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大家要这样,他就偏不这样。人的事情全都是不可靠的。上帝只需吹口气,所有的一切就会化为尘土了。"
有很多原因令我对官吏产生了兴趣,我接着问道:
"然而雅科夫舅舅却这样唱:
上帝的官,是辉煌的使者,
人世的官,是撒旦的奴仆!"
外祖父用自己的手捧着胡子,把它放入嘴里,闭起双眼。他的脸不停地颤抖。我明知他的心里在笑呢。
"将你的腿和雅什卡的捆在一块儿投到河里!"他说道,"这样的歌不应当他唱,也不应让你听。这是分裂派教徒所开的玩笑,异教徒是能够想象出来的。"
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双眼穿过我向前凝视着,静静地拉着调说:"噢,你们这一群人啊……"
然而,他尽管把上帝威严地、高不可攀地放在人们的头上,可是他也和外祖母一样,让上帝参与他的事情-不只是请上帝,同时还请很多圣徒。
但是外祖母好像全然不清楚这些圣徒,她只知道尼古拉、尤里、弗罗尔与拉夫尔,尽管他们也十分仁慈,对人十分亲近:他们经过很多村镇和城市,干预大家的生活,具有千家万户的所有属性。
外祖父的圣徒几乎全都是一些受难者,他们把偶像打倒在地,和罗马教皇吵闹,为此这些圣徒们受刑,接着被烧死,然后被剥皮。偶尔外祖父想象道:
"上帝帮助我将这所房屋卖了吧,就算挣五百卢布也行,我心甘情愿为圣徒尼古拉做一回谢恩祷告!"
外祖母以嘲笑的语调对我说:"尼古拉就连房子都为这个老混蛋卖了,仿佛尼古拉他老人家没有什么更好的事能够做一样!"
外祖父教我识字的一个小本我曾经保存了很久,上面有他写的这样那样的字迹。比如,在约阿基姆节与安娜节背后,用红墨水写有直体字:"恩人呀,救助我免遭灾难吧。"
我还记得他所说的那次"灾难":外祖父因为要接济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儿子们,便开始放高利贷,偷偷地接受典当。有人把这件事向上报了。一天夜晚,警察忽然前来搜查。大乱一场,然而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外祖父始终祈祷直到太阳升起,清晨当着我的面在教历上面写下了那句话。
晚餐前,他和我一起读诗篇、祷告词或者叶夫列姆·西林的大本圣经。
吃完晚餐,他又开始祷告,在黄昏的寂静里,长时间地响起悲凉的,忏悔的声音:
"我怎样供奉你,怎样对你进行报答啊,高尚不朽的上帝……祝福我不受所有东西的诱惑……圣明的上帝,祝福我不受坏蛋的欺侮……为我而流泪吧,在我死了以后请你记住我……"
然而外祖母却经常说:
"噢,我今天的确是累坏了!看起来不等祷告就得躺下睡觉了……"
外祖父经常领我去教堂,每礼拜六都去做晚祷,每遇到假期,就去那儿做晚弥撒。在教堂里,我也将大家对上帝的祷告加以区分:神甫和助祭所说的一切,是对外祖父的上帝进行祷告,而唱诗班却一直都是对外祖母的上帝赞颂。
显然,我只是大略地讲一下两个上帝在孩子心目中的差别。我还记得,这样的差别曾经痛苦地分裂着我的内心。
外祖父的上帝让我害怕和敌视:他不爱所有的人,用刻薄的眼神凝视所有的一切,他首先寻找和看到人的坏的、恶的和带罪的一面。很明显,他是不肯相信人类的,一刻不停地期待着大家的忏悔,喜欢处罚人们。
在那样的日子,对上帝的思想和情感则是我重要的精神支柱,生活里最美好的东西,其他所有的印象全都是凶残而污浊的,只能让我气恼,引起厌烦和糟糕的心情。
上帝是我四周所有东西里最美妙最辉煌的,外祖母的上帝是所有生物亲爱的朋友。当然,有个问题确实让我感到不安:为什么外祖父看不到慈祥的上帝呢?
家里的人不叫我到街上玩耍,因为那儿太污浊了,街上留在我脑子中的印象,使我如同喝醉了一般,几乎每回都要做一个闯祸和捣蛋的人。
我没有交过什么朋友,邻居们的孩子都敌视我;我不希望他们喊我卡希林,他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彼此喊得更加厉害:
"瘦老头卡希林的外孙子又上街了,快看!"
"我们揍他!"
