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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安徒生童话(上)

书名: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伊索寓言 作者:格林兄弟/安徒生/伊索著 赵跃译 本章字数:120995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6:56


第二部安徒生童话(上)

  

  幸福的家庭

  这个国家里最大的绿叶子,毋庸置疑,肯定是牛蒡的叶子了。你拿一片围在你的肚子上,那它可以当作一条围裙用。假如你把它放到头顶上,那么在下雨的时候它就像一把伞,因为它特别宽大。牛蒡一向都不单独生长;不,每一棵牛蒡生长的地方,在它周围你肯定还能找到好几棵。这一点是它最可爱的地方,但这一点对蜗牛而言只不过是食料。

  在远古时候,众多大人物把这些很大的白色蜗牛做成“碎肉”;当他们享用时,就说:“嗯,味道太好了!”因为他们觉得蜗牛的味道鲜美可口。这些蜗牛都依靠牛蒡叶子生活,所以人们才大量地种植牛蒡。

  如今有一个古代的公馆,在里边居住的人已经不吃蜗牛了。因此蜗牛全都死掉了,但是牛蒡仍然轻松愉快地活着,这种植物在小路上和花园里长得十分繁茂,人们不管用什么办法都不能阻止它们。这个地方几乎快成了一个郁郁葱葱的牛蒡森林。假如不是有的地方有几棵苹果树和梅子树,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是一个花园。到处都有牛蒡的存在,在它们当中生活着最后的两个蜗牛遗老。

  它们忘了自己的年龄到底有多大。但是它们记得清清楚楚:它们的家庭过去颇为庞大,并且全都属于一个从外国迁来的家族,整个森林的发展正是为了它们和它们的家族。它们一次都没有离开过家,但是却听说过: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什么被称为“公馆”的地方,它们在那里边被烹炒调制,接着变为黑色,最后被装在一个银盘子中。但是结果怎样,它们一无所知。另外,它们也无法想象得出,烹炒调制完以后装在银盘子中,到底是种什么味道。那肯定很美,相当体面!它们向小金虫、癞蛤蟆和蚯蚓进行请教,然而什么道理都没有问出来,因为它们哪个都没有被烹炒调制过或者被装在银盘子里面。

  那两只蜗牛遗老可以算作世上最有地位的人物了。它们心里很清楚森林的存在就是为了它们,公馆同样是为了让它们能被烹炒调制和装在银盘子中而存在的。

  它们的生活宁静而又快乐。因为它们自己没孩子,因此收养了一个很普通的小蜗牛。它们把它看成是自己的亲生孩子来抚养。但是这个小家伙无论如何都长不大,因为它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蜗牛罢了。不过这两只蜗牛遗老--特别是妈妈--觉得自己看得出它在长大。如果爸爸看不出的话,她就叫他摸一下小蜗牛的外壳。所以他就摸一摸;结果发现她讲的话很有道理。

  有一天,下着瓢泼大雨。

  “快听牛蒡叶子上的响声--咚咚咚!咚咚咚!”蜗牛爸爸说。

  “这正是我所讲的雨点,”蜗牛妈妈说,“它顺着梗子流下来了!你可以看见,这里很快就会变得湿漉漉的!我非常高兴,我们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孩子们也有他自己的。我们的优点比所有其他的生物都要多。人们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我们是这个世上最有地位的人!我们一出生就有房子住,并且这些牛蒡林都是因为我们而存在的--我倒很想弄清楚它到底有多大,在它的外面还有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它的外面任何其他的东西都没有!”蜗牛爸爸说,“这个世上不会再有什么地方的环境比我们这里还要好了。我什么其他的想头都没有。”

  “是的,”蜗牛妈妈说,“我倒很想去公馆里被烹炒调制一下,然后装在银盘子中。我们的祖先们都是这样;你要知道,这是世上最伟大的贡献呢!”

  “公馆或许早就塌了,”蜗牛爸爸说,“也许在它上边已经长成了一片牛蒡林,使得人们连走也走不进去。你别急--你总是那么急,就连那个小家伙都开始学你了。你瞧他这三天以来不是经常往梗子上爬吗?当我抬眼看看他时,我的头都晕了。”

  “请你不管怎样都别骂他,”蜗牛妈妈说,“他这么做没有错。他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我们这老两口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值得我们活下去了。但是,你想过没有:我们在哪里可以给他找一个太太呢?在离这牛蒡林很远的地方,也许有我们的族人居住着,你想过吗?”

