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7:07
荃为人"傲",自从带吉字营出征,战功累累之后,与诸将的矛盾愈益深刻。如与彭玉麟、杨载福有事相商,往往"声色俱厉".诸将极为不满,又碍于曾国藩情面,于是不断出现"告去"的情况。曾国荃还有一点就是比较"贪".连曾国藩都说过他"老饕名遍天下",不改掉这个毛病,早晚会生事端。所以曾国藩苦心劝告他:"处大位大权而兼享大名,自古能有几人善其末路者?总须设法将权位二字,推让少许,灭去几成,则晚节渐可以收场耳。劝弟出山不过十分之三四,劝弟潜藏竟居十分之六七。"这次,曾国荃总算听进哥哥的劝告,在攻占金陵两个多月以后,就以"遍体湿疮、彻夜不眠"为由,奏请开缺回原籍,带着成箱的金银财宝,回湘乡享清福去了。
【经典格言】
劝弟出山不过十分之三四,劝弟潜藏竟居十分之六七。
大凡才大之人,每不甘于岑寂,如孔翠洒屏,好自耀其文彩。
行军要刻刻存爱民之心
危急之时,只有在己者靠得住
(1862年11月4日与曾国荃、曾国葆书)
【家书】
沅、季弟左右:
都将军派兵四营来助守,固属可喜,而亦未必可恃。凡危急之时,只有在己者靠得住,其在人者,皆不可靠。恃之以守,恐其临急而先乱;恃之以战,恐其猛进而骤退。幸四营人数不多,或不致搅动弟处全局。否则彼军另有风气,另有号令,恐非徒无益而反有损,弟宜谨慎用之。
去年春间,弟不要陈大富一军,又不留成大吉一军,余深喜弟之有识有志也。
予药银米,余刻刻不忘,弟刻刻宜存节省之意,不必函①函苦催。大约弟设身处地所能办到者,兄亦必能办到;兄所束手不能办者,虽弟设身处地,亦无如何也。
同治元年九月十三日
【注释】
①函:信函。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都将军派四个营的军队来助守,固然可喜,但也未必可靠。凡是在危急时刻,只有自己的人靠得住,而别人都靠不住。靠别人防守,恐怕临战时会先乱;靠别人作战,恐怕会因猛攻快退而溃败。幸而这四个营人数不多,或许不至于扰乱弟弟的全局。不然,这部分军队就会另有一种风气、一种号令,恐怕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弟弟小心使用这支军队。
去年春天,弟弟没要陈大富一军,又没有留成大吉一军,我很高兴弟弟的有识之志。
弹药银米,我时刻不忘,弟弟要时时想着节省,不必每封信都苦苦去催。大约弟弟设身处地所能办到的,我也一定能办到;我所束手无策的事情,即使弟弟设身处地,也没有办法。
同治元年九月十三日(1862年11月4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说在危急时刻只有自己的人靠得住这话很是经典。春秋战国时,一个父亲和他的儿子出征作战。父亲已当了将军,儿子还只是马前卒。号角吹响,战鼓雷动,父亲庄严地托起一个箭囊,其中插着一支箭。父亲严肃地对儿子说:"这是家传宝箭,带在身边,力量无穷,但千万不要抽出来。"儿子非常高兴,贪婪地推想着箭杆、箭头的样子,耳边仿佛响起嗖嗖地射箭声音,敌方的主帅应声倒下。果然,佩戴宝箭的儿子英勇无比,所向披靡。当鸣金收兵的号角吹响时,儿子再也禁不住胜利的豪气,完全违背了父亲的叮咛,强烈的欲望驱使他嗖地一下拔出箭,想看个究竟。然而他瞬间惊呆了。 一支断箭,箭囊里装的竟然是一只折断的箭,"我竟然一直带着只断箭打仗".儿子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仿佛一瞬间失去支柱的房子,意志轰然倒塌。最后儿子惨死在乱军之中。父亲来到儿子身旁,拣起那只断箭,沉重地啐一口道:"不相信自己的意志,永远也做不成将军。"
儿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祖传的箭上,才有了他的骁勇无敌,而当他看到箭是断的时候,就失去了自信,结果惨死乱军中。这是多么可悲的人啊!外物总是在不断变化着,谁知道它下一秒会成什么样子,而危急关头,只有依靠自己的力量才是最实际的。在这世界上,只有自己才能帮助自己成就美好曾国藩手札的人生,也只有自己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的价值;而只有自信,人才能充分地认识自己,挖掘自己的潜力,克服困难和挫折,到达成功的彼岸。
【经典格言】
凡危急之时,只有在己者靠得住,其在人者,皆不可靠。恃之以守,恐其临急而先乱;恃之以战,恐其猛进而骤退。
望弟稳守,不可急于出壕打仗
(1862年11月15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接弟二信,因余言及机势,而弟极言此次审机之难。弟虽不言,而余已深知之。萃忠、侍两酋极悍极多之贼,以求逞于弟军。久病之后,居然坚守无恙。人力之瘁,天事之助,非二者兼至,不能有今日也。当弟受伤,血流裹创,忍痛骑马,周巡各营,以安军心,天地鬼神,实鉴此忱。以理势论之,守局应可保全。然吾兄弟既誓拼命报国,无论如何劳苦,如何有功,约定始终不提一字,不夸一句。知不知,一听之人;顺不顺,一听之天而已。
审机审势,犹在其后,第一先贵审力。审力者,知己知彼之切实工夫也。弟当初以孤军进雨花台,于审力工夫微欠。自贼到后,一意苦守,其好处又全在审力二字,更望将此二字直做到底。古人云兵骄必败,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不审力,则所谓骄也;审力而不自足,即老子之所谓哀也。
药二万、银二万,及洋枪一批,日内准交轮舟拖带东下,其余银米子药,苦于逆风,不能到皖,望弟稳守,不可急于出壕打仗。十月间,吾再添派护军前往助弟。弟之新勇,十月亦可赶到。昨日风雨,余极忧灼也。
同治元年九月廿四日
【译文】
沅弟左右:
接到弟的两封来信,因为我说到了机遇和形势,而弟竭力说这次很难把握机会。弟虽然没有说,而我也已深知其中的缘故。忠侍(指李秀成和李世贤)两个敌酋,集中很多很凶悍的敌军,想在弟的部队面前取胜,弟在久病之后居然坚守住了。如果不是人的作用得到充分发挥和天意的帮助这两样都具备了,就不会有这天。当弟受伤时流血包扎伤口,忍住疼痛,骑马巡视各营垒,以安定军心,天地鬼神都可为弟的忠忱作证。从道理上讲,守局应当可以保全。但是我们兄弟既然发誓拼命报效国家,不管怎样辛苦、怎样有功,坚持始终不提一个字、不夸一句口。知不知,全听于人;顺不顺,全听从于天了。
掌握时机和审度形势还在其次,第一步是先要审度力量。审度力量,就是知道自己也知道别人的真功夫。弟开始孤军突入到雨花台,就在审度力量工夫上稍微欠缺。自从敌军来了之后,一意苦守,其好处也全在"审力"两个字上,更希望弟把这两个字坚持做到底。古人说过"骄兵必败",老子也说过"致远"舰军官合影,右起第三人为英籍
轮机长"两军相对哀者胜矣".不会审度力量,这就是所谓的骄;审度力量而实力不够,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哀。
两万斤火药、两万两银子和一批洋枪,目前准备让轮船拖带东下,其余的银两、大米、子弹、火药因苦于刮逆风,不能够到安徽,希望稳守,不能够急于出壕打仗。十月里,我再添派护军前去帮助你。弟的新兵,十月份也可以赶到。昨天又是刮风下雨,我十分忧虑、焦灼。
同治元年九月廿四日(1862年11月15日)
【精华点评】
"兵骄必败",军事上许多失利往往由"骄"字而生。《汉书?魏相传》上说:"恃国家之大,矜人民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例多半是利用了强者的大意,官渡之战、淝水之战、赤壁之战等数不胜数。三国时期的曹操率兵百万,听了庞统的话,建成连环船,自以为得计,站在船上对酒当歌,踌躇满志,以为必胜无疑。结果,连中计谋,被蜀吴联军打败;关羽镇守荆州,而他在大兵出征之时,掉以轻心,失掉荆州,结果被吴军所抓,兵败麦城,惨遭杀身之祸。
许多人经受得了失败的打击,却受不了胜利的冲击,取得一点胜利,就忘乎所以,结果由胜转败而留下遗憾。曾国藩深悉骄者必败的道理,他总结说,古今有才华而败者,离不开一个"骄"字;平庸的人败,离不开一个"惰"字。"古来凶德致败不过二端,一为长傲,一为多言。不仅用兵如此,做人、为官、处世,无不如此".未免轻敌致败,曾国藩坚决反对单兵轻进,他主张合兵一处。因为合兵就像握紧的拳头,势力既强,可战可守,可进可退。而如果分兵,就像五指张开,虽然灵活,但力量分散,易于受伤。为此,他主张在兵力不足时,宁可合兵坚守一处最重要的地方,放弃其他次要的地方。不过,有些将领还是未听曾国藩所劝,轻易出兵,接连有郭松林遇伏使所部损失大半,张树珊、彭毓橘兵败身死的教训。曾国藩"稳守",不可急于打仗,勿单兵轻进,主张合兵一处的战略,后来被总结为湘军制胜的秘诀。
【经典格言】
知不知,一听之人;顺不顺,一听之天而已。
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义
(1860年8月13日与季弟曾国葆书)
【家书】
季弟左右:
顷接沅弟信,知弟接行知,以训导加国子监学正衔,不胜欣慰。官阶初晋,虽不足为吾季荣,惟弟此次出山,行事则不激不随,处位则可高可卑,上下大小,无人不翕然悦服。因而凡事皆不拂意,而官阶亦由之而晋,或者前数年抑塞之气,至是将畅然大舒乎?《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我弟若常常履信思顺,如此名位岂可限量。
吾湖南近日风气蒸蒸日上。凡在行间,人人讲求将略①,讲求品行,并讲求学术。弟与沅弟既在行间,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义,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必躬亲之,练胆料敌等精微之事必苦思之。品学二者,亦宜以余力自励。目前能做到湖南出色之人,后世即推为天下罕见之人矣。大哥岂不欣然哉。哥做几件衣道贺。
沅弟以陈米发民夫挑壕,极好极好!此等事,弟等尽可做主,兄不吝也。
咸丰十年六月廿七日
【注释】
①将略:用兵的谋略。
【译文】
季弟左右:
刚接到沅弟来信,知道弟弟接到以训导加国子监学正衔的任命不胜欣慰。刚刚晋升官衔,虽然不足以作为我们的荣耀,但弟弟此次出仕为官,做事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所处地位可以高也可以低,可上可下,可大可小,朝中官员没有人不佩服的。因此凡事无不如意,而官衔也由此得以晋升。或许前几年抑郁不畅的怨气,至今将畅然舒展了吧?《易经》说:"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我弟弟如能常常想到"顺信"二字,那功名岂可限量?
