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年01月14日 21:40
半截白蜡烛。
“吱呀”一声,里屋的门被拉开,里面出来一位老者,只见其须白胜雪,面色蜡黄,形容枯槁,颧骨突兀,眼窝深陷阴黑叫人瞧不见其双眸。想必这便是那小二口中的郑大夫了,其人身着中衣只在外披了件外衫便走了出来,细如文竹的手指拎着一盏小灯,那折皱枯黄的手背上黑斑点点,想是年事已高的缘故。
那郑大夫举步迟缓,步伐不稳,手中灯盏被其摇晃的光影乱窜,看来这老者怕是眼睛不大好使,夜里混沌看不真切。断恒见其行步微颤,生怕其不慎踉跄,上前相迎抱拳以礼,那郑大夫一个抬眼,垂搭的眼皮下,豆粒黄瞳为之一亮,继而驻足捻须若有所思细细打量断恒一番,轻咳三声音色暗哑道:“小兄弟少年白头,肤无血色,可是早年受过重伤伤及元神所致?”
断恒闻言徒然一怔,凝眉望向老者颇为敬佩,于是复行一礼虚心回道:“先生明察秋毫!小可幼年时曾被仇家追杀中过恶人一掌伤了元气,虽侥幸得以生还,却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此等重伤能活着已是万幸,男子汉大丈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必在意这副皮囊?依老夫看,小兄弟这相貌倒也俊美。”
“老先生谬赞了。”
“病人在哪?”
“先生请随我来。”断恒将郑大夫引至榻前,郑大夫瞥了一眼昏睡着的韩泠仙,复而双目虚合神色安然为其问脉。断恒与小二均在一侧静心等待,郑大夫却迟迟不开口,只是偶做挑眉之举,又几番察视泠仙言眼眸。
断恒心里焦虑之气复燃,忍不住问道:“先生,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无病。”郑大夫平声回道,他起身踱至药房箱柜前,为泠仙抓配药材,可断恒哪里肯罢休,紧跟其后再问:“无病怎会如此,先生这?”
“这姑娘脉象紊乱,心率不齐,气虚不畅,定是受了惊吓,至于为何晕眩,自然是这女娃儿心念作祟,恐惧之意不堪重负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啊。”郑大夫将手中配好的药材称重打包,断恒听了郑大夫之言正直纳闷,心思全都落在令韩泠仙吓至晕眩之事为何事之上。
那郑大夫见他神游开外,随手将几包草药重重塞至断恒手中,断恒一个回神连连道谢即可奉上诊金,这心思却还留了七分在泠仙身上。郑大夫白日出诊太多,如今已经无力再管他们,任凭断恒他们在外堂自行休息,自己回了里屋就寝去了。
断恒回到床榻前,只见泠仙柳眉微蹙,纤纤玉手紧攥着衣摆,这模样像是还未从惊恐中摆脱,断恒坐于泠仙身侧,试图再次唤醒她或许可减轻其痛苦。
“泠仙~泠仙~”断恒俯首低喃,想尽全力叫醒她却又怕惊扰到她,只得刻意压低声音,只在其耳畔低吟。
泠仙昏眩中听到有人在耳边呼唤自己的名讳,双眸虽是紧闭却不住的左右转动,似是与自己挣扎着想要立即醒来。断恒见泠仙在其呼唤之下有了反应,心里一个窃喜又接连唤了三声,不自觉中脸庞与其偎的更近了些竟也浑然未觉。泠仙模糊中感到了一丝温润之气轻重不一的拂过自己的双颊,此刻她心里愈发急切的想要醒来,手上莫名的加重了力道,纤指泛白骨节分明。
断恒见泠仙此刻面色潮红,虚汗淋漓,身子轻颤,一时间没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一个担忧竟失礼的握住泠仙紧拽衣摆的玉手,泠仙手一松,一块碧绿的玉牌从泠仙腰系垂了下来,恰好落入断恒眼中。
断恒将玉牌卸下放置于手中细细端详,只见这吊坠通体光华焕发鹦哥绿气,平整温润之中透着一丝舒心的沁凉。这玉牌足有半个巴掌大小,四四方方花式不俗,玉牌正面刻着的卷云龙纹,锱铢细腻,惟妙惟肖,不知为何断恒在瞧这玉牌第一眼时便觉得似曾相识,如今再细瞧着龙纹,心里骤然一惊,瞬间将玉牌翻转过来,只见断恒的双眼刹那间瞪得正圆,连手掌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断恒木讷的将目光投向昏睡中的泠仙,又往复看向手中的玉牌,正如断恒所料不错,这玉牌背面赫然刻着“江南烟柳”四个秀美端正的隶字,左下方雕有两排蝇头小字书着“仙踪丽影平桥殿,扁舟镜湖浣玉莲”一联。
断恒脑中一个惊闪而过犹如晴天霹雳,他忽地起身险些儿撞到身侧的圆凳。断恒再次将玉牌放置眼前,不错,这玉牌的模样他这辈子都不会记错,那么她,泠仙定是当年的静泠了!
“泠仙!泠仙!你醒醒,醒醒!”断恒急切的想弄清楚自己心中所想是否属实,一时间竟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大力摇晃起昏睡中的韩泠仙。他见几番叫唤均无效果,一头冲进郑大夫的卧房,求他能使泠仙速速醒来的方子,郑大夫经不起断恒这般折腾,再次前往药房熬了一味天心葵汤药给泠仙浓浓灌下,此药果真灵验,泠仙服下不过须臾便清醒了过来。
断恒见泠仙苏醒自然心中大喜,却一瞬间没了方才的猴急。郑大夫被断恒搅得没了睡意,索性在大堂就着烛光翻阅医书。泠仙缓缓起身,断恒凑上前去坐到其身前,泠仙玉手轻抚前额,眉心微凝,慢慢睁开双眸,待见断恒紫眸含光若琉璃般的盯着自己,不经吓了一跳,身子骤然向后一缩警惕道:“你要作甚?”
“你是静泠可对?”断恒哪里管得了泠仙吃惊与否,只想弄明白其身份,于是开门见山道。泠仙被这莫名其妙的问话给惊蛰住了,小心打量起断恒,只见他银发紫眸,相貌堂堂,倒是有份似曾相似之感,泠仙稍作思量方才想起此人乃是几日前拦住她去路,说是要与她结交为友之人。
只是他这一句静泠倒是叫泠仙尤为吃愣,自己乃是子泉宫静字辈弟子,曾用名静泠不假,只是她所识外人为数不多,在子泉宫中也并不出众,自打当上宫主之后便弃了静泠之名改用原名韩泠仙,因此知晓她叫静泠的外人寥寥,此人怎会一口报出其名讳?!
断恒见泠仙许久不作回应,当即将那玉牌拎至泠仙眼前欺身向前,急切问道:“这玉牌可是你所有?”
泠仙一见断恒手中竟然拿着自己的贴身玉牌,顿时勃然大怒,上前夺过玉牌怒视断恒,冷声呵斥道:“你是何人,竟敢盗我玉牌!”
“静泠妹妹,你当真不认得我了么?”断恒见泠仙这般宝贝这玉牌心里一个了然,所有的疑虑瞬间化为乌有。眼下只得等泠仙速速回忆起他是谁。
这一声“静泠妹妹”唤得泠仙为之一怔,灵泉星眸陡然射向断恒,心跳却不知为何顿了一拍,一时间思绪万千。泠仙再次略含深意的注视着断恒,他的眸,他的鼻,他的唇,他的整个的轮廓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清瘦的剪影渐趋重叠,是他?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