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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11602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八章

  

  外祖父忽然把房屋卖给了酒铺的主人,在缆索街上新买了一座住宅;这是一条没有修饰、到处都是绿草、却非常清洁而宁静的街道,它经过两列五彩缤纷的小屋,一直通向远方的田野。

  新房子比过去那座漂亮并且美观;正面涂有让人感到温暖娴静的深红色,三个天蓝颜色的窗户和一扇带着栅栏的顶楼百叶窗异常鲜亮且耀眼,靠左面的屋顶遮盖着榆树与菩提树漂亮的浓荫。院子中、花园中,有很多舒服的僻静角落,好像是特意为捉迷藏而用的。

  花园很好,虽然不大,然而草木十分茂盛,凌乱得让人兴奋;花园的一个角落有一所玩具般的低矮澡堂,另外一个角落是一个很深的大坑,坑内杂草丛生,杂草中突出一根非常粗大的黑木头,那是被烧毁的原来的澡堂保留下的残痕。

  左面挨着奥夫相尼科夫上校马厩的围墙,右面挨着贝特连家的房屋;花园前边则与卖牛奶的彼得罗芙娜的住宅相连。彼得罗芙娜是一位又胖又红、像铃铛一样整天吵吵嚷嚷的女人。她的屋子在地平线之下,低矮并且破旧,上面均匀地铺着一层绿绿的青苔,两扇窗户像眼睛一样仁慈地看着深谷交错的远处有一片茂密的、如同青云般的森林的原野;原野中整天都有兵士走路、跑步,刺刀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白色的光。

  整座宅所都住满了我从来都没看到过的陌生人:前院居住着一位地道的鞑靼军人,他圆胖的小太太;她从早到晚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弹着修饰得非常华丽的吉他。她经常放开自己高昂响亮的歌喉唱一支充满激情的歌儿:

  只有爱情不会有快乐,

  还需要另外去寻觅它!

  仔细想方设法寻觅它。

  顺着这条正道向前走,

  会有大好收成等待你!

  唉,甜蜜蜜的收成呀!

  她丈夫也胖得像个皮球,坐在窗户边儿上,鼓起了发青的面庞,愉快地瞪起棕黄色的双眼,不停地抽烟,咳嗽声儿非常奇异,如同犬吠一般:

  "啊……呜呋……噜呋!啊……噜呋……呜呋……呜呋!"

  在地窖和马厩顶部,有一间十分暖和的小屋,里面住有两个送货的车夫--身材矮小、头发灰白的是彼得伯伯,他的侄子斯捷帕是个哑巴,一位面孔像红铜托盘似的、皮肤滑滑的、十分结实的小伙子;另外还有一位身材细长的鞑靼人瓦列伊,是个勤务兵。他们都是一些新人物,在他们身上有许多我感到很陌生的东西。

  然而,尤其把我抓得牢吸得紧的是名为"好事情"的一位寄膳房客。他在后院厨房附近租了一间房屋。这间房屋很长,窗子有两扇--其中一扇朝向花园,另外一扇则朝向院子。

  这个寄膳房客很瘦,驼背,脸色像雪一样白,留着两缕黑胡子,眼镜下面闪着一双温和善良的眼睛。他沉默无语,不被人留意,每回让他吃饭或是喝茶时,他总是说:"好事情。"无论是当面或是私下里,外祖母都是这么叫他:

  "廖恩卡,去喊’好事情‘过来喝茶!""’好事情‘,您为什么吃得这么少?"

  他的全部房间都让各种箱子与我非常陌生的世俗字体的厚厚的书籍填满和堆满了;遍地都是盛有种种颜色的液体的瓶子,成块的铜铁以及一条条的铅。

  从早至晚,他身上穿着棕红颜色的皮外套,带着方格的灰色裤子,浑身涂满了叫不上名字的颜料,向外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儿。