近年来,我们湖南风气蒸蒸日上。凡是在军中,人人讲求将略,讲求品行,并讲求学术。你与沅弟既然在军中,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要务,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也必须亲自办理,至于磨炼胆略、预料敌情等精微事情也必须苦苦思考。品、学二者,也应自勉自励。目前能成为湖南出色的人,后世即可推为天下罕见的人。大哥我岂不很高兴!我做几件衣服道贺。
沅弟用积米发放给民夫,用做挖壕(的工钱),很好很好!这类事情,你等尽可以做主,我不会吝惜的。
咸丰十年六月廿七日(1860年8月13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用兵之策,曾因兵败走投无路,两次投水、多次以剑自刎未遂,还给儿子纪泽写绝命信,叮嘱曾家子孙后代永不再带兵征战。然而,后来他率领三湘饥寒交迫的农民直捣南京,扑灭了轰轰烈烈、席卷十八省的太平天国运动。其成功之奥妙,就在与他的用人之道。曾国藩善于发现人才,更善于使用人才。他清楚地知道"世人聪明才力,不甚相悬,此暗则彼明,此长则彼短,在用人者审量其宜而已,山不能为大匠别生奇木,天亦不能为贤主更出异人".因此,曾国藩不拘一格降人才,"凡于兵事、饷事、吏事、文事有一长者,无不优加奖借,量材录用".长此以往,使得他帐下军事型、谋划型、经济型、技术型的人才应有尽有,其势如日中天,前无古人,登峰造极,是他成为大清朝廷居位最高的汉人。
【经典格言】
"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义,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必躬亲之,练胆料敌等精微之事必苦思之。
观人以有操守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
(1860年8月24日与曾国荃、曾国葆书)
【家书】
沅、季弟左右:
初七日接沅弟初三日信、季弟初二日信,旋又接沅弟初四日信,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辅卿而外,又荐意卿、柳南二人,甚好!柳南之笃慎,余深知之,惠卿亮亦不凡。余告筱荃观人之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又嘱其求润帅、左、郭及沅荐人,以后两弟如有所见,随时推荐,将其人长处短处一一告知阿兄,或告筱荃,尤以习劳苦为办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劳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无以不敢冒奏四字塞责。
季弟言出色之人,断非有心所能做得,此语确不可易。名位大小,万般由命不由人,特父兄之教家、将帅之训士不能如此立言耳。季弟天分绝高,见道甚早,可喜可爱!然办理营中小事,教圳弁勇,仍宜以勤字做主,不宜以命字谕众。
润帅先几陈奏以释群疑之说,亦有函来余处矣。昨奉六月廿四日谕旨,实授两江总督兼授钦差大臣。恩眷方渥①,尽可不必陈明。所虑考,苏、常、淮、扬无一支劲兵前往。位高非福,恐徒为物议之张本耳。
余好出汗,沅弟亦好出汗,似不宜过劳,宜常服蜜芪。京茸已到,日内专人送去。
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
【注释】
①恩誊方渥:指皇上的恩典如此优厚,隆重。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初七接到沅弟初三的来信和季弟初二的来信。接着又接到沅弟初四的来信。应答复之事,回答如下:
除了辅卿以外,又推荐意卿、柳南两位,很好!柳南的诚笃谨慎,我很了解。意卿看来也不同凡响。我告诉筱荃观察人的方法,主要是有爱憎分明操有原则而没有官气,办事有条件有理而不是口出狂言。又嘱咐他求润帅、左、郭以及沅弟荐人,以后两位弟弟如果有所发现,随时推荐,把推荐人的长处短处一五一十告诉兄长,或者告诉筱荃,尤其是习惯于劳苦为办事的根本。引用一班能吃苦耐劳的正人君子,日子久了自然可以看见大的效应,不要以"不敢冒奏"四个字为借口来搪塞。
季弟说出色的人,绝不是有心就能做得出来的,这话是至理不可更改。名位的大小,万般都是由于天命不由人定的。只是父兄的教育家庭,将帅的训导士兵,不能这么说罢了。季弟天分很高,见道很早,可喜可爱!然而办理军营中小事,教训士兵,仍然以劝导为主,不适宜以命令口吻来训谕大家。
润帅先前几次陈奏,以释大家疑团的说法,也有信到我这里。昨天奉到六月廿四日的谕旨,实授我为两江总督兼授钦差大臣。皇上的恩典如此隆重,如此受到信任,尽可以不必陈明。现在所忧虑的是,苏、常、淮、扬没有一支强有力的部队可以前往。地位高了不是件好事,恐怕白白作为人为议论批评的材料。
我爱出汗,弟弟也爱出汗,似乎不适宜过于劳累,应常服一些蜜芪等补药。京中的鹿茸已到,近日派专人送去。
咸丰十年七月初八日(1860年8月24日)
【精华点评】
《清史稿?曾国藩传》记载:"国藩为人威重,美须髯,目三角有棱,每对客,注视移时不语,见者悚然。退则记其优劣,无或爽者。"这段话是说,陌生人只要被曾国藩的三角眼静静地望一会儿,其才情品性就会被曾国藩看得一清二楚。曾国藩作为清代的中兴名臣,对用人之道极为重视。他善用人,源于善知人,在知人方面更是眼光锐利,经验丰富。曾国藩不仅留心察人,还将其相人经验总结成口诀,其中总结"贵相"和"富相"的口诀是:端庄厚重是贵相,谦卑涵容是贵相;事有归着是富相,心存济物是富相。总结"邪正""真假""功名""主意""条理"等的口诀是: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主意看指爪,风波看脚筋;若要看条理,全在语言中。
【经典格言】
余告筱荃观人之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
引用一班能耐劳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无以不敢冒奏四字塞责。
行军最忌有赫赫之名
(1862年11月24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排递一缄,知守局平安如常,至以为慰。大官圩等处之粮多为我军所焚,则金陵援贼之粮必难久支,城贼之粮多寡,则不敢必耳,计忠、侍引退之期必不甚远。
吾前有信嘱弟以追为退,改由东坝进兵,先剿溧阳①,以至宜兴。先占太湖之西岸,水师亦由东坝进兵,俾李朝斌先在太湖西岸立住脚跟,则战船处处可到,而环湖之十四府州县处处震动,贼则防不胜防,我则后路极稳。较之株守金陵者,有死活之分,有险易之别,但无赫赫之名耳。
凡行军最忌有赫赫之名,为天下所指目,为贼匪所必争。莫若从贼所不经意之处下手,既得之后,贼乃知其为要隘,起而争之,则我占先着矣。余今欲弃金陵而改攻东坝,贼所经意之要隘也。若占长兴、宜兴、太湖西岸,则贼所不经意之要隘也。愿弟早定大计,趁势图之,莫为浮言所惑,谓金陵指日可下,株守不动,贪赫赫之名,而昧于死活之势。至嘱至嘱。
如弟之志必欲围攻金陵,亦不妨掀动一番,且去破东坝,剿溧阳,取宜兴,占住太湖西岸,然后折回再围金陵,亦不过数月间事,未为晚也。
吾兄弟誓拼命报国,然须常存避名之念,总从冷淡处着笔,积劳而使人不知其劳,则善矣。
同治元年十月初三日
【注释】
①溧阳:位于江苏省南部,地处长江三角洲。
【译文】
沅弟左右:
从排筏递送来的这封信中,得知金陵守局平安如常,心中很是欣慰。敌军大官圩等处的粮草多被我军焚毁,那么敌军金陵援军的粮草势必难以长久支持下去,城中敌军的粮草多还是少,我不敢肯定。估计敌援军的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两部撤退的日期应该是为期不远了。
在前一次的信中,我就已经嘱咐弟弟要以追为退,改从东坝进军,先行围剿溧阳,灭溧阳之敌后,再往宜兴方向行进,以占领太湖西岸,水师也由东坝进军。若使李朝斌先在大湖西岸站住脚跟,那么我军的战船处处可到,而环绕着太湖的十四个府州县也会处处震动,敌军对我们防不胜防,我军的后路就很稳固了。这一战略,比起在金陵守株待兔,形势有死活之分、险易之别,只不过是没有显赫的名声罢了。
行军打仗之时,最忌讳有赫赫之威名在外,为天下人所瞩目,为敌人小心防范。与其贪图虚名,还不如从敌人不注意的地方下手,待得势之后,敌人才悟出要害在何处,这时再奋起争夺也无济于事,因为我们已抢先一步下手,占了先机。若现在放弃金陵,改攻东坝,正是敌人注意的要害之处;占领长兴、宜兴、太湖西岸,恰为敌人不注意的要害之处。希望弟弟早日下定决心,制定出统领大局的谋略,以便趁势攻占。千万不可被浮躁的传言所迷惑,说什么金陵指日便可攻下,为贪求赫赫大名,就死守此地不动,而不明了死活之势。至嘱至嘱。
如果贤弟的意愿一定要想围攻金陵,也不妨先就势掀动一番,先去破东坝,剿溧阳,取宜兴,占住太湖西岸,然后挥军折回再围攻金陵,这也不过是几个月内的事情,不会影响围攻金陵的大计。
我们兄弟立誓拼命报国,但也须常存避开大名声的念头,做事总要从冷淡的地方下手,积功劳而又使人不知我们的功劳,那就最好不过了。
同治元年十月初三日(1862年11月24日)
【精华点评】
在作战指导方面,曾国藩以总揽全局、审势审力为制定战略的出发点。认为制定战略方针,"宜从大处分清界限,不宜从小处剖晰微茫";要"审势",对地势、敌势详查清楚;要"审力",弄清敌我双方兵力兵器的对比;要倾听各种意见,择善而从。基于上述原则,他用来对付善于防守的太平军的战略方针是:争上游,争要地,节节进击;先扫清外围,最后夺取金陵。他所制定的镇压善于流动作战的捻军的战略方针也体现了"以静制动"、争取战场主动权的思想。
【经典格言】
凡行军最忌有赫赫之名,为天下所指目,为贼匪所必争。
行军要刻刻存爱民之心
(1860年8月28日与曾国荃、曾国葆书)
【家书】
沅、季弟左右:
十二早接弟贺信,系初七早所发,嫌到此太迟也。
兄膺此巨任,深以为俱!若如陆阿二公之前辙①,则诒我父母羞辱,即兄弟子侄亦将为人民侮,祸福倚伏之几,竟不知何者为可喜也。
默观近日之吏治、人心及各省之督抚将帅,天下似无戡定之理,吾惟以一勤字报吾君,以爱民二字报吾亲。才识平常,断难立功,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少分宵旰②之忧,行军本扰民之事,但刻刻存爱民之心,不使先人之积累,自我一人耗尽。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两弟以为然否?愿我两弟亦常常存此念也。
沅弟"多置好官,遴将将才"二语,极为扼要,然好人实难多得,弟为留心采访,凡有一长一技者,兄断不敢轻视。
谢恩折今日拜发。宁国日内无信,闻池州杨七麻子将往攻宁,可危之至!
咸丰十年七月十二日
【注释】
①前辙:旧路,老路。
②宵旰:指皇上。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十二日早上接到弟弟的贺信,是初七早上发出的,我觉得到达得太迟了。
我肩负如此重任,深深地感到恐惧!假设又走像陆、阿二公的老路,那会给父母带来羞辱,就是兄弟子侄也将受到别人的侮辱。祸福相互转化,竟然不明白什么是值得可喜的事。
暗暗观察这些官员管理之道、人心的动向,以及各省的督抚、将帅的所作所为,天下似乎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道理。我唯一的点子,是以一个"勤"字报答皇上,以"爱民"二字报答父母。自己才能见识都平常,绝难立功,但守一个"勤"字,终日劳苦,以减少时常日夜操心的忧虑。行军本来是骚扰百姓的事,但时刻存一种爱民的心,不让祖先积累的德行,从我一人手中消耗殆尽。这是兄长自己的决心,不知两位弟弟以为对不?愿弟弟也有这种想法。
沅弟"多置好官,遴选将才"两句话,极为扼要。然而好人难以多得,弟弟们也代为留心查访,凡有一技之长的,我绝不敢轻视。
谢恩的折子今天拜发了。宁国近日内没有消息,听说池州杨七麻子将会进攻宁国,情势很是危险!
咸丰十年七月十二日(1860年8月28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极力宣扬"仁",始终强调"教之爱民,爱民必先保护闾阎,仁也",即是在爱民的基础上要以保护普通百姓为先。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仁民爱物"思想是曾国藩对儒家民本政治思想的一种传承与扬播。作为湘军的统领,为了提高其战斗力与凝聚力,曾国藩非常重视"爱民"的思想政治工作。曾国藩积极宣扬官兵亲如一家,"爱兵如子".他在训令部属的批札中说过:我们带兵,要如父兄带子弟一般,千万不可使他们"因扰民而坏品行,因嫖赌洋烟而坏身体",而要使他们"个个学好,人人成材",这样的话,"兵勇感恩,兵勇之父母妻子亦感恩矣".
