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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书名: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母亲 作者:高尔基著 高倞译 本章字数:9616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19


第七章

  

  我早就知道:外祖父拥有一个上帝,而外祖母有另外一个上帝。

  我还记得,外祖母每天清晨醒来,长时间地坐在床上梳理让人羡慕的头发,梳得头一抬一抬的,使劲咬着牙,扯下一缕缕很长的头发,担心惊醒我,就放小了声音诅骂它:

  "你这个鬼头发!让你害纠发病,可恨的东西……"

  把头发梳理好以后,她迅速地编完辫子,随便洗两把脸,气愤地擤擤鼻子,还没有把怒容从睡皱了的脸上洗去,就站在圣像跟前祷告了--此刻才可以说是开始真正的清晨的洗漱,她整个人马上恢复了生命的活力。

  她把驼着的脊背伸直,抬起头来,安详地望着喀山圣母圆圆的脸蛋,张开自己的双臂真诚地在胸前画着十字,激动地小声祷告着:

  "最伟大的圣母,把你的恩泽施予以后的生活吧,我的圣母!"

  她弯腰至地,缓缓地抬起头来,于是更为热烈、感激,再次小声祷告起来:"最神圣的圣母,你是愉快的根源,花朵盛开的苹果树!……"

  几乎每天清早,她都能重新找到赞美的语言,因此每回我都聚精会神地听她祷告。

  "我的圣洁上帝的心灵呀!我的祝福者,我的大恩人,圣母,你是金色的阳光,去除毒恶的诱惑吧,不要让任何人受到欺凌,也不要让我没有来由地遭受厄运!"

  她那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笑意,好像变得更加年轻了,抬起自己沉重的双手,再次缓缓地画着十字。

  "亲爱的耶稣基督,上帝的儿子,请施恩泽给我吧,给予我这个带罪者,就算看在圣母的名分上……"

  她的祷告一直都是赞美诗,一直都是诚挚且坦诚的赞扬。

  清晨她祷告的时间不是很长,由于还要烧茶炊,外祖父早已不雇别人了,假如在他规定的时候外祖母还没有把茶预备好,他肯定会怒骂很长时间。

  偶尔他要比外祖母醒得早,就去顶楼上面,能遇到她在祷告;听了一会儿她小声地祈祷后,便会轻蔑地一撇两片发黑的薄嘴唇,在喝茶的时候嘟囔起来:

  "我已经教过你这个榆木脑袋多少回应该怎样祷告,然而你总是按你自己那一套,极像异教徒!上帝又怎么能宽恕你呢!"

  "他明白,"外祖母很自信地答道,"无论对他说什么,他都会懂的……"

  "你这楚瓦什疯子!呸!"

  外祖母的上帝天天都同她在一块儿,她甚至对畜牲也说起上帝。我知道,所有的生物--人、狗、鸟、蜂、草,都非常容易地、乖驯地听从她的上帝的安排;上帝对于人世的所有都是一样慈祥、一样亲切。

  酒铺主人的妻子养一只娇生惯养的猫,它非常奸馋,喜欢吃味道鲜美的食物,也会巴结人,生下来就有全身云烟一般的毛,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每个人都很喜欢它。某天,这只猫从花园中叼走一只小八哥儿;外祖母将这只快要被折磨死的鸟给夺了下来,并责怪那只猫说:"你不害怕上帝,你这个无耻的野兽!"

  扫院子的和酒铺主人的妻子听了这话后,都笑话她,然而外祖母却气愤地训斥他们说:

  "你们觉得畜牲不知道上帝么?所有的生物都知道上帝,而且知道的不会比你们少,你们这一群没良心的家伙……"

  她一边套着那匹胖胖的、没精打采的沙拉普,一边同它嘟囔道:

  "为什么这么垂头丧气呀,上帝的劳力?我猜是老了吧……"

