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竭尽了自己的能力，忠实而又积极地在那个乡村学校内努力地工作着。开始，对于我来说，那简直是个艰苦的工作。我将浑身的本领都使了出来，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开始对我的学生与她们的性格有了些了解。她们完全没有受到过教育，各种能力都非常迟钝，我感觉她们笨得简直丝毫都没有什么获得知识的希望。一开始我觉得她们全都是同样笨，但是不久之后，我便发现自己错了。她们就如同那些受到过教育的人一样，也是具有差别的。当我们彼此之间进行了相互了解之后，这种差别便显得更加明显了。她们对于我，我的语言、规矩和习惯所感到的惊异很快就消失了。我还发现，在这些满脸呆样且又笨嘴笨舌的乡下孩子当中，有几个逐渐开始受到了启蒙，成为了思维敏捷的姑娘。很多孩子都显得彬彬有礼，亲切而又可爱。在她们中间我发现，有几个姑娘非但能力很强，并且本来便非常懂礼貌，天生就富有自尊心。这些不但令我对她们产生了好感，并且还让我赞叹不已。很快，这些孩子便开始乐于将自己的功课做好，乐于将自己的个人清洁保持住，能够按时学习，还养成了平静而又守纪律的习惯。在她们当中有些孩子的进步简直能够说是惊人的，这令我感到了由衷的喜悦与骄傲。另外，我自己早已喜欢上其中几个最好的女孩子了，并且她们也都非常喜欢我。在我的学生当中有几个是农民的女儿，她们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些成熟的少妇，已经能够进行读写，还会一些缝纫。于是我便开始教她们语法、地理以及历史基础知识，除此之外，还有比较精细的针线活。在她们中间，我发现了一些孩子非常好学上进，精神可贵。在她们的家里，我同她们共同度过了非常多愉快的傍晚时光，她们的那些农民父母对我关怀备至。我接受着他们那朴实无华的好意，并用体贴关心来对他们进行报答，实在是一种乐事。我的那些体贴关心是对于他们的感情所表示出的谨慎和尊重，他们或许并不是从来便习惯于这种体贴和关心，但是，他们却很喜欢，并且能够从中得到益处，因为一方面它令他们自己感觉到自己的身份因此而提高了，另外一方面，也促使他们能够努力做到礼貌，这样才可以无愧于自己所受到的礼遇。

　　我感觉到自己已经成为了这个地方非常受人喜爱的人物了。只要我去外面走走，便会听到那些来自于四面八方的人们在热情地同我打着招呼，看到人们朝我友好地微笑着。虽然这只不过是劳动人民的关怀，但在大家的关怀当中生活，确实像是”坐在阳光下面，平静而又甜美“,在大家那关怀的阳光下，内心当中的恬静正在发芽，开花。在我生活当中的这个阶段，我心中更多地感觉到的便是那出于感激的兴奋，而很少具有沮丧以及消沉。不过，我要将一切全都告诉你，读者。在这平静而又有成果的生活当中，在同我的学生共同度过的有益的一天，接着又于独自绘画与阅读当中度过了一个晚上后，到了夜里，我将常会闯进一种奇怪的梦境当中，这些梦境当中满是各种各样奇异的色彩，充满了令人不安和激动的东西，在那里面既有美好的理想，又有可怕的风暴。在那些非同寻常的梦境当中，贯穿着让人不安的冒险，和浪漫的机遇。我总是能够一再地见到罗切斯特先生，并且是在某种使人激动的关键时刻。在那之后，我便会感到被搂进他那有力的怀抱当中，听到他那声音，同他的目光相遇，接触到了他的手与脸颊，心里面爱着他，也能够得到他的爱，希望永远在他的旁边生活。每当这个时候，我的这些感觉便复活了，又像最开始的那样，充满着力量以及热情。接下来我就会醒了，这才会想起此刻我是在哪里，我的处境是怎样的。然后，我便会在这张没有帐子的床上面坐起身来，浑身颤抖着哆嗦作一团。在这漆黑死寂的夜色当中，我会在绝望当中惊厥，会发出那热情的呼喊。但是一到第二天的早上九点钟，我便会以镇定的神态准时将校门打开，准备对一天的例行职责进行履行。

　　对于前来拜访我的诺言，罗莎蒙德·奥利弗遵守了。她一般都是于早上出来骑马的时候顺便来学校进行访问的。一般她是会骑着一匹小马，踏着碎步跑向院门口，身后还会跟着一个身穿制服，骑在马上的仆人。她披着紫色的骑马衣，那长长的鬈发飘落到了肩上，不时地拂动着她的脸颊，这漂亮的长鬈发的上面，总是会优雅地戴着一顶黑色的天鹅绒女战士帽。真的很难想象出再比她的外貌与装束更为优雅的东西了。她便是这样走进了这所简陋的房子内，自一排排睁圆眼睛看得简直发呆的乡村孩子们中间穿过。一般她是在里弗斯先生为孩子们上每日的教义课的时候前来的。我恐怕，这位女客人那锐利的眼光会将这位年轻牧师的心刺穿。甚至于当他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一种同本能类似的东西便已经在对他进行警告说，她就要来了。不过他却并不向门那边看，如果她出现在了门口，他的脸颊就会发红，虽然他那如同大理石一般坚定而又冷漠的面孔在尽量显示出没有什么变化的样子，不过还是会发生一些无法进行形容的变化。在静止当中，他的五官显露出了被抑制住的热情，要比活动的肌肉以及闪烁的眼光所能表现出的热情更为强烈。

