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安徒生童话（下）

　　钟声

　　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西下，烟囱上浮着的云块发出一片金色的光芒；这个时候在一座大城市的小街上，一会儿这个人，一会儿那个人全都听见像教堂钟声一样的奇怪的声音。但是声音每回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大街上轰隆隆的车声和喧闹的人声总是将它中止。

　　“傍晚的钟声响起来了！”人们都说，“太阳落下去了！”

　　城外的房屋相互之间的距离不算很近，并且都有花园和草地；所以城外的人就能看出天依然是明朗的，因此也能更清晰地听见这个钟声。它好像是从一个躲在寂静而芬芳的树林里的教堂中传出来的。大伙儿朝这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庄严的感觉。

　　过了很久，人们开始彼此传说：“我不知道，树林里是否会有一座教堂？钟声的音调是那么奇特和优美，我们可以去认真看一看。”

　　于是有钱的人都乘着马车去，贫穷的人徒步去了。但是路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当他们走到森林外边的柳树林前面时，就停了下来。

　　他们看着长长的柳树条，认为确实已经走到了森林里。城内卖糕饼的人也迁到这里来，而且建起了帐子。然后又来了一位卖糖果的人，这个人在自己的帐子上挂了一口钟；并且这口钟上面还抹了一层避免雨水侵蚀的沥青，但是它里边却没有钟舌。

　　大伙儿回到家里来以后，都说这件事儿很新奇，比他们喝过一回茶还要新奇得多。有三人说，他们将整座树林都找遍了，一直走到森林的另一端；他们总是听见这个奇特的钟声，但是那个时候它好像是从城内传来的。其中有一位甚至还创作了一首歌，把钟声比作一位母亲对一个疼爱的乖孩子唱的歌--没有一种音乐能比得上这样的钟声优美。

　　这里的皇帝也听见了这件事儿。他降下一道圣旨，说不管谁，只要能找到钟声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就能被册封为“世界的敲钟人”--就算他所找到的不是钟也不要紧。

　　这样，很多人为了生活，就到森林里去寻找那口钟。但是在回到家里来的人中只有一个人能讲出一点儿道理，没有人更深地走入森林，当然这个人也没有，但是他却讲那个声音是居住在一棵空心大树里的很大的一只猫头鹰发出来的。这只猫头鹰的脑袋里装的都是智慧。它不断地将脑袋碰着树。但是这种声音是从它的大脑里传出来的呢，还是从空心树干中传出来的呢，他可无法下一个准确的判断。他终于获得了“世界的敲钟人”这个位子，所以他每年都写一篇有关这只猫头鹰的短篇论文。但是人们并没有因为看了他的论文而变得比过去更机灵。

　　在举行坚信礼的那天，牧师演讲了一篇美丽而感人的论文。受坚信礼的小孩儿们都被深深地感动了，因为这是他们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他们就是在这一天里从一个小孩儿变成了一个成年人。他们幼稚的灵魂也要变成更聪明的成年人的灵魂。当那些受了坚信礼的人走到城外时，到处洒着明媚的阳光，森林里那个神奇的大钟又发出巨大的响声。他们想立即就去寻找那个钟声；所以他们都去了，只有三个人没有去。一个想回家去试一下她参加舞会的衣服，因为她此次来接受坚信礼根本就是为了这件衣服和舞会，不然她就绝对不会来的。另一个是一个贫穷的孩子。他接受坚信礼穿的衣裳和鞋子是从主人的少爷那里借来的；他一定得在规定的时间里还给他。剩下那一个说，在他父母没有答应以前，绝对不去一个不认识的地方。他一直是一个好孩子，就算受了坚信礼，依然这样。人们不应当取笑他！--可是他们却依然取笑他。

　　所以这三个人就没有去。其他的人都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阳光在照射着，鸟儿在歌唱着，这帮刚接受了坚信礼的人也都在欢唱着。他们都相互手拉着手，因为他们还没有获得什么不一样的职位，并且在受坚信礼的这一天，他们在我们的上帝跟前都是平等的。

　　但是他们中有两个年龄最小的孩子立刻感到厌烦了，因此他们两人就返回城内去了。除此以外，还有两个小姑娘坐下来捆花环，也不想去了。当剩下的孩子来到那个卖糕饼的人所居住的柳树林里时，他们都说：“好，我们终于到了。连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根本就是一个幻想！”

　　恰恰在这时，一个温柔而严肃的钟声由森林的深处传过来；有四五个小孩儿决定再朝森林里走去。树很茂密，叶子又很多，要朝前走的确是很困难的。车叶草和秋牡丹长得很高大，开得很茂盛的旋花和黑莓仿佛长花环一样从这棵树连到那棵树。夜莺在这些树上面欢快地歌唱，阳光在这些树上玩耍。哦，这个地方简直是太漂亮了，但是这条道却不是小姑娘能走的，因为她们在这里很容易撕烂自己的衣裳，这里有长满各种颜色苔藓的石头，有缓缓流淌着的清新的泉水，传出一种“骨碌--骨碌”的奇怪的声音。

　　“这难道就是那口钟吧？”其中的一个小孩儿问。然后他就趴下来仔仔细细地倾听。“我倒想探索一下！”

　　他独自一人留下来，叫其他的孩子往前走。

　　他们寻找到一所拿树皮和树枝搭成的房屋。房屋上有一株长满了苹果的大树。看起来它似乎是将一切的幸福都摇到这个长满玫瑰花的房顶上一样。它的长树枝环绕在房子的三角形墙上，而这面墙上正好挂着一口很小的钟。难道人们听见的钟声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吗？没错，他们都有这样的想法，只有一个人没有这种想法。这个人说，这口钟那么小，那么精美，肯定不会使他们在遥远的地方就能听得到！另外，他们听到的钟声和这个钟声截然不同，因为它能感动人的心灵。讲这些话的人是国王的儿子。所以其他的人都说：“这样的人总是想装出比其他人机灵一些的模样。”

　　就这样，大伙儿就叫他独自一人往前走。他愈往前走，他的内心就愈充满了一种森林里独特的寂静的感觉。但是他依然听到大伙儿所赞赏的那阵很小的钟声。有的时候风儿把那个糕饼店中的声音刮过来，于是他就听见人们在一边喝茶，一边唱歌。但是巨大的钟声比这些声音更大，宛如有一个风琴在伴奏一样。这种声音是从左侧传来的--从心所位于的那一侧传来的。

　　有一种沙沙的声音从一些灌木丛里传出来。王子跟前出现了一个小男孩儿。这个孩子身穿一双木头做的鞋子和一件很短的上衣--短得几乎连他的手肘都遮盖不住。他们相互都认识，因为这个小孩儿也是在这一天参加的坚信礼。他没有能和大家一块儿来，因为他必须回去将衣裳和鞋子归还给老板的少爷。他做完了这件事后，就穿着木头做的鞋子和寒酸的上衣独自一个人走来了，因为钟声是那样洪亮和深沉，他必须要来。

　　“我们一起走吧！”王子说。

　　这个穿着木头做的鞋子的孩子感到很难堪。他将上衣的短袖子扯了一下，说他也许无法走得像王子那么快；另外，他觉得钟声肯定是从右面传来的，因为右面的景色很庄严和漂亮。

　　“这么一来，我们就无法相聚了！”王子说，对这个穷困的孩子点了一下头。这个孩子朝着森林最深的地方走去。荆棘丛将他那寒酸的衣服撕破了，把他的脸和手以及脚都划出血来了。王子的身上也有好几个地方受伤了，但是他所走的路却到处是阳光。我们如今就要留意他的行程，因为他是一个机灵的小孩儿。

　　“就算我走到天涯海角，”他说，“我也必须把那口钟找到！”

　　丑陋的猢狲坐在高大的树上扮着鬼脸，龇牙咧嘴。“我们朝他身上丢些东西吧！”它们说，“我们扔他吧，因为他是一位国王的王子！”

　　但是他不畏惧困难，他不停地朝森林的最深处走着。那里长着很多奇怪的花儿：带着红蕊的、仿佛星星一般的百合花，在轻轻吹拂的风中发出灿烂的、天蓝色的郁金香，长着好像大肥皂泡一样亮闪闪的果子的苹果树。你想一想，这些树在灿烂的阳光里该有多么的迷人呀。

　　周围是一片十分漂亮的大草原。小草上有公鹿和母鹿在玩耍，并且还有繁茂的栎树和山毛榉树。草和藤本植物从树干的缝隙中生长出来。这些林木里还有平静的湖水，湖中还有戏水的白天鹅，它们在扇动着翅膀。王子站在那里仔细地聆听着。他经常感觉那钟声是从平静的湖水里传出来的；但是他很快就留意到，钟声并非从湖水中传来的，而是从森林的最深处传来的。

　　此刻太阳已经西落了，天空仿佛火一样地通红，森林里是静悄悄的一片。这个时候他就跪在地上，唱了傍晚的赞美歌，于是他说道：

　　“我将永远都看不见我所寻找的东西！此刻太阳已经西落了，夜--黑暗的夜晚--已经来临了。可能在又圆又大的红太阳还没有落下以前，我还可以再看它一眼吧。我要攀到悬崖上去，因为它比这里最高大的树还高！”他抓住树根和藤蔓在湿乎乎的石壁上不断地爬着。石壁上盘绕着水蛇，有的癞蛤蟆也好像在冲着他狂叫。但是，在太阳还没有完全降落以前，他已经爬到上面了。他在这片很高的地方依然能看到太阳。噢，这是那么漂亮的景象呀！大海，他的面前展开一片优美的一望无际的大海，汹涌澎湃的浪涛朝海岸扑去。太阳挂在水天相接的那条水平线上，如同一座闪闪发光的大祭坛一般。所有的一切都融化成一片通红的色彩。森林在唱着歌儿，大海也在歌唱，他的心灵也和它们一块儿在唱着歌儿。整个大自然完全变成了一个崇高的、神圣的教堂：树木和白云就是它的顶柱，花儿和树叶就是它的软绵绵的地毯，苍穹就是它的辽阔的圆顶。正在这时，那个身穿短袖上衣和木头做的鞋子的贫穷孩子从右侧走来了。他是顺着他自己的路，在同一时刻到达的。他们连忙聚到一块儿，在这大自然和诗的教堂里牢牢地握着两只手。那口看不到的、神圣的钟在他们头顶的空中发出洪亮的声音。快乐的精灵在教堂的四周欢乐地跳舞，唱着快乐的赞歌！

　　教堂古钟

　　在德意志的公国符腾堡，金合欢树在大路两边盛开着，苹果树和梨树被熟透了的果子压弯了枝条，那里，有一座小城市--马尔巴赫。它属于那种不值一提的城市，可是它在奈加河岸的衬托下很美丽。奈加河湍急地穿过几个城市、一些古时代骑士的寨子和满是绿油油葡萄的山丘，要将自己的水流入莱茵河里。

　　那是年底的时候，葡萄叶子已经稍微露出一点儿红色，雨哗啦啦地落下来，寒风呼啸着。对贫困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什么舒服的日子。白天阴森森的，那些古老破旧低矮的房屋里看起来更加黑暗。在街道上就有这种房子，山墙对着大街，窗户低低的，看上去很破旧。住在里边的人的确也是贫困的。但是他们很仁慈、勤快，心底里总是怀着对上帝的爱戴和崇敬。上帝不久就要赐予他们一个孩子。时候已经来临了，母亲躺在里边忍受着阵阵剧痛。这个时候从教堂的钟楼上为她传来了一阵阵钟声，那么深沉，那么快乐。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钟声充满了这个正在虔诚祈祷和富有尊敬心的人的世界。她忠诚地朝上帝飞去。正在这时，她好像看到了她的儿子，她感受到了无限的快乐。教堂的钟似乎敲出了她的快乐，将她的快乐带向整座城市、整个国家。婴儿的两只眼睛看着她，婴儿的头发在闪闪发光，就仿佛是镀了一层金子似的。世界在十一月份的一天夜里，漆黑一片，在钟声里，这个婴儿诞生了。婴儿的父母不停地吻着他，他们在自己的《圣经》上记录上：“一七五九年十一月十日，上帝赐予我们一个儿子。”后来又加上，他在接受洗礼的时候获得了一个“约翰·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的名字。

　　这个小东西，值不得提起的马尔巴赫的贫困人家的小孩儿，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呢？是的，那时没有人知道。甚至连那口教堂古钟，无论它挂得有多高，虽然它是头一个为他而鸣为他而歌唱的，也不知道。但他后来却为“钟”作了绝唱。

　　小男孩在不断地长大，世界也在他跟前慢慢地长大。虽然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搬到其他的城市里去了，可是最好的朋友都依然在很小的马尔巴赫，因此有一天母亲和儿子也回到了这里。这个小男孩才六岁，可是他已知道了很多《圣经》和那些神圣的赞美诗篇。他有很多个夜里，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倾听他的父亲讲盖勒尔特的故事和有关救世主耶稣的事情。在听见有关他为了解救我们人类而被钉在十字架上面的事情时，小东西流下了热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也不由得抽泣起来。

　　第一回拜访马尔巴赫时，此城市没有太大的变化，你知道的，那个时候离他们搬迁的时间还很短。房屋和过去的一模一样，依然是那很尖的山墙，歪歪的墙壁和开得很低的窗户；教堂坟园中添了很多新坟，而那口古钟躺在了紧贴墙根的草地里。它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来，弄出了一道裂痕，再也不响了，教堂已经装置了一口新的代替了它。

　　母亲和儿子走到了教堂坟园中，他们在古钟跟前站住。母亲对自己的儿子说，这口钟在以前几百年的时间里怎样做了很多好事儿，为了孩子的洗礼，为了结婚的快乐，为了丧葬而响过；它为了欢乐的宴会，为了痛苦的火灾而发出响声。是啊，钟鸣遍了人生的幸福和不幸。孩子把母亲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母亲还对他说，这口古钟怎样在她最恐慌的时候为她唱歌，给她抚慰和欢乐，在赐予她小孩儿时为她而鸣唱。孩子怀着崇敬的心情看着那口庞大的古钟，他朝地面蹲下去，热情地吻了它，虽然它很破旧，虽然它裂开了缝隙被抛弃在那儿，躺在杂草和荨麻里。

　　它印入了孩子的记忆里，孩子在贫穷中成长起来，瘦削的大个子，满头红红的头发，面孔上有很多的麻斑，是啊，这就是他，可是他那两只眼睛却是明亮的，就如同海里的水一般。他怎样了？他很好，好得使人嫉妒！他得到了很高的待遇，被选入了军官学校，进了达官显贵的子弟们去的那一科。这是一种荣耀，一种快乐。他穿上皮靴，戴上了硬领和扑了粉的假发。他得到了很多的知识。知识是在“开步走！”“立定！”“向前看！”这些口令中获得的。他肯定会大有前途的。

　　那口古钟有朝一日将会被扔到熔铁炉里的，以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呢？是啊，这是很难说的。而且，那年轻人胸中的那口钟以后会生出什么来呢，也是很难说清的。他的胸中有一块坚硬的矿石，它在发出声音，它肯定会在广袤的世界里高声歌唱。学校院墙里的世界愈是狭窄，“开步走！立定！向前看！”的口令声愈是洪亮，这个年轻人的胸中那鸣响就愈发地响亮。他在同学们当中响起，他的嗓音飞到另外一个国家里。但是，他被录取进入学校，穿上制服，有了食粮，并非为了这么一点点儿。他有渊博的知识，会成为一口庞大的时钟里的那根钟舌，我们大伙儿都应该有点儿实际的作用。--我们对自己的了解是那么地有限，其他的人，就算是最亲密的人，又怎么能永远都了解我们呢！可是宝石恰恰是在压力的作用下形成的。这儿的压力已经具有了，不知道在时间不断发展的历程中，世界是否会留意到这颗宝石？

　　在这个公国的首府里有一个很隆重的庆祝会。数不清的灯火点着了，火焰把天空照得一片通明，他还记得那时的灿烂情景，那个时候他在眼泪和悲痛中固执地要想法去其他的国家；他一定要远离自己的祖国、母亲以及所有爱自己的人，不然他就会坠入无所事事的人流里。

　　老而旧的钟很好，它得到马尔巴赫教堂的墙的庇护！风儿从它的上边吹过，原本能讲一点儿有关他的消息，这口钟在他降临人世的时候为他鸣唱过，叙述一下钟声多么庄严地在他的身上划过，他最近疲惫不堪地在邻国的树林里倒下去了。在那儿他的财产和将来的希望，还只不过是一些做完了的《斐爱斯柯》的初稿。风原本能讲叙一下，那些赞助人还都是一些艺术家，在他朗诵这部着作时，居然跑出去玩九柱戏去了。风原本能讲叙一下，那位面无血色的流浪者在一家简陋的小店中，居住了很多个星期，很多个月，小店老板只知道大声吵闹和喝酒。在他朗诵理想时，小店里是一片低俗的欢乐。痛苦的日子，昏暗的日子呀！心想咏唱些什么呢，第一肯定要遭受苦难和迎接考验的。

　　昏暗的日子里，严寒的夜拂过了那口古老的钟；它感受不到，但是人们胸中的那口钟却感受到了自己的艰苦岁月。那个青年人怎样了呢？那口古钟怎样了呢？是的，那口钟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到比起当初挂在很高的塔上鸣响的时候声音能被人听到的地方还要遥远的地方去了。那个青年，他胸中的那口钟发出的响声，传到了比他的腿和脚所到的地方、双眼所能看到的地方还要遥远的地方。它鸣响着，并且依然在鸣响，钟声传遍了五湖四海，传遍了整个大地。先听一听那口教堂古钟的故事吧！它从马尔巴赫来，却被当成烂铜卖了，被丢入巴伐利亚的熔铁炉中。它是怎么并且什么时候到了那儿的呢？是的，这还是叫钟自己说说吧，如果它能说的话。其实这并不太重要。可是事情的关键就是，它去了巴伐利亚君王的城里，这离它从高塔上掉落下来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如今它要被熔掉，要被用来和其他的铜液一块儿铸成一尊荣耀的塑像，德意志人民和国家自豪的形象。听听吧，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在这个世上，发生了这么奇怪却又是非常美妙的事儿！在北边的丹麦的一个苍翠的小岛上，小山毛榉树旺盛地生长着，小岛上分布着很大坟墓。有一个贫穷的小孩儿，脚上穿着木鞋子，用一片烂布包裹着食品给自己的父亲带去，他的父亲在这个小岛上到处做木工活儿。这个国家为这个贫穷的小孩儿而感到自豪，他用大理石刻出美丽雄伟的艺术品，使世界惊叹。就是他，获得了一个用泥塑成的伟大、壮观的人像胚子的殊荣，这些泥胚即将被用铜铸成像。这个被铸成铜像的人，正是约翰·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

　　炙热的铜水闪闪发光地注入模子里，那口古老的钟--是的，没有人想到它的家乡和那消失了的声音，--和别的铜溶液一块儿注入了模子里，制成了塑像的头部和胸部。这个塑像如今已经展示出来了，耸立在斯图加特那所古堡前边的广场上。在这广场上面，这个铜塑像所代表的那个人，曾经志气昂扬地从这儿经过，受到外界的压迫，他在拼搏、在斗争。他，马尔巴赫的小孩儿，卡尔学校的学生，远离家乡的人，德国了不起的永世存在的诗人，他为解放瑞士的勇士和法国的一位受上帝鼓励的姑娘而歌唱。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美丽的日子。君王的斯图加特的塔上和房顶上，旗帜随风飘荡，教堂里的钟为快乐而鸣响。其中只有一口钟沉默不语，它在灿烂的阳光下发出光芒，在荣耀的铜像的头和胸部散发出光芒。这正好是马尔巴赫的那口钟为那位遭受苦难、在简陋的房子里不幸地生下自己小孩儿的母亲，发出快乐的响声整整一百年的日子。过了不久，这个孩子成为了一个有钱的人，全世界都赞扬他的财富；他，那拥有一颗尊贵妇女的心的诗人，崇高、神圣事业的歌手，约翰·克里斯托夫·弗里德里希·席勒。

　　顽皮的孩子

　　很久以前，有一位年老的诗人--一位十分仁慈的老诗人。一天傍晚，他独自坐在家中，窗外刮起了一阵猛烈的大风。雨在瓢泼般地下着，不过这位年老的诗人坐在火炉旁边，既暖和，又舒服。

　　火烧得很旺，苹果烤得发出咝咝的响声。

　　“这种气候，外边穷困的人身上也许没有一条纱是干燥的了。”他说，因为他是一位心地善良的老诗人。

　　“噢，请把门打开！我太冷了，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湿了。”外边有一个孩子在喊叫。他抽泣起来，敲打着门。这个时候雨正在瓢泼般地下着，风将每一个窗子都吹得呼呼作响。

　　“你这个不幸的小东西！”老诗人说；他走过去打开了门。房门口站着一个很小的孩子。他赤裸着身子，雨水从他那很长的金发上流下来。他冻得直打哆嗦；假如他没有走进屋里来的话，肯定会在这狂风暴雨中死去的。

