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23
交谈起来。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在三个星期前给您写的那封信中已经介绍过这个孩子的情况了,她的性格有点古怪,脾气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要是您能接受她到劳渥德学校学习,并请督学和教师严厉地管教她,特别是要防止她再犯那种经常骗人的恶劣毛病,我会十分欣慰的。简,别怪我当着你的面提到这些,我这样做也是省得你再找理由去欺骗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里德太太就像是我前世的仇敌一样,我实在应该憎恨她。残酷地折磨我好像已经成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甚至已经成了她的本性。在她的面前,我从来就不知道快乐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不管我多么小心翼翼地服从她的命令,不管我怎么费尽心思地竭力讨好她,她还是照样排斥我,讨厌我,厌恶我。我所有的努力只换来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她这样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指责我,就好像用刀刺到了我的心里,极大地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虽然我现在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和感觉表达出来,但是我觉得,她正在朝我未来的生活道路上播撒嫌恶的种子。我觉得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已经认定我是一个狡诈恶毒、不讨人喜欢的孩子了,我现在能做些什么来修补这种伤害呢·什么也做不了,这种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我竭力忍住就要爆发出来的抽泣,赶忙把眼泪擦掉。在这个时候,眼泪是我内心最痛苦的证明,但是这种证明现在对我来说却毫无用处。
“这么小的孩子就喜欢撒谎的确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缺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道,“撒谎的人是要进燃烧着火和硫磺的湖里受煎熬的。里德太太,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看管着她。我会把这事告诉谭普尔小姐还有其他教师的。”
“那真是太好了,我希望贵校能够按照她希望得到的前途来教养她,”里德太太继续说,“使她成为一个谦卑的人。如果您准许的话,我希望她假期的时候也能据继续待在劳渥德。”
“夫人,您这个决定真是太正确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要知道,基督徒最大的美德就是谦恭,在劳渥德学校,我们特别注意培养学生们的这种品质。我曾经做过一整套非常详尽的研究,从中我发现了怎样压制学生们的骄傲情绪的有效办法。就在前段时间,我发现的这个有效的办法终于运用成功了,并得到了令人兴奋的肯定。我的二女儿奥古斯塔和她母亲一起去学校餐馆,回来以后就对我说:‘啊,亲爱的爸爸,劳渥德学校女孩子们看上去是那么的文静、那么的朴实!她们那梳到耳朵背后去的头发,那系在身上的长围裙,那钉在衣裳外面的小口袋,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赏心悦目!’”
“真的吗·这样的景象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里德太太满意地说,“看来,我就是跑遍整个英格兰,也找不到比你们学校更适合简的了。艰苦朴素是很重要的,我亲爱的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真是太赞同这种主张了。”
“基督徒的第一职责就是艰苦朴素。我们劳渥德学校的一切事情都是按照这个原则进行的,不如说清淡的伙食、朴素的衣着、简洁的住宿,等等。可以说,艰苦朴素就是我们这个学校最基本的守则。”
“说得太对了。我想劳渥德学校应该是她最好的选择,我觉得这种教育方式很适合她的地位和前途。”
“没错,夫人。这个孩子到了劳渥德学校就会像鲜花一样,被栽种在那个苗圃里,那里的作物都是经过我们精心选择的。她能够被选中是一种多么大的荣幸啊!我相信这个孩子一定会为得到这种特权而表示感激的。”
“那么就说定了,我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把她送去的。不瞒您说,我真是想赶快摆脱这种越来越让人厌恶的责任。”
“没问题,没问题。那么我就告辞了,夫人。我最近要离开一下,大概一两个礼拜后才能回布罗克赫斯特府,我会给谭普尔小姐留给条子,通知她将有个小姑娘要入校。所以,请您放心,接受她是没有问题的。再见。”
“再见,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请代我问候布罗克赫斯特太太和布罗克赫斯特小姐、奥古斯塔和西奥多,还有布劳顿·布罗克赫斯特少爷。”