  那匹马喘着气,摇着头。

  但是外祖母说上帝的名字,并不像外祖父说得那样多。我感到外祖母的上帝很好理解,一点儿都不可怕,然而在他跟前不能撒谎--没有勇气撒谎,他在我心中引起的只是不能抑制的廉耻感,并且我素来都不向外祖母撒谎。欺骗这个善良的上帝一点儿都不可能,好像连欺骗的想法都从没有过。

  一天,酒铺主人的妻子和外祖父吵嘴,她竟然捎带着把没有参与吵嘴的外祖母也一起骂了,并且骂得很凶,甚至对她掷胡萝卜。

  "您简直太糊涂了,我善良的太太。"外祖母十分平静地对她说。

  但把我可气了个够呛,我下定决心对这个胖女人进行报复。

  我反复想着,如何才能给这个双下巴、小眼睛、长着火红头发的恶婆进行一次重大的打击。

  根据我对邻人们彼此报复方式的观察,清楚了他们的方法有:切断猫的尾巴,把狗给毒死,把公鸡和母鸡打死,或是深更半夜悄悄地钻入仇人的地窖中,把煤油倒进腌着白菜和黄瓜的木桶中,把桶中的格瓦斯全部倒掉--然而所有的办法都不中我的意;我要采取一个更可怕也更厉害的报复方法。

  我有另一个想法。我看准酒铺女主人到地窖里面去的时候,盖上地窖顶部的盖子,然后上了锁。我在盖子上面跳了一阵复仇者之舞,把钥匙扔上屋顶,然后一溜烟儿地跑进厨房中,外祖母正好在那儿做饭。

  她没有立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高兴,然而当她搞清楚以后,立刻凶狠地冲着我的屁股踢了几脚,把我拉到院子中,让我爬到房顶去找钥匙。对于她的态度我感到很诧异,我默默地把钥匙找回来,藏到院子角落中瞧着她解放被我俘虏的酒铺主人的妻子。她们两个友好地一边经过院子,一边放声大笑。

  "我让你领教我的厉害!"酒铺主人的妻子握紧肥胖的拳头向我挥了挥,然而她那无法看到眼睛的宽脸却充满了和蔼的笑纹。

  外祖母抓住我的脖领,把我拖进厨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道。

  "谁让她扔胡萝卜砸你呢?"

  "啊哈!你是为了我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你看我把你这块废物塞到炉子底下喂老鼠,你就明白了!你算哪门子保护者呀,一层小水泡儿,一碰就破!你瞧我对你外祖父说,他如果不扒掉你身上的一层皮那才怪呢!去顶楼上读书吧……"

  她整天都不搭理我,到了傍晚,还没有祷告以前,她坐在我的身旁,教训了我几句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廖恩卡,我亲爱的孩子,你一定记着:别介入大人的事!大人全都在学坏,上帝正在对他们进行考验呢。你还没受到考验,你应该按照一个孩子的思想去生活。等上帝前来为你开导,指明你应该干什么,带你走那已经安排好的生活道路。你明白么?至于任何人犯了什么错误,这些都与你无关。就让上帝对他们进行裁判、惩罚吧。这让他来管,与我们无关!"

  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闻了闻鼻烟,眯起自己的右眼,又说道:

  "不错,如果有人犯了错误,就连上帝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搞明白的。"

  "上帝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么?"我非常惊讶地问道。她静静地、哀伤地回答:

  "他要是什么事情都能知道,那很多事情大家就不敢去干了。他老人家由天上到人间,对我们大伙儿瞧了又瞧,偶尔也会大声哭泣,一边哭一边说着:‘我的人们啊,我的可爱的人们啊!哦,我是怎样怜悯你们的?’"

