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芬丁庄园的宅子是一个相当古老的楼宇。房子有中等大小,建筑的外表没有任何虚饰,位置则是在一座树林里面。从前,我也曾听说过这所住宅,那时候,罗切斯特先生就经常谈起它,说有时候还会去那里。他父亲将这个产业买了下来,是为了在打猎的时候过来住的。他本想将房子租出去,但是却找不到房客,因为这个地点不太合适,对身体健康不利。所以,芬丁庄园便一直都空着,也没有陈设什么家具,仅仅有两三个房间布置了,供老爷在打猎的季节去那里暂住。
天黑之前,我来到了这所宅子。天空当中布满了阴郁的云彩,同时还在刮着寒冷的大风,下着冰冷刺骨的绵绵细雨。我按照自己的许诺,付了双倍的车钱,将马车打发走了。剩下的那一英里路,我要步行。即便是到了距离那宅子非常近的地方,还是连它的一点都看不到。宅子四周的黑森林茂密而又苍翠,给人以阴森的感觉。花岗石门柱与上面的铁门,令我清楚了应该从哪里走进去。我走进门后,立刻便发现自己已经处在密林内那朦胧的暮色当中了。面前则是一条满是杂草的小径,小径的两旁挺立着多节的古树,树的枝条交叉着覆盖到了小径的上方。我沿着这条路走了过去,心里认为很快便可以到达宅子的前面。但是那小径蜿蜒曲折,伸得越来越远,看不到一丝住宅或是庭院的迹象。
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迷路了。在我的四周是那幽暗的密林以及沉沉的暮色。我向四下张望了一番,想要寻找出另外一条道路。没有其他的道路,只有那交织到一起的枝丫,柱子一般的树干,夏日那繁茂的枝叶。没有任何其他的路好走。
我继续朝前走去。最后,这条道路终于变得开阔了起来,树林也变得稀了一些。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了一个栏杆,然后就看到了房子。在这朦胧的光线当中,房屋破败,墙壁潮湿,颜色暗绿,似乎同树木根本就区别不开。走过一道那只上了门闩但却没有上锁的门,我便走进了一块四周都被围着的场地中央。周围的树木围成了一个半圆形,没有花坛,也并没有花,只有那宽阔的卵石路绕过了一小块草地,四周是浓密的森林。两个尖角阁在房子的正面露了出来,窄窄的窗户有着格子,前门也是窄窄的,仅有一级台阶。总体来说,正如同“罗切斯特纹章”客栈的老板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非常荒凉的地方。安静得简直就像是周日的教堂,四周只有雨滴打到树叶上所发出的沙沙声。
“这里有生命吗·”我自忖道。
有的。这里确实有着某种生命。因为我听见了一点儿动静--那扇很窄的正门正要打开,一个身影正在自这所房子内显现出来。
门慢慢地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踏入了这暮色之中,站到了那个台阶上面。这是一个没有戴帽子的男人。他将手伸向了前面,似乎想要感觉一下是否在下雨。虽然天色很暗,但我还是将他认了出来--他不是别人,而正是我那主人爱德华·费尔费克斯·罗切斯特。
我停住了脚步,呼吸几乎也止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他--对他进行着仔细的观察,但却没有被看到。唉!他看不到我啊。这是一次突然而来的会面,本来该有的狂喜却被痛苦完全抑制住了。我毫不困难地将自己的声音约束了起来,没有叫起来,我也非常容易地控制住了脚步,并没有急着扑上前去。
他的身体同从前一样,有着健壮而又结实的轮廓,他的体态还是同样的挺直。他的头发也还是乌黑的。他的五官并没有改变,也并没有凹陷。任何忧伤都不能够在短短的一年间便将他那运动员一般的力量削弱,也不能够将他那勃勃的生气摧毁。不过,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变化,那便是一种绝望的沉思--令我联想起了一只失去自由并且受到虐待的野生动物或是鸟儿。在他忧伤之际,朝他走近是危险的。笼中的鹰的金色瞳孔被残忍地戳瞎后,可能会显得如同那个失明的参孙一样令人感到害怕。
读者,你觉得他眼睛失明可能会导致残暴,我便会怕他吗·如果你这样看,那可真是对我太不了解了。我的悲哀当中还混合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希望,希望我能够很快就在那岩石一般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再去亲吻额头下面那庄严地紧紧闭起的眼睛。但是现在却还不行。现在我还不想和他打招呼。
他从那一级台阶上面走了下来,缓慢地探索着朝草地上面走去。此时,他的那种豪迈的步伐到哪里去了·接下来,他将脚步停住,似乎不清楚应该转向哪一边。他仰起了头,张开了眼皮,竭尽全力地向天空望去,也向周围那半圆形的树木望着。他那目光是如此的茫然,可以看得出来,四周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漆黑的一片。他伸出了右手(那只截去了手的左臂被一直藏在他的怀里),他似乎想要摸一下四周究竟有些什么,然而他摸到的却只有寂静当中的空虚。因为树木距离他站的地方还有好几码远呢。他将摸到树干的尝试放弃了,将胳膊交叉到了一起,在雨中静静地站着。这个时候,急促的雨滴打到了他那没有戴帽子的头上。这时,约翰从里面走了出来,向他走了过去。
“先生,你扶着我的胳膊好吗·”他说,“马上就要下大雨了。你去屋子里面不是更好吗·”
“不要管我。”他这样回答着。
约翰退了回去,但是他却没有看到我。这时罗切斯特先生想要去四处走动一下,但是却不行,什么都摸不准。他只好摸索着回到了房子里面,进屋后,将门关上了。
这个时候,我走上前去,敲了敲门。约翰的妻子将门打开了。“玛丽,”我说道,“你还好吗·”