“我会的,夫人。小姑娘,送给你一本书,它的名字叫《童心指南》,你要跟祷告词一起念,尤其要念那一部分,‘一个名叫玛莎·葛……的小姑娘,因为惯于撒谎和欺诈,最后突然暴死……’”
说着,他塞给我一本线装封面的小册子,然后打铃叫来马车,离去了。
餐厅里只剩下里德太太和我。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着过了几分钟。她做针线活,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里德太太那时候大约有三十六七岁,她的身材看上去很结实,但是却不肥胖,膀宽腰圆四肢粗壮,个头不高,脸盘却很大,双下巴过分堆积,显得非常臃肿。她的额头比较低,大下巴向前突出,嘴和鼻子倒相当端正。在两道淡淡的眉毛下,闪烁着她那一对无情的眼睛。她的肤色很深没有一点光泽,头发呈亚麻色。她的身体很结实,几乎没看见过她得病。里德先生去世后,她就变成了一个严格而精明的经营者,家里的孩子、仆人还有佃户全都归她管,对于仆人,她总是保持着威严的一面,也只有她的孩子们敢偶尔跟她的权威抗争一下。
我坐在里德太太对面的小凳子上,认真地打量着她的身材、长相。我手里还握着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刚刚送给我的那本小册子,上面说的是个撒谎者暴死的故事,我知道,他是为了警告我才指定要我注意阅读的。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有里德太太和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的那些关于我的话,都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子里,那么无情,那么冷酷,那么伤人心。直到现在,那些话还清清楚楚地响彻在我的耳畔。
里德太太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抬起头盯住了我。
“你还待在这干什么,还不滚回婴儿室去。”她这么命令道。一定是我打量她的眼神或者我的其他什么东西冒犯了她,尽管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尽量控制自己的声调了,可我还是听出来那里面充满了鄙夷的愤怒。我默默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了,我鬼使神差地走到窗户跟前。
我觉得我有必要反抗一下了。我一直受到不公平的残酷的践踏,我必须要反击。但是要怎样反击呢·而我又有什么力量来对付我面前的这个敌人·我默默思考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把积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直率地说了出来:
“我从没有骗过人。假如说我要说骗人的话,我就会说,我爱你。但是我要说清楚,我可不爱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恨的人除了约翰·里德,就是你。这本书里说的是撒谎的人,我觉得你可以拿去给乔治伊娜读,因为撒谎的不是我,是她。”
里德太太的手还是一动不动地搁在手头的针线活儿上,她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冷冷地紧紧地盯着我。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她的声音很低沉。我觉得她那腔调根本不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倒像是在跟一个成年的死敌较量。
她那种轻蔑的眼神和低沉的声调将我对她的所有憎恶都激发起来了。我愤怒得浑身上下都颤抖着:
“我很幸运你不再是我的亲戚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叫你舅妈了。从今以后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要是以后有人问喜不喜欢你,或是问起我在这儿的日子你是怎么对待我的,我就告诉他,我只要一想到你,就觉得非常恶心,你简直就是个魔鬼!”
“简·爱,你太放肆了,你怎么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怎么敢·里德太太,我怎么敢·我有什么不敢的,这些都是事实。在你看来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你觉得我不需要仁慈和关爱,但是我可不能这样看自己。你连最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是怎么推我--哦,尽管我当时的心灵已经饱受折磨,尽管我是那样的恳求你,‘噢,里德舅妈!行行好',你还是很粗暴又凶狠地把我推进了红屋子,还把我一个人锁在了里面,连一支蜡烛都不肯给我点。你这么狠心地折磨我,不过就是因为你那个坏儿子无缘无故地打我,而我为了自保将他打倒在了地上。以后我见到别人就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别人,看看还有谁会认为你是个好心人!”