  头发乱蓬蓬的,笨手笨脚的,一直在那儿熔铅,焊一些什么铜的小东西,在很小的天平上不停地称,像牛一样低叫着,烧痛了手指,急忙冲它吹气,踉踉跄跄地走到挂图面前。他擦干净眼镜,那又细又直的、特别白的鼻子几乎碰到了图纸,仿佛是在那里嗅它。偶尔他忽然在屋子当中或是窗户旁边停住,长时间地站在那儿不动,紧闭双眼,抬起头,默不作声,如同一根呆木头。

  我爬上板棚顶部,隔着院子从开着的窗户中注视他,我看到了桌子上面酒精灯的青色火焰以及黑黑的影子;看到了他在旧本子上写着什么,他的眼镜如同两片很薄的冰,放射出冷冰冰的青光;这个人玩的魔术让我连续几个小时待在棚顶上面,强烈的好奇心撩得我难受。

  有的时候,他倒背着手站在窗户面前,就像站在木框子中一样,看着棚顶,然而他好像没有看到我,这让我极为气馁。突然,他三步两步就跳回桌子面前,腰弯成两截似地在桌子上面寻找什么东西。

  假如他阔绰,穿着又华贵,我想我肯定会怕他。然而他非常寒酸,短皮衣的领口外面露着褶皱的破衬衣领子,裤子上面到处都是污点和补钉,光脚穿着烂鞋。穷人不会让人害怕,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外祖母对穷人的同情和外祖父对穷人的瞧不起,无意间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整个宅子中,没有一个人喜欢这个"好事情".大伙儿都用一副嘲笑的口气谈论他,那个整天高高兴兴的军人妻子,喊他"石灰鼻子",彼得伯伯喊他"药剂师"与"巫师",外祖父则喊他"妖术师"、"危险人物".

  "他在做什么?"我问外祖母,可是她忽然喝斥一声:

  "和你没关系。记住不要多嘴。"

  一天,我壮着胆儿来到他的窗户跟前,勉强压制住心里的激动,问:

  "您在做什么呢?"我强压心里的兴奋问道。

  他颤抖了一下,由眼镜框上方看了我很长时间,向我伸出了到处是溃疡和烧伤的手,说:

  "进来,爬进来。"

  他不让我从门口到屋里去,而是让我爬窗子,这让我更感到他不一般。他坐到箱子上面,把我搂在他跟前,将我时而推开,时而拉近。后来,他小声问道:

  "你是打哪里来的?"

  这简直太奇怪了:一天四次在厨房内用餐喝茶,我始终是在他身边坐着的!我答道:

  "我是房屋主人的外孙子。"

  "哦,想起来了,"他审视着自己的手指头说,然后又一言不发了。

  我觉得必须对他解释一下:"我不是卡希林--而是别什柯夫。"

  "别什柯夫?"他疑惑地跟着说了一句,"好事情。"

  他把我推到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朝着桌子走去,一边说道:"好好地坐着,不要动弹……"

  我坐了许久许久,看着他锉那块被老虎钳子夹着的铜;在钳子底下,金星一般的铜末落在马粪纸上。他将铜末撮成一把,撒入厚沿的杯子内,然后从罐子内加点像食盐的白粉,再从黑瓶子内倒上一点儿什么,接着杯子内就发出咝咝的响声,然后冒烟,一阵呛人的味道直入我的鼻子。我开始咳嗽,胡乱地摇着头。

  然而这位巫师却有点儿欣欣然地问道:"是不是很难闻?"

  "是的!"

  "这样就对了!小弟弟,这很好!"

  "有什么可高兴的呢!"我心中想着,接着严肃地说:"既然很难闻,那就是不好……"

  "哦,是么?"他眨着两眼感到很吃惊,于是问了一句,"那可不一定,小弟弟!喂,你过去玩过羊趾骨么?"

  "您指的是玩羊拐吧?"

  "不错,是玩羊拐,你玩么?"

  "我玩。"

  "你希不希望我为你做一个灌铅的羊拐?用它来打,特别准!"

  "太好啦。"

  "那你就去拿个羊拐过来吧。"

  他又朝着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一只眼盯着手中正在冒气的杯子,来到我面前说道:

  "我为你做个铅羊拐,你往后不要上我这里来了。可以么?"这下可把我气坏了。

  "就算您不为我做,我也不会来了……"

  我憋了满肚子的气,走到花园里。外祖父正在那里忙着将粪撒到苹果树根的周围。那时正是秋天,树叶早已开始往下飘落了。

  "过来,把覆盆子剪齐。"他把剪子递到我面前说。我对他说:

  "’好事情‘在做什么?"