她惊恐极了,如同见到了鬼一般。我让她平静了下来。她连忙问我:“这真的是你,小姐,这样晚了还来这个冷落的地方·”我握了下她的手作为回答,然后和她走进了厨房。这时候约翰正坐在熊熊的炉火边上。我用几句话简短地对他们解释说,对于我离开桑菲尔德后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还说,我是前来看望罗切斯特先生的。我将我下车的那个通行税征收点告诉了约翰,让他将我寄放在那儿的箱子取回来。然后,我一面脱下了帽子和披巾,一面问玛丽是否能够让我在庄园里过夜。我得知,虽然这有点困难,但却也并不是没有可能,于是我告诉她说,我想要住下来。正在这个时候,客厅的铃声打响了。
“你进去的时候,”我对她嘱咐道,“告诉你的主人说,有一个人想要和他谈话,但是,不要将我的名字说出来。”
“我想他是不会愿意见你的,”她回答说,“他是谁都不见的。”
她回来的时候,我便问他是怎样说的。
“你要先通报自己的名字以及来意。”她回答道。接下来,她倒了一杯水,将水和几支蜡烛共同放到了一个托盘上面。
“这便是他打铃想要的东西吗·”我问道。
“是的,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了,但是一到天黑,就会叫人将蜡烛送进去。”
“把托盘给我,我来替你端进去。”
我自她的手中接过了托盘,她将客厅的门指给我看。我端起了托盘,托盘在晃动着,水自玻璃杯内泼了出来。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很响亮地对我的肋骨进行着撞击。玛丽为我开了门,等到我走进去之后,又将门关上了。
看上去这个客厅非常阴暗,一小堆无人照料的火炭在炉栅上面冒出了低低的火苗。这个屋子的瞎主人将他的脑袋靠到了壁炉架上,俯身面对着火。他的那条老狗派洛特似乎害怕被踩住一般,蜷缩着躺在了一边,没有将他的路挡住。我一进去,派洛特便竖起了耳朵,接下来便汪汪叫了两声,然后就呜咽着,跳起身,向我奔来,几乎将我手里的托盘撞翻了。我将托盘放到了桌子上面,然后拍了拍派洛特的脑袋,将声音压低说:“卧下!”这时,罗切斯特先生将身体直挺挺地转了过来,想要看看这阵骚乱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因为他实际上什么都看不到,只好将头转了回去,并叹了口气。
“把水递给我吧,玛丽。”他说道。
我端着那仅剩下一半水的杯子向他走了过去。派洛特在我身后跟着。它仍旧是那样激动。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问道。
“卧下,派洛特!”我又一次说道。他握着杯子的那只手停住了,似乎在倾听着。他喝了水,放下了杯子。“是你吗,玛丽,是不是你·”
“她在厨房里面。”我回答道。
他做了个非常快的动作,朝我伸出手来,但是却看不到我在哪里,他并没有能够接触到我。“这是谁·是谁·”他在问道,似乎还在用他那没有视力的眼睛在竭力地看着。但是,那是一种既没有效果,又会感到痛苦的努力。“回答我,再说句话啊!”他在专横地大声命令着。
“你要不要再来些水,先生·我将杯子里的一半水都泼出去了。”我说道。
“这是谁·是什么·这是谁在这里说话·”
“派洛特认识我,约翰与玛丽都知道我在这里。我是今天晚上到的。”我回答道。
“我的天哪!我的脑子出现什么幻觉了·我这是被什么甜密的疯狂幻觉抓住了·”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疯狂。先生,你的脑子非常坚强,不可能出现幻觉;你的身体也非常健康,并不会发疯。”
“说这些话的人在哪里·难道仅有一个声音吗·啊!我无法看到,但是我却可以感觉到,要不便是我的心快要停止了,我的脑子将要爆炸了。无论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让我摸一下吧,要不然我简直就活不下去了!”
他在进行着摸索。我一把将他那只正在四处乱摸的手抓住了,紧紧地握到了我的两只手中。
“正是她的手指!”他喊道,“是她那娇小的手指!假如是真的,那就一定不止是这些。”
这只肌肉发达的手将我的抓握挣脱了,抓住了我的胳膊、肩膀、脖子和腰肢,我的整个身体全都被他搂住,紧紧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这真的是简吗·这是什么·是她的体形,是她的身材……”
“并且这还是她的声音,”我添加着,“她这个人全在你的面前了。希望上帝保佑你,先生!我真的是很高兴,再次离你这样近了。”
“简·爱!--简·爱!”他如此喃喃地说着。
“我亲爱的主人,”我回答说,“我是简·爱。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又回到你的身边来了。”
“这是真的吗·--实实在在的肉体·这是我那活生生的简·”
“你已经摸到了我,先生,你在抓着我,抓得足够紧。我可不会像尸体那样冷,也不会像空气那样虚无飘渺,对吗·”
“我那活着的宝贝!这确实是她的四肢,是她的五官。不过,我在遇到了那一系列的灾难之后,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福分的。这肯定是一场梦。我在夜里便做过很多这样的梦,我梦到过像目前这样再将她搂入我的怀里,像目前这样吻她,也觉得她也像这样爱我,还确信她再也不会离开我。”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了,先生。自今天开始。”
“这个幻影在说,永远都不离开·但是每次我醒来时,都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场空洞的梦,只不过是对我的嘲讽。我依然是那样孤独,受到了遗弃--我的生活满是黑暗与寂寞,没有任何希望--我的灵魂满怀着渴望,但却无法得到甘露--我的感情如此饥饿,但却无法得到食粮。这温存的梦幻啊,目前你依偎在我的怀抱里,但是我知道,你也会和你的那些姐妹们一样自我这里飞走的。不过,在你离开前,吻我吧--拥抱我吧,简。”
“好,先生--好的!”