【经典格言】
惟以一勤字报吾君,以爱民二字报吾亲。才识平常,断难立功,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少分宵旰之忧。行军本扰民之事,但刻刻存爱民之心,不使先人之积累自我一人耗尽。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两弟以为然否?愿我两弟亦常常存此念也。
大者得正,而小者包荒
(1860年9月26日与曾国荃、曾国葆书)
【家书】
沅、季两弟左右:
十一日接沅弟初六日信,是夕又接两弟初八日信,知有作一届公公之喜。初七家信尚未到也。应复事,例列如左:
(一)进驻徽州,待胜仗后再看,此说甚是。目下池州之贼思犯东、建,普营之事均未妥叶,余在祁门不宜轻动,已派次青赴徽接印矣。
(二)僧邸之败,沅弟去年在抚州之言皆验,实有当验之理也。余处高位,蹈危机,观陆、何与僧覆辙相寻,弥深悚惧,将有何道可以免于大戾?弟细思之而详告我。吾恐诒先人羞,非仅为一身计。
(三)癸冬屏绝颇严,弟可放心。周之翰不甚密迩,或三四日一见。若再疏,则不能安其居矣。吴退庵事,断不能返汗,且待到后再看。文士之自命过高,立论过亢,几成通病。吾所批其硬在嘴、其劲在笔,此也。然天分高者,亦可引之一变而至道。如罗山、璞山、希庵皆极高亢后乃渐归平实。即余昔年亦失之高亢,近日稍就平安。周之翰、吴退庵,其弊亦在高亢,然品行究不卑污。如此次南坡禀中胡镛、彭汝琮等,则更有难言者。余虽不愿,而不能不给札,以此衡之,亦未宜待彼太宽而待此太褊也。大抵天下无完全无间之人才,亦无完全无隙之交情。大者得正,而小者包荒①,斯可耳。
(四)浙江之贼已退,一至平望,一至石门,当不足虑,余得专心治皖南之事。春霆尚未到,殊可怪也。
咸丰十年八月十二日
【注释】
①包荒:包涵、宽容。
【译文】
沅、季两弟左右:
十一日收到沅弟初六寄来的信,当天傍晚又收到两个弟弟初八的来信,知道有了当爷爷的喜事。初七的家信还没有收到。应答复的事项,列举如下:
(一)进驻徽州之事,要等到打了胜仗再看情况,此说很有道理。眼下池州敌军想进犯东、建等地方。普营的事还未办妥当,我在祁门不便轻举妄动,已派次青赴徽州接管印信去了。
(二)僧王的战败,证明沅弟去年在抚州的预言都得到了应验,可见沅弟的见解确实很有道理。我身处高位,处于危机,看到陆、何与僧相继战败,越发恐惧。有什么办法能够免于大难呢?请弟弟仔细思考后,详细告诉我。我担心使先人蒙羞,并非只为自己一人的声誉。
(三)我已严格摒绝癸冬,弟可以放心。对周之翰也不亲密,不过三四天见他一次,如再疏远,就不能使他安心了。吴退庵的事情,决不能让他返回汉口,等到以后再说。文士自命清高,言论过傲,几乎是通病。我批评他口气太强硬、言辞太刚劲,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天分高的人,也可能引导他们变为至道之人。如罗山、璞山、希庵都是极其高傲,后来才渐渐归于平实。就是我在过去也失之过傲,近来才稍微踏实。周之翰、吴退庵的毛病也在于过傲,但他们的品行决不卑污。如这次南坡信中说的胡镛、彭汝琮等人,就更不好说了。我虽然不愿意,但不能不下公文,以此来作平衡,也不能厚此而薄彼啊。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才,也完全没有没矛盾的友情。只要在大的方面能够做到正直、小的毛病可以包涵,也就差不多了。
(四)浙江的敌军已退,一部分去了平望,一部分去了石门,应不足为虑了。我得以专心治理皖南的事务。春霆还没有到来,感觉特别奇怪。
咸丰十年八月十二日(1860年9月26日)
【精华点评】
郭嵩焘"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天下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才,也完全没有没矛盾的友情。曾国藩识用人才,能够知人善任,便是秉着"只要在大的方面能够做到正直、小的毛病可以包涵,也就差不多了"的原则。如此,各处军官跟随曾国藩名下者不下两百人,幕府中有一百多人,幕府外更有大批候补官员,这些人大都是有才之士,法律、算学、天文、机器等专家无不聚集。
曾国藩所识用的人才,不仅帮他本人成就了一番功业,同时对晚清的政治、军事、经济、外交、文化也有着深远影响。当时湘军的主要将领,江忠源、罗泽南、胡林翼、左宗棠、杨载福、彭玉林、李树斌、曾国荃等人,几乎全都处于曾国藩的门下,或是因他提拔,或是因他极力推荐,他们才成为了军事大臣,这些人中的大部分后来又因为建立军功而进入政界,成为国家的高级行政官员。如左宗棠被封为大学士,彭玉林被封为兵部尚书,杨载福、曾国荃做过总督,江忠源、胡林翼等人做过巡抚。尤其可贵的是,当时的一批科技人才,也因为曾国藩的重用,成为海内一流的科学家、工程师,如徐寿等人。
世人对曾国藩的知人善用评价甚高,他的故旧门生尤多褒辞赞语。郭嵩焘为曾国藩所作的墓志铭说:"以美化教育人材为己任,而尤以知人名天下。"俞木樾说藩国藩:"尤善相士,其所识拔者,名臣名将,指不胜屈。"就连刚直自负的左宗棠,后期与曾国藩龃龉甚深,但曾国藩死后,仍寄联挽曰:"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
【经典格言】
文士之自命过高,立论过亢,几成通病。
大抵天下无完全无间之人才,亦无完全无隙之交情。大者得正,而小者包荒,斯可耳。
吾辈为众所附者,全在忠义二字
(1860年10月23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初九夜接初五日一缄,初十早又接初八日巳、午刻二缄,具悉一切。
初九夜所接弟信,满纸骄矜之气,且多悖谬之语。天下之事变多矣,义理亦深矣,人情难知,天道亦难测,而吾弟为此一手遮天之辞、狂妄无稽之语,不知果何所本?恭亲王之贤,吾亦屡见之而熟闻之,然其举止轻浮,聪明太露,多谋多改。若驻京太久,圣驾远离,恐日久亦难尽惬人心。僧王所带蒙古诸部在天津、通州各仗,盖已挟全力与逆夷死战,岂尚留其有余而不肯尽力耶?皇上又岂禁制之而故令其不尽力耶?力已尽而不胜,皇上与僧邸皆浩叹而莫可奈何。而弟屡次信来,皆言宜重用僧邸,不知弟接何处消息,谓僧邸见疏见轻,敝处并未闻此耗也。
分兵北援以应诏,此乃臣子必尽之分。吾辈所以忝窃虚名,为众所附者,全凭忠义二字。不忘君,谓之忠;不失信于友,谓之义。令銮与播迁,而臣子付之不闻不问,可谓忠乎?万一京城或有疏失,热河本无银米,从驾之兵难保其不哗溃。根本倘拔,则南服如江西、两湖三省又岂能支持不败?庶民岂肯完粮?商旅岂肯抽厘?州县将士岂肯听号令?与其不入援而同归于尽,先后不过数月之间,孰若入援而以正纲常以笃忠义?纵使百无一成,而死后不自悔于九泉,不诒讥于百世。弟谓切不可听书生议论,兄所见即书生迂腐之见也。
至安庆之围不可撤,兄与希庵之意皆是如此。弟只管安庆战守事宜,外间之事不可放言高论毫无忌惮。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弟之闻本不多,而疑则全不阙,言则尤不慎。捕风捉影,扣盘扪烛①,遂欲硬断天下之事。天下事果如是之易了乎?大抵欲言兵事者,须默揣本军之人才,能坚守者几人,能陷阵者几人;欲言经济,须默揣天下之人才,可保为督抚者几人,可保为将帅者几人。试令弟开一保单,未必不窘也。弟如此骄矜,深恐援贼来扑或有疏失。此次复信,责弟甚切。嗣后弟若再有荒唐之信如初五者,兄即不复信耳。
咸丰十年九月初十日
【注释】
①扣盘扪烛:比喻不经实践,认识片面,难以得到真知。扣,敲;扪,摸。宋?苏轼《日喻》:"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钥,以为日也。"
恭亲王奕
【译文】
沅弟左右:
本月九日晚上收到沅弟于五日寄来的一封信,十日早上又接到八日巳时、午时的两封信,从信中得悉一切。
九日晚接到的信中,字里行间满是骄矜之气,还有诸多悖谬之言。世间万事变幻莫测,义理玄奥,人情难以通晓。天道也非人力所能为,而你写出这样一手遮天、狂妄无稽的言辞,不知究竟是凭借什么?恭亲王的贤明,我曾多次亲眼目睹,并经常听旁人夸赞,心中很是佩服。但他平常的行为举止太过轻浮、聪明太露,虽然多谋,但却多变。如果让他在京城过久,而圣驾又远离京城,恐怕时间长了也难以让人满意。自开战以来,僧王所带领的蒙古诸军在天津、通州各地的战斗中,竭尽全力与洋夷拼死作战,又怎么会留有余力而不肯尽力呢?皇上又怎么会下令禁止他们死拼而有意命令他们不尽全力作战呢?只要将士们不遗余力地奋勇杀敌,即使不能取得胜利,皇上与僧王都只能无可奈何、仰天长叹了。以前你多次来信中都说应该重用僧王,现在不知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僧王被皇上疏远,可我这里并没听说关于这方面的消息。
做臣子应该积极地响应皇上的诏令,分兵北上救援,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现在我们之所以虚名在握,为众人推崇,都要归因于我们对皇上和朝廷的忠义。不忘朝廷和皇上叫做忠,不失信于朋友叫做义。任凭圣驾远离京城,身为臣子,若不闻不问,难道还能称之为忠吗?万一京城重地有什么闪失,热河本来就没有充足的银两和粮食,一旦情势危急,护驾军兵难保不会出现哗变溃散的动乱。如果大清的京师重地丧失,那么即使收复了南方的江西、两湖三省,又岂能保大清不败呢?若果真如此,百姓怎么会主动完粮纳税?商旅怎么会情愿缴纳厘金?各州县的将士又怎么肯甘心听从命令呢?与其不北援京师,而在数月之内同归于尽,还不如挥军北上救援京师,以匡正纲常、弘扬忠义,成就忠臣之举。即使最终百无一成,死后也不致悔恨于九泉之下,不致被后世非议。弟弟曾说千万不可听从书生的议论,我的见解恐怕就是书生的迂腐之见吧。
安庆城的围兵绝不可撤,关于此事,我与希庵的意见是一致的。你只要负责处理好安庆的战守事务,其余的事无须你肆无忌惮地乱发议论。孔圣人说过:"多闻阙疑,慎言其余。"你阅历尚浅,平生的听闻本来就不够丰富,心中的疑问却是一个接着一个,以至于言谈疏漏狂妄,不够谨慎。仅靠捕风捉影,扣架扪烛,便主观武断地议论天下之事。你以为天下之事当真如此容易了解,能够轻易地作出论断吗?大体上讲,若要领兵打仗,对本军的人才必须心中有数,擅长坚守的是哪些人,善于冲锋陷阵的是哪些人;若要治国安邦,必须对天下的人才做到心中有数,可以保举做督抚的是哪些人,可以保举做将帅的是哪些人。现在若让你立即列出一个保举的奏单,恐怕你会感到很为难吧。像你现在这样恃才骄狂,我担心援敌前来进攻,你会低估敌军,必然会有所疏失。这次的回信,对你的批评和指责都很恳切。今后你若再有像类似初五那天所寄的荒唐的信来,我便不会再给你回信了。
咸丰十年九月初十日(1860年10月23日)
【精华点评】
"忠义"二字历来是密不可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在君主与军队统帅、主帅与部帅之间,如果缺乏了"忠义",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南宋年间,名将宗泽领兵抗金期间,俘虏了金将王策。王策原是辽的将领,辽灭亡后成为金将。宗泽亲自为他松绑,劝他说:契丹本来与宋是兄弟之国,如今金掳掠我徽、钦二帝,又灭掉了辽国,我们应同心合谋报仇雪恨才是。王策一听感动得落下泪来,表示愿意参加抗金战争,于是他们制订了大规模的抗金计划。宗泽又联络北方义军头领王善、杨进等人以及八字军、忠义军等,与他们协同作战,连连告捷,金兵闻风丧胆,听到宗泽的大名都噤若寒蝉,称他为"宗爷爷".