　　“你这个不幸的小东西！”老诗人说，与此同时抓着他的手。

　　“到我这里来吧，我可以叫你暖和起来。我能让你喝一点儿酒，吃一个大苹果，因为你是一个漂亮的小孩儿。”

　　他确实是很可爱的。他的双眼如同两颗发亮的星星一样明亮，他的金发尽管有水落下来，但是弯弯曲曲的，很漂亮。他仿佛一个很小的天使，但是他冻得苍白，浑身打哆嗦。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很美丽的弓箭，可是雨水已经将它浇坏了。抹在漂亮弓箭上的那些颜色全都被雨冲得看不清楚了。

　　老诗人坐在火炉旁边，将这个孩子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把雨水从他那卷卷的头发里挤出来，把他的双手搁在自己的手里暖和着，同时给他热了一杯甜酒。这个孩子很快就暖和过来了。他的脸颊儿也变得通红了。他跳到地板上，围绕着这位老诗人跳着欢快的舞。

　　“你是一个开朗的小孩儿！”老诗人说，“你的名字叫什么呀？”

　　“我叫阿穆尔，”他回答道，“难道你不认识我？我的弓箭就在这里。你知道的，我就是拿这把弓射箭！看呀，外边天变得晴朗了，月亮也钻出来了。”

　　“但是你的弓已经被弄坏了。”老诗人说。

　　“这倒是很遗憾的，”孩子回答道，同时把弓握在手里，仔细地瞧了一瞧。“噢，它还干着呢，并没有受损害。弦仍然很紧--我倒想试试它！”于是他放上一支箭，瞄准目标，将弓使劲儿一拉，朝这位善良的老诗人的心口处射去。“请你此刻瞧瞧到底我的弓损坏了没有！”他说，哈哈大笑起来，就溜掉了。这个小孩子会有多顽皮呀！他竟然朝这位老诗人放了一箭，而这位老诗人还将他请到暖和的房间里来，对他很和善，让他喝最美味儿的酒，吃最大的苹果呢！

　　这位善良的老诗人躺在大地上，抽泣起来；他的心口被射了一箭，他说：“唉，这个阿穆尔可真是一个顽皮的小孩儿！我要将此事告诉每一个好孩子，让他们小心一点儿，别和他一块儿玩儿，因为他会对他们耍花招！”

　　每一个好孩子--女孩儿和男孩儿--听见了他讲述的这件事，都提防着这个顽皮的小孩儿；但是他仍然骗过了那些孩子们，因为他很聪明。当大学生们上完了课走出校门时，他就穿上一件黑色的上衣，胳膊底下夹着一本书，从他们的身边走过，他们一点儿都没有认出他。于是他们就拉着他的手，认为他和他们一样也是一个大学生呢。这个时候他就将一支箭射入他们的心里。当那些女孩子到教堂里去接受“坚信礼”时，他也在身后悄悄地跟着她们。是啊，他总是在跟随着别人！他坐在戏院中的蜡烛台上，光彩夺目，使得大家把他当作一盏明灯。但是很快大伙儿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在御花园中，在散步场上走来走去。是啊，他过去曾有一次射中了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心。你只需要询问他们一下。你就能听到一个故事。唉，这个阿穆尔的确是一个坏孩子；你们绝对不能和他打交道！他在跟随着每一个人。

　　你好好想想，有一回他竟然把一支箭射入了老祖母的心里。

　　--但是这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个伤口早已医好了，可是老祖母永远记住了它。哼，这个捉弄人的阿穆尔！但是你如今认识他了！你知道他到底是一个多么顽皮的孩子。

　　曾祖父

　　曾祖父十分和蔼、聪慧和善良，我们都很爱戴他。事实上，就我能够回想起来的，我称他祖父或者外公。可是自从我哥哥佛德烈的小儿子在我们家出生以后，他就升级为曾祖父了。他活着的时候再也没有继续升级，他很爱我们，不过他好像不是特别喜欢我们的这个年代。“过去是最好的年代！”他说，“那个时候很安全很稳定！可是如今，做什么都得四处劳累奔波，做什么事情都杂乱无章。年轻人一开口就是对国王说好道歹，就像国王和他同辈。大街上任意一个人都可以把破布泡上臭水，再把水挤到高贵的人的头上。”

　　说这种话时，曾祖父一直都是气得脸通红。可是过不了多长时间，他那亲切的微笑又绽露出来了，接着他补充上几句：“唔，没错！或许是我不对！我处在旧时代的立场上，在新时代是不会站住脚跟的。但愿上帝引导我！”

　　曾祖父提起旧时代时，旧时代似乎又回到了我的身旁。我想象着我乘着有仆人随从的金马车，看见每一个同业公会的人搬着自己行会里的牌子，又吹又打，手举着旗帜在街道上走着。我装扮一番来到举行欢度圣诞节的快乐的晚会，做罚物的游戏。人们知道，那时候也有残忍无情的事情，棍子、车轮上血肉模糊。但是残忍的事情里总是有那么一种吸引人、使人醒神的东西。我还体验到了很多美妙的事情，想起丹麦的贵族们给了农民自由，想起丹麦王废除买卖奴隶的制度。

　　听曾祖父说他年轻时的这种种事情时很让人感到快乐。可是那个时候之前的年代才是最完美的年代，十分繁荣昌盛。

　　“那个年代很残酷！”哥哥佛德烈说，“感谢上苍让我们已经远离了那个年代！”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曾祖父。这尽管不大像话，不过我仍然很敬佩佛德烈。他在我的哥哥里面排行老大，他说，他完全可以当我的父亲，他是很爱打趣的。他高中毕业时成绩最好，他在父亲的办公室里表现不错，很快就能加入到父亲的买卖中去了。曾祖父最爱和他谈话，但是他们经常发生争执。他们两个人相互都不理解，也理解不了，一家人全都有这种看法。不过尽管我年龄不大，我依然马上就发现，他们俩人不能分离。

　　曾祖父瞪大明亮如火的眼睛听佛德烈说或者念有关科学上的发展的事件；有关新发现的自然威力；有关我们年代所有神奇的事情。

　　“人类变得越来越有智慧了，但是并没有变得比以前好！”曾祖父就是这么说，“他们研制出了最可怕的武器互相残杀。”

　　“这么一来战争结束得也越迅速了！”佛德烈说，“人们用不着再过上七年才能重新享受到安宁和快乐，世界过于激动，偶尔流点儿鲜血，这也是必不可少的！”

　　有一天佛德烈对他讲了出现在我们这个年代的一个小城镇里的实际生活中的人和事。市长的钟--市政厅上边的那个大钟，给城市和市民报时。钟摆动得不是太精确，可是整个城市都依照它的时间来做事。这个时候火车到了这个国家。火车和每个国家都是相通的，因此必须知道精确的时间，要不然就会发生事故。火车站有座钟按照太阳光来计时，摆动得很精确。如今整个城里的人们都依照火车站的钟做事。

　　我笑了起来，认为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是曾祖父没笑，他开始严峻起来。

　　“你方才说的这件事情蕴含着很多哲理！”他说，“我懂你的话意，你的钟的确有教育意义。听完，我记起了我的父母亲的那个挂着铅锤的、简单朴素的老波尔霍尔姆钟；它属于他们、也是我儿时的计时器。钟走得也许不太精确，可是它一直在走。我们盯着表针，我们信任它，而没有想过钟里面的齿轮。那个时候国家的机器同样是这样，人们感到它很安全，都信任它的表针。如今国家的机器已变成了一个玻璃钟，大家可以看见里面的零件，看到齿轮在转动，听见它吱吱地响动，人们为它的发条和齿轮而担忧！我思忖着，它是怎样来敲响报时的，我没有了小时候的自信。这就是目前这个年代的缺点。”曾祖父说到这儿很气恼。他和佛德烈说不到一块儿去。可是他们俩又不能分离，“就像旧时代和新时代一样！”--在后来佛德烈要有一次远行，即将去美国时，他们俩人以及一家人都发现了这件事。那是为了家里的事情不得不出的一次远门，却是一次使曾祖父觉得难过的分别，这次路程又是那么远，要越过大洋到世界的另一边去。

　　“每过十四天你都将接到我的一封来信！”佛德烈说，“甚至比信都要快，你会由电报知道我的事情。一天缩减成一小时，一小时缩减成一分钟了！”

　　佛德烈在英国登船时，就用电报把他的问候传送了过去，比一封信都迅速，即使让云彩当邮差也不会有这样的速度。他刚在美国登岸，又发来一个电报问好，他收到电报时，他才到美国几个钟头。

　　“这确实是上帝的意旨，恩赐了我们这个年代！”曾祖父说，“恩赐给人类的幸福！”

　　“这种自然的震慑力是在我们国家第一次被发明并且公布出来的，佛德烈曾经对我说过。”

　　“没错，”曾祖父说，吻吻我。“是的，我曾经看到过那双第一个发现、了解这种自然威力的柔和的眼睛。那是一双孩子气的眼睛，就像你的一样！我还和他握过手呢。”他再一次吻了吻我。

　　一个月以后，佛德烈写来一封信说，他已经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有了婚约。他相信一家人都会喜欢这位姑娘的。她的相片也被邮来了，大伙儿开始是用眼睛瞧，然后又用放大镜看。因为那张相片的好处是能受得住用最精确的放大镜看。真的，用最精确的放大镜愈瞧愈像真人。这是无论哪一个画家、哪怕是旧时代最着名的画家也办不到的。

　　“如果那时候有这种发明多好啊！”曾祖父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亲眼看见世界上那些给人类带来幸福的名人了！--这位姑娘的样子是那么柔和，那么漂亮！”他说，通过放大镜认真地看着。“只要她走入家门，我就会认出她来的！”

　　可是，这种事差一点就实现不了了。好在发生事故的时候，我们毫不知情。

　　这一对新婚夫妇欣喜、安全地去了英国，他们将从那儿乘坐汽轮回到哥本哈根。他们看见了丹麦的海岸，看见了西日德兰那白茫茫的沙丘。这个时候刮起了大风暴，他们的船在一个海底的沙丘上搁浅了。波浪滔天，都快把船撞破了；无论什么拯救船只都无能为力。暮色笼罩了下来，在黑漆漆的夜里一支明亮的火箭从岸边向搁浅的船只射了过来，它把救生绳索送到了船上，就这样船上的人和岸边的人就取得了联系。没多久，那个年轻漂亮，满面春风的人坐进了救生篮，通过汹涌澎湃的水面被拉上了岸。她年轻的丈夫过了一会儿也抵达了大陆，来到了她的身边，她觉得极其高兴和幸福。船上的人全部死里逃生，此时天还没破晓。

　　那个时候我们正在哥本哈根处于熟睡当中，根本没料到会发生事故。当我们聚在一块儿吃早餐喝咖啡时，传来了消息，一个电报传来一只英国汽轮在西海岸搁浅的消息。我们非常担心。不过与此同时，我们收到了正在回家路上的亲爱的佛德烈和他年轻的妻子发来的电报，说马上就会和我们相聚了。

　　人们都流泪了；我也流下了眼泪，曾祖父也流泪了。他两手相并--我敢保证--他在赞颂新时代。

　　那一天曾祖父为建造电气专家汉斯·克里斯钦·奥斯特纪念碑投资了二百块银币。

　　佛德烈领着他那年轻的妻子回了家，当他听说这件事时，他说：“没错，祖父！此刻我还想为你读一读奥斯特很多年前就写下了的有关旧时代和我们新时代的话！”

　　“他的观点和你的观点相同吗？”曾祖父说。“当然，你别起疑心！”佛德烈说，“还包括你，你为建造他的纪念碑投资了！”

　　小小的绿东西

　　窗台上有一棵玫瑰花。几天前它还是生机勃勃、十分娇艳的样子，可是现在却病了，有什么东西在折磨着它。

　　它身上有一群不速之客在大口大口地吞食着。如果不是这样，这一群身穿绿衣服的食客还是挺有风度的。

　　我和这群食客中的一位交谈过。他还没有三天大，可是却已经做老爷爷了。你知道他说了一些什么话吗？他说的都是实话。他说的是关于他和这一群食客的事情。

　　“我们是世间一支最伟大的种族。在温暖时节，我们生下了活泼的孩子。春光明媚，我们马上订婚，立即举行婚礼。寒冷时节，我们就开始下蛋。小东西睡得舒舒服服的。这里面要属蚂蚁最聪明了。他们受到我们特别的尊敬。他们研究我们，还仔细地看着我们，可是并不是立即就吃掉我们，而是把我们的蛋运走，运到他们家族的共同蚁窝的地窖里，还在我们身上刻上记号和号码，把我们顺次地、一层层地码好，这样每天就会有个幼小的生命从蛋里孵出来；然后就把我们锁进栅栏里，夹着我们的后腿，挤奶，直到我们死去。这真是太舒服了！他们为我们取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名字：’甜蜜的小奶牛！‘只要是像蚂蚁这么聪明的动物都这样称呼我们。除去人以外--这简直就是大大地侮辱了我们，结果气得我们一点儿都不’甜蜜‘了。

　　”你写篇文章来抗议一下，让这些人明白一点事理好吗？他们傻呼呼地看着我们，阴沉着脸，用那种气愤的目光盯着我们，而这不就是因为我们吃了片玫瑰叶吗；可是他们自己却吞下了所有的生灵，所有绿色的和有生命的东西。

　　“他们为我们取了一些最恶劣、最难听的名字。唉，那真让我感到恶心！我无法说出口，至少在穿着制服的时候不愿说，可我终生都是穿制服的。

　　”我生在一片玫瑰树叶上。我和我们整个家族都是靠玫瑰叶来维持生活的，可是玫瑰叶却永远活在我们体内--我们是高级动物。人类讨厌我们，他们用肥皂水来消灭我们；那种东西的味道太难闻了！我觉得我曾经闻过它！你不是为清洗而出生，所以被清洗一次可真可怕！

　　“人啊！你用凶巴巴的像肥皂水的眼神来看待我们；请你想想我们在自然界里的地位，还有我们生蛋和生育的精密的器官吧！我们得到：’希望你们生长和繁殖‘的祝福。我们生于玫瑰，死于玫瑰，我们终生都是诗。请你不要用那种最难听、最恶劣的名字来称呼我们吧--我们无法说出口，也无法叫出的那个名字！请把我们称为蚂蚁的奶牛、玫瑰的队伍、小小的绿东西吧！”

　　我站在人的立场上，看着那棵玫瑰，看着那些小小的绿东西--他们的名字我叫不出来；也不想侮辱任何一个玫瑰树上的公民，一个有生下很多蛋和孩子的大家庭。本来我是带着肥皂水的恶意来的，原想给他们洗涤一番。现在我却想把这水吹成肥皂泡，然后凝视着它们的漂亮的泡沫，或许每一个泡沫里都有一个童话呢。

　　泡愈涨愈大，五颜六色。泡里似乎都藏着珍珠。泡泡飘起来了，飞翔着，落到一道门上，因此破裂了。可是这道门突然被打开了！童话妈妈出现在门口。

　　“是啊，小小的绿东西们--我不说他们叫什么名字！有关他们的情况，童话妈妈说的肯定会更好的。”

　　“蚜虫！”童话妈妈说，“我们不管对什么东西都应当叫它真正的名字。假如在一般情况下叫不出来，我们起码应该在童话中叫的。”

　　一家人都怎样说

　　一家人都怎样说的？好了，先来听一下小玛莉亚是怎样说的。今天小玛莉亚过生日，她感到这是所有的日子里最幸福的一天，她所有的小朋友：男孩儿女孩儿都来同她一块儿玩。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衣服，这是祖母送给她的。祖母已经去见大慈大悲的上帝了，不过祖母在走进光明美好的天国以前，亲自缝制了这件衣服。在玛莉亚屋子里的小桌上，每一件礼物都熠熠闪光。有最漂亮的锅碗杯盆；有眼睛会动、一拍肚子就“哇”地叫一声的玩具；是啊，还有一本小画书，书中有最感人的故事！可是比这些故事还要美好的是过很多的生日。

　　“是的，生活真幸福！”小玛莉亚说。教父补充了一句，生活就是最动人的童话。

　　两个哥哥住在她旁边的房间里。他们都是大孩子了，一个九岁，一个十一岁。他们也觉得生活很幸福--依照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来生活，而不是过玛莉亚那种小孩儿的生活。不对，是当一个好学生，成绩记录本上是“优秀”,和小伙伴纵情地游戏；冬天溜冰，夏天骑踏板车；讲有关骑士城堡、吊桥和私牢的故事；听有关非洲内陆的探险故事。可是这里面有一个孩子却有这个忧虑，他害怕还没等他长大，所有的事就都被发现了。因此他想去探险，生活就是最动人的童话，教父就是这样讲的啊。人就得生活在童话中，因此要去探险。

　　这些孩子住在一楼，他们在这儿戏耍。上边住着这一家人的另一支。他们也有孩子，可是孩子们都已挥手告别了童年，不在家里了，全都长大了。有一个儿子十七岁，还有一个二十岁，可是另一个却已经老了，小玛莉亚是这么说的，他已经二十五岁了，还订了婚。他们都很快乐，父母健康、穿着漂亮，还有聪明才智。他们可以达到他们希望达到的目标：向前冲！冲破所有以前的阻碍！全世界都将会变成一个新的面貌！这是我们所了解的最美妙的事！教父是正确的：“生活就是最动人的童话！”

　　父亲和母亲都老了--是的，当然比孩子们的年龄要大--他们面带笑容，眼里和心的深处都藏着微笑，他们说：“那么年轻，这些年轻人！生活的进步并不完全像他们幻想的那样，可是在不断地前进着。生活是一个奇妙、动人的童话！”

　　最上面的一层楼离天还要近点儿，你住在阁楼上的时候，你就会这么说，教父就住在那儿。他岁数大了，可是他的心却很年轻，他的心情一直都不错。另外，他还会讲故事，会讲很多的长故事。他去过世界上很多的地方，他的房间里摆放着由世界各个地方带回来的神奇的东西。从屋顶到地上，全都是图画。几扇窗子有的镶着红色的玻璃，有的镶着金黄色的玻璃。从这些窗户里往外看，整个世界都是阳光明媚，哪怕外边的天气阴森森的也是这样。在一个大玻璃缸里有绿色植物，缸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些金鱼在游泳。它们盯着你，就仿佛它们知道的事情很多，多得都不愿理你。这里始终散发着花的芬芳，就算是在冬季都是这样。冬天，炉子里燃烧着很旺的火，坐在这里凝视着火，听它噼哩啪啦地响，那是很好玩的。“它能让我想起很多往事！”教父说道。火好像也为小玛莉亚带来了很多的幻景。

　　不过，紧挨在一边的柜橱里放的才是很多实实在在的书。里面有教父经常读的一部书，他称它为书中之书，那是《圣经》。在这部书中，用图画讲解了整个世界和整个人类的历史，创世纪、洪水、国王和国王中的国王。

　　“经历过的事情，还有快要发生的事情，全都在这部书里！”教父说，“一部书里包含了数不清的东西！想一想！是的，一个人想要得到的一切东西用几句祷告词就包括了。’我们的上帝啊！‘这是一滴慈悲的露珠！是上帝所赐予的安慰人们的心灵的珠宝。它被当成一件礼物放进了婴儿的摇篮里，放在孩子的心里。孩子，仔细地珍藏着它！一生都别失去它。无论你长得多大，也不会在变化莫测的路途上迷误！它会把你照亮，你不会遭到抛弃！”讲到这儿，教父的眼里发出亮光，这是幸福的亮光。这双眼睛在年轻的时候，曾经流过泪。“也是不错的！”他说，“那是经历磨难的日子，是阴暗的。如今我四周都是阳光，我心里也是阳光。人活的岁数愈大，就愈能在逆境和顺境中看清楚。上帝始终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就是最动人的童话，这只有他才能赏赐给我们，直到永远！”

　　“生活是幸福的！”小玛莉亚说。

　　小男孩儿和大男孩儿也都是这么说的。父亲和母亲，一家人都这么说，可是第一个是教父。他经验丰富，他在他们所有的人里岁数最大。他清楚地知道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童话。他从心里说：“生命是最动人的童话！”

　　阳光的故事

　　“现在我要讲一个故事！”风儿说。

　　“不行，很抱歉，”雨儿说，“现在该我讲了！你在街尽头的那个角落里已经待了很长时间，已经声嘶力竭地吼够了。”

　　“你就是这样来感激我的吗？”风儿说，“就是为了你，我把伞吹翻了顶；是的，当人们不想搭理你的时候，我甚至都把它吹出了洞！”

　　“我开始说话了！”阳光说，“各位请别说话！”这些话说得很有威力，所以风儿就老老实实地躺下了，可是雨儿却摇晃着风，而且还说：“难道我们非得忍受这一切吗？这个阳光太太总是插进来。我们别听她那一套！那不屑一听！”

　　于是阳光开始说了：“一只天鹅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上翱翔。它的任何一根羽毛都像黄金一样闪闪发光。有一根羽毛掉到了一艘商船上。这艘船正张满了帆前进着。羽毛落在了一位年轻人的打着卷的头发上。他管理货物，所以大家都称他为’货物长‘.幸运鸟的羽毛碰到了他的额头，化为他手里的一支笔，于是他很快就成了一个很有钱的商人。他可以购买金马刺，用金盘制成的贵族的徽章。我在它上面照过。”阳光说。