  “我相信那里住着一些黑蜗牛,”蜗牛爸爸说,“没有房子的黑蜗牛!但是它们是一群低贱的东西,并且还爱装腔作势。但是我们能托蚂蚁办一下这件事儿,它们总是不停地来回跑,看起来似乎很忙。它们肯定能给我们的小少爷找一个太太。”

  “我知道一位最漂亮的姑娘!”蚂蚁说,“但是我担心她不愿意,因为她是个王后!”

  “这没什么关系,”两只老蜗牛不以为然地说,“她有房子吗?”

  “她有座宫殿!”蚂蚁说,“一座最漂亮的蚂蚁宫殿,里边有七百条走廊。”

  “非常感谢!”蜗牛妈妈说,“我们的孩子不会去钻蚂蚁窝的。如果你不能找到还要好的姑娘的话,我们可以托白蚊蚋来办这件事情。它们不管天晴或者下雨都在外边飞。牛蒡林的里里外外,它们比所有的人都要清楚。”

  “我们给他找到了一个太太,”白蚊蚋说,“距离这里一百步远的地方,有一个有房子的小蜗牛独自一人在醋栗丛居住。她是非常孤独的,她已经到结婚的年龄了。她的居住之处距离这儿只有一百步远!”

  “好的,叫她到这儿来找他吧,”两只老蜗牛说,“他拥有整个牛蒡林,而她只是拥有一个小小的醋栗丛!”

  然后,白蚊蚋就去把那位小蜗牛姑娘请来了。她整整过了八天才到来,不过这是一种非常珍贵的现象,因为这证明她是一个很正派的姑娘。

  接着它们就结了婚。六只萤火虫聚在一块儿尽力发出光来为它们照着。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十分安静的,因为这两只老蜗牛不爱大吃大喝、大吵大闹。但是蜗牛妈妈发表了一番感人的演说。蜗牛爸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极为感动。这样它们把整座牛蒡林作为遗产送给这两个年轻人;同时讲了一大堆它们经常讲的话,那就是--这儿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一个地方,假如它们想公正坦率地、为人和善地生活与繁殖下去,它们以及它们的后代以后就应当去那个公馆里,以便经过烹炒调制以后被装在银盘子里。

  当这些话说完以后,这两只老蜗牛就钻进它们的屋子里去,永远都不出来了。它们放心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两只年轻的蜗牛如今占有了这整座的牛蒡林,然后又生下很多孩子。但是它们从来都没被烹炒调制过,也没被装到银盘子里过。所以它们就有了这样一个结论,认为那个公馆早就倒塌了,整个人类都已不在这个世上了。任何人都没有对它们的这种观点提出异议,所以它们的观点肯定是对的。雨打在牛蒡叶上,为它们奏出咚咚咚的音乐来。太阳给它们发出光亮,给整座牛蒡林添加了很多亮丽的光彩。于是,它们生活得十分愉快--这整个家庭是幸福的,难以言喻的幸福!

  跳蚤和教授

  过去有一个喜欢冒险的气球驾驶员,他一点儿都不走运,他的氢气球在天上爆炸了,结果他掉到地上,成了肉酱。两分钟以前,他把自己的儿子用一个降落伞送到了地上,这个孩子确实够幸运的。他没受伤。他表现出非常大的本领,以后可以做一个出色的气球驾驶员,不过他没有气球,并且无法弄到一个。

  他必须生活下去,所以他就想出了一套魔术:他能够让自己的肚皮说话--这被称作“腹语术”.他年龄不大,并且相当英俊。当他留着一把小胡子和穿着一套整洁的衣服时,人们会把他看成是一位伯爵的少爷。太太小姐们都觉得他很英俊。有一位年轻姑娘被他的相貌和法术迷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甚至同他一起去外国和外国的城市里生活。他在那儿把自己称作教授--他不能有比教授还要低的头衔。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得到一个氢气球,和他亲爱的太太一块儿飞到空中去。但是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无法实现这个愿望。

  “肯定会有办法的!”他说。

  “我希望有。”她说。

  “我们还年轻,并且我现在还是个教授呢。面包屑也算面包啊!”