我将嘴唇压到了他那曾经非常明亮但是现在却变得并没有光泽的眼睛上面--我将他额头上的头发给拂开了,吻了吻他的额头。突然间,他似乎明白了过来,相信这一切全都是真的了。
“这真是你--真的是简吗·这样说来,你是真的回到我的身边来了·”
“是的。”
“这样说,你没有在那条溪流下面的沟壑内死去·你也并不是一个漂泊在异乡的流浪者·”
“不是的,先生。现在我是一个独立的女人。”
“独立的!这是什么意思,简·”
“我那个叔叔在马德拉群岛去世了,为我留下了五千英镑。”
“这个是可信的--这个是真的!”他喊了起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这个。除此之外,还有她那奇特的声音,温柔而又如此令人激动,还那样惹人生气。它使我枯萎的心获得了欢乐,将生命的活力再次注入了我的心。你在说什么,简妮特·你是一个独立的女人了·是一个富有的女人了·”
“非常富有,先生。如果你不让我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能够在离你的院门非常近的地方造一所房子,当你晚上需要找人做伴的时候,可以来我的客厅坐坐。”
“简,既然你已经富有了,那你现在肯定会有一些朋友吧。他们可以照顾你,也不会同意你献身于我这样一个又瞎又残的人吧·”
“我和你说过,先生,我不但很有钱,并且还是独立的,我便是我自己的主人。”
“你要同我住在一起吗·”
“这是当然啦--除非你表示反对。我要成为你的邻居,你的护士和管家。我看到你非常孤独,让我来做你的伴侣吧--为你读书,陪你散步,和你一起坐着,伺候你,做你的眼睛和手。不要再表现得那样伤心了,我亲爱的主人。只要是我还活着,便不会让你感受孤独之苦。”
他并没有回答,看上去表情挺严肃--非常恍惚。他叹了口气,将嘴唇张开似乎想要说话,但是又将嘴闭上了。我感觉有些难堪。或许我过于鲁莽,已经超过了习俗的范围。或许他也如同圣约翰一样,在我的冒失当中看出了什么不太合适的地方吧。我将上面的那番话说了出来,脑子里想的的确是这样一个念头:他希望,并且也会要求我来做他的妻子。我预料他立刻便会要求我归他所有,这预料并不因为没有被说出来就不是肯定的。但是他那方面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这样的暗示,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更为阴郁。我突然想了起来,或许我彻底搞错了,说不定我现在正不明智地扮演着一个傻瓜的角色。我开始渐渐地自他的怀抱当中脱出了身来--但是他却将我搂得更紧了。
“不--不--简。你可千万不能走开。不--我已经摸到了你,感觉到了你所带给我的舒适,感觉到了你那甜蜜的安慰。我不能够没有这种欢乐。在我的心里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剩下了,我必须要拥有你。世人或许会嘲笑--或许会说我荒谬,说我自私--但是这却并没关系。我的心灵在要求你,必须要得到满足,否则它便会拼命地向它的躯壳做出报复。”
“那么,先生,我愿意同你呆在一起。我早已说过了。”
“是的--不过说到同我呆在一起,你的理解是一种,而我的理解又是另外一种。或许你能够打定主意,在我的椅子跟前守着,靠在我的手旁--就如同一个好心的护士那样来伺候我,因为你有着一颗充满爱的心,也有着慷慨的精神,促使你对自己所同情怜悯的人来作出牺牲。毋庸置疑,这会令我感到满意。我想,现在我对你只应该有慈父一般的感情。你是否是这样想的·来--告诉我吧。”
“你让我怎样想,我便会怎样想,先生。如果你觉得这样最好,我就只做你的护士,也会觉得非常满足。”
“但是你却不可能永远都做我的护士,简妮特。你还很年轻--将来你必须结婚。”
“但我却并不关心结婚的事情。”
“你应该关心,简妮特;假如我还是和从前一样,我便要设法令你关心,但是现在我已经成为了一个瞎眼的木头!”