　　“这只天鹅翱翔在绿色的草原上。那里有一株寂寞的古树；一个七岁的牧羊娃躺在树下荫凉的地方歇息。天鹅飞过时亲吻了这株树的一片树叶。树叶掉到这个孩子的手里；这片树叶化为了三片，然后十片，最后变成了一部大书。他在这部书中读到了大自然的奇迹，自己的国语、信仰和知识。在睡着的时候，他把这部书放在他的枕头底下，来预防忘掉他所读过的东西。这部书把他带到了学校的板凳和桌子那里去。我在很多有学问的人里面看到过他的名字！”阳光说。

　　“天鹅飞到寂静的树林里去，在那里幽静、湿润的湖面上落下来。睡莲在这里生长着，苹果在这里生长着，杜鹃和斑鸠在这里建造了它们的家。

　　”一个贫穷的女人在捡柴，在捡地上的树枝。她把这捆柴禾背在后背上，把她的孩子抱在胸前，朝家中走去。忽然她看见一只金黄色的天鹅--幸运的天鹅--从生长着灯芯草的岸边飞走了。那里是什么东西在闪着亮光呢？是一个金色的蛋。她把它抱在怀里，它还是热呼呼的；毋庸置疑，这个蛋还是有生命的。真的，蛋壳里传出一个啄壳的声音；她听见了，并且认为这是她的心在跳。

　　“在她家破烂不堪的房子里，她拿出了金蛋。’啪！啪！‘它说，它仿佛是一个无价的金表一样，可是它是一个有生命的蛋。这个蛋破裂了，一只小天鹅探出了头，它的羽毛黄得就像是纯正的金子。它的脖子上带戴四个圆环。因为这个不幸的女人有四个小孩--三个待在家里，剩下那个她抱着一块儿到寂静的森林里去--她立即就知道了，她的每一个孩子都将获得一个圆环。当她知道了这件事时，那只幼小的金鸟就飞走了。

　　”她亲吻了每一个圆环，而且叫每一个孩子亲吻一个圆环。她将它放进了孩子们的心里，套在孩子们的手指头上。“

　　”我看见了！“阳光说，”我看见了以后发生的事！

　　“第一个孩子坐在泥窝里，双手抓着一捧泥巴。他用手指揉搓它，于是它就变成了获得金羊毛的雅森的像。

　　”第二个孩子跑到草原上去，这里盛开着各种五颜六色的花。他采下一大把；他紧紧地握着它们，以至于把里面的汁水都攥出来了，溅到了他的眼中，将那个圆环弄湿了，刺激着他的思想和手。过了几年，城里的人都叫他优秀的画家。

　　“第三个孩子把这个圆环牢牢地含在口中，发出响声--他心底的一个回声。思想和感情犹如音乐一般飘荡，然后又像天鹅一样向下冲进了深沉的大海里去--思想的深沉的大海里去。他成了一个伟大的音乐家。各个国家如今都在想，’他是我们的！‘

　　”要说第四个孩子嘛，哼，他是个没有人愿意搭理的人。人们都说他神经质。所以他应当如同生病的鸡一般，吃点儿胡椒和黄油！’吃胡椒和黄油。‘他们这样强调说；于是他就吃了。可是我送给他一个阳光的吻。“阳光说，”他一次得到了我的十个吻。他具有诗人的气质，所以他在这边受到了打击，另一边又获得了吻。但是他由幸运的金天鹅那儿获得了一个幸运的圆环。他的思想就像一只金蝴蝶一样飞起来了--这是’不朽‘的象征！“

　　”这个故事过长了！“风儿说。

　　”还很烦人！“雨儿说，”请往我身上吹两下吧，以便让我回过神来。“

　　于是风儿就开始吹了。阳光继续说：

　　”幸运的天鹅在深沉的大海上飞走了。渔夫们在这里撒了网。他们里面有个最贫困的渔夫。他打算结婚，于是他便结婚了。

　　“天鹅送给了他一个琥珀；琥珀有魅力，把心灵都勾引到家里去了。琥珀是最诱人的香料。它飘荡着一股香味，似乎是由教堂里飘来的；它飘荡着上帝的大自然的香味儿。他们感受到了真正的家庭幸福，对他们的简单朴素的生活非常满意，所以他们的生活就成了一个真实的阳光的故事。”

　　“我们停下来好吗？”风儿说，“阳光已经讲了那么长时间了。我听得都心烦了！”

　　“我也一样听烦了！”雨儿说。

　　我们听了这个故事的人会说什么呢？

　　我们说：“现在它们的故事结束了！”

　　依卜和小克丽斯玎

　　古德诺河附近，在西尔克堡森林深处，有一个小土堆高出了地面，就像是一个圆球。人们称它为“背脊”.在这土丘下面往西不远处有一所很小的茅舍，它的四周都是不肥沃的土地；在那稀稀拉拉的燕麦和小麦之间，模模糊糊地能够看出沙粒。

　　现在已过去很多年了。居住在这里的人播种着他们那点微薄的田地，还养了三头羊、一头猪和两头公牛。简单地说，如果他们对自己的一切东西感到满意，他们的粮食应该说够用的了。真的，他们还可以攒下一点儿钱买两匹马；但是，就像这一带其他的农民一样，他们说，“马儿吃穷了自己”--它们能制造多少，就享用多少。

　　耶布·演斯在夏季耕种他的那一点点儿地。在冬季他就变成了一个有本事的制造木鞋的人。他有一个帮手--一个年轻人，这个人知道怎么才能把木鞋做得结实、轻便和好看。他们雕刻出木鞋和杓子，而这些东西都会挣到钱。因此人们不能把耶布·演斯这一家人称为贫困的人。

　　小依卜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是这户人家唯一的儿子。他经常坐在一边，看着他们雕刻木头，也就刻着自己的木头。有一天他刻好了两块木头，就像一双小木鞋的样子。他说要将它们赠送给小克丽斯玎。她是一位船夫的小女儿，长得很漂亮和娇美，很像一位绅士的孩子。假如她的衣服和她的模样相符的话，那么没有人会相信她是塞歇得荒地上茅舍里的一个孩子。她的父亲在那里生活。他的妻子早已去世了，他凭借着他的大船运载柴禾来维持生活，由森林里一直运到西尔克堡的鳝鱼堰，偶尔也会从这里运送到比较远一点儿的兰得尔斯。没有谁来照顾只比依卜小一岁的克丽斯玎，所以这个孩子就总是和他一块儿在船上，在荒地里，或者在伏牛花丛中嬉戏。当他必须去兰得尔斯那么远的地方时，小克丽斯玎就去耶布·演斯家。

　　依卜和克丽斯玎在一起玩耍，一起吃饭，非常融洽。他们一起刨土和挖土，他们一会儿爬，一会儿走。一天他们竟然壮着胆子去了“背脊”上，走到了一个林子里。他们甚至还寻找到了几只沙锥鸟蛋--这简直可以称为一件伟大的事情。

　　依卜从来都不曾去过塞歇得；他也从来都不曾坐着船在古德诺沿岸的小湖上航行。眼下他要干这件事情了：克丽斯玎的父亲邀请他去，而且还会带着他一块儿去家里睡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这俩孩子坐在船上很高的一堆柴禾上，在那里吃面包和山莓。船夫和他的助手划着船。船是顺着水流的方向在湖上前进，行驶过了这些平常情况下仿佛被树木和芦苇禁闭的湖泊，并且行驶得很快。哪怕有很多古树低低地俯在水面上，他们依然可以寻找到缝隙穿过去。很多老栋树低垂下光秃秃的树枝，就像是挽起了衣袖，要把伤痕累累的秃胳臂展露出来一样。很多老赤杨树被水流击打着；树根死死地抓紧了河底不放，看上去仿佛是长满了树木的小岛。睡莲在河里摇晃着。这的确是一次可爱的旅行！最后他们到了鳝鱼堰。水就在这里由水闸里冲出去。

　　这才是一件值得依卜和克丽斯玎看的东西哩！

　　在当时，这里没有工厂，也没有城市。这里只有一个古老的村庄，其中养的牲口很少，水冲出水闸的声音和野鸭子的叫声，就是仅存的有生命力的标志。柴禾弄下来之后，克丽斯玎的父亲就购买了一大篮子鳝鱼和一头宰好了的小猪。他把这些东西都塞进了一个篮子里，搁到了船尾上，然后就逆水往回行驶，没想到他们却碰上了顺风。当船帆刚挂起来时，这艘船就仿佛有两匹马在拖着一样。

　　他们到了一个林子边上，距那个助手的住地不远了。助手带着克丽斯玎的父亲上到了岸边。而且还让孩子们别胡闹，小心出事。可是这两个孩子就老实了一会儿。他们想瞧瞧篮子里盛着的鳝鱼和那头小猪。他们把那头小猪拉了出来，抱在胸前。当他们俩争着要抱它时，却没抱住落入水中了。于是这只小猪就顺着水流走了--这多么可怕呀。

　　依卜跳上了岸。在岸上狂奔了一段路；小克丽斯玎紧跟在他的身后跑。“带上我一块儿走啊！”她叫道。不久，他们就跑入了一片森林里，他们再也不会看见船，再也不会看见河了。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些路。克丽斯玎摔倒在地上，哭了起来。依卜把她搀起来。

　　“跟着我走！”他说，“房子就在那边。”可是房子并没有在那边。他们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在干叶子上走，在落到地上的枯树枝上走--这些树枝在他们的脚底下发出脆裂声。这个时候他们听见了一声尖叫，他们站住侧耳静听，马上就分辨出是一只苍蝇的尖锐的叫声。这是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令他们非常恐惧。可是在这茂密的林子里，他们看到面前生长着很多非常诱人的越橘，数目真多。这真是太诱人了，他们被引诱得停住了脚步，吃了很多，嘴和脸都被染成了绿色。这个时候他们又听见了一声尖叫。

　　“那头猪没有了，我们会挨揍的！”克丽斯玎说。

　　“我们回家吧！”依卜说，“家就在这个林子里啊。”

　　于是他们就往前走。他们走到了一条大道上，可是这条道并不是直通他们的家。天黑下来了。他们开始害怕起来。带角的猫头鹰的凄惨的叫声和别的鸟儿的声音，把四周一片神秘的沉寂打乱了。最后他们两个人在一片灌木丛边上停住了。克丽斯玎哭了，依卜也哭了。他们哭了一会儿后，就在枯树叶上躺下，睡着了。

　　当这俩孩子睡醒时，太阳已升得高高的了。他们觉得特别冷。可是在附近一座小山上的林子里，已经有阳光照了进来。他们应该去那里暖和暖和。依卜还认为从那里他们就能看见他爸爸的房子。可是实际上他们仍然离那里很远，隔着整片森林。

　　他们开始往山顶上爬。他们站在一个陡坡上，附近有一个清澈见底的湖。小鱼儿聚在一起游着，阳光把它们照射得闪闪发光。他们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种景象。离他们不远处有一片很大的灌木林，上面挂满了榛子，以至于都结成了一串串的榛子。他们把榛子取下来打碎，取出其中嫩嫩的、新长成的核仁。

　　可是此时又有一件令人害怕的事发生了。

　　由这森林深处，走出来一个身高体壮的老女人；她的脸是棕色的；头发是漆黑的，而且闪着亮光；白色的眼珠亮晶晶的，就像非洲摩尔人的白眼珠似的。她背后有一包东西，手里拿着一根疙疙瘩瘩的棍子。她是个吉卜赛人。这俩孩子当时不能听出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由衣服的口袋中拿出三个榛子，对他们说，这几个榛子里面有最漂亮而且还最让人喜欢的东西，因为它们是希望的果实。

　　依卜盯着她。她是那么的和蔼。因此他就壮起胆子，问她把这几个榛子送给他行不行。这个女人送给了他，然后又从树上采下了很多，塞满了他的口袋。

　　依卜和克丽斯玎瞪大了双眼，看着这希望的果实。

　　“这果实里面有没有一辆马车？”依卜问。

　　“有，有一匹金马拉着的一辆金车子。”女人回答。

　　“那样的话就请你把这果实送给我吧！”小克丽斯玎说。

　　依卜把果实递给了她，女人就帮她把果实裹到了围巾里。

　　“果实里有一条像克丽斯玎那种漂亮的围巾吗？”依卜问。

　　“那里面有十条围巾，”女人回答，“漂亮的衣裳、袜子还有帽子。”

　　“那这个果实我还要。”小克丽斯玎说。

　　于是依卜将第二个果实又递给了她。第三个是一个很小的黑东西。

　　“你把它留给自己吧！”克丽斯玎说，“它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这个果实里面是什么呢？”依卜问。

　　“你喜欢的最美好的东西。”吉卜赛女人说。

　　依卜牢牢地抓住这个果实。女人同意把他们带到回家的大道上去。此刻他们往前走，可是却走向了和正确路线相反的地方。我们可不要说她打算骗走这俩孩子呀。在这荒山野地里，他们碰到了守山人克林。他认识依卜。在他的帮助下，依卜和克丽斯玎终于回到了家。他们的家人正为他们担心呢。就这样他们得到了原谅，尽管他们应当真真正正地挨一顿揍才行：因为首先，他们让那头小猪落入了水中；其次，他们逃跑了。

　　克丽斯玎重新回到了荒地里的家中；依卜仍然住在森林附近的那个农庄里。晚上他想干的第一桩事情，就是由衣服的口袋里拿出那颗果实--听说它里面有“最美好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将它夹在门和门框之间，用力把门关上，果实就被挤碎了。但是里面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堆近似鼻烟或黑土一样的东西--这就是我们所说的虫蚀了的果实。

　　“没错，这和我想象中的一样，”依卜说，“这样的一颗小小的果实里哪能盛得下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呢？克丽斯玎同样不可能从她的两颗果实中找出漂亮的衣裳和金马车！”

　　冬天来了，新年伊始。

　　几年过去了。依卜如今要受坚信礼了，可是他住的地方却离牧师住的地方很远。在这段时间里，一天，那个船夫来看望依卜的爸爸和妈妈，对他们说，克丽斯玎如今就要帮助别人去干活了；说她非常幸运，在一个非常体面的主人家里谋得了一个职位。请想象一下！她就要去西部的赫尔宁县去帮助一个富有的旅店老板。她首先帮女主人料理旅店。假如她干得不错的话，一直干到受坚信礼时，主人就会让她留在那里。

　　于是依卜和克丽斯玎就彼此告别了。人们把他们称为一对恋人。分别时，她让他看了看，她还会继续珍藏着那两颗果实。这是当初他们在林子里迷失了方向的时候他送给她的。她又对他说，他在小时候亲自雕刻、当作礼物赠给她的那双小木鞋，她依然珍藏在衣柜里，然后他们就分别了。

　　依卜受了坚信礼，可是他依然睡在母亲的房子里，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个有本事的木鞋匠，在夏天的时候他还会照应地里的事务。没有其他的人帮他母亲干这些事，因为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有时候会从由这儿走过的邮差或捕鳝鱼的人嘴里打听到点滴有关克丽斯玎的事情：她在那位有钱的店老板那儿过得很不错。她受了坚信礼后，曾经给她的父亲写过一封信，还向依卜和他的母亲问好，信上还谈到她的男主人和女主人送给了她六件衬衫和一件新衣裳。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在第二年春天温暖的一天，依卜和老母亲听到一阵叩门的声音，来的是那个船夫和克丽斯玎。她要到这里来玩整整的一天。她是利用到德姆来回一次的机会来拜访的。她长相娇美，几乎就像一位小姐；她身穿漂亮的衣裳--做工不错，正好合体。她站在他面前，非常自然；可是依卜却身穿普通的工作服。他说不出话来；是啊，他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并且由衷地觉得幸福；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克丽斯玎却丝毫都不觉得拘束。她说着话--她可会说呢。她还直率地在依卜的唇上吻了吻。

　　“你确实不认得我了吗？”她问。可是当他们两个人单独在房子里时，他依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站着。他能讲的只有这几句话：“你太像一位小姐了！可是我却这么蠢笨。我是那么地思念你，克丽斯玎！那么地思念以前的日子！”

　　他们手拉着手来到了那个山脊上，向古德诺河、塞歇得和那长满了石南属植物的两岸望去。可是依卜却沉默不语。当他们即将分别的时候，他十分清楚地感到克丽斯玎应当做他的妻子。真的，他们在儿时就被人们称作一对恋人。他感到好像他们确实有过婚约一样，尽管他们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他们眼下只有几个钟头可以待在一块儿了，因为克丽斯玎必须去德姆，为了第二天清早乘车回到西部。她的父亲和依卜一直把她送到德姆。这是一个明朗的有月亮的夜晚。当他们走到尽头时，依卜依然握着克丽斯玎的手，几乎连在了一起。他的双眼闪烁着亮光，可是话到了嘴边就咽下去了。当他最后提出来的时候，那真真正正是他的心里话：“克丽斯玎，假如你不像现在这样富有，”他说，“假如你和我的母亲住在一起，做我的妻子，那样的话我们两个人最终会有一天结成夫妻的。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的！”

　　“当然，我们等一段时间再看吧，依卜！”她说。于是她就握了握他的手；她又吻了吻他的唇。“我信任你，依卜，”克丽斯玎说，“我觉得我也喜欢你--可是我必须要考虑一下！”

　　于是他们就分别了。依卜对船夫说，他和克丽斯玎两个人是那么要好，真像是订了婚似的。于是船夫说，他一直盼着有这种结局。他和依卜一块儿回了家；那天晚上他同这个年轻人在一张床上睡觉，他们已经不再继续谈关于订婚的事情了。

　　又过了一年。依卜和克丽斯玎通过两次信。在他们的署名前，一直都写着这几个字：“永远忠诚，一生一世！”

　　一天船夫来看望依卜，替克丽斯玎向他问好。他接下来讲的话，却是支支吾吾的，可是它的意思不外乎是：克丽斯玎什么都很好，不只是好，并且还长成了一位漂亮的姑娘，有很多的人追求她，有很多人爱着她。主人的少爷曾回家待过一段时间。他在哥本哈根一个很大的机关里工作；他非常喜欢克丽斯玎，而她对他也有了感情，他的父母也并没有表示不赞成；可是克丽斯玎的内心感到非常沉重，因为依卜以前是多么爱她啊；所以她也考虑过，要放弃她的这种幸福--这是船夫说的话。

　　开始的时候依卜保持沉默，可是他的脸色却如同白布一般苍白。他摇摇头，然后慢吞吞地说：“克丽斯玎不应当放弃她的幸福！”

　　“那就请你给她写一封信吧！”船夫说。

　　依卜于是就开始写起来，可没想到的是，他无法把自己的只言片语连成一句话。起初是又擦又改，然后把那张纸给撕碎了。好在到了第二天早上，信写成了，于是想送给克丽斯玎。

　　信的全文是这样的：

　　你写给你父亲的信我都看过了。从信里我得知你一切遂心，并且还将越来越好。克丽斯玎，请你扪心自问，认真地考虑一下，假如你接受我当你的丈夫，你的结果将会是什么样的。我真的是太寒酸了。请你千万别为我和我的处境考虑，而应该多考虑一下你自己的利益。你对我没有任何诺言的约束。假如你在心中曾对我有过什么承诺，我希望为你卸下这个重担。但愿人间一切的幸福都与你同在，克丽斯玎，上帝将会抚慰我的心！

　　一生一世对你忠诚的朋友依卜

　　这封信邮走了，克丽斯玎也接到了。

　　在十一月里，她在荒地里的那座教堂中举行婚礼的消息宣布了，新郎居住的哥本哈根也宣布了。于是她就和她的女主人一块儿去了哥本哈根，因为新郎有很多的事情处理，回不了这遥远的尤兰。克丽斯玎在路上必须穿过一个小镇芬德尔，她在这里见到了她的父亲。这里是距他住处最近的地方。他们在这儿彼此道别。

　　这件事曾经有人谈论过，可是依卜丝毫都没有兴趣。他的老母亲说他这段时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是的，他心事重重，他记起了他儿时从一个吉卜赛女人那里获得的那三个榛子--其中两个他已经送给了克丽斯玎。这是希望的果实。在她的那两个果实里，有一个里面有金车和金马，另一个里面有最华丽的衣裳。如今变成了现实！在京城哥本哈根，只要是豪华的东西如今她都得到了。有关她的那个预言如今变成了事实！

　　依卜的那个果实里面有的只是一堆黑土。那个吉卜赛女人曾经预言过，这里面有他应该得到的“最美好的东西”.真的，如今这也兑现了！黑土是他应该获得的最美好的东西。此时他理解了那个女人的话：他的最美好的东西是在黑土上，在墓穴的底层。

　　又过了很多年--年数尽管不算多，可是依卜却感到特别长。

　　那年老的旅店主人夫妇，接连入了坟墓。他们所有的家产--几千块钱--都遗留给了他们的儿子。是的，如今克丽斯玎可以拥有金马车和很多华丽的衣裳。

　　在以后的两年里，克丽斯玎没往回写信。她的父亲收到她的最后那封信时，却并非在富有和愉快中写的。不幸的克丽斯玎！她和她的丈夫都不会节省着来用这一笔钱。它轻松地来了，也就轻松地去了。它并没有带给他们幸福，因为他们自己不想拥有幸福。