  这时,她自己都哭了,带着满面的泪水,去墙角做祷告了。

  从那时开始,属于她的上帝对我来说显得更亲近更容易明白了。

  外祖父也是这样教育我,他说上帝是无处不在,是无所不能,也是无所不见的,无论什么事他都给大家以善意的帮助,然而他的祷告却和外祖母的不尽相同。

  每日清晨,在没有站到角落向圣像祈祷之前,他一遍遍地洗,接着将衣服穿好,并且仔细地梳理好棕色的头发,理一下胡子,照一下镜子,拉直自己的衬衫,把黑色的三角围巾塞到背心里面,接着小心翼翼地,好像怕人知道似地,来到圣像面前。

  他一直是在那块有马眼睛一般节子的地板上面停下脚步,悄然无语地站一会儿,低垂着头,像兵士一样两只胳膊紧紧贴着身体垂直着。接着,他挺直自己纤细的身体,庄重地说:"‘以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

  我仿佛感到,在他说过这几句话以后,屋子里显得异常严肃,就连嗡嗡乱叫的苍蝇也飞得很小心了。他抬起头站着;他的眼眉扬起,头发直立,金黄色的胡子噘得同地平线一样平;他说起祷告词来一点儿都不含糊,好像在回答功课:字音说得明白并且带有请求的语调。

  "‘审判官何必来呢,每一个人的举止都暴露无遗……’"

  他握着拳头慢慢地抚着前胸,坚定地祈求:

  "‘我只在您一个人身上犯过罪,求您回转过身别看我的罪恶……’"

  他很有节奏地读《信经》;他的右腿一抽一抽的,好像悄无声息地为祷告打节拍;他浑身紧张地向圣像倾倒,仿佛长高了,越来越细、越瘦了,他全身上下是那样洁净、整齐,表情是那样恳切:

  "‘来了一个医生,医治我数年来悲伤的心灵,我在灵魂中不停地对你呼喊,请发发慈悲吧,我仁慈的圣母!’"

  他大声呼叫,一双绿眼睛里含满泪水:

  "‘我亲爱的上帝,请您看在我信仰的面子上,别管我所做过的事情,也别找寻可以为我辩解的事情!’"

  说到这儿,他不停地抽筋一般在胸前画着十字,头点得像羊抵人一样,他抽抽搭搭地发出尖锐的声音。以后我去过犹太教会,才了解到外祖父是像犹太人那样祷告。

  茶炊早已在桌上噗噗作响了,整个屋子都飘荡着奶渣煎黑面饼的热腾腾的气味儿,我很想吃!外祖母则阴沉着脸倚着圆柱子,垂着眼皮看着地板,叹着气;柔和的阳光由花园射入窗内,树上如同珍珠般的露水发着光,清晨的空气里散发有茴香、酸栗以及成熟的苹果的香味儿,然而外祖父仍在祷告,摇晃着身体,呜呜地喊:"‘熄掉我悲痛的火焰吧,我又穷又坏!’"

  晨祷和晚祷所有的词儿我都背过了,不只是背过了,并且认真地留意听着外祖父是不是念错了,有没有漏掉的字。这样的情形不经常发生,然而一旦发生,就令我高兴不已。

  外祖父祈祷完毕,对我和外祖母说道:"你们可好啊!"

  我们立即鞠躬,大伙儿终于在桌子周围坐下了。我立刻对外祖父说:

  "您今天漏掉了‘补偿’二字!"

  "你简直是在胡说?"他感到不安并且不相信地问道。

  "确实漏了!应该是‘然而我的信仰补偿了所有',但是您没说’补偿‘."

  "这些都是真的么!"他惊喊起来,内疚地眨巴着两只眼睛。

  之后,他肯定会找个理由,恶狠狠地报复我对他的埋怨,然而目前,我看到他的那副窘样,却感到十分高兴。

  有一回外祖母打趣道:

  "老头子,上帝听你那祈祷,或许感到非常乏味,你说的永远都是老一套。"

  "你说什--么?"他把音调拉得很长,凶狠地说道,"你瞎说什么?"

  "我是说,我每天都在听,你从来没有将你心里的话掏出来告诉上帝!"

  他满面通红,全身不断地颤抖着,在椅子上面跳了一下,抓起碟子朝她的头扔去,一边扔,一边叽哩呱啦地乱喊。

  如同锯子撞到木节一般:

  "哎,你这老王八蛋!"

