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20
"母亲问了一句。
"是啊……"
她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身体感到了让人窒息的劳累,眉头抖动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的心头涌起了伤心的绝望和屈辱的情绪,马上又变成对审判和法官们的鄙视。
她感觉眉毛疼起来,就用手使劲儿擦拭了一下额角,接着扭过头来看了一下--被告的亲属们都朝铁栅栏走来,整个法庭里充满了嗡嗡的讲话声。
然后,她也走到巴威尔跟前,紧紧地把他的手握住。就在此刻,她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和兴奋,心情非常矛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便哭泣起来。
巴威尔柔和地安慰着她。
一撮毛一面对母亲开玩笑,一面自己也不停地笑。
此刻,所有的女人都哭起来。
可是,与其说是出于悲伤的哭泣,还不如说是因为习惯。她们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忽然没有知觉的打击而带来的悲伤,这种悲伤从来没有出乎意外地降到她们身上。她们所具有的,是只能和自己孩子分别的悲伤的感觉。可是,连这种感觉也淹没、溶解在当天的事情所形成的印象当中了。
父亲怀着错综复杂的感情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种感情中,对年轻人的不信任、平素面对孩子的时候自身的优越感和另外一种对孩子们近似于敬重的感情非同寻常地掺杂在一块儿;固执地缠绕在他们的心头、有关日后怎么生活的忧愁,也由于被这些年轻人英勇无畏地提起的另外一种美妙生活的可能引起的好奇而冲淡下去。
他们因为不擅长表达而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言语不多,讲的全部是有关衬衫、衣服以及保重身体之类的琐碎小事。
蒲金的哥哥挥动着手,劝说弟弟:
"只有正义重要!其他的无关紧要!"
弟弟回答道:
"好吧,帮我照管好那只椋鸟……"
"保证不出什么岔子!……"
西佐夫握住外甥的手缓慢地说:
"菲奥多尔,这么说来,你要走了……"
菲佳俯下身体,狡猾地笑了笑,向他耳语了几句。
卫兵也被逗乐了,但又马上严肃起来,咳嗽了一声。
母亲也和其他人一样,只对巴威尔讲些有关衣服与健康的话。但是她还有几十个有关莎夏、有关儿子、有关她自己的问题立即聚到心中说不出来。但是对儿子的喜爱,令他高兴、贴近他心灵的热切期望依旧在这一切之下逐渐展开。她对可怕事情的预计时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对法官们的不高兴的战栗,以及有关他们模糊不清的看法。
她深切地体会到心头产生了一种崇高而光明的兴奋,可是却不怎么了解它,而且还有点儿疑惑不解……
这个时候,母亲看到一撮毛在和大家讲话,明白他比巴威尔更需要热切的安慰,于是对他说:
"我对这样的审判真看不惯!"
"为什么,母亲?"一撮毛像是感谢般笑着大声问道,"人们经常说,水车尽管破旧,还可以干活儿……"
母亲迟疑不决地回答道:"既然不可怕,也不能叫人明白--到底是谁对谁错呢?"
"嗳哟,您还有什么指望呢?"安德烈叫喊道,"您以为这里是追求真理守护真理的处所吗?哈哈……"
她叹了口气,笑着回答道:
"我开始认为非常可怕……"
"开庭!"
大家马上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首席法官一只手支在桌子上,另外一只手用卷宗挡住脸颊,用低沉的蜜蜂般的嗡嗡声念起来。
西佐夫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嘴里念着:"念判决呢!"
周围一片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大家全都站着,眼睛一直看着首席法官。
他个子矮小、干瘪,却站得非常直,像被一个无形的人拉着似的。
法官们同样全都站着。乡长抬着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市长两手交叉叠放到胸前,贵族代表捋着胡须,脸上带有病态的法官、他的胖同僚与检察官都冲着被告那边看着。
在法官们身后的肖像上身穿红色制服、脸色苍白冷酷的沙皇从他们的头上看下来。他的脸上有个小虫子在爬动。
"流放!"西佐夫轻松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噢,当然,谢天谢地!原来听说是要判服苦役!没关系,老太太!这没关系的!没关系!"
母亲用带着倦意的声音,低沉地回答道:"我早已经知道了。"
"总算有结果了!现在是真的定下来了,否则谁清楚他们会怎样做?"
被审讯的人们马上要被带了下去。
西佐夫回过头看着他们,大声地叫喊道:
"菲奥多尔,再见,还有其他人!愿上帝祝福你们!"
母亲静静地向儿子与他的同志们点了点头,心里很想哭,但觉得很难为情。
母亲离开了法院。
她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街上的路灯点亮了,满天星斗,不由地有些惊讶:时间过得太快了。
法院周围挤满了一群一群的人,踩雪的声音从寒冷的空气里传来,掺杂着年轻人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有一个头戴灰色风帽的男子靠近西佐夫,死死地盯着他,心急如焚地问道:
"怎样审讯的?"
