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没生气,"彼得伯伯回答说,"他这人就这样……"
外祖母从炕炉上面爬下来,静静地将茶炊煨热,彼得伯伯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些先生们都是这副模样--患得患失!"
瓦列伊沉重地嘟囔了一句:"单身汉全都有这样的怪脾气!"
大伙儿都笑了,彼得伯伯拉长音调说:"甚至老泪纵横。看上去,过去上钩的全都是大鱼,现在连小鱼也不常来了……"
空气郁闷,一种忧愁的情绪紧缩着心。"好事情"让我十分惊讶,同时我又同情他,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那浸在泪水中的双眼。
那天他没回家休息,第二天用完午餐才回来。他显得非常安静,浑身的衣服全都揉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昨天我对您嚷了,"他像孩子似地不好意思地对外祖母说道,"您没生我的气吧?"
"生什么气啊?"
"生气我插嘴,生气我说话啊?"
"您什么人都没得罪……"
我感到外祖母怕他,她的眼光躲开他的脸,不像往常那样说话,声音很低。
他靠近外祖母,十分坦率地说道:
"您看,我寂寞得可怕,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闷着、闷着,然而心中突然沸腾起来,决堤了……就算对一块石头,对一棵树,也想聊聊天……"
外祖母避开他。"那您现在结婚就是了……"
"噢!"他紧蹙眉头叹息了一声,手一挥就离开了。
外祖母双眉紧锁,看着他的身影,嗅了嗅鼻烟,接着严肃地教导我:
"你可要小心,别总在他的身旁转,天知道他是什么人……"
然而我再次被他吸引住了。
我发现,当他说到"寂寞得可怕"的时候,他的面色就会改变,变得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在这句话中,有一种我能理解的、打动我内心的东西,我去找他了。
我从院子内悄悄地向他的窗户看,他的房间里是空的,就像贮藏室一样,里面混乱地随便堆放着各种正仿佛它们的主人一样多余并且奇怪的东西。
我去花园中,在花园的坑内看到了他;他俯下身,把手放在头后面,肘弯撑住膝盖,很不舒服地坐在被烧焦的梁木末端;梁木上面都是土,在它的末端,黑炭发出光亮,在已经枯萎的蓬蒿、荨麻和牛蒡上面突出着。他坐得很不舒服,这让人更加怜悯他。
他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我,一双猫头鹰般的半瞎眼向远方凝视着,接着突然好像抱怨似地问道:
"你是找我的么?"
"不是。"
"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
他摘掉眼镜,用一块印着红黑斑点的手帕擦拭它,然后说道:
"噢,你爬过来吧!"
我紧挨着他身旁坐下,他紧紧地抱住我的肩膀。
"坐一坐吧。我们坐着不要说话,好么?这样最好……你的脾气固执么?"
"固执。"
"好事情!"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黄昏寂静并且柔和,这是忧愁的"秋老虎"季节的一个黄昏,四周是五彩缤纷的草木,然而很明显已经在褪色,每个钟头都会变得更加苍白,土地也早已用尽它那充足的夏天气息,只发散出寒冷的潮气。空气特别明净,在红晕的天空里,匆匆的寒鸦不停地飞过,唤起大家忧郁寡欢的思绪。所有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每个声音--鸟雀的动弹声,簌簌的落叶声--听起来都是巨响,令人不知不觉地想打冷战,然而冷战过去以后,你又在寂静里纹丝不动了--寂静拥抱着整个大地,充满了整个心胸。
每次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心里就会浮现出一些非常纯洁、飘逸的思绪。这些思绪是美好的,如同蛛网一般透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这些思想就像流星突然爆发,瞬间就消逝了。它们仿佛一种忧郁的情感在焚烧着人们的内心,同时又给予慰藉,又令它慌乱,而心灵便马上沸腾、熔化,铸成一种永远不变的形式,心灵的面貌就这样创造出来了。
我在寄食房客温暖的身旁靠着,和他一块儿穿过苹果树的黑色枝桠看着发红的天空,凝视着奔跑忙碌的朱顶雀飞翔,看到几只金翅雀撕碎枯萎的牛蒡花的果儿,吃着里面酸涩的种子,看到从田野上涌起镶有血红边沿的毛茸茸的灰蓝色云彩。云彩底下,老鸦缓缓地朝着坟场的鸟巢飞去。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奇特的,不像往日那样容易明白和亲近。
偶尔,这个人长长地叹口气,问:
"小弟弟,美好吧?好!你感到潮湿么?冷么?"
天逐渐黑了下来,四周的一切都开始膨胀,到处都是潮湿的阴暗。他说道:
"坐够了!我们走吧……"
在花园的耳门旁边,他停住了脚步,轻轻地说道:"你的外祖母简直太好了。噢,多么美妙的大地!"
他紧闭双眼,面带笑容,声音不大,然而非常清楚地念道:
对他的惩罚真是太可怕:
罚他不应去听坏蛋的话,
不应当觉得替人去受过!
"小弟弟,你不要忘了这些话,要认真地记住!"他把我推到前面,问:"你会写字么?"