　　石楠花怒放了，又凋落了。雪花在塞歇得荒地里和山脊上，落下了很多次。在这山脊的下面，依卜居住在一个背风的地方。

　　春天里阳光灿烂；一天当依卜正在耕地的时候，犁突然从一块像石头一样的物体上划过去了。这个时候有一堆犹如刨花的黑色东西从土里钻了出来。当依卜捡起它来的时候，看出这是一个金属块。那被犁头划过的一道，此刻正散放出刺眼的光芒。事实上这是异教徒时期遗留下的一块大臂钏。他翻到了一个古老的坟墓；就在此时它里面的财宝被他找到了。依卜把他翻出的宝物让牧师看过了。牧师把它的价值告诉了他，然后他就去了本地的法官那里。法官把这个发现禀报了哥本哈根当局，而且还劝他自己把它呈上去。

　　“你在黑土里发现了最美好的东西！”法官说。

　　“最美好的东西！”依卜思忖道，“我获得了最美好的东西，还是在黑土里发现的！假如说这就是最美好的东西，那样的话那个吉卜赛女人为我做出的预言现在也实现了！”

　　就这样依卜从奥湖斯坐着船去了皇家的哥本哈根。他过去最远到过古德诺河，因此这趟旅行，对他而言，相当于渡过了一个大洋。

　　他来到了哥本哈根。

　　他发现了宝物的价值，当局都当场付给了他。这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目--六百块钱。从塞歇得荒地上林子里来的依卜，如今竟然可以在这繁华的大都市漫步了。

　　一天，当他想和船长返回奥湖斯之前，他在街道上迷失了方向；他走的路，和他应当走的那个方向恰恰相反。他通过了克尼伯尔桥，走进了克利斯仙哈文的郊区，而不是朝着西门的城垣走去。他真的是在朝西走，可是走的却不是他应该到的地方。这里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到最后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从一座简陋的房子里走了出来。依卜向这个孩子打听他想要去的那条街道。她愣了一下，向他望了一眼，接着失声哭起来。他询问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么伤心，可是他不理解她话的意思。他们走到了一盏路灯的下面，灯光直射着她的脸。他觉得有点儿奇怪，因为这几乎就是活脱脱的克丽斯玎站在他的眼前，和他所记忆中她小时候的模样儿丝毫不差。

　　他跟在小姑娘后面走进了那座简陋的房子里，走上了一段窄小而且肮脏不堪的楼梯--它通向最上面一层楼的一间屋子。这里的空气并不新鲜，并且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甚至都没有灯；从一个角落里，传来一阵呻吟声和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依卜点燃了一根火柴。这个孩子的妈妈倒在一个乱七八糟的破床上。

　　“我能够帮上什么忙吗？”依卜问，“小姑娘领着我走到这里，可是我在这座城里是一个陌生人。你有邻居或者朋友要我去为你找来吗？”

　　于是他就把这个病女人的头抬了起来。

　　这竟然是在塞歇得荒地上成长起来的克丽斯玎！

　　在尤兰老家，很多年了，不论是谁都不曾谈论起她的名字，避免打扰依卜那冷静的心。有关她的许多的谣传当然也不令人满意。原来，她的丈夫从有了他父母留给他的那些财产开始，变得自以为是，肆意妄为。他丢弃了稳固的工作，去外国旅行了半年；回家的时候，已经债台高筑，可是他依旧过着豪华浪费的日子。就像俗话中讲的，车子越来越歪斜，最后终于翻倒了。他的很多逢场作戏的酒肉朋友都说他该得到这种报应，因为他过得简直就是一个疯子的生活。一天早上，人们看到他死在了皇家花园的河里。

　　死亡之神的手已经放到克丽斯玎的头上了。她在幸福的时候祈求的、可是却在苦闷的时候生下的最小的孩子，出生以后没过几周就夭折了。如今该是克丽斯玎自己了。她病得都快死去了，却无人照顾；她倒在一座凌乱不堪的屋子里，像这样的贫穷，她儿时住在塞歇得荒地上，也许能忍受得住，可是此时却让她觉得悲痛，因为她已经适应过豪华的生活了。现在和她一起忍饥受穷的，是她的最大的孩子--就是一个小克丽斯玎。是她把依卜带到屋里来的。

　　“我或许就要死了，剩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她叹息了一声。“她将怎么在这个人世上继续活下去呢？”其他的再也无话可说。

　　依卜又点着了一根火柴，寻找到了一块蜡烛头。他点燃了它，照着这间凌乱的屋子。

　　依卜瞧了瞧这个小女孩，于是他就回忆起了克丽斯玎小时候的模样儿。他感到，为了克丽斯玎，他应当喜欢这个孩子，尽管他与她互不相识。那个濒临死亡的女人在注视着他：她的眼睛愈瞪愈大--莫非她还认识他？他不知道，他也不曾听到她讲一句话。

　　这是在古德诺河附近的森林里，距塞歇得荒地不算远。天阴森森的，石楠花已经凋谢了。狂暴的西风把树林里的枯叶吹入了河中，吹向了荒地。在这片荒地里的茅舍中，如今住着陌生人。不过在那个山脊下面，在很多大树下面的一个遮风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农庄。它被粉刷得焕然一新。房子里，煤炭在壁炉里燃烧着。房子里现在射进了阳光--从孩子的双眼中射出来的阳光。欢笑声，就像春天里云雀的欢歌，由这个孩子甜蜜的嘴里流了出来。她坐在依卜的膝盖上；他做她的父亲，还做她的母亲，因为她的父母，像小孩和大人的梦想一样，全都消失了。依卜坐在整洁华丽的房子里，如今他是一个快乐的人；可是这个小女孩的母亲却在京城哥本哈根的穷苦人的共同的墓地里安息了。

　　据说，依卜柜子的最底层藏着钱--那是从黑土里得到的金子。他又得到了一个小克丽斯玎。

　　教父的画册

　　教父很会讲故事，讲很多很多，而且还很长，他会裁纸，还会绘画。临近圣诞节的时候，他就取出用白净的纸做的写字本来，他把由书上、报纸上裁下来的图画都粘在纸上；如果图画太少不能用来说明他要讲的故事，他就自己绘制。我儿时获得了很多这种画册；可是这些画册里最漂亮的要数那本《哥本哈根用煤气灯代替老鱼油灯的值得纪念的那一年》，这些话写在了首页上。

　　“这个画册一定得仔细地保留着，”父亲和母亲说，“只有在关键的时刻才能拿出来。”

　　在这个画册上，教父反而是这样写的：

　　把书撕坏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其他的孩子做的比这更坏。

　　首页上有一幅图画是由《飞邮报》上裁下来的。在这幅图画上，有哥本哈根的“圆塔”和圣母教堂。左边粘着一张有关一盏古灯的图画，上面写着“鱼油”;右边是一盏带着底座的灯--上边写着“煤气”.

　　“看，这就是海报！”教父说，“这是你们马上就将听到的故事的开始。它也可以作为一场戏来表演，只要有谁能把它编写出来：’鱼油和煤气，或哥本哈根的生命及生活‘.这是个不错的题目！在这一页的最下边还可以看到一张画，这张画并不是轻易就能理解的，因此我要仔仔细细地告诉你们。那是一匹地狱马，它原本应当在画本的结尾出场，可是它却奔跑在了前面，说开始、中间和结尾都不妥当。如果叫它来做的话，它可以做得更好。我对你说，地狱马白天是系在报纸上的，就像人们谈起过的那样在字句之间奔跑。可是一到夜里它就摆脱了束缚，站在诗人的门前吼叫，让里面的那个人马上死去。但是那个人却不可能死，假如他确实是一个生命体的话。地狱马几乎终生是一个不幸的动物。它不了解自己，又没有吃的，只得四处奔走、吼叫来取得一点儿空气和吃的。”它，我敢保证，不欢迎教父的画册。但是教父将它绘制在上边的那页纸上还是有价值的。

　　“看，这就是画本的首页，一张海报！”

　　那是老鱼油灯点燃的最后一个夜晚。城里已经出现了煤气灯，它明亮到这样的程度，让老鱼油灯在它的光线中像消失了一样。“那晚我就在街道上，”教父说，“人们川流不息，为了观赏新灯和古老的灯。人挺多，脚要比头多出一半。守夜的人悲伤地站在那里，他们不清楚自己哪一天会像鱼油灯似的下岗，鱼油灯回顾到过去很远很远，你知道它们是不能想象未来的。它们回忆起了那么多的安静的傍晚和漆黑的夜里。”我倚在一根路灯杆上，“教父说，”鱼油和灯芯那里传来迸溅的声音。我听见灯讲的那些话，你也应该听听。“

　　”’我们竭尽全力干了我们能干的事情，‘灯说，’我们为我们这一时期尽了全力，照明了快乐，也照明了悲伤。我们历经多少了不起的大事，可以称为哥本哈根夜晚的眼睛。如今就叫新的光芒代替我们，接过我们的使命吧。可是他们能够照几年，能够照亮什么，那就走着看吧！他们的光芒肯定比我们这些老灯要亮一点儿。可是为他们建起了煤气灯的底座，又为他们接上了那些管子，接连不断，比我们亮点儿也就称不上什么稀奇了。他们周围都是管子，可以由城内城外获取能量！可是我们鱼油灯燃烧的却是我们本身全部的热量，并非依靠父母兄弟。我们和我们的祖辈从没有记载的古时候，从很久以前就为哥本哈根照明。今天晚上是最后的一夜，我们的光芒在这儿四射。可以说，和你们相比，这许多明亮的朋友们，我们处在不重要的位置上。可是我们既不气愤也不嫉妒。不，丝毫都不，我们很愉快，也很舒心。我们是老哨兵，如今被身穿比我们还要好的衣裳的新制造出来的兵代替了。我们可以对你们说一下，我们这个家族，从老一辈的老祖母灯那个时候开始都经历过、亲眼见过一些什么：那可是整个哥本哈根的历史。等你们有一天也将告别的那一刻，希望你们和你们的后代，一直到最后的那盏煤气灯，也能讲得出像我们讲的同样多的重要事件吧！你们一定会告别的！你们最好预备着。人类肯定会发明比煤气灯还要明亮的光源的。我听一个大学生讲过，人类在讨论着他们终究有一天会用海水来做燃料呢！‘灯在讲这一番话的时候，灯芯在迸溅，就似乎它里面已掺进了水一样。“

　　教父聚精会神地听着、思考着，他发觉在今天这个从鱼油灯过渡到煤气灯的晚上来描述展示哥本哈根的整个历史，是老鱼油灯的一个绝妙的想法。”好想法不能叫它走掉，“教父说，”我立即就行动起来，跑到家里，为你制成了这个画本，它追溯的年代比老鱼油灯能讲出来的还要久远。“

　　”这里就是那个画册，这里就是历史：

　　’哥本哈根的生命及生活‘.“

　　它用黑暗开头，一张涂抹得漆黑的纸，那就是黑暗时代。

　　”好了，叫我们来掀一页吧！“教父说。

　　”你看到这幅图画了吗？只有澎湃的大海和吼叫的东北风，它翻动了沉重的冰块。冰块上全都是由挪威的石头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东北风吹动了冰块，他想让德意志的山岭瞧瞧，北面有多么巨大的岩石。整个的冰块已经漂流到了哥本哈根的锡兰岛海岸之外的松德海峡，可是那时候还没出现哥本哈根。在海水底层有很多沙丘，冰块推动着巨大的岩石碰到了一个沙丘上；整堆的浮冰都搁浅了，东北风不能把这堆浮冰从沙丘上吹走，因此他气势汹汹，大发脾气，他咒骂这个沙丘，称它为’贼地‘.他诅咒它说，这个沙丘只要在水层上露面，强盗土匪就会聚集到这儿来，立起叉架和转轮。

　　“可是，正在他诅咒的时候，太阳露面了。阳光里有很多发着亮光、柔和的小精灵--光的孩子在舞动。它们跑到冰凉的冰块上跳舞，因此冰化了，那些大块的石头落到了水底下的沙丘上。

　　”’混蛋太阳！‘东北风说，’它们是朋友，是亲人！我会记在心里的，我会实施报复的。我会咒骂它们的！‘

　　“’我们要祈祷！‘光的孩子们说。’沙丘要升上来，我们必须保卫着它！真、善、美要在这里建立起来！‘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东北风说。“

　　”看，这一切鱼油灯都是不会讲的，“教父说，”但是我知道，这对哥本哈根的生命及生活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好了，掀到下一页！“教父说。

　　”过了很多年，沙丘钻了出来。一只海鸟落在了水里突起的一个最大的岩石上。你从画册里就能看到。又过了很多年。海把死去的鱼扔到了岸上，结实的披碱草长大了，萎缩了，腐蚀掉了，滋养着沙滩。然后又生长起了许多新的植株，沙丘变成了绿色的小岛。锡兰岛外面的那座小岛是进行拼死搏斗和停放船只的好地方。

　　“第一盏鱼油灯点着了。我觉得他们曾经在上边烧过鱼，因为这儿的鱼特别多。鲱鱼聚集成一大群从松德海峡经过，如果想从它们上边把船行驶过去是很不容易的。它们在水里发光，就像秋天闪电照亮的远远的天的尽头；它们在深水里就像北极星似地闪着耀眼的光芒。松德海峡的鱼有很多种类，因此人们在锡兰岛的岸边建造了房屋，墙壁是用橡树垒成的，屋顶是用树皮铺成的，能用来当作建房材料的树有的是。船开到了港口里面，鱼油灯悬挂在晃晃悠悠的绳索上。东北风呼啸地歌唱着：’呜--熄灭‘!假如岛上有一盏亮着的灯，那肯定是盏贼灯：走私贩子和盗贼就在’贼岛‘上胡作非为。

　　”’我知道，我所盼望发生的坏事情已经发生了，‘东北风说，’很快就会长出我可以摇晃下果实的树。‘“

　　”这儿长出了树，“教父说，”你看见贼岛上的那个绞刑架了吗！它的上边用铁链子悬挂着土匪强盗和杀人凶手，这和那时候的情形毫无二致。风在吹着，刮得那些一串串的骨架嘎吱嘎吱地响着。但是月亮却很高兴地照亮了那儿，就像今天它照亮了森林里的舞会似的。太阳也舒适地照着，照得骨架松散开了。阳光里光的孩子们歌唱着：’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以后这儿将是漂亮的！将会很美很漂亮！‘

　　“’都是些小鸡在叫着！‘东北风说。”

　　“来，翻到下一页！”教父说。

　　“罗斯基勒城的钟正在敲响，这儿住的是大主教阿布萨隆。他会吟诵圣经，还会耍剑。他不但有势力而且有坚强的毅力。阿布萨隆要保护港湾里那很多勤勤恳恳的渔民们不遭受伤害。这些渔民所在的小镇在发展，已经变成了一个贸易往来的繁华的商埠。他在这块不圣洁的土地上浇上了圣水：贼岛有了神圣的标志。泥水匠和木匠忙起来了，主教命令他们建造一座建筑物。当红色的墙垒起来的时候，阳光送上了它的吻。

　　”别的地方的人到这里来买大宗的鱼，建造居住的地方和房屋，窗子遮盖的是牲畜的尿泡皮，因为玻璃的价格十分昂贵，还出现了有山墙和吊环的客栈。房间里坐着许多单身汉，他们不敢娶妻子。他们从事姜和胡椒的买卖，这群胡椒单身汉！

　　“东北风刮到了街头巷尾，刮得满天灰尘，刮跑了一个茅屋的房顶。牛和猪在道路旁的水渠里转悠。

　　”’我要压住他们，要征服他们，‘东北风说，’在这些房屋的四周吹，在阿克赛尔的房屋的周围吹！我肯定是对的！他们把它称为贼岛上的绞刑堡。‘“

　　教父让我们看了一幅画，是他绘制的。墙上有许多根柱子，每一根柱子上都有一个被俘获的海盗的头盖骨，龇牙咧嘴的。”这是曾经发生的真实的事情，“教父说，”应该知道，懂得这一切颇有益处。“

　　”大主教阿布萨隆在洗澡，他透过薄薄的墙壁听到外边有海盗的船行驶过来，就马上从澡盆里蹿了出来，跑回自己的船上，奏鸣了号角。他手下的人全都聚集起来了，箭穿透了海盗的后脊梁。他们竞相逃走，使劲地划着船；箭射到他们的手上，他们连把箭拔掉的工夫都没有。大主教阿布萨隆把海盗全部活捉，斩断了他们的头，悬挂到城堡的围墙上。东北风使出全部的力气，嘴里全都是很坏的天气，就像水手们讲的一样。

　　“’我想在这里躺一会儿，‘风说，’我想在这儿瞧瞧他们玩什么花样儿。‘”

　　它躺了几个小时，刮了许多个白天和夜晚；这样就过了很多年。

　　“守塔人爬上了塔顶，他往东面瞧瞧，往西面张望了一下，又往南面和北面分别看了看。这一切你都可以在图画上看出来，”教父说，指着让我们看，“你瞧他在那儿，但是他到底发现了什么，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绞刑堡围墙的外面是汪洋大海，一直延至寇易海湾，这个区域的海很宽，通往锡兰岛海岸。塞尔里兹列夫原野和索尔比耶原野上有很多大村镇。在这两片原野的前面，新城市愈来愈进步，建造起了有山墙的木结构房屋。有一条条的布满了鞋匠和皮匠的街；有卖调料的、卖啤酒的；有集市，有同业公会的会所。在海边以前的一个岛上，为圣尼古拉修建了一个气势雄伟的教堂。教堂有塔和尖顶，极其高大。它的倒影照在清亮的海面上，壮观极了！在这儿附近有圣母院，人们来到这儿做弥撒、唱圣诗，烟雾缭绕，蜡烛燃烧。商人的港口现在成了主教的都城，罗斯基勒的主教统治着它。

　　“主教爱尔兰德森居住在阿克赛尔的房子里。厨房里的炉火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杯子里斟满了啤酒以及加上糖和调料的葡萄香酒，有琴和铜号的奏鸣声，城堡张灯结彩，四处通明，好像整个国家都在它的照耀下。东北风刮着塔和围墙，可是这些建筑却纹丝不动。东北风猛烈地吹着城堡两旁的防御工事，--一道破烂的木栅栏罢了，可是它同样站着丝毫不动！丹麦的国王克里斯托夫一世在外边站着。叛贼在斯凯尔斯寇尔把他打败了，他逃到主教的宫堡来躲避灾难。

　　”风在呼呼地刮着，就像主教在说：’站在外面吧！站在外面吧！大门对你不会敞开的。‘

　　“那是混乱的年代，是困难的年代，每个人都一意孤行。霍尔斯泰因的彩旗在宫殿的塔顶飘荡。处处都是贫乏和悲哀的叹息声，深夜里恐惧万分；大陆上四处都是战争、传染病，到处都是黑糊糊的一片--以后阿多代就来了。

　　”主教的城变成了国王的城。城里有带房山的房屋，有狭小的路面；有守夜的看守和市政厅。西门垒起来了一座石泥绞刑架。城外的人是不允许带到这儿来受绞刑的；如果有人想被悬挂在这儿晃悠，他只能是城市居民。他们悬挂在那儿，还能在高处眺望寇易和寇易的鸡呢。

　　“’这个绞架很好，‘东北风说，’美在长成！‘它吹它、刮它。

　　”从德国吹来了灾难和饥饿。“

　　”汉莎人来了，“教父说，”他们是从客栈，从柜台里来的，他们是从罗斯托克、吕贝克和布莱梅来的有钱的商人。他们要谋取的不仅仅是瓦尔德玛的塔上的金鹅，他们在丹麦国王的城里却有比丹麦国王还要大的权力。他们乘着武装的船只闯了进来，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国王艾立克也没有心思和那些德意志亲戚进行战斗，他们太多太强大了。国王艾立克和他的朝臣们慌慌张张地从西门逃跑了，到了索易城，逃往安全的大湖和郁郁葱葱的树林，去过他们的欢歌曼舞、花天酒地的日子。

　　“可是只有一个人仍然待在哥本哈根，一个有高尚的心灵、高尚的思想的人。你看见这幅画了吗？那位年轻妇人是多么漂亮，多么娇美啊。她有一双像海水一样的深蓝色眼睛和像亚麻一样金色的头发，她是丹麦的皇后菲力芭--英国的公主。她独自待在了令人恐惧的都城里。街头巷尾四处都是陡直的台阶、帐篷、用泥垒成的房子。城市居民聚在一起，束手无策。她像男人一样具有胆量和气魄。她领导市民和农民，鼓励他们，指挥他们，让他们修理船只，为防御工事补充人力，把土炮擦干净；四处哨烟弥漫，士气大振。上帝是不会舍弃丹麦的。阳光射进了所有人的心里，每一双眼睛都流露出获胜后高兴的光芒。为菲力芭祈祷吧！她在茅屋里，在房子里，她在国王的宫殿里看守着受伤的人们。我做了一个花环，把这幅画给套住。”教父说，“为菲力芭皇后祈祷！”“如今我们又向前跨越了很多年！”教父说，“哥本哈根也紧随其后向前跃进。克里斯钦一世国王到罗马去了，教皇为他祈福，在漫漫长路上到处都得到了人们的爱戴和拥护。他在家乡用砖建起了一个庄园；在这儿用拉丁文传播文化知识，困苦的种田的人、作坊里的贫穷的小孩也可以加入，在讨饭的日子里往前迈步，获得了长长的黑袍，在市民的门口唱歌。