他开始再次陷入了阴郁当中。但是我却开始变得更加高兴,并且有了勇气,他最后的几句话使我清楚了他感觉到的困难所在。那便是由于他的困难而并不是我的困难。所以我摆脱了从前的窘态,又开始活泼地进行谈话了。
“现在应该是有个人来将你重新变成人的时候了,”一边说着我便将他那没有修剪过的浓密的鬈发分开,“因为,在我看来,你已经变成了一头狮子一般的东西了。毫无疑问,你已经完全变成了旷野内的尼布甲尼撒的样子了.你的头发令我想起了老鹰的羽毛,你的指甲是否长得如同鸟爪,我还没有注意到。”
“在这只胳膊上面,我没有手也没有指甲,”说着他将那只截掉手的胳膊自怀里抽了出来,并且伸给我看。“仅剩下了一个残肢--可真是太可怕了。是不是,简·”
“看到它,心里真是有些遗憾。看到你的眼睛,看到你额头上面那烧伤的疤痕也真是有些遗憾。最糟糕的是,虽然如此,你还是有让人爱上的危险,有被人珍视的危险。”
“我认为,看到我的手与我这张疤痕累累的面孔,你会觉得恶心的。”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别和我这样说--否则我便要对你的判断说一些藐视的话了。现在,我得离开你一会儿,去将炉火烧得更旺一些,将炉边扫干净。当火旺时,你知道吗·”
“知道的。我的右眼能够看到一点亮光--那是一团朦胧的红光。”
“你能够看得到蜡烛光吗·”
“非常模糊,每一个蜡烛光就像是一小团发亮的云彩。”
“你能够看到我吗·”
“看不到,我的仙女。但是,我能够听到你的声音,这样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你在什么时候吃晚饭·”
“我从来都不吃晚饭。”
“但是自今天开始,你要吃晚饭了。我饿了。我看得出你也饿了,只不过是忘记吃了。”
我将玛丽叫了过来,很快便将屋子收拾成让人愉快的样子了,我还给他做了一顿非常好吃的晚饭。我觉得兴致勃勃,在吃饭的时候轻松愉快地和他进行交谈,饭后继续和他聊了挺长时间。和他在一起,不会感觉到烦恼,不会受到限制,也不用抑制自己欢乐活泼的情绪。和他在一起我觉得自由自在,因为我清楚,我很合他的心意。我说的话以及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能够给他以安慰,或者能够令他精神振奋。能够有这样的意识,可真是令人高兴啊!它令我整个的天性都复活了,并且表现了出来;和他在一起,我才算是过上了真正的生活,和我在一起,他也有着同样的感觉。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是他那笑容仍旧荡漾在脸上,欢乐令他的额头发亮。他的面容开始变得温柔而又热情。
吃过晚饭,他又开始向我提出了非常多的问题,问我一直在哪里,做了些什么,是怎样找到他的,但是我仅是简短地对他的一些问题进行了回答。那天的时间太晚了,不能够详谈。再者说,我也不希望扣动那过于令人激动的心弦--在他的心里将新的感情深井开掘出来。此时我唯一的目的便是令他高兴。正如同我所说的那样,他觉得高兴,但却仅是短暂的。只要有片刻的沉默令谈话中断,他便会感到不安,摸一下我,然后叫上一声:“简。”
“你果真是个人吗,简·你真的能够肯定吗·”
“我打心底里相信这是真的,罗切斯特先生。”
“但是,在这样一个黑暗而又阴郁的夜晚,你怎么可能如此突然地出现在我这孤独的炉边呢·我将手伸了出去,自一个佣人的手中接过了一杯水,但是这水却是被你递给我的。我问出了一个问题,在等待着约翰的妻子来回答,结果却是你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
“那是因为我替玛丽将托盘端了过来。”
“就在我同你共同度过的这个时间内也有着迷人的东西。谁可以说得清啊,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所过的是什么样的黑暗、绝望而又凄惨的生活啊·我什么都不做,什么指望都没有,白天和黑夜全都是一样的混沌,所有的感觉都只不过是炉火熄灭之后感到冷,忘记吃东西时感到饿,剩下的便是那无尽的悲哀。有的时候,还会产生一阵痴心妄想,渴望着再见见我的简。是啊,我想要再次得到她的渴望,远远胜过了恢复视力的愿望。简是怎么会同我在一起,并且还说她爱我呢·难道她不就会如同刚来时那样突然自我身旁走掉吗·我真的害怕明天便不能够找到她了。”
我觉得,照他目前的心境,同他谈起普通而又实际的话题,避开他那混乱的想法是最好、也是最能令他安心的。于是我用自己的手指抚摸着他的眉毛,说眉毛被烧焦了,我要在上面敷些药,让它们重新长起来,长得如同从前那样又粗又黑。
“善良的精灵,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来为我做好事,可又有什么用处呢·到了关键的时刻,你还会抛下我走掉,如同一个影子一般飘走,到哪里去,怎么去,我都不知道,并且让我以后再也找不到你了。”
“你的衣袋里装着小梳子吗,先生·”
“你要做什么,简·”
“将你这些蓬乱的黑鬃毛来梳理整齐。我凑到你的跟前,才发现看上去你可真是让人害怕。你说我是一个仙女,但是我倒能够肯定,你更像是一个棕仙.”
“我的样子很可怕吗,简·”
“很可怕,先生。你从来都是一个可怕的人,这点你自己是清楚的。”
“哼!无论你在哪里呆过,你这调皮的习惯还是没有改。”
“但我是和好人住在一起。他们要比你好得多,好上一百倍。他们的思想与见解是你所不具有的,并且他们要比你更为文雅,更为高尚。”
“见鬼,你一直同什么人呆在一起·”
“如果你这样扭动,头发都会被我拔掉了。到那个时候,你便不会再怀疑我的存在了。”
“你和谁在一起,简·”
“今天晚上你可打听不出来,先生。你必须要等到明天再问。你清楚,我将故事讲到了一半,便是一种保证,说明明天我一定会到你的早餐桌前,将故事讲完,所以你要等到明天。顺便说一句,我得记住,到你的炉边来时,不仅要带上一杯水,还至少要带上一只鸡蛋,不必说的还有火腿。”
“你这个由神仙所生,凡人养育的仙女的替身!你令我感到了在这十二个月内都没有感觉到的东西。如果索尔有你来做他的大卫,便用不着竖琴也能够驱赶魔鬼了.”
“好了,先生。这下你已经被收拾好了。现在我将要离开你了。我已经旅行了整整三天,现在累得厉害。晚安!”