　　当然，她很清楚自己的魅力。关于这一点，他也并没有向她进行隐瞒，因为他根本就不太可能隐瞒的。虽然他信奉基督教的禁欲主义，不过，当她走到了他身边，同他进行交谈，还带着欢乐而又激励的神态亲热地同他微笑时，他的手简直都会发抖，他的眼睛内会迸发出火花。似乎他不是用嘴唇，而是在用那忧郁而又坚决的神情说着：”我爱你，我也清楚你也是喜欢我的。我保持沉默并不是觉得自己对你进行追求没有成功的希望。如果我向你献上了自己的心，我相信你是肯定会接受的。不过那颗心早已被奉献到了圣坛上面，周围的火早已点燃，不久之后，那便只不过是一个被焚烧成为灰烬的牺牲品罢了。“

　　而她呢，就会像一个大失所望的孩子那样，撅起嘴，原本喜气洋洋的面孔开始逐渐笼罩在了一片愁云当中。她会匆匆地将手自他的手中抽出去，赌气一般地将身体扭了过去，不再仰望他那如同殉道者一般的面容。她以这种方式离开他的时候，无疑他会不顾一切，将世界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放弃，去对她进行追随、将她叫住，把她留住；但是他却不愿意将一个进入天堂的机会放弃，也不愿意为了得到她的爱情而去将一个进入永恒天堂的希望放弃。他也不能够因为热情而将自己全部的才能以及特征都牺牲掉，他不能够牺牲掉自己漫游者、进取者、牧师和诗人的身份。他也不愿意去用传教士那荒凉的战场来换取山谷别墅中客厅内的安宁。虽然他沉默寡言，但是有一次我大胆地向他进行了提问，了解到他的很多事情。

　　奥利弗小姐经常会光临我的小屋。对于她的性格，我已经完全了解了。她这个人不神秘，也不做作。她非常喜欢卖俏，但却并不薄情，她对人苛求，但却并不下流自私。自幼她便受到娇惯，不过却并没有被完全惯坏。她是一个急性子，但脾气却挺好的；她为自己的模样而感到得意，但是却并不扭捏作态，当然了，她也并不可能不因为自己的模样而感到得意，因为每向镜子内瞅一眼，都可以看到一个娇媚红颜的影子。她非常慷慨，但却并不因为富有而感到骄傲；她人非常伶俐，同时也足够聪明。她非常快乐，她特别活泼，她不喜欢开动脑筋。总而言之，即便是从我这个同她性别相同的冷静的观察者的眼中看来，她也能够算得上是非常迷人的，但是，她不能够引起人们非常大的兴趣，也不能够为人留下非常深的印象。她的心同圣约翰的两个妹妹是根本不同的，但是我还是非常喜欢她，我就像喜欢我曾经的学生阿黛勒那样喜欢她。当然也会有一些不同，我们喜爱由自己照顾和教授的孩子，要比我们喜爱一个一样迷人的成年人更为亲切。

　　她同我亲热了起来。她说我同里弗斯先生非常相像，当然啦，她也坦白地说，虽然我是一个惹人喜爱且又模样端正的小人儿，但是我的长相还达不到他的十分之一。他简直就是个天使。但是，她说我和他一样，善良而又聪明，态度十分镇定，性格非常坚强。她断言道，我这样的人来做乡村教师，是很不正常的，她还说，如果我从前的经历能够让人知道的话，肯定能够写成一本非常有趣的传奇故事。

　　一个晚上，她和往常一样，像一个轻率好动，但又并不惹人生气的孩子那样，在我的那间小厨房的餐具柜与桌子抽屉当中乱翻。开始，她发现了两本法文书籍、一本席勒的作品，还有一本德语语法及词典，后来，又找出了我的绘画用具以及几张速写，其中的一张上面画的是一个美丽的小女孩，漂亮得简直就像是个天使，那便是我一个学生的头像，还有几张莫尔顿山谷以及周围沼泽地的风景画。开始她先是惊讶得发愣，既而便又兴奋得发傻。

　　”这些画全都是你画的吗·可真是太漂亮了！你懂得法语和德语·你可真是一个奇迹！你画得要比城里第一流学校内我的那些老师们画得都要好。你愿意为我画一张速写，拿给我爸爸看一下吗·“

　　”非常愿意！“我回答道，一想到自己能够为如此漂亮和完美的模特儿来画写生，我便能够感受到一阵艺术家的欢乐。那个时候她身穿深蓝色的绸衣服，胳膊同脖子都裸露着，身上唯一的装饰就是她那一头带有天然卷曲的栗色蓬松头发了，头发如同波浪一般泻在了肩膀上面，豪放而又自然。我取出了一张精细的画纸，开始仔细地勾画出了轮廓。我希望能够享受一下替她作彩色画的乐趣，于是就告诉她说，今天已经太晚了，她要改天再来。