　　”在所有都使用拉丁文庄园的不远处，有一个低矮的小房子。这儿管辖着一切的是丹麦的东西--文字、风俗习惯。早饭是面包和淡啤酒，早晨十点吃午饭。太阳光从窗户里射了进来，照射在食品柜和书橱上。书橱里有手写的宝贝，米凯尔先生的《罗森克朗兹》和《神圣的喜剧》，亨利克·哈帕斯特伦的医谱和索渝尼尔斯兄弟的韵文《丹麦记事》。这些书任何一个丹麦人都应当熟知，房主说，而他就是叫人们能熟知这些书的人。他就是丹麦的第一个印刷书的人--荷兰人戈特弗里德·万·戈曼。他做的是得到人们的称赞的魔术：印刷术。皇宫里面有了书籍，平民百姓家里也有了书籍。成语和诗歌永远地存活了下来。人们用语言无法描述出来的哀愁和喜悦，民歌的小鸟儿就把它唱了出来，意思仍然是明明白白的。它非常自在地翱翔着，飞过平民百姓家、骑士的城堡；它就像一只隼一样降落在尊贵妇人的手上，低声地鸣唱着；它就像一只小耗子一样钻入牢房对囚禁的农奴轻歌细语。

　　“’全都是胡说！‘刺骨的东北风说。

　　”’现在是春天了！‘太阳的光芒说，’看，嫩绿的芽显得多么好看！‘“

　　”来，我们再向前翻一页！“教父说。

　　”哥本哈根多么繁华呀！这儿有比赛、有游戏，处处是穿着盛装艳服的人们。看那些身穿戎装的气派十足的骑士，看那些全身穿着闪耀着金光的绸缎的贵妇人！汉斯国王把他心爱的女儿伊丽莎白许配给了勃兰登堡选帝侯。她多么年轻，多么快乐呀！她的脚踩在丝绒上；她向往未来：美满的家庭生活。挨着她最近的是她的皇兄克里斯钦王子，他的眼睛凝视着，浑身热血澎湃。人们敬爱他，他知道人们遭受的压迫；他心里关心着贫穷人将来的日子。

　　“只有上帝才统治着我们的快乐生活！”

　　“继续往前翻我们的画册！”教父说，“风尖厉地吹着，它为那锐利的剑而歌唱，为那艰险的时代而歌唱，为那不安宁的社会生活而歌唱。

　　”这是四月里冷飕飕的一天。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聚集在王宫前老关税局的外边？国王的船停靠在那儿，已经张起了帆，升好了旗子！窗户的后边，屋顶上都站满了人。人们充满了悲痛、希望和担忧。他们的眼睛盯着宫堡，过去在这豪华的大厅中举办过火炬舞会，此刻却寂静无声，空无一物。人们抬眼看着宫殿的阳台，国王克里斯钦喜欢站在那儿观看’御桥‘,顺着狭窄的’御桥街‘向他的小鸽子那里望去--他从伯尔根城带回来的荷兰姑娘。窗子都是关闭的。人们全都盯着皇宫，宫门打开了，吊桥落在了地上。国王克里斯钦和他忠诚的妻子伊丽莎白出来了；她也不想和她的丈夫分离，目前他正处于极大的困难中。

　　“他的血在沸腾，他的思想也在沸腾。他想和旧时代断绝来往，他想斩断农民的锁链，他想对人们慈善，处死那许多的’贪得无厌的鹰‘;可是’鹰‘对于他而言是那么多。他离开了自己的国土、自己的国家，去外面搜寻亲友。他忠诚的妻子和忠心的部下跟着他离开了。在这分离的一刻，所有的人眼里都涌出了泪水。

　　”时代的歌声是混杂的，拥护他和反抗他的全都存在，就像多声部合唱。听一听那些高官显贵们是怎么说的吧。这是白纸黑字写出来的：

　　“’穷凶极恶的克里斯钦，受罪去吧！溅满斯德哥尔摩广场的血在大声地诅咒你，让最大的灾祸降临在你的头上！‘

　　”僧侣们也在用一样的话来诅咒他：’上帝和我们都远离你！是你把路德的那一番道理招来。你让它霸占了教堂和布道台，让魔鬼的声音散播出去。受罪去吧，罪恶昭着的克里斯钦！‘

　　“可是农民和市民却悲痛地哭了：’克里斯钦，人们拥护你呀！不能再把农民们当成牲口似地做交易，不能再让他们和一只猎狗做交换！这条法律是你的尊严的证明！‘可是贫穷的人们的话就像是风中的灰尘。

　　”船从皇宫跟前行驶过去，市民们向护城堤上拥去，想再次望一眼这只愈走愈远的皇家船只。

　　“时代漫长，时世是艰难的；别信任朋友，也别信任亲人！基尔宫殿里的皇叔佛德烈当然很希望做国家的国王。

　　”佛德烈住在哥本哈根的外面。看这儿的这张画：’忠实的哥本哈根‘.周围是一片片的乌云，上边是一张张的图画。仔细瞧瞧每一张画吧！这是一张声音响亮的画，它如今仍在传说中、诗歌中回响：连续不断的日子：沉重、困难和苦难。

　　“那个克里斯钦，那只浪迹天涯的鸟怎么样了？鸟儿以前为他歌唱过，它们已经飞到别的地方去了，飞到了陆地和海洋的另一边。春天，鹳很早就来了，从南面路过德国飞向这里；它看见了下边的这种情形。

　　”’我看到流浪的国王克里斯钦驾着车从石楠丛荒原边走过；他在那儿碰到了一辆旧马车，只有一匹马拉着它，上边坐着一个女人，那就是克里斯钦国王的妹妹--勃兰登堡的选帝侯的夫人，她因为信奉路德教义而被自己的丈夫逐出了家门。在这黝黑的野地里流浪的皇家兄妹相遇了。时世艰辛，时代漫长，别信任朋友和亲人！‘

　　“燕子从松诺堡宫飞来，唱着悲哀的歌。’有人反叛了国王克里斯钦！他坐在一个像井那么深的塔里面。他重重的步子把石板踏出了沟痕，他的手指头在坚硬的大理石上雕刻上了记号。‘

　　噢，哪种语言能够表达出石头痕迹的悲伤？

　　”鱼鹰从汹涌澎湃的大海上飞到这里！这大海广袤无垠，海面上有一艘船在向前飞速行驶着。船上载着勇敢的菲因岛人索昂·诺尔毕。他很有运气--可是运气像风和天气一样时好时坏。

　　“在日德兰和菲因岛上，渡鸦和乌鸦在叫：’我们飞下去找点儿食物！这儿好极了，好极了！这儿有那么多的马尸和人尸。‘这是不安稳的日子，是侯爵妄自尊大、滥用权势的时期。农民提起了棍子，商人准备好了尖刀，他们大声叫喊道：’我们要杀死凶狠的狼，一只狼崽都不能让它继续活下去！‘烟雾弥漫了焚烧着的城市。

　　”克里斯钦国王被禁闭在松诺堡宫。他不能跑出来，也不能看见哥本哈根和哥本哈根不幸的命运。在北公共草场上，克里斯钦三世站在他父亲曾经站过的地方。城内人心惶惶，处处都是饥饿和传染病。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倚靠在教堂的角落里坐着，她已经死了。两个还有生命的婴儿爬到了她的膝盖上，从死了的那个人的乳房上吮吸着血液。”胆量没有了，反抗消失了。你--忠诚的哥本哈根！“

　　”号角奏响了；能够听见鼓和喇叭的响声！

　　“贵族的老爷身穿华丽的绸缎和绒衣，头上插着飞舞的羽毛，骑着配有金制鞍具的马。他们骑着马到了老市场。是游乐园开放呢，还是像以前一样举行什么比赛？农民和市民也身穿自己考究的衣裳打算到里面去。那里有什么值得一瞧的？是否燃起一把火想烧掉天主教堂，或者是刽子手站在那儿，犹如他站在斯劳海克的火旁边一样？国王，国家掌权的人，信仰路德教义，这件事必须叫人们知道、承认，必须得到拥护。

　　”尊贵的夫人和尊贵的小姐身上穿着高领子的衣裳，她们的帽子上镶着珠宝，坐在打开的窗户后边欣赏这壮观的场景。王国的参事们穿着古典的衣裳，坐在华盖下地毯上的国王宝座的一边。国王默默无言，接着用丹麦语宣读了他的意旨，国家参事们的意旨。对市民和农民进行了严厉的指责，惩治他们以前对贵族的反对。市民贬为卑微的人，农民成为奴隶。然后又宣读了对本国主教的惩罚。他们的势力已不复存在。教堂和修道院’奢侈和憎恨同时存在‘.有的人在卖弄，有的人在遭罪。

　　“在田野里，在郁郁葱葱的山楂树下面，他出生了。今天他的姓名在传说里、在诗歌里、在每一座骑士的庄园和城堡里似花般地怒放着。有钟塔和尖顶的交易所修建好了；罗森堡宫修建好了，可以向护城堤外面的远处眺望。大学生们有了自己的宿舍，紧挨着宿舍的仍然是那朝天的’圆塔‘--乌伦尼亚圆桩，它和汶岛远远地对立着。在汶岛上乌伦尼亚堡巍然耸立，它那金灿灿的弧形塔顶在月亮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人鱼姑娘歌唱居住在其中的那个主人，国王和圣贤经常看望的流着贵族血液的聪明的屈厄·勃拉厄。他大大地提高了丹麦的威望，使丹麦像天空中的星星一样让整个世界开放的国家都知道。丹麦反而把他驱赶出去了。

　　”眼前的这幅画你得一丝不苟地看！“教父说，”画里包含着画，就像歌里有颂扬勇于战斗的歌曲一样。这是一首用欢快开头可是却用悲哀结束的歌曲。

　　“国王的一个女儿正在宫中翩翩起舞，她的长相是多么漂亮呀！她坐在克里斯钦四世的腿上，这就是他疼爱的女儿艾丽昂诺娜。她在严格遵守妇道和纯洁的教育下长大。权势贵族里最卓越的人科尔菲茨·乌尔费尔德是她的新郎。她目前是一个小孩儿，可是她常常遭到非常厉害的宫廷女侍从长的鞭笞，她哭着对自己爱的人倾诉衷肠，她的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她是多么聪慧、多么有涵养、多么有知识啊！她懂得希腊文和拉丁文，她还会弹琵琶，唱意大利语的歌曲，能够叙述教皇和路德的事情。

　　”国王克里斯钦在罗斯基勒大教堂到处都充满了美和聪明才智。第一个是王后：林尼堡的索菲亚·阿玛莉亚，有哪个人能够比得上她喜欢骑马呢？有哪个人能在跳舞的时候有她那高贵的气质？又有谁能够比得上这位丹麦女王能说会道，知识丰富而又充满了智慧？

　　“’艾丽昂诺娜·克里斯汀娜·乌尔费尔德！‘法国的公使喊着这个名字。’从娇美和机智来看，她胜过任何一个人。‘

　　”在舞池光滑的地面上长出了嫉妒的牛蒡。它紧贴着地面，到处扩散，在自己的四周传出羞辱人的咒骂：’杂种！她的马车应当停放在皇宫的桥那儿。只要是王后的马车通行之地，夫人只能走路过去！‘风言风语和骗人的话一块儿像雪花似地飘来。

　　“乌尔费尔德在幽静的晚上拉着妻子的手。他有城门的钥匙；他开了一扇门，马在外边等候着。他们顺着海岸走，坐上船到瑞典去了。

　　”那是秋天，昼短夜长；到处都那么阴暗潮湿，冷风愈刮愈有力。它从护城沟堤上的林木的枝杈的缝隙里吼叫着穿过，树叶飘入了帕得·奥克瑟的庄园。庄园里空无一物，主人已经舍弃了它。风吼叫着吹过克里斯钦港，在凯伊·吕克的庄园周围徘徊，这座庄园如今已经变成了一所监狱。他自己丢掉了地位被驱逐去了国外，他的族徽已经被毁掉了，他的画像在很高的绞刑架上飘荡着。这就是对于他的惩罚，他对国家最高贵的王后的言谈举止既轻浮又不礼貌。风在空中尖厉地吼叫着，吹过了御前侍从长庄园所在地方的前面广阔的空地。如今那儿只留有一个岩石，’我以前把它当成小石子放在浮冰上刮到这儿来。‘吼叫着的风说，岩石搁浅在我咒骂过的贼岛高出的地方。所以它也就被拿来垒乌尔费尔德先生的庄园了，夫人在庄园里和着动听的琵琶声唱着歌，念着希腊文和拉丁文，严肃地站在那儿。如今只有这个石块了，上边雕刻下了这些字：

　　永恒的讥笑、侮辱和谴责

　　忠诚是不能害羞的美德。

　　“相反的是，那个时候她和他在一块儿。如今她则是寂寞的，永远寂寞了！她不知道他的墓地在什么地方，也没有谁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对丈夫忠诚是她的所有的罪孽。

　　”--在很多年里，在悠长的日子里，她在那儿坐着，而外边的生活在改变着，一直都不曾停下来过。可是我们必须要在这儿停下来，想想她，听听这支歌曲是怎样唱的：

　　我坚守我对丈夫的诺言

　　在困难和极度悲痛时忠贞不渝！

　　人民永远有这种信念，

　　丹麦有上帝这样的朋友。

　　只要我们坚定，他便扶持我们，

　　明朝便会升起灿烂的太阳。

　　“不久阳光就会照射着重新修建好的城市、富饶的原野，照耀着聪慧能干的人民，这是一个安详和快乐的夏天，诗人厄伦施莱尔在作诗，他的诗多姿多彩就像莫甘娜仙女一样。

　　”在科学中有一个发现，它的珍贵程度远远胜过了古代的金号角所有的价值，一座金桥被发现了：

　　--思想光线的桥

　　时时通向各国各族人民。

　　“汉斯·克里斯钦·奥斯特在桥上刻上了他的姓名。

　　”看，离皇宫不远的教堂那儿修建了一个馆园。为了建造它，就连最贫困的男人和女人都兴奋得解囊捐资。

　　“你还记得画册的开篇吗，”教父说，“那些从挪威山上滚落下来，被冰带到这儿来的巨大的石头。它们在曹瓦尔森的提议下被人们从海里抬了出来，雕刻成了漂亮的大理石塑像，十分秀气！

　　”别忘了我让你看的画，别忘了我讲过的话！海的沙底升到了水层以上，变成了海港护堤，上面有阿克赛尔的房屋，上面有主教的庄园和国王的宫殿。如今上面又有了宏伟的庙宇。诅咒遭到了遗弃，而阳光的孩子在快乐中歌唱的将来的时代已经实现。

　　“有多少狂风暴雨已经过去；它还将再来，可是又会被驱散。真、善、美得获得了成功。

　　”画册到这里就结尾了，可是哥本哈根的历史却永远都不会有尽头。有哪个人能知道你自己将要经历些什么。

　　“天空看起来经常是黑糊糊的一团，将要刮起风暴。可是太阳却不可能被刮掉，它永久地存在着！比那耀眼的太阳更加耀眼的是我们的上帝！上帝除去哥本哈根以外，掌管着很多很多的事物。”

　　教父讲完以后把画册赠给了我。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显得特别聪明。我开心地把画册接了过来，觉得十分自豪，十分小心翼翼，就像不久前我首次抱起我的小妹妹似的。

　　教父说：“你完全能够把你的画册让人们看。你可以说，这都是我编造的，粘的，绘制的。可是最要紧的是，要使他们立即明确知道，我是从哪儿有了这个念头的。你知道了，你就要告诉他们！这个念头是从鱼油灯最后点燃的那天知道的。它们把它们所看到的所有的一切：从港口第一盏鱼油灯点燃开始，一直到现在鱼油灯和煤气灯一块儿燃烧的晚上的事情，就像莫甘娜仙女一样全部指给煤气灯看。

　　”你可以把它给你想给的随便一个人看。给有柔和目光和友善思想的人看，可是假如跑来一匹地狱马--就把教父的这本画册合上。“

　　天鹅的窠

　　在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有一个古朴的天鹅窠。它就是丹麦。天鹅就出生在它那里，过去和现在都是这样。它们的名字永久地牢记在人们心中。

　　在很久以前，有一群天鹅飞过阿尔卑斯山，在”五月的国度“里的绿色草原上停下来，住在这里是无比快乐的。

　　这一群天鹅被人们比喻成”长胡子人“.

　　另外还有一群长着漂亮羽毛和真诚双眼的天鹅，向南方飞去，在拜占庭停下来。它们在皇帝的宫殿附近安顿下来，并且展开它们那洁白的羽翼，护卫着他的武器。人们把这群天鹅称为瓦。

　　法国的海岸上回荡着一片恐慌的声音，因为嗜血成性的天鹅，展开燃烧着的双翼，正从北方飞来。人们祷念着说：”请求上帝把我们从这群凶残的北欧人手里解救出来！“

　　一只丹麦天鹅伫立在英国葱郁的原野上，伫立在宽广的海岸边。他头戴象征着三个不同国家的王冠；他把他的国家带到了这片土地上。

　　波美尔岸上的异教徒都跪倒在地上，因为丹麦的天鹅，佩带着画有十字的旗帜和已出鞘的剑，朝这边飞过来了。

　　那是远古时代的事情！你会这么回答。

　　不过离我们这个时代不远，又有两只威力无穷的天鹅从窠中诞生了。

　　一道光芒划过天空，射向世间的每个角落。这只天鹅展开它那强有力的羽翼，洒上了一层落日的余晖。接着天空慢慢变得越来越清晰，好像是要和大地平行似的。这只天鹅被人们称作透却·布拉赫。

　　”没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大概会这样说，”但是在我们的这个时代呢？“

　　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时期，我们也看到过很多美丽的天鹅在空中自由翱翔：其中的一只把它的双翅在金竖琴的琴弦上微微一拂，这个声音响彻了北国的各个角落：挪威的山好像在远古的阳光下增长了许多；松林和赤杨发出沙沙的声音；北国的神仙、英雄和贵妇人在幽深的森林里悄悄地行动起来。

　　我们看见一只天鹅站在一座大理石山上扑打着双翅，于是这座山就开始崩塌了。被囚禁在这座山里美的形体，如今走到光明的阳光下来了。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仰起了他们的头，来观赏这些美妙的形体。

　　我们见到第三只天鹅纺着思想的纱。这纱围着大地从这个王国连到那个王国，好让知识如同闪光一般从这个王国传向那个王国。

　　我们的上帝宠爱这个地处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的天鹅窠。让那群凶残的鸟儿从天空中飞来摧毁它吧。”永远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甚至连没有长满羽毛的小天鹅也会守卫在这窠的外缘上--我们曾经也见到过这样的事情发生。它们可以让它们娇嫩的胸膛被啄得血淋淋的，可是它们会用它们的嘴和爪一直战斗下去。

　　时间会慢慢流逝，但是天鹅将会不停地从这个窠内飞出来。大地上的人将会亲眼目睹它们，亲耳听到它们。要到人们真正说”在这些天以后不会再有天鹅从这里飞出来了，这是天鹅窠中响起的最后一个歌声“,那个时候还离得远着呢！

　　演木偶戏的人

　　汽轮上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长着一张慈祥的脸。要是他这张脸的神情表示着真实情况的话，那么就可以说他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一个人了。他说他正是这类人中的一个，并且是我亲耳听到他这么讲的。他是我的同胞--一个丹麦人；并且也是一个旅行剧团的经理。整个戏班子都装在一个大盒子内，原来他是一个演木偶戏的人。他说他天生就有一个快乐的心情，并且这个好心情还被一个工艺学校的学生”洗涤“过一次。这次考验最后让他变成了一个没有一点儿忧愁的人。我并不是在一开始时就听明白了当中所蕴含的道理，但是他把全部的过程都讲给我听。以下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这个故事发生在斯拉格尔斯，“他说，”我在一个邮局的院儿内演木偶戏。观看的人很多--只有两位老太婆，其他的全都是小孩子。这时候有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人，身穿一套黑衣裳，走过来了。他坐了下来，在该笑的时候发笑，在该鼓掌的时候鼓掌。他是一个很特别的观众！我非常想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人。我听别人说他是一个工艺学校的学生。这次是被特意分配到乡下来教化老百姓的。

　　“我的表演在八点的时候就结束了，因为孩子们必须要早点上床去休息--我不能不顾及到看客们的习惯。在晚上九点时，这个学生的演讲和实验就要开始了。此时我也成了他听众当中的一位。又是听又是看，这简直是一件遭受煎熬的事情。俗语说的好，很多东西在我的头上溜过却跑到了牧师的头里。但仍然免不了引起我一点儿联想：要是我们人类可以想到这么多东西，我们肯定是想活得时间长一点儿--总要比我们活在世上这么短暂的时间要长一点儿。他用来做实验的这点儿东西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奇迹，都做得刚刚好，很正常。像这么一个工艺学校学生，在摩西和预言家生活的那个年代，肯定会成为当时的一位圣人；可要是在中世纪，他肯定会被烧死。