正是这些类似的众多历史事实启发了曾国藩,使他深深认识到"忠义"对战争取得胜利的重要性。对曾国藩的这一观点,蔡锷感慨:"右列各节,语多沉痛,悲人心之陷溺,而志节之不振也。今日时局之危殆,祸机之剧烈,殆十倍于咸同之世,吾侪自膺军职,非大发志愿,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属,不足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于坦途。须其耿耿精忠之寸衷,献之骨岳血渊之间,毫不反顾,始能有济。果能拿定主见,百折不磨,则千灾百难,不难迎刃而解。若吾辈军人将校,则以居高位享厚禄安福尊荣为志,目兵则以希虚誉得饷糈为志,曾胡两公必痛哭于九泉矣。"
【经典格言】
吾辈所以忝窃虚名,为众所附者,全凭患义二字。不忘君,谓之忠;不失信于友,谓之义。
对降将应宽严相济
(1862年5月9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李世忠穷困如此,既呼吁于弟处,当有以应之。三千石米、五千斤火药,余即日设法分两次解弟处,由弟转交李世忠手。
此辈暴戾险诈,最难驯驭。投诚六年,官至一品,而其党众尚不脱盗贼行径。吾辈待之之法,有应宽者二,有应严者二。应宽者:一则银钱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充裕时则数十百万掷如粪土,当穷窘时则解囊分润,自甘困苦;一则不与争功,遇有胜仗以全功归之,遇有保案以优奖笼之。应严者,一则礼文疏淡,往还宜稀,书牍宜简,话不可多,情不可密;一则剖明是非,凡渠部弁勇有与百姓争讼,而适在吾辈辖境及来诉告者,必当剖决曲直,毫不假借,请其严加惩治。应宽者,利也,名也;应严者,礼也,义也。四者兼全,而手下又有强兵,则无不可相处之悍将矣。
水师独攻金柱关,恐难得手,不如不泄此机,待陆兵渡江,再行下手为妙。
少荃于三月廿七日谕旨饬署苏抚。广东督办厘金,放晏端书,以其为戊戌同年而派。朝廷之用心,良可感矣。
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
【译文】
沅弟左右:
李世忠穷困到了这种地步,既然他到弟那里求援,弟应当有回应。三千石米、五千斤火药,我今天想办法分两次送到弟那里,由弟转交到李世忠手里。
李世忠这种人残暴险诈,最难驯服驾驭。他投诚六年,官做到了一品,但他的许多同党还不能摆脱盗贼行为。我们对待他的办法,应宽松的有两点,要严格的有两点。应该宽的两方面是:一方面银钱要慷慨大方,决不计较,在充裕时就将数十万上百万的钱掷之如粪土,在穷困时也要解囊分润给他,甘愿自己困苦些;另一方面不与他争功,遇到胜仗把全部功劳归于他,遇有保举的事情用优奖笼住他。应该对他严格的是:一要礼文疏远、淡泊,来往要少,书信要简单,话不要多说,情谊不要过密;二是要讲明是非,凡是他的部下弁勇与百姓争斗,而恰巧在我们的辖境之内,又有来诉告的人,一定要弄清是非,毫不掩饰,请他严加惩治。应宽的是利,是名;应严的是礼,是义。如果这四方面顾及全了,手下又有强兵,就不会有不能相处的悍将了。
水军单独进攻金柱关,恐怕难于成功,不如保守这个机密,等到陆军渡江后再行动为好。
少荃在三月廿七日接到谕旨,令他任江苏巡抚。广东省督办厘金,让晏端书去了,因为他与我同是戊戌年的进士,所以派他去。朝廷的用心,实在令人感动。
同治元年四月十一日(1862年5月9日)
【精华点评】
用人都想用能人,而这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智者多诈,勇者多怒",要使人才真正地发挥作用,就必须做到"宽严相济",既怀之以德,又严之以法,使他们扬长避短,各尽其用。在这一点上,曾国藩运用得最为娴熟。曾国藩善于识人、用人,当然自有一套笼络人心的办法,不外乎就是给他们官做,给他们钱花,给他们名誉和地位。在这封信中,曾国藩教导其弟曾国荃如何驾驭太平军降将李世忠时说:"此辈暴戾险诈,最难习驯驭……应宽者:一则银钱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充裕时则数十百万,掷如粪土。当穷窘时则解囊分润,自甘困苦;一则不与争功,遇有胜仗以全功归之,遇有保案以优奖笼之。应严者:一则礼文疏淡,往还宜稀,书牍宜简,话不可多,情不可密;一则剖明是非,凡渠部弁勇,有与百姓争讼,而适在吾辈辖境及来讼告者,必当剖明曲直,毫不假借,请其严加惩治。"一方面,曾国藩主张对降将许以高官厚禄,收买人心;另一方面则采取"礼文疏淡","情不可密",而严之以礼义,与其保持一段距离。他认为,这样做至少有两个好处:一则避免一旦降将"旧病复发"而自身反受牵累;二则"临之以庄",保持一种庄严感,使他们知威从命,不敢犯上。
【经典格言】
吾辈待之之法,有应宽者二,有应严者二。应宽者,利也,名也;应严者,礼也,义也。
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
(1862年5月10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水师攻打金柱关时,若有陆兵三千在彼,当易得手。
保①彭杏南,系为弟处分统一军起见。弟军万八千人,总须另有二人堪为②统带者,每人统五六千,弟自统七八千,然后可分可合。杏南而外,尚有何人可以分统?亦须早早提拔。
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
同治元年四月十二日
【注释】
①保:保举,荐举。
②堪为:胜任。
【译文】
沅弟左右:
水师攻打金柱关的时候,如果有陆军三千人在那里,会容易得手。
保举彭杏南到你那里,是为弟弟那里统一起见。弟弟的军队共一万八千人,总要另外有两人可以胜任统带的,每人统五六千人,弟弟自己统带七八千人,然后可以分可以合。杏南以外,还有谁可以分统?也要早早的提拔。
办大事的人以多选接替人手为第一要义。满意的人选不到,可以姑且选其次,慢慢地教育培养。
同治元年四月十二日(1862年5月10日)
【精华点评】
办大事需要多选替手。曾国藩非常重视这一点,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弱小的,选择合适的人选协助自己成就事业,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身边有个得力的助手,定然能使自己工作起来更加方便,所以找个替手不失为上上之策。曾国藩认为,一个人不论是智慧绝顶者,还是大仁大智者,都是有缺憾的,不可能完美无缺;相反,愚笨至极的人也有可爱之处。本着这样的想法,尤其是他认为自己属于"中材",或接近于"笨"的一类,因而更注意吸取他人之长,以补一己之短。他的幕府就像一个智囊团,有什么疑难问题,曾国藩都让他们出高招、献良策。
在同幕僚长期合作共事的过程中,曾国藩经常以各种形式向他们征求意见,在遇有大事决断不下时尤为如此。有时幕僚们也常主动向曾国藩投递条陈,对一些问题提出自己的见解和解决办法,以供其采择。可以说,曾国藩是以众人的智慧为己所用的典型人物。他自己深得众人相勘之益,也多次写信让他的弟弟曾国荃如法炮制。他说左宗棠的气概和胆略过于常人,因而希望能与他一起共事,让他来帮助弥补自己的不足之处。他还劝曾国荃"早早提拔"下属,再三叮嘱:"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且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其后曾国荃屡遭弹劾,诽议也多,曾国藩认为是他手下无好参谋所致。
【经典格言】
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
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
(1862年7月27日与曾国荃、曾国葆书)
【家书】
沅、季两弟左右:
专差至,接两弟书。沅于廿五日早大战之后,尚能写二十二页之多,可谓强矫矣,所言俱能切中事理。
凡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遇有战阵小挫,则于其将领责之戒之,甚者或杀之,或且泣且教,终日絮聒不休,正所以爱其部曲,保其本营之门面声名也。不善将兵者,不责本营之将弁,而妒他军之胜己,不求部下之自强,而但恭维上司,应酬朋辈,以要求名誉,则计更左矣。余对两弟絮聒不休,亦犹对将领且责且戒,且泣且教也。
良田美宅,来人指摘①,弟当三思,不可自是。吾位固高,弟位亦实不卑;吾名固大,弟名亦实不小,而犹沾沾培坟墓以永富贵,谋田庐以贻子孙,岂非过计哉?
廿五日又获大胜,以后应可站稳脚跟。然计贼之伎俩,必再来前后猛扑一次,尚宜稳慎待之。
同治元年七月初一日
【注释】
①指摘:指责。
【译文】
沅弟、季弟左右:
专差到了,收到两位弟弟的信。沅弟在廿五日早上大战之后,还能写二十二页,真是能干啊,所说的事都能够切中要害。
凡是善于领兵的人,每天都告诫将领,训练士兵。战争上遇到小挫折,就要对将领责备劝诫,甚至杀掉,或者边哭边训,整天唠叨不已,正是爱惜部下、保护本营的门面和名声。不善于领兵的人,不责备本营的将士,而是嫉妒别的军队比自己优秀,不让部下自强,只是恭维上司、应酬朋友来求得名誉,这种做法就错了。我对两位弟弟唠叨不已,就好像是对将领的责备和告诫,边哭边训。
过多地置办良田美宅,会招惹他人指责,弟要三思,不可自以为是。我的地位虽然很高,弟的位置也不低;我的名气虽然大,弟的名气也不小,但是想靠修祖坟得以永葆富贵,谋求田地房屋留给子孙,难道不是错误的想法吗?
廿五日又取得大胜,以后可以站稳脚跟了。但是估计敌人的伎俩,一定会再来一次前后反扑,还是应该谨慎对待。
同治元年七月初一日(1862年7月27日)
【精华点评】
针对太平军组织严密、作战勇猛,水陆并举、号称百万,又建都南京、在长江中下游据城自守的特点,湘军的将领们作了针锋相对的战略部署。即在战略根本上,要力争中游,夺回长江的控制权,这样才能自上而下,谋取南京;在战略实施上,采取攻势防御办法,稳扎稳打,不急于求成。
曾国藩说:"凡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善将兵,指的是调度军队、善于用人、战略部署等。曾国藩手下的湘军将领们除了战略合宜之外,在战术上也有诸多突出之处。将领们认为战前应该着眼全局,认真研究敌我双方的情况,尤其要把察看地形作为决胜运筹的第一要义,这样才能做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左宗棠就指出:"窃维用兵一事,在先察险夷地势,审彼己情形,而以清末年画《曾国藩庆贺太平宴》(正中榻上坐着左为李鸿章、右为曾国藩,左边从左至右依次为左宗棠、骆秉章,右边坐着彭玉麟、曾国荃等)平时所知将士长短应之,乃能稍有把握……平时用兵,亲临前敌,于地势、贼情、军情审之又审,尽心力图之,可免贻误。"就是说用兵作战应事先对地势、敌我双方情况等摸透弄清,才能打有把握之战。曾国藩也认为战前不仅主将应该事先察看好地形,就是下面的基层军官也应该让他们做好这个功课。湘军统将中,塔齐布、罗泽南、王錱、刘典等就以善看地形闻名于世。其中,王錱的做法尤为突出:在临战的前一天晚上,将各营官召集在一处畅论贼情、地势。然后取出十余张地图,每人分给一张,令大家各抒所见,最后由王錱总结定计,将议定内容写在纸上,每人拿一份。次日战事结束后,有与此议不符者,虽有功亦必加罚。对此曾国藩非常欣赏和推崇,称王錱有名将之风。正因为湘军诸将帅都善于审察情理和机势,又特别擅长于看地形,领兵作战其克敌制胜的概率才不断提高,最终瓦解了太平天国。
【经典格言】
凡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不善将兵者,不责本营之将弁,而妒他军之胜己,不求部下之自强,而但恭维上司,应酬朋辈,以要求名誉,则计更左矣。
要之能得众心,未有不可酣战之理
(1862年12月14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金陵解围一案,季弟请奖一节,实不宜形诸公牍。在我既不能奏请奖弟,在官、李又不能不奏军情,专奏保奖,陈述数行,徒觉词费。
朝廷立法,所以待大员子弟,防范颇严,如在京不准保送军机,不准保送御史,皆因其声势较广,恐其营私树党。咸丰初元,孙苻卿保杜芝农之子,杜保孙之侄,当时物论切讥之。季弟劳绩虽多,吾二人只可置之不议。方今督兵者,如胜、袁、都公,皆有子弟在营,若非皇上特恩,皆只能叙"不敢仰邀议叙"六字而已。
朱云岩昨日一禀,言旌德万分危急,吾调周万倬由泾县往援,不知赶得上否。看来宁国纵能幸保,而徽、池与江西必难瓦全,不知决裂始于何处耳!
吾前两次寄信,嘱弟以追为退,曾商之左中丞。兹接渠回信,亦不以退兵之说为然,与弟前后各信多相同者。惟渠言外之意,觉弟兵不可野战。吾则因金陵士卒命,乐为之死,觉弟兵尽可野战。不知弟自度己力,野战果有几分把握否?
要之能得众心,未有不可酣战之理。望弟决从余计,分作两大支:一支呆兵,屯扎金陵;一支活兵,凡金柱、东坝、小丹阳、二溧、句容等处,听弟择地而驻,相机而进。有急则两支互相救应,去金陵总在二百里内外也,何如?
同治元年十月廿三日宝星勋章商勋奖章
【译文】
沅弟左右:
金陵解围一案,季弟请奖的一事,实在不应该写在公文上。在我既不能奏请奖弟,在官、李两人又不能不奏明军情,专门上奏褒奖,陈述几行,只是废话。
朝廷立法,对大员的子弟防范很严格,比如在京的官员不准保送子弟到军机处,不准保送子弟到御史,都是因为他们权势较大,害怕他们结党营私。咸丰元年,孙苻卿保荐杜芝农的儿子,杜又保荐孙的侄儿,遭到当时舆论的讥讽。季弟的辛劳虽然多,你我二人只能对此不作议论。当今带兵的,如胜、袁、都公都有子弟在营中,如果不是皇上的特别恩典,都只能说"不敢仰邀议叙"这六个字而已。
昨天接到朱云岩的一份报告,说旌德万分危险,我调周万倬从泾县前往增援,不知能不能赶上?看来就算宁国能够幸运地保住,但徽州、池州与江西必难保全,不知道崩溃从哪里开始!
我先前两次去信,嘱咐弟以追为退,曾与左中丞商量。现接到他的回信,不认为退兵一说是对的,和弟先后信件的说法多有相同。只是他言外之意,觉得弟的兵不能够野战。我则认为金陵士兵听命令,愿意为弟去死,觉得弟的兵尽可以去野战。不知道弟自己估计自己的兵力野战有几分的把握?
关键是要得军心,没有不能酣战的道理。希望弟坚持听从我的计划,分成两大部分:一支是呆兵,驻扎在金陵;一只是活兵,凡是金柱关、东坝、小丹阳、二溧、句容等地方,听凭弟选择地方驻扎,见机行事。有了危险就两支部队互相救应,距离金陵总要在两百里内外,怎么样?