“我只问一句话,简。你一向所住的那所房子内只有女人吗·”
我笑了,赶快逃走,在跑上楼梯时,还在笑个不停。“好主意!”我很快活地想道,“我有办法令他在接下来很长的时间内,感到烦躁不安,这样,他便可以将自己的忧郁忘掉了。”
第二天的一早,我便听到他起了床,开始到处走动,从一间屋子,走到了另一间屋子。玛丽刚刚下楼,我便听到他在问道:“爱小姐还在这里吗·”接下来,他又问道:“你将她安顿到哪一间屋子内了·那个屋
子里面干燥吗·她起床了没有·快去问问她要些什么,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下来。”
到了我认为应该吃早饭的时候,我便下了楼,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屋子,在他还没有发现我时,我先看到了他。看到了他那充沛的精神不得不屈服于那不健全的肉体,我感到非常伤心。他纹丝不动地坐在了椅子上面,不过看上去却并不稳定,很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在他那刚毅的面容上面,已经印下了他那惯有的悲伤痕迹,令人联想起了一盏已经熄灭,但却在等待有人前来点燃的油灯。唉!目前他自己已经不能够主动来将这盏表情生动的灯点燃了,这件事需要依靠别人来做。我本来打算要表现得欢快活泼,但是见到了这个本来很坚强的人变得如此虚弱,我便不由地感到非常心疼。但是,我还是尽量装出了轻松愉快的口吻,同他打了个招呼: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先生,”我说道,“雨已经停了,并且不会再下,雨后阳光和煦,过一会儿便能出去散步了。”
顿时他变得容光焕发,是我将他脸上的光辉唤醒了。
“啊,你真的在这里,我的云雀!到我这边来。你没有走,没有消失·在一个小时之前,我听见你的一个同类在树林中唱着歌。不过它的歌声不能将我打动,就如同初升的太阳对于我来说没有光芒一样。在我的眼中,世界上全部美好的音乐都集中在了简的舌头上,幸亏这只舌头不会天生沉默。我能够感到,阳光全部都集中于她的身旁。”
听到他如此公开承认了自己的依赖性,我禁不住热泪盈眶。这便像是一只高贵的鹰隼被锁在了栖木上,所以不得不恳求一只麻雀来向他喂食。但是我却不愿意落泪。我将那些带咸味的水滴挥去,忙着准备早饭。
这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度过的。我带着他走出了那潮湿荒芜的树林,来到了欢快的田野上面。我向他描绘了田野是怎样的翠绿可爱,花朵和树篱是多么的新鲜,天空是怎样的蔚蓝明亮。我找到了一个隐蔽而又舒服的地方,那便是一棵树的干树桩。在他坐下之后,他将我拉到了他的腿上。我也并没有拒绝,既然他与我都感觉到相互靠近要胜过彼此分离,那我为什么要拒绝呢·派洛特在我们身边趴着。周围的一切全都是静悄悄的。他将我搂在了怀抱里,突然间说道:
“你这个狠心而又残忍的出逃者!哦,简,当时,我发觉你自桑菲尔德逃走,四处都找不到你,我的心里是多么的难受啊!我检查过你的房间,知道你并没有带钱,也并没有带可以换钱的东西。我送给你的一条珍珠项链仍旧放在小盒子里没有动过。你的箱子也还是如同准备旅行时那样被捆扎起来,上了锁。当时我自言自语地问道,我的小宝贝连一个钱都没有,可怎么办呢·她究竟是怎样过的呢·现在我想要听你说说。”
他这样一催促,我便开始叙述去年的经历。我将那三天的流浪与饥饿说得轻描淡写,因为要将一切全都告诉他,就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痛苦。我讲的那一点点东西,就已经将他的心刺得够深了--远远比我希望的要深得多。
他说,我不应该一点钱都不带便这样离开他;我本应该将我的心意告诉他的。我应该信任他;他绝对不会强迫我去做他的情妇。尽管在绝望当中他看上去非常粗暴,但是事实上,他爱我爱得特别深,对我非常体贴,不可能将自己变成我的暴君。他宁愿将自己的财产分一半给我,也不愿意让我就这样孤身一人前往广漠的世界去乱闯。他说,他不会要求得到任何回报,甚至于连一个吻都不会要。他肯定说,我所受的苦要比他受得还多。
“好了,不要管我受到了什么苦吧,反正时间非常短。”我答道。接下来我便开始告诉他,我是怎样被收留在了沼泽山庄,怎样得到了乡村女教师的这个职位,等等。得到财产已经发现亲戚的事情自然也都顺序和他讲了一遍。在我所讲的故事当中,圣约翰·里弗斯的名字经常出现。我说完之后,那个名字便立刻被他提了出来。
“这样说来,圣约翰是你的表哥喽·”
“是的。”
“你经常提起他。你很喜欢他吗·”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先生。我没有办法不喜欢他。”
“好人·你的意思是不是在说,他是一个为人可敬而又品行端正的男人·一定有五十来岁了吧,是这样吗·”
“他才只有二十九岁,先生。”
“还很年轻。他是个身材矮小、长相平庸且又反应迟钝的人吧·优点就在于没有罪过,而不是在于品行出众吧·”
“他的活动积极,从来都不知疲倦,是那种生来便要干一番伟大且又崇高事业的人。”
“他的脑子怎样·我想,大概是比较笨拙的吧·虽然他的意思并不错,但是你听了他的谈话后,大概也只能耸耸肩膀来表示瞧不起,对吧·”
“他平时很少说话,先生。不过,只要是开口,便能切中要害。我觉得,他的脑子是一流的。虽然不容易将别人打动,但是却非常坚强。”
“这么说来,他是一个能干的人喽·”
“确实非常能干。”
“是个很有教养的人·”
“圣约翰是个博学多才的学者。”
“我想,你曾经说过,他的举止并不合你的口味吧·是否是一副古板的牧师腔·”
“我从来都没有提到过他的举止。他具有一副绅士气派,举止温文儒雅。如果那种举止不合我的口味,那一定是我的口味非常糟糕。”