  他在对我说上帝拥有无限的力量时,一直都是首先强调这种力量的凶残。

  他说道,大家倘若犯了罪,就必须淹死,如果再犯罪,就必须烧死,他们的城市将要毁灭;他说,上帝用饥饿和瘟疫处罚人们,他一直都是利用宝剑统领人世,利用皮鞭来对付恶人。

  "不服从上帝安排的人都会遭到灾难和死亡的惩罚!"他一边用很细的手指关节敲打桌面,一边教训说。

  我不怎么相信上帝会这么残忍。我怀疑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外祖父故意编出来的,因为他要叫我怕他,而并非是怕上帝。

  接着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这样说,是想让我听从您的安排吧?"

  他也一样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当然是啦!你竟敢不听?!"

  "那外祖母为什么不这么说呢?"

  "你不要相信那个老糊涂说的话!"他严肃地训斥道,"她打小就笨,她不认识字,又没有脑子。我不允许她和你说这些重大事情!回答我:天使分为多少官衔?"

  我回答了他,然后问道:

  "这些官都是一些什么人啊?"

  "瞧你都扯哪里去了!"他咧开嘴微笑着,转移目光,咬住嘴唇,不愉快地解释道:

  "这与上帝没有关系。做官,全都是人做的事情!官是可以吃法律的,他将法律全都吞掉了。"

  "法律是什么?"

  "法律么?法律是习惯,"外祖父更兴奋地说道,一双机智带刺的眼睛熠熠发光,"大伙儿在一块儿生活,商议好:能这么做最好,我们就把这当成一种习惯,立下规定,成为法律!比如:小孩子们做游戏,必须先说好怎么玩,制定个秩序。不错,制定的这个秩序便是法律!"

  "官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官像顽皮的孩子一样,走上来就将所有的法律给破坏了。"

  "那是什么原因呢?"

  "算了吧,你弄不明白这个!"他严肃地皱着眉头说道,然后又教训道:"上帝统治着人间的所有事情

!大家要这样,他就偏不这样。人的事情全都是不可靠的。上帝只需吹口气,所有的一切就会化为尘土了。"

  有很多原因令我对官吏产生了兴趣,我接着问道:

  "然而雅科夫舅舅却这样唱:

  上帝的官,是辉煌的使者,

  人世的官,是撒旦的奴仆!"

  外祖父用自己的手捧着胡子,把它放入嘴里,闭起双眼。他的脸不停地颤抖。我明知他的心里在笑呢。

  "将你的腿和雅什卡的捆在一块儿投到河里!"他说道,"这样的歌不应当他唱,也不应让你听。这是分裂派教徒所开的玩笑,异教徒是能够想象出来的。"

  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双眼穿过我向前凝视着,静静地拉着调说:"噢,你们这一群人啊……"

  然而,他尽管把上帝威严地、高不可攀地放在人们的头上,可是他也和外祖母一样,让上帝参与他的事情-不只是请上帝,同时还请很多圣徒。

  但是外祖母好像全然不清楚这些圣徒,她只知道尼古拉、尤里、弗罗尔与拉夫尔,尽管他们也十分仁慈,对人十分亲近:他们经过很多村镇和城市,干预大家的生活,具有千家万户的所有属性。

  外祖父的圣徒几乎全都是一些受难者,他们把偶像打倒在地,和罗马教皇吵闹,为此这些圣徒们受刑,接着被烧死,然后被剥皮。偶尔外祖父想象道:

  "上帝帮助我将这所房屋卖了吧,就算挣五百卢布也行,我心甘情愿为圣徒尼古拉做一回谢恩祷告!"

  外祖母以嘲笑的语调对我说:"尼古拉就连房子都为这个老混蛋卖了,仿佛尼古拉他老人家没有什么更好的事能够做一样!"