同治元年十月廿三日(1862年12月14日)
【精华点评】
士气是构成军队战斗力的主要因素。一般说,军心稳定,士气高涨,部队就容易打胜仗;反之,军心动摇,士气低落,则必然要打败仗。信中,曾国藩提到左宗棠认为曾国荃的兵不能够打野战,而曾国藩认为只要有军心,就没有不能打赢的道理。湘军是曾国藩、曾国荃两兄弟从老家招揽的农民军队,从未参与过战争的农民们要放下锄头拿起枪支,还要赢取战争的胜利,肯定要经过一番狠狠的训练才能算上正规的军队。这些农民军,需要训练的不光是对部队作战、日常军务的熟识,刀剑枪支的技能操练,还要对湘军的凝聚力进行构建。为此,曾国藩编写了歌谣《要齐心》:"我境本是安乐乡,只要齐心不可当。一人不敌二人智,一家不及十家强。你家有事我助你,我家有事你来帮。若是人人来帮助,扶起篱笆便是墙……我们如今定主意,大家齐心共努力……百家合成一条心,千人合做一双手。"军心,对于军队来说非常重要,它是军队的灵魂。湘军正是有了士兵们的万众一心,与太平军的作战才会势如破竹,战无不胜。
【经典格言】
朝廷立法,所以待大员子弟,防范颇严,如在京不准保送军机,不准保送御史,皆因其声势较广,恐其营私树党。
要之能得众心,未有不可酣战之理。
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
(1861年4月1日与曾国荃、曾国葆书)
【家书】
沅、季两弟左右:
廿一酉刻接十九日早信。官相既已出城,则希庵由下巴河南渡以救省城,甚是矣。希庵既已南渡,狗逆必回救安庆,风驰雨骤①,经过黄梅、宿松均不停留,直由石牌以下集贤关,此意计中事也。
凡军行太速,气太锐②,其中必有不整不齐之处,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不出队,不喊呐,枪炮不能命中者不许乱放一声,稳住一二日,则大局已定。然后函告春霆渡江救援,并可约多军③三面夹击。
吾之不肯令鲍军预先北渡者,一则南岸处处危急,赖鲍军以少定人心;二则霆军长处甚多,而短处正坐少一静字。若狗贼初回集贤关,其情切于救城中之母妻眷属,拼命死战,鲍军当之,胜负尚未可知。若鲍公未至,狗贼有轻视弟等之心,而弟等持以谨静专一之气,虽危险数日,而后来得收多、鲍夹击之效,却有六七分把握。
吾兄弟无功无能,俱统领万众,主持劫运,生死之早迟,冥冥者早已安排妥贴,断非人谋计较所能及。只要两弟静守数日,则数省之安危胥赖之矣。至嘱至要。
陈余庵闻廿一日可到景镇。左公日内可进剿乐平一带。祁门日来平安。凯章守休宁亦平安。惟宋滋九侍讲带安勇扎于前敌,被贼突来抄杀小挫,宋公受三伤。抚、建此二日无信。顺候近好。抄廿一日复左信一件,可寄胡帅一阅。
再,群贼分路上犯,其意无非援救安庆。无论武汉幸而保全,贼必以全力回扑安庆围师;即不幸而武汉疏失,贼亦必以小支牵缀武昌,而以大支回扑安庆,或竟弃鄂不顾。去年之弃浙江而解金陵之围,乃贼中得意之笔。今年抄写前文无疑也。
无论武汉之或保或否,总以狗逆回扑安庆时,官军之能守不能守,以定乾坤之能转不能转。安庆之壕墙能守,则武昌虽失,必复为希庵所克,是乾坤有转机也;安庆之壕墙不能守,则武昌虽无恙,贼之气焰复振,是乾坤无转机也。弟等一军,关系天地剥复之机,无以武汉有疏而遽为震摇,须待狗逆回扑,坚守之后再定主意。
咸丰十一年二月廿二日
【注释】
①风弛雨骤:急速行军。
②气太锐:锐气太盛。
③多军:多隆柯(曾国藩部下将领)的军队。
【译文】
沅、季两弟左右:
廿一日酉时接到十九日早的来信。官相既然已经出城,那么希庵从下巴河南渡以救援省城,这很对。希庵既然已经南渡,陈玉成逆贼必定回头救援安庆,行动风驰雨骤,经过黄梅、宿松都不停留,直到石牌以下集贤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凡是军队行动太匆忙,气势太锐利,其中必定有不整齐的地方,只有一"静"字能够将它镇服。不出队,不呐喊,枪炮不能命中的不许乱放一声,稳住一两天,大局就稳定了。然后写信通知春霆渡江救援,并可约定多军三面夹击。
我之所以不肯命令鲍军预先北渡的原因:一是南岸处处危险紧急,要依靠鲍军稳定人心;二是霆军优点很多,而缺点正是少一个"静"字。如果陈玉成逆贼一回集贤关,他们急切地要救城中父母妻子等眷属,拼命死战,这时鲍军面对敌军,胜负如何还不能知道。如果鲍公没有救援,敌军有轻视弟等心情,而弟坚持以谨静专一的气势迎之,虽然多危险几天,但后来能得到多、鲍夹击的效果,却有六七分把握。
我兄弟无功无能,都统领着万众,主持劫运、生死的早迟,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了,绝不是靠人谋划算计所能做得到的。只要两弟安心守候几天,那么几个省的生死存亡完全依赖你们。这是至关紧要的嘱咐。
听说陈余庵廿一日可以到达景德镇。左公日前可以到乐平一带去剿贼。祁门近来平安。凯章防守的休宁也平安。只有宋滋九侍讲带领安徽士兵驻扎在敌军前沿,被敌人突然袭击导致小败,宋公身上有三处负伤。抚、建这两天无消息。顺候近好。
抄廿一日复左信一件,可寄胡帅一阅。
另外,这群敌人兵分几路向上进犯,他们的意图不外乎就是救援安庆。无论武汉幸而保全,敌人必定会用全部兵力返回扑向安庆包围官军;既是武汉不幸疏忽失守,敌人必定也是用小部队牵制武昌,而以大部队扑向安庆,或者干脆放弃湖北省不管。去年放弃浙江解救金陵之围,就是敌人得意之笔。今年如法炮制是毫无疑问的。无论武汉保得住与否,总之敌人回扑安庆时,官军能否守住就决定了战局能否扭转。安庆的战壕能守住敌人,那么武昌即使失掉,也必然会被希庵再次收复,这样战局就有了转机;安庆战壕守不住敌人,那么武昌虽平安,但敌人气焰又会嚣张,所以战局无转机。兄弟你们这支部队关系到天翻地覆的变化,不能因为武汉疏失就动摇,必须待陈玉成逆贼回扑,坚守之后再做打算。
咸丰十一月二月廿二日(1861年4月1日)
【精华点评】
儒家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兵家说:"为将之道,当先治心。静,使佛家达到四禅八定的境界,开慧、开悟;使道家修己入静,以成金丹大道;使儒家获得睿智,完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阶梯;使兵家从容不迫,胜敌于谈笑之间。"信中对曾国荃、曾国葆说:"希庵的军队既已南渡,陈玉成必然回师援救安庆,因为城中有他的妻儿老小,他肯定会拼命死战,我军只须平静地坚守,然后慢慢地形成对陈玉成的三面夹击之势。这样有六七分把握。""凡是军队行动太匆忙,气势太锐利,其中必定有不整齐的地方,只有一'静'字能够将它镇服。"在曾国藩看来,"静"不仅是一种修养,也是一种智慧、一种策略。一事当前,临危不乱,自能产生出无限智慧,化解困难;心浮气乱,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误事。唯有"静",才能以理智驾驭杂念,专注思考问题,继而获得智慧,扭转乾坤。难怪曾国藩会如此提倡"静".
【经典格言】
凡军行太速,气太锐,其中必有不整不齐之处,惟有一静字可以胜之。
相隔五里外不可约期打仗
(1861年5月17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初八申刻接初七亥刻缄,知初七有出队之举。
凡看地势、察贼势,只宜一人独往,所带极多不得过五人。如贼来追抄,则赶紧驰回,贼见人少,亦不追也。若带人满百,贼来包抄,战则吃贼之亏;不战而跑回,则长贼之焰,两者俱不可。故近日名将看地势者,相戒不带队伍也。
又两相隔在五里以外,不可约期打仗。凡约期以号炮为验,以排枪为验,以冲天火箭为验者,其后每每误事。
余所见带队百余人,以看地势及约期打仗二事致败者屡矣,兹特告弟记之。近唐桂生初五徽州之败,亦犯此二忌。弟如自度兵力,实能胜贼,则出壕一战,亦无不可,切不宜与多、鲍约期。或眼见多、鲍酣战之际,弟率大队一助,则可;先与约定,则不可。(多鲍来约,竟不应允,甘为弱兵,作壁上观可也。)余此次派鲍、朱援安庆,先未约定而忽至,则有益;希庵先约定回援而不至,则有损也。
杨镇南之不足恃,余于其平日之说话知之。渠说话最无条理。凡说话不中事理,不担斤两者,其下必不服。故《说文》君字,后字从口,言在上位者,出口号令,足以服众也。
朱云岩放衢州镇总兵。陈舫仙禀即不批准。瑞州之贼西窜九江,或可无虞。竹庄信附阅。顺问近好。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八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初八申时接到你初七亥时的信件,知道你在初七已出兵。
凡是观看地势、侦察敌势,只适合一个人单独去,若要带人最多也不要超过五人。如果敌人来追击包抄,便迅速返回,敌见人少,也不会追的。如带的人超过了一百,敌人来包抄,交战就会吃敌人的亏;不战而逃跑,就会助长敌人的气焰,两样都不好。所以近来名将看地势的,都不多带队伍。
另外,两军的距离在五里以外的,都不可约定日期交战。凡是约定日期并决定用号炮、排枪、冲天火箭为信号,后来都经常误事。
我屡次见到带队百令人察看地势以及约期打仗两件事都导致失败的,现在特别将这些告诉你记住。近来唐桂生五日在徽州的失败,也是犯了这两点禁忌。弟如果自己估计兵力确实能够战胜敌人就出壕一战,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千万不要与多、鲍约期。或者看到多、鲍酣战的关头,弟带领大队人马去帮助也可以;先与之约定,则是不可以的。(多、鲍来约,不要答应,甘为弱兵,可以作壁上观。)我这次派鲍、朱援救安庆,先没有约定而忽然到了,就是有好处的;希庵先约定回援而不到,却有损失。
杨镇南之所以不足以依靠,是我从他平时说话中知道的。他说话最没有条理。凡是说话不符合事理、没有分量的,其下属必然不服气。因此《说文》讲君字,后字从口,是说在高位的人出口号令,完全能够令众人服从。
朱云岩放任衢州镇总兵。陈舫仙的禀文不批准。瑞州之敌向西流窜到九江,或许没关系。竹庄信附阅。顺问近好。
咸丰十一年四月初八日(1861年5月17日)
【精华点评】
信中相约打仗,指同一方的两个部队约好时间、地点一起与敌人打仗。曾国藩告诉曾国荃如果两个部队相隔五里之外就不要约期打仗。在这封信中,曾国藩传达了两个观点:遇到问题,要自己先想办法解决,不能依靠别人来协助解决问题;对那些说话不靠谱、办事无法担当的人,不能给予重任,否则危害无穷。哨官杨镇南就是这样一个人,平日说话没有条理,是个靠不住的人,曾国藩对他的评价是:"杨镇南之不足恃,余于其平日之说话知之。渠说话最无条理。凡说话不中事理,不担斤两者,其下必不服。"两人相约,常会因一些意外发生的状况误事,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指望别人,自己解决问题。更何况是打仗这样的大事呢,差一毫则损千兵。
【经典格言】
凡看地势、察贼势,只宜一人独往,所带极多不得过五人。
两相隔在五里以外,不可约期打仗。
新旧驻扎险地迥然不同
(1861年5月24日与曾国荃、曾国葆书)
【家书】
沅、季弟左右:
十四日辰刻接沅弟十三夜二更末长信,系临三代笔,盛四带回者。志甚坚,气甚壮,微嫌办理太速,兵力太单耳。
十五辰刻罗哨官回,又接沅弟十四戌刻一信,知新移六营,扎于菱湖贼垒之后者,已守住十三夜十四日矣。惟地段太长,仍嫌兵单,务须请成武臣七营赴菱湖帮助同扎为妥。
大凡初扎险地,与久经扎定者迥乎不同。久经扎定者,壕已深,墙已坚,枪炮已排定,虽新勇亦可稳守。初扎险地者,虽老手亦无把握。久扎者千人守之而有余,初扎者二千人守之而不足。目下菱湖六垒,必须成武臣往扎半月,扎定之后,吾与沅弟另筹几营往该处换扎,又可抽出成军为活着矣。
千万照办,即问近好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五日
【译文】
沅、季弟左右:
十四日的辰时收到沅弟十三日晚上二更末的长信,是临三代笔写由盛四带回来的,意志很坚定,气势很雄壮,略微不足的是办理得太快,兵力太单薄了。
十五日辰时罗哨官回来,又收到沅弟十四戌时的一封信,知道才转移来的六个营,驻扎在菱湖贼匪堡垒的后面,已经防守了十三个晚上十四个白天了。只是地段太长,仍然觉得兵力单薄,务必请成武臣七个营赶赴菱湖,为了帮助防守一同驻扎更为妥当。
凡是初次进驻险要的地方,和长期驻扎稳守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长期驻扎稳守的地方,壕沟已经挖好,墙已经修得很坚固,枪炮已经架好,即便是新兵也可以稳守。初次进驻险要的地方,即便是老手也没有把握守住。长期驻扎的就是一千人防守还有余,初次进驻的就是二千人防守还显得不足。目前菱湖的六个工事,必须要成武臣前往驻扎半个月,稳固以后,我和沅弟再另外筹集几个营前往该处换防,就可以抽出成武臣的军队作为预备队。
千万照办。即问近好
咸丰十一年四月十五日(1861年5月24日)
【精华点评】
湘军和太平军双方都意识到了安庆会战将是一场生死存亡的大搏斗。太平军失败了,那么南京就失去了唯一的屏障,太平天国将瓦解;湘军若是失败,不仅安庆的包围圈会被打破,安庆城下的湘军主力也极可能全军覆灭。双方在此都横下了一条心,必欲死争安庆。1861年4月底,陈玉成率军3万进至安庆外围集贤关,逼近围城的曾国荃所部湘军。此时洪秀全也看出了安庆的安危所在,调集了附近的全部太平军由洪仁玕率领前往救援。曾国藩则亲临安庆督战,并调在湖北的湘军鲍超部和在江西的成大吉部赴援安庆。一时间,安庆外围各路大军云集,形成了层层的包围与反包围的战线。整个战线犬牙交错,形势复杂。菱湖作为重要军事基地,太平军三克安庆及安庆之战都以此为重要据点。太平军在菱湖北岸修筑了13座营垒,南岸修筑了5座营垒。所以,曾国荃驻扎菱湖险地,曾国藩颇为担心,才会写信多加叮嘱。