  "他正在房子里搞破坏,"他怒气冲冲地答道,"地板都烧坏了,墙纸被弄脏了、扯破了。我马上就对他说,让他离开!"

  "就该这么办!"我赞成说,一边开始把覆盆子的枯藤剪掉。

  但是我回答得太仓猝了。

  秋雨漫漫的夜晚,倘若外祖父不在家,外祖母就会在厨房中举行十分有趣的晚会,邀房客们--车夫、士兵--都前来喝茶,还有那个辛辣的彼得罗芙娜,有的时候连那个快活的女房客也过来。"好事情"始终是坐在墙角炉子那儿,连动都不动一下,一言不发。

  哑巴斯捷帕和鞑靼人则在玩纸牌,瓦列伊用纸牌敲了几下鞑靼人那大大的鼻子,照例补充了一句:

  "阿--撒旦!"

  彼得伯伯拿来一大块白面包与一大瓦罐"种籽"果酱,将面包切成片、涂上一层厚厚的果酱,他用手掌托住这些好吃的抹着树莓酱的面包片,弯腰鞠着躬,分给大伙儿。

  "赏光吃上一片吧!"他热情地请求说。

  当别人从他手中把面包拿走,他留意地瞧瞧自己乌黑的手掌,要是看到上面有一滴果酱,就用舌头把它舔掉。

  彼得罗芙娜拿来一瓶樱桃甜酒,那个快活的女人带来没有剥壳的果子和糖果。外祖母十分喜欢的娱乐--喧闹的晚会开始了。

  就在那回"好事情"要给我小玩意儿、让我别再去找他以后没过多长时间,外祖母举行了一回这样的宴会。外面不停地下着绵绵的秋雨,风呼呼地吹,树枝碰到墙壁发出哧哧的响声。厨房既温暖又舒适,大伙儿紧紧地挨坐着,看起来每个人都非常可亲并且安静。外祖母很少像今天这般不停地讲童话故事,而且一个比一个讲得好。

  她坐到炕炉边上,脚踢着炉阶,弯下腰来冲着一群被小洋铁灯的亮光照亮的人们的脸;每次外祖母高兴劲儿上来的时候,就爬上炕炉,声明说:

  "我想在高处讲故事,因为在高处讲得好点儿!"

  我在她腿一旁宽大的炉阶上面,几乎是在"好事情"的头顶上,找了一个空儿坐下。

  外祖母讲了一个与伊凡勇士和米龙隐士有关的奇妙故事。那些富有表现力的、有分量的言辞有节奏地畅说着。

  过去有一位凶狠的督军高尔将,

  石头做的心,灵魂脏得漆样黑;

  他诬蔑真理,欺压穷苦老百姓,

  像树洞中枭鸟心里满是坏主意。

  他最憎恶仇恨的人到底是谁呢?

  最恨的便是那位隐居老人米龙,

  米龙他是暗中扞卫真理的好人,

  为做好事他什么事情都无所畏。

  督军喊来他最为忠诚的奴仆们--

  他彪悍矫猛的勇士伊凡奴什柯:

  "伊凡呀,去杀害那个老头子,

  去杀害那个自大的老隐士米龙!

  你赶快前去砍下他的头颅,

  还要割下他那花白的胡须,

  将头献给我,我要将它来喂狗!"

  伊凡带着他的命令就出发,

  一路上他在苦苦地思索着:

  "我并非愿杀人-迫不得已!

  上天赐予我的命运该这样。"

  一把锐利的宝刀藏在衣襟下面,

  伊凡来到隐士老人米龙的跟前,

  弓腰鞠躬急忙行礼,说了一声:

  "善良的老人,您的身体可安好?

  上天将您保佑得可平安康健么?"

  老人笑容满面早就准备回答他,

  用着自己智慧的舌头向他说道:

  "你还是得了吧,伊凡奴什柯呀,

  为什么你要将真实情况来隐瞒!

