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她被一大群姑娘围着,虽然她们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严肃,但是却伴随着愤怒的手势和表情。我好像还隐隐约约听到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名字,我看见米勒小姐摇了摇头,好像在对什么事情表示反对。但是,她好像没有多大的力量来阻止这场普遍的愤怒。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感到很恼火。
教室里仅有的一只钟响了九下,米勒小姐站了起来,走到屋子中央,高声喊道:
“安静!全都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
渐渐的,这个乱哄哄的群体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叽叽喳喳的喧嚣也逐渐平息下来。几位高级教师都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但是却没有开始上课。所有人好像都还在等着什么。八十多位姑娘一动不动地坐在整齐排列在屋子两侧的凳子上,把腰挺得笔直。我觉得她们简直像是一群怪人。比如说,她们的头发都是向后梳得又平又直,一个发鬈也看不到。大家都穿着统一的棕色衣服,领子很高。上衣的胸前还缝着一个荷兰麻布口袋,样子很像苏格兰人用的钱袋,我猜想大概是用来放针线的。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所有人几乎都穿着羊毛长统袜,还有带着铜扣的乡下鞋子。这里有二十多位姑娘已经完全成年了,或者说她们现在已经是年轻妇人了,不过这种衣服穿在她们身上显得很难看。我想即使是最漂亮的姑娘,穿上这种衣服也不会让人感觉赏心悦目。
我呆呆地看着她们,偶尔也细细地端详一下那些教师--太让人遗憾了,她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我感兴趣,身体比较丰满的那个好像有点粗俗;肤色黝黑的那个又好像有点严厉;口音像外国人的那个模样太奇怪了,声音还很嘶哑,让人有点害怕;还有那位看起来楚楚可怜的米勒小姐!她好像很疲惫的样子,眼圈都有些发紫了。突然,整个教室里的人好像弹簧一样似的,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疑惑地向四周望望,这是怎么回事呢·刚才教室里很安静,可我没听到有人发口令啊!没等我把这件事情彻底搞明白,同学们又都坐下了。我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向着一点投去,我也朝着那个方向望去,结果看到了昨天晚上接待过我的那个人。她站在这间教室尽头的壁炉前,神情十分严肃。她静静地朝站在教室两边的姑娘们看了一眼。米勒小姐这时走到她面前,好像是问了她一个问题,得到了回答后,她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
“一班的班长,请把地球仪拿来!”
一班的班长站起来走出去执行这个命令了。而前一天晚上接待过我的那位女士则慢慢向屋子的另一头走去。我觉得我的身上就好像有一个专管崇敬的器官,因为我发现每当她朝我走近一步,我对她的崇敬感就提升一些,而且这种感觉一直保持到现在。前一天是在晚上见到她的,这次是在白天,我能够很清楚地看到她的样子和神态。看上去她的个子很高,身材修长,体态很匀称,长得也很美丽。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长长的睫毛衬托下,深邃的眸子透出一种慈祥的光芒。她的额头宽阔且白净,深棕色的头发很时髦地烫成圆圆的发卷。她的衣服也是当时最流行的式样,紫色的布料,边缘有一圈黑色丝绒镶边;腰带上还挂着一只金表。后来,她曾经带我到教堂去过,我在一本祈祷书上看到了她写在上面的全名:玛丽亚·谭普尔。她是劳渥德学校的监督。
谭普尔小姐在放着两只地球仪的桌子边坐了下来,并且把一班的同学都招呼到自己身边,开始给她们上起地理课。而另外各个低班级的同学则由其他的老师召集起来,进行历史、语法等课程的复习。一个小时后,又开始上算术课。很多年龄比较大的女孩子在谭普尔小姐的带领下,开始上音乐课。这里的每节课都是按照钟点来计算的。钟刚敲过十二点,谭普尔小姐站起来示意大家停下手中的事情。
“同学们,我有几句话要对你们说。”
虽然已经是下课的时间了,大家难免会发出一些嘈杂之声,但是一听到谭普尔小姐的声音,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她接着说道:
“今天早上的早饭实在是难以下咽。我想你们现在一定饿极了。我刚才已经吩咐过了,今天上午给你们每人加一顿餐,吃面包和奶酪。”
教师们听到这样的话,都大吃一惊,不由得全都将目光投向她。
“别担心,这件事我一个人负责。”她补充道,听语气好像是在对她们作出解释。说完后她马上快步走出了教室。
马上就有仆人将面包和奶酪端了进来,学生和老师们都很高兴,整个学校都乐得欢天喜地。大家正在津津有味地品尝着点心,突然听到一声“到花园去”的命令,我们急急忙忙地吃完东西,手忙脚乱地戴上一顶镶着彩色印花布带子的粗草帽,穿上一件灰色粗绒外衣。我也像别人一样,立刻装备起来,然后跟着她们,像海水涨潮一样涌出去,来到室外。