接着就开始了一场恶战。
说起年龄,我还算是力量大的,干起架来还算可以,就是那些合起伙来攻打我的孩子也不能否认这一方面。然而我依旧受所有的小孩们的痛打,回到家里的时候,一般都是鼻子出血,嘴破唇裂,脸上带有青疙瘩,衣衫也被扯得稀烂,浑身上下都是土。
外祖母刚看到我就非常吃惊,同情地说:"出什么事啦,小家伙,你又和别人打架了?看看你这副惨样儿!我必须赏你一顿耳光不可……"
她帮我洗了脸,在被打肿的地方贴上湿海绵,放上铜钱或是擦醋酸铅水,同时劝我说:
"你为什么总是打架?在家里挺老实的,干嘛一到街上去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也不知害臊!瞧我对你外祖父说,把你关在家里……"
外祖父看到我鼻青脸肿的,可一直都没骂过我,只是嘴里啧啧作响,小声说着:
"又领到奖章了?你这位阿尼克武士,不允许你到街上去胡闹,听到没有?"
假如街上异常安静,那么它对我肯定就不会有吸引力了,然而我一听到孩子们快活的吵闹声,就顾不得外祖父的禁令,由院子里跑到外面。被打得鼻青脸肿和皮破血流倒不是多么可恨,然而街道上那些有意的恶作剧,却让人感到非常愤慨。那些对我来说十分熟悉的残酷行为,偶尔能够达到疯狂的地步。看到孩子们怂恿狗或是公鸡彼此斗架,虐待猫,追打犹太人的羊,侮辱喝醉酒的乞丐和外号为"兜中有死鬼"的傻子伊戈沙,我就气得够呛。
伊戈沙个子很高,身材瘦削,全身仿佛被烟熏过一般,穿着一件破旧且沉重的羊皮外套,皮包骨头的生锈般的脸上满是硬毛。他弯着腰在街上行走,奇怪地摇来晃去,一句话也不说,紧紧地看着脚下的地皮。
他那拥有一双细小且忧郁的眼睛的灰色面孔,令我有一股敬畏之情。我好像感到这个人正在做着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在寻着什么东西,不该打扰他。
孩子们跟随在他的身后跑,向他的驼背投石子。他仿佛很长时间也没有注意他们,也不感到痛;然而,他突然停住了,抬起头,用抽搐着的手整一下头上的旧帽子,东张西望一阵儿,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
"兜中有死鬼的伊戈沙!伊戈沙,你到哪里去呀?当心,你兜中装着死鬼!"小孩子喊叫道。
他用手抓着衣兜,接着很快地弯腰从地面上捡起石子、木橛子和土块,一边笨拙地抬起自己的长胳膊,一边嘟嘟囔囔地骂人。他一向只骂那相同的三句脏话。小孩子在这一方面的词语,比起他来可要丰富许多。
偶尔他拐着自己的瘸腿去追赶他们;那件长皮袍子总是绊他的腿,他摔倒在地,双腿跪在地上,一双如同干树枝一般的黑手撑着地。
孩子们向他腰部和背脊上投石子,最胆大的那个跑到他的面前,往他头上撒把土就立即跑开。
在街上还有一个更加让人伤心的印象,这便是老师傅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
他彻底瞎了,到处去讨饭,他个子很高,样子非常正派,像哑巴一样不说话。一个身材矮小的丑陋的老太婆领着他;她站在人家门口或窗前,两只眼睛总是向一边瞟着,拖着尖调说:"发发慈悲吧,就看在上帝的份上,同情同情又穷又瞎的人吧……"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沉默不语。他那黑色眼镜冲着人家的墙、窗户以及对面走过来的人的面庞直视着;染透了颜料的手轻轻地抚摩着大把的胡须,两片嘴唇紧紧地合着。
我经常看到他,然而从没有听到从他那紧闭着的嘴里发出任何声音,老头儿的无声沉默令我十分压抑。
我不能到他面前去,一直都没有走到他的面前;恰恰相反,很远地看到他,我就赶紧跑回家去对外祖母说:
"格里戈里正在街上讨饭呢!"
"是真的么?"她惊慌且同情地喊了一声,"快拿着,赶紧跑去送给他!"
我野蛮并且勉强地回绝了这个任务。接着她便自己到大门外面,站在大街上,和他说了很长时间。他面带微笑,抚摩着自己的胡须,然而他不常说话,一直都是三言两语。
偶尔外祖母把他喊到厨房中,让他喝茶吃点儿东西。有一回他问起我在哪儿。外祖母喊我,然而我跑掉了,藏在柴火堆中。我不能到他面前去,在他跟前感到非常难堪,我知道,外祖母也不好意思。
我和外祖母只有一次提起过格里戈里。她把他送到大门外后,缓缓地在院子里走着,垂着头哭泣。我走到她的面前,拉住了她的手。
"你为什么要避开他呢?"她小声地问道,"其实他很喜欢你,他是个好人……"
"外祖父为什么不养活他呢?"我问道。
"哦,外祖父么?"