"不会写。"
"一定要学。你必须学会,将外祖母讲的写下来,小弟弟,这很有用……"
我们两个成了朋友。
从那天开始,我什么时候都能到"好事情"那里去,坐到里面满是破烂的箱子上面。我一点儿都不受阻拦地看着他熔铅、烧铜,把铁片烧红,用红把儿的小锤在很小的砧子上捶打,用木锉、锉刀、纱布和细线一般的锯工作。他总是将东西拿到灵敏的铜做的天平上称一下。往极厚的白杯子内倒不同液体,望着它们冒烟,屋子里到处是呛人的味道儿。他紧皱双眉查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咬住通红的嘴唇咕哝着,或是拖长腔调小声地哑着嗓门唱道:
沙朗的玫瑰啊……
"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件东西,小弟弟……"
"什么东西啊?"
"哦,怎样说才好呢,我无法说得让你明白……"
"外祖父说过,也许你是在造假钱……"
"外祖父?哦哦……他瞎扯!钱,小弟弟,这算不上什么……"
"那用什么东西买面包呀?"
"不错,小弟弟,买面包必须用钱,是的……"
"我说的没错吧?买牛肉也必须……"
"买牛肉也必须……"
他静静地、十分可亲地微笑着,他抓住我的耳朵,就像抓小狗那样,说:"我无论如何都说不过你,小弟弟,你把我难住了。我们还是不要说话吧……"
偶尔他停下手里的工作,靠着我坐下。我们长时间地向窗外远望,看那细雨落到房顶上,落到满是杂草的院子里,看那苹果树叶在飘落,枝桠逐渐裸露出来。
"好事情"不经常说话,然而他说得那些一直都是有必要的话;假如想叫我注意什么东西,他经常轻轻地推我一下,朝我眨一下眼睛。
我在院子里并没有看到过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然而经他用肘子这么一推和说几句话,我所看到的所有一切就感到很有意义,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比如说,院子内跑过来一只猫,在清亮的一潭水洼跟前停住,看着自己的影子,抬起柔软的爪子,仿佛是想打它。"好事情"便悄悄地说:
"猫儿既骄傲疑心又重……"
金红颜色的大公鸡玛玛伊飞上花园的篱笆,站住,拍打着翅膀,差一点儿摔到地上。它被惹恼了,伸长脖子,满腔怒火地大吼起来。
"这个将军架子可真大,然而智慧可不怎么样……"
笨手笨脚的瓦列伊如同一匹老马,沉沉地踩着泥泞不堪的院子走上前去;他颧骨突起很高,面颊鼓起,双眼眯得很细,抬头看着天空,明晃晃的秋日阳光一直射向他的胸部--瓦列伊的外套铜扣子闪闪发光,这个鞑靼人停住脚步,用弯曲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着铜扣子。
"他好像获得一枚奖章似的,在观看呢……"
没过多久我对"好事情"就有了根深蒂固的情感,无论是在难过的受辱日子,还是高兴的时候,他都是我生活中不能缺少的人了。他少言寡语,然而却不阻止我讲我所想到的一切,但是外祖父始终用严肃的训斥打断我的讲话:
"不要多嘴,就像小鬼推磨一样!"
外祖母早已是满肚子的心事,再也不听任何人的话与过问任何人的事了。
"好事情"一直都是全神贯注地听我胡扯,经常微笑着冲我说:"小弟弟,不对劲,这些是你自己乱编的……"
他的简练评语始终是恰如其分,并且是必要的。我心中和脑海里想到的一切,还没有说出来的废话和错误的话,他好像都看得雪亮,而且用亲切的几句话就给打了回去:
"胡扯,小弟弟!"
我经常故意测验他这种魔术般的本事;偶尔我编出一套,说得就像是真的,然而他没有听上几句,就摇着头说:
"你又在胡扯啦,小弟弟……"
"您是怎么知道的?"
"小弟弟,我能看出来……"
外祖母时常领着我去干草广场上挑水。有一回,我们看到五个小市民正在揍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乡下人摁倒在地上,像群狗一样撕他。
外祖母弃掉水桶,挥舞着扁担向打架的人跑去,同时对我喊了一声:
"走开!"
然而我害怕,就跟在她后面跑,捡起圆石子和石头朝着小市民身上扔。外祖母英勇地用扁担戳那几个小市民,敲打他们的肩膀和头。其后又来了很多人,小市民们逃走了。
外祖母为那个浑身都是伤的人洗了洗。他的面部被揍得血肉模糊,直到如今我一想起就感到恶心。他用脏兮兮的指头按住被划破的鼻孔,又是哀嚎,又是咳嗽,从手指底下溅得外祖母浑身是血;她也跟着叫喊,浑身发颤。
我刚到家,就跑着去找那位房客,将这件事说给他听。他停下手里的活,站在我跟前,举着长锯,就像举一把马刀一样,从眼镜下面目光苛刻地看着我。停了片刻,忽然他打断了我的话,十分带劲儿地说:"好,就应该这么办!简直太好了!"
刚刚所看到的确实令我震惊了,对他的话没有时间感到惊奇,又接着往下说,可是他抱住我,踉踉跄跄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说道:
"好了,用不着多说了!小弟弟,你已把想说的全部说了,明白么?都说了!"