  上天对人世间什么事情都清楚,

  善良和邪恶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完全知道你是为什么来找我!"

  伊凡听了这话以后满脸都发烧,

  违反督军的命令伊凡又怎么敢,

  他就由皮鞘中拔出锋利的钢刀,

  在他宽宽的衣襟上上下磨一磨。

  "米龙,我本想不让你看到刀,

  趁你没有防范就了结你的老命。

  好吧,此刻你去向上帝祈祷吧,

  你最后一回向他老人家祈祷吧,

  为你,为我,也为了整个人类,

  在这之后我再来砍掉你的脑袋。"

  老人米龙双膝跪倒在地上,

  跪在幼小的小橡树的底下,

  橡树冲着他弓腰行了个礼。

  老人略微含笑开口说起来:

  "伊凡,小心点,你要待很久!

  为整个人类而祷告是件大事情!

  你最好立即就用刀来将我杀死,

  避免你遭受多余的压迫和愧疚!"

  一听到这话伊凡满脸通红,

  他立刻愚昧地夸下了海口:

  "不,我说得到,就必须做到,

  你祈祷吧,等待百年也不恐惧!"

  于是隐士米龙祈祷到黄昏,

  从黄昏他又祈祷到朝霞升起,

  从朝霞升起一直祈祷到后半夜,

  从夏天过去祈祷至来年的春天。

  隐士米龙的祷告一年又复一年,

  幼小的橡树早已长得直冲苍天,

  橡树的籽儿也已传播成大森林,

  那位圣人依旧还是没有祷告完!

  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是那样:

  老人依旧向上帝偷偷抽泣,

  请求上天给予人类以帮助,

  请伟大的圣母给人类快乐。

  勇士伊凡就这样站在他的身边,

  他锋利的宝刀已经化为了尘土,

  他的铁盔铁甲也早已生了锈斑,

  一身完好的衣裳全变为了尘埃,

  伊凡无论冬天夏季赤着身体站,

  炎炎夏日晒他都始终没有晒干,

  蚊虫吸吮他的鲜血也不会穷尽,

  饿狼与狗熊都没有过来欺负他,

  大风暴与刺骨严寒和他都无关。

  他站在那里丝毫动也不能动弹,

  手臂也不能举,话语也不能说。

  你们看,给他的惩罚非常可怕:

  罚他不应遵从坏蛋恶棍的指令,

  不该觉得他自己是在替人受过!

  然而那老人为我们罪人的祷告,

  直到现在依然要向上帝那里流,

  像明澈透亮的大河流进大海洋!

  外祖母开始讲时,我便看到"好事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心神不定。他双手的动作异常奇怪,好像抽筋一般,眼镜时而摘下,时而戴上,双手随着歌唱一般的语言来回摇摆。他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摸摸眼睛,用力用指头按它们,不停地用手掌敏捷地擦拭额头和腮帮,仿佛出了满头大汗一样。假如听众有人动弹、咳嗽、蹴脚,这个房客就严肃地喊出:"嘘--嘘!"

  外祖母讲完以后,他一下子站起身来,挥动着双手,不知道为什么极不自然地乱打转儿,咕咕哝哝地说道:"要知道。这简直太棒了,应该写下来,必须要写下来!这实在太真实了,我们的……"

  此刻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出他哭了,满眼是泪;泪水从眼圈四周一块儿涌出,整个眼睛浸于泪水之中。

  这让人感到奇怪,又让人十分同情。他荒唐地、笨手笨脚地、一蹦一跳地在厨房内来回跑着,手中拿着眼镜在鼻子跟前摇动着,想戴,然而眼镜腿总是挂不到耳朵上。彼得伯伯看着他稍带笑意,大伙儿都惊慌失措且默然不语,外祖母急忙说:

  "那您就快点儿写下来吧,这没有什么罪过;类似这样的故事我还有很多呢……"

  "不,这个就可以!这有真正的俄罗斯味道。"这个房客高兴地喊叫。

  突然间,他在厨房当中傻怔地呆住了,开始高声说起来,右手在空中挥舞着,左手拿着眼镜发颤。他说了很长时间,非常激昂,声音尖锐,不停地跺脚,经常重复说着同样的一句话:

  "不能让其他人牵着鼻子走,是的,是这样!"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再往下说,望了望大家,就默默地、抱歉一般地垂下头离开了。大家都笑了笑,狼狈地你瞧瞧我,我望望你,外祖母移到炕炉上的黑影中,坐在那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彼得罗芙娜用手掌抹了抹又红又厚的嘴唇,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

没生气,"彼得伯伯回答说,"他这人就这样……"

  外祖母从炕炉上面爬下来,静静地将茶炊煨热,彼得伯伯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些先生们都是这副模样--患得患失!"

  瓦列伊沉重地嘟囔了一句:"单身汉全都有这样的怪脾气!"

  大伙儿都笑了,彼得伯伯拉长音调说:"甚至老泪纵横。看上去,过去上钩的全都是大鱼,现在连小鱼也不常来了……"

  空气郁闷,一种忧愁的情绪紧缩着心。"好事情"让我十分惊讶,同时我又同情他,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那浸在泪水中的双眼。

  那天他没回家休息,第二天用完午餐才回来。他显得非常安静,浑身的衣服全都揉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昨天我对您嚷了,"他像孩子似地不好意思地对外祖母说道,"您没生我的气吧?"

  "生什么气啊?"

  "生气我插嘴,生气我说话啊?"

  "您什么人都没得罪……"

  我感到外祖母怕他,她的眼光躲开他的脸,不像往常那样说话,声音很低。

  他靠近外祖母,十分坦率地说道:

  "您看,我寂寞得可怕,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闷着、闷着,然而心中突然沸腾起来,决堤了……就算对一块石头,对一棵树,也想聊聊天……"

  外祖母避开他。"那您现在结婚就是了……"

  "噢!"他紧蹙眉头叹息了一声,手一挥就离开了。

  外祖母双眉紧锁,看着他的身影,嗅了嗅鼻烟,接着严肃地教导我:

  "你可要小心,别总在他的身旁转,天知道他是什么人……"

  然而我再次被他吸引住了。

  我发现,当他说到"寂寞得可怕"的时候,他的面色就会改变,变得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在这句话中,有一种我能理解的、打动我内心的东西,我去找他了。

  我从院子内悄悄地向他的窗户看,他的房间里是空的,就像贮藏室一样,里面混乱地随便堆放着各种正仿佛它们的主人一样多余并且奇怪的东西。

  我去花园中,在花园的坑内看到了他;他俯下身,把手放在头后面,肘弯撑住膝盖,很不舒服地坐在被烧焦的梁木末端;梁木上面都是土,在它的末端,黑炭发出光亮,在已经枯萎的蓬蒿、荨麻和牛蒡上面突出着。他坐得很不舒服,这让人更加怜悯他。

  他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我,一双猫头鹰般的半瞎眼向远方凝视着,接着突然好像抱怨似地问道:

  "你是找我的么?"

  "不是。"

  "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

  他摘掉眼镜,用一块印着红黑斑点的手帕擦拭它,然后说道:

  "噢,你爬过来吧!"

  我紧挨着他身旁坐下,他紧紧地抱住我的肩膀。

  "坐一坐吧。我们坐着不要说话,好么?这样最好……你的脾气固执么?"

  "固执。"

  "好事情!"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黄昏寂静并且柔和,这是忧愁的"秋老虎"季节的一个黄昏,四周是五彩缤纷的草木,然而很明显已经在褪色,每个钟头都会变得更加苍白,土地也早已用尽它那充足的夏天气息,只发散出寒冷的潮气。空气特别明净,在红晕的天空里,匆匆的寒鸦不停地飞过,唤起大家忧郁寡欢的思绪。所有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每个声音--鸟雀的动弹声,簌簌的落叶声--听起来都是巨响,令人不知不觉地想打冷战,然而冷战过去以后,你又在寂静里纹丝不动了--寂静拥抱着整个大地,充满了整个心胸。