　　”我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第二天晚上，我正在第二次表演的时候，这个学生又走过来了；当时我的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了。我以前从一个演戏的人那里听说一件事情：听说他在表演一个情人的时候，他心里总是很想盯着看客里的一位女观众。他是为她而演的；其他的人他统统抛到了脑后。此时这个工艺学校的学生就是我的那个’她‘,我唯一的观众，我确实只是为了’她‘才演戏的。在这场表演结束时，木偶都一个个出来表演后，这个工艺学校的学生就叫上我去他的屋子里喝酒。他说起我的戏，我谈到他的学问。我敢肯定我们两个都觉得很高兴。但是我还必须要有所保留，因为他尽管拿很多东西做了实验，可是却讲不出什么道理。举个例子来说吧，一根铁棒经过一个线圈怎么就会成了磁铁。这是为什么呢？铁突然有了一种灵气，可这个灵气是由哪儿来的呢？我认为这和目前世界上的人很相像：上帝使人钻过时间的线圈，于是在人身上产生了灵气，于是我们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拿破仑，一个路德，或者诸如此类的人物。

　　“’整个宇宙是一伟大的创举，‘学生说道，’但是我们对这些东西早已十分熟悉了，因此我们只是把它们看作是最平常的事情。‘

　　”于是他滔滔不绝，讲了很多道理，直到后来我突然感觉我的头盖骨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说实话，如今要不是我上了岁数，我肯定立刻就会上工艺学校去学习研究整个宇宙的方法，尽管说我现在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一个最幸福的人！‘他说；他好像对我说的这话很感兴趣。’你过得很幸福吗？‘

　　”’没错，‘我回答，’我和我的班子不管走到哪个城市，都颇受人们的欢迎。当然，我也有一个心愿。这个心愿总是像一个妖精--一个梦魇一样闯进我心里，令我心神不安。这个心愿就是：我盼望着可以当上一个活的戏班子的老板，一个真正是活人的戏班子的经理。‘

　　“’你想让你的木偶全都富有活力；你想让它们全都变成活灵活现的演员，‘他说，’你真的确信，你有朝一日当了他们的经理，你就会变得很幸福吗？‘

　　”他不确信有这样的可能，而我却坚信不移。我们从各个角度把这个问题分析了一遍，谈了半天总也谈不到一块儿。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干了杯--酒真是个好东西。酒中好像存在着某种神奇的力量，不然的话我早就该喝醉了。可事实并非这样，我的头脑很清醒。屋子里仿佛有阳光般的温暖--而这道光是从这位工艺学校学生的面容放射出来的。这让我想到了古代的一些神仙，他们长生不老，环游世界。我把这个想法对他说了，他只是微微一笑。我敢发誓，他肯定是一个古时候的神仙的转世，或是神仙之类的人物。他肯定属于这类人物：我最大的心愿将会得到实现，木偶们将会变得有生命，我将当上真人演员的经理。

　　“我们为这件事情而举杯。他将我的木偶全放到一个木盒子中，把这盒子系在我的后背上，接着让我钻过一个线圈。我这时还能听得到，我是怎么滚出来、倒在地上的。这是的的确确的事实；整个班子的戏子从盒子内跑出来。他们身上全都充满了灵气。如今所有的木偶都变成了杰出的艺术家--这是他们亲口说的。至于我自己也变成了经理。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上台演出了。班子里所有的人都想和我聊聊。看客也都是这样。

　　”女舞蹈家说，要是她不用一只腿站着来进行表演，这个剧院可就要关门大吉了。她是这个班子的主要女演员，并且也期望所有的人都用这样的标准来看待她。扮演皇后这个角色的女演员的愿望是台下人们依旧把她看作是皇后，不然的话她就不参加排练。那位专门表演送信人这个角色的演员，强调自己就好像是戏中的头号情人一样地重要，他的理由是，从艺术的完美性上说，小人物和大人物的重要性是不相上下的。男主角只想表演结束的那些情景，因为这些情景会让看客们鼓掌。女主角要求只在红色灯光下演出，理由是只有这样的灯光才和她相称--她不喜欢在蓝色的灯光下演出。

　　“他们真像被禁闭在瓶子中的一群苍蝇，而我却必须要夹在他们中间被关在这个拥挤的瓶子中，谁让我是他们的经理呢？我没有了呼吸，我的头脑发晕，世界上再没有比我更可怜的人了。我如今是在一些新的人类当中过活。我想把他们再放回盒子中，我期望我从来没有做过他们的经理。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他们只不过是一些木偶。于是他们差点儿把我打死。

　　”我在我屋子里的床上躺着。我是怎么从那个工艺学校学生那儿走开的，可能他知道，但是我自己却什么也不知道。月光洒满地板，木盒子待在有月光的地方，早已倒过来了，各种各样的木偶围在它的周围，乱成一团。可是我再也没有能耽搁的时间了。我立即从床上蹦下来。把它们全部塞进去，有的倒栽着，有的站着。我赶紧把盒子盖上，在它上面坐下来。这个模样是值得动笔画下来的。你能够想象出这个模样吗？我可以想象出来。

　　“’此时要请你们回到里面去了，‘我说，’我永远也不愿意再让你们变得有灵性了！”

　　“我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又变得快活起来。我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了。这个工艺学校学生就算是把我的心灵彻底洗刷了一番。我快活地坐着，立刻就在盒子上睡着了。翌日清晨--实际上已经到了中午，因为这一天早上我没想到睡久了--我依旧坐在盒子上，很高兴，并且也认识到我过去的那种想法实在是太无知了。我去找那个工艺学校的学生，可是他早已如同希腊和罗马的神仙一样消失不见了。从那一刻起，我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是一个快乐的经理，我的演员也不再抱怨了，我的看客也觉得非常满意--因为他们随意观看我的表演。我可以任意表演我的节目。我可以任意把剧本里最精彩的那些挑出来表演，没有人会因这些而对我发脾气。那些三十年以前很多人争着要看，并且感情激烈让人流泪的剧本，我此时都已经演完了，尽管当今的一些大戏院都无视它们。我在小孩子们面前表演它们，小孩子们哭起来了，与他爸爸和妈妈没有任何差别。我表演《约翰妮·蒙特法康》和《杜威克》，只是这些都是经过删节以后的剧本，因为小孩子不喜欢看演得时间太长的爱情故事。他们爱看精炼和激动人心的悲剧故事。

　　“我走遍了整个丹麦巡回演出。我认识每一个人，他们也都认得我。眼下我要去瑞典了。要是我在那儿能碰到好运气，可以挣大把大把的钱，我就当一个真正的北欧人--不然我就不做了。我之所以把这些都告诉你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同胞。”

　　至于我，既然我们是同乡，我当然应该把这些话立即传播出来--仅此而已。

　　孩子话

　　批发商为孩子们举办了一次聚会，所有参加者都是富有人家、上流社会人家的孩子。这个批发商买卖做得很红火，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获得过高级中学结业证书，是他那慈祥的父亲非要让他上学的。父亲刚开始时做贩牛的买卖，他为人老实诚恳，勤俭节约，挣了很多钱。批发商还是继续挣钱。他很有才能，待人也很和善。但是人们很少谈起他的这些，最多的还是谈起他那许多的财物。

　　和他家来往的都是些有财有势的人物。有的是人们说的具有高贵血统的，有的是人们说的具有高傲精神的，有的是两者都具备，有的却是两者都有所欠缺。如今这儿是孩子们聚会的地方，说的全都是孩子话，孩子们说话向来直截了当。有一个美丽的小姑娘，只不过是有点儿太傲慢了。都是仆佣们常常亲吻她而娇惯成的，和她的父母没关系，在这点上，他们做得倒是很有分寸。她的父亲是宫廷侍从官，这的确很不简单，这点她是知道的。

　　“我是宫廷内的孩子！”她说。她说不定事实上是地下室里的孩子，无论你自己怎么说都行。于是她对其他的孩子们说，她是“天生”的，还说，假如不是天生的，那么她就算要变也变不成。学习也不管用，就算你非常努力去学习也没用，如果你不是天生的，那你是没法变成的。

　　“那些以‘生’字为姓的结尾的人，”她说，“在世界上做不出什么大事情！应当双手叉腰，离得这些‘生’呀‘生’的越远越好！”于是她就把她那细嫩的小手放到腰间，胳膊肘尖尖的，让人观察一下应该怎样做事。那两个小胳膊真是太美了，她简直比蜜还甜！

　　但是批发商的小女儿很恼怒。她的父亲名叫玛兹生，她知道这个姓名中是以“生”字结尾的。于是她就傲气十足地反驳道：

　　“但是我父亲可以拿出一百个银币买来糖果让大家抢！你父亲能做到吗？”

　　“没错，不过我父亲，”一个作家的小女儿插进来说，“可以把你的父亲，还有你的父亲，所有人的父亲，都能让他们上报纸！每个人都害怕他，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因为我父亲掌管着报纸。”

　　小姑娘直了直身子，仰起头来，就仿佛她真的是一位公主一般，昂首挺胸。

　　在半掩的门外，有一个穷苦的孩子站在那儿正从门缝朝里张望。那小孩很穷，不能被邀请到厅里来。他帮厨房里的女佣人看着烤肉的叉子，这时被准许在门后面偷着看看那些在娱乐玩闹的富贵人家的孩子，这对他来说可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如果可以和他们一起玩儿，那会是什么样啊！”他心里思忖着。正在这时刚才那些孩子们所讲的话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说实话，真令人气恼。家中父母亲的柜子内空荡荡的，他们就连买报纸的钱也无力支付，更别说在报纸上写东西了。接下来更倒霉的是，他父亲的姓，也就是说他的姓，一点儿没错，是以“生”字来结尾的！意思就是说他在世界上绝对不会有什么成就。这真是太不幸了！但是他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他认为，生得很对！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看，当天晚上就是这样的！--

　　多年以后，这些孩子们都已经成了大人。

　　城中建造了一栋高大的房子，屋内摆设极其讲究，所有的人都想进去参观它，就连异乡人也都来看它。真不知道我们一开始所说到的那群孩子里哪个会把这栋房子说成是自己的？是呀，想知道这个并不难！不，也并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这栋房子是属于那个穷苦孩子的。他最终还是有了发展，虽然他名字的最后一个是“生”字--曹瓦尔森。

　　其余那三个孩子呢？--有血统高贵的、富有的、自傲的孩子，--是啊，这个孩子没有叫另外一个听见自己的事情，他们都是一样的孩子！他们都很好，生活很幸福，这是有理由的。他们那天真烂漫的谈话和想法也只不过是一些--孩子话。

　　恶毒的王子

　　很久以前有一位恶毒而骄傲的王子，他怀有很大的野心，一心想着统治整个世界上的国家，让人一听见他的名号就心惊胆颤。他佩带着火枪和剑出去战斗；他的兵士踩着田地里的麦子，纵火烧毁农民的房子。通红的焰火燃烧着树上的叶子，把毁坏的果子，挂在烧焦的树枝上。很多不幸的母亲，怀抱着赤条条的、还没有出襁褓的孩子躲在那些乌烟瘴气的墙后面。兵士到处搜查着她们。要是找着了她们和孩子，那么他们的恶作剧就开始了。就连魔鬼也不会做出他们那种惨无人道的事情，可是这个王子却夸赞他们做得很好。他的势力日益强大起来，人们一说起他的名号来就胆颤心惊，他可以随心所欲，他的所作所为倒都能得逞。他从被打败了的城市里搜刮了数不完的金子和大量的财富。他在京城里积聚的财宝，无论哪个地方都比不了。他责令建造了很多富丽堂皇的宫殿、教堂和拱廊。所有看到过这种气派场面的人都说：“多么了不起的王子呀！”他们从来没有想到他给其他的国家所带来的灾害，他们从来没有听见从那些被摧毁了的城市的残垣断壁中发出的痛苦呻吟和叹息声。

　　这个王子看看他的金子，看看他那些宏伟美丽的建筑物，也禁不住产生了和大家一样的想法：

　　“多么了不起的王子啊！但是，我还要得到更多、更多的东西！我不允许世界上有什么别的力量和我一样强大，更别提超过我！”

　　于是他向周围所有的国家发动了战争，并且打败了它们。当他坐着车子在大街上路过的时候，他就给那些战败后被抓来的国王拴上金链子，绑在他的车上。在吃饭时，他胁迫这些国王跪倒在他和他的朝臣们的脚旁边，并且从饭桌上丢下面包屑，让他们吃。

　　如今王子命令要把他的塑像竖立在所有的广场上和宫殿内，甚至还打算在教堂神龛面前竖立一座呢。但是祭司们告诉他：

　　“你的力量确实很强大，可是上帝的力量比你更强大。我们不敢按照你说的去做。”

　　“那好吧，”恶毒的王子说道，“我要打败上帝！”

　　他内心装满了骄傲和无知，他责令立即建造了一只精巧的船。他要乘着这条船在天空中划行。这条船像孔雀尾巴那样五彩缤纷，好像长着上千只眼睛--不过每只眼睛都是一个炮眼。王子坐在船内，只要摁一下羽毛就会发出一千颗子弹射向四周，并且这些枪马上又会自己安装上子弹。船要用几百只大鹰拉着--他就这样朝着太阳飞去。

　　大地低低地躺在下边儿。地上所有的大山和森林，给人的第一感觉就仿佛是翻耕过的田野，绿苗从它翻过了的草地里钻出来。没多久就仿佛一张平铺着的地图，到后来它就完全消失在云雾里了。这些鹰在天空上愈飞愈高。这时候上帝从他许多的安琪儿里，先派出了一个。这个恶毒的王子就立刻朝他发出了几千颗子弹。子弹如同冰雹一般，但是却都被安琪儿那金光灿灿的羽翼挡了回来。有一滴血--唯一的一滴血--从那雪亮的翅膀的羽毛上滚了下来，滴在这个王子所乘的船上。血在船中燃烧起来，好像是五百多吨重的铅，击毁了这条船，并且把这条船沉重地坠了下来。那些鹰的坚硬的羽毛都被压断了。风呼呼地在王子的头上吹着。那燃烧着的船升起的浓烟在他四周聚集成令人害怕的样子，好像是一些朝他伸出锋利前爪的巨大的螃蟹，也好像是一些翻滚着的石堆和吐着火的巨龙。王子坐在船内，被吓傻了。这条船到后来掉在一个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挂在了粗壮的树枝之间。

　　“我要征服上帝！”他说道，“我既已发了誓，我的心愿就必须实现！”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建造出可以在天上航行的、巧妙的船。他用最坚实的钢创造出闪电来，因为他想摧毁天上的堡垒。他在他的国土上招集了一支威力强大的军队。在这些军队排列成队伍时，他们可以站满方圆很多里地的地方。他们走进这些船里，王子也爬上了他的那条船，这时候上帝派来一群蚊蚋--只是小小的一群。这些小虫子在王子的身边嘤嘤嗡嗡地叫着，刺在他的脸上和手上。他一气之下就拔出剑来，不过他只能刺着看不到摸不着的空气，却刺不住蚊蚋。于是他下令他的军队用最华贵的帷幔把他围起来，让蚊蚋不能刺着他。他的部下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但是帷幔里面趴着一只小蚊蚋。它跑到王子的耳内，在那儿刺他。刺得他如同火烧一般，它的毒液渗透到他的大脑。他将帷幔从身上扯下来，把衣裳也扯下来。他在那些野蛮、残忍的兵士面前赤裸裸地跳起舞来。这些兵士如今都在嘲弄着这个神经错乱的王子--这个想征服上帝、而自己却被一只小小的蚊蚋打败了的王子。

　　安妮·莉斯贝

　　安妮·莉斯贝就像牛奶和血一样，年轻有朝气、开朗，样子很漂亮。她长着洁白闪亮的牙齿，明亮的眼睛，一双跳起舞来十分轻盈的脚，并且她的性情也很温顺。这一切有什么样的结果呢？……“一个可恶的孩子！……”没错，孩子长得很难看，所以他被送给了一个挖沟工人的老婆去抚养。

　　安妮·莉斯贝自己却搬到一位伯爵的公馆内去生活了。她身穿丝绸和天鹅绒布料的衣裳，坐在豪华的家里，风丝毫吹不到她的身上，没有人敢讲一句不尊敬的话，因为这会让她伤心，而伤心是她所不能忍受的。她养育伯爵的孩子。这孩子俊雅得如同一位王子，漂亮得如同一个安琪儿。她多么喜欢这个孩子啊！

　　但是她自己的孩子呢，没错，他是待在家里，在那个挖沟工人的家里。在这个人家，吃的东西不多，吵骂的声音很多。另外，他们经常不在家，孩子也会不停地哭。不过，既然没有人听见他的哭声，所以也就没有人心疼他。他哭累了就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在睡着的时候，他既不感觉饿，也不感觉渴。睡眠是一种多么美妙的发明啊！

　　很多年以后。的确，就像俗语说的，时间一长，野草也就长高了。安妮·莉斯贝的孩子也长起来了。人们都说他没有发育好，不过他如今已经完全融入到他所寄居的这一家人里去了。这一家获得了一笔养育他的抚养费，安妮·莉斯贝也算是把他给摆脱了。她自己却变成了一个都市妇人，生活得很舒适；在她外出的时候，她还要戴上一顶帽子呢。可是她却一直没有到那个挖沟工人家中去，因为那儿距城太遥远。实际上，她就算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孩子已不是她的了。并且他们告诉她，孩子现在也可以自己出去工作了。他应该找份工作来养活自己，所以他就替马兹·演生放一头红毛母牛。他已经会放牛，做些有意义的事儿了。

　　在一个贵族公馆洗衣的地方，有一条看门狗在狗屋顶上晒太阳。不管什么人靠近它，它都会叫几声。要是下起雨来，它就钻到它的房子里去，在干爽和舒适的地上睡觉。安妮·莉斯贝的孩子坐在沟边上一边享受着阳光的照晒，一边削着系牛的木橛子。在春天的时候他看到三棵草莓开花了，最让他快乐的想法就是：这些花以后会长出果实来，但是果子却一直没有长出来。他待在风雨里，浑身都被淋透，后来强烈的风又把他的衣裳吹干。等他回到家里时，一些男人和女人不是搡他，就是拽他，因为他长得很难看。没有人喜欢他--他早就过惯了这种生活！

　　安妮·莉斯贝的孩子怎么生活下去呢？他怎么还能生活下去呢？

　　他天生注定的是：不会有人去爱他。

　　他从陆地上被推上船去。他坐着一条破烂不堪的船去航行。在船老板喝酒时，他就坐着掌舵。他饥寒交迫。人们大概会认为他从来还没有吃饱过饭呢。实际上也的确是这样的。

　　现在已到了晚秋：又冷，又刮风，又下雨。寒冷的风甚至可以刺透最厚的衣裳--尤其是在海面上。这条破烂不堪的船正在海上行进；船上就两个人--实际上也可以说成是一个半人：船老板以及他的助手。天天都是阴森森的，此时变得更黑了。现在是寒风刺骨的天气。船老板喝了一德兰的酒，可以让他的身子暖和一下了。酒瓶也很旧了，酒杯更是这样--它的上半截儿是完好的，可是它的下半截儿已经破碎了，所以这会儿是放在一块漆了油的蓝色木座子上。船老板说道：“一德兰的酒让我觉得舒畅，两德兰让我觉得更快乐。”这孩子坐在舵旁边，用他那两只脏乎乎的手牢牢地抓着舵。他的确长得很丑，头发竖立着，看起来衰老，显得没有发育好。他是一个穷困人家的孩子--尽管在教堂的出生登记本上写着他是安妮·莉斯贝的儿子。

　　船，乘风破浪！船帆鼓足了风，船在朝前行进。无论哪里，都在下着暴风雨；可是最不幸的事情还在后面。停！什么？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船撞上了什么东西？船在猛转！难道这会是龙吸水吗？难道海水在翻腾吗？坐在舵旁边的这个孩子大声喊道：“上帝啊，保佑我吧！”船撞在了海底下的一个巨大的暗礁，然后它就如同池塘中的一只旧鞋一般沉入海底去了--就像俗语说的，“连人带耗子一块儿沉下去了。”的确，船上的耗子到处都是，但是人却只有一个半：船主人以及这个挖沟人的孩子。

　　只有鸣叫着的海鸥看见了这一景象；另外还有水里的一些鱼，但是它们没法看得很清楚，因为在水冲到船里和船在被淹没的时候，它们早就害怕得逃开了。船沉到水底将近有一尺深，他们两个人完蛋了。他们都死了，也都被淡忘了！只有那个放在蓝色木座子上的酒杯没有被大海吞噬，因为木座子的浮力把它托起来了。它随波逐流，任何时间都有可能被击碎，冲到岸边去。可是冲到哪边的岸上去呢？在什么时候呢？没错，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它早已履行了它的职责，它以前被人爱过--可是安妮·莉斯贝的孩子却从来没有被人爱过！但是在天国里，无论哪一个灵魂都不能说：“从来没有被人爱过！”

