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35
苏丹徒人,少精算学,能读书,而放旷不守绳墨,
后忽自悔,闭户岁余,乃行医于上海,旋又弃而学贾,尽丧其资.光绪十四年河决郑州,鹗以同知投效于吴大澂[2],治河有功,声誉大起,渐至以知府用.在北京二年,上书请敷铁道;又主张开山西矿,既成,世俗交谪,称为"汉奸".庚子之乱,鹗以贱值购太仓储粟于欧人,或云实以振饥困者,全活甚众;后数年,政府即以私售仓粟罪之,流新疆死(约一八五○—— 一九一○,详见罗振玉《五十日梦痕录》).其书即借铁英号老残者之游行,而历记其言论闻见,叙景状物,时有可观,作者信仰,并见于内,而攻击官吏之处亦多.其记刚弼误认魏氏父女为谋毙
[1].刘鹗(1857—1909),曾官候补知府,后弃官经商.除《老残游记》外,编有甲骨文《铁云藏龟》等.
[2].吴大澂(1835—1902),清吴县(今属江苏)人,官湖南巡抚.撰有《愙斋诗文集》《愙斋集古录》等.
240中国小说史略
一家十三命重犯,魏氏仆行贿求免,而刚弼即以此证实之,则摘发所谓清官者之可恨,或尤甚于赃官,言人所未尝言,虽作者亦甚自憙,以为"赃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盖赃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为非;清官则自以为不要钱,何所不可刚愎自用,小则杀人,大则误国,吾人亲目所见,不知凡几矣.试观徐桐、李秉衡[1],其显然者也.…… 历来小说,皆揭赃官之恶.有揭清官之恶者,自《老残游记》始"也.
……那衙役们早将魏家父女带到,却都是死了一半的样子.两人跪到堂上,刚弼便从怀里摸出那个一千两银票并那五千五百两凭据……叫差役送与他父女们看,他父女回说"不懂,这是甚么缘故"……刚弼哈哈大笑道,"你不知道,等我来告诉你,你就知道了.昨儿有个胡举人来拜我,先送一千两银子,道,‘你们这案,叫我设法儿开脱.’又说,‘如果开脱,银子再要多些也肯.……’我再详细告诉你,倘若人命不是你谋害的,你家为甚么肯拿几千两银子出来打点呢这是第一据.……倘人不是你害的,我告诉他,‘照五百两一条命计算,也应该六千五百两.’你那管事的就应该说,‘人命实不是我家害的,如蒙委员代为昭雪,七千八千俱可,六千五百两的数目却不敢答应.’怎么他毫无疑义,就照五百两一条命算账呢这是第二据.我劝你们,早迟总得招认,免得饶上许多刑具的苦楚."那父女两个连连叩头说,"青天大老爷.实在是冤枉."刚弼把桌子一拍,大怒道,"我这样开导,你们还是不招再替我夹
[1].徐桐(1819—1900),汉军正蓝旗人,历任礼部、吏部尚书.顽固守旧,反对维新变法.李秉衡(1830—1900),海城(今属辽宁)人,官山东巡抚、巡阅长江水师大臣等.
拶起来!"底下差役炸雷似的答应了一声"嗄!"……正要动刑.刚弼又道,"慢着.行刑的差役上来,我对你说.……你们伎俩,我全知道.你们看那案子是不要紧的呢,你们得了钱,用刑就轻;让犯人不甚吃苦.你们看那案情重大,是翻不过来的了,你们得了钱,就猛一紧,把犯人当堂治死,成全他个整尸首,本官又有个严刑毙命的处分.我是全晓得的.今日替我先拶贾魏氏,只不许拶得他发昏,但看神色不好就松刑,等他回过气来再拶.预备十天工夫,无论你甚么好汉,也不怕你不招!"……(第十六章)
《孽海花》以光绪三十三年载于《小说林》,称"历史小说",署"爱自由者发起,东亚病夫编述".相传实常熟举人曾朴[1]字孟朴者所为.第一回犹楔子,有六十回全目,自金汮抡元起,即用为线索,杂叙清季三十年间遗闻逸事;后似欲以豫想之革命收场,而忽中止,旋合辑为书十卷,仅二十回.金汮谓吴县洪钧,尝典试江西,丁忧归,过上海,纳名妓傅彩云为妾,后使英,携以俱去,称夫人,颇多话柄.比洪殁于北京,傅复赴上海为妓,称曹梦兰,又至天津,称赛金花,庚子之乱,为联军统帅所昵,势甚张.书于洪傅特多恶谑,并写当时达官名士模样,亦极淋漓,而时复张大其词,如凡谴责小说通病;惟结构工巧,文采斐然,则其所长也.书中人物,几无不有所影射;使撰人诚如所传,则改称李