讲完这段话,我终于体会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愉快和胜利感在心中膨胀、升腾。就好像我突然之间挣脱了一道无形的束缚,拼尽全力逃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指望能够得到的自由状态之中。这种感觉并不是毫无原因的,因为里德太太看上去简直吓坏了,就连她手头的针线活计都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从膝头滑到了地上。她的两只手半举在空中,身体一下一下地前后摇晃,面孔扭曲得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
“简,你不明白。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呢·要喝点水吗·”
“不了,里德太太。”
“那你是不是想要吃点什么东西,简·你真的误会我了,我向你保证,我是想和你做朋友的。”
“别再骗人了。你刚才告诉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我的性格非常恶劣,生性狡诈,还喜欢撒谎。可我就是要让劳渥德学校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的心肠是多么的歹毒、邪恶。”
“简,这些事情你不懂。你还是个孩子,孩子就应该学会正视自己的错误并改正它。”
“我没有错误,我从没欺骗过任何人!”我提高声音狂躁地大声喊道。
“可是你很任性,简,这个缺点你总得承认吧·你现在可以回婴儿室了,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了,去躺一躺吧,我的好乖乖。”
“我才不是你的乖乖。我现在不想躺下,也不能躺下。我要你马上送我去学校,里德太太,因为我不想在这里再多停留一秒钟。”
“我马上就会把你送到学校去。”里德太太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下针线活儿,像败下阵来的士兵一样落荒而逃。
我独自站在餐厅里,就像是个战场上的胜利者。这是我平生最艰苦的一场战斗,也是我第一次赢得胜利。起初,我还暗暗为自己高兴,这是多么令人兴奋的、美好的开始啊!渐渐的,这种剧烈的喜悦之情伴随着我快速跳动的脉搏消褪了。要是谁家的孩子像我这样跟长辈吵嘴,肯定是要受到非常严厉的惩罚的。我刚才丝毫没有控制自己的怒火,而现在总不免感到有点后悔。我咒骂、控诉里德太太时的愤怒心情,就好像一股无名的野火,刚刚还火焰腾空、光芒耀眼、无情肆虐,不顾后果地吞噬着一切,现在我的心情就好像被野火焚烧过的焦土,总觉得有点扫兴。我默默思考了片刻,不禁也觉得刚才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疯狂。自己既恨别人,又为别人所恨,这种处境的确让人觉得有些悲哀。
这是我第一次了解到复仇是种多么幸福的滋味!它好似品尝一杯芬芳的美酒,温和而又香醇。但是,在尽兴之后,却不免觉得有点刺激又心酸,让人感觉就好像中了毒一样。说实话,我还真想去给里德太太道个歉,请求她的原谅。这种想法一半源于我在这里生活这么长时间所得出的经验,一半源于我发自内心的本能。尽管我知道,如果真的这样做了,只会让她更加蔑视憎恶我,而她对我的憎恶又会再度把我性格中那种狂怒的反叛激发出来。
我想采用比激烈讲话高明些的方式,让怒气平息下来,为自己培养一种温和平静的心态。于是我找出了一本阿拉伯短篇故事,准备坐下来好好读一读。但是我却一点也看不进去,思路总是在刚才发生的事情和书中的故事之间飘忽不定。我站起来打开餐厅的玻璃门,外面既没有阳光也没有风,窗外的灌木丛中静悄悄的,寒冷的空气让整个世界变得黑黢黢的。我把外套的下摆翻上来蒙住脑袋,走出餐厅,准备到外面僻静的林子里散散步。我漫步在寂静的林木间,地上满是散落的枞树坚果和秋天的落叶。一片片叶子被微风卷到偏僻的角落,逐渐变成一块块霜打冰冻的硬家伙。在这里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我只好靠在一扇门上,眺望着远处的田野,那里很空旷,没有羊群吃草,所以显得有些荒凉。短短的草叶在严寒中挺立着,被染成白茫茫的一片。这种寒冷的天气让周围的气氛显得格外阴郁凄凉,就好像马上要下一场大雪一样,密布在天空中的阴云就像压在一切事物上上一样,不时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下来,落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或是苍茫的草地上。我站在空地上,显得非常渺小,我不停地问自己:“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简小姐!该吃午饭了!你在哪儿·”