　　安妮·莉斯贝在城市里已经生活了很多年。人们把她叫做“太太”.在她说起过去的事情，说起和伯爵在一块儿的时候，她感到非常光彩。那时候她在马车中坐着，可以和伯爵夫人和男爵夫人互相交谈。她那位可爱的小伯爵是上帝的最漂亮的安琪儿，是一位最可亲的人物。他爱她，她同样也爱他。他们互相亲吻着，互相拥抱着。他是她的安慰，是她的半条命。如今他已经长大了。他现在已经十四岁了，有文化，有漂亮的容貌。自从她把他搂进怀里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他了。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去伯爵的公馆里拜访了，因为上那里去的路实在是太远了。

　　“我必须想办法去一次！”安妮·莉斯贝说，“我要去瞧瞧我亲爱的小宝贝儿，我的可爱的小伯爵。我敢肯定，他见到我一定非常高兴；他肯定也非常挂念我、喜欢我，像他过去用他安琪儿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时那样。那时候他一个劲儿地喊着：‘安·莉斯！’那声音听起来真像提琴奏出来的音乐声！我必须设法再去看他一回。”

　　她乘坐着一辆牛车走了一程，然后又徒步前行了一程，最后她终于来到了伯爵的公馆。公馆和以前一样，还是很雄伟很漂亮；它外边的花园也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房子里的人却一个也不认识了。也没有人认得安妮·莉斯贝。他们不知道她到这里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当然，伯爵夫人会对他们说的，她可爱的孩子也会对他们讲的。她是多么想见到他们啊！

　　安妮·莉斯贝等待着。她一直等了很久，并且等的时间好像愈来愈长！她在主人吃饭前被传了进去。主人对她很礼貌地应付了几句。而她那亲爱的孩子，只有在她用完饭以后才可以见他--到时候她将会再一次被传进去。

　　他现在长得多么大，多么高，多么瘦啊！不过他还是有漂亮的眼睛和安琪儿般的嘴唇！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得出来他不认得她，他转过身去，打算要离开，可是她抓住他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行啦，这已经足够了！”他说。然后他就离开了房间--他是她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的人；是她最疼爱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一说起就为之感到自豪的人。

　　安妮·莉斯贝离开了这个公馆，走到宽广的街道上。她感到很难过。他对她是那样的冷淡，根本就没有想念她，甚至没有一句感激的话。以前有的时候，她整天都抱着他--她如今在梦中仍旧是这样。

　　一只大黑乌鸦落下来，停在她前面的街上，嘴里不断地尖叫着。

　　“唉呀！”她说道，“你是一只多么不祥的鸟儿呀！”

　　她从那个挖沟工人的家门前经过。房屋的女主人正在门边站着。她们谈起话来。

　　“你看起来真有福气！”挖沟工人的老婆说道，“你长得实在很丰满，俨然是一个发财的样子！”

　　“还行！”安妮·莉斯贝回答道。

　　“船带着他们一起沉入了水里！”挖沟工人的老婆说，“船老板还有他的助手都葬身海底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刚开始时还认为这孩子以后会挣一点儿钱，补贴补贴我的家用。安妮·莉斯贝，他永远也不需要你再破费了。”

　　“他们都被淹死了？”安妮·莉斯贝问。她们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安妮·莉斯贝觉得很伤心，因为她的小伯爵不愿意和她说话。她以前是那样的疼爱他，如今她还不辞辛苦地走这么长的路来看他--走这些路也需要钱呀，尽管她并没有从它那里获得丝毫的快乐。可是有关这些事她一个字也没说，因为就算把这件事情讲给挖沟工人的老婆听，也不会让她心里得到丝毫的安慰。这只能使后者怀疑她在伯爵家中受到了冷落。这时候那只黑乌鸦又在她的上方叫唤了几声。

　　“这个黑东西，”安妮·莉斯贝说，“它今天令我不安起来了！”

　　她拿来了一些咖啡豆和菊苣。她认为这对挖沟工人的老婆来说是一种施舍，可以让她喝上一杯咖啡；并且她自己也可以来一杯。挖沟工人的老妻子准备咖啡去了；这时候，安妮·莉斯贝在椅子上坐着沉睡过去了。她进入了一个以前没有见到过的梦境里。说起来也怪，她梦见了自己的孩子：他在这个工人的茅屋里饿得哭叫，谁也不管他；现在他躺在海底--只有上帝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她在梦里看到自己在这茅屋里坐着，挖沟工人的老婆正在煮咖啡，她能闻到咖啡豆的香气儿，这时候有一个漂亮的人形站在门口--这个人像那位小伯爵一样可爱。他说：“世界末日快到了！快跟我一起走吧，因为你是我的妈妈！天国里的安琪儿中就有一个是你的孩子呀！快跟我一起走吧。”

　　他朝她伸过手来，但是就在这时候有一个巨大的爆破声响了起来。毋庸置疑这是世界裂开的声音，这时候安琪儿飞了起来，死死地攥着她衬衫的袖子；她仿佛感觉自己从地上升起来了。可是她的脚上好像绑着一个重物，直把她向下拉，似乎有几百个女人在紧拽着她说道：

　　“假如你要获救，我们也要获救！拽紧！拽紧！”

　　她们都一块儿紧拽着她；她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嘶！嘶！”她衬衫的袖子被扯破了，安妮·莉斯贝在惊恐中摔了下来，这时也惊醒了。没错，她差点儿和她坐着的那把椅子同时摔倒在地上，惊恐万状，她就连自己梦到了什么东西也记不起来了。但是她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梦魇。

　　她们两个一块儿喝咖啡，闲聊。然后她就来到离这儿不远的一个镇上，因为她要去那里找那个赶车的人，也好趁天黑以前赶回家里去。可是在她找到这个赶车人的时候，他告诉她，他们得等到明天天黑以前才能起程，她开始为住下来的费用做打算，并且也把路程思考了一下。她思忖着，要是顺着海岸走，比坐车子走要近八九里路。现在天气好，圆月当空，所以安妮·莉斯贝决定走回去；她在明天就能到家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暮钟还在敲响着。但是，这并非钟响，而是贝得尔·奥克斯的青蛙在沼泽地里的叫声。此时它们停止了叫声，周围是一片寂静，甚至连一声鸟鸣也听不到，因为它们都熟睡了，就连猫头鹰都没有了。树林中和她正行走着的海岸上一点儿响声也听不见。她听见自己走在沙土上发出的脚步声。海面上看不到一个浪花的冲击；远处的深水中也是寂静无声。海底活着的和没有生命的东西，都是静静地毫无声息。

　　安妮·莉斯贝只是朝前走，正如俗语所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但是思想却一直没有从她的大脑中离开，因为思想是永远不会和我们分开的。它只不过是睡着了。那些活动着的、可此时睡着了的思想，还有那些还没有被触发的思想，都是这样的。不过思想会萌生出来，有的时候在内心深处活动，有的时候在我们的大脑里活动，或是从上面朝我们侵来。

　　“好人有好报，”书上这么写着。“罪过里藏着死机！”书上也这么写着。书上记载着很多东西，也讲过很多东西，可是人们却一概不知，也不记得。安妮·莉斯贝正是这样的人。但是有的时候人们心里会出现一丝光亮--这是很有可能的！

　　所有的罪过和所有的善意都埋藏在我们的内心深处--埋藏在你的还有我的内心深处！它们仿佛看不到的小种子一般埋藏着。一道阳光从外边照进来，一只邪恶的手碰了一下，你在街角往左边转或者是往右边转--是的，这就可以解决问题了。于是这粒不大的种子就萌发起来，开始胀大和露出新芽。它把它的汁液渗透进你的血管内，这样就使你的行为开始受到影响了。一个人迷迷糊糊在路上走着的时候，是没有那种让人烦闷的思想的，可是这个思想却在心底生长。安妮·莉斯贝就好像在睡意蒙眬的状态下前进，不过她的思想正慢慢地活跃起来。

　　从前一年的圣烛节直到下一年的圣烛节，心里想着的事儿有很多--一年当中所经历的事情，有很多早已被淡忘了，例如对上帝、对我们的邻人和对我们自己的良心，在说话和想法上所犯下的罪孽。我们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安妮·莉斯贝同样也没有想过这些。她心里清楚，她并没有做过什么罪恶事来违反这个国家的法律，她是一个慈悲、老实和被人尊敬的人，她自己对这一点很清楚。

　　这时她顺着海岸行走。那儿是一个什么东西呢？她停下了脚步。那是浮在水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呢？那是一个男子们戴的旧帽子。它是从哪里漂来的呢？她走上前去，停下来审视了一番。哎呀！这东西是什么呀？她感到很恐惧。可是这用不着害怕：这只是一些海草和灯芯草罢了，它缠绕在一块长条的石头上，看起来很像一个人。这只不过是缠绕着一些灯芯草和海草，可是她却惊恐起来了。她继续朝前走，心里想起了小时候听到过的很多迷信的故事：“海鬼”--被冲到人迹罕至的海岸上没有人安葬的死人。死人自己是不能伤到任何人的，只是它的鬼魂--“海鬼”--会跟着独自行走的旅人，牢牢地拽着他，让他把它送到教堂里，安葬到基督徒的墓地里。

　　“拽紧！拽紧！”有一个声音这么叫着。在安妮·莉斯贝想到这些话的时候，她梦到过的情景立即又逼真地出现在记忆里--那些母亲们是怎样拽紧她，喊着：“拽紧！拽紧！”她踩着的地面怎么往下坠，她衣服的袖子怎么被扯破，在这终审时刻，她的孩子怎么带着她，她又怎么从孩子手里摔下来。她的孩子，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也从来都没有想念过他。这个孩子此时正沉睡在水底。他永远也不会像一个海鬼那样站起来，喊着：“拽紧！拽紧！把我送去基督徒的墓地里呀！”当她沉浸在这些想象中的时候，害怕促使着她的双脚，让她加快了速度。

　　恐怖就好像一只冰凉的、湿乎乎的手，放在她的胸前上；她差点儿就要昏倒了。当她看向海面时，海面上变得越来越黯淡。一层浓浓的雾霭升起在海面上，笼罩在灌木林和树上，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她转过身来朝背后的月亮看了看。月亮仿佛一面失去了光泽、淡白色的镜子。她的手和脚好像被某一样沉重的物体压住了：拽紧！拽紧！她这么思忖着。当她再转过身来朝月亮看去时，好像感觉月亮那白色的面孔就挨着她的身体，而迷蒙的雾霭就好像一件尸衣一样围在她的身上。“拽紧！把我送去基督徒的墓地那儿吧！”她听见这么一个枯燥的声音。这并非是沼泽地里的青蛙，或者是大渡鸦和乌鸦的叫声，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看见这些东西。“把我埋起来吧，把我埋起来吧！”这声音说道。

　　没错，这是“海鬼”--长眠在海下的她的孩子的灵魂。这灵魂是不可能得到安息的，只有当人把它运到教堂的墓地那儿，在基督教的土地上替它建起一个坟墓时它才会得到安息。她必须朝那个方向走去，她必须到那里去挖一个坟墓。她沿着去教堂的路前进，于是她就感觉她的重负减轻了不少--甚至消失了。这时候她又想转过身来，顺着那条最近的路往家走，立即那个重担又朝她身上压过来：拽紧！拽紧！这仿佛是青蛙在叫，又仿佛是鸟儿在悲鸣，这声音很清晰。“给我挖出个坟墓吧！给我挖出个坟墓吧！”

　　雾是既冰凉又潮湿；她的手和脸也是因为害怕而变得又冰凉又潮湿。四周的压力朝她压下来，可是她内心的思想却在不断地扩大。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没有经受过的一种感觉。

　　在北国，山毛榉可以在春天一夜的工夫长出新芽，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展现出它自豪的春青美。一样，在我们的心底，隐藏在我们先前生活里的坏根，也可以在刹那间由想法、话语和行为长出芽来。当良心猛然醒悟时，这种子只用一眨眼的工夫就可以长大和发育。这是上帝在我们最意料不到的时候让它发生这种变化的。任何辩护都没用，因为事情摆在眼前，当见证。想法转化成语言，而语言是在世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听到的。我们一想起在我们身上隐藏着的东西，一想起我们还没能铲除我们在不经意和自以为是时播下的种子，我们就不由得害怕起来。心里可以隐藏所有的美德，也可以隐藏邪恶。

　　它们甚至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能长起来。

　　安妮·莉斯贝的心里深切地感受到我们方才所说的这些话。她觉得心慌，接着跌倒在地上，只能朝前爬两步。一个声音响起：“请把我埋掉吧！请把我埋掉吧！”如果可以在坟墓中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她倒很希望把自己埋起来。这是她满心惊惧和恐慌的、清醒的时候。迷信让她的血时而变得冰冷，时而变得火热。有很多她不想说的事情，如今都聚集到了她的心里。

　　从前她听别人讲过一个幻象，如同皎洁的月光下边的云彩，静静地浮现在她眼前：四匹鸣叫着的马儿从她身旁飞奔而过。它们的双眼和鼻孔中迸射着火花，一辆火红的车子套在它们身上，里边有一个在这一带做了一百多年坏事儿的人。听说他每天在夜半三更的时候要回自己家一趟，然后再迅速离开。他的外表并不是人们平常所说的那样如同死人一般，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而是像熄灭了的炭一样黑漆漆的。他冲安妮·莉斯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拽紧！拽紧！你可以再坐一回伯爵的车子，把你的孩子忘记！”

　　她赶紧闪开，走到教堂的墓地里去了。可是黑十字架和大渡鸦在她的面前混在一块儿。大渡鸦在鸣叫--就好像她白天所听到的那种叫声。但是此时她知道它们所叫的是什么意思。它们说：“我是大渡鸦妈妈！我是大渡鸦妈妈！”每一只都这么叫着。安妮·莉斯贝知道，她同样会变成这样一只黑鸟的。假如她不挖出一个墓地来，她就要永远像它们那样鸣叫。

　　她趴在地上，用双手在坚硬的土地上挖掘着一个墓穴，她的手指滴着血。

　　“把我埋起来吧！把我埋起来吧！”这声音在回荡着。她担心在她的事情没有完成以前鸡就会报起晓来，太阳会从东方放出光芒，因为假如是这样的话，她的希望就完全破灭了。

　　鸡还是叫了，东方也放出了光芒。她的工作才进行到一半。一只冰凉的手从她的头上、面部一直滑到她的心窝。

　　“只挖掘了半个墓穴！”一个声音叹息着，接着就慢慢地沉入了海里。没错，这就是“海鬼”!安妮·莉斯贝躺在地上，昏了过去。她无法思索，完全昏迷了。

　　当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有两个人将她搀起来。她并不是昏倒在教堂的墓地里，而是昏倒在了沙滩上。她在沙滩上掘出了一个大洞。她的指头被一个碎了的玻璃杯割破了，流着血。这杯子底部的脚安装在一个漆着蓝漆的木座子上。

　　安妮·莉斯贝病倒了。良心和迷信混杂起来，她也分辨不清，最后她肯定地说她如今只剩下半个灵魂，另外一半则让她的孩子给带到海底去了。她将永远无法进入天国，接受怜爱，除非她可以找回深埋在海底的那一半灵魂。

　　安妮·莉斯贝返回家里，她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的思维乱得像一团麻。她只能捋出一个头绪来，那就是她必须把这个“海鬼”弄到教堂的墓地中去，给他挖掘出一个墓穴--这样她才可以拥有她那完整的灵魂。

　　有很多个夜晚她都没在家。人们经常看到她在海岸边等着那个“海鬼”.这种生活她熬了整整一年。于是有一天晚上她又失踪了，那天晚上人们没有找到她。第二天人们又找了整整一天，也杳无音信。

　　傍晚时分，牧师到教堂这儿来敲晚钟。这时候他见到安妮·莉斯贝正在祭坛下面跪着。她从早晨就一直在这里，这时她疲惫极了，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不过她的眼里依然放着光芒，脸上依然泛着红光。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身上，照射在翻开放在祭坛上的《圣经》的银扣子上。《圣经》翻开的那一页显现出先知约珥的几句话：“你们要撕裂心肠，不撕裂衣服，归向上帝！”

　　“这纯属偶然，”人们说道，“有很多事情就是碰巧发生的。”

　　安妮·莉斯贝的面部，在阳光的照射下，表现出一种平静和安详的神态。她说她觉得很快乐。她如今又重获了她完整的灵魂。前天晚上那个“海鬼”--她的儿子--是和她在一起。这幽灵告诉她：

　　“你只替我挖掘出了半个墓穴，可是在这整整一年的时间你却在你的心里替我修建了一座完整的墓穴。这是一位妈妈能安葬她孩子的最理想的地方。”

　　于是他把她被带走了的那半个灵魂归还了她，并且带着她来到了这个教堂里。

　　“此时我是在上帝的房间内，”她说道，“在这个房间中我们所有的人都感到幸福！”

　　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安妮·莉斯贝的灵魂就升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当人们在世界上经过一番搏斗后，来到这个世界是不会有任何痛苦的；而安妮·莉斯贝是经过了一番搏斗的。

　　老墓碑

　　在一个小乡镇上，一个人拥有一座自己的宅院。一个晚上，他们全家人都围成圈儿坐在一起。此时正处在人们常说的“夜长”的节令。这个时候又暖和，又惬意。点着灯；窗户上挂着长长的窗帘。窗台上放着很多花盆；窗外是一片皎洁的月光。但是他们并没有谈这些事情。他们是在说着一块很有年头的大石头。这块石头平放在院内、紧挨在厨房门边上。

　　女佣人总是把洗好了的铜制的用具摆在它上面晾着；孩子们也爱在它上面嬉戏玩闹。实际上它是一块远古时代的墓碑。

　　“没错，”房子的主人说道，“我敢肯定它是从那座拆毁了的老修道院移过来的。人们把那里的宣讲台、纪念牌和墓碑全部卖掉了！我已故世了的父亲买回了好几块墓石，每块都弄断了，用来修了路，但是这块墓石保存了下来，放在院子那里一直没有动过。”

　　“人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块墓石，”年长的那个孩子说，“我们现在还能看到它上面刻着的有一个滴漏以及一个安琪儿的片断。但是它刻着的那些字几乎全都看不清了，只有卜列本这个名字和后面的一个很大字母S,还有离这再远一点儿的‘玛尔塔'!除此以外其他的任何东西都看不清了。除非在下雨过后，或是在我们把它刷洗干净以后，才能看出来。”

　　“天哪，这块墓石就是卜列本·斯万尼和他妻子的！”一位老人插话道。他看起来那么的衰老，真可以说是这座房子中所有人的祖父了。“没错，他们是最后安葬在这座老修道院墓地内的夫妻两个。在我还小的时候他们就是两个善良的人。没有人不认识他们，人们都很愿意亲近他们。他们是住在这个小城中的一对元老。人们全都说他们所拥有的金子一个桶都盛不下。可是他们身上穿的衣裳却很简朴，都是粗布衣服；但是他们的餐桌布、被单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雪白的。他们--卜列本和玛尔塔--是一对值得尊敬的夫妇！当他们在房子前面那个高高的石台阶上的一条长凳上休息的时候，老菩提树就把它的树枝遮到他们的头上方；他们温和地、善良地朝你点点头--这让你觉得非常快乐。他们对待贫困的人很慈善，给他们东西吃，给他们衣裳穿。他们所做的善事充分体现了他们的善良和基督精神。

　　”太太先死的！那一天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当时还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和爸爸一块儿上老卜列本家去，那时候她刚断气没多久，这老头儿异常悲伤，哭得和小孩子似的。她的遗体还在卧室里，距离我们如今坐着的这地方很近。他当时对我的爸爸和几位邻居说，他以后会有多么的孤单，她以前是那么的好，他们曾经怎样在一块儿过了多少年，他们一开始是怎样认识的，然后又怎样彼此相爱的。我前面说过了，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孩子，只能待在一旁听着。我听见了这老人说的话，我也看到了，在他说起他们怎样订的婚、她是怎样的漂亮、他怎样找出一大堆天真的理由去面对她的时候，他就精神起来了，他的脸颊慢慢地红润起来；这时候我觉得很奇怪。于是他就说起他举行婚礼的那一天；他的眼睛这时候也在闪闪发光。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幸福的年代里。可是她--一个衰老的女人--却直挺挺地躺在隔壁的屋子里，死掉了。他自己也已经成了一个老头儿，讲述着以前那些洋溢着希望的日子！没错，没错，世间的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当时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不过如今我已经老了，老了--和卜列本·斯万尼似的。时间慢慢地过去了，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变化！我记得埋葬她的那一天，卜列本·斯万尼紧紧地跟在棺材后面。早在几年以前，这两夫妻就为他们预备好了墓碑，在那上边刻上了他们的姓名和碑文--只不过还缺少去世的日期。在这天晚上，人们抬着墓碑朝教堂的墓地走去，盖在坟上。过了一年，它又被打开了，老卜列本又躺到了他妻子的旁边。