[1].曾朴(1872—1935),江苏常熟人,辛亥革命后任江苏财政厅长、政务厅长等职.所撰小说除《孽海花》外,尚有《鲁男子》等.《孽海花》前六回为爱自由者(金松岑)所作,经曾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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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客者实其师李慈铭[1]字莼客(见曾之撰《越缦堂骈体文集序》),亲炙者久,描写当能近实,而形容时复过度,亦失自然,盖尚增饰而贱白描,当日之作风固如此矣.即引为例:
……却说小燕便服轻车,叫车夫径到城南保安寺街而来.那时秋高气爽,尘软蹄轻,不一会,已到了门口.把车停在门前两棵大榆树阴下.家人方要通报,小燕摇手说"不必",自己轻跳下车.正跨进门,瞥见门上新贴一副淡红朱砂笺的门对,写得英秀瘦削,历落倾斜的两行字,道:
保安寺街藏书十万卷 户部员外补阙一千年小燕一笑.进门一个影壁;绕影壁而东,朝北三间倒厅;沿倒
厅廊下一直进去,一个秋叶式的洞门;洞门里面,方方一个小院落.庭前一架紫藤,绿叶森森,满院种着木芙蓉,红艳娇酣,正是开花时候.三间静室,垂着湘帘,悄无人声.那当儿恰好一阵微风,小燕觉得在帘缝里透出一股药烟,清香沁鼻.掀帘进去,却见一个椎结小童,正拿着把破蒲扇,在中堂东壁边煮药哩.见小燕进来,正要起立.只听房里高吟道,"淡墨罗巾灯畔字,小风铃佩梦中人." 小燕一脚跨进去,笑道,"‘梦中人’是谁呢"一面说,一面看,只见纯客穿着件半旧熟罗半截衫,踏着草鞋,本来好好儿,一手捋着短须,坐在一张旧竹榻上看书.看见小燕进来,连忙和身倒下,伏在一部破书上发喘,颤声道,"呀,怎么小翁来,老夫病体竟不
[1].李慈铭(1830—1894),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官至山西道监察御史.撰有《越缦堂日记》《白华绛跗阁诗集》《湖塘林馆骈体文钞》等.
第二十八篇 清末之谴责小说
能起迓,怎好怎好"小燕道,"纯老清恙,几时起的怎么兄弟连影儿也不知"纯客道,"就是诸公定议替老夫做寿那天起的.可见老夫福薄,不克当诸公盛意.云卧园一集,只怕今天去不成了."小燕道,"风寒小疾,服药后当可小痊.还望先生速驾,以慰诸君渴望."小燕说话时,却把眼偷瞧,只见榻上枕边拖出一幅长笺,满纸都是些抬头.那抬头却奇怪,不是"阁下""台端",也非"长者""左右",一迭连三,全是"妄人"两字.小燕觉得诧异,想要留心看他一两行,忽听秋叶门外有两个人,一路谈话,一路蹑手蹑脚的进来.那时纯客正要开口,只听竹帘子拍(啪)的一声.正是:十丈红尘埋侠骨,一帘秋色养诗魂.不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孽海花》亦有他人续书(《碧血幕》《续孽海花》,皆不称.
此外以抉摘社会弊恶自命,撰作此类小说者尚多,顾什九学步前数
书,而甚不逮,徒作谯呵之文,转无感人之力,旋生旋灭,亦多不完.
其下者乃至丑诋私敌,等于谤书;又或有嫚骂之志而无抒写之才,则遂
堕落而为"黑幕小说"[1].
[1]."黑幕小说",1916年10月《时事新报》辟"上海黑幕"专栏后遂流行起来的一种小说,代表作品有《绘图中国黑幕大观》等.
后 记
右《中国小说史略》二十八篇,其第一至第十五篇以去年十月中印讫.已而于朱彝尊[1]《明诗综》卷八十知雁宕山樵陈忱字遐心,胡适为
《后水浒传序》考得其事尤众;于谢无量《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2]第一编知《说唐传》旧本题庐陵罗本撰,《粉妆楼》相传亦罗贯中作,惜得见在后,不及增修.其第十六篇以下草稿,则久置案头,时有更定,然识力俭隘,观览又不周洽,不特于明清小说阙略尚多,即近时作者如魏子安、韩子云辈之名,亦缘他事相牵,未遑博访.况小说初刻,多有序跋,可借知成书年代及其撰人,而旧本希觏,仅获新书,贾人草率,于本文之外,大率刊落;用以编录,亦复依据寡薄,时虑讹谬,惟更历岁月,或能小小妥帖耳.而时会交迫,当复印行,乃任其不备,辄付排印.顾畴昔所怀将以助听者之聆察、释写生之烦劳之志愿,则于是乎毕矣.一千九百二十四年三月三日校竟记.
