当地房产商那儿得到更好的信息,只得知在一个月前已被人租了,租给了一个很体面的老者,叫威廉森。那位很有礼貌的房产商说不能再多介绍了,他认为现在已涉及到他的主顾了。

  那天晚上,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认真地听着我的报告。我原本认为他会称赞我,可我没有听到一句赞扬我的话,恰恰相反,他对我所做的事和应完成而未完成的事作了详细的评论,从那严肃的面容来看,他和平常真的不太一样。

  "我亲爱的华生,你想得也太过简单了吧,怎么能挑了那个不合适的地方隐身?你应该躲在树篱后面,以便能够更加仔细地看清那位有趣的人。而实际上,你躲的地方离那儿有好几百码,你所了解的情况还不如那位小姐多呢。她认为她和那人根本不认识,我却认定她肯定认识他,要不然的话,他为何怕那个姑娘靠近他呢?你说他趴在车把上,不就是为了不让人看清他的长相吗?你做得太糟了。他进了那所宅子,想得知他是干什么的,却跑去问房产经纪人!"

  "那我该怎么做呢?"我有点头昏眼花地高声喊叫道。

  "去那附近的酒店,那样你会得到更多的信息。大家会说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从主人到帮厨的女仆。至于那个叫威廉森的人,我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若他是位老者的话,就不会是那灵活的骑车者,绝对不是那个在姑娘迅猛的追赶下依然能够逃脱的人。你这次出行唯一的收获就是证实了姑娘讲的是实情,这个我根本就未怀疑过,我肯定骑车人和庄园有关系。谁又能保证威廉森租用了庄园呢?好吧,我亲爱的华生,不要那么没有自信心。周六前,我们还能做好多事,这期间我还可以做一两次调查。"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接到一封来自史密斯小姐的短信,简单地讲了我亲眼看到的那件事,可是信的主要内容却在附言里。

  我想告诉您的,就是现在我的处境很尴尬,我确信您会考虑我所吐露的秘密。我的雇主已向我求婚了,我的确相信他对我的感情很深。这时,我把我已订婚的事告诉了他。他把我的拒绝看得非常严重,但他非常友好。您可以明白,我现在的处境有多窘困了。

  "我们的年轻委托人看来是麻烦缠身了。"福尔摩斯看完信,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个案子,比我原先设想得更为有趣,发展的可能性也更多了。我想我应该去乡下度过一个平静的日子了。我今天下午必须去一趟,并且把我所形成的一两点想法检验一下。"

  福尔摩斯在乡下过了个特别的日子,结局更是不同凡想。他很晚才回到贝克街,嘴唇被弄破了,额头青肿着,样子别提多狼狈了。他对自己所做的感到非常满意,边讲边哈哈大笑起来。

  "积极的锻炼非常有用,可惜的是我以前锻炼得还不够好。"福尔摩斯说道,"你是了解的,我会一些英式拳击打法。如若偶尔用上它,还是不错的,要不然的话会就要遭到非常可耻的惨败了。"

  我让他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去了那附近的乡村酒店,在那里细心地作调查。在酒吧间里,爱说闲话的店老板说了我想要知道的一切。威廉森是个老头,满脸长着白胡子。他和几个仆人住在那儿,听说他曾做过牧师,但在这很短的时间里,有一两件事让我感觉他根本不是牧师。我曾向一个牧师机构查询过,他们说,曾经有一个叫这名字的牧师,但在过去做了很多不光彩的事。那店主还说,每到周末的时候,庄园中总会有一群地痞流氓来,尤其有一个蓄红胡子的人,叫伍德利,这里面总少不了他。正说到这儿,那位叫伍德利的人走了过来,原来他一直在隔壁的酒吧间喝啤酒,我们之间的谈话都被他听到了。他想知道我是谁,干嘛要问这些问题,到底要做什么。他口若悬河,最终他一通臭骂,凶恶地对我反手一击,我没有来得及躲避,接下来变得更有意思了。凶徒不停地打我,我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伍德利先生先坐车走了,我的乡村之旅也就到此结束了,我这一天的萨里边界之行的收获未必多过你。"

  我们在星期四又收到那姑娘的信,她是这样写的:

  福尔摩斯先生,我即将辞掉卡拉瑟斯家的工作,您听后是否会觉得奇怪?即便有丰厚的报酬,我也不愿忍受这窘困的处境。我将在周末回城,不会再去那儿了,卡拉瑟斯先生早已为我备了一辆马车,我想在偏僻车道上所曾有的危险不会再有了。

  关于我辞职的具体原因,不光是我和卡拉瑟斯先生的特殊处境,还有那令人讨厌的伍德利先生又来了。他本来就让人害怕,现在的那副样子就更恐怖了。可能他出了什么事,变得更加不像样了。令我高兴的是,我没有遇到他,他和卡拉瑟斯谈了很长时间,在那之后卡拉瑟斯先生非常激动。伍德利先生根本没住在他家,我想他肯定住在附近。今天早上我又看见他偷偷摸摸地在灌木丛里活动。我不久就会在这地方碰到那凶狠的吃人猛兽,真的说不出有多气愤和恐慌了。卡拉瑟斯先生怎么能容忍这个混蛋呢?我想这一切的烦恼即将结束了。

  "我相信是这样的,华生,"福尔摩斯严肃地回答道,"在这个姑娘附近存在着一场极其隐蔽的阴谋,我们有责任去那里一趟,不能叫任何人去骚扰她的最后一次行程。华生,我认为我们星期六早上应该早点过去,以便能够确保我们这次特别的调查不要遭遇不幸。"

  我不否认,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没有重视这个案子,我认为其中并没有任何危险,只是觉得有些荒诞罢了。男人喜欢女人并潜伏在她的周围,这很自然呀。若他大胆些,肯定能向她求爱。但在女孩接近他时,他却逃跑了,可见他并不是很可恶的凶徒。那个混蛋伍德利又另当别论了。但除了那次外,我想他再没有对我们的朋友进行过骚扰。近些天来,他到卡拉瑟斯家,想必也没闯到她跟前吧。那个骑车人肯定是周末聚会中的一员,可他又是谁呢?他要做什么呢?这些都还是模糊不清。福尔摩斯表情特严肃,他离开屋后,把手枪带在了身上,这使我感到这件怪事的背后肯定有隐藏的悲剧。

  一夜的大雨之后,早上阳光是那么灿烂,村中的石南灌木丛中点缀着一丛丛金雀花,金光灿烂。对于我这个厌烦伦敦阴晦的天气的人来说,觉得眼前美不胜收。我俩在宽阔的沙路上漫步,呼吸那清新的空气,眼前的鸟语花香更令人神往,到处充满了生机。我们从克鲁克斯伯里山巅的大路高处,能够看见古老的橡树丛中不祥的庄园耸立在那儿。橡树本就古老,但与它相拥的庄园比较,仍显年轻了许多。福尔摩斯指了一段长长的小路,它在棕褐色石南灌木和嫩绿的树林之中,路就像条红黄的带子。远处,有一个小黑点向我们相反方向驶去。福尔摩斯焦急地惊呼了一声:

  "我差了半个小时,"福尔摩斯说道,"如果她坐在那里面,肯定是想赶早班火车。华生,我俩恐怕是来晚了,不能和她见面了,她已经过了查林顿庄园了。"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出了高处的大路,早已看不到那马车了,但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赶路。他的速度如此之快,让我开始感觉到平时不多做运动的坏处了,因此只得落在后面。不过福尔摩斯一向身体很好,他总是有着使不完的劲儿,他从未放慢过脚步。突然,他在离我有一百码远的地方,举起双手作了一个失望的手势。这时,那辆空马车从大路的转弯处拐了过来,那马缰绳拖地,一路小跑,朝我们这方向驶来了。

  "太晚了,华生,太晚了……"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他时,他朝天大声喊叫,"我太蠢了,怎么就没想到她很可能赶早班列车呢?肯定有人劫持了那位姑娘,华生,对,是劫持!是谋杀!天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把路堵住!快把马拦住!对了,快,上车,看看我们是否能够弥补这个大错所造成的后果。"

  我们立即跳上车子,福尔摩掉转马头,使劲地朝马身上打了一鞭子,我们朝大道方向快速返回。在我们转过弯时,面前就是庄园和石南地段间的整条大路,我紧紧地抓住福尔摩斯的胳膊。

  "就是那个人!"我气喘吁吁地说。

  一个独身骑车人朝我们赶来,他低着头,双肩圆圆的,使出全身的力气蹬着车,就如同赛车手那样猛蹬。突然他抬起长满胡子的脸,看到我们就在眼前,便跳下车,那苍白的脸色与黑色的胡子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双眼闪亮,好像处于过度兴奋的状态。然后睁大眼睛紧盯着我们和那车子,脸上呈现出惊诧的神色。

  "哎,停下来!"他朝我俩大声喊道,用他的自行车挡在路中间,不让我们通过,"你们是怎么弄到这辆车的?快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枪大声喊着:"快停车,否则的话,我可要朝着马开枪了。"

  福尔摩斯把缰绳给了我之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你就是我们想要找的那个人,快说,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在哪儿?"福尔摩斯清清楚楚地质问。

  "我还想问你们呢,那辆马车是她坐的,怎么会在你们手中?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儿?"

  "我们是在路上看到这马车的,上面早已没人了,我们回来就是想去救那位姑娘的。"

  "天哪!我该怎么办才好呢?"那个人绝望地大声喊道,"他们把她抓去了,那个该死的伍德利和那个混蛋牧师!快快,先生,假如你们真是她的朋友,那就快帮我去救她吧。我就是死在查林顿森林也在所不惜。"

  他拿着那把枪,就像疯了一样,朝树篱的一个缺口跑去,福尔摩斯紧紧跟在他的后面,我把马放在路边吃草,也跟着进来了。

  "这儿就是他们刚经过的地方。"陌生人指着泥泞小路上留下的脚印说,"喂,等一下,灌木丛里是什么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从穿着上看就像个马夫,穿皮裤打绑腿。他当时昏倒在地上,蜷起双膝,头上有一道令人恐怖的伤口。我看了看伤口,并没有伤到骨头。

  "这就是那个马夫彼得,"骑车人喊道,"就是他赶的车,肯定是那些混蛋把他拉下车、打伤了他。让他先在这儿躺着吧,咱们现在顾不了他了。但我们可以把一个女人从她遇到最坏的厄运中救出来。"

  我们疯了般朝林中的盘曲小路跑去。刚到围绕宅院的灌木丛,福尔摩斯便停了下来。

  "他们根本没有进去,左边还有他们的脚印呢。就在这儿,月桂树丛旁,啊,果真不错,就在那儿。"

  他正说时,突然传出来一阵女子的尖叫声,在我们面前的那片浓密的绿色灌木丛里传出来一种极度恐怖的狂叫声。突然那声音消失了,接着便是一阵窒息的"咯咯"声。

  "他们在滚球场,"那个骑车人闯入灌木丛,对我们说道,"这些混蛋!先生们,快跟我来呀!太迟了!太迟了!"

  我们猛地闯进那片由大树围着的林间绿地,草地那一边的大树下有三个人,我们的委托人就在其中,她的头垂着,可能昏过去了,嘴巴被手帕捂着。她面前是那个令人生厌的伍德利,他腿上扎着绑带,两腿叉开,一手叉腰,另一手拿着鞭子晃动,显得非常高傲。在这两个人之中还站着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穿了一件浅色花呢的上衣,外套是白色短法衣。这里看上去像刚刚结束了一场婚礼仪式。看到我们刚到那儿,他立即把那本祈祷书装进口袋,随即指了指那混蛋新郎的背,愉快地向他祝福。

  "他们不会是正在举行婚礼吧!"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来吧!"我们那位领路人喊着,"快来!"

  他冲向林中的空地,我俩紧跟其后。当我们赶到姑娘面前时,她摇摇晃晃地靠着树,以防摔倒了。那个自称牧师的人,嘲弄地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那混蛋伍德利狂吼一通后,得意洋洋地大笑着,向我们冲来。

  "你现在把胡子摘掉吧,鲍勃!"他说道,"我认识你,一点儿也不含糊,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要给你们介绍一下伍德利太太。"

  我们的领路人用他独特的方式回答了那个混蛋,他拉掉了伪装用的黑胡子,把它扔到地上,那刮得光光的土黄色的脸孔就露出来了。然后他举枪对准那年轻的暴徒,而那暴徒正要挥鞭朝我们打来。

  "是的,"我们的伙伴说道,"我就是鲍勃·卡拉瑟斯,我要看看那位姑娘现在好不好,要是她受到什么伤害我非杀了自己不可。我跟你说过,如果你再打扰她的话,我要做什么。皇天在上,我说到做到!"

  "晚了,她早已成为我的太太了。"

  "不会的,她只不过是你的寡妻罢了。"

  枪声真的响了,我看见从那混蛋的前心喷出了鲜血,他大叫一声,身子一歪就倒下了。那丑八怪似的红脸立即变得苍白无色,样子恐怖极了。那老头依然穿着白法衣,张口大骂,那些脏话我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他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枪,还未来得及举起,福尔摩斯的枪口早已瞄准了他。

  "行了,"我的伙伴冷冰冰地说,"把枪放下!华生,你把枪拿过来!对,把枪对着他的头!好的,非常感谢。还有卡拉瑟斯,你也把枪交给我,我们绝不能再动用武力了。好的,把他的枪也拿过来!"

  "你是谁?"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们。"

  "噢!"

  "我从表情上看得出来,你们也许很早就认识了吧。不过在警察到达这之前,一切事情全由我来处理。喂,你!"他朝着树林中空地那边一个被吓傻的马夫喊道,"到这边来,骑马把这信送到法纳姆。"福尔摩斯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在上面匆匆地写了几句,"把这张纸条交给警长,在他到来之前,我必须代他监视他们。"

  福尔摩斯那坚强的能主宰一切的气势控制着这悲惨的场面,那些人都完完全全地顺从他。威廉森和卡拉瑟斯把受伤的伍德利抬进屋里,我扶着那位受了惊吓的姑娘。可恶的伤者被抬到了床上,福尔摩斯要求我给他检查伤势。我把检查结果告诉他时,他正坐在老式饭厅里,里面还挂有壁毯,被监视的威廉森和卡拉瑟斯坐在他前面。

  "他没有死。"我说道。

  "什么!"卡拉瑟斯从椅子上跳下来,大声叫喊道,"我先到楼上把他解决了再说,你们不会要告诉我,那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就要受这混蛋伍德利一生的折磨吧!"

  "这还用不着你来过问,"福尔摩斯说道,"她绝对不会成为他的妻子的,有两条理由可以证明,第一,我们有绝对把握怀疑威廉森的牧师身份。"

  那个老混蛋喊着,"我受过圣职。"

  "早就被免了吧。"

  "一天做了牧师,终身都不会变的。"

  "我看不可能吧,那结婚证书在哪儿?"

  "有呀,就在口袋里呢!"

  "从这看来,你们是靠算计他人得来的,无论如何,只要是强迫的婚姻就是无效的,并且罪行会非常严重。在今后这十年里,你有好多时间来想清楚它。对于卡拉瑟斯来说,你如果不从口袋中取出枪的话,你会表现得更加出色的。"

  "我现在才开始这样想,福尔摩斯先生。不过只要我想起为我所爱的姑娘所做的一切,就不会后悔。福尔摩斯先生,你知道吗?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懂得什么叫爱。一想到她落到那帮南非最凶狠的歹徒的手里时,我会发疯发狂。从金伯利到约翰内斯堡,没有人听到他名字而面不改色的。您也许很难信任我,不过我早就知道他们这帮混蛋藏在这个宅子里。从她接受我的聘请之日起,她每当经过这里时,我都骑车护送她,我总是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戴上假胡子,以免她认出我来。因为这姑娘太好了,若要让她得知我跟踪她,我想她更不会在我家受我雇用了。"

  "那你为什么不向她说明这儿有危险呢?"