“说一下他的相貌吧。我忘记刚才你是如何对他的相貌进行描绘的了。肯定是一个相貌粗鲁的教士,在脖子上系着一条能够将他勒得半死的白色领巾,他的脚上穿着厚底高帮的皮靴,对吗·”
“圣约翰穿得非常得体。他的长相非常漂亮,个头高高的,并且皮肤白皙,有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轮廓完全属于那种典型的希腊式。”
他悄悄地说了一句:“真见鬼!”然后便问我:“你喜欢他吗,简·”
“是的,我喜欢他,罗切斯特先生。但是,你早已经和我问过这个问题了。”
当然啦,我将这些问题的意图看了出来。他已经被嫉妒抓住,被嫉妒刺痛了。但是,这种刺激是很有益处的。它令他将那忧郁毒牙的啃啮摆脱掉了。所以,我不想马上便将这条毒蛇驯服了。
“或许你不太喜欢在我的腿上坐着了吧,爱小姐·”他的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罗切斯特先生,为什么不呢·”
“你刚才所描绘的那幅图画,将一个过于强烈的对比展现了出来。你的话十分漂亮地勾画出了一个优雅的阿波罗.他恰好是你想象当中的偶像--’长相非常漂亮,个头高高的,并且皮肤白皙,有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轮廓完全属于那种典型的希腊式。‘但是你的眼睛所看到的却是一个伏尔甘--皮肤深褐、肩膀宽阔,简直是一个十足的铁匠,并且还又瞎又残。”
“我可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个。但是你确实非常像火神,先生。”
“好吧--你能够离开我了,小姐。但是在你走之前,”他比刚才更加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说,“请你来回答我的一两个问题。”他进行了一下停顿。
“什么问题,罗切斯特先生·”
接下来,他便开始盘问了。
“圣约翰是在知道你是他的表妹之前,让你去做莫尔顿的乡村女教师的·”
“是这样的。”
“你经常会见到他吗·有时他也去学校拜访吗·”
“每天都会去的。”
“他赞成你的计划吗,简·我清楚那些计划都是明智的,因为你是一个很有才能的鬼东西。”
“他是赞成的。”
“在你身上他发现了很多他从没有料到过的东西吗·发现了你具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技能吗·”
“这我倒不是很清楚。”
“你说过,你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屋里居住。他去那里看望过你吗·”
“经常去。”
“晚上也会去吗·”
“去过一两次。”
停顿了片刻。
“在你们清楚了自己的表兄妹关系之后,你同他以及他的妹妹们共同住了多久·”
“有五个月。”
“里弗斯同他家的女士们在一起的时间多吗·”
“挺多的。后客厅是我们共同的书房。他坐在窗口,我们则坐在桌子的旁边。”
“他用在学习上面的时间很长吗·”
“很长。”
“学些什么·”
“印度斯坦语。”
“在他学习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
“起初,我在学习德语。”
“是他教你吗·”
“他并不懂德语。”
“他什么都没有教你·”
“教过一些印度斯坦语。”
“里弗斯教你学习印度斯坦语·”
“是的,先生。”
“同样也教他的妹妹们·”
“不。”
“就只教你·”
“就只教我。”
“是你要求要学的·”
“不是的。”
“是他想要教你的·”
“是的。”
再次停顿。
“他为什么想要这样做呢·对于你来说,印度斯坦语有什么用处吗·”
“他要我和他共同去印度。”
“啊!目前我将问题的根源找到啦。他要你和他结婚,是吗·”
“他是向我求过婚。”
“简直就是胡编乱造--只不过是想要惹我烦恼罢了。”
“对不起,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不止一次向我进行了求婚。并且和你从前一样,也还是顽固地坚持着自己的主张。”
“爱小姐,我再次来说一遍,你能够离开我了。你要我将这话重复多少次啊·我已经告诉过你让你离开,你干吗还要如此固执地赖在我的腿上不走呢·”
“因为坐在这里我觉得挺舒服的。”
“不,简。你坐在这里并不舒服,因为你的心并不和我的心在一起。你的心还在你的那个表兄那里,在那个圣约翰那里。噢,在这之前,我还认为我的小宝贝简是完全属于我的!我还相信,即便是她离开了我,却还是爱着我的。这想法曾经是巨大的痛苦当中的一丝甜蜜。尽管我们已经分别了很久,尽管我因为我们的离别而淌过热泪,但我却绝对没有想到,在我因为失去她而感到悲痛的时候,她却在同别人相爱!不过伤心也没有用。简,离开我,去和里弗斯结婚吧。”
“那你便把我掀下去吧,将我推开吧,因为我不愿意自动离开你。”
“简,我永远都喜欢你的声音,只有你的声音还能够令我的希望复活,听起来,这声音是如此的真挚。我一听到它,便感觉又回到了一年之前。我忘记了你已经建立起了一个新的紧密联系。不过我却并不是一个傻瓜--走吧--”
“我应该去哪里去呢,先生·”
“走你自己的路--同你所选择的丈夫呆在一起。”
“那是一个什么人·”
“你自己清楚,那就是圣约翰·里弗斯。”
“他并不是我的丈夫,也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的丈夫。他并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真正爱着的是一个名叫做罗莎蒙德的美丽的小姐。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她,而不是以你的那种方式在爱。他让我嫁给他,仅仅是觉得我更适合扮演一个传教士妻子的角色,但是那个漂亮的小姐却并不适合。他是一个善良而又了不起的人,不过对人的要求却非常苛刻,对我简直如同冰山一般冷酷。他和你不同,先生。我在他的身边并不愉快,哪怕是靠近他或是同他呆在一起也不会觉得高兴。他对我丝毫都不宽容,对我没有爱心。他看不出我有什么迷人的地方,甚至都无法看到我还年轻,只是能够看到在我的心灵上面那些对他有用的特点。你说,难道我必须要离开你,去他的身边吗·”