  她忠诚地帮助他。她坐在门前,为他的表演卖票。这样的工作在冬天确实是一种寒冷的玩意儿。她在一个节目里帮过他的忙。他把她放到一张桌子的抽屉里--一个很大的抽屉里。她从后边的一个抽屉爬到里面去,从前边的抽屉人们是看不到她的。这使人产生一种错觉。

  但是有一天晚上,当他把抽屉打开时,她却失踪了。她既没有在前边的一个抽屉里,也没有在后边的一个抽屉里。屋子里的各个角落都找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有自己的一套法术。她再也没回来。她对自己的工作觉得烦透了。他也觉得烦透了,再也无心来笑或者说笑话,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人来看了。收入变得少了,他身上的衣裳也变得破旧了。后来他只有一只大跳蚤--这是他由他太太那儿继承来的一笔遗产,因此他很爱它。他训练它,教给它魔术,教它举枪敬礼,放炮--只是一尊特别小的炮。

  教授因跳蚤而觉得骄傲;它自己也觉得很了不起。它的确学到了很多东西,并且它的身体里有人的血统。它去过很多的大城市,看到过王子和公主,得到过他们的大加称赞。它的身影在报纸和招贴上都出现过。它知道自己是一个有名的角色,能够养活一位教授,不错,甚至能够养活整个家庭。

  它非常骄傲,也非常有名,但是当它和这位教授在一块儿旅行时,在火车上经常坐第四等席位--这和头等席位相比,走的时候当然是一样快。他们之间有种默契: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分离,一辈子都不结婚;跳蚤想当一个单身汉,教授依旧是个鳏夫。这两件事儿差不多,没有什么区别。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得到了很大的成功以后,”教授说,“就不适合再次到那里去发展!”他是一个会辨别人物性格的人,并且这也是种艺术。

  最后他把每一个国家都走遍了,除了野人国--所以他此刻就打算去野人国。在这个国家里,人们确实都把信仰基督教的人吃掉。教授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他并非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徒,并且跳蚤也不能算作一个真正的人。所以他就觉得他们可以去这个地方挣一笔钱。

  他们乘坐汽船和帆船去。跳蚤把自己的每一个花样都表演出来了,因此他们在整个航行过程中没有掏一分钱就来到了野人国。

  统治这个国家的人是一位很小的公主。她只有六岁,不过却统治着整个国家。这样的权力是她由父母的手里接过来的。因为她非常任性,不过格外地漂亮和淘气。

  跳蚤立即就举枪敬礼,放炮。跳蚤把她给吸引住了,她说,“除去它之外,我谁都不要!”她深深地爱上了跳蚤,并且她在没有爱它以前就已经开始疯狂了。

  “愉快的、活泼的、伶俐的孩子!”她父亲说,“只希望我们能够先把它变成一个人!”

  “老头子,这是我自己的事儿!”她说。身为一个小公主,这种话说得很粗鲁,尤其是对她的父亲,不过这时她已经疯狂了。

  她把跳蚤放到自己的小手里。“如今你是一个人,和我一起来统治这个国家;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话做事,不然我就会把你杀死,把你的教授给吃掉。”

  教授获得了一间相当大的住房。墙壁是用甜甘蔗编的--什么时候都可以去舔它,不过他并不爱吃甜食。他在一张吊床上睡觉。这倒有点儿像是躺在他始终都期望着的那个氢气球里边呢。这个氢气球常常缠绕在他的脑海里。

  跳蚤和公主在一块儿,或者坐在她的小手里,或者坐在她软和的脖子上。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来。教授需要用它绑着跳蚤的腿。这么一来,她就可以把它系到她的珊瑚耳坠子上。

  对公主而言,这是一段很愉快的时光。她思忖道,跳蚤肯定也是一样愉快吧。不过这位教授却很不安。他是一位旅行家,他喜欢由这个城市旅行到那个城市去,喜欢在报纸上看见人们把他描写成一个怎样有耐心,怎样伶俐,怎样能把所有人类的行动教给一个跳蚤的人。他白天黑夜都在吊床上躺着打瞌睡,吃着丰富美味的饭食:新鲜鸟蛋、象眼睛、长颈鹿肉排,因为吃人的野人不能只靠人肉生活--人肉只是一种好菜而已。

  “孩子的肩肉,再加上最辣的酱油,”母后说,“是吃起来最美味的东西。”教授觉得有点儿厌烦。他想离开这个野人国,然而他必须带着跳蚤一起离开,因为跳蚤是他的一件珍奇的财宝和生命线。他怎样才能够达到目的呢?这并不容易。

  他集中所有的智慧来想主意,接着他说:“有办法了!”

