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4
为这实在比细腰蜂 所做的要难得多。她于青虫,只须不动,所以仅在运动神经球上一螫,即告成功。 而我们的工作,却求其能运动,无知觉,该在知觉神经中枢,加以完全的麻醉的。 但知觉一失,运动也就随之失却主宰,不能贡献玉食,恭请上自"极峰"下至"特 殊智识阶级"的赏收享用了。就现在而言,窃以为除了遗老的圣经贤传法,学者的 进研究室主义,文学家和茶摊老板的莫谈国事律,教育家的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论之 外,委实还没有更好,更完全,更无流弊的方法。便是留学生的特别发见,其实也 并未轶出了前贤的范围。
那么,又要"礼失而求诸野"了。夷人,现在因为想去取法,姑且称之为外国 ,他那里,可有较好的法子么?可惜,也没有。所有者,仍不外乎不准集会,不许 开口之类,和我们中华并没有什么很不同。然亦可见至道嘉猷,人同此心,心同此 理,固无华夷之限也。猛兽是单独的,牛羊则结队;野牛的大队,就会排角成城以 御强敌了,但拉开一匹,定只能牟牟地叫。人民与牛马同流,--此就中国而言,夷 人别有分类法云,--治之之道,自然应该禁止集合:这方法是对的。其次要防说话 。人能说话,已经是祸胎了,而况有时还要做文章。所以苍颉造字,夜有鬼哭。鬼 且反对,而况于官?猴子不会说话,猴界即向无风潮,--可是猴界中也没有官,但 这又作别论,--确应该虚心取法,反朴归真,则口且不开,文章自灭:这方法也是 对的。然而上文也不过就理论而言,至于实效,却依然是难说。最显着的例,是连 那么专制的俄国,而尼古拉二世"龙御上宾"之后,罗马诺夫氏竟已"覆宗绝祀" 了。要而言之,那大缺点就在虽有二大良法,而还缺其一,便是:无法禁止人们的 思想。
于是我们的造物主--假如天空真有这样的一位"主子"--就可恨了:一恨其没 有永远分清"治者"与"被治者";二恨其不给治者生一枝细腰蜂那样的毒针;三 恨其不将被治者造得即使砍去了藏着的思想中枢的脑袋而还能动作--服役。三者得 一,阔人的地位即永久稳固,统御也永久省了气力,而天下于是乎太平。今也不然 ,所以即使单想高高在上,暂时维持阔气,也还得日施手段,夜费心机,实在不胜 其委屈劳神之至……
假使没有了头颅,却还能做服役和战争的机械,世上的情形就何等地醒目呵! 这时再不必用什么制帽勋章来表明阔人和窄人了,只要一看头之有无,便知道主奴 ,官民,上下,贵贱的区别。并且也不至于再闹什么革命,共和,会议等等的乱子 了,单是电报,就要省下许多许多来。古人毕竟聪明,仿佛早想到过这样的东西, 《山海经》上就记载着一种名叫"刑天"的怪物。他没有了能想的头,却还活着, "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这一点想得很周到,否则他怎么看,怎么吃呢,--实 在是很值得奉为师法的。假使我们的国民都能这样,阔人又何等安全快乐?但他又 "执干戚而舞",则似乎还是死也不肯安分,和我那专为阔人图便利而设的理想底 好国民又不同。陶潜先生又有诗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连这位貌似旷 达的老隐士也这么说,可见无头也会仍有猛志,阔人的天下一时总怕难得太平的了 。但有了太多的"特殊智识阶级"的国民,也许有特在例外的希望;况且精神文明 太高了之后,精神的头就会提前飞去,区区物质的头的有无也算不得什么难问题。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