她站在了那里,把我搂进她的怀里,几乎是耳语一般,预言说:
"请不要忘记我的话:上帝肯定会为这个人狠狠地处罚我们一次的!肯定会处罚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十年以后,当时外祖母早已长眠地下,外祖父本人也成为要饭的和疯疯癫癫的人,在城里走大街串小巷,低三下四地在别人的窗下讨饭:
"我的好心人啊,给我个包子吧,给个包子吃吧!哦,你们这一群人呐……"
过去的他,只留下这个辛酸的、长长的、让人心动的一句话:"哦,你们这一群人呐……"
除了伊戈沙和格里戈里,令我觉得压抑、一看到就避开的,是那个浪荡的妇女沃罗尼哈。
她每到过节都会来--高高的身材,一头蓬乱的头发,喝得大醉。她走起路来步子非常特别,好像脚不着地,如同一朵乌云一般在街上飘,一边走一边唱着猥亵的歌曲。每个碰到她的人都躲避,藏到大门背后、角落处、铺子中。
她刚走过仿佛就把大街扫干净一般。她的脸几乎是青的,腮帮子胀得如同尿泡,一双灰色的眼睛既可怕又可笑地瞪得滚圆。她偶尔叫喊、抽泣:"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都在哪里呀?"
我对外祖母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并不是你该了解的!"她阴沉着脸说道,然而依旧简短地说了说:
这个女人以前有个丈夫名为沃罗诺夫,是位做官的,他想往上爬,接着他就把自己的妻子卖给了自己的上级官员,这个上级官员把她带到其他的地方去,她离开家足有两年的时间。她回来的时候,她的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全都死去了,丈夫把公费输没了,被抓去蹲监狱。
她如果伤心,便开始喝酒、浪荡、瞎闹起来。每遇到过节的晚上,她就会被警察给抓去……
总之,家里怎么也比街上好,尤其是吃过午饭之后的那段美妙时光。此刻外祖父去雅科夫舅舅的染坊中了,外祖母则坐在窗户旁边为我讲述有趣的童话故事,讲述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她从猫嘴里抢下一只八哥儿,把它已被折断的翅膀剪去,在它腿上被咬伤的地方仔细地捆上一根木片,把这只鸟儿医好后,就让它学着说话。
偶尔,她在笼子跟前倚着窗子框整个钟头地站着,像一头善良的巨兽一样,用极低的声音对黑炭一般喜欢摹仿的鸟不停地说:"哎,你说:给我小八哥儿--饭!"
八哥儿冲着她歪着诙谐家的快乐的双眼,用腿上的小木片击打着很薄的笼底,伸长了脖子学着黄鹂鸣叫,取笑一般学松鸦和布谷鸟,极力学猫咪咪地叫声,摹仿狗的喊叫,不过人说话它却学得不太好。
"你不要淘气!"外祖母对它严肃地说,"你就说:给我小八哥儿--饭!"
这只长有羽毛的黑色八哥儿,刺耳地叫了一声外祖母刚刚说过的话,老太太高兴地笑了起来,用手指头递给这只八哥儿要的饭,并且说:
"我就知道你是个滑头,故意装相。实际上你什么都行,什么东西都会!"
她确实将八哥儿教会了。过了一段时间,它可以非常清楚地讨饭吃,从远处看到外祖母,便扯着喉咙喊出类似于"你--好--啊……"的声音来。
最初它挂在外祖父的屋里,然而时间不长外祖父就把它赶到我们顶楼上面来了,因为这只八哥儿总是学外祖父说话;外祖父清楚地说出祷告词,这只八哥儿把黄蜡一般的鼻尖由笼缝里伸出来,莺鸣燕叫一般喊道:
"球、球、球--一二,秃--一、二,滚--一--二,球呀!"
外祖父感到这是在侮辱他;有一回,他停止祷告,使劲一跺脚,愤怒地叫道:"把这个魔鬼给我挪开,要不然我就杀死它!"
家里有很多有趣的和好玩的事情,然而有时候,一种难以排遣的烦闷抑制住我,我浑身好像被一个沉重的东西塞满了,仿佛长时间居住于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中,没有了视觉、听觉和所有的感觉,就像一个瞎子,一个半死半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