花园里很宽阔,但是四周的围墙却高得有点吓人,就连从里面窥探一下外面的景色也是不可能的。花园的两端被一道有屋顶的长廊连接起来,几条宽阔的步行通道将花园划分成一块一块的小花圃,这些花圃都是分配给这里的学生们种花的,也就是说每个小花圃都有自己的主人。我想有了这么多花圃,等到鲜花盛开的时候,一定特别特别的漂亮。但是很可惜,现在的天气这么冷,又是冬天,花园里是一派枯朽凋零的景象。我站在其中,望着周围的一切,寒冷的天气冻得我浑身打哆嗦。这天实在是太冷了,我觉得在这种天气真是不适宜做户外活动。虽然没有下雨,但是一片阴暗的天空中却是黄色的蒙蒙雾气。前一天晚上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地面上都是湿的,而直到这时,仍然还是湿漉漉的。几位身体结实的大姑娘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进行着一些大运动量的游戏。但是,还有一些脸色苍白、身体瘦弱的孩子就只能在长廊里挤成一团,借此为自己寻找遮蔽和温暖。弥漫在空气中的薄雾渐渐转变成了浓重的雾气,置身于这种环境中,任谁也得冻得浑身直哆嗦。
来到这里已经一上午了,我还没有跟哪个孩子正式地说过话,而且我觉得她们好像也没有人注意到我。我一个人站在长廊上,觉得非常孤单寂寞。但其实我已经习惯这种孤独了不是吗·所以我也没有感到压抑与不适应。我斜靠在长廊的一根柱子上,用我那件灰色的外套紧紧地裹住自己,希望可以把这侵袭着我的寒气挡在外面,好让自己能够专心观察和思考问题。我要思考的东西简直太捉摸不定、太支离破碎了,实在是不值得记载下来。盖茨海德府还有我过去的生活就好像羽毛一样,对我来说它们飘到了一个无法测量距离的远方,但是我现在面对的一切又是那么的模糊和陌生。对于未来,我根本无法也无力预测。环顾着这座仿佛修女院般的花园,再抬头看看头顶上方那巨大的建筑物。看样子,这座房子应该建了很长时间了,它的一半已经显得灰溜溜的,有点陈旧不堪。窗户上的格子是竖道子的,就好像你见过的那些教堂一样。在大门的上方还悬挂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这样的文字:
劳渥德义塾--这一部分重建于公元××××年,由布罗克赫斯特府内奥米·布罗克赫斯特建造。
“愿你们的光芒能在人前明亮地闪耀,人们将看到你们的善行,它会光耀你们的在天之父。”--《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十六节。
我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长时间,觉得它应该有一种更深刻的含义,但是凭借我自己的力量显然无法彻底理解它。我正在思考“义塾”的意思,试图领悟出第一段跟第二段文字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突然从我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我不由得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小姑娘正坐在石凳上埋头看书,她好像看得很入迷。从我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本书的名字:《拉塞拉斯》。很奇怪的名字,我不明白它的意思,但我觉得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它才会更吸引人吧。她翻过一页书的时候恰巧抬头看到了我,我鼓起勇气直接问她:
“你的书有意思吗·”我已经打算好了,要她过段时间把这书借给我看看。
“我觉得还不错,我挺喜欢它的。”说完她停顿了一两秒钟,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那上面讲的是什么呢·”我继续问道。就连我自己都弄不清楚我怎么敢这么大胆地和一个陌生人说话。这种情况显然和我的习惯还有性格是不相符的。不过我后来想了想,一定是她读书时候的那种专注的神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引起了我心弦的共鸣--因为我也喜欢读书。当然,我经常看的还是一些幼稚浅薄的书,因为那种内容丰富的书实在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给你看看。”那个女孩一边说一边把书递给我。
我打开翻了一下,仅仅只是匆匆一瞥,就已经足够让我明白,原来书的内容并不像书名那样吸引人动人。按照我当时浅薄的品位判断,《拉塞拉斯》肯定是一本乏味的书,里面都没有关于仙女和妖怪的故事,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一些文字,居然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把书还给她,她面无表情地接过去,什么也没有说就准备继续专心阅读,可我不甘心,又一次大着胆子打扰了她:
“你知不知道大门上方那块石头上刻的字是什么意思·’劳渥德义塾‘是什么·”
“就是你现在住的这所房子。”
“那为什么要叫义塾呢·为什么不叫学校呢·是因为跟其他学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因为这所学校有点慈善性质啊!你、我还有其他的孩子,我们都是慈善学校的一员。你是不是个孤儿啊·是你的父亲还是母亲去世啦·”