  每次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心里就会浮现出一些非常纯洁、飘逸的思绪。这些思绪是美好的,如同蛛网一般透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这些思想就像流星突然爆发,瞬间就消逝了。它们仿佛一种忧郁的情感在焚烧着人们的内心,同时又给予慰藉,又令它慌乱,而心灵便马上沸腾、熔化,铸成一种永远不变的形式,心灵的面貌就这样创造出来了。

  我在寄食房客温暖的身旁靠着,和他一块儿穿过苹果树的黑色枝桠看着发红的天空,凝视着奔跑忙碌的朱顶雀飞翔,看到几只金翅雀撕碎枯萎的牛蒡花的果儿,吃着里面酸涩的种子,看到从田野上涌起镶有血红边沿的毛茸茸的灰蓝色云彩。云彩底下,老鸦缓缓地朝着坟场的鸟巢飞去。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奇特的,不像往日那样容易明白和亲近。

  偶尔,这个人长长地叹口气,问:

  "小弟弟,美好吧?好!你感到潮湿么?冷么?"

  天逐渐黑了下来,四周的一切都开始膨胀,到处都是潮湿的阴暗。他说道:

  "坐够了!我们走吧……"

  在花园的耳门旁边,他停住了脚步,轻轻地说道:"你的外祖母简直太好了。噢,多么美妙的大地!"

  他紧闭双眼,面带笑容,声音不大,然而非常清楚地念道:

  对他的惩罚真是太可怕:

  罚他不应去听坏蛋的话,

  不应当觉得替人去受过!

  "小弟弟,你不要忘了这些话,要认真地记住!"他把我推到前面,问:"你会写字么?"

  "不会写。"

  "一定要学。你必须学会,将外祖母讲的写下来,小弟弟,这很有用……"

  我们两个成了朋友。

  从那天开始,我什么时候都能到"好事情"那里去,坐到里面满是破烂的箱子上面。我一点儿都不受阻拦地看着他熔铅、烧铜,把铁片烧红,用红把儿的小锤在很小的砧子上捶打,用木锉、锉刀、纱布和细线一般的锯工作。他总是将东西拿到灵敏的铜做的天平上称一下。往极厚的白杯子内倒不同液体,望着它们冒烟,屋子里到处是呛人的味道儿。他紧皱双眉查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咬住通红的嘴唇咕哝着,或是拖长腔调小声地哑着嗓门唱道:

  沙朗的玫瑰啊……

  "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件东西,小弟弟……"

  "什么东西啊?"

  "哦,怎样说才好呢,我无法说得让你明白……"

  "外祖父说过,也许你是在造假钱……"

  "外祖父?哦哦……他瞎扯!钱,小弟弟,这算不上什么……"

  "那用什么东西买面包呀?"

  "不错,小弟弟,买面包必须用钱,是的……"

  "我说的没错吧?买牛肉也必须……"

  "买牛肉也必须……"

  他静静地、十分可亲地微笑着,他抓住我的耳朵,就像抓小狗那样,说:"我无论如何都说不过你,小弟弟,你把我难住了。我们还是不要说话吧……"

  偶尔他停下手里的工作,靠着我坐下。我们长时间地向窗外远望,看那细雨落到房顶上,落到满是杂草的院子里,看那苹果树叶在飘落,枝桠逐渐裸露出来。

  "好事情"不经常说话,然而他说得那些一直都是有必要的话;假如想叫我注意什么东西,他经常轻轻地推我一下,朝我眨一下眼睛。

  我在院子里并没有看到过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然而经他用肘子这么一推和说几句话,我所看到的所有一切就感到很有意义,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比如说,院子内跑过来一只猫,在清亮的一潭水洼跟前停住,看着自己的影子,抬起柔软的爪子,仿佛是想打它。"好事情"便悄悄地说:

  "猫儿既骄傲疑心又重……"

  金红颜色的大公鸡玛玛伊飞上花园的篱笆,站住,拍打着翅膀,差一点儿摔到地上。它被惹恼了,伸长脖子,满腔怒火地大吼起来。

  "这个将军架子可真大,然而智慧可不怎么样……"