我一下就听出来了,那是白茜的声音。但是我不想回答她,也不想动弹,我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听见白茜踏在小路上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你这个调皮的小捣蛋!”她说道,“听见叫你怎么不赶紧回来·”
白茜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有点暴躁,但是与我刚才在心里思考的那些东西比较起来,她带来的应该还算是一种欢乐。我已经在和里德太太的冲突中取得了胜利,当然不会在乎保姆带给我的不快,说实话,我倒是很想跟她分享一下轻松愉快的心情。我高兴地用两条胳膊把她紧紧搂住:“好啦,白茜!别再骂我了。”
这个动作比我平时所习惯的那样要大胆可爱多了,白茜显然被我传染了,她看起来也很高兴。
“简小姐,你可真是个怪孩子,”她低下头温柔地问我,“怎么,你这个可怜的流浪儿要去上学了·”
我兴奋地点点头。
“难道你要离开白茜,都不觉得不舍吗·”
“白茜会在乎我舍不舍得·她总是骂我,我猜她巴不得我赶紧走。”
“那也是因为你有时太古怪、任性了。你应该大胆些、可爱些,就像现在这样。”
“大胆些·干吗·为了多讨几次打吗·”
“别胡说了!不过你在这里确实也受到了不小的虐待。我母亲上个礼拜来看过我了,她很同情你,还说她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处在你这样的困境里。--好啦,快跟我进来吧,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我才不相信。”
“小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你的眼神,多忧伤!好吧,我就告诉你!太太和小姐们还有约翰少爷下午要到外面去吃茶点,你呢就可以跟我在一起吃了。我一会儿让厨娘给你烤个小蛋糕,作为回报,你可得好好整理一下你的抽屉,我想我很快就要为你收拾行李了。太太刚才跟我说要你这几天就离开盖茨海德府,走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一些自己喜欢的玩具还有小东西。”
“白茜,我想请求你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在我走之前别再骂我了。”
“好吧,我答应你就是。但是你也得答应我,这几天做个乖孩子,也不要再害怕我了。虽然有的时候我说话的口气凶一点,但是你也别惊惊乍乍的,因为那实在太不招人喜欢了。”
“我可不怕你,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你的脾气。不过很快我就得害怕另外一帮人了。”
“千万不要这样,如果你害怕他们,他们就会不喜欢你的。”
“真的吗·你就是这样吗,白茜·”
“我可没有不喜欢你。请相信我,跟这个家里的其他人比起来,我是最喜欢你的。”
“但是你从来没有表示过啊。”
“你这个小东西可真刻薄!以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就像是换了一种说话方式,变得有点鲁莽直率。”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你了啊,另外……”我很想告诉她我刚才与里德太太发生的争论,可是转念一想,觉得这事最好还是不说出来。
“这么说,能离开我你觉得很高兴喽·”
“不是的,白茜,真不是。说心里话,我刚才还真有点儿难受呢,依依不舍,是这么说吧·”
“’刚才‘?而且还是’有点儿‘!我的小姐,你的这些话说得真是够冷淡的呀!我敢说,要是我现在请你吻我一下,你肯定会说,你’有点儿‘不愿意。”
“才不是,我很愿意吻你,快把你的脑袋低下来。”白茜弯下腰,我们互相拥抱了一下,我感觉像是得到了巨大的安慰。那个下午是在宁静与平和中度过的。晚上,白茜搂着我给我讲了好多她所知道的迷人的故事,还给我唱了几首好听的歌曲。我真没想到,像我这样一直饱受折磨与虐待的人,也有机会沐浴灿烂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