　　”他们并不是所人们想象的那样，也不是人们所说的那样，死了以后并没有留下那么多的财产。留下的那一点儿物品都让远房的亲戚们拿走了--一直到那时候众人才知道他还有这些亲戚们。那间木屋子--和它的台阶顶上菩提树下的一条长凳--也已被市政府拆毁了，因为它实在太破旧，不能再让它继续待在那里了，后来那座修道院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那个墓地也被拆除了，卜列本和玛尔塔的墓碑，也和其他的墓碑命运相同，被愿意出钱买它的人买走了。如今的事又碰巧，这块墓石竟然没有被打断，被人们用来铺路；它却依旧待在这个院子中，当作女佣人晾晒厨房用具和孩子们游戏的地方。在卜列本和他的妻子长眠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一条街道。没有人再记得他们了。“

　　叙述这件事情的老人悲痛地摇了摇头。

　　”被人们淡忘了！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忘记的！“他说道。

　　于是他们在这个屋子里又换了个话题谈起来。但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那个长着一双有神的大眼睛的孩子--爬上窗帘后面的一把椅子，向窗外观望着。明亮的月光正照射在这块大墓石上--对他而言。这以前一直是一块没有任何意义的石头。但是它如今待在那里就像一部完整历史中的一页。这孩子所听到的有关老卜列本和他的妻子的事迹仿佛就记载在它的上边。他看了看它，然后又看了看那个皎洁的月亮，那个晴朗宽阔的天空。这就像造物主的面庞，正在冲着全世界微笑。

　　”被淡忘了！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忘记的！“这是屋子中的人所发出的一句感慨。就在这时候，有一个无形的安琪儿飞到屋里，亲吻了一下这个孩子的额头，并且悄悄地告诉他：”保存好埋藏在你身体里的这颗种子吧，一直到它成熟的时候！通过你，我的孩子，那块老墓石上模糊不清的碑文，它的每一个字，将会放射出金色的光芒，传给后人！那对老夫妻将会手拉着手，又在古老的街道上行走，满面笑容，露出他们新鲜和健康的面容，在菩提树底下，坐在那个高台阶上的长凳上，对经过的行人点点头--不管是穷困还是富有。从现在起，这粒种子，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成熟，开出美丽的花朵，变成一首诗。美丽和善良的东西是永远不会被忘掉的；它在故事和歌曲里将会得到永恒的生命。“

　　园丁和他的贵族主人

　　有一个老房子在离京城十四五里地的地方，它的墙壁很厚，而且有塔楼和高高突起的山墙。

　　每年夏季，一个富裕的贵族家庭就搬迁到这儿来居住。这是他们所有的家产中最好和最美丽的一座房子。表面上看，它就像是近来才盖起来的；可它的里面却是十分舒服和幽静。门上有一块石头雕刻着他们的家徽；这家徽的四周和门上的扇形窗户上盘着很多漂亮的玫瑰花。房前是一片平整的草场。这里有红山楂、白山楂，还有奇异的花种--温室外面那就更别提了。

　　这户人家还有一个勤劳的园丁。看到这些花园、果园和菜园，真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老花园本来面目还有一部分没有改动，这包括那剪成王冠或者金字塔形的黄杨树栅栏。栅栏后边有两棵庄严古老的树。你很可能以为有一阵暴风曾卷起很多垃圾丢到它的身上去。然而，每一堆垃圾却是一个鸟的家。

　　从古代开始，一群吵闹的乌鸦和白嘴雀就在这里建了鸟窝。这个地方真像是一个鸟的村庄。鸟正是这里的主人，这里最古老的家族，这个屋子的拥有者。在它们看来，下边居住着的人与它们没有任何关系。它们允许这些在地上走的动物存在，尽管他们有的时候开枪，把它们惊吓得颤抖和鸣叫着四处乱飞！

　　园丁经常向主人提议要砍掉这些老树，原因是它们很难看；如果没有它们，这些吵闹的鸟儿也没准儿就不会来--它们或许搬迁到其他的地方。可主人既不想砍树，也不想把这些鸟儿赶走。这些东西是古时的遗迹，和房子有着密切的关系，不能轻易地去毁坏。

　　”亲爱的拉尔森，这些树木是鸟儿继承的财产，让它们继续生活下去吧！“那个园丁叫拉尔森，但这与故事毫无关系。

　　”拉尔森，你还嫌工作的地方不够多吗？整个的花园、温室、果树园和菜园，就已经够你忙活的了！“

　　这些正是他要忙活儿的几块地方。他热心地、熟练地培育它们，关心它们和照料它们。主人都知道他并不懒。可是有一件事他们却不对他隐瞒：他们在其他人的家中看到的鲜花和品尝到的水果，都要比自己花园中的好。园丁听了以后十分伤心，因为他总是想尽所有的办法把事儿办好的，但实际上他也尽了自己最大努力。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同时也是个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人。

　　一天，主人把他叫来，和蔼而严厉地对他说道：前天他们去拜访了一位出名的朋友；这位朋友拿出来招待客人的几种苹果和梨子味道都是那么香甜，在场的每一个客人都连声称赞，非常羡慕。这些水果当然并不是本地出产的，然而如果我们这边的气候允许的话，那么就应当想方设法移过来栽培，让它们在这个地方生长。大家都知道，这些水果是在城里一家上好的水果店中买来的，所以园丁应当骑马去打探一下情况，这些苹果和梨子是哪儿的产品，并且想办法再去买几根树苗以便用来栽培。

　　园丁和水果商很熟悉，因为园子里栽种着果树，每当主人的果子吃不完时，他就把那些卖给水果商。园丁去城里，向水果商打探这些上好的苹果和梨子的来历。

　　”它们产自于你的园子里呀！“水果商一边说，一边让他看苹果和梨子。他很快就认出了它们。

　　咳，园丁才兴奋呢！他马上回来，告诉主人，苹果和梨子全都是他们园子里出产的。

　　主人根本不信他的话。

　　”拉尔森，不可能！你能让水果商给你写个证明吗？“

　　这并不困难，他带回来一个书面证明。

　　”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主人说道。

　　他们的桌上天天都摆放着大盘从自己的园子里出产的这种味道鲜美的水果。他们有的时候还把这种水果整筐整桶送给城内外的朋友，甚至送到外国。这确实是件十分高兴的事儿！但有一点一定要说明：近来两年的夏季对水果的生长非常有利；每个国家、每个地方的收获也都不错。

　　过了一阵子，一天，主人去参加宫廷里的一次宴会。在宴会上，他们吃到了在皇家温室里培育出来的西瓜--香甜可口的西瓜。

　　到了第二天，主人叫来园丁。

　　”亲爱的拉尔森，你和皇家园丁说，请他帮我们弄些这种味道鲜美的西瓜的种子！“

　　”可皇家园丁的那些瓜子是和我们要的啊！“园丁愉快地回答道。

　　”那样的话，皇家园丁必定知道应当用什么办法才能更好地培植出最好的西瓜啦！“主人说，”他的西瓜非常好吃！“

　　”这么说，我要为此而感到自豪了！“园丁说，”我对您老人家说吧，皇家园丁去年的西瓜栽种得并不怎么好。他看见我们的瓜长得不错，品尝了几个后，就选好了三个，让我带到宫里。“

　　”拉尔森，万万不能认为这就是我们园子里出产的西瓜！“

　　”我有证据！“园丁说。

　　接着，他从皇家园丁那儿带来一张书面证明，以便证实皇家餐桌上摆放的西瓜是这位贵族园子里出产的。

　　这一切主人觉得真是一件意料不到的事儿。他们对此并不保密。

　　他们把那证明让大家看，把西瓜的种子四处分送，就像他们过去分送插枝那样。

　　有关这些枝苗，他们听说长得不错，结出了鲜美的果实，并且还用他们的园子起了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可以在英文、德文和法文中读到。

　　这件事任何人都没有想到。

　　”我们只期望园丁不要自认为很了不起就够了。“主人说。

　　但是，园丁有另外一种观点：他要让每一个人都知道他的名字--整个国家最棒的一个园丁。他每年想方设法在园艺方面创造出一些非常好的东西来，并且实际上他也做到这一点了。然而他经常听到其他人说，他刚开始培育出的一批果子，诸如苹果和梨子，确实是最棒的；可后来的品种就相差甚远了。西瓜的的确确是很好，但这是另一码事儿。草莓也算得上是很鲜美的，可并没有比其他园子里出产的好到哪儿去。一年，他栽种萝卜失败了，这个时候人们只是一个劲儿地议论着这糟糕的萝卜，而对其他好的东西却一个字也不说。

　　看起来，主人说这些话时，心中好像觉得倒很舒适：”亲爱的拉尔森，今年的运气可不佳啊！“

　　他们好像认为可以说出”今年的运气可不佳啊！“这句话，是一件开心的事儿。

　　园丁每个星期去各个房间里送两次鲜花；他把这些花摆放得很有韵味，使它们的色彩彼此辉映，以便烘托出它们的美丽。

　　”拉尔森，你这人很有情趣，“主人说，”这是我们的上帝赐予你的一种天赋，并不是你自身就具备的！“

　　一天，园丁拿着一个很大的水晶杯子走进来，杯子里边漂浮着一片睡莲的叶子。叶子上有一朵好像向日葵似的美丽的蓝花--它长长的粗梗浸泡在水中。

　　”印度的莲花！“主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讶和好奇的尖叫声。

　　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花。白天它被放到太阳下，晚上它得到人造的阳光。只要是看见它的人都觉得它美丽和珍奇，乃至这个国家里最尊贵的一位小姐也说这样的话。她就是公主--一个聪慧友善的人。

　　主人庆幸地把这朵鲜花送给她。于是这朵花就和她一块儿到宫中去了。

　　如今主人要亲自去花园里摘一朵相同的花--假如他能够找到的话。可他怎么找也找不到，所以就叫来园丁，问他在哪儿可以弄到这样一朵蓝莲花。

　　”无论我们怎样都找不到！“主人说，”我们到温室和花园的每一个地方都去过了！“

　　”啊，你在这些地方当然不能找到了！“园丁答道，”它是菜园子里生长的一种极其一般的花！但是，说句实在话，它不是够美的么？它看起来就像仙人掌，实际上它只是朝鲜蓟开出的一朵花罢了。“

　　”你早就应当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们了！“主人说，”我们觉得它是一种罕见的外国花。你在公主那儿拿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她一看见这花就感觉它很美，可是并不认识它。在植物学方面，她很精通，但科学知识和蔬菜是没有什么联系的。拉尔森，你怎会想起把这样的花放在房间里呢？我们如今成了人家嘲笑的对象！“

　　于是这朵从菜园子里摘来的好看的蓝花，就离开了客厅，因为它不应该待在客厅里。主人向公主表示歉意，并且告诉她，那只是一朵菜花，园丁一时间心血来潮，把它献上，他已经狠狠地骂了园丁一番。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公主说，”他让我们睁开双眼观看一朵我们从来都没有留意过的、好看的花。他把我们想象不到的美指示出来让我们看！只要朝鲜蓟依旧开出花朵，御花园的园丁就必须每天给我的房间里送一朵过来！“

　　这件事儿就这样照做不误了。

　　主人吩咐园丁，如今可以再把那鲜艳的朝鲜蓟送到他房间里。

　　”那花确实很好看！“男主人和女主人同时说道，”十分珍贵！“

　　园丁得到了表扬。

　　”拉尔森就爱做这样的事！“主人说，”他真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在秋季的一天，刮起了一阵强烈的暴风。暴风吹得很猛，一夜的工夫就把树林子旁边上的很多大树连根一起拔起了。一件令主人感到难过--是啊，他们把这称作难过--可令园丁感到高兴的事儿是：那两棵满是鸟巢的大树被刮倒了。人们听得到乌鸦和白嘴雀在狂烈的暴风中发出悲哀的叫声。屋内的人说道，它们以前用翅膀拍打过窗户。

　　”拉尔森，如今你可开心啦！“主人说，”狂风把树刮倒了，鸟儿们全都搬迁到树林子里了，古时留下的遗物都不存在了，一切遗迹和旧物都看不到啦！我们感到很伤心！“

　　园丁一声不吭，可他心中在算计着他一直都想做的一件事儿：怎么利用他以前没法治理的这块漂亮的、洒满阳光的土地。他要让它成为花园的自豪和主人的欢乐。

　　大树在被刮倒时把那些老黄杨树栅栏编成的图案都毁坏了。他在这里栽种出一片郁郁葱葱的植物--都是从田野和树林子里移植来的当地的植物。

　　其他的园丁觉得不能在一个府邸花园中大批量栽种的东西，但他却种了。他把每一种植物栽种在适合它们生长的土壤中，并且根据每种植物的生长习性栽种在阴凉的地方或是喜光的地方。他用热烈的感情去养育它们，所以它们生长得十分茂密。

　　从西兰荒地上移植过来的杜松，在外形和色彩方面长得和意大利的柏树没有丝毫的差异；光滑的、刺多的冬青，无论在严寒的冬季还是灼热的夏季，总是青翠美观。前边一排生长的是种类不同的凤尾草：有的就像是棕榈树的孩子，有的就像是我们称作”维纳斯的头发“的那种又细又好看的植物的父母。这里还有人们都轻视的牛蒡；它是那样的新鲜漂亮，人们简直可以把它扎到花束里。牛蒡是栽种在干燥的高高的土地上；在低低的潮湿地上则栽种着款冬。这同样是一种被人轻视的植物，可它秀气的梗子和大大的叶片使它显得十分优雅。有五六尺高的毛蕊花，盛开着一层又一层的鲜花，挺拔地耸立着，好像一座有很多枝干的大烛台。这里还有车叶草、樱草花、铃兰花、野水芋以及生长着三个叶子的、漂亮的酢酱草。它们简直太美丽了。

　　从法国的土地上移过来的梨苗，支撑在铁丝架子上，排列成行地站在前排。它们得到充沛的阳光和培养，所以不久就结出了甜美的大果实，就像是这个国家出产的一样。

　　以前是两棵老树的地方，如今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飘扬着丹麦的国旗。边上还有另外一根杆，夏季和秋季，它上边悬挂着啤酒花藤和它甜美的一丛丛花朵。可在冬季，据古老的风俗习惯，它上边悬挂着一束燕麦，以便天空中的飞鸟在快乐的圣诞节能好好地吃一顿。

　　”拉尔森愈上岁数就愈多善感，“主人说，”但他对我们是诚挚和忠实的。“

　　新的一年快要来临时，城里的一家画刊登载了一幅有关这座老房子的图片。人们可以在画中看到旗杆和为鸟雀过快乐的圣诞节而悬挂起来的那束燕麦。画刊上面讲，尊重一个古老的习俗是一种优良的品德，并且这对一个古老的府邸而言，也极其相配。

　　”这一切都是拉尔森的功绩，“主人说，”人们为他大吹大擂。他是个运气不错的人！因为有他，我们也快要感受到自豪啦！“

　　可是他们却不感到自豪！他们感到自己是主人，他们可以在任意一个时刻解雇拉尔森。但他们并没有那样做，因为他们是心地善良的人--而在他们这个阶层中同样有很多好心人--这对于和拉尔森一样的人而言也称得上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了。

　　是的，这就是”园丁和主人“的故事。

　　如今，你可以认真地想一下了。

　　钥匙的故事

　　每一把钥匙都有自己的小故事，并且钥匙有各种各样的：内侍长的钥匙，打开钟的钥匙，圣彼得的钥匙。我们可以讲一下所有的钥匙，但是现在我们就说一下内侍长那把开大门的钥匙。

　　它被放在铁匠家中。但是那铁匠拿着它磨来磨去，它还觉得自己是在铁匠家里出生的呢。搁在裤袋里，它有点儿大了些，于是只好放在衣袋里。在那儿，它经常待在黑暗里，但是它在墙壁上仍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那是在内侍长小时候的照片旁边；内侍长那时候的长相简直就像一个皱巴巴的大肉丸子。

　　大家都说，无论哪一个人都随着自己出生的星座而形成一定的性格和言行举止。历书上记载着这些星座：金牛座、处女座、天蝎座还有很多，内侍长夫人没有谈起上面所讲的内容。她说，她丈夫是出生在”手推车座“下的，他一直都得用人推着向前走。

　　他的父亲把他推到一间办公室，他的母亲把他推到婚姻当中，他的妻子把他推上去做了内侍长。可是最后这件事情她没有说，她是一位精明、仁慈的妇人，应当保持静默的时候便一句话也不说，该进行谈论的时候便滔滔不绝。

　　如今他年纪已大，”体形均匀“,就如他自己所讲的那样，他是一个知识渊博、爱开玩笑、十分了解钥匙的行家。往后我们就会全都知道了。他的心情一直都是非常愉快。他看到谁都喜爱，特别想和他们聊聊天。假如他到城里去，如果不是他老妈妈在身后推着他，就很难将他弄回家的。他经常要和他碰到的朋友们闲聊。他的朋友非常多，这样就耽搁了吃饭的时间。内侍长夫人站在窗户前向外眺望着。”他回来了！“她告诉女仆：”把锅架好！--他停住了，和一个人在谈话，将锅取下来吧，否则菜就该煮烂了！--现在他总算回来了，不错，把锅重新架好！“可是他仍旧没有回来。

　　他可以停在自己家的窗户底下向上点点头，但是只要这个时候有一个认识的人路过，他就只好和他聊上一会儿。假如正在他和这个人闲聊时又过来了一个认识的人，那他手拉着第一个的衣扣，握住第二个的手，并且还和由身边过去的第三个打招呼。

　　这是对内侍长夫人耐性的考验。”内侍长！“她大叫着，”对啊，这个人是出生在’手推车座‘下的，假如不推他，他是不可能向前走的！“

　　他极其喜欢逛书店，看看书，翻一翻杂志。他给书店老板一些酬谢，为了同意让他将新书拿回家里看。就是说，他可以把书的直边剪开，不过不能将书上的横边剪开，因为那么做的话，那书就不能当作新书出售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张使大家增长知识的活报纸。他知道有关订婚、结婚、丧葬、书报上的杂谈还有大街小巷的闲言碎语。对啊，他能对人们不知道的情况做出种种神奇的提示叫人知道。这样的事情，他是由大门钥匙那儿得知的。

　　他们还是一对新婚夫妇的时候，内侍长就居住在自己的大庭院中了。由那个时候起，他们就一直都使用那把钥匙。但是那会儿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把钥匙的神奇的力量，后来他们才懂得它神奇的力量的。那是腓德烈六世时期。哥本哈根市还没出现煤气，用的是蜡烛。那时候还没有趣福里和卡新诺，没有电车和火车。和如今比起来，没有那么多的娱乐场所。到了星期天人们都出城去互济教堂公园，读读墓志，在草坪上坐下，吃着用篮子拎去的食物，再喝上一点儿烧酒。要不然就去佛德烈斯贝公园，在皇宫前边有皇家卫队的军乐团在演奏，大部分人都在那儿观望皇室的人在那条很窄的河里划船，老国王掌握着船的方向。他和王后向周围的人们--不管是什么人，都问候致意。另外，城里十分有钱的人还到这儿来吃午茶。他们可以由公园外面的一个农户家里得到开水，但是茶具必须自己带着。

　　在一个晴空万里的星期日的下午，内侍长的家人也到了那儿。女佣人拿着茶具和满篮子的食品还有一瓶”斯彭德鲁普烧酒“.

　　”把大门钥匙带上！“内侍长夫人叮嘱道，”回来时可以自己打开门进家。你知道这儿天一黑就锁门。门铃绳早上被拉断了！--我们得很晚才能回来！到佛德烈斯贝公园之后，我们还得去西桥的卡索蒂戏院观看哑剧《收获者的头头哈列金》；他们由云里降到那里；每个人必须得交两马克呢！“

　　他们来到佛德烈斯贝公园，欣赏完音乐，看见了随风摆动着旗帜的皇家的船，看见了老国王和白天鹅。他们轻松愉快地用完茶点之后，便急急忙忙地走了。不过却没能准时来到剧院。踩绳舞已表演完了，高跷舞同样也表演完了。哑剧早已经开演了。他们和平常一样来晚了，那都是内侍长一个人的过失，他在途中常常停住和认识的人聊天。就是在剧院里他也遇见了好朋友。等演完以后，他和他的夫人必须得跟随着一个认识的人返回”桥头上“的家里去喝一杯混合酒。他们原本只打算停留十分钟，但是一坐就是足足一个小时，无休无止地闲谈。极有风趣的是瑞典的一位男爵，或者是德国的--内侍长没记清楚，恰恰相反，对那人教他的有关钥匙的窍门他倒记得一清二楚。简直是太有意思了！他能叫钥匙答出所有提出的问题，无论你提问它什么，就算是极为神秘的事儿。

　　内侍长的大门钥匙非常适合此道。它的头很重，因此头应当垂下来。男爵将钥匙搁在右手的食指上，他轻巧容易地把它立在那儿。他手指肚上的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会让它摇动一下。于是它便旋转起来。假如它静止不动，那么男爵便懂得叫它跟随着自己的意志旋转。每旋转一回便象征一个字母，由A依次类推到最后一个字母，跟随着他的想法。寻找到第一个字母后，钥匙就会向相反的方向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