“我能记事以前他们就都去世了。”
“哎,这里的孩子不是没有父亲就是没有母亲,要么就是父母双亡。这所学校就是为了孤儿们开设的,所以叫义塾。”
“那也就是说我们不付钱是吗·难道他们会免费养活我们·”
“那怎么可能,是要付的,不过不是我们自己付,是亲戚朋友替我们付,每人每年只要十五镑。”
“那既然收钱为什么还要叫慈善学校·”
“因为十五镑根本就不够伙食费和学费的呀!不够的地方还要由捐款弥补。”
“那捐款是谁给的呢·”
“就是附近还有伦敦的一些好心人啊。”
“谁是内奥米·布罗克赫斯特·”
“你说的是那块匾上写的那位女士吧·这座房子有一半都是她出钱盖的,现在这里的一切都由她儿子管理。”
“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个机构的经理。”
“也就是说这座房子不是那位戴着金表、让我们吃面包奶酪的女士的·”
“你说谭普尔小姐·当然不是啦!不过我倒真希望这里是属于她的。不过她的一切行为都要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负责。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会管我们的衣食住行。”
“那他住在这里吗·他是个好人吗·”
“他本身是个牧师,我听别人说,他做过许多善事。”
“那位高个子女士是叫谭普尔小姐吗·其他老师都叫什么·”
“脸颊有些发红的那位是史密斯小姐,她主要辅导我们手工劳动和裁剪,你应该知道吧,我们都是自己动手做衣服的,包括自己的外套、大衣,都是要自己亲自动手做的。那位黑头发是斯卡彻德小姐,她教历史和语法。肩上围着披巾,腰上用一条黄带子别着一块手帕的是皮埃罗夫人,她是法国利斯尔人,是教法文的。”
“你喜欢她们吗·”
“很喜欢啊。”
“你喜欢那位黑头发的,还有那位什么夫人来着·我学不会你的发音。”
“斯卡彻德小姐的脾气非常急躁,很容易发脾气,你要注意千万别冒犯了她。皮埃罗夫人是个顶好的人。”
“谭普尔小姐是这里最好的教师,对不对·”
“谭普尔小姐对我们非常好,而且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在很多方面,她都要比别的教师高出一筹。”
“你在这儿待了多长时间了·”
“大概两年了。”
“你也是个孤儿·”
“我母亲去世了。”
“你觉得在这里愉快吗·”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你好多问题啦。现在,我想读书了。”
但是,就在这时,响起了开饭的铃声。可能是饿坏了,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回到餐厅,但是很遗憾,屋里弥漫着的那股气味并不比早饭时闻到的诱人。饭菜都是盛在两只巨大的白铁盆子里的,热腾腾的蒸汽中夹带着浓烈的油腻腐肉的臭味。我发现那堆杂烩菜里有烂土豆还有臭肉片。虽然每个学生都能得到很丰富的一份,但是这个味道也实在是太差劲了。我把能够下咽的东西都尽量填到了肚子里,心里不禁暗自纳闷,莫非每天的饭菜都是这个样子·
根据规定,我们在饭后必须马上返回教室,接着上课,一直到五点钟才能结束。
下午,我又在长廊里看到了上午跟我交谈过的那个女孩。她在历史课上受到了斯卡彻德小姐的惩罚,被迫在教室中间当众罚站。我觉得这种惩罚简直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情,尤其她已经是那么大的一位姑娘啦,应该有十三岁了,可能还要更大些。我还以为她会觉得非常愧疚,但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既没有哭,也没有羞愧。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被教师罚站,她尽管绷着一张笑脸,却显得很镇定。“她怎么会这么平静呢·居然可以这么坚定地承受这种丢脸的事情。”我纳闷地想,“要是换了是我处在她现在的位置上,肯定会羞愧得满脸通红,说不定还会希望地上赶紧裂开一条缝让我好钻进去。可是她的样子好像并不是在考虑正在自己身上施行的惩罚,也不是在考虑自己现在的情景,更不是在顾虑周围的眼光和议论,她仿佛是在镇定地思考别的事情。我以前老听别人说白日做梦,她现在是不是就在白日做梦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板,但是我总感觉她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她的视野好像已经转移到了自己的内心上。我相信,她在想着自己心中的某个事物,而不是看着真正展现在眼前的东西。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个好姑娘,还是个坏姑娘·”
下午五点下课后,我们又吃了一顿饭,不过是一小杯咖啡和半片黑面包。我的饥饿感好像从来没有消失过,几口就吞掉了自己的那份面包,还津津有味地喝光了咖啡,我敢说,即使再有这么多,我也能全部吃掉,因为我还是很饿。饭后是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然后又要开始学习。睡觉前可以来杯水、吃块燕麦饼,然后就要晚祷了。我在劳渥德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