  "因为要是这样的话,她不是还要离开吗?我不愿这种事发生,不管她对我怎样,只要她能呆在我家,每天能够看到她那清秀可人的容颜,听到那清脆美妙的声音,我就心满意足了。"

  "嗨,"我说道,"你认为这是爱吗?卡拉瑟斯先生,我认为这叫做利己主义。"

  "也许这两者都存在,不管怎样,我不愿她离开我。再说了,她周围潜伏着这帮歹徒,最好身边有人照看,后来我接到那封电报,知道他们要采取行动了。"

  "什么电报呀?"

  卡拉瑟斯从口袋里把那份电报拿出来。

  "就是这个。"他说道。

  电文内容特简单:老儿已死。

  "噢!"福尔摩斯说道,"我现在知道这一切了。而且我也明白了,正如你所讲的,这封电报真的会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你们可以边等警察边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那个假牧师骂出一连串的脏话。

  "上帝!"威廉森说道,"如果你把我们的事告诉这位侦探的话,鲍勃,我会用你对待伍德利的方式来收拾你。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把那姑娘的事说得天花乱坠,那是你自己的事。"

  "尊敬的牧师大人,不必激动呀!"福尔摩斯点着烟说道,"这个案子对你们很不利吧,这是十分清楚的。我是出于对这个案子的好奇而已,想问几个细节问题,如果你们不愿讲的话,那就由我先来讲讲吧。一会儿你们就会明白你们根本无法再隐瞒任何秘密了。第一,你们三人从南非回来是演一场戏。"

  "一派胡言。"威廉森说道,"在两个月前,我从未见过他们,哪谈得上我从非洲回来呀!你这爱管人家闲事的家伙,你把这些谎言放进你的烟斗里一起烧掉吧。"

  "他讲的是实情。"卡拉瑟斯说。

  "好好,他们两人是从南非来的,而你这位可亲可敬的牧师算作本地产品。他们俩在南非时认识了那位姑娘的叔叔拉尔夫·史密斯,想到他时日不多了,而你们又得知他唯一的侄女将继承他的所有财产,我说的正确吗?"

  卡拉瑟斯连连点头,威廉森则破口大骂。

  "你们非常肯定,她将是他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同时更了解到那老人也不会留什么遗嘱。"

  "他既不认识字,也不会写字。"卡拉瑟斯说道。

  "于是你们俩不辞辛苦,万水千山地寻找这位姑娘。你们决定其中一人娶她为妻,另一个则分得一半的赃款。出于某种理由,伍德利选上做丈夫,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打牌时,用那姑娘作为筹码,结果他赢了。"

  "我知道了,你聘请那位姑娘到你家中做教师,是想给伍德利创造机会。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那姑娘看出伍德利不是个好东西,不愿与他交往。就在这个时候,你也深深地爱上了她,这完全背离了你们的阴谋,你根本无法忍受这位姑娘被那个可恨的家伙占有。"

  "是的,实际上,我真的不能再忍耐下去了。"

  "因此你们产生了分歧并大吵起来,他愤怒之下一走了之,自己想法子去了。"

  "威廉森,你看,我们要说的这位先生都说了,已经所剩无几了。"卡拉瑟斯苦笑着大声喊叫道,"是呀,我们过去争吵过,他打了我。不管怎样,在打架方面,我们不相上下。再后来,我一直没有见到他。原来他认识了这位被免职了的牧师,我看见他们在这个庄园租了房子,这正是去车站的必经之路。在这之后,当我了解到很危险时,就很细心地照看她。我不止一次地去看他们,很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就在两天前,伍德利拿着那份拉尔夫已经去世的电报来找我,问我还按照以前的计划来完成这件事吗?我说不行。他问我是不是想自己娶那个姑娘,然后把一半财产给他。我说我很愿意这样做,可那姑娘不同意。伍德利说道:'让咱们先娶到她,过一段时间后,她对这事的看法很可能就有所不同了。我说,我不要用暴力手段,于是他就表现出了那种流氓本色,口里不停地说着脏话离开了,还发誓说一定要把她搞到手。她想这个周末就离开,我给她弄了一辆轻便马车,但还是不放心,因此骑车赶了上来。但她早早地就出发了,还没等我追上她,事情就发生了。我一看见这两位先生把她乘坐的马车赶了回来,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把烟蒂扔进了壁炉,"我的感觉向来很迟钝,华生。"他说道,"你在向我报告说,那骑车人在灌木丛中整理领带,我就全明白了。不过我们还是很幸运呀,遇到这样一件稀奇古怪的事,在某一特定角度上看,又是世界上唯一的怪案子。我看见了三名警察从车道上过来了。我很高兴,那小马夫和他们走得一样快。因此,无论是那可怜的假牧师,还是那有意思的新郎,都将受到法律的制裁。华生,我认为凭你的医务能力,可以帮她恢复健康,我们再送她回娘家。若她仍未恢复的话,你可以告诉她我们将给米德兰公司的年轻电学家发电报,这也许能够帮助她。对于你,卡拉瑟斯先生,我认为你的行动已经做了最大的弥补。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在审判中,我们能够帮助你的话,随时保持联络。"

  在那些接踵而来的活动中,读者大概也有所发觉,我往往很难对我的记叙文加以润色,并且写出读者可能期望的那些希奇古怪的最终详细情节。每个案件都是另一个案件的序幕,而关键时刻一过,那些人物也就退出了我们忙乱无序的生活。不过,我还是找出了记录此案的草稿,结尾有这样一段简录,维奥莱特·史密斯小姐真的继承了那大笔的财产,现在她成为了莫顿和肯尼迪公司的大股东,也是那位年轻电学家西里尔·莫顿的妻子。威廉森和伍德利两人因诱拐和伤害罪受审,威廉森被判七年,伍德利被判十年。我没有听到有关卡拉瑟斯的任何情况。不过我相信,对于伍德利这样一个恶劣的歹徒,法庭不会太过苛刻地看待卡拉瑟斯对他的伤害的,我想法官判他几个月的监禁也就够了。小公爵的神秘失踪案

  在贝克街这个小小舞台上,我们已经看到许多不同凡响的人物的出场和退出。可在所有的记忆中,那个曾获硕士、博士学位的桑尔尼克夫特·贺克斯塔布尔的首次登场让人觉得最突然和令人惊诧。那张几乎印不下他全部头衔的小小的卡片刚被送来的几秒钟,他本人也紧跟着进来了。他身材高大,气宇轩昂,神情庄重,仿佛集冷静和沉着于一身。但在他走进屋里关上门后,竟摇摇晃晃地靠在桌子上,随后便瘫倒在地板上。那高大威武的身躯倾刻间倒在壁炉前的熊皮毯子上,他昏了过去。

  我们赶紧站起来,片刻间,我们惊讶地、默默地看着这个如同巨大的船舰似的人儿。显然在他那宽广的生命海洋中遭遇了激烈的、致命的暴风雨。福尔摩斯急忙在他头下塞了一个座垫,我也赶紧把白兰地放到他嘴边。他阴沉而又苍白的面孔,布满了忧愁的皱纹,眼睛紧闭着,眼窝发黑,嘴角松松地往下垂着,胡须没有修剪,显得凹凸不平。可以肯定,在我们面前躺着的是一个忧伤过度的人。

  福尔摩斯问道:"华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极度衰竭,可能是由饥饿和过度疲劳所致。"我一边说着一边测着他细微的脉膊,察觉到他的生命之流已由喷涌的泉水变成了涓涓的小河。

  福尔摩斯从那人放表的袋中拿出一张火车票,说道:"这张是从英格兰北部的麦克尔顿到伦敦的往返车票,现在还没到十二点,他肯定很早就起身了。"

  过了一阵儿,他紧闭的眼睑开始抖动,并抬起了头,用那双灰色呆滞的眼睛看着我们,随后他用尽力气爬起,羞愧得满脸通红。

  "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刚才不敬的表现,我真的是太累了,我想您最好先给我一杯牛奶和几块饼干,那样我也许会好点儿。谢谢您,先生,我亲自来这里是想请您务必和我去一趟,这个案子紧迫得用电报根本说不清楚。"

  "等会儿,您先恢复好些再说吧……"

  "我现在已经挺好了。我从未想到自己会这般虚弱,福尔摩斯先生,我想让你坐下一班火车跟我到麦克尔顿。"

  我的朋友摇了摇头。

  "我的同伴华生医生会把我们现在的情况告诉你的。费尔斯文件案还等着我处理呢,还有那个阿巴加文尼家的谋杀案也将开庭,现在除非有更加严重的案件发生,否则我绝对不会离开伦敦的。"

  我们的客人摊开双手大声喊道:"大事啊!霍尔德内斯公爵的独生子被绑架了,您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是那位前内阁大臣吗?"

  "是的,我们曾经尽力不让新闻界获悉,可是昨晚流言早已在环球戏院上演了,我想此刻您或许也听说一点儿了吧。"

  福尔摩斯赶紧在许多参考资料里,伸手拿出"H"卷。

  "'霍尔德内斯,第六世公爵、嘉德勋爵、枢密院顾问……头衔够多了!'伯维利男爵,卡斯顿伯爵……天啊,数不清的头衔。'从1900年起担当哈莱姆郡的郡长,1888年娶爱迪丝·查理·爱波多尔爵士的女儿为妻。他又是萨尔特尔勋爵的唯一继承人和独生子,拥有二十五万英亩的土地,在兰开夏和威尔士这两个地方有矿产。住址是卡尔顿住宅区,哈莱姆郡霍尔德内斯府邸;威尔士,班戈尔,卡斯顿城堡。1872年担任海军大臣,曾担当首席国务大臣……他确实是国王最伟大的臣民之一了。"

  "不仅最伟大而且还最富裕,福尔摩斯先生。我了解您是这方面的行家,而且会用尽全力解决这件事。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公爵大人说了,谁能查出他儿子被绑架的地方谁就能够得到五千英镑的巨款;若能讲出绑架人的名字的话,就会再多得一千英镑。"

  福尔摩斯说道:"这么丰厚的报酬啊!华生,我看咱俩就跟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去一趟英格兰北部吧!博士,您先喝完牛奶,再把所发生的事给我们说一遍。还有您和这案子有何关系?您好久没修胡须了,为何在事情发生了三天才想起我们,想让我们出些微薄之力呢?"

  我们的客人喝了牛奶,吃过饼干之后,他的眼睛光芒四射,脸蛋慢慢变得红润有光泽了,这时他才开始有力而清晰地讲述事情的全部过程。

  "先生,我先得声明一下,修道院公学是一所预备性的学校,我是那所学校的开创人兼校长,您也许从《贺克斯塔布尔对贺拉斯之管见》这本书中看见过我的名字。从一般意义上来说,修道院公学在英格兰是最好的预备学校。布莱克沃特的莱瓦斯托克伯爵和卡其卡特·索姆兹爵士等人都把他们的儿子托付给我。三个礼拜前,霍尔德内斯公爵让他的秘书王尔德先生来说了一下,他也想把他的独子和唯一的继承人、十岁的萨尔特尔勋爵托付给我。那时,我意识到学校的巅峰时期到了,万万没有想到这正是我悲惨命运的前奏曲。

  "五月一日那天,那孩子来到了学校。当时夏季学期刚刚开始。他是个招人喜欢的小男孩,并且迅速地融入我们这儿的生活。我相信--我讲话做事都很慎重,可发生了这件不幸的事情,我就绝不应该再隐藏什么了--他在家中根本不快乐,公爵的婚姻生活并不太平,这是一个大家公认的秘密了,后来两人协议分居,公爵夫人将在法国南部长期生活,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不太长。我们了解到这孩子对他母亲的感情非常深厚,在她母亲离开他后,他整天闷闷不乐,公爵不得已才把他送到我们学校来,他到我们学校只不过才两周而已,便和我们很熟悉了,他也过得非常愉快。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五月十三日晚上,也就是那个星期一。他住在二楼的里间,要穿过住着两个孩子的大房间才能到他的住处。当天晚上,这两个孩子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我想这小家伙并没有从这儿走出来,他的窗户那天是打开的,窗下垂着一根常春藤,紧挨地面,但在地上没有看到足迹,所以他出走的唯一可能途径便是这窗户了。

  "星期二上午七点钟时我们就发现他不见了,但他的床有睡过的痕迹,临走前分明是穿好了衣服的,也就是他常常穿的校服。那是件黑色伊顿上衣,裤子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曾进入他的房间,如果有喊叫和撕打的声音的话,就一定能够听到,这是因为住在外间的那两个孩子中较大的睡觉特别轻。

  "发现萨尔特尔勋爵失踪之后,我立即召集全校师生点名,这里还包括佣工。这时我们才确定了萨尔特尔勋爵不是一个人出走,因为德语老师海德格尔也不见了。他住的房间在二楼的末端,与萨尔特尔勋爵的房间朝向相同。他的床铺也曾有人睡过,地板上还扔着衬衣和袜子,明显是没能完全穿好衣服就走了。他肯定是顺着常春藤下去的,那儿的草地上还有他的足迹呢。他放在草地旁小棚子里的自行车那时也不见了。

  "海德格尔与我共事已有两年了,在他来时,所带的介绍信对他的评价特别好。但是他这个人很少说话,在教师和学生中不太受欢迎。逃亡者的踪影一点儿也查不到,到现在为止已有三天了,仍和周二一样一无所获。当天事情发生后,我们赶紧去霍尔德内斯府询问。那儿离我们学校只有几英里远,我们原先想着他想家心切,不顾一切地回家去了,但在那儿依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公爵十分焦急,而我,你们二位现在已经看到我这个样子了,这个事件的责任和由此引起的担忧把我弄得失去了神智。福尔摩斯先生,我求求您帮帮我吧,这件案子会给您带来很大的好处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位有不幸遭遇的校长的陈述。他双眉紧锁,说明他正在全力思考这事,完全不需要我的劝说了。除了有丰厚的报酬外,这案子引发了他对复杂而棘手的案件的兴趣。他拿出本子记了几点重要情况。

  他严厉地说道:"您也太马虎了,没能早一点来找我,直到现在发现有了极大阻碍后,才开始让我调查。一个行家如果无法在常春藤和草地那儿找到一点线索的话,这是难以想象的。"

  "福尔摩斯先生,这不能完全怪我。公爵大人想要避开流言蜚语,他怕把他家庭的不幸公诸于众。他对一些人的传言是极其痛恨的。"

  "官方对此不是已经采取行动了吗?"

  "是的,先生,但结果真的让人失望透顶。他们得到的一个明显的线索说有人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附近的火车站乘早班火车离开了。昨天晚上我们才知道,这两人与本案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的心情糟糕极了,一宿没睡乘坐火车就来找您了。"

  "我想了解一下在追踪那两个人的同时,当地的调查是否放松了?"

  "调查根本没有进行下去。"

  "于是这宝贵的三天就这样被白白地浪费掉了,这案子处理得太愚蠢了。"

  "我也这样想。"

  "但最后这案子还是能够被解决的。我挺喜欢研究这个案子,您对那小孩和德语教师的关系了解多少?"

  "根本不了解。"

  "这孩子是他教的那个班的吗?"

  "不是,而且听其他孩子说,他也从没有和这个老师说过话。"

  "这情况挺奇怪。那孩子有自己的自行车吗?"

  "没有。"

  "除了老师那辆外,还丢失其他自行车了吗?"

  "也没有呀。"

  "敢肯定吗?"

  "是的。"

  "那您的见解是,那德语老师根本没有半夜挟孩子离开,对吗?"

  "是的,肯定没有。"

  "那您又如何解释现在这种状况呢?"