  “公主的父王,请叫我做点儿事情吧!我想训练全国人民学习举枪敬礼。这在世上的某些大国里被称作文化。”

  “你有什么可以让我们学的呢?”公主的父亲说。

  “我最大的技术是放炮,”教授说,“让整个地球都发生震动,让所有最好的鸟儿落下来的时候已经被烤得非常香了!这只需要轰地一声就行了!”

  “把你的大炮取来吧!”公主的父亲说。

  不过在这儿全国上下没有一尊大炮,只有跳蚤带来的那一尊,然而这尊炮未免过于小了。

  “我来造一尊大炮吧!”教授说,“你只须给我提供材料,我需要制作氢气球用的绸子、针和线、粗绳和细绳,还有气球所需的灵水--这可以让气球膨胀起来,变得非常轻,能够向上升。接着气球在大炮的腹中就会发出轰声。”

  他所需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整个国家的人都前来看这尊大炮。这位教授在他没有把氢气球吹足气和预备上升以前,不招呼他们。

  跳蚤在公主的手上坐着,在一边观看。气球此刻已经装满气了。它膨胀起来了,无法控制;它是那样猛烈而凶暴。

  “我必须把它放到天上去,便于让它冷却一下,”教授说,同时自己坐进在它下面吊着的那个篮子里去。

  “但是我独自一人难以驾御它。我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助手来帮助我。这里除去跳蚤以外,任何人都不成!”

  “我不赞成!”公主说,不过她却把跳蚤交给了教授。它坐在教授的手里。

  “请把绳子和线放掉吧!”他说,“此刻氢气球要上升了!”

  人们都以为他在说:“发炮!”

  气球升得越来越高,升到云层里去,离开了野人国。

  那位小公主与她的父亲、母亲还有所有的人都站在那儿等待。他们如今仍然在等待呢。假如你不信,你可以去野人国瞧瞧。那里所有的小孩子仍然在谈论着有关跳蚤和教授的事情。他们相信,等大炮冷了之后,这两个人就会回来。然而他们永远都不会回去了,他们现在和我们一块儿坐在家里。他们在自己的国家,坐在火车的头等席位上--不是四等席位。他们走运了,有一个硕大的气球。任何人都没有问他们是怎样和从哪儿弄到这个气球的。跳蚤和教授如今都是有身份的富人了。

  一个星期的日子

  一星期里的七个日子都想停止工作,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地吃喝一顿。但是所有的日子都是忙忙碌碌的,一年从开始到结束腾不出一点儿空闲来。他们一定要找一个一整天的闲空才成,不过只能每隔四年才会有一次:就是为了不混乱地计算年月而放在二月的那个闰日。

  在闰日的这一天,他们要聚在一块儿痛痛快快地吃喝一顿。因为二月也是一个狂欢节的月份,因此他们也要按照自己的爱好和个性,穿上参加狂欢节的礼服,快快乐乐地吃喝一顿,发表一些演讲。在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相互友爱的氛围中,说些令人高兴和不高兴的话。古代的战士们在吃饭时,经常把啃光了的骨头朝对方的头上乱扔。但是一星期的这几天只是说些双关语和风趣话--当然以合乎狂欢节日的天真玩笑的精神为原则。

  闰日终于到了,所以他们聚在了一块儿。

  星期日是这几天的首领,他身上穿着丝绸大衣,虔诚的人也许猜想他穿着牧师的衣服要到教堂去;不过世故的孩子却能够看出,他是穿着杜米诺的服装准备狂欢一阵的。他衣服扣眼上插着一朵闪闪发光的石竹花,是剧院的那盏小红灯,上边写着“票已卖完,请诸位去寻找其他的消遣吧”.

  随后来到的是星期一,他是一个年轻俊美的小伙子,他与星期日有亲族关系。他对寻开心颇为喜欢,假如守卫队换了班,他就立即从作坊里跑出来。

  “我必须到外面来听奥芬巴赫的音乐。它既不影响我的头脑,也不影响我的心灵,它只使我腿部的肌肉发痒。我只能跳舞,然后喝点儿,眼睛被打青了,第二天再开始工作。我是一个星期的开始!”