我不由自主地在哆嗦着,本能地将我那眼睛失明的亲爱的主人搂紧了。他微笑了。
“什么,简!难道这是真的吗·你同里弗斯之间的关系难道真的是这样的·”
“绝对是这样的,先生。啊,你没有必要嫉妒!我只不过是在逗着你玩玩,想令你忘掉自己的悲伤罢了。我觉得愤怒要比忧伤好一些。但是,如果你希望我爱你,你只要清楚我是多么的爱你,便会感到满足和骄傲。先生,我整个心都是属于你的,就是命运将我的身体自你的身边赶走,这颗心也还是属于你的,它会永远都留在你这里。”
他再次吻了我,痛苦的思想又令他的面容阴郁了起来。
“我的眼睛被烧坏了!我的身体已经残废了!”他心里充满遗憾地喃喃说道。
我对他进行着抚摸来表示安慰。我清楚他在想着什么,想要代他说出来,但是却又不敢。他将脸转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我看到他那紧闭的眼皮底下淌出了一滴泪水,在顺着他那张富有男子气概的面孔流了下去。我的心里感觉难受极了。
“现在我还不如桑菲尔德果园里的那棵遭雷击的老七叶树,”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棵枯树桩有什么权利,去要求刚刚发芽的忍冬草用自己新鲜的嫩叶去将它那腐朽的枝干覆盖住呢·”
“你并不是枯树桩,先生--也不是遭到了雷击的树。你仍旧翠绿,依然充满了生气。在你的根部,植物会生长起来,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它们全都长,因为它们喜欢你那浓荫。它们在生长的时候,喜欢靠近并且围绕着你。这是因为你的力量给了它们安全的支持。”
他再次开始微笑了。是我给了他安慰。
“你是在说朋友们吧,简·”他问道。
“是的,是朋友们。”我有些迟疑地说道。因为我心里那意思是超越朋友的关系。但是又不清楚应该用什么其他的字眼。他替我选了一个词。
“啊,简。但是我所要的是一个妻子。”
“是吗,先生·”
“是的。难道你感觉这是一个新闻吗·”
“当然啦,这之前你可从来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啊。”
“难道这是一则并不受欢迎的新闻吗·”
“那就要视情况来定了,先生--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但是这个选择要由你替我作出,简。我愿意来依从你的决定。”
“那便选择那个最爱你的女人。”
“至少我要选择自己最爱的那个女人。简,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愿意的,先生。”
“嫁给一个还要由你替他领路的可怜的瞎子·”
“是的,先生。”
“嫁给一个大你二十岁,还要由你来伺候的残废·”
“是的,先生。”
“难道这是真的吗,简·”
“完完全全是真的,先生。”
“啊!亲爱的!希望上帝保佑你,报答你!”
“罗切斯特先生,如果说我一生当中做过了什么好事,如果说我有过什么好的念头,如果说我做过了一次真诚而又无可指摘的祈祷,如果说我有过什么正义的愿望的话,现在我已经获得了充分的报答。对于我来说,能够做你的妻子,便是我在世上最大的幸福。”
“因为你喜欢来作出牺牲。”
“牺牲!我牺牲了什么·牺牲掉了饥饿,却得到了食物;牺牲掉了期待,但却得到了满足。得到了用胳膊将我所爱的人抱住的特权,用嘴唇来亲吻我那心爱的人,依靠着那个我信任的人。这便是我所作出的牺牲吗·如果这是牺牲,那我当然很高兴来作出牺牲。”
“还要忍受我那残疾的身体,简,无法避免地还要对我的种种缺点表示宽容。”
“先生,对于我来说,这些都算不了什么。现在我更加喜欢你了,因为对于你,我开始真正有了一些用处。从前,你骄傲并且自负,处于不依靠任何人的地位,只是在扮演着赏赐者与保护人的角色。”
“在这之前,我一向都很讨厌接受别人的帮助--讨厌被人拉着手牵过来牵过去。我觉得今后不会再讨厌了。我不想将自己的手放到佣人的手里,但是我的手被我的简的小手拉着,那可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从前,我宁愿完全孤独地呆着,也不愿意让佣人们来伺候,但是简那温柔的照料却永远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简让我感到心满意足,但是我能够令她感到满意吗·”
“我天性中的每一个细胞都感觉非常满意,先生。”
“既然是这样,我们也再也没有什么好等的了,我们应该立刻结婚。”
他望着我,急切地和我说话。以前那急躁的情绪又出现了。
“我们丝毫都不能够耽搁,必须立刻结为夫妇,简。只要是将证书拿到手,我们便结婚。”
“罗切斯特先生,现在我才发现太阳早已经西斜,派洛特也已经回家吃晚饭去了。给我看一下你的表。”
“将它系到你的腰带上面去吧,简妮特,我已经用不着表了,以后它就留给你用吧。”
“已经快到下午四点钟了,先生。你不感觉饿吗·”
“我们必须要在三天之后结婚,简。目前不要去考虑什么漂亮衣服和珠宝什么的,那些全都一文不值。”
“太阳早已将雨滴全都晒干了,先生。还没有一丝风,天气可真热哪。”
“你知道吗,简,你那小珍珠项链现在还戴在我领带下面那青铜色的脖子上呢。自从我将我唯一的宝贝失去了那天起,我便一直戴着它,来作为对她的纪念。”
“我们应该穿过树林回家去。这条路才是最荫凉的。”