  "那辆自行车很有可能是个骗局。他们把它藏在某一个地方,然后两个人是一起走路离开的。"

  "也许是这样的,但是用自行车来作幌子也太荒诞了吧,是不是?棚子里是否还有其他的自行车呢?"

  "还有几辆吧。"

  "若他想叫人们认为他是骑车走的,难道他不会藏起来两辆吗?"

  "我想他也许会这样做吧。"

  "当然,当作幌子的话很难讲通。不过这个情节可以作为调查的开端。总而言之,一辆自行车是很难被收起来或毁掉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在那孩子失踪前的一天有人来看过他吗?"

  "没有。"

  "那一天他是否收到过信件呢?"

  "有,是有一封。"

  "谁寄来的?"

  "他父亲。"

  "平常您拆看过他的信吗?"

  "没有。"

  "那您又如何看出那是他父亲寄来的呢?"

  "信封上有他的家徽,笔迹也是那样刚劲有力。还有,公爵说他是写过一封信给他。"

  "在这封信之前,他什么时候还收到过其他的信件?"

  "在这之前大概有几天了吧。"

  "他是否收到过来自法国的信件?"

  "从来就没有。"

  "您应该知道,我问这些是有意义的。若这孩子不是被绑架的,那就是自愿离家出走的。如果情况属于后者的话,您一定能够想到若没有受到外界的教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呢。如果没有客人来找过他的话,这一定是在信中提出的,因此我必须弄清楚他的通信状况。"

  "也许我帮不了什么忙了,据我所知,他只和他父亲通信。"

  "而正巧在他失踪那天,他父亲写信给他,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有这般亲密吗?"

  "公爵这个人的心思完全在重大问题上,与任何人都不算亲密,他对于一般的感情无动于衷。但是就公爵本人来说,他待这个孩子是很好的。"

  "孩子的情感是在他母亲一边吧?"

  "确实是这样的。"

  "孩子和你说过这些事吗?"

  "从来没有。"

  "那么公爵他自己呢?"

  "唉,他也未曾提过!"

  "那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公爵大人的秘书詹姆士·王尔德先生私下里曾与我说过的。也是他把这孩子的情感历程告诉了我。"

  "我知道了。再请问一下,最后公爵送来的那封信,在孩子走后是否在屋里找到了呢?"

  "根本没有看到,他把信带走了。福尔摩斯先生,我认为咱们该出发去尤斯顿车站了。"

  "我先叫一辆四轮马车,15分钟后,我们再会面。贺克斯塔布尔先生,如果您想先发电报的话,最好让您周围的人认为调查仍在进行中,在利物浦也好,或是那条假线索让你们能够想到的任何地方都行。同时,我需要暗中在您学校周围做些小的工作,也许那里的痕迹没有消失呢。华生和我这两只老猎犬还是能够闻出点儿怪味的。"

  那天晚上,我们赶到了贺克斯塔布尔先生那所着名学校的所在地皮克镇,这儿的空气很好。我们到那里时天已经很黑了。在大厅桌上放了张名片,管家跟主人小声说了几句,博士转过身来,脸色异常激动。

  他说道:"公爵在我这里,他同王尔德先生一起来的,现在就在书房。先生们,请进来吧,我要把你们介绍给他。"

  我对这个政治家的照片非常熟悉,不过照片同他本人有很大差别。他身材高大威猛,神态凝重,穿着讲究,瘦长的脸,又弯又长的鼻子。他面色苍白无色,有如死人一般,在稀稀落落的红胡须衬托下更是吓人,长长的胡须落在前胸的白色背心上,背心前的那块闪闪发光的表链更是特别,他就这样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他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冷冷地盯着我们。在他身边站着的那位年轻人,不用猜也知道就是他的秘书王尔德。王尔德的身材并不魁梧,神情显得非常紧张,眼睛为淡蓝色,感情溢于言表。他立即用尖酸而又肯定的语气开始他的讲话。

  "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我今天上午曾到您这里来过,但未能阻止您去伦敦请那位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来办这件案子。博士,您为什么不先和公爵商量一下就自己采取行动呢?这是大人根本不能接受的。"

  "是我知道警察根本无法……"

  "公爵大人绝对不认为警察已经无法办理了。"

  "可是,王尔德先生,你那……"

  "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您应该十分明白,大人就是担心这事会传出去,他是想让更少的人知道此事。"

  受到恐吓的博士说道:"改变一下这个安排不难。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明天可以乘早车回到伦敦。"

  福尔摩斯一点儿也不介意。"我想没有必要了,博士,真的没有必要了。北部地区的空气让人精神振奋,因此我想在这儿的草原住上几天,好好整理一下我的思绪。住在您的学校还是附近的旅店,当然由您来决定。"

  看得出来,可怜的博士非常犹豫。不过,红须公爵用他那深沉而又响亮的声音帮他解了围。

  "贺克斯塔布尔博士,王尔德先生的说法很正确,如果您与我商量妥当的话,就不会出现今天这种事了。既然事已至此,我们有必要请福尔摩斯来帮忙了,万万不要到旅店去住,来我的霍尔德内斯府住吧,我很欢迎你的到来。"

  "谢谢公爵大人的美意,为了调查起来比较方便,我觉得还是留在现场更为妥当。"福尔摩斯回答道。

  "福尔摩斯先生,随您便吧。您要向王尔德先生和我了解什么情况,只管提出。"

  "将来真的很有可能到贵府去拜访呢。现在我唯一想问的,就是您对令公子的神奇失踪,是否想到是何原因引起的呢?"

  "没有,先生。"

  "请原谅我的冒失,我提起使您伤心的事,但它是不可回避的,您觉得是否和公爵夫人有关呢?"

  看得出来,这位伟大人物好像在想些什么。

  他最终回答道:"我认为不会。"

  "公爵,还有一点,就是在令公子出事当天,您写过一封信给他。"

  "不是当天,而是在前一天。"

  "是这样的,但他是在出事当天收到信的,对吧?"

  "是的。"

  "您的这封信中有没有什么话令他不安,而导致他出走呢?"

  "没有的,先生,根本不可能。"

  "那信是您亲自送出的吗?"

  公爵刚要回答,他的秘书抢先一步回答道:"公爵大人从来都不自己寄信,那封信是与其他的信件一样放在书房的桌子上,由我亲自放进邮袋的。"

  "您保证这封信一定在那些信件当中吗?"

  "是的,我见过。"

  "那天公爵到底写了多少封信呢?"

  "二十至三十封吧。我的书信往来一向很多,但这和本案关系大吗?"

  福尔摩斯说道:"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公爵接着说道:"我已经让警方把部分注意力转移到法国南部了。我认为公爵夫人绝对不会教唆孩子做这种蠢事的。但这孩子很倔强,他很有可能在德国人的教唆和帮助下跑到夫人那儿了。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我们现在该回去了。"

  我看得出来福尔摩斯还想问一些别的事,可那位贵族突然表示谈话结束了。显然,同一个不熟悉的人谈论自己的私事,与他的贵族身份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并且,他不想造成这样的情况:随着问题被一个接一个地提出,他这些年来小心谨慎掩藏的某些事情就会被无情地揭露出来。

  在他们走后,我的同伴马上开始了周密的调查,这种急迫是他一贯的风格。

  我们检查了孩子住过的房间,什么收获也没有,但我们十分确定,他唯一逃走的途径只能是窗户。德语教师的那间屋子和财物更未提供线索。在他窗前的那根常春藤枝杈断了,也许是无法承受他的重量吧。我们凭着灯火看到在绿油油的草地上,他落下的地方有一个足跟的痕迹。这个足迹足以表明德语教师是在夜间逃走的。

  歇洛克·福尔摩斯一个人出去了,直到深夜十一点才回来。他搞到一张本地区的官方地图,拿到我的屋子里,放在床上展开,把灯摆在地图正中,然后一面看一面抽着烟,偶尔也用烟斗指一下我们特别关注的地方。

  他说道:"华生,这个案子很有意思。从案情本身来看,地图上有几个地点肯定要多放些精力。趁着这个案子刚开始办理,我要让你知道,刚才我所指的那些地形与我们的调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来,看一下地图。这个颜色较深的方块是修道院公学,我插上一根针。这一条是大路,它是东西向的,经过学校门前。你还可以看到在学校的东西两面一英里内没有小路。如果这两人从大路离开的话,那就只有这条大路可以通过了。"

  "对,是这样的。"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大概可以查明,一大一小两个人出走的那天晚上没有什么人经过这条路。在那个放烟斗的地点,有个乡村警察站岗,大约从夜里十二点到凌晨六点。据这位警察说,他从未离开过岗位,没有看到一大一小两人,要是有人从这里经过,他说肯定能够注意到的。根据我同他谈话的过程来看,他的话可以相信,也就是东面没有调查的必要了。咱们再来看看西面,这儿有个叫'红牛的旅店。当天夜里,女主人生病了,她叫人去麦克尔顿请医生,不巧当时医生不在诊所,因此第二天才到这里。店里的人在夜间都很留意,等待医生的出现,还有一个人站在外面看着大路。他们都说没有人从这里经过。如果他们的话也同样可以相信的话,也就是说西面也没事了。由此来看,逃跑的人不可能从大路离开。"

  "那么自行车又如何解释呢?"我反问道。

  "是呀,我们将要谈的就是自行车了。继续向下推理:如果他们没从大路走,那么肯定是经过村子向学校的南面或北面走了。可以完全肯定的是在南面有一大片耕地,中间用石头墙隔开,在这里根本不能骑自行车。我们可以不从南面考虑。现在咱们再看北面,那里有一片名为'萧岗的小树林,再往远一些是大片大片起伏的下吉尔荒原,地势越来越高,大概延伸出十英里远,而霍尔德内斯府就在它的一边,沿着大路走大概有十英里路程,而从这荒野地走只有六英里路就到了。那儿非常荒凉,但是平地,除了几间农家的小棚子,那是农夫用来饲养些牛羊类家畜以及睢鸠、麻鹬的地方。在经过柴斯特菲尔德大路前就不会再看到其他什么了。在另一边有教堂、几间农屋和一间旅店。再往更远处,山变得更陡了,很明显我们要从北边来开始寻找。"

  我再一次问道:"自行车怎么不提了?"

  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回答:"好吧!一个骑自行车骑得特棒的人,非得在大路上骑才可以吗?在荒原上也可以骑啊,况且那里有很多小路,当时又是月圆之夜。哎,什么声音?"

  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过后,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就进来了。在他手里有一顶打板球时戴的帽子,蓝色的帽顶上有白色的V形花纹。

  贺克斯塔布尔博士大声喊到:"谢天谢地呀!我们现在找到了一个线索!至少我了解到这个孩子是从哪条路走的,这顶帽子就是他的。"

  "您是从哪儿找到它的?"

  "从吉卜赛人的大篷车上找到的,他们曾在这古荒原宿营过夜。他们是周二离开的,今天警察把他们追到后,在检查车辆时发现的。"

  "他们对此是怎样解释的呢?"

  "他们根本说不清楚,谎称周二早上在那儿捡到的。这帮混蛋,他们肯定知道孩子在哪儿。感谢上天,他们全被关起来了。法律的威严或公爵的钞票,总会让他们开口的。"

  博士走后,福尔摩斯说道:"太棒了,这足以证明我们的推理是正确的。我们有必要再去一趟下吉尔荒原,寻找一下新的更有用的证据。警察除了抓住了那几个人之外,其他什么都没做。华生,你看,这儿有一条水道穿过荒原。我们已经做了标记,有的地方水道变宽成为沼泽,特别是在霍尔德内斯府与学校之间的那片。现在天气干燥,到其他任何地方寻找印迹都是徒劳的,不过在这一片地方,就很有可能找到他们所留下的印迹。明早咱俩一起去看一看,试试能否找出这个神秘失踪案件的一线光明。"

  天刚刚亮,我一睁眼便看到站在我床边的瘦高的福尔摩斯。他早已穿好衣服,很明显已经出去过了。

  他说道:"我刚才出去,已经查看过那片窗前的草地与自行车棚了,还到'萧岗看了看。华生,我已煮好了可可,在那边放着呢,我必须请你动作快点儿,我们今天的事太多了。"

  他的双眼充满了喜悦,两颊红润,仿佛是一位能工巧匠满意于他那即将做成的精美之作。福尔摩斯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灵活敏锐,和在贝克街时不一样,他不再是面色苍白,少言寡语了。他现在身手灵活,跃跃欲试,我想这一天一定会很疲劳的。

  不过,这一天的开端却很让我们沮丧。我们充满了希望,大踏步地经过富有泥炭的黄褐色荒原,中间穿过好多条小路,最终到了那片广阔的绿色沼泽地。就是那片沼泽地将我们与霍尔德内斯府给隔开了。如果这个孩子回家了,他肯定会从这里经过,并且一定会留下印迹的。但是不管怎样,我们什么印迹都没有找到。我的朋友面色阴郁,在那块湿地边缘走来走去,想从那里找出些痕迹来,可到处都是羊群的蹄印,在大约一二英里之外有牛的蹄印,其他的再也找不出什么了。

  福尔摩斯无精打采地看着远处起伏的开阔荒原说道:"咱们到前面那片湿地去看看吧。快看!快来看!这是什么!"

  我们走上一条很窄的黑油油的小道。在小道中间那湿湿的泥泞中,显然有自行车走过的轨迹。

  我大喊道:"啊,我们终于找到了。"

  但是,福尔摩斯呈现出不悦的神情。他摇了摇头,显得有些奇怪,好像在等着什么出现似的。

  他说道:"这是自行车轧过的印迹,但绝对不会是那辆。我对四十二种自行车轮胎印都非常熟悉,你看得出这是哪一种吗?它是邓禄普牌车胎,有加厚的外带。德语老师海德格尔用的并不是这牌子。这一点数学老师爱维林非常清楚,他说海德格尔的车用的是帕默牌车胎,那上面有条状花纹。所以这痕迹并不是他经过时留下的。"

  "那么,这是那个孩子的?"

  "我们只要能够证明那孩子有自己的自行车,这就很有可能。不过,现在我们很难办到。你看,这印迹说明骑车人来自于学校方向。"

  "也有可能向学校方向骑去啊。"

  "不,不对,亲爱的华生。当然是后轮承受的重量大,压出的轨迹较深,这儿还有好几处前后轮交叉的轨迹,由于前轮的轨迹很浅给埋没了。这点很肯定是来自学校那方向的。这也许与我们的调查有联系,或者无关。但是在我们从这儿走之前,还是再回去看看吧。"

  我们开始往回走,走了几百码远后,到了一块沼泽地,自行车的轨迹也不见了。继续顺着小路向前走,前面泉水"滴答"作响,自行车的轨迹又出现了。不幸的是,自行车印几乎被牛蹄印给埋没了。继续往前走又没有了印迹,而小路直通"萧岗",也就是在学校后面的一片小树林。我想车子肯定是从那里出来的。福尔摩斯手托下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我在那儿抽烟,他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很有可能是这样,这个人非常狡猾,在出来时换掉了自行车的外胎,给人留下了很难辨认的轨迹,我很愿意与这种聪明人过招。我们先不说这个了,还是把注意力放在那块儿湿地上,那里有很多我们还没查出的事情呢!"

  在那块潮湿地边上,我们继续仔细认真地查看,很快就有了不错的成果。在它的低处,有条泥泞不堪的小路。福尔摩斯走过去看了一下,高兴地喊出了声,在小路正中留下了帕默牌轮胎的印迹,好像是一捆电线摩擦地面时留下的。

  福尔摩斯高兴地叫道:"这绝对是海德格尔先生留下的!华生,我的推论正确吧。"

  "太好了,祝贺你!"