  星期二就是曲尔日,是象征力量的日子。

  “不错,就是我!”星期二说道,“我开始工作,把麦库尔的翅膀粘在商人的靴子上;到工厂里去看一下轮子是不是都已经上好了油在转动,裁缝是不是都坐在案板旁边裁衣服,铺路工人是不是都在街上铺路。所有的人都应当各负其责,做自己的事情,我留意所有的人,因此我身穿警察制服,把自己称作巡警日。假如这个说法你不爱听,那就请你们说个还要好听一点儿的吧!”

  “所以我来了!”星期三说,“我位于一个星期的正中间。德国人把我称作周中先生。我在店铺内做店员,就像盛开在一星期里别的不平凡的日子中的一朵花。假如我们排队一起往前走,那么我前边有三天,后边有三天,他们好像我的仪仗队。我经常认为,我是一个星期当中最了不起的一天!”

  星期四身穿铜匠衣服,带着鎯头和铜壶,那是他的贵族身份的标志。

  “我的地位最高!”他说道,“属于原始宗教,也非常神圣!在北方国家我的名字来源于托尔;在南方国家则来源于朱庇特。二位神人既会雷鸣,又会闪电。这个家族仍然还保留着这套本领!”然后他就敲了一下自己的铜壶,以显示出他高贵的出身。

  星期五身穿年轻姑娘的服装,她把自己称作弗里亚,有的时候也称作维纳斯,这得看她所在的那个国家用的是什么语言。除此以外,她性情宁静温和,她自己这么说。不过今天她却经常嬉笑,有点儿大胆。因为今天是闰日,闰日得给妇女很大的自由,因此她可以不遵守老规矩而向其他人求婚,而用不着等着其他人向她求婚。

  星期六穿着老女管家的服装,手中拿着扫帚和洗刷的用具来了。她最爱吃的一道菜是啤酒就面包。但是她要求别在今天这个欢快的日子里把这道菜放在桌子上让大家吃,她要独自享用,并且她也得到了它。

  一星期的日子就这样在餐桌上坐下来了。

  他们每一个人的模样都不一样,可以在全家人玩达布罗游戏的时候用,你要叫他们变得多么滑稽可笑都行。我们只是把他们当作多了一天的二月的一个玩笑,把他们拉了出来。

  守塔人奥列

  “在这个世界上,世事时起时落,时落时起!我此刻不能再进一步往上爬了。起落,落起,都得成为守塔人,从一个高处来观察生活和所有的事情。”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那个老守塔人奥列发出的一番议论。他是一位爱聊天的很有意思的人物。他似乎是什么话都说,不过在他内心深处,却严肃地藏了很多东西。不错,他有很好的家庭出身,听说他还是一个枢密顾问官的少爷呢--他或许是的。他过去读过书,做过塾师的助理和牧师的副秘书,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和牧师住在一块儿时,可以随意使用屋子中的每一件东西。他那个时候就如俗话所说的,是一个得意少年。他想用纯正的上好鞋油来擦靴子,不过牧师只允许他用一般的鞋油。他们为了这件事情发生过争执。这个讲那个小气,那个说这个虚荣。微不足道的鞋油居然成了他们两个敌对的根源,所以他们就分开了。

  不过他对牧师所要求的东西,同样也是对世界要求的:他要求纯正的上好鞋油,但他所获得的却是一般的油脂调的黑色涂料。于是,他就不得不离开每一个人而做一个隐士了。但是在一个大城市里,唯一能够隐居而又不会没有饭吃的地方就是教堂塔楼。所以他就钻到里面去,在里面一边寂寞地散步,一边抽着烟斗。他一会儿向下看,一会儿往上瞧,不停地产生一些感想,说一套自己能看到和看不到的事,还有在书中和在心里见到的事。

  我经常把一些好书拿给他看,可以从你朋友看的书看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说他不喜爱英国那种写给保姆这种人看的小说,也不喜爱法国小说,因为这种东西是阴风和玫瑰花梗的混合物。他喜爱人物记载和有关大自然奇异景观的书。一年我起码要去拜访他一次--通常都是新年过后的几天内。他经常把他在这新旧年关交替的时候所产生的一些感想,这儿那儿地说一会儿。