他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走了下去,并没有注意我正在说些什么。
“简!或许你会认为我是一个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的坏蛋吧。但是此时此刻,我在心里对于那主宰着大地的仁慈上帝,充满了感激。对于看事物这件事情,他要比世人看得清楚得多。至于判断事物,他也要比世人聪明得多。以前我是做错了。我那样做是会玷污我那无辜的花朵的,将罪孽的肮脏涂到了它那纯洁的花瓣上面。上帝就将它自我的手中夺走了。我生性顽固,非但没有顺从,并且还起而反抗,几乎是在对这种天意进行着诅咒。神便按照正义的原则作出了判决,令灾难沉重地落在了我的头上。我被迫穿过了死亡的幽谷。上帝的这种惩罚是非常有力的。一次惩罚就能够令我永远都变成卑微的人。你清楚一直以来,我为自己的力量而感到自豪。但是现在,这力量怎样了呢·我要将它交给别人去引导。软弱得简直就像个孩子。最近,简--只不过是在最近,我才开始认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是被掌握在了上帝的手中。我的良心开始受到了谴责,开始进行忏悔,开始希望同我的创造者和解。有的时候,我开始祈祷,尽管只不过是非常短的祈祷,但却是非常真诚的。
”仅仅在几天之前:我还能够记起那是在四天之前,那是上个星期一的晚上,有一种奇怪的心情朝我袭来,疯狂被悲哀的心情代替了;忧伤也取代了愠怒。相当长的时间以来,我一直都有着一种感觉:既然我无论在哪里都无法找到你,你肯定是死了。那天晚上非常晚的时候,或许是在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吧,当我孤零零地上床之前,我祈求上帝,假如他觉得合适的话,可以立刻将我的生命夺去,将我带进有希望和简重逢的天国去。
“当时我是在自己的卧室里面,靠着窗户坐着,而那扇窗户是开着的。充满了芬芳的晚风吹了过来,让我感到十分快慰,虽然我无法看到星星,并且单单从一片朦胧发亮的影子上才感觉到了月亮的存在。我在渴望着你,简妮特!我那灵魂和肉体都在渴望着能够得到你!我带着痛苦的心情与谦卑的态度向上帝进行询问:我所经受的孤独、苦难与折磨是不是还并不够久,是不是还不能够令我立刻再尝试一次幸福与安宁·我承认,我这是罪有应得--不过我申辩说,我几乎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我心中的所有的希望都不由自主地灌注到了这几个字上面了:’简!简!简!‘”
“你是大声地将这几个字说出来的吗·”
“是的,简。当时假如有人听到了我的声音,肯定会认为我是发了疯。我将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情绪是那样的疯狂。”
“当时的时间是在星期一的夜里将要午夜的时候吗·”
“是的。不过,时间是无关紧要的。接下来发生的才真是奇怪的事情呢。你会觉得我这是迷信--我的血液当中是有着迷信的成分的,一向都有。但是,这件事却是真实的--至少我真的听到了自己就要告诉你的话。
”当我在喊’简!简!简!‘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对我进行了回答,’我来了,等等我。‘我无法说出这个声音是自哪里发出来的,但是我清楚这是谁的声音。过了片刻之后,风儿将这样的低语送了过来:’你在哪里·‘
“如果我有能力,我肯定会将这几句话展现在我心头的画面告诉你。但是我却非常难以将那些东西表达出来。正如同你所看到的,芬丁庄园深藏于密林当里,声音在这里变得沉闷,并不会发出回声。但是’你在哪里·‘这句话似乎是自群山当中发出来的,因为我听到一座座小山送过来的回声在对这句话进行着重复。那个时候,我便感到更为凉爽,因为清新的大风正在吹着我的额头。我简直以为,我是在一个荒凉而又寂静的地方,和简相会。我相信在精神方面,我们肯定是相会过。毋庸置疑,那时候你肯定是在毫无知觉地熟睡着,简。或许是你的灵魂离开了躯壳,在安慰着我的灵魂。因为那真是你的声音--对此我非常肯定,就如同我清楚自己还活着一样--那真是你的声音!”
读者啊,我也正是在星期一的夜间--快要到午夜的时候--听见那个神秘的召唤的,他所说的那些,也正是当时我的回答。我在对罗切斯特先生的叙述进行着倾听,并没有作答。我感觉这种巧合实在是太伟大,太令人不可思议了,我都不敢随便去对这件事情进行叙述和讨论了。假如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他的话,那么这个故事肯定会在听的人的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过他的心由于受苦而变得非常容易阴郁,不需要更加阴暗的超自然的阴影。所以我便将它藏了起来,留到了自己的心底。
“现在你该不会感觉奇怪了吧,”我的主人接着说道,“昨天晚上你出乎意料地在我面前出现的时候,我为什么非常难以相信你不单是一个声音和幻象,不单是一个会默默地将无化有的东西。因为从前那个午夜的声音与回声便消失过。现在,感谢上帝!我已经清楚不是那样的了。是的,我要感谢上帝!”
他将我自腿上抱了下来,站起了身,恭恭敬敬地摘下了帽子,将失明的眼睛垂向了地面,在缄默当中虔诚地站着。仅有最后那几句祷告的话被我听见了。
“我感谢我的创造者,他没有在裁判当中忘记慈悲。我谦卑地请求我那救世主给我力量,令我从今之后过上一种比从前更为纯洁的生活!”
接下来,他伸出手来由我牵着他走。我握住了那只亲爱的手,将它凑到了我的嘴唇上面亲吻了一会儿。然后才由它搂到了我的肩膀上面。我的身材要比他矮得多,所以我既能够让他支撑,又能够带他走路。我们走进了树林,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