  外祖父教我识字的一个小本我曾经保存了很久,上面有他写的这样那样的字迹。比如,在约阿基姆节与安娜节背后,用红墨水写有直体字:"恩人呀,救助我免遭灾难吧。"

  我还记得他所说的那次"灾难":外祖父因为要接济自己那些不争气的儿子们,便开始放高利贷,偷偷地接受典当。有人把这件事向上报了。一天夜晚,警察忽然前来搜查。大乱一场,然而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外祖父始终祈祷直到太阳升起,清晨当着我的面在教历上面写下了那句话。

  晚餐前,他和我一起读诗篇、祷告词或者叶夫列姆·西林的大本圣经。

  吃完晚餐,他又开始祷告,在黄昏的寂静里,长时间地响起悲凉的,忏悔的声音:

  "我怎样供奉你,怎样对你进行报答啊,高尚不朽的上帝……祝福我不受所有东西的诱惑……圣明的上帝,祝福我不受坏蛋的欺侮……为我而流泪吧,在我死了以后请你记住我……"

  然而外祖母却经常说:

  "噢,我今天的确是累坏了!看起来不等祷告就得躺下睡觉了……"

  外祖父经常领我去教堂,每礼拜六都去做晚祷,每遇到假期,就去那儿做晚弥撒。在教堂里,我也将大家对上帝的祷告加以区分:神甫和助祭所说的一切,是对外祖父的上帝进行祷告,而唱诗班却一直都是对外祖母的上帝赞颂。

  显然,我只是大略地讲一下两个上帝在孩子心目中的差别。我还记得,这样的差别曾经痛苦地分裂着我的内心。

  外祖父的上帝让我害怕和敌视:他不爱所有的人,用刻薄的眼神凝视所有的一切,他首先寻找和看到人的坏的、恶的和带罪的一面。很明显,他是不肯相信人类的,一刻不停地期待着大家的忏悔,喜欢处罚人们。

  在那样的日子,对上帝的思想和情感则是我重要的精神支柱,生活里最美好的东西,其他所有的印象全都是凶残而污浊的,只能让我气恼,引起厌烦和糟糕的心情。

  上帝是我四周所有东西里最美妙最辉煌的,外祖母的上帝是所有生物亲爱的朋友。当然,有个问题确实让我感到不安:为什么外祖父看不到慈祥的上帝呢?

  家里的人不叫我到街上玩耍,因为那儿太污浊了,街上留在我脑子中的印象,使我如同喝醉了一般,几乎每回都要做一个闯祸和捣蛋的人。

  我没有交过什么朋友,邻居们的孩子都敌视我;我不希望他们喊我卡希林,他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彼此喊得更加厉害:

  "瘦老头卡希林的外孙子又上街了,快看!"

  "我们揍他!"

  接着就开始了一场恶战。

  说起年龄,我还算是力量大的,干起架来还算可以,就是那些合起伙来攻打我的孩子也不能否认这一方面。然而我依旧受所有的小孩们的痛打,回到家里的时候,一般都是鼻子出血,嘴破唇裂,脸上带有青疙瘩,衣衫也被扯得稀烂,浑身上下都是土。

  外祖母刚看到我就非常吃惊,同情地说:"出什么事啦,小家伙,你又和别人打架了?看看你这副惨样儿!我必须赏你一顿耳光不可……"

  她帮我洗了脸,在被打肿的地方贴上湿海绵,放上铜钱或是擦醋酸铅水,同时劝我说:

  "你为什么总是打架?在家里挺老实的,干嘛一到街上去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也不知害臊!瞧我对你外祖父说,把你关在家里……"

  外祖父看到我鼻青脸肿的,可一直都没骂过我,只是嘴里啧啧作响,小声说着:

  "又领到奖章了?你这位阿尼克武士,不允许你到街上去胡闹,听到没有?"