"流放!"
"大伙儿都一样?"
"都一样。"
"多谢!"
那个人离开了。
"您看到了吗?"西佐夫说,"大伙儿都想问……"
突然间,他们两个同时被十多个年轻男女围住了,他们还急不可耐地叫喊着其他人。
母亲和西佐夫停住不走了。
他们询问了有关审讯、被告们态度怎样、谁发了言、讲了些什么等等。在所有的问话中,都可以听出同样的急切和关心--这种真心实意而强烈的好奇心令母亲的心里萌生出想让他们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
"各位,这就是巴威尔·符拉索夫的母亲!"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叫着,然后大家很快安静下来。
"请让我和您握手!"
只见一个粗壮有力的大手伸出来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同时一个激动的声音说道:
"您的儿子是我们大伙儿英勇的模范……"
"俄罗斯工人万岁!"又传出一个洪亮的高呼声。
呼喊声很快扩散开,时起时伏,纷纷爆发出来。
人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人山人海地挤到母亲与西佐夫的四周。
警笛声开始在空中响起来,可这种响声远远不能将呼喊声淹没。
西佐夫不时地微笑着,似乎自己取得了什么胜利。
母亲感到这一切像奇妙的梦。她也开始微笑了,不断和众人握手、打招呼。她的喉咙被幸福与快乐的泪水哽住了,不能叫喊出来。她的两条腿累得抖动,充满欢悦的心房却能够吞下一切,像明净的湖面一样映照着一切……
一个人在母亲身边清亮而高兴地说:
"各位同志!始终在吞噬俄罗斯人民的魔鬼,如今又用他贪婪的大口吞下了……"
"尼洛夫娜,我们还是走吧!"西佐夫提出建议。
此刻,莎夏不知从哪儿走出来。她挽着母亲的胳膊,迅速把她拉到街道的对面,急匆匆地说:
"走吧,在这里待着也许会挨打。否则会被抓走。流放?是到西伯利亚吗?"
"是的,是的!"
"他说得怎样?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他比任何人都坚强、都纯洁,也比任何人都威严!实际上,他极其敏感、温柔,只不过是他不好意思流露自己的感情。"
莎夏欢快的耳语与充满爱的言语,令母亲从惊惶不安中镇静沉稳了,让她重新振作起精神。
母亲把莎夏的手热情地按在自己的胸前,亲切地轻声问:"您什么时候去他那儿?"
莎夏信心十足地看着前方,回答:
"只要这儿找到可以替代我工作的人,我马上就走。说句实在话,我同样在期待着审讯。有可能我也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那时我就请求流放到他所去的地方。"
这个时候,从他们的身后传出西佐夫的声音:
"到那时请代我向他问好,就说是西佐夫向他问候。他是知道的,菲奥多尔·马瑟的舅舅……"
莎夏站住了,回过身来和他握手,并温和地说:
"我认得菲佳!我的名字叫亚历克山特拉!"
"您父亲叫什么名字?"
莎夏看了一下他,平静地说:
"我没父亲。"
"他已经去世了?"
"不,他还活着!"姑娘有些激动了,她的声音中含有一种固执和坚定的口气,脸上也显现出同样坚定不移的表情,"他是地主,如今是地方自治局的议长,他是压迫农民的……"
"原来这样!"西佐夫忧郁地说,随后沉默了片刻,和她肩并肩走着。他回头看着她说:
"那,再见吧!尼洛夫娜,我要朝左拐了。再见,小姐,您将您父亲骂得太狠了!当然,这不关我的事……"
"如果您的儿子是个坏蛋,是个您所憎恨的、对社会不利的人,您同样会这么说吧!"莎夏激动地说。
老人想了一下才回答她:"噢--我肯定会这样说的!"
"因此,对您而言,正义要比儿子更珍贵;对我而言,正义要比父亲更珍贵……"
西佐夫笑着不时地点头,随后叹了口气说:
"您的口才真棒!噢,您如果可以长期坚持下去,年老之人也会被您劝服的--您的毅力很坚强!……再见,多加保重!对人还是要亲切些好不好?再见,尼洛夫娜!假如遇到巴威尔,告知他,我听见他演说了,尽管不完全明白,有的地方还很可怕,但是我觉得他说得对!"
他把帽子举了一下,迈着庄重的步伐向街角的转弯处走去。
莎夏那满含着笑意的大眼睛看着他的身影,称赞说:"他可能是个好心人!"
在母亲眼里,莎夏今天的脸孔比往常更温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