　　结果，由于她在自己父亲的面前将我的情况说了，第二天的傍晚，奥利弗先生便亲自陪同女儿来了。奥利弗先生是个有着高大身材、粗大五官以及灰白色的头发的中年人。他那个美丽的女儿就站在他的身旁，看上去就像是在一座灰色塔楼旁边开放着的一朵鲜花。从他的外表便能够看出，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或许还有些傲慢，但是，他对我却非常和气。我为罗莎蒙德所画的写生他看了非常高兴。他说，我应该将它画成一张完美的画。并且他还执意邀请我于第二天的晚上前往山谷别墅做客。

　　于是我便去了。我发现，那可真是一所漂亮的大宅子，到处都显示出了房屋主人的财富。我在那里做客的时候，自始至终罗莎蒙德都充满了欢乐。她的父亲和蔼可亲，在用过了茶点之后，便开始同我进行交谈。他用他那有力的话语对我于莫尔顿学校所做出的工作表示了赞扬，还说，根据他所看到以及听到的，他唯一的担心，便是怕我干这份工作大材小用了，不久就会离开，去干更为合适的工作。

　　”是啊！“罗莎蒙德也嚷道，”她聪明极了，足够可以前往那些高贵的人家去做家庭教师呢，爸爸。“

　　我在心里想，我宁可呆在这里，也绝不愿意去任何的高贵人家。奥利弗先生用非常尊敬的口吻谈到了里弗斯先生以及里弗斯的一家。他说，在这个地区里，里弗斯是个非常古老的姓氏，曾经，这个家族的祖先非常富有，有一度，整个的莫尔顿全都属于他们，即便是到了现在，他都认为，只要这家人的成员愿意，便能够同最好的人家结亲。他还认为，如此优秀并且富有才华的青年，要到外面去当传教士，可实在是太可惜了，那简直就如同将宝贵的生命随手抛弃了一样可惜。这样看来，这位父亲肯定是不会对罗莎蒙德与圣约翰的结合进行阻拦的。很显然，奥利弗先生认为，这位年轻牧师有着良好的出身、古老的姓氏和神圣的职业，这些足够用来弥补财产方面的不足。

　　十一月五日是一个假日。我的小仆人在帮我打扫好了房间之后，得到了一便士的酬劳，于是心满意足地走了。我四周的一切全都干净得一尘不染，到处都被擦得闪闪发亮。地板被洗刷过了，炉栅也被擦得锃亮，椅子被擦得十分干净。我将自己浑身上下也都收拾得非常整洁，目前，这个下午可以由我自己来随意支配了。

　　我用了一个小时来翻译了几页德语。然后，我便拿起了调色板和画笔，开始去做自己得心应手，也因而会觉得比较轻松愉快的事情--我要将罗莎蒙德·奥利弗的那幅小画像完成。她的头已经被画好，只是背景还需要着色，衣服也还需要增加一些影子来进行衬托，丰满的嘴唇也还需要添上一抹胭脂上去，头发上还需要补上一到两个发鬈，睫毛的影子还需要加深一些。我正在全神贯注地对画儿的这些精致的细部进行着描绘，忽然间圣约翰·里弗斯急匆匆地敲了几下门，便将并没有被合上的门子推开，走了进来。

　　”我过来是想看一下你是在如何度假日的，“他说，”我想，你不是在想心事吧·没有·很好。你在画画儿的时候便不会感觉寂寞了。我还是有些不能够信任你自己，但是到目前为止你一直都经受得不错。我为你带来了一本书，是让你晚上读来进行消遣的。“他将一本新出版的书放到了桌子上面，那是一首长诗。那个时候可是近代文学的黄金时期，幸运的读者经常能够读得到货真价实的作品，这就是其中之一。啊，可惜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读者却没有那样的有利条件。但是，读者请不要伤心！我也不会就此将故事打住，而去进行指责或者是抱怨。我清楚诗歌仍旧是具有生命力的，天才也并不会消失。这两者哪个都不会受到金钱的控制，不会受到金钱的绑架，同时也不会遭到它的杀戮；总会有一天，诗歌以及天才的诗人将会再次对自己的存在、自己的自由，和自己的力量进行宣布。强有力的天使，在天国当中高枕！看到卑鄙的灵魂取得了胜利，目睹弱者因为自己的毁灭而进行哭泣的时候，它们在微笑着。难道诗歌已经被摧毁了吗·难道天才们已经被放逐了吗·没有！难道他们平庸吗·不。不要令嫉妒促使你产生了这个想法。他们还都存在着，并且还占有着统治地位，还具有拯救力量。如果没有他们那普遍的神圣影响，我们简直就会如同生活在地狱中一般--那地狱是由我们自己的卑鄙所造就的。

　　我急切地开始对那本书浏览了起来，因为那是本《玛米昂》.这个时候，圣约翰将身子弯下来开始仔细看我的画。看后他吃了一惊，他那高高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