我马上委屈地闭了嘴,然而想了一下,却突然奇怪地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地明白过来。他让我别再说下去正是时候,我确实已经将话说完了。
"小弟弟,这样的事情用不着经常挂在嘴边,这并非有利的记忆材料!"他说道。
有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对我说句什么话,这句话就会让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对他说我的敌人克留什尼科夫,这个身体胖胖、头很大的孩子,打起架来非常厉害,我怎么都打不过他,他也打不过我。"好事情"留意地听着我的悲惨的遭遇,说:
"这是一桩小事。这样的力气算不上力气,真正的力气是动作迅速,愈快愈有力--明白么?"
下个星期天,我试图出拳快一点儿,真的没费多大劲就将克留什尼科夫给打败了。这让我更留意这个房客的话了。
"所有的东西都必须会拿,你明白么?要善于拿,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我一方面也不懂得,然而不自觉地便记住了这类话,正由于在这些简单纯朴的话中有一种撩人的神秘,因此才没有忘记。拿石头、面包、茶碗和锤子,不是不需要一点儿特别的技巧么?
家里的人愈来愈不喜欢"好事情",就连快活的女房客的那只可爱的猫也不往他的膝盖上爬了,而其他人的膝盖它全都爬。他热情地召唤它,它都不搭理。我因为这个原因打它,抓它的耳朵,为了劝它别害怕这个人,我几乎都要哭了。
"我的身上有股酸气儿,因此猫不亲近我。"他解释说。然而,我了解所有的人,就连外祖母也包括在内,另外有一套敌视房客的错误的让人生气的解释。
"你为什么总在他那里磨蹭?"外祖母十分生气地问,"你一定要小心,他会教你什么的……"
我去房客那里,逐渐被外祖父这个红毛黄鼠狼听说了,我每去一回,他就狠命地打我一顿。
我当然不把禁止我和他接近的事儿告诉"好事情",然而却直率地说出家里的人对他的看法。"外祖母害怕你,她说你’邪门歪道的‘,外祖父也说你是上帝的敌人,对人类有危害……"
他好像赶走苍蝇一样把头一甩,微笑令他那如同白粉一般的面孔立即泛起一层红晕。瞧着他那微笑,我的心紧缩起来,他两眼放出绿光。
"小弟弟,我已经看出来了!"他小声说,"这简直让人苦恼,小弟弟,对吧?"
"不错!"
"苦恼啊,小弟弟……"
之后,他终究是被赶走了。
有一天,我吃完早茶去他那里,看到他坐在地板上,一边唱着"沙朗的玫瑰",一边将东西装进箱子里。
"小弟弟,告辞了,我要离开了……"
"为什么呢?"
他眼睛不眨地看着我,说:"你确实不知道么?要腾房间给你母亲住……"
"这是谁对您说的?"
"是你外祖父……"
"他在骗您!"
"好事情"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边。我坐在地板上,他轻轻地说:"别生气!小弟弟,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件事但不对我说呢,这真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惆怅,同时也为他惋惜。
"你现在听我说,"他笑着,仿佛耳语般地说道,"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别到我这里来‘么?"
我点了点头。
"你那时生我的气了,对么?"
"不错……"
"我是不希望让你生气的,小弟弟。你看,我就知道,假如咱们两个做朋友,你家里的人肯定会骂你,对吧?确实是这么回事吧?你明白我为什么和你说这话了吧?"
他就像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一般说话。听完他说的这些话,令我兴奋得发狂;我甚至感到,早在开始就是了解他的。我这样对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噢,真的!还有,小弟弟。应该这样,亲爱的……"
我伤心得不得了。
"为什么他们谁都不喜欢您呢?"
他抱住我,让我紧紧地贴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回答说:
"我是个外人,你明白么?就是因为这些,我不喜欢他们。"
我拉住他的衣袖,不知怎么说,也不会说。
"别生气,"他又说了一句,然后靠近我的耳朵小声地说道:"也用不着哭……"
然而他自己的泪水却从昏暗的眼镜底下往下流。
然后,我们像往日那样,沉默无语地坐了很长时间,只是偶尔交谈几句话。
夜晚他离开了,和大伙儿亲切地辞别,紧紧地拥抱着我。
我走到大门外面,看到他坐在大车上,被颠得颤颤悠悠的,车轮子搅和着已经冻在一起的泥疙瘩。
他一离开,外祖母便开始洗刷那间肮脏的房屋,我来来回回地从这个角落走向那个角落,故意给她添乱。
"滚开!"她叫喊道,因为我总是绊她的腿。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赶走?"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们都是傻瓜。"我说道。
她用湿布开始打我,一边喊道:"你是不是疯了,调皮鬼!"
"我说的不是您,除去您都是大傻瓜。"我纠正说,然而这并不能安慰她。
吃晚餐的时候,外祖父说道:"噢,感谢天地!否则的话,我一看到他,就心如刀绞。哎,确实该赶走!"
我愤怒地把羹匙折断,结果又挨了一顿打。
我和数不清的优秀人物里的第一个人的友情,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