  "不过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更多了。拜托,不要在小路上走动,我们可以跟着车的痕迹走。我觉得不会太远了。"

  我们一直向前走,看到这小小的荒原有很多的块状湿地,自行车的痕迹很明显。

  福尔摩斯说道:"可以完全肯定,当时骑车人一定在加速前进,这是因为前后轮胎的印迹一样深,一样清晰。唯一能够说明的就是当时这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加在了车把上了,仿佛在比赛时冲刺的最后一个路段。啊,他摔倒了。"

  从自行车留下的印迹上可以看出,那里有宽窄不同、形状无规则的斑斑点点,延伸了几码远。后来出现了几个脚印,再后来又有了轮胎的印迹。

  我提醒他:"车向一边滑倒。"

  福尔摩斯拿给我一束压坏的金雀花看了看,朵朵黄花上有些红的血点。我非常惊异,小路上的石南草上也有这样的血点。

  福尔摩斯说道:"躲开,华生,不要随意增添多余的脚印!前面会有何事发生呢?他可能受伤跌倒后,又站起来骑车。可是为什么没有另一辆自行车的轨迹呢?在另一边的小路上有牛羊蹄子留下的痕迹。难道他被公牛顶死了?不,绝对不可能!这儿根本看不到人的脚印。华生,咱们还得往前走。我们继续跟着血迹和轮胎印,这个人肯定逃不掉。"

  我们再接再厉,继续追踪,不一会儿,看到轮胎的印迹在湿滑的小路上不停地打圈圈。我向前一看,忽然间,竟看到有件金属物闪闪发亮,就在那边密密的荆豆丛中。我俩跑过去从里面把自行车拖了出来,轮胎是帕默牌的,其中一个脚蹬子已经弯了,在它的前面都是血点和一道道的血痕,恐怖极了。在矮树丛中的另一边好像有只鞋子,我们赶忙跑了过去,看到这个不幸的人正躺在这儿,他身材高大魁梧,满脸的胡子,戴着破碎的眼镜,由于头部受到沉重的一击而使颅骨粉碎至死。在受到这种重伤后还能骑车,显然这个人非常勇敢。他虽穿着鞋但未穿袜子,上衣未系扣子,里面是一件睡觉时穿的睡衣,可以完全肯定,这就是那位德语老师了。

  福尔摩斯恭恭敬敬地把尸体翻了一下,认真地进行检查。后来他坐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我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得出来,他觉得这个悲惨的人,对接下来的调查帮助不大。

  他最终开口道:"华生,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样走了。我想还是继续调查吧,既然我们已经用了这么长时间了,所以再也不能白白浪费掉哪怕是一小时。另外,我们必须把发现尸体这件事报告给警方,而且要更好地看护这个可怜人的尸体。""我帮你把便条送回去。"

  "不,我需要你的支持和帮助。哎,你看那边,好像有人在挖泥煤,把他叫过来,让他送吧。"

  我把那个人叫了过来,福尔摩斯让这个受了惊吓的人送张便条给博士。

  随后他说道:"华生,今天上午的收获是我们得到了两条线索。一个是帕默牌轮胎的自行车,也就是现在所看到的这个情况,另一个便是邓禄普牌的厚轮胎的自行车。若我们对这个线索继续进行调查的话,就必须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看看哪些是我们真正掌握并可以为我们所利用的,把本质的东西和偶然的东西分开。"

  "第一,我希望你能明确这孩子离开出走肯定是自愿的,他从窗户下来后,不是一个人离开,就是和其他的人一起走掉了,这一点应完全肯定。"

  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现在我们再讲一讲不幸的德语老师。那孩子在离开时是穿好衣服的,这可以证明他在事先就知道要做什么。但这个德国人没穿戴好就离开了,证实了他肯定是在情况危急下才仓促离开的。"

  "这一点可以完全肯定。"

  "可他为什么要出去呢?可能是由于他在卧室的窗户那儿,发现了那孩子要出走,再或者就是他为了赶上去把他带回来才骑自行车去追的,不幸的是在路上遇了险。"

  "也许吧。"

  "我想讲一下在推断过程中最重要的部分。一个大人要追赶个孩子当然跟着追就可以了,可为何要骑车呢?我听说他骑自行车是很棒的。若他不是看见孩子如此迅速地离开,也许是不会那样做的。"

  "可另外那辆自行车又是谁的呢?"

  "我们继续假设当时的情景:刚离开学校不到五英里,他就遭遇了他人的偷袭,他不是中枪而死的,而是被一个强壮的手臂所打的。我想那孩子在逃跑时肯定不是一个人。查看完现场,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几个牛羊蹄印外,没有其他的痕迹。在那儿我们绕了很久,五十码内根本没有小路。另一骑车人也许与这无关吧,况且在那里也没有人的脚印。"

  我大叫道:"福尔摩斯,那绝对不可能。"

  他说道:"太好了!你的看法非常正确,事情并不像我所讲的,肯定在某些方面我讲的不对,你已经察觉到了,你还能指出其他别的地方有错误吗?

  "他也许因跌倒而导致颅骨粉碎呢?"

  "你觉得这种情况有可能在湿地上发生吗?"

  "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

  "别这样想,比这难上好多倍的案子,我们不是照样也解决了吗?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掌握了很多情况了,问题的所在就是我们会不会很好地利用它。刚刚我们已经很好地利用那辆有帕默牌车胎的车子所提供的资料了。现在我们最好从那辆有邓禄普牌加厚车胎的自行车上找出点什么。"

  我们找到那辆自行车的轨迹,顺着它走了一小段路,荒原随后升起成了斜坡,那里长满了丛生的石南草。我们走过一条水路,轨迹根本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在邓禄普车胎轨终止的地方,有条路一头通向那孩子的家,另一头通向一座地势很低的时隐时现的村庄。这就是在地图上所标出的柴斯特菲尔德大路。

  我们到了一家外观难看而且很脏乱的旅店,店门上挂着一个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正在搏斗的公鸡。这时,福尔摩斯忽然发出呻吟声,他连忙扶着我的肩膀,要不然差点摔倒了。他把脚给扭了,这种事以前已经有过一次了。他艰难地跳到门那儿,在那儿蹲着一位黑黝黝的老人,嘴中叼着黑色的泥制烟斗。

  福尔摩斯说道:"你好!鲁宾·海斯先生。"

  这位老者抬起那双狡猾的眸子,放射出疑惑的目光。他说道:"你是谁,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你头上的招牌告诉我的呀,看得出来你一定是一家之主。我认为在您的马厩里肯定没有马车吧?"

  "是的,没有。"

  "现在我的脚根无法着地了。"

  "那就先别着地。"

  "可是现在我不能走路啦。"

  "那你就跳着前进吧。"

  鲁宾·海斯先生的态度虽然不礼貌,但我的伙伴却非常和蔼可亲地和他对话。

  他说道:"亲爱的朋友,你瞧我现在真的是很困难。只要我能向前走,根本不会介意采取什么样的方式。"

  怪癖的店主说道:"我更不会介意。"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做。你如果能借给我们一辆车的话,我会很高兴的,而且愿意给你一镑金币。"

  店主人竖起了他的耳朵说道:"你去哪儿?"

  "到霍尔德内斯府!"

  店主人用他那讥讽的眼光打量着我们那沾满泥土的衣服说道:"你们是公爵的客人吧?"

  福尔摩斯笑笑说道:"反正他很愿意看到我们。"

  "为什么呢?"

  "我们找到了与他儿子失踪有关的一些信息。"

  店主听后大吃一惊地问:"什么?你们真的找到他儿子出走的踪迹了吗?"

  "有人说,他可能在利物浦,警察能够随时找到那孩子。"

  店主那没有把胡须刮干净的面孔上的表情迅速地改变着,他那生硬的态度变得温和了许多。他说道:"我不会像一般人那样祝贺他,原先我是他家马夫的头领,可他对我很坏,连句好听的话都没说就把我给开除了。尽管这样,我听到在利物浦能够找到小公爵,还是很高兴的,我愿意帮你捎口信到公爵府。"

  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很想吃些东西,然后请你给我们一辆自行车。"

  "我没有那东西。"

  福尔摩斯随即取出一镑金币。

  "我跟你说过了,我根本没有自行车。我给你们两匹马,骑着它们去吧。"

  福尔摩斯说道:"好,可以,这事我们吃完饭后再说吧。"

  那厨房是用石板盖的,屋中只剩下我俩时,他那扭伤的脚立刻恢复了。夜晚到了,自从早上到现在我们还没有吃过饭呢。因此,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吃饭。后来他又陷入了沉思,有一两次他走到窗户那里,一动不动地朝外看。而对着窗户的是个脏乱的小院。在不远处的角落里有座铁匠炉,一个穿得很脏的孩子在那儿工作。另一边就是马厩。有一次他刚从窗户边走过来坐下,忽地又从椅子上起来还大叫道:

  "天啊!我想清楚了!是的,绝对是这样的。华生,你是否还记得今天咱们看到过的牛蹄印?"

  "是的,有一些。"

  "在哪儿呢?"

  "好多地方呢,在湿地上、小路上以及在那可怜的海德格尔遇险的地方附近。

  "对,就是这样。好,华生,你在荒原上看见几头牛了吗?"

  "我没有看到过牛呀。"

  "那就怪了,华生。我们在一路上总见到牛蹄印,可整个荒原上根本看不到一头牛,这很奇怪呀?"

  "是呀。"

  "华生,现在你好好想一下,在小路上你是否见到过这印迹?"

  "是的,见过。"

  "你是否想起痕迹也许会这样呢?"他将面包屑排成了这样--:::::,"而有时,也会那样--∴∴∴∴,或许偶尔也会变成那样--::::.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可是我能记清楚。我们只有在时间充裕的时候才能验证。我真是太疏忽了,当时没有想到这点。"

  "你想告诉我什么?"

  "只能告诉你那是头怪牛,会飞会跑又会走的怪牛。华生,我可以肯定一点,一个乡村旅店老板的头脑根本想不出这样的骗局来。解决这个问题变得非常容易了,只不过那孩子还在那铁匠炉那里呢。我们偷偷溜出去,看看有什么新发现。"

  在那边快要倒塌的马棚里,有两匹马。马的鬓毛既脏又乱,从未疏理过。他把其中一匹马的前蹄抬起看了看,发出一阵大笑。

  "马掌虽是旧的,但却是刚刚钉上去的,马掌上的钉子仍是新的。这案子很有意思,我们再去铁匠炉那儿看看。"

  我们走过去时,那孩子一直在干活,根本不理我们。福尔摩斯用眼扫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烂铁和木块。突然间,我们身后有了脚步声,那是店主人。他眉头紧锁,目光凶狠,黑黑的面孔因愤怒而发红,手中拿着一根铁头短棍,气势汹汹地走向我们,这使我不由得摸向口袋中的手枪。

  他大喊道:"你们两个该死的臭侦探!在这儿做什么呀?"

  福尔摩斯冷冰冰地说道:"什么事,鲁宾·海斯先生,你不是害怕我们在这儿发现什么东西吧?"

  店主人全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他狰狞的嘴角也垂下来,假装陪笑,这一来比刚才更恐怖了。

  他说道:"请您在这儿随便检查,但是如果没得到我允许就随便过来是不可以的。先生,我认为你们应尽早付账,快些离开这儿最好了。"

  福尔摩斯说道:"好的,海斯先生,我们并没有不怀好意。我俩只是想看一看这匹马,我觉得我们还是走着去吧,我看路挺近的。"

  "从这儿到公爵府的大门不到两英里了。走左边的那条路就行了。"他用那带着愤怒的眼睛看着我们,一直到我们从他的店里走出来。

  我们并未走出多远,刚一转过弯店主看不到我们了,福尔摩斯便停了下来。

  他说道:"正如孩子们所说的那样,在旅店里会很温暖的。我觉得每离开它一步就会变得冷一点儿,对,我绝不会离开这家旅店的。"

  我说道:"我肯定这个店主早就了解这件事了。在我所遇到的坏蛋中,他是最坏的一个。"

  "喔,你对他的印象是这样的呀?还有那几匹马,那个铁匠炉。对啊,这个斗鸡旅店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我想咱俩再偷偷地去看看吧。"

  在我们背后有一个斜长的坡,上面零乱地放着许多块大石头。离开大路后,我们向山上走去,正在这时看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霍尔德内斯府那边飞驰而来。

  福尔摩斯用手按下我的肩膀说道:"华生,快蹲下!"我们根本来不及躲开,这人早已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了。在飞扬的尘土中,我看到一张因兴奋激动而变得苍白无色的面孔,张着大嘴,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显出惊异,眼睛毫无目的地呆呆地望着前方。这个人就是我们昨晚见到的那个衣帽整齐的王尔德。

  福尔摩斯大喊道:"那是公爵的秘书,华生,我们过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我们赶忙迈过那些石头。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一个能够观察旅店前门的地方。当时王尔德的自行车就靠在墙边上。旅店中没有人走动。从窗户里也看不到什么人。当时太阳快落山了,黄昏即将来临。隐隐约约中,我俩看到在马厩里挂着两盏灯。不一会儿便听见马蹄声,那声音传向了大路。随后沿柴斯特菲尔德大路飞奔而去。

  福尔摩斯低声地说:"华生,你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好像是要逃跑。"

  "我看见的是一个人,骑着一匹马,绝对不可能是王尔德,他还站在门那边呢。"

  在黑暗中忽然显现出一片红色灯光,在灯下出现了秘书的身影,他偷偷摸摸地向黑暗中看,好像在期待着什么的到来。不一会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从灯光下,我们看见另一个身影进入了旅店,关门后又是一片黑暗。大概有五分钟吧,楼下的一个房间亮了一盏灯。

  福尔摩斯说道:"'斗鸡旅店的习俗倒挺新鲜的。"

  "吧间设在另一边。"

  "是呀,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私人住客室。半夜里,王尔德到底在这黑屋中要干什么呢?在那儿与他见面的人又是谁呢?华生,我们还得去冒一次险,尽可能把这件事调查清楚。"

  我们俩小心翼翼地下了山坡,来到大道上,然后又低着头,猫着腰,向旅店那边走去。自行车仍旧在那儿,福尔摩斯划着火柴看了一下后轮。当发现后轮为邓禄普车加厚胎时,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们头上有一扇亮灯的窗户。

  "华生,我想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如果你能弯下腰扶着墙的话,或许我能爬上去听听呢。"

  不一会儿,他的两脚就已经蹬在我双肩上了,可是他还未站稳就很快下来了。

  他说道:"华生,今天咱们工作时间够长了,我觉得我们想得到的情况都得到了。这儿离学校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我们现在就走吧,越快越好。"

  当我们疲倦地走过荒原时,他再也没开口讲话。来到学校他根本不想进去,却一直朝麦克尔顿车站方向走去。他在那儿发了几封电报。回到学校后,他又去劝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此时他正由于年轻教师的惨死而痛苦不已。随后他来到我的房间,同早晨一样表现出精力充沛和机敏。他说道:"我亲爱的朋友,一切准备就绪,我确信等不到明晚,这个案子就会水落石出了。"

  第二天早上大约十一点钟,我俩就已走在去霍尔德内斯府的紫杉荫路上了。我们被仆人带着,穿过伊丽莎白式的门厅,走进爵士的书房。在那儿,我俩看见了王尔德,他显得那样文雅而有礼貌。不过在他诧异的眼神和抖动的面容中,依然显现出昨晚那恐慌的痕迹。

  "您是来看公爵的吗?很抱歉,现在公爵的身体不好,悲惨的消息使人心神不宁。昨天下午我们接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打来的电话,告诉我们您在荒原所发现的情况。"

  "王尔德先生,我想我必须立即见到公爵。"

  "对不起,他正在卧室休息呢。"

  "那好,我去那儿看他。"

  福尔摩斯沉着冷静地表明态度,不管什么样的劝阻对他来说均属无效。

  "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向大人禀报一下,您先坐在这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这位尊贵的主人才出来。他现在有如死人一般,看起来比前天老了很多,双肩耸起。他与我们严肃地说了几句后,就在书桌那儿坐下了,红润的胡须拂在桌面上。

  但是我朋友的眼睛却始终盯在那位秘书王尔德身上。

  "公爵大人,要是王尔德先生不在场的话,我们的谈话会更轻松些。"

  秘书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用那恶毒的眼睛看了福尔摩斯一下。

  "如果公爵您乐意……"

  "好吧,你最好现在离开这儿,王尔德。福尔摩斯先生,您有什么话就讲吧。"

  我的朋友等那个秘书走后,把门关好才说:"公爵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俩听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的许诺,据说这案子是有酬劳的,我希望您亲口承认它。"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据他所说,如果谁能说出令公子在哪儿,就将获得五千英镑赏金。"

  "是呀。"

  "要是再讲出您儿子被谁扣压,就再得一千英镑。"

  "是呀。"

  "这也就是说,不但要把带走您儿子的人抓住,还要把他的党羽抓住,是吗?"