[1].朱彝尊(1629—1709),清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所撰《明诗综》,一百卷,卷八十辑录陈忱诗一首,称"忱字遐心,乌程人".
[2].谢无量(1884—1964),四川梓潼人,曾任上海中华书局编辑.撰有《中国大文学史》《中国妇女文学史》等.《平民文学之两大文豪》,后改名《罗贯中与马致远》.
246中国小说史略
附 录: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1]
我所讲的是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许多历史家说,人类的历史是进化的,那么,中国当然不会在例外.但看中国进化的情形,却有两种很特别的现象: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又回复过来,即是反复;一种是新的来了好久之后而旧的并不废去,即是羼杂.然而就并不进化么那也不然,只是比较的慢,使我们性急的人,有一日三秋之感罢了.文艺,文艺之一的小说,自然也如此.例如虽至今日,而许多作品里面,唐宋的,甚而至于原始人民的思想手段的糟粕都还在.今天所讲,就想不理会这些糟粕—— 虽然它还很受社会欢迎—— 而从倒行的杂乱的作品里寻出一条进行的线索来,一共分为六讲.
[1].本篇系鲁迅1924年7月在西安讲学时的记录稿,经本人修订后,收入西北大学出版部1925年3月印行的《国立西北大学、陕西教育厅合办暑期学校讲演集》(二).
附录 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
第一讲 从神话到神仙传
考小说之名,最古是见于庄子所说的"饰小说以干县令"."县"是高,言高名;"令"是美,言美誉.但这是指他所谓琐屑之言,不关道术的而说,和后来所谓的小说并不同.因为如孔子、杨子[1]、墨子[2]各家的学员,从庄子看来,都可以谓之小说;反之,别家对庄子,也可称他的着作为小说.至于《汉书》《艺文志》上说:"小说者,街谈巷语之说也." 这才近似现在的所谓小说了,但也不过古时稗官采集一般小民所谈的小话,借以考察国之民情,风俗而已;并无现在所谓小说之价值.
小说是如何起源的呢据《汉书》《艺文志》上说:"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稗官采集小说的有无,是另一问题;即使真有,也不过是小说书之起源,不是小说之起源.至于现在一班研究文学史者,却多认小说起源于神话.因为原始民族,穴居野处,见天地万物,变化不常—— 如风、雨、地震等—— 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为惊怪,以为必有个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拟名为神;并想像神的生活、动作,如中国有盘古氏开天辟地之说,这便成功了"神话".从神话演进,故事渐近于人性,出现的大抵是"半神",如说古来建大功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
[1].杨子,即杨朱,战国初期魏国人.主张"贵生重己","全性葆真,不以物累形"的"为我"思想.其言论事迹,散见《庄子》《孟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书.
[2].墨子(约前468—前376),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墨家学派创始者.主张"爱无差等"的"兼爱"思想.现存《墨子》五十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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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天授的就是.例如简狄吞燕卵而生商,尧时"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之的话,都是和凡人不同的.这些口传,今人谓之"传说".由此再演进,则正事归为史;逸史即变为小说了.
我想,在文艺作品发生的次序中,恐怕是诗歌在先,小说在后的.诗歌起于劳动和宗教.其一,因劳动时,一面工作,一面唱歌,可以忘却劳苦,所以从单纯的呼叫发展开去,直到发挥自己的心意和感情,并偕有自然的韵调;其二,是因为原始民族对于神明,渐因畏惧而生敬仰,于是歌颂其威灵,赞叹其功烈,也就成了诗歌的起源.至于小说,我以为倒是起于休息的.人在劳动时,既用歌吟以自娱,借它忘却劳苦了,则到休息时,亦必要寻一种事情以消遣闲暇.这种事情,就是彼此谈论故事,而这谈论故事,正就是小说的起源.—— 所以诗歌是韵文,从劳动时发生的;小说是散文,从休息时发生的.
但在古代,不问小说或诗歌,其要素总离不开神话.印度、埃及、希腊都如此,中国亦然.只是中国并无含有神话的大着作;其零星的神话,现在也还没有集录为专书的.我们要寻求,只可从古书上得到一点,而这种古书最重要的,便推《山海经》.不过这书也是无系统的,其中最要的,和后来有关系的记述,有西王母的故事,现在举一条出来: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如此之类还不少.这个古典,一直流行到唐朝,才被骊山老母夺了位置去.此外还有一种《穆天子传》,讲的是周穆王驾八骏西征的故事,是汲郡古冢中杂书之一篇.—— 总之中国古代的神话材料很少,所有者,只是些断片的,没有长篇的,而且似乎也并非后来散亡,是本来的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