  笨手笨脚的瓦列伊如同一匹老马,沉沉地踩着泥泞不堪的院子走上前去;他颧骨突起很高,面颊鼓起,双眼眯得很细,抬头看着天空,明晃晃的秋日阳光一直射向他的胸部--瓦列伊的外套铜扣子闪闪发光,这个鞑靼人停住脚步,用弯曲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摸着铜扣子。

  "他好像获得一枚奖章似的,在观看呢……"

  没过多久我对"好事情"就有了根深蒂固的情感,无论是在难过的受辱日子,还是高兴的时候,他都是我生活中不能缺少的人了。他少言寡语,然而却不阻止我讲我所想到的一切,但是外祖父始终用严肃的训斥打断我的讲话:

  "不要多嘴,就像小鬼推磨一样!"

  外祖母早已是满肚子的心事,再也不听任何人的话与过问任何人的事了。

  "好事情"一直都是全神贯注地听我胡扯,经常微笑着冲我说:"小弟弟,不对劲,这些是你自己乱编的……"

  他的简练评语始终是恰如其分,并且是必要的。我心中和脑海里想到的一切,还没有说出来的废话和错误的话,他好像都看得雪亮,而且用亲切的几句话就给打了回去:

  "胡扯,小弟弟!"

  我经常故意测验他这种魔术般的本事;偶尔我编出一套,说得就像是真的,然而他没有听上几句,就摇着头说:

  "你又在胡扯啦,小弟弟……"

  "您是怎么知道的?"

  "小弟弟,我能看出来……"

  外祖母时常领着我去干草广场上挑水。有一回,我们看到五个小市民正在揍一个乡下人。他们把乡下人摁倒在地上,像群狗一样撕他。

  外祖母弃掉水桶,挥舞着扁担向打架的人跑去,同时对我喊了一声:

  "走开!"

  然而我害怕,就跟在她后面跑,捡起圆石子和石头朝着小市民身上扔。外祖母英勇地用扁担戳那几个小市民,敲打他们的肩膀和头。其后又来了很多人,小市民们逃走了。

  外祖母为那个浑身都是伤的人洗了洗。他的面部被揍得血肉模糊,直到如今我一想起就感到恶心。他用脏兮兮的指头按住被划破的鼻孔,又是哀嚎,又是咳嗽,从手指底下溅得外祖母浑身是血;她也跟着叫喊,浑身发颤。

  我刚到家,就跑着去找那位房客,将这件事说给他听。他停下手里的活,站在我跟前,举着长锯,就像举一把马刀一样,从眼镜下面目光苛刻地看着我。停了片刻,忽然他打断了我的话,十分带劲儿地说:"好,就应该这么办!简直太好了!"

  刚刚所看到的确实令我震惊了,对他的话没有时间感到惊奇,又接着往下说,可是他抱住我,踉踉跄跄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说道:

  "好了,用不着多说了!小弟弟,你已把想说的全部说了,明白么?都说了!"

  我马上委屈地闭了嘴,然而想了一下,却突然奇怪地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地明白过来。他让我别再说下去正是时候,我确实已经将话说完了。

  "小弟弟,这样的事情用不着经常挂在嘴边,这并非有利的记忆材料!"他说道。

  有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对我说句什么话,这句话就会让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对他说我的敌人克留什尼科夫,这个身体胖胖、头很大的孩子,打起架来非常厉害,我怎么都打不过他,他也打不过我。"好事情"留意地听着我的悲惨的遭遇,说:

  "这是一桩小事。这样的力气算不上力气,真正的力气是动作迅速,愈快愈有力--明白么?"

  下个星期天,我试图出拳快一点儿,真的没费多大劲就将克留什尼科夫给打败了。这让我更留意这个房客的话了。

  "所有的东西都必须会拿,你明白么?要善于拿,这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我一方面也不懂得,然而不自觉地便记住了这类话,正由于在这些简单纯朴的话中有一种撩人的神秘,因此才没有忘记。拿石头、面包、茶碗和锤子,不是不需要一点儿特别的技巧么?