  公爵有些不耐烦地说:"是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您早点做好了调查工作,就没有理由抱怨这些了。"

  我的朋友表现出很贪婪的样子,两手来回搓着。这一点我很惊讶,因为据我所知他的收费一向很少。

  他说道:"公爵大人,我认为您的支票本子就在桌子上吧,我很高兴您能给我开张六千英镑的支票。您最好再背签一下,城乡银行牛津街支行是我的代理银行。"

  公爵严肃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冷冰冰地看着我的朋友。

  "福尔摩斯先生,您在开玩笑吧?这事不是闹着玩的。"

  "公爵大人,一点儿也不,我现在非常认真。"

  "那么您的意思是?"

  "我想说,现在我们已经获得这笔酬金了,我知道您儿子现在在哪儿,而且还知道谁扣压了他。"

  公爵的红须同他苍白无色的脸相比显得更加可怕。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他在哪儿?"

  "准确地说,他昨晚在'斗鸡旅店,离您这儿大约有两英里路程。"

  公爵瘫倒在椅子上问道:"那您要指控谁呢?"

  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回答让人非常诧异,他迅速上前按住公爵的肩膀。

  他说道:"我要告的就是您,公爵大人。现在请您开支票吧!"

  我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公爵那失常的表现。他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握紧拳头,有如一个掉进深渊的人。后来他极力控制自己坐回原处,把脸放在两手之中,好一阵子没说话。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但始终没有抬头:"那么你全知道了吧?"

  "昨晚我看到您与他俩在一块。"

  "除了你们俩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我还没同任何人说过。"

  公爵用那抖动的手,拿起钢笔开了支票。

  "福尔摩斯先生,我说的话一定遵守,即使你掌握了许多对我不利的情况,但我还是开支票给你。当初定下酬金时,我从未想到事情会有这种变化。福尔摩斯先生,你们是非常细心的人,对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福尔摩斯先生,说明白些,既然你们已经知道此事了,那么没有其他办法了,你们必须守住这个秘密,我会付你们一万二千英镑,可以吗?"

  福尔摩斯微笑着摇了摇头。

  "公爵,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必须想一下学校教师的死亡。"

  "但詹姆士对此根本不知情,这个责任也不应由他来负责,这都是那个恶棍干的,他只是倒霉地雇了那个人罢了。"

  "公爵大人,我想一个人若犯下一桩罪行的话,对于那些因这事而引发的其他罪行,在道义上讲他应负有责任。"

  "福尔摩斯先生,从道义上说你完全正确,但并不是从法律上出发的。在一件谋杀案件中,不在场的人是根本不会受惩罚的,况且他非常痛恨杀人。王尔德一得知此事便向我讲清楚了,而且他非常后悔。不到一小时,他就与那杀人犯断绝了来往。福尔摩斯先生,您一定要救救他,救救他呀!"公爵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了,他面孔不停地抽动,在屋里来回走动,并且双拳紧握,在空中不断地挥动着,好不好容易才安静下来。他说道:"我很欣赏你的行动,你确定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讲过此事,而先来这里的吗?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流言蜚语。"

  福尔摩斯说道:"是的,公爵大人。我认为我和您之间达成一致才有可能解决这事。我会尽全力帮您的,但是为了更好地破案,我有必要了解事情的真实状况。我知道您在说王尔德先生,而且我也知道他并不是杀人犯。"

  "杀人犯已经逃跑了。"

  歇洛克·福尔摩斯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公爵,您也许并不了解我查案的能力有多强。否则的话,您不会觉得瞒住我很容易。据我所知,鲁宾·海斯先生已于昨夜十一点钟被抓捕了。在今天早上离开学校之前,我收到了警长的电报。"

  公爵不由得仰身倒在椅子上,惊讶地看着我的朋友。

  他说道:"你的能力太不平凡了,已经抓捕鲁宾·海斯了吗?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件事,但愿它不会影响到詹姆士的前途。"

  "您的秘书吗?"

  "不是的,他是我的儿子。"

  现在轮到福尔摩斯吃惊了。

  "坦率地讲,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您能再讲清楚些吗?"

  "我从来都不想瞒您什么。我同意您的看法,在这种境况下,不管我怎样痛苦不堪,只有把所有的事讲清楚才是最明智之举。是詹姆士的愚笨和嫉妒,把我引到这不堪一击的绝境中的。福尔摩斯先生,在我非常年轻的时候,我用一生的热情去恋爱。我向我的所爱求婚,但她拒我于千里之外,理由却是这桩婚姻会妨碍我更好的发展。若她现在还在人世的话,我绝对不可能与其他女人结婚。但是她死了,把这孩子留给了我,我抚养和教育这孩子只为了她。我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承认他是我的儿子,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希望他长大后,留在我身边。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知道了其中的实情,从那之后他总是利用我给他的权力,在他能够办得到的范围内制造流言,这让我很痛心。我婚姻生活的不幸和他有很大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一直痛恨我年纪尚小且不懂世事的法定继承人。你也许会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把他留在家中干嘛呀?就因为他长得太像他母亲了,为了他母亲,我的痛苦永无止境,他根本没有继承他母亲的一点儿可爱之处。我无法让他离开,为了阿瑟,即萨尔特尔勋爵的安全,我不得已把他送到贺克斯塔布尔博士那所学校。

  "詹姆士与海斯这家伙一直有来往,因为海斯是我的佃户,詹姆士是收租人。海斯简直就是一个地痞无赖,可是很奇怪,他们俩却成了好朋友。詹姆士就喜欢和下流人交朋友。在他决定劫持萨尔特尔勋爵时,他就很好地利用了这个人的帮助。你记得出事前,我不是给阿瑟写了封信了吗?詹姆士看过那封信后,还塞进一张纸条,用公爵夫人的名义让他在学校附近的小树林'萧岗见面,这孩子就信了,而那天傍晚詹姆士便骑车去了。这些都是他亲自告诉我的。他在树林中见到了阿瑟,对阿瑟说,他母亲就在荒原上等着他呢。在半夜时只要他再来这小林子,便会有一个骑马人带他去见他母亲的。可怜的小家伙落进了他们的圈套,他按时去了,看见海斯那家伙,他牵着一匹小马,阿瑟跟着上了马,他们就这样一同出发了。实际上有人在追他们,这些都是詹姆士昨天才听说的,海斯拿棍子打了那人,可能是因重伤致死吧。海斯把他关在旅店的一间屋子里,让他太太看着,虽说她很善良,但完全受制于她凶狠的丈夫。

  "福尔摩斯先生,这就是我两天以前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况,其实当时我所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你也许会问他这样做有何动机?我只能告诉你,詹姆士非常憎恨我的继承人,那里面有很多根本不能解释和理解的。在他的头脑里,他才是我所有财产的唯一继承人,而且他更痛恨这不能使他合法继承财产的法律。然而,他还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他急切地盼望我不要按法律行事,且他认为我有能力做这些。他使出全力想让我不再让阿瑟成为我的继承人,要求我在遗嘱上写清楚把我所有的财产留给他。他非常了解我,他知道我不会把他交给警察局的。我想他一定会用此来要挟我,实际上他根本没来得及这样做,因为事情对他而言发展得太迅猛了,使他的打算还没时间来实现呢。

  "毁灭他恶毒计划的正是海德格尔的尸体。詹姆士听到这消息后,十分害怕。昨天我们两个就坐在这里,贺克斯塔布尔来电,说了这个信息。詹姆士当时伤心极了,那时我才确定了我的疑虑,这种疑问在以前也不是没有,只是我不敢肯定罢了。因此,我责怪他所做的一切罪恶行为。他完完全全地把整个事件告诉了我,而后他要求我再保守三天秘密,以便保住他那恶棍同谋的小命。我对他的恳求让步了,我总是对他非常宽容。他赶紧跑到旅店告诉海斯,要让他逃跑。我白天去那儿一定会引起流言,晚上去就不一样了。我急忙赶到那儿去见我亲爱的阿瑟,我看到他很好,只是觉得他对暴力产生了极大的恐惧。为了遵守我的诺言,但同时又违背了我的意愿,我暂且答应把孩子留在那里三天,由他太太照看。很显然,把孩子所在的地方报告给警方而不提杀人犯是谁是不合情理的,我当然很明白,杀人犯若受到制裁的话,绝对会牵连到詹姆士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坦白,我相信你,才会毫无保留、毫无隐瞒地全都告诉你了,你会不会与我一样坦诚呢?"

  福尔摩斯说:"会的,公爵大人。第一,我得告诉你,您在法律面前处于很不利的地位。您原谅了重刑犯,并帮助杀人犯逃走。我想王尔德资助给他逃走的钱也是从您那儿拿的吧?"

  公爵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这事真的很严重,就我所知,更应责怪您的是,您对您的小儿子太不负责任了,您为什么还把他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呢?"

  "他们非常严肃地向我做过保证……"

  "那种人的承诺算得上什么呀!您根本不能确定孩子会不会再被拐走。为了纵容您犯重罪的大儿子,您让这小孩子处在危险中。这种做法非常不公平。"

  骄傲的公爵以前从未在自己府中接受这样的批评,他的脸从前额红到了下巴,不过良心驱使他并没有吭声。

  "我愿意帮助您,但有个条件,就是要把您家所有的佣人都叫过来,我要让他们按我的意思发布命令。"

  公爵二话没说,按了下电铃,进来一个仆人。

  福尔摩斯说道:"你肯定很高兴听到小主人已经被找到了。公爵大人要你立刻驾车到'斗鸡旅店把小主人接回来。"

  那个仆人高兴地出去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们现在对未来已经有所把握,那么就可以不计较从前发生的事了。我不是处在官方的位置,只要能够伸张正义,我不会把我所知道的事说出去的。对于海斯这个人我不知道怎样说,也许绞刑架正等待着他吧。我根本不想救这种人,我不知他会讲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公爵大人您更明白,沉默对他来说很有好处。从警方的角度出发,他绑架孩子是为了得到赎金,若他们找不出更多证据的话,我没有必要让他们涉及到更深更复杂的问题上来。但是我警告您,公爵大人,把王尔德先生留在这里只会给您带来不幸。"

  "福尔摩斯先生,我明白这一点,就这么定了。他将永远地离开我,让他到澳大利亚去自己谋生吧。"

  "公爵大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提议您尽快与公爵夫人重归于好,恢复你们的夫妻关系。您不是说过这婚姻的不幸是王尔德先生造成的吗?"

  "福尔摩斯先生,这件事我早有安排,今天上午我已经给夫人写信了。"

  福尔摩斯站起来说道:"这样的话,我和我的朋友都会非常高兴,在这么短的时间取得这么棒的成果。还有一件小事,我想搞清楚海斯这恶棍给马蹄钉了牛蹄迹的铁掌,这一招是否从王尔德那儿学来的?"

  公爵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以后,脸上略显惊诧,随后他打开一个屋门,我们被带进一间大屋子,那间屋子装饰得像间博物馆似的。我们被他领到一个角落,在那儿放着一个玻璃柜,他让我们看上边的铭文。

  "这些铁掌是从霍尔德内斯府邸的护城壕中挖出来的,仅供马匹使用,但在铁索底部打成连趾状,以使追赶者迷失方向,大概属于在中世纪时常常征战的霍尔德内斯男爵所有。"

  福尔摩斯把柜子盖打开后,触摸了一下铁掌。当时他的手指湿了,有一屋薄薄的新泥土留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随后关了柜门说道:"谢谢您,在英格兰北部,这个是我所见到的第二件最有趣的东西。"

  "那么什么是第一件呢?"

  福尔摩斯折好支票,小心仔细地放到笔记本里,他认真地拍了拍,说道:"我是一个穷人呀。"随后把笔记本放进他内衣口袋的深处。被鱼叉叉死的船长

  我从未看见过福尔摩斯像在1895年那样精神饱满、身体健壮。他与日俱增的名望,给他带来了许多需要办理的案件,这其中也不乏有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亲自到贝克街来。哪怕只是无心地讲出一两个人的身份,我也会被人责怪为不够认真细心。就像那些称得上伟大的艺术家为艺术而活那样,福尔摩斯从来不会由于他无法预料的功绩而朝对方索取不合适的酬金。除了霍尔德内斯公爵的案件之外,他是那般清高或者说任性,如果当事人不能得到他同情的话,那么不管给他多少钱,同样会遭到他的拒绝。不过有的时候,他能为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当事人而花费好几周的时间来办案,只要那案件能够吸引他,能让他有发挥想象力和智谋的空间。

  1895年是难忘的一年,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都被一些古怪的、离奇的、矛盾百出的案件占去了。他按照神圣教皇的指示而对红衣主教托斯卡暴毙案进行了奇妙无比的调查,还有劣迹昭彰的养金丝雀的威尔逊的被捕,这为伦敦东区除了一个恶棍。除了以上所讲的两个案件外还有一桩惨案,即发生在屋得曼里庄园里的彼得·加里船长死亡的奇特案子。若不对这个案子进行详细讲解的话,我的朋友的破案记录就称不上完美了。

  七月的第一个礼拜,我的朋友经常不在我们居住的地方,并且出去的时间也很长,我想他一定有案件要处理。在这期间也来过几个人探访,说是找巴斯尔船长,这让我明白了他用假名正着手处理一些案件。他有很多假名,都是为了工作的需要,并不是要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他在伦敦各个地方最少也有五个住所,在不同的住所使用不同的姓名与职业。他根本没对我说他在调查什么案件,同样我也不太习惯去问。但看上去,这次所调查的案件很特别。没吃早饭,他就离开了,当我在吃早饭时,他又回来了,戴着一顶帽子,腋下夹着一根有倒剌的短矛。

  我朝他喊道:"天啊!福尔摩斯,你不会拿着那个东西在伦敦四处晃悠吧?"

  "我去过一家肉店,随后又回来了。"

  "肉店?"

  "现在我很饿,亲爱的华生,早餐前,锻炼身体是非常好的习惯。不过你根本猜不到我做过什么运动了,我敢打赌你永远也猜不到。"

  "我没有兴趣去猜那些无聊的东西。"

  他边倒咖啡边低声地笑。

  "如果你刚才要是到阿拉尔代斯肉店的后面的话,你一定能够看见在天花板上挂了一头死猪,在那儿晃来晃去的。更有趣的是,有位绅士穿着衬衫用这件武器奋力地向它戳去。这个人就是我,我很庆幸没用多大力气就刺穿了它。你是否也想试试呀?"

  "根本不想试。你做这种事有意义吗?"