  假如街上异常安静,那么它对我肯定就不会有吸引力了,然而我一听到孩子们快活的吵闹声,就顾不得外祖父的禁令,由院子里跑到外面。被打得鼻青脸肿和皮破血流倒不是多么可恨,然而街道上那些有意的恶作剧,却让人感到非常愤慨。那些对我来说十分熟悉的残酷行为,偶尔能够达到疯狂的地步。看到孩子们怂恿狗或是公鸡彼此斗架,虐待猫,追打犹太人的羊,侮辱喝醉酒的乞丐和外号为"兜中有死鬼"的傻子伊戈沙,我就气得够呛。

  伊戈沙个子很高,身材瘦削,全身仿佛被烟熏过一般,穿着一件破旧且沉重的羊皮外套,皮包骨头的生锈般的脸上满是硬毛。他弯着腰在街上行走,奇怪地摇来晃去,一句话也不说,紧紧地看着脚下的地皮。

  他那拥有一双细小且忧郁的眼睛的灰色面孔,令我有一股敬畏之情。我好像感到这个人正在做着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在寻着什么东西,不该打扰他。

  孩子们跟随在他的身后跑,向他的驼背投石子。他仿佛很长时间也没有注意他们,也不感到痛;然而,他突然停住了,抬起头,用抽搐着的手整一下头上的旧帽子,东张西望一阵儿,好像刚从梦中醒来一样。

  "兜中有死鬼的伊戈沙!伊戈沙,你到哪里去呀?当心,你兜中装着死鬼!"小孩子喊叫道。

  他用手抓着衣兜,接着很快地弯腰从地面上捡起石子、木橛子和土块,一边笨拙地抬起自己的长胳膊,一边嘟嘟囔囔地骂人。他一向只骂那相同的三句脏话。小孩子在这一方面的词语,比起他来可要丰富许多。

  偶尔他拐着自己的瘸腿去追赶他们;那件长皮袍子总是绊他的腿,他摔倒在地,双腿跪在地上,一双如同干树枝一般的黑手撑着地。

  孩子们向他腰部和背脊上投石子,最胆大的那个跑到他的面前,往他头上撒把土就立即跑开。

  在街上还有一个更加让人伤心的印象,这便是老师傅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

  他彻底瞎了,到处去讨饭,他个子很高,样子非常正派,像哑巴一样不说话。一个身材矮小的丑陋的老太婆领着他;她站在人家门口或窗前,两只眼睛总是向一边瞟着,拖着尖调说:"发发慈悲吧,就看在上帝的份上,同情同情又穷又瞎的人吧……"

  格里戈里·伊凡诺维奇沉默不语。他那黑色眼镜冲着人家的墙、窗户以及对面走过来的人的面庞直视着;染透了颜料的手轻轻地抚摩着大把的胡须,两片嘴唇紧紧地合着。

  我经常看到他,然而从没有听到从他那紧闭着的嘴里发出任何声音,老头儿的无声沉默令我十分压抑。

  我不能到他面前去,一直都没有走到他的面前;恰恰相反,很远地看到他,我就赶紧跑回家去对外祖母说:

  "格里戈里正在街上讨饭呢!"

  "是真的么?"她惊慌且同情地喊了一声,"快拿着,赶紧跑去送给他!"

  我野蛮并且勉强地回绝了这个任务。接着她便自己到大门外面,站在大街上,和他说了很长时间。他面带微笑,抚摩着自己的胡须,然而他不常说话,一直都是三言两语。

  偶尔外祖母把他喊到厨房中,让他喝茶吃点儿东西。有一回他问起我在哪儿。外祖母喊我,然而我跑掉了,藏在柴火堆中。我不能到他面前去,在他跟前感到非常难堪,我知道,外祖母也不好意思。

  我和外祖母只有一次提起过格里戈里。她把他送到大门外后,缓缓地在院子里走着,垂着头哭泣。我走到她的面前,拉住了她的手。

  "你为什么要避开他呢?"她小声地问道,"其实他很喜欢你,他是个好人……"

  "外祖父为什么不养活他呢?"我问道。

  "哦,外祖父么?"