【经典格言】
大凡初扎险地,与久经扎定者迥乎不同。久经扎定者,壕已深,墙已坚,枪炮已排定,虽新勇亦可稳守。初扎险地者,虽老手亦无把握。
相机与敌力战
(1862年10月26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该逆以全力攻东隅,伤亡过多,殊恐难以久支,焦灼曷极!二日内又转大北风,于上游接济诸物大不方便,焦灼之至。然无论到否,日内必再续解火药群子一批。江西有银二万在途,一到即日续解,特无援兵可拨。
该逆万无自退之理。忠逆一股,去年围建昌,亦凶悍之至,后黄印山等坚守,无隙可乘,彼围攻十九日解去。厥后在丰城与春霆打仗,闻交手不久即败。今年在上海与少泉一军交仗,除洋枪甚多外,似无他奇技。该逆欺弟军全不能战,弟若能挑得七八千不病之勇,出壕与之力战一次,亦是一法。
去年伪侍王在乐平欺左军不能战,猛围猛攻,业三日矣,左帅暗与各营约定,待贼疲乏散漫之时,猛然出队力战,侍贼是夜即遁。不知弟处可用此法否?如用此法,总须善于相机①。第一要看贼散布在我营外最近之处,第二要看贼疲乏思归之时,第三要辨得贼之强技安在,弱技安在,乃可交手。弟与诸营官熟商行之。如无病者不满七千,则难作此计矣。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
【注释】
①相机:观察时机。
【译文】
沅弟左右:
这股逆贼全力进攻东部,我方伤亡过多,恐怕难以支持很久,我真是焦灼万分啊!两天之内,又转为大北风天气,很不方便给上游接济物资,真是焦灼至极。然而无论运到与否,近日必须再押送一批子弹火药。江西有两万银子在路上,一运到就马上押送过去,只是没有援兵可以拨给你。
逆贼绝对不会自己退去。这股逆贼,去年包围建昌,也是凶悍至极,后来因为黄印山等坚守阵地,(敌人)无隙可乘,围攻十九天就离开了。其后这股敌人在丰城和春霆开战,听说交手不久后就失败了。今年在上海和少泉一军交战,除了洋枪很多外,似乎没有其他伎俩。这股逆贼欺负弟弟的军队不能战斗,弟弟如果能挑七八千没病的士兵,出战壕和他们全力一战,也是一个办法。
去年伪侍王在乐平欺负左军不能出战,对他们猛围猛攻,已经过三天了,左军暗自与各营约好,等敌人疲劳散漫的时候,猛然出军全力作战,敌人当晚就逃走了。不知道弟弟那里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如果用这个办法,总要善于等待时机。第一要看敌人散布在我军营最近的地方;第二要等敌人疲惫散漫的时候;第三要搞清敌人强在哪里、弱在哪里,才可以与他们交战。弟弟与各营将领商议后行动。如果没病的士兵达不到七千,这个计谋就难以实行了。
同治元年九月初四日(1862年10月26日)
【精华点评】
麦克阿瑟说:"中国出现了一大批军事谋略巨擘,如孙武、吴起、孙膑、韩信、诸葛亮、曹操、李世民、曾国藩等。他们的军事谋略的特点是,强调正兵与奇兵相结合、王道与霸道相糅、不战而屈人之兵、随敌制胜、攻其不备、求之于势和阵法,以及迷惑敌人等。"
隋朝末年,薛仁杲率大军包围泾州,大败泾州守军。李渊闻报后,急派秦王李世民率军救援。李世民进入泾州城,坚守不出。薛仁杲派宗罗喉前去挑战,百般辱骂。一些将领按捺不住,对李世民说:"如今贼兵已占领高墟,又如此轻侮我们,我军已今非昔比,怕他们什么?"李世民说:"我军刚刚打了败仗,士气不振;贼军接连取胜,士气旺盛。在这种情况下出兵,必败无疑。所以,只有紧闭城门,以逸待劳。贼军狂妄至极,日子多了,必然由骄而生情,而我军士气则可逐渐恢复。到那时,寻机一战定可大获全胜。"几个将领还想陈说自己的主张,李世民决然下令道:"从现在开始,谁要再敢言'战',斩!"自此之后,将士上下同心,任凭敌军辱骂,只是坚守不出。双方相持了两个多月,薛仁杲的军粮日渐减少,士气低落。薛军主将见士卒们疏忽怠惰,动辄鞭打、辱骂,将士多有怨恨。又过了一些天,一些士卒悄悄地到李世民营中投降、要饭吃。后来,成队成队的士卒在偏将们的率领下投降了李世民。李世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派右武侯大将军庞玉在无险可守的浅水原南边布阵,吸引薛军主力去进攻,自己亲率大军从薛军背后发起偷袭。薛军主力受到前后突击,一败涂地。李世民乘胜追击,将薛仁杲包围在高墟城中。入夜,薛仁杲的士卒争先沿着绳索爬下城头,向李世民投降。薛仁杲见大势已去,打开城门,投降了李世民。
行军打仗,讲究相机而动,因时因地而变化,不可墨守成规,兵法的奥妙就在于此。对于敏锐的军事将领,若能又准又巧地抓住时机,便赢了战事的一半。
【经典格言】
该逆欺弟军全不能战,弟若能挑得七八千不病之勇,出壕与之力战一次,亦是一法。如用此法,总须善于相机。
合围总以断水中接济为第一义
(1863年7月6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廿一日接弟十三日信,盖连日南风极大,故到省极迟。应商事件,条列如左:
(一)十七晚有轮舟自金陵经过,亲见九洑洲实已克复。宜以萧军守二浦,南云酌留二营守九洑,非畏长毛之复来也,畏李世忠之盘踞耳。如李业已派兵扎二浦城内,则弟须商之厚、雪与萧,用蛮教驱之使去(李最欺善怕恶),令萧军速入,占守二城。李见我军威方盛,必不敢违抗。李有牍来,报渠兵克复桥林、二浦,余当批斥之,不准渠部再入二浦城也。
(二)二浦、九洑即克,霆军日内必已南渡,或竟围扎孝陵卫一带,或先打二溧,均听弟与厚、雪、霆四人商办,余不遥制。昨已函告弟处,顷又函告雪琴矣。余平日本主先攻二溧、东坝,不主合围之说。今见事机大顺,忠酋又已回苏,金陵城贼必甚惊慌,亦改而主合围之说。且天气太热,霆军奔驰太苦,不如令扎金陵东北,以资休息。待七月半间伏过暑退,弟与霆军各抽行队去打东坝、二溧,尚不为晚。届时江、席、李三军亦可由广德、建平以达东坝矣。
(三)合围之道,总以断水中接济为第一义。百余里之城,数十万之贼,断非肩挑陆运所能养活。从前有红单船接济,有洋船接济,今九洑洲既克,二者皆可力禁。弟与厚、雪以全副精神查禁水次接济,则克城之期,不甚远矣。九洑洲可设一厘卡,弟处有贤员可派否?樊沛仁声名极坏,当严行查办。
(四)余批折稿中,有一条不当于事理,弟亦不必怄气。余之意,不过想弟军常常有一大支活兵在外耳。今江北既一律肃清,则大局已好,或合围或游击,均无不可,余兄弟议论不至参差矣。
至于云仙之意,则当分别观之。渠不以弟疏稿为然,诚所不免;谓渠遵例回避,愿入弟幕草奏尽出客气,却又不然。胡文忠八年初丁艰时,屡函称遵旨夺情,不愿作官,愿入迪庵幕中草奏帮办。人人皆疑其矫,余则知其爱迪敬出于至诚。云仙之爱弟敬弟,亦极诚挚,弟切莫辜负其意也。往时咸丰三、四、五年间,云仙之扬江、罗、夏、朱而抑鄙人,其书函言词均使我难堪,而日久未尝不谅其心。
至弟之文笔亦不宜过自菲薄,近于自弃。余自壬子出京,至今十二年,自问于公牍书函、军事吏事、应酬书法无事不大长进。弟今年四十,较我壬子之时尚少三岁,而谓此后便无长进,欺人乎?自弃乎?弟文有不稳之处,无不通之处;有不简之处,无不畅之处,不过用功一年二载便可大进。昔温弟谏余曰:"兄精神并非不足,便吝惜不肯用耳。"余今亦以此谏弟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同治二年五月廿一日
【译文】
沅弟左右:
我于廿一日接到弟弟十三日来信,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南风刮得很厉害,所以推迟了信件到达省城的日期。现在我把应该回复的事情,列举如下:
(一)十七日晚上有轮船从金陵路过时,亲见九洑洲确实已经被攻克。我认为应该考虑派出萧军守二浦,留南云两个营守九洑洲,这样做不是害怕敌人会突然反扑,而是怕李世忠盘踞在那里。如果李已派兵驻扎在二浦城内了,那么弟弟就应该和厚、雪、萧商量,用蛮教把他轰走(李最欺善怕恶),之后命萧军尽快占领并守住这两个城地。李若看见我军军威振奋,一定不敢有反抗的举动。李在来信中说,他所率领的军队已经攻下了桥林、二浦两地,我会严厉斥责他,不许他的军队再进二浦城一步。
(二)二浦、九洑已经被攻克,近几日霆军必定开始南渡,或者在孝陵卫一带驻扎,也可以先攻打二溧,这些可以由弟弟和厚、雪、霆你们四个人来商量办理,我就不再过问了。我昨天已经写信告诉弟弟,接着又写信给雪琴告知他。我本来认为应该先攻打二溧、东坝,不赞成合围的策略。如今战况进展得如此顺利,伪忠王又已退回苏州,金陵城里的敌人一定惊慌不已,正是合围的大好时机,所以我也赞成合围的策略。再加上目前天气炎热,霆军连日奔走作战,将士们都很辛苦,不如令他们驻扎在金陵东北,稍加休整,以备再战。待七月中旬伏天过去天气凉爽之后,弟弟和霆军再各自调配一队人马攻打东坝、二溧,也为时未晚。到那时,江、席、李三军也可以从广德、建平攻打东坝了。
(三)合围的办法,总的来说应该以截断水中的接济为关键。一百多里的城池,几十万的敌军,若靠肩挑、陆运肯定不能存活的。从前有红单船、洋船接济,如今九洑洲已被夺回,这两种接济已被切断。弟弟和厚、雪三人要尽全力查禁水中的接济,这样不日便可攻克金陵城。九洑洲可设一厘卡,贤弟那里是否有干将可以任用呢?樊沛仁作恶多端,声名狼藉,应当严加查办。
(四)我批改折稿的时候,发现一条不合事理的建议,弟弟不必因此而有怨气。我的意思不过是希望弟弟能长期拥有一支规模较大的机动部队可供灵活调遣。如今江北的敌军已经全部肃清,大局已渐趋好转,或合围或游击,都是可行的,所以我们兄弟两人的看法应该是基本一致,没有很大的分歧。
至于云仙的意见,就应当区别对待了。他认为弟弟的疏稿有不当之处,那是必然的;说他遵守惯例回避,愿到弟弟幕下起草奏折全是出于客气,却又不完全如此。胡文忠咸丰八年初兵力困难的时候,多次写信说遵从圣旨而违背自己的心愿,不愿做官,愿加入迪庵的幕下任帮办起草奏折。人人都怀疑他的做法是虚伪的矫揉造作,但我知道他对弟弟的爱护之心完全是发自内心的。云仙爱你敬仰你,也是出于诚挚之心,弟弟万万不要辜负他的一片真心。咸丰三年至五年间,云仙赞扬江、罗、夏、朱,反而鄙视我,他的书信言辞都令我难堪不已。不过日久见人心,现在我倒理解他的做法了。
至于弟弟的文笔,也不要一味地过于妄自菲薄,甚至自暴自弃。我自壬子年离京以来,到如今已有十二年了,自问无论是公文书信、军事吏事、应酬书法,都大获长进。弟弟今年才四十岁而已,比我壬子年时还小三岁,却说已经没有长进的可能,这是骗人呢?还是自暴自弃呢?弟弟的文章虽有不够稳妥之处,但还没有不通顺的地方;虽有不够简练之处,但还没有不畅达的地方。我相信若用心学习,不过一两年的时间便能有大的长进。以前温弟曾规劝我说:"兄精神不是不够,只是吝惜不用而已。"直到如今我还清晰记得,并用这句话来规劝弟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同治二年五月廿一日(1863年7月6日)
【精华点评】
同治二年五月初三,易开俊在泾县获得胜利。五月初五,江北的敌人由九洑洲渡江向南。曾国藩调成大吉、周宽世两军进援寿州,调李朝斌领水师赴上海,腾出黄翼升水军溯江入淮,援助临淮官军。五月初七,李榕军援剿湖口县。五月初十,李朝斌水师东下浦口,扼截堵击渡江的敌人。杨岳斌以水师入浦口,收复江浦县城。鲍公超、刘连捷等陆军沿江追剿,与水师夹击,未过江的敌人被尽数歼灭,伏尸数万,由此,江北战场被全部肃清。五月十二,驰摺奏报金陵官军攻克雨花台伪城及聚宝门外诸石垒,随摺奏保总兵李臣典、晏澧周等八员。又奏报水陆会克巢县、含山、和州三城,随摺奏保成发翔、彭毓橘、萧庆衍等十员,阵亡参将陈邦荣等十二员弁请恤。附片奏报皖南、江西军情,寿州危急,调派水陆官军援剿,事态紧急,援剿恐怕已经来不及。五月初十日,曾国荃、杨岳斌、彭玉麟水陆彭玉麟致曾国藩信局部会克下关、草鞋夹、燕子矶。李朝斌、成发翔、刘连捷等军攻九洑洲,杀灭敌人两万人,弁勇伤亡者两千人。五月初十日,九洑洲被全面攻克,整个江面再无敌人踪影。公超等陆军渡江,会攻金陵。由此,曾国藩自奉肃清江面之旨,营造舟师,已是十载,长江上下,得以全部肃清。
【经典格言】
合围之道,总以断水中接济为第一义。
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
(1862年11月2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初五早之捷,破贼十三垒,从此守局应可稳固,至以为慰。缩营之说,我极以为然。既不能围城贼,又不能破援贼,专图自保,自以气敛局紧为妥,何必以多占数里为美哉?及今缩拢,少几个当冲的营盘,每日少用几千斤火药,每夜少几百人露立,亦是便益。气敛局紧四字,凡用兵处处皆然,不仅此次也。
所需洋枪洋药铜帽等,即日当专长龙船解去。然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鲍春霆并无洋枪洋药,然亦屡当大敌。前年十月、去年六月亦曾与忠酋接仗,未闻以无洋人军火为憾。和、张在金陵时,洋人军器最多,而无救于十年三月之败。弟若专从此等处用心,则风气所趋,恐部下将士,人人有务外取巧之习,无反己守拙之道,或流于和、张之门径而不自觉,不可不深思,不可不猛省。真美人不甚争珠翠,真书家不甚争笔墨。然则将士之真善战者,岂必力争洋枪洋药乎?