  "也许这与屋德曼里庄园的神秘案子有关。啊,霍普金斯,我昨晚上收到你的一封电报,我很希望你能来见我。过来一起吃顿早饭吧。"

  我们的客人是位很机敏的人,大约有三十来岁吧,外套是素雅的花呢衣服,但总流露出那种穿官方制服的笔挺风度。我很快就认出他是年轻的警长斯坦利·霍普金斯。福尔摩斯确信他是一个大有发展前途的青年志士,而这个小伙对我的朋友的破案方法非常佩服,也非常仰慕和尊敬,可他却十分沮丧地坐了下来。

  "先生,非常感谢您,我已经吃过早餐了。我是在市区过的夜,昨天来这汇报的。"

  "你汇报的内容是什么呀?"

  "失败,先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失败。"

  "一点儿进展也没有吗?"

  "哎,没有!"

  "哎呀,我倒很想调查这个案件。"

  "福尔摩斯先生,我真的很高兴您愿意接这个案件。这是我所接的案件中最重大的一个,而我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天啊!请您去帮我一个忙吧。"

  "好的,我刚刚认真仔细地看过眼前所有关于这方面的资料,包括你那份侦查报告。顺便问一下,你又是怎样看待在案发现场所找到的烟丝袋呢?那上面一点儿线索也没有吗?"

  霍普金斯大吃一惊。

  "先生,那可是那个人自己的烟丝袋啊。在袋子里缝有他姓名的第一个字母。它是用海豹皮做成的,他可是一个抓捕海豹的高手。"

  "可是他根本没有烟斗,这该如何解释呢?"

  "是的,先生,我们根本没有发现那个。他确实不爱抽烟,但也许是为他的朋友准备的吧。"

  "也许是的。我为何要提到烟袋呢?是因为我觉得它是处理此案的关键。对此案,我的朋友华生对此一无所知。对于我来说,再听一遍事情的经过也没有坏处,因此您可以再给我们简略介绍一下主要情况。"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这张纸能够充分说明彼得·加里船长一生所做的事。他出生在1845年,现年55岁,善长捕捉海豹和鲸鱼。在1883年,他担任丹迪港捕豹船'海上独角兽号船长。他接连不断地出海,都获得了很好的成绩。他担任船长的第二年,也就是1884年,退休了。他旅行了几年,最终在苏塞克斯郡买了一块地叫屋得曼里,靠近弗里斯特住宅区。他在那儿生活了六年,在上周被杀。

  "这个人有点特别,过的是清教徒式的生活。他少言寡语,家有妻子,女儿二十几岁,还有两个女佣,佣人也经常更换。那里的环境让人感觉不舒服,有的时候让人根本不能忍受。这个人时常喝醉酒,有时醉得如同一个地地道道的魔鬼。他有时半夜三更把妻子、女儿赶出家门,满院子追着她们打,直到她们的叫声把全村人惊醒了为止。

  "有一回,这个教区的牧师来到他家,并责怪他不良的行为,他就破口大骂这位老牧师,还因为这个被传讯过呢。总之,福尔摩斯先生,你根本不可能再找到一个比彼得·加里更野蛮的人了。我听别人说,他在当船长时也是这样的。海员们给他起了黑彼得这个名字,不光由于他脸黑和胡子黑,更由于他的火暴脾气使他周围的人都害怕。不用提了,每个邻居都痛恨他、躲避他,他虽然悲惨地死了,我却没有听过有人对他的死表示过惋惜。

  "福尔摩斯先生,您肯定已经读过那份报告了,这个人有间小木屋,大概您的这位朋友还未听说过这点。他在家的外面造了间小木屋,称它为'小船舱,距他家有几百码远,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儿睡觉。这是个单间的小木屋,长十六英尺,宽十英尺。他总是把钥匙放在口袋里,被褥也都是亲自清洗整理,绝不准其他任何人进入他的小木屋。屋子的每面都有一小扇窗户,上面均挂有窗帘,窗户也从未打开过,其中有一个窗户是对着大路的。每晚这小木屋亮着灯时,人们常常看一眼这间小屋,总会猜想他会做什么呢。福尔摩斯先生,调查所得到的不过是这间小屋的窗户所提供的那些情况吧。

  "您是否还记得,在出事的前两天,凌晨一点钟时,有个石匠斯雷特,经过弗里斯特住宅区时,在小木屋这儿停下来扫了一眼,当时窗户上的灯光正照着外面的几棵树,石匠向我发誓说:'从窗帘上清楚地看到一个人的头在左右晃动,但这绝对不可能是彼得·加里的。"因为他对彼得太熟悉了。这个人头上虽长满了胡须,但与船长的不同,这个人的胡子短而前翘。石匠还在酒店呆了两个小时,酒店离木屋也有一段距离,而且也不在大路上。当时是星期一,而谋杀则发生在星期三。

  "在星期二的时候,彼得喝得醉醺醺的,又大闹了一番,如一头吃人的野兽般凶猛,他在家里转呀转,他的妻女由于害怕而跑掉了。夜很深了,他才回到那小木屋。大约在第二天凌晨两点钟时,由于他女儿总是开着窗户睡觉的,所以听到来自小屋方向的恐怖的惨叫声。他平常喝醉后总是大呼小叫,于是也没人在意。女佣大约在七点起来后,看见小屋门开着,不过他那个人太让人恐惧了,所以也没人敢进去。直到中午才有人站在门口朝里边看,那状况把他们给吓傻了,赶紧跑回了村里。大约一个小时后,我接到这个案件,就来到现场。

  "福尔摩斯先生,您也许知道我非常坚强。不过,我跟你讲,当我进入小屋时,也被里面的情况吓了一大跳。成群的绿豆苍蝇嗡嗡'地叫个没完。地上、墙上看上去就像个屠宰场。他叫这个小木屋为小船舱,真的很像,你会感觉你就在船上。在小屋的一头有一张床铺,一个贮物箱,地图、图表,还有一张海上独角兽号'的油画,在那边的架子上有一排航海日志,这一切完全与真正的船舱一样。他自己就靠在小屋子里墙的正中,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斑白的胡须因痛苦而上翘,一支捕鱼叉穿透了他的胸膛,叉入他身后的墙内,他就如同一个被钉在硬纸板上的甲虫,在发出那声怒吼后便死去了。

  "先生,我了解您办案的方法,也试着用了一下。我仔仔细细地查过每一个角落后,才允许移动那些东西,现场没有任何脚印。"

  "你的意思是根本没有看到足迹?"

  "先生,我确信一点儿足迹也没有。"

  "我亲爱的朋友霍普金斯,我破过很多案子,不过从没有看到过有飞行动物作案的。只要杀人犯是长着两条腿的人,就肯定留着痕迹。或者有蹭过的痕迹和那些看不出来的移动痕迹。一个侦探如果能运用科学,就一定可以找出来。难道在一个溅满血的屋子里就不能找到一丝破案的迹象吗?在你的调查报告中,我觉得有些东西你根本没有仔细检查过。"

  这个年轻的警长听到我的朋友连讥带讽的话后感觉有些窘迫。

  "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没请您去真是太蠢了。但这已是无法挽回的了。在屋子里,特别值得注意的还有一些物品。其中一件就是杀人用的鱼叉,当时凶手是从墙上的工具架上抓到的。工具架上一个放鱼叉的位置现在是空的,另外还有两种鱼叉挂在那儿,上面刻着SS海上独角兽号,丹迪'.从中可以断定的是凶手当时一定非常愤怒,顺手摘下墙上的武器杀死了当事人。凶杀发生在大约凌晨两点钟,从彼得·加里的穿戴上就可以看出来,也许当时他与杀人犯有个约会,桌上的那瓶罗姆酒与两个已用过的杯子可以证明这一点。"

  福尔摩斯说道:"我认为这个推论还符合情理,那屋里除了罗姆酒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酒吗?"

  "有呀,一个小酒柜放在贮物箱上,上面摆有白兰地和威士忌。但这个对我们破案似乎帮助不大,那些瓶子都装满了酒,根本就没有动过。"

  福尔摩斯说道:"尽管这样,柜子中的酒对破案还是有一定意义的。不过,还是请你先讲讲一些与本案有关的物品状况吧。"

  "首先就是桌上的那个烟丝袋。"

  "在桌子上的哪个部位?"

  "在正中间。烟丝袋是用未经加工仍带毛的海豹皮做成的,用一个皮绳绑住,袋子里有'PC'字样,那里面还装着半盎司海员用的强力烟丝。"

  "不错,还有些别的什么吗?"

  斯坦利·霍普金斯从衣袋里拿出一本有黄褐色外皮的笔记本,外皮很粗很旧,边上很脏。在第一页上写着"JHN"的字母与年份"1883".这个笔记本被福尔摩斯放在了桌子上,他认真仔细地查看着,霍普金斯和我站在福尔摩斯身旁。在笔记本的第二面上写有"CPR"的字母,再后来的几页均是数字,接下来便是"阿根廷""哥斯达黎加""圣保罗"等标题,在每项的后面均有几页符号和数字。

  福尔摩斯问道:"这些符号和数字是什么意思?"

  "这些好像是有关证券交易所的报表。我认为JHN'是经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母,CPR'也可能是他的顾客名字的简写。"

  福尔摩斯说:"你瞧CPR',它是不是指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斯坦利·霍普金斯一边拿拳头敲着大腿,一边低声骂着自己。

  霍普金斯接着说道:"我真是蠢到极点了,您说得非常正确。现在只要把'JHN'这几个字母解释清楚就好办多了。我曾查过有关这些证券交易所的旧报表,在1883年内,我根本找不到与这些字母相符的经纪人,不过,我认为这点非常重要。福尔摩斯先生,您也应该承认这点吧,这也许就是现场第二个人名字的缩写,也就是说很可能就是那个杀人犯。我还发现了记着大笔数额证券的笔记本,正好给我们指出了杀人的动机。"

  歇洛克·福尔摩斯面部表情的变化表明这一案件的发展是出乎他预料的。

  他说道:"我认为你的两个推论完全正确。这本在原先调查中未提到的笔记本把我的思绪打乱了。我开始时并未把这本笔记本的内容考虑在内。你是否调查过笔记本中所提过的证券?"

  "正在交易所中查着呢,不过我认为那些南美康采恩的股票持有者的全部名单大多数在南美。这些资料只有在几个星期后才能调查清楚。"

  福尔摩斯拿着放大镜仔细地查看着笔记本的外皮。

  他说道:"你瞧,这儿有点弄脏了。"

  "是的,先生,那是血印。我和您说过的,这是从地上捡到的。"

  "血点是在本子上面还是在下面呢?"

  "是在与地板紧挨着的那一面。"

  "肯定是在谋杀后,本子才落在地上的。"

  "福尔摩斯先生,正是这样,我了解这点。我猜测是杀人犯匆忙逃跑时丢下的,当时就在门的旁边。"

  "我觉得在这些证券中应该没有一张是死者的吧?"

  "是的,先生。"

  "你想过这是一桩入室抢劫杀人案吗?"

  "真的没有想过,先生,里面看上去什么东西也没有动过。"

  "噢,这件案子挺有意思,那儿还有一把刀吧?"

  "是的,那是一把带鞘的刀,刀根本没有拔出来,就放在死者的脚下。加里太太说那是她丈夫的东西。"

  福尔摩斯沉默了好一阵儿。

  他最终开口道:"我认为有必要亲自去一趟现场仔细看一看。"

  斯坦利·霍普金斯高兴地大喊起来:"非常感谢您,先生!您一定会帮助我破案的!"

  福尔摩斯对这位警长摆了摆手,说道:"在一个星期之前这也许是件很容易解决的案子。而现在,就非常严重了。华生,如果你能抽出时间的话,我很想你与我一同去。霍普金斯,请你为我们叫辆马车吧。"我们大概用了十五分钟就来到弗里斯特住宅区。

  我们在路旁的一个小驿站下了车,匆忙穿过一片广阔的森林。这片森林有几英里长,是用于阻挡萨克逊侵略的,已经存在了长达六十年之久了,是英国堡垒的一部分。目前大部分森林都已被破坏了,这是由于英国的第一个钢铁厂就建在这儿,树木都被砍来炼铁了。不过现在这个钢铁厂已经搬迁到北部矿产比较丰富的地方,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有过钢铁厂的,只有这些残缺的树木和坑坑洼洼的地面了。这有一座小山,在它的绿色斜坡上的空旷处有一座石头屋,那个屋子又长又矮,从那儿伸出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在靠近大路那边,有一间小屋,它周围三面均被矮树丛围着,惟独有一面窗户和门对着我们这边,这就是那个谋杀现场。

  斯坦利·霍普金斯带着我们进了石头屋,把我俩介绍给一位面色憔悴、灰色头发的妇女,也就是被害人的妻子。她面容消瘦,皱纹深深的,眼圈红红的。从她的眼神中,仍可看出恐惧的目光。这也说明她长年累月所遭受的苦难和虐待。在她旁边的是她的女儿,同样面无血色。她有一头金黄色的秀发。姑娘在谈到父亲的惨死时,似乎很高兴,而要让她祝福父亲时,她却闪着异样的眼光。黑彼得把家搞得不像家的样子,我们从他家出来后,有重新获释之感。随后我们顺着一条田间小路向前走去,这条路是黑彼得自己踩出来的。

  那小屋的结构极其简易,四周都木板,房顶也是木制的,在门旁有扇窗户,对面墙上也有窗户。斯坦利·霍普金斯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弯腰准备打开门锁时,突然停下了,脸上显出既惊讶又神情专注的样子。

  他说道:"门锁被人撬过了。"

  这是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木制部分有用力撬过的痕迹,上面的漆也被刮掉了,好像是刚刚刮掉的。福尔摩斯的眼睛一直盯着窗户看。

  "我想那人本想从窗户那儿进去。不管他是谁,反正没能成功,这个人也太笨了吧。"

  警长问道:"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我敢保证,昨晚根本没有这些痕迹。"

  我说道:"也有可能是一些好奇的村里人来过这里,想看一看呀。"

  "绝对不可能,他们根本不敢来这儿,更不用说进这间屋子了。福尔摩斯先生,您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我想咱们真的很幸运。"

  "您是说那个人肯定还会来这儿?"

  "很有可能,他上次到这儿来,根本没有想到门是锁着的,于是他只能用小刀来开门,可他没能进屋。你想他会做什么呢?"

  "第二天晚上带上合适的工具再过来呀。"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如果我们不在这儿等他的话,那会是我们最大的损失,现在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吧。

  谋杀的印迹虽然已被清理过了,但屋中所有的摆设和那晚一样。福尔摩斯认真仔细地查看每一件东西,大约用了两个小时,但从他的表情上看,什么结果也没查出来。有一回他停了一下。

  "霍普金斯,你在这个架子上拿走了什么东西吗?"