  家里的人愈来愈不喜欢"好事情",就连快活的女房客的那只可爱的猫也不往他的膝盖上爬了,而其他人的膝盖它全都爬。他热情地召唤它,它都不搭理。我因为这个原因打它,抓它的耳朵,为了劝它别害怕这个人,我几乎都要哭了。

  "我的身上有股酸气儿,因此猫不亲近我。"他解释说。然而,我了解所有的人,就连外祖母也包括在内,另外有一套敌视房客的错误的让人生气的解释。

  "你为什么总在他那里磨蹭?"外祖母十分生气地问,"你一定要小心,他会教你什么的……"

  我去房客那里,逐渐被外祖父这个红毛黄鼠狼听说了,我每去一回,他就狠命地打我一顿。

  我当然不把禁止我和他接近的事儿告诉"好事情",然而却直率地说出家里的人对他的看法。"外祖母害怕你,她说你’邪门歪道的‘,外祖父也说你是上帝的敌人,对人类有危害……"

  他好像赶走苍蝇一样把头一甩,微笑令他那如同白粉一般的面孔立即泛起一层红晕。瞧着他那微笑,我的心紧缩起来,他两眼放出绿光。

  "小弟弟,我已经看出来了!"他小声说,"这简直让人苦恼,小弟弟,对吧?"

  "不错!"

  "苦恼啊,小弟弟……"

  之后,他终究是被赶走了。

  有一天,我吃完早茶去他那里,看到他坐在地板上,一边唱着"沙朗的玫瑰",一边将东西装进箱子里。

  "小弟弟,告辞了,我要离开了……"

  "为什么呢?"

  他眼睛不眨地看着我,说:"你确实不知道么?要腾房间给你母亲住……"

  "这是谁对您说的?"

  "是你外祖父……"

  "他在骗您!"

  "好事情"抓住我的手将我拉到他身边。我坐在地板上,他轻轻地说:"别生气!小弟弟,我还以为你知道这件事但不对我说呢,这真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惆怅,同时也为他惋惜。

  "你现在听我说,"他笑着,仿佛耳语般地说道,"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别到我这里来‘么?"

  我点了点头。

  "你那时生我的气了,对么?"

  "不错……"

  "我是不希望让你生气的,小弟弟。你看,我就知道,假如咱们两个做朋友,你家里的人肯定会骂你,对吧?确实是这么回事吧?你明白我为什么和你说这话了吧?"

  他就像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一般说话。听完他说的这些话,令我兴奋得发狂;我甚至感到,早在开始就是了解他的。我这样对他说:"我早就知道了!"

  "噢,真的!还有,小弟弟。应该这样,亲爱的……"

  我伤心得不得了。

  "为什么他们谁都不喜欢您呢?"

  他抱住我,让我紧紧地贴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回答说:

  "我是个外人,你明白么?就是因为这些,我不喜欢他们。"

  我拉住他的衣袖,不知怎么说,也不会说。

  "别生气,"他又说了一句,然后靠近我的耳朵小声地说道:"也用不着哭……"

  然而他自己的泪水却从昏暗的眼镜底下往下流。

  然后,我们像往日那样,沉默无语地坐了很长时间,只是偶尔交谈几句话。

  夜晚他离开了,和大伙儿亲切地辞别,紧紧地拥抱着我。

  我走到大门外面,看到他坐在大车上,被颠得颤颤悠悠的,车轮子搅和着已经冻在一起的泥疙瘩。

  他一离开,外祖母便开始洗刷那间肮脏的房屋,我来来回回地从这个角落走向那个角落,故意给她添乱。

  "滚开!"她叫喊道,因为我总是绊她的腿。

  "你们为什么要把他赶走?"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们都是傻瓜。"我说道。

  她用湿布开始打我,一边喊道:"你是不是疯了,调皮鬼!"

  "我说的不是您,除去您都是大傻瓜。"我纠正说,然而这并不能安慰她。

  吃晚餐的时候,外祖父说道:"噢,感谢天地!否则的话,我一看到他,就心如刀绞。哎,确实该赶走!"

  我愤怒地把羹匙折断,结果又挨了一顿打。

  我和数不清的优秀人物里的第一个人的友情,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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