  我想把我两次拜访他的情况说一说,我尽量使用他的原话。

  第一次拜访

  在我近段时间里借给奥列的书中,有一本是与圆石子有关的书。这本书引起他强烈的兴趣,他埋头苦读了一段时间。

  “这些圆石子啊,它们都是古代的遗迹!”他说,“人们从它们一旁走过,可是一点儿都记不起它们!我在田野和海滩上经过的时候就是这样,它们在那里的数目很多。人们经过街上的圆石--这是最古老的远古时代的遗迹!我自己就干过这种事情。如今我对所有的圆石深深地表示敬意!我非常感谢你借给我的这本书!它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它赶走了我一些旧的思想和习惯,它让我热切地盼着能够看到更多的这种书。

  ”有关地球的传奇是最让人向往的一种传奇!非常不幸,我们看不到它的第一卷,因为它是使用一种很特别的语言写的。我们必须从每个地层上,从圆石子上,从地球每一个时期里去了解它。只有到了第六卷时,具有生命的人--亚当先生和夏娃女士--才出现。对于很多读者而言,他们出现得确实太晚了,因为读者希望马上就看到有关他们的事情。但是对我而言,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这确实是一本传奇,一本十分有意思的传奇,我们大家都在这里边。我们东爬西摸,不过我依旧停在原地;而地球无时无刻不在转动,并没弄翻大洋的水,泼在我们头上。我们脚下踩的地壳并没断裂,叫我们落入地心里去。这个故事不断进展,一口气发展了几百万年。

  “我非常感谢你这本有关圆石的书。圆石太够朋友了!假如它们会说话,肯定能告诉我很多东西。假如一个人能够偶尔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那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尤其是像我这样一个身份高贵的人。想一下吧,我们这些人,就算拥有纯正的上好鞋油,也只是地球这座蚁山上的寿命极短的虫蚁,尽管我们也许是戴着勋章、拥有头衔的虫蚁!在这些有几百万年寿命的老圆石跟前,人类是那么年轻。我在除夕看过一本书,看得都入迷了,甚至忘记了我往日在这天晚上所做的那种消遣--读那’到牙买加去的疯狂旅行‘!唉!你绝对不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巫婆骑在扫帚上旅行的故事是众所周知的--那是在’圣汉斯之夜‘,所要到达的目的地是卜洛克斯堡。不过我们也曾有过疯狂的旅行。这是此时此地的事:新年夜去牙买加的旅行。一切那些微不足道的男诗人、女诗人、拉琴的、写新闻的和艺术界的名流--也就是丝毫没有价值的一些人--在除夕夜乘风去牙买加旅行。他们全都骑在画笔或者羽毛笔上,因为钢笔没有驮他们的资格:它们太坚硬了。我已经提起过,我在每一个除夕夜都会看看他们。我能叫出他们很多人的名字来,但是和他们纠缠在一块儿根本就不值得,因为他们不想叫别人知道他们骑着羽毛笔飞向牙买加。

  “我有个侄女,她是个渔妇。她说她专给三份在社会上很有名气的报纸提供骂人的词。她甚至还以客人的身份亲自去过报馆。她是被人抬着去的,因为她既没有一支羽毛笔,也不会飞。这些都是她自己对我说的。她所说的也许有一半是瞎编的,不过这一半却已经足够了。

  ”当她抵达那里以后,人们就开始唱歌。所有的客人都分别写下自己的歌,所有的客人都唱自己的歌,因为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的歌是最好的。实际上它们都差不多,都是相同的曲调儿。然后走过来的就是一群组成小组的话匣子。此时种种不一样的钟声就轮换着响起来。接着过来一群很小的鼓手,他们只在家庭的小圈子中击鼓。另外有的人利用这个机会相互交朋友,这些人写文章全都是不留姓名的,也就是,他们用一般的油脂来代替纯正的上好鞋油。另外还有刽子手及他的小厮,这个小厮最诡计多端,不然任何人都不会留意到他的。那位老好人清道夫此时也来了,他弄翻了垃圾箱,口中还不停地说着:’好,很好,太好了!‘正当人们在狂欢时,那一大堆垃圾上突然冒出一根梗子,一棵树,一朵很大的花,一个庞大的菌子,一个完整的屋顶--它是这些贵宾们的滑棒,它把他们在刚刚过去的一年当中对这个世界所做的事全都挑出来。一种像礼花一样的火星由它上面射出来:这些全都是他们曾经发表过的、从其他人那儿抄袭得来的一些想法和观点,它们如今都成为了火花。