  她站在了那里,把我搂进她的怀里,几乎是耳语一般,预言说:

  "请不要忘记我的话:上帝肯定会为这个人狠狠地处罚我们一次的!肯定会处罚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十年以后,当时外祖母早已长眠地下,外祖父本人也成为要饭的和疯疯癫癫的人,在城里走大街串小巷,低三下四地在别人的窗下讨饭:

  "我的好心人啊,给我个包子吧,给个包子吃吧!哦,你们这一群人呐……"

  过去的他,只留下这个辛酸的、长长的、让人心动的一句话:"哦,你们这一群人呐……"

  除了伊戈沙和格里戈里,令我觉得压抑、一看到就避开的,是那个浪荡的妇女沃罗尼哈。

  她每到过节都会来--高高的身材,一头蓬乱的头发,喝得大醉。她走起路来步子非常特别,好像脚不着地,如同一朵乌云一般在街上飘,一边走一边唱着猥亵的歌曲。每个碰到她的人都躲避,藏到大门背后、角落处、铺子中。

  她刚走过仿佛就把大街扫干净一般。她的脸几乎是青的,腮帮子胀得如同尿泡,一双灰色的眼睛既可怕又可笑地瞪得滚圆。她偶尔叫喊、抽泣:"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都在哪里呀?"

  我对外祖母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这并不是你该了解的!"她阴沉着脸说道,然而依旧简短地说了说:

  这个女人以前有个丈夫名为沃罗诺夫,是位做官的,他想往上爬,接着他就把自己的妻子卖给了自己的上级官员,这个上级官员把她带到其他的地方去,她离开家足有两年的时间。她回来的时候,她的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全都死去了,丈夫把公费输没了,被抓去蹲监狱。

  她如果伤心,便开始喝酒、浪荡、瞎闹起来。每遇到过节的晚上,她就会被警察给抓去……

  总之,家里怎么也比街上好,尤其是吃过午饭之后的那段美妙时光。此刻外祖父去雅科夫舅舅的染坊中了,外祖母则坐在窗户旁边为我讲述有趣的童话故事,讲述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她从猫嘴里抢下一只八哥儿,把它已被折断的翅膀剪去,在它腿上被咬伤的地方仔细地捆上一根木片,把这只鸟儿医好后,就让它学着说话。

  偶尔,她在笼子跟前倚着窗子框整个钟头地站着,像一头善良的巨兽一样,用极低的声音对黑炭一般喜欢摹仿的鸟不停地说:"哎,你说:给我小八哥儿--饭!"

  八哥儿冲着她歪着诙谐家的快乐的双眼,用腿上的小木片击打着很薄的笼底,伸长了脖子学着黄鹂鸣叫,取笑一般学松鸦和布谷鸟,极力学猫咪咪地叫声,摹仿狗的喊叫,不过人说话它却学得不太好。

  "你不要淘气!"外祖母对它严肃地说,"你就说:给我小八哥儿--饭!"

  这只长有羽毛的黑色八哥儿,刺耳地叫了一声外祖母刚刚说过的话,老太太高兴地笑了起来,用手指头递给这只八哥儿要的饭,并且说:

  "我就知道你是个滑头,故意装相。实际上你什么都行,什么东西都会!"

  她确实将八哥儿教会了。过了一段时间,它可以非常清楚地讨饭吃,从远处看到外祖母,便扯着喉咙喊出类似于"你--好--啊……"的声音来。

  最初它挂在外祖父的屋里,然而时间不长外祖父就把它赶到我们顶楼上面来了,因为这只八哥儿总是学外祖父说话;外祖父清楚地说出祷告词,这只八哥儿把黄蜡一般的鼻尖由笼缝里伸出来,莺鸣燕叫一般喊道:

  "球、球、球--一二,秃--一、二,滚--一--二,球呀!"

  外祖父感到这是在侮辱他;有一回,他停止祷告,使劲一跺脚,愤怒地叫道:"把这个魔鬼给我挪开,要不然我就杀死它!"

  家里有很多有趣的和好玩的事情,然而有时候,一种难以排遣的烦闷抑制住我,我浑身好像被一个沉重的东西塞满了,仿佛长时间居住于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中,没有了视觉、听觉和所有的感觉,就像一个瞎子,一个半死半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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