  "我什么都没有动过。"

  "一定是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架子上这个角落的尘土比其他地方的都少,可能是一本平放的什么书,也很有可能是个小箱子。好了,现在没事可做了。华生,我们一起去那美丽的小树林看看,享受一下这儿的鸟语花香吧。霍普金斯,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会面,看看能不能与昨晚那个蠢家伙碰上头。"

  当我们布置完这小小的埋伏后,已经到深夜十一点了。霍普金斯主张打开那小木屋的门,福尔摩斯认为那样做很不妥,那样会引起那个人怀疑的。锁很容易打开,只需一块坚实的小铁片就行。福尔摩斯让我们在屋外等着而不要进到屋内,于是我们潜伏到屋角附近的矮树丛中。如果这个人点灯的话,我们肯定能够看清楚他,一定要查清楚他偷偷摸摸来这儿的目的。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乏味,不过有一种冒险的感觉,仿佛猎人守在水池边等着前来喝水的动物一样。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来这儿的会是个怎样的家伙呢?它如果是一只害人的猛虎,只要能够同它的尖牙利齿和锋利的爪子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就能捕获它。要不然,它是一只若隐若现的豺狼,只对那些胆小和没有防备的人来说才是恐怖的。

  我们在矮树丛中蹲着,静静地等待所有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刚开始的时候,一些回村很晚的人的脚步声与村里传来的讲话声引起了我们的关注,不过这些与案件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四周静悄悄的,偶尔听到远方传来的教堂钟声,提醒我们夜晚的进程,有些细雨落在头上的落叶上,发出"簌簌"声。

  钟声刚刚敲过两点半,这也是在天亮前最暗的时候,忽然从大门那边传来一阵"滴哒"声,低沉而尖锐。我们立刻警觉起来。有人朝这边小道走来。后来又是很长时间的寂静,我们猜测那声音没准儿只是一场虚惊。正在这个时候,在小屋的另一边传来了脚步声。稍后有金属物的摩擦与碰撞声。这个人正在使出全身力气开锁,也许他的技术好些了或者工具好用了,只听"啪"的一声,门锁开了,接着又听到门的"吱嘎"声。随后火柴被划着了,点燃的蜡烛照亮了小屋的内部,透过薄纱的窗帘,我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这位陌生人是个年轻人,身体很瘦,下巴上的黑胡子同他苍白的脸构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也就刚过二十岁的样子,我从未见到过有人像他那般害怕的,牙齿好像一直在打颤,四肢不停地抖动。从穿着上看,他像个绅士,穿着诺福克式上衣,下穿灯笼裤,头上戴着顶便帽。他受惊似的朝四周望去,而后又把蜡烛放在桌上,走到一个小角落,这下我们根本看不到他了。随后他手中拿着一个大本子又走了回来,那是在架子上排成一排的航海日志中的一本。他身体靠着桌子,手不停地翻着那本子,直到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为止。他紧握拳头表示了一下愤怒,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原来的地方,并把蜡烛熄灭。但是,他根本没来得及离开这间小屋,领子就被警长抓住了。当他得知他被捕了时,我听到一声长叹。蜡烛再次点燃,在侦探面前这个束手就擒的人浑身不自在,还在不停颤抖,他坐在贮物箱上,无计可施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斯坦利·霍普金斯说:"年轻人,请问你是谁?来这里想做什么?"

  这人抖擞了一下精神,尽力保持冷静,然后看着我们。

  他说道:"你们一定是警探吧?你们不会认为我与船长的死有关吧?我向你们发誓,我是清白的。"

  霍普金斯说道:"我们自会查清楚你是否无辜。先说说你叫什么?"

  "我是约翰·霍普利·内尔根。"

  我看见福尔摩斯与霍普金两人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在这里不讲行吗?"

  "不行,当然不行。"

  "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们?"

  "若你不回答的话,在审讯时会对你会很不利的。"

  年轻人有些困窘了。

  他说道:"好吧!我把这事告诉你们好了。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不过我不想再让旧的流言又一次传开。你们了解道森和内尔根公司吗?"

  从警长的面孔上可以看出,他从来就没听说过,更谈不上了解了。不过,福尔摩斯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他说道:"你说的是那些在西部的银行家们吗?他们曾亏了一百万英镑,康沃尔郡的一半家庭都因此而破产,后来内尔根也失踪了。"

  "是的,内尔根正是我父亲。"

  我们最终得到了一点儿有用的东西,不过一个银行家和一个船长有什么联系呢?他们之间相去甚远。我们都专心致志地听着他的讲话。

  "事情与我父亲有关。在道森退休时,我刚满十岁,不过那件事给我带来的耻辱和惊恐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许多人一直都认为是我父亲偷走了全部证券,这和实际情况一点儿都不相符。我父亲深知,如果再给他些时间把证券兑换成现金的话,就不可能连债都还不起了。法庭传票要逮捕我的父亲,他不得已只能乘小游艇去了挪威,我仍记得在那个凄凉的夜晚,他与母亲告别时的情景。他把一张他带走的证券清单交给我们,并向我们保证,他一定会回来澄清所有的事情,不会让那些信任他的人受到牵连。但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他的人与游艇都不知去向。我们娘俩儿都认为他和全部证券都沉入海底了。我们有位很不错的朋友,他是商人,说在不久前曾看见我父亲带走的证券出现在伦敦证券市场上了。我们真的非常惊讶,您能想象得到吧,我费劲周折追查这些证券的来源,最终知道是这位船长彼得卖出的,他也就是这间小木屋的主人。

  "当然,我也对他这个人进行了细致的调查。我得知他曾管理过一艘捕鲸船,恰好我父亲渡海去挪威那天,他这艘船从北冰洋返航。那年秋天有很多风暴,南方不断有大风袭卷,我父亲的游艇有很大可能被吹到了北方,也就是遇到了加里船长的船。如果事实正如这样的话,我父亲现在又怎么样呢?只要我能从彼得的讲话中搞清楚这些证券是如何上市的,就能证实我父亲并没有自己出售这些证券,同时也可证明他拿走这些证券并非为了钱。

  "我本打算见见这位船长,就来到苏塞克斯。也就在这时,这件谋杀案发生了。从验尸报告中,我了解到了小木屋的情况。

  "报告中说这小屋里一直保存着这艘船的航海日志。我立即想,要是能看看1883年8月时在这艘海上独儿兽'上发生过什么事,那样父亲的失踪之谜不就完全解开了吗?我昨晚就想拿走这些航海日志,但打不开门。今天晚上不得已又来了,我找到了那份航海日志,但却发现八月份的全都被撕去了。就在这时你们把我抓住了。"

  霍普金斯问道:"你全交代了吗?"

  "是的,我讲的都是事实。"他说这些的时候,闪开了目光。

  "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

  他略有迟疑后说道:"没有了。"

  "在昨天晚上之前,你就一直没有来过吗?"

  "没有。"

  霍普金斯拿出那本作为证物的笔记本,本子上有血迹,他指着第一页上面的字母喊道:"这个你又怎样解释呢?"

  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沮丧极了,他用手捂住脸,不停地抖动。

  他极其痛苦地说:"你从哪儿弄来这本子的?我真不知道我是在哪儿丢了,还以为是落在旅店了。"

  霍普金斯严肃地说道:"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到法庭上去讲吧,现在就去警察局。福尔摩斯先生,很感谢你们二位到这里来帮忙,事实摆在这儿,你们没必要来,没有你们,我不是也可以很好地结案吗?不管怎样,我仍然感谢你们,我给你们在勃兰布莱特旅店订了房间,现在咱们一起回村吧。"

  第二天清晨,我们赶着马车在回伦敦的路上,福尔摩斯问道:"华生,这件事我总觉得怪怪的。"

  "我觉得你对此很不满意。"

  "亲爱的华生,我倒是挺满意的,不过我对那个警长破案的方法不太认同,我对他真的很失望,我原先希望他会处理得很不错的。一个侦探应有能力对这个案子有没有其他可能性进行更深入的探索,要禁得起推敲,这对破案是非常重要的。"

  "而这个案子的第二种可能性又是怎样的呢?"

  "这是我本人正在进行调查的线索。也许得不出任何结果,我不好说,不过至少要把它做完为止。"

  到贝克街时,福尔摩斯又接到几封信。他抓起信,拆开看了之后,发出胜利的轻笑声。

  "华生,太棒了!这第二种可能性正在发展中。你现在手上有电报纸吗?帮我写两封:瑞特克利夫大街,海运公司,色姆那。派三个人来,明早十点到。--巴斯尔'.这也是我扮演角色时用的一个名字。另外一封是:'布内斯顿区,洛得街46号,警长斯坦利·霍普金斯。明日九点半来吃早餐,紧要。如不能来,回电。--歇洛克·福尔摩斯。华生,这件讨厌的案子使我十天来一直不得安宁,从此我要将它完全从心中抹去。我相信明天我会听到最后的结果。"

  那位警长在规定的时刻准时来了,我们坐下一起吃赫德森太太准备的丰盛早餐。这位年轻的探长由于办案成功而处于兴奋之中。

  福尔摩斯问道:"你觉得你做得非常正确,是吗?"

  "我想这是最完美的了。"

  "不过在我看来,这案子并没有得到最后的解决。"

  "福尔摩斯先生,您所说的超出了我所预料的。您有什么证据可以说明这一点吗?"

  "你能讲清楚事情的方方面面吗?"

  "这有什么难的。我查清在出事那天,内尔根来到勃兰布莱特旅店,他假装来玩高尔夫球,因此住在第一层,这样可随便出入旅店。那天夜里他去了屋得曼里,而且还去了那间小木屋,他们曾争吵过,于是他叉死了当事人。在跑出去时,因为惊慌恐惧他把本子丢在了那儿,他带那笔记本是想问清有关证券的事。你肯定注意到了那些标出记号的证券,大多数都是没有的,有些标出的在伦敦市场发现了,其他的也许还在彼得手中。按他所讲的,内尔根急切地想让这些证券归其父所有,以便能够归还债主,给他父亲讨个清白。在他逃掉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进那间小木屋,但为了获得他要的情况,只好冒险来拿。这事情还不明显吗?"

  福尔摩斯笑着摇了摇头。

  "这里有一个漏洞,他本人绝不可能去杀人。你用鱼叉叉过任何一种动物的身体吗?没有吧?亲爱的先生,这细小的事你要特别注意。我的朋友华生会告诉你的,我曾用一整个早上做过这种练习。那件事并不很容易做到,它需要强有劲的臂力,投掷必须准确无误才行,钢叉投出去得非常迅猛,叉头才能进入墙壁。你再仔细考虑一下,那个瘦弱的青年会有那般凶猛之力吗?半夜与黑彼得一起饮酒的人会是他吗?两天前在窗帘所看到的侧影会是他的吗?不,不,霍普金斯,那个人一定非常强壮,我们有必要把他找出来。"

  警长的面孔在听了我的朋友的一席话之后愈拉愈长。他的希望和雄心壮志全部被粉碎了,但他不可能不经过斗争就放弃固有阵地的。

  "福尔摩斯先生,您不能完全肯定那晚内尔根就不在现场。笔记本就是证据,既然您想挑毛病,我的证物仍能让陪审团满意的。可是您讲的那位可恶的罪犯在哪儿呢?"

  福尔摩斯安详地说:"我想他就在楼梯那儿。华生,我看你把枪放到容易拿到的地方吧。"他站起身把一张带字的纸放到一张靠墙的桌子上。他说道:"我们准备好了。"

  一听到门外有说粗话的声音,赫德森太太就把门打开了,有三个人要见巴斯尔船长。

  福尔摩斯说道:"叫他们一个一个地进来。"

  首先进来的那个人,身材矮小,样子很可笑,脸还红红的,一脸斑白、蓬松的络腮胡。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问他道:"你叫什么?"

  "詹姆士·兰凯斯特。"

  "很抱歉,先生,现在位子都满了,先给你半个金镑,麻烦您到那间屋去等会儿。"

  第二个进来的人,干瘦细长,平直的头发,两颊深陷,他叫休·帕廷斯。他同时也未被雇用,不过也得到了半个金镑,还要让他等会儿。

  第三个进来的人,外表很奇特,凶恶的面孔如同哈叭狗般藏在一团蓬乱的头发与胡须中,有一对向下悬着的浓密而且成簇的眉毛,在下面是一双黑黑的凶狠的眼睛。他朝我们敬了个礼,像个水牛似的站到一旁,还不停地转动他的帽子。

  福尔摩斯问道:"你叫什么?"

  "帕特里克·凯恩兹。"

  "叉鱼手吗?"

  "是呀,先生,总共出海二十六次。"

  "我想是在丹迪港附近那一带吧?"

  "是的,先生。"

  "每月挣多少钱?"

  "八英镑。"

  "你愿意立即与探险队出海吗?"

  "只要东西准备好了,我就可以出发。"

  "你的证明呢?"

  "在这儿,先生。"他从口袋里了取出一卷揉搓过的单子,上面带着油渍。福尔摩斯看完后又还给了他,说道:"你正是我所要找的人。合同在挨墙的那张桌子上,你签完字后,事情就定下来了。"

  福尔摩斯靠住他的肩膀,双手伸向他的脖子。

  他说道:"这就可以了。"

  我随即听到金属的撞击声与一声怒吼,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在叫喊,水手和我的朋友滚成一团,虽然福尔摩斯很轻快地把手铐给他戴上了,但他力大如牛,要不是霍普金斯和我赶去援助的话,想必我的朋友很快将被他给制服。当我用枪对准他脑袋的时候,他才明白反抗根本没用。我们拿绳子把他的踝骨绑得紧紧的,然后才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

  歇洛克·福尔摩斯说:"霍普金斯,很抱歉,恐怕炒鸡蛋早就凉了吧。不过,你看到案子进展得这般顺利,你吃饭都会觉得香了。"

  斯坦利·霍普金斯惊诧得不知说什么了。

  他羞红了脸,还没想好就说:"先生,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感觉一开始我就愚弄了我自己。现在我明白了一点,我永远是您的学生,而您永远是我的恩师。我刚刚虽然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但我还是不理解您是怎么办到的呢?"

  福尔摩斯高兴地回答道:"好吧,经一事长一智。这回你的教训就是不能守着一种方法不放手。你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年轻的内尔根一个人身上,而忽略了帕特里克·凯恩兹这个真凶。"

  水手用吵哑的声音打断我们之间的讲话。

  他说道:"先生,您这般折磨我,我无话可说,但我希望你们把事情弄清楚再说。你们认为我杀了彼得·加里与我自己承认杀人,是有很大区别的。可能你不信我的话,更有可能你们觉得我在说谎骗你们。"

  福尔摩斯说道:"不会的,先让我们听听你会讲些什么内容。"

  "我向上帝发誓,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我对黑彼得这个人很了解,当他把刀抽出来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我俩当中必有一死,于是我就拿起鱼叉朝他叉去,这样他就死了。怎么叫谋杀呢?黑彼得的刀要是插在我心脏上或是用绞索勒住我的脖子,同样我也会死的。"

  福尔摩斯问道:"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

  "我从头跟你说吧。先让我坐下好吗?这样讲起来会方便些。那是在1883年8月发生的一件事,彼得·加里是'海上独角兽号的船长,我做叉鱼手。当时我们正从北冰洋返航,是顶风前进。我们在海上救了一只小船,那是从南方吹过来的,当时猛烈的南风已刮了一周多了。当时在这艘小船上只有一个人,他是个新水手,大伙儿认为那是由于大船沉了,这个人不得已才乘小船去挪威的,我想肯定是其他的船员都死了,总之,我们把这个人救了。他在船舱里与我们谈了很久。随着这个人一起打捞上来的还有只铁箱。谁都没问这个人的名字,反正我不知道,可第二晚上他就失踪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来过这条船一样。别人都说这个人不是跳海自尽,就是被坏天气卷走了。我想当时只有一个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就是我。我是深夜值第二班的,亲眼目睹了船长绑住他的双腿,把他扔到海里去了。大概两天后我们到了瑟特兰灯塔。

  "这件事我跟谁也没说过,想看看到底会出现什么结果。来到了苏格兰,这件事被压下来了,根本没有人再提起过,对于一个生人出事故而死,谁都不会去多问的。没过多久,彼得退了休。好多年后,我才知道他的下落。我想他也许就为了那个铁箱子里的东西才会杀人的吧。我认为他现在应该能够给我一笔钱来叫我闭上嘴。

  "在伦敦时,有个水手曾看到过他,我就是从这个水手那里得知他的地址的,我随即来找他要钱。第一天晚上他倒挺讲理的,说好要给我一笔钱,使我一生不用再出海了,讲好两天后办理此事。我再去找他时,他喝醉了,而且脾气坏透了,但我还是和他一起喝酒,聊过去的事。他越喝越多,我就觉得他的表情不太对劲儿。我看到墙上挂的那把鱼叉,我想在我死之前还能用得上它。之后,他大发脾气,对我又骂又打,眼睛里露出要杀死我的凶光,手里拿着一把大折刀。不等他刀出鞘,我就用鱼叉刺穿了他。天啊!他的那声尖叫真恐怖,他那张面孔在我眼前慢慢地不清楚了。我当时真的傻了,浑身都溅满了血。过了好一会儿,四周静得出奇,于是我鼓起勇气向四周望了望,看到架子上那只铁箱子。应该说我俩均有权得到这个箱子,因此我拿着它离开了那里。我居然傻到把烟丝袋忘在了那里。

  "现在我再告诉你一件很古怪的事。当我从屋子里走出来时,听到有一个人走过来,我赶紧躲进矮树丛中。那个人偷偷摸摸地走过来,进屋后大喊一声,如同见鬼了一样,拼命地跑,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不管他是谁,要做什么,这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走了大约十英里,在顿布芝威尔兹上了火车,去了伦敦。

  "我打开箱子后,里面什么钱都没有,只有一些证券,但我不敢去卖。我没能把黑彼得抓在身边,现在又独自呆在伦敦,连一个先令也没有,唯一有的只有技术了。我从广告得知有人出高薪雇叉鱼人,于是就去了海运公司,他们让我到这儿来,这全是真的。我再重说一遍,黑彼得是我杀的,不过法律应该谢谢我,我为他们节省了一条绞绳。"

  福尔摩斯站起身来,点上烟斗说道:"说得很清楚明白了,警长,我想你还是把这个罪犯快点儿送到安全地带。这个房间不太适合作牢房,况且他身材高大,在屋里占用很大的空间。"

  霍普金斯说道:"先生,我太感激您了,到目前为止我都不知道您怎样让犯人自投罗网的呢?"