闻霆军营务处冯标说,霆营现以病者安置城内,尽挑好者扎营城外,亦是一法。弟处或可仿而行之。将病者、伤者全送江北,令在西梁、运漕等处养息,专留好者在营。将东头太远之营,缩于中路、西路,又将病伤太多之营缩而小之,或以二营并而一之。认真简阅一番,实在精壮可得若干人,待王、程到齐,再行出壕大战。目下若不缩营蓄锐,恐久疲之后,亦难与言战也。
穆海航在无为州,已札饬将抵征之项银米并收,闻百姓欢欣之至。弟托之办两月米粮,必做得到,即当告之。
同治元年九月十一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初五早上的胜利,攻破贼匪十三个堡垒,从此防守的局面应该可以稳固,我感到很欣慰。缩小军营地盘的说法,我十分赞同。既然不能够围困住城中的贼匪,又不能击退援助的贼匪,只求保全自己,自然是收敛气势、收缩地盘最为妥当,何必因为多占了几里地而高兴?到今天缩小收拢后,少了几个要害的军营地盘,每天要少用几千斤火药,每晚要少几百人放哨,也是捡了便宜。气敛局紧四个字,凡是用兵的地方都会这样,不是只有这一次。
洋务运动中清朝兵工厂制造的大炮所需要的洋枪洋药铜帽等,今天就用长龙船送去,然而取胜的关键,实际上在于人而不在于武器。鲍春霆并没有洋枪洋药,然而也多次抵挡大敌。前年十月、去年六月也曾经和忠酋李秀成打仗,没有听说因为没有洋人的军火而感到遗憾。和、张在金陵的时候,拥有的洋人军火最多,但是没有能挽救咸丰十年三月的失败。弟如果专门从这些地方用心,那么这种风气就会形成,可能部下的将士,人人都养成投机取巧的习惯,而不反省自己脚踏实地才能做到的道理,要是进入了和、张的老路自己也不知道,不可不深思,不可不猛省。真正的美人不用去争珠翠,真正的书法家不用去争笔墨。那么真正善战的人,难道必须要尽力争取洋枪洋药吗?
听霆军营务处的冯标说,霆营现在把生病的人安置在城内,尽量挑选健康的驻扎在城外,这也是一个办法。弟那里也许可以仿效他们的做法。把生病的、受伤的人全部送到江北,让他们在西梁、运漕等地方调养将息,只留身体好的在军中。把东边隔得太远的军队,收缩在中路、西路。再把伤病员太多的军队的地盘缩小,或者把两个军营合并成一个军营。认真检查一遍,确定精悍健壮的还有多少人,等到王、程的军队到齐,再出壕沟大战。目前如果不缩小军营的地盘来养精蓄锐,恐怕长期疲劳之后,也就难用于打仗了。
穆海航在无为州,我已经去信命令他抵征的军饷粮食合并征收,听说老百姓非常欢欣。弟弟委托他办理征收两个月米粮的事,肯定做得到,马上就会告诉你。
同治元年九月十一日(1862年11月2日)
【精华点评】
鸦片战争前后,清军中的制式火器主要是火炮、抬枪和鸟枪。五六百斤以上至八九千斤的为重炮,主要配置于海防要塞和各炮台;四百斤以下的为轻炮。但式样大都是一两百前的旧式,且年久失修,质量低劣,甚至不如二百年前明清战争时期的武器。战争期间像广东、浙江等省虽然也购置和改良过一些新式火炮,但多昙花一现,没起到什么大的作用。鸦片战争以后,清军的装备仍然没有什么改进。如太平军到湘北岳州,起获一百八十年前吴三桂埋藏的数百尊千斤以下的大炮(即所谓"周炮"),竟也成为所向披靡的"神器",一直打下金陵,清军莫能抵挡。曾国藩的湘军装备仍以旧式的劈山炮为主,新式洋炮很少。其原因大致有三:一是外购不易;二是与洋人接触较少,尚不完全了解新式洋炮的威力;还有一点是与曾国藩的保守思想有关。曾国藩不认为洋枪洋炮为"利器",他在给九弟曾国荃的信中这样告诫道:"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鲍春霆并无洋枪洋药,然屡当大敌。前年十月、去年六月亦曾与忠酋接仗,未闻以无洋人军火为憾。和(春)、张(国梁)在金陵时,洋人军器最多,而无救于十年三月之败。弟若专从此等处用心,则风气所趋,恐部下将士,人人有务外取巧之习,无反己守拙之道,或流于和、张之门径而不自觉。不可不深思,不可不深省。"
【经典格言】
制胜之道,实在人而不在器。真美人不甚争珠翠,真书家不甚争笔墨。
以后宜多用活兵,少用呆兵
(1862年12月11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宁国之事,据凯章言,老湘营守郡城,决可无碍。鲍、宋守高祖山、清弋江两处营垒,或亦尚可支持。如不能支,只好调皖北希部来救宁郡。蒋军正在力攻汤溪之际,又恐侍逆回浙,必不能饬芗救宁。吾每说军事但靠自己,莫靠他人,盖阅历之言也。
左帅此次派王文瑞带三千五百人援徽,已是力顾大局之举,不可又责望芗军也。平心而论,鲍、张二军尚不能守一宁国,求援于人,实难措辞。
弟在军已久,阅事颇多,以后宜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进退开合,变化不测,活兵也;屯宿一处,师老人顽,呆兵也。多用大炮辎重,文员太众,车船难齐,重兵也;器械轻灵,马驮辎重,不用车船轿夫,飙驰电击,轻兵也。弟军积习已深,今欲全改为活兵、轻兵,势必不能,姑且改为半活半呆、半轻半重,亦有更战互休之时。望弟力变大计,以金陵、金柱为呆兵、重兵,而以进剿东坝、二溧为活兵、轻兵,庶有济乎!
同治元年十月二十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宁国的事情,据凯章说,老湘营守住郡城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鲍、宋守卫高祖山、清弋江两处营垒,或者还可以坚持。如果不能够坚持,只好调派皖北希部来救宁郡。正当蒋军全力进攻汤溪的时候,又怕侍逆李世贤回浙江,必定不能令芗军去援救宁国了。我每次都说军事只能靠自己,不要依靠他人,这是经验之谈。
左帅这次派王文瑞带领三千五百人增援安徽,已经是全力顾全大局的举动,不能够又责怪芗军了。平心而论,鲍、张两军都不能守住一个宁国,再向别人求援,实在难以启齿。
弟在军中的时间已经这么久了,经历的事情很多,以后要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进退开合,变化不测,这样是用活兵;屯兵一个地方,学老人的愚蠢,这是用呆兵。多用大炮辎重,文职人员太多,车船难以准备齐全,这就是重兵;器械轻便灵活,马驮辎重,不用车船轿夫,风驰电掣,这是轻兵。弟军积习已经很深,现在要全改为用活兵、轻兵,势必不成,先暂时改为半活半呆、半轻半重,也会有调整战略部署和休整的时候。希望弟弟下决心改变大计,在金陵、金柱关处用呆兵、重兵,而进剿东坝、二溧时用活兵、轻兵,这样有可能成功。
同治元年十月二十日(1862年12月11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创造了"呆兵""活兵"两个概念:"活兵",就是游击之师,战兵;"呆兵",就是大本营,守兵。"呆兵"和"活兵"之间互调的意见,是一种妥协,既不全部撤围,也不全部"呆"围,所谓"坚守已得之地,多筹游击之师".
当李鸿章、左宗棠两军未能"肃清"江苏、浙江两个战场之前,"呆"围南京,时刻都有隐患。何况,目前也就围住了南京的南面,并未形成合围,战略上的影响更大于战术上的实际作用。曾国藩作为"节制四省军务"的统帅,进行全盘筹划,不能不有此担忧。再者,依照目前形势,不但不能实行合围,而且不敢率先攻城,那么,两万湘军"呆"扎南京城下,不仅不对其他部队实行支援,反而坐等其他部队攻占要地,然后独收围困乃至攻破南京的一等大功。这样的如意算盘,明眼人一看便知。所以,于公于私,曾国藩都要劝说曾国荃不要"呆"围。但是,曾国荃的"呆"早成心疾,曾国藩只能迂回曲折,旁敲侧击。
【经典格言】
以后宜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进退开合,变化不测,活兵也;屯宿一处,师老人顽,呆兵也。
存心总不敢忘爱民两个字
(1860年6月11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廿四日早接廿二日酉刻之信,闳论伟议,足以自豪,然中有必须发回核减者,意诚若在此,亦必批云:"该道惯造谣言也。"
苏州阊门外民房十馀里,繁华甲于天下,此时乃系金陵大营之逃兵溃勇先行焚烧劫抢而贼乃后至。兵犹火也,弗戢①自焚,古人洵不余欺。弟在军中,望常以爱民诚恳之意、理学迂阔之语时时与弁兵说及,庶胜则可以立功,败亦不至造孽。当此大乱之世,吾辈立身行间,最易造孽,亦最易积德。吾自三年初招勇时,即以爱民为第一义。历年以来,纵未必行得到,而寸心总不敢忘爱民两个字,尤悔颇寡。家事承沅弟料理,绰有馀裕,此时若死,除文章未成之外,实已毫发无憾,但怕畀以大任,一筹莫展耳。沅弟为我熟思之。吉左营及马队不发往矣。王中丞信抄去,可抄寄希、多一阅。
兄国藩手草
再,余有信、银寄吴子序、刘星房,望传知嘉字营帮办吴嘉仪,令其派二妥当人来此接银、信,送江省并南丰为要。
二十六日又行
咸丰十年四月廿二日
【注释】
①弗戢(jí):不收敛。
【译文】
沅弟左右:
廿四日早上接到你在廿二日酉时写来的信,议论气势宏伟,足以让我自豪了。但其中有些地方,必须寄回去核减。意诚要是在这里,也一定会批示说:"这个道员习惯造谣。"
苏州阊门外的民房有十多里,繁华甲天下,这次是金陵大营的逃兵溃勇先到那里放火抢劫,然后贼匪的军队才来到。其实兵如同火灾,不加制止就等于是自焚,古人是不会欺骗我们的。弟弟在军营中,希望能常常有爱民的诚恳之心,多讲些理学里的大道理给那些士兵听,这样打了胜仗就是立功,打败了也不至于造孽。现在世道大乱,我们身在军营中,最容易造孽,也最容易积德。我自从咸丰三年初招募士兵的时候,就把爱民当做第一要务。这么多年以来,即使没有能力做到,但是心中也始终不敢忘记"爱民"这两个字,在这方面我一向没有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家里的事承蒙沅弟的料理,已经足够足够了。要是现在我死了,除了文章还有没写完的以外,实在是已经没有其他遗憾了,只是怕朝廷委派给我大的任务,让我一筹莫展。请沅弟为我认真考虑。吉左营以及骑兵我就不派过去了。王中丞的来信抄下来给你寄过去,你可以抄给希、多看一看。
兄国藩手草
另外,我有信和银子寄给吴子序、刘星房。希望你通知嘉字营的帮办吴嘉仪,让他派两个稳妥的人来我这接受银子和信,然后转送到江苏的省城和南丰。
二十六日又行
咸丰十年四月廿二日(1860年6月11日)
【精华点评】
在军队的统属关系上,曾国藩有一套非常正规的统属系统,不以官阶分军职,而是以理学传授系统中的位置来衡量。理学家十分重视师生间的授受关系,这与理学看重道统是相一致的。湘军以理学治军,将帅也多是儒生出身,师生关系成为判分军职高下的一个重要标准。罗泽南在军中的地位、曾国藩在军中的威望与他们的理学修养有较大关系。
在军队训练上,曾国藩重视理学思想教育。他以理学训导士兵,"用恩莫于仁"号召以"仁爱"之心引诱士兵为封建统治者卖命;"用威莫于礼"强调上下尊卑的名分不可逾越颠倒。在战略战术上,他利用名教同太平天国争夺民心,提出"爱民为第一义".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不论统治者心目中的"民"究竟如何定位,但行军作战倘若扰害民间,总是兵家大忌。正如近代爱国将领蔡锷所说:"若修怨于民,而招其反抗,是自困也。"曾国藩能够充分认识到"爱民"与军队作战的关系,认识到"凡军事之胜败,先视民心之从违".由此注意改善和协调军民关系,其远见卓识让人钦佩。
【经典格言】
吾自三年初招勇时,即以爱民为第一义。历年以来,纵未必行得到,而寸心总不敢忘爱民两个字,尤悔颇寡。
在禁止扰民、解散胁从、保全乡官上下工夫
(1861年3月17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廿七日申刻张复益、屈楚轩到,接廿四日来书。此二人真善走,已各赏蓝翎一支矣。廿三日步拨之缄尚未到。自十一月后,东流、建德之步拨早已撤回,并将充步拨之郧阳兵遣发回鄂。此后弟有来信,切不可写步拨字样。若由驿递九江、南昌而达祁门,亦不过十日可到,否则须专足也。
公文一件,甚好甚好,即当批准通行各属。吾家兄弟带兵,以杀人为业,择术已自不慎,惟于禁止扰民、解散胁从、保全乡官三端痛下工夫,庶几于杀人之中寓止暴之意。
南坡信何以未见?或忘未封入邪?窜金溪之贼,养素禀已获胜仗,见田禀大半由云际关入闽,尚无确信。
家信数封寄还。此间接澄弟正月初八日信,寄阅。《地舆略》又寄去十本查收。馀数本,此间友人分散矣。
陈镇廿一日至东流,甚好,可略壮声威也。
咸丰十一年正月廿八日
【译文】
沅弟左右:
廿七日申时张复益、屈楚轩到来,接到贤弟廿四日的来信。这两个人走路真行,我已经各赏一支蓝翎给他们。廿三日步拨的信件还没有收到。从十一月后,东流、建德的步拨早已经撤了回来,并把充实步拨的郧阳兵调派到了湖北。这之后弟如有来信,千万不能写步拨的字样。如果由驿站递九江、南昌而到达祁门,也不超过十天就可以到达,不然的话,就必须派专人送信。
公文一件,很好很好,要马上批准并通知下属各部。我们弟兄带兵,把杀人当做职业,选择这种行业已经是不慎重,只有在禁止扰民、解散胁从、保全乡官三件事上面狠下工夫,相当于在杀人之中寄寓了禁止暴力的意思。
南坡的信件怎么没有看到?也许忘记装入信封中?流窜到金溪的敌人,养素来报告他们已经获得胜仗,看到田的禀告,敌人大多数从云际关进入福建,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有几封家信寄还给你。这里接到澄弟正月初八写的信,也寄给你阅读。《地舆略》再寄去十本,请查收。我还有几本,被在这里的朋友分散了。
陈镇廿一日已经到了东流,很好,可以壮我军声威。
咸丰十一年正月廿八日(1861年3月17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极力提倡"不扰民为本".他认为"爱民乃行军第一义,须日日三令五申,视为性命根本之事,毋视为要结粉饰之文",只有将"爱民"作为第一要义,才能称为"仁义之师".这里的"爱民"主要是指"不扰民",也即是他的"八本"格言所说的"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他还特意为湘军撰写一首《爱民歌》:"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第一扎营不要懒,莫走人家取门板……第二行路要端详,夜夜总要支帐房……第三号令要严明,兵勇不许乱出营……军士与民如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日日熟唱爱民歌,天和地和又人和。"
【经典格言】
吾家兄弟带兵,以杀人为业,择本已自不慎,惟于禁止扰民、解散胁从、保全乡官三端痛下工夫,庶几于杀人之中,寓止暴之意。
愿弟常存畏天之念,慎静缓图攻城
(1863年9月3日与九弟曾国荃书)
【家书】
沅弟左右:
二十日接十六日信,廿一日接十一日交雷哨官信,具悉一切。杏南未愈而萧、伍复病,至为系念。
亲兵独到,而丁道之匠头未到。丁道以前二年在福建寄信来此,献磞炮之技。去年十一月到皖,已试验两次,毫无足观。居此半年,苟有长技,余方求之不得,岂肯弃而不用。渠在此无以自长,愿至金陵一为效用,余勉许之。至欲在雨花台铸炮,则尽可不必。待渠匠头来此,如需用他物,或可发给,若需锅铁及铸炮等物,则不发也。
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往年攻安庆时,余告弟不必代天作主张。墙壕之坚,军心之固,严断接济,痛剿援贼,此可以人谋主张者也。克城之迟速,杀贼之多寡,我军士卒之病否,良将之有无损折,或添他军来助围师,或减围师分援他处,或功隳于垂成,或无心而奏捷,此皆由天意主张者也。譬之场屋考试,文有理法才气,诗不错平仄抬头,此人谋主张者也。主司之取舍,科名之迟早,此天意主张者也。若恐天意难凭,而广许神愿,行贿请枪;若恐人谋未臧,而更多方设法,或作板绫衣以抄夹带,或蒸高丽参以磨墨。合是皆无识者之所为。
弟现急求克城,颇有代天主张之意,若令丁道在营铸炮,则尤近于无识矣。愿弟常存畏天之念,而慎静以缓图之,则善耳。
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七月廿一日。
弟于吾劝诫之信,每不肯虚心体验,动辄辩论,此最不可。吾辈居此高位,万目所瞻。凡督抚是己非人,自满自足者,千人一律。君子大过人处,只在虚心而已。不特吾之言当细心寻绎,凡外闻有逆耳之言,皆当平心考究一番。(逆耳之言随时随事皆有,如说弟必克金陵便是顺耳,说金陵恐非沅甫所能克便是逆耳。)故古人以居上位而不骄为极难。
兄又及
同治二年七月廿一日
【译文】
沅弟左右:
二十日接到你十六日的来信,廿一日接十一日交给雷哨官的信,一切都已知道。杏南的病还没有好转而萧、伍又得病,非常挂念。
只有亲信士兵到来,丁道那里的工匠头还没来。丁道前两年在福建曾经寄信到我这里,献上制作磞炮的技术。去年十一月到了安徽,已经试验了两次,威力毫无惊人之处。他在这里居住半年,假若真的有擅长的技术,我正求之不得,怎么可能弃之不用呢?他在这里没有办法长期居住下去,一心想到金陵发挥自己的才干,我鼓励他并同意他走。他计划在雨花台铸造大炮,倒是大可不必。等他们工匠头领来到这里后,如果需要其他东西,是可以发放供给的,但是如果需要锅铁和铸造大炮的物品,就不要发给他。
凡要干大事,以远识为主,才能为辅;凡要成就大事业,人的谋略占一半,天意占另外一半。前几年攻打安庆时,我告诉你不必代上天做主张。城墙壕沟的坚固,军心的稳定,严密地切断敌人的粮草接济,再痛快剿杀增援的敌人,这些都是可以由人来出谋划策的。攻克城池时间的早晚,杀死敌人人数的多少,我军士兵会不会生病,良将有没有折损,或是增添其他军队来帮助围困之师,还是减少围城的部队而分兵增援其他地方,或者马上要成功时却失败了,或者无意之间却大获全胜,这些都是上天的意志。就比如进考场应试,文章写得有理法、有才气,诗词写作平仄不错格式也正确,这些是人的智慧能决定的。而主管考试的官员怎样录取,得到功名的时间的早晚,这些全都是上天的意志所决定的。如果担心上天靠不住,便求神拜佛,行贿赂请人代考;如果担心人的智慧不足,便另想方法,或者做板绫衣来夹带,或者把高丽参蒸完了用它来磨墨,这些都是那些没有头脑的人的所作所为。
你现在急于想攻克敌人城池,很有点儿代替上天做主的意思。假如命令丁道在军中铸造大炮,则更像是没有见识的人了。如果你经常保持对上天敬畏惧怕的感觉,从而慎重平静地慢慢想办法策划攻打克城之事,那样就好了。
顺问近好。兄国藩手草,十月廿一日。
弟对于我的劝诫之信,每次都是不肯虚心体验,动不动就争辩,这种做法是最不可取的。我们处在这么高的地位,万人瞩目。凡督抚认为自己正确而别人错误,从而骄傲自满的,都是这样。君子不同于凡人的地方,只在于虚心罢了。不光我的话应该仔细琢磨,凡是外面听到的不顺耳的话,都要静下心来研究一番。逆耳之言随时随地都有,说你肯定会攻克南京,就是顺耳之言;说南京怕不是你沅甫所能攻克的,就是逆耳之言。所以古人以为高居上位而不骄傲是非常难做到的。
兄附带又说了以上这些话。
同治二年七月廿一日(1863年9月3日)
【精华点评】
曾国藩的成功,不是一朝一夕的,是他经过长期的准备而厚积薄发的结果。在未起之前,曾国藩一直暗蓄力量,不轻易在人前显示自己的真实实力,能暂屈人下,伺机而动。为了能使自己平稳地走向成功,且不被他人算计,曾国藩非常注意保存实力。为了能赢得上级信任,他宁愿把自己的功劳让给别人;在众人之间周旋,即使危急时刻也尽量不树立敌人。正是因为这样,他得到了众人的拥护,走向位高权重也就不足为奇了。曾国藩畏天但不怕天,畏死但不怕死。他怕的是他人的嫌疑、闲言和怨谤。他和曾国荃同领一个军队,这是一种很特殊的关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曾国藩尤其谨慎。在官位显赫之时,他依旧保持着一贯的谨慎、有所保留的行事风格。
【经典格言】
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
愿弟常存畏天之念,而慎静以缓图之,则善耳。
善于保养则忠孝悌皆能全
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
(1860年5月14日与曾国潢、曾国荃书)
【家书】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廿二日接初七日所交家信,内澄弟一件、沅弟一件、纪泽一件。知叔父大人已于三月初二日安厝马公塘。两弟于家中两代老人养病送死之事,皆备极诚敬,将来必食报于子孙。闻马公塘山势平衍,可决其无水蚁凶灾,尤以为慰。
澄弟服补剂而大愈,甚幸甚幸!丽参、鹿茸,虽享福稍早,而体气本弱,亦属无可如何。吾生平颇讲求惜福二字之义,近年亦补药不断,且菜蔬亦比往年较奢①,自愧享用太过,然亦体气太弱,不得不尔。胡润帅、李希庵常服辽参,则其享受更有过于余者。澄弟平日太劳伤精,唢呐伤气,多酒伤脾。以后戒此三事,而常服补剂,自可日就痊可。丽参、鹿茸服毕后,余可再寄,不可间断,亦不可过多,每早服二钱可也。家中后辈子弟,个个体弱,唢呐、吃酒二事,须早早戒之,不可开此风气。学射最足保养,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
纪泽今年耽搁太多,此次宜静坐两个月。《汉魏六朝百三名家》,京中带回一部,江西带回一部,可付一部来营。纪鸿《通鉴》讲至何处?并问。即候日好。兄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再,抚州绅士刻余所书《拟岘台记》,共刷来八分,兹寄五分回家。澄弟一分,沅弟一分,纪泽一分,外二分送家中各位先生,暂不能遍送也。
咸丰十年三月廿四日
【注释】
①奢:过分,过度。
【译文】
澄侯、沅甫两弟左右:
廿二日接到初七日发出的家信,内有澄弟一封、沅弟一封、纪泽一封。知道叔父大人已于三月初二日安葬在马公塘,两位弟弟对于家中上两代各位老人养病送葬的事,办得很诚敬,将来必然得到子孙的厚报。听说马公塘山势平缓,绝无洪水、白蚁的祸患,很感欣慰。
澄弟服用补药,身体好转很大,很值得庆幸。丽参、鹿茸这些补药,你虽然服用得较早,但体质本来太弱,也是无可奈何。我一生很讲究"惜福"二字的含义,近日来也是补药不断,且食用的菜蔬也比往年更好,很惭愧地感到享用太过分了,然而也是因身体气色太差,不得不这样做。胡润帅、李希庵常常服用辽参,他们的享受更是超过了我。澄弟平时劳神伤精,锁呐伤气,多饮酒伤脾。以后戒除这三件事,常服补药,自然可以逐渐好转。丽参、鹿茸服完之后,我可以再寄,不可以间断,也不可以过多,每天早上服用二钱即可。家中后辈子弟个个身体较弱,锁呐、吃酒二事必须早早戒掉,不可开此风气。学习射箭最能锻炼身体,早起更是千金妙方、长寿金丹。
纪泽今年的功课耽误太多,现在应静下心来坐上两个月。《汉魏六朝百三名家》这部书,我从京城带回一部,从江西带回一部,可以送一部来营中。随便问一下,纪鸿的《通鉴》讲到何处了?即候日好。国藩手草,三月廿四日。
另外,抚州士绅刻我所书写的《拟岘台记》,共寄来八份,现在寄五份回家,澄弟一份、沅弟一份、纪泽一份,另外两份送给家中的各位先生。暂时不能每人都送。
咸丰十年三月廿四日(1860年5月14日)曾纪泽书札
【精华点评】
关于早起的好处,自古就有不少老话,诸如"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的鸟儿有食吃"、"早睡早起精神百倍"等。就连曾国藩也说"早起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那么早起为什么对人有这么大的裨益呢?人体具有固定的生理周期和规律,比如大脑,经过一个晚上的休息,它会在固定的时候开始恢复运动,如若在这个时候强制它处于休眠状态,违反规律,人会越睡越想睡,而且睡醒起来后精神似乎也不会特别好,感觉全身疲乏,人的思维能力和反应能力将远远不如那些休息充分的人。日本厚生劳动省的研究小组证实,与常熬夜的人相比,早睡早起的人精神压力较小,其精神健康程度较高。据悉,厚生劳动省的研究人员以440名职员为研究对象,向他们分发了早睡早起型、"夜猫子"型生活方式调查表和自我判断精神抑郁度问答表。此外,科研人员还分别测量了被研究对象上班和回家时唾液中皮质醇的指标。分析结果表明,早睡早起者唾液中的皮质醇指标较低,因此他们的精神抑郁度也较低。据科研人员介绍,人体激素分早晨型和夜晚型两种,皮质醇是早晨型激素的代表,起着分散压力的作用。没有压力的生活是不存在的,因此这种激素对守护人类健康起着重要作用。
【经典格言】
学射最足保养,起早尤千金妙方、长寿金丹也。
起早与勤洗脚对身体大有裨益
(1860年4月24日与曾国潢、曾国荃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