  "幸运的是,在案子一开始时,我就抓住了线索。若我知道有了那个笔记本的话,很可能我的思绪会被带到别的地方去,如同以前你的想法一样。但我得知了一点是那人有超凡的力气,能出神入化地使用鱼叉,还有罗姆酒和那装有粗烟丝的海豹皮烟袋,这一切都让我们联想到一个捕过鲸鱼的海员。我肯定那烟袋上的字母也许是种巧合,不一定就是彼得·加里。平常他不抽烟,在屋里更找不到烟斗。你是否还记得我问过你,他屋里有威士忌和白兰地吗?你说有。一个不出海的人家里有这些酒,为什么还要喝罗姆酒呢?因此我绝对肯定那就是个海员。"

  "您又是怎样找到他的呢?"

  "亲爱的先生,这问题太容易了。如果是个海员的话,肯定是'海上独角兽号上的。就我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彼得·加里只登过这一艘船。我往丹迪发了封电报,三天后便查到1883年在船上那些水手的名字,当我看到叉鱼手帕特里克·凯恩兹的名字时,一切就都明白了。我推想他可能在伦敦,并且想离开这儿一段时间。于是我就去伦敦东区住了一段时间,设计了一个北冰洋探险队,提供丰厚的报酬,目的就是寻找一个叉鱼手,在船长巴斯尔手下工作。结果就出来了。"

  霍普金斯大喊道:"妙,妙极了!"

  福尔摩斯说道:"你最好快点儿放了内尔根,还必须向他道歉,把铁箱子还给他。不过,彼得卖掉的那部分我无法收回来了。霍普金斯,外边有马车,快点带人出发吧。如果你想让我们参加庭审的话,我俩地址在挪威的某个地方,以后再告诉你吧。"诈骗犯的恶报

  我现在要给大家讲的这个案件发生在许多年前,尽管如此,说起它来我仍有些心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是很慎重、很有分寸地说出事件相关事实,也是完全不可能的。现在,事件的主人公已不受人间法律的制约了,所以才能够有保留地讲述,而不致于损害任何人的名声。这件事是我一生中所遇到的最怪异的案件。如果我省略掉日期或其他一些能够追溯到事情真相的情节,还望读者见谅。

  那是个严冬的傍晚,我俩外出散步,回到家时大概有六点钟了。他把灯打开,看到桌子上放了张名片。看后冷哼一声,随手把它扔进废纸箱中。我捡起来,看到上面写着:

  查尔斯·奥古斯塔斯·米尔沃顿,汉普斯特区阿倍尔多塔代理人

  我问:"他是谁呀!"

  "在伦敦最坏的一个人便是他。"福尔摩斯答道。他随即坐下,又把腿伸到壁炉前。

  "名片背后写了什么?"

  我翻过背面看到:"六点钟来访,CAM"

  "哼,他果真要来。华生,如果在动物园里你站在毒蛇的面前时,看着它弯曲爬行和那恐怖的眼,更可怕的是那张让人厌恶的扁脸,你绝对会用尽全力躲避它。这就是我对那个人的感觉。我与许多杀人犯打过交道,简直没有比他更坏的人了。但没办法,我必须和他有事务上的来往,他来这儿的确是我约的。"

  "他到底怎么样呀?"

  "华生,别急,我慢慢跟你讲。他可算诈骗犯里顶呱呱的人物了。上帝给了他许多次机会,尤其是那些名声和隐私受到这个人控制的女人更是没办法,只能帮助他。他是一个笑里藏刀的人,有着一颗铁石般的心肠。他向那些可怜的女人勒索,直到抽干她们的血为止。这个家伙有超凡的能力,要是在体面的行业中,会更好地发迹的。他的方法是: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甘愿付出高价去收买那些有钱有势人的信件的。他不光从那些不可靠的男女仆人那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还从上流社会中的流氓手中取得一些信息,这种人经常欺骗那些轻信他的女人的感情和信任。他出手很大方,我曾听说他只为一张有两行字的纸条就给了一个佣人七百镑,结果把那个贵族家庭给毁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能传到米尔沃顿的耳朵里。这个城市中的许多人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无一例外地呆坐在原地,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他会找到自己头上。由于他既有钱又有手腕,简直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他可以留着一张牌好几年,等到能赢得最大赌注时才打出去。我说过,他是这个城市里最坏的一个人了,就连一个拿老婆出气的暴徒都不能和他相提并论。为了往自己已经满满的钱袋里继续塞钱,他可以有步骤地、从容地地折磨人们的灵魂。"

  我很少听到我的朋友会带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去评价一个人。

  我说道:"那么,这个人应该得到法律的制裁。"

  "在法律角度上说是这样的,不过实际上无法办到。如果控告他让他坐几个月的监狱,但等他出来后就会让自己身败名裂,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于是受害人无力反击。如果一个无辜的人遭到他的敲诈的话,我一定会抓捕他的,但他非常狡猾。不,我们必须想办法来打击他。"

  "他为何要来这儿呢?"

  "因为一位当事人把她的不幸案件交给我来处理。这个人就是贵族小姐依娃·布莱克维尔,上一季度刚刚初登社交界的最美丽的女士。再过两周她就会和德温考伯爵结婚了。这个混蛋找到了几封轻率的信,是她写给一个年轻的穷乡绅的,一点儿坏的成分都没有,但是这封信会毁了她的婚姻。如果不给他一大笔钱的话,他就会把信交给他未来的丈夫。我受托去见那个恶棍,并且尽力把价钱压低。"

  这时,大街上有马蹄与车轮的声音。我向窗外望去,看见一辆双驾马车停在楼下。它装饰得富丽堂皇,车上那亮闪闪的灯光照着那对栗色骏马光滑的腰腿。仆人把门打开,一个矮小结实、穿着粗糙黑色卷毛羊皮大衣的人,从马车上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就进了屋。

  这个人大概有五十岁左右吧,大脑袋,看上去很精明,圆乎乎的大脸,皮糙肉厚,嘴角挂着那种让人见之生厌的冷笑。眼睛是灰色的,但还是比较灵巧,有点近视,戴了副金光闪闪的眼镜。脸上似乎还能找到些匹克威克英国作家狄更斯小说《匹克威克外传》的主人公,为人宽厚。先生的仁慈,一脸假笑,眼中发射出那种敏锐而又不耐烦的寒光。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较温和稳重,边走边伸出那肥而小的手,口里还一直说着他第一次来没有见到我们很感遗憾。我的朋友对那位先生伸出的手毫不理会,冷冷地看着他。米尔沃顿咧嘴笑起来,耸耸肩后脱掉外套,很认真地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坐下。

  他用手指着我坐的地方,问道:"这位先生是谁?这样讲话可以吗?"

  "华生大夫是我的好友兼同事。"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我这样问话,是为您的当事人考虑的,事情是很奇妙的。"

  "华生大夫对这事已经很了解了。"

  "那么我们就好好谈谈吧。您是依娃女士的代理人,她是否告诉您她已接受我提出的条件了呢?"

  "什么条件?"

  "七千英镑。"

  "这个条件能够商量吗?"

  "亲爱的先生,我认为讨价还价很不好。总而言之,如果十四号不付款的话,十八号就别想举行婚礼了。"

  他那微笑真的令人无法忍受,脸上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福尔摩斯想了一小会儿说道:"你觉得这事情真的不可更改吗?我了解这些信的实际内容。我的当事人依娃小姐一定会按我的建议去做的。我让她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丈夫,相信会得到他的宽容大量。"

  米尔沃顿嘿嘿地笑了。

  他说道:"很显然,您一点儿都不了解伯爵的为人。"

  从福尔摩斯迷茫的表情上看,我明白他真的是对他不了解的。

  他问道:"难道这些信有很大的害处吗?"

  米尔沃顿回答道:"害处很大,很大。她的信写得很招人喜爱,但我发誓,伯爵绝对不会赞同这些信的。既然你我意见不一致,真的没有讨论的必要了。这无非是一宗交易,如果你觉得把这些信交给伯爵并不违背你的当事人的利益的话,您尽可以那样去做,也许花很多钱把它们买回会显得有些傻。"他起身拿他的黑色卷毛羊皮大衣就要离开。

  福尔摩斯被他气得脸如死灰。

  他说道:"等一下,不必就这样快走了,这个问题非常微妙,我们应尽力避免那些不该有的流言。"

  米尔沃顿又坐回了原处。

  他低语说:"就像我所想的,这事你没有其他办法。"

  福尔摩斯说道:"但依娃小姐并不是很有钱呀。我保证只要两千英镑便可以让她倾家荡产了,你要的钱数她真的无法支付。所以我想请你降低一下要求,按照我提的那个数交钱退信,我向你保证她真的只能搞到那么多钱了。"

  米尔沃顿想笑但又忍着没笑出来。他咧开了嘴角,用他那灰色的眼睛向我们眨了眨。

  他说道:"她的财产状况我很了解。但你必须知道,一个女子结婚的时候正是她亲戚朋友出力的最好时机。他们对买一件像样的礼物或许会有些犹豫。但是,我向你发誓,这一叠信能带给他们的快乐,要比伦敦的全部宴会所给的还要多。"

  福尔摩斯说道:"那根本办不到。"

  米尔沃顿取出一本厚厚的东西,喊道:"嗨,多么不幸呀!你看这儿!若这些女士们再不努力的话,我只能告诉她们太傻了。"他拿出一张便条,信封上印着家徽,"哎!这是,不过在明早之前我是不该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但那时这封信一定会落到这位女士的丈夫手里,就因为她不肯拿她的钻石首饰和我交换。这真的很可惜!你是否记得贵族麦尔兹女士与中尉多尔金订婚的事吗?在结婚前两天,《晨报》就刊登出取消婚礼的消息。原因呢?说来你可能会不相信,只要她给我一千二百英镑,这事就容易解决了。难道这不可惜吗?我没有想过你也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会不顾你当事人的前途和名誉,在这儿谈论价钱。福尔摩斯先生,你真让我出乎预料。"

  福尔摩斯说道:"我讲的这些都是实情。这笔钱她真的没法去弄。你毁掉她一生的幸福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收下这笔我说的数量不小的钱,难道不好吗?"

  "你大错特错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事要是传开了,间接地会给我带来莫大好处的,我现在手下还有八九件事已到要办理的时候了。若这些人知道我对您的当事人要价很高的话,她们会变得更加理智。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福尔摩斯气得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华生,到他身后去。别让他出去!先生,让我们先看看你本子里到底有些什么鬼东西!"

  米尔沃顿这回怕了,像老鼠般溜到屋角,背紧靠着墙。

  随后他翻开上衣前襟,露出一支手枪柄,说道:"福尔摩斯先生,福尔摩斯先生,我早有所料,你会做出一些超常的事情。这种威胁我经常遇到,但它根本没有任何益处。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早已全副武装,既然法律允许在一些特殊情况下可以自卫,我就准备了枪,以防被人突袭。还有,你也太天真了,我真的会把所有的信都放在笔记里?你大错特错了,这种蠢事我根本不可能去做。先生们,不好意思,今晚我必须去见其他人了,去汉普斯特区,很远。"说着,他上前拿起大衣,手依旧扶在枪上,转身向大门口走去。我拿起一把椅子准备朝他扔去,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我就又放下了。那个恶棍微笑地鞠了个躬,走出屋子。不一会儿,我们听到"嘣"的关门声和车轮"嘎拉嘎拉"的声音,马车离开了。

  福尔摩斯坐在火边,静静地一动也不动。他双手深深地插进裤袋,下巴挨着胸,眼睛呆直地盯着余烬,这个样子足足有半个小时。之后他好像有了主意似的站起来,走进了卧室。不一会儿,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工人,山羊胡子,得意洋洋的样子。他点燃泥制烟袋,对我说道:"华生,我过一段时间回来。"随即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我相信他肯定已经想好了如何对付那个坏蛋。但我真的没有想到,这场斗争会是如此的特殊。

  那些天,福尔摩斯总是这身装束在汉普斯特区进进出出。不必说,他的时光是在汉普斯特区度过的,而且真的很有效,但我对他具体做的事一点儿也不了解。直到后来,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大风呼呼地刮着,雨"哒哒"地打在窗上,他回来了。他回归本样,坐在火前,并以他内敛的沉默方式得意洋洋地笑着。

  "华生,你不会认为我要结婚了吧?"

  "不会的。"

  "告诉你,我亲爱的朋友,你该替我高兴,我订婚了。"

  "亲爱的朋友,我祝--"

  "我和米尔沃顿的女仆。"

  "啊,福尔摩斯!你怎么会这样呢?"

  "华生,我现在急需情报。"

  "你做得太过火了吧?"

  "这一步是非常有必要的。我打扮成一个管道工,名字叫埃斯柯特,我的主意很不错。每晚我都约她出去,与她没完没了地说话。天啊,我都不知道和她谈了些什么内容。不过,我想要的全知道了。我对米尔沃顿已经了如指掌了。"

  "福尔摩斯,可是,那女孩呢?"

  他耸耸肩。说道:

  "亲爱的华生,除了这么做,我根本想不出其他的办法,赌注已经放在桌上了,你只能尽力出牌。我非常庆幸我有一个很好的情场对手,我一下就把他挤出局了。今晚的天气真好啊!"

  "这样的天气你也喜欢?"

  "它与我的目的相符合。华生,我打算今晚就去米尔沃顿家。"

  他用十分坚定的语气讲出了这句话,我听后全身打颤,呼吸急促。犹如黑暗中的闪电,一会儿把野外的角落全都照亮了,我看得出这个行动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查出、被捕、受尊重的事业以不可挽回的失败与屈辱告终。我的朋友可能会受到那个恶棍的摆布。

  我大声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好好想想这件事吧!"

  "亲爱的朋友,我仔细考虑过了。我办事一向认真仔细,这次也可能有些鲁莽,但确实别无他法。我觉得这样做在道义上并没有错,即使在法律上可能是犯罪的。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闯入他家是想把那本子拿走罢了--拿本子的事你会赞同的。"

  我心里衡量了一下这事。

  我说道:"是的,只要我们的目的是拿走那些用于非法意图的物品,我们的行动就符合道义。"

  "若它合乎道义,那么我必须考虑一下我们的个人安全问题了。如果那位女士急切地需要咱们的援助,对于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不应太注意安全了。"

  "你很有可能会被人们误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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