  “现在大家开始玩一种’烧香‘的游戏,一些年轻的诗人则开始玩’焚心‘的游戏。有的笑话大师说着一语双关的风趣话--这算作一种最小的游戏。他们的风趣话引起一片回响,似乎是空罐子在碰门、或者是门在碰被炭灰装得满满的罐子。’这确实是太有意思了!‘我的侄女这样说。实际上她还讲了许多不怀好意的话,但是很有意思!不过我不愿意把那些话散布出来,因为一个人应当心地仁慈,不能总是挑别人的错。你可以想象,像我这样一个知道那里的快乐情形的人,当然喜欢在每一个新年夜里看到这疯狂的一群人飞过。如果有一年有些人没来,我肯定会找到替代他的新人物。但是今年我没去看那些客人。我从圆石上悄悄地滑走了,滑到几百万年前的时间里去。我看见这些石子在北国自由活动,它们在诺亚还没造出方舟以前,早已经在冰块上自由地漂流。我看见它们落入海底,接着又在沙洲上冒出来。沙洲浮现在水面上,说:’这是瑟兰岛!‘我看见它起初变成很多我不认得的鸟儿的住处,接着又变成一些野人酋长的宿地。这些野人我也不认得,后来他们用斧子刻了几个龙尼文的人名--这变成了历史。不过我却和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几乎是一个零。

  ”有三四颗漂亮的流星从天上落下来了。它们射出一道亮光,把我的思想引到另一条路线上去。你也许知道流星是种什么样的东西吧?某些有知识的人却不知道!我对它们有自己的观点,我的观点是:人们对做过好事的人,经常在心里悄悄地说一些感激和祝福的话。这样的感激总是无声的,不过它并没有因此而变得一点儿意义都没有。我觉得太阳光会把它吸收进去,接着把它悄无声息地射到那个做过好事的人身上。假如整个民族在时间的进程当中表示出这样的感激,那么这样的感激就会成为一个花束,变成一颗流星落到这个好人的坟上。

  “当我看见流星时,尤其是在新年的晚上,我觉得心情十分愉快,知道什么人会获得这个感激的花束。近来有一颗明星落到西南方去,作为对众人表示感激的一种迹象。它会落在什么人的身上呢?我觉得它肯定会落在佛伦斯堡湾的一个石崖上。丹麦的国旗就在那里,在施勒比格列尔、拉索还有他们的朋友们的坟上飘扬。还有一颗落在陆地上:落到’苏洛‘--它是落在荷尔堡坟上的一朵花,表示很多人在这一年对他的感激--感谢他所写的一些美好的剧本。”

  “最大和最快乐的想法就是知道有一颗流星落在了我们的坟上。当然,绝对不会有流星落在我的坟上,也不会有太阳光给我带来谢意,因为我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别人感谢,我没有拥有那纯正的上好鞋油,”奥列说,“命运安排我只能在这个世上拥有一般的油脂。”

  第二次拜访

  新年来到了,我又一次爬上教堂的塔楼。奥列说起那些为旧年消失和新年来到而干杯的事。所以我从他那里知道了一个有关杯子的故事,这个故事寓意深刻。

  “在除夕夜,当钟敲响十二下时,人们全都举着盛满酒的杯子从桌子旁边站起来,为了新年的到来而干杯。他们手里举着酒杯来欢迎新的一年,这对爱喝酒的人而言,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他们把上床睡觉当作这一年的开端。这对喜欢睡觉的人而言,同样是一个很好的开始!在漫长的一年中,睡觉当然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酒杯也是一样。

  ”你知道酒杯中有什么吗?“他问,”不错,里面有健康、快乐和狂欢!里面有烦闷和痛苦的不幸。当我来数一下这些杯子时,我当然也数一下不同的人在这些杯子中所占的重量。

  “你要知道,第一个杯子是装着健康的杯子!它里面长有健康的小草。你把它放到大梁上,到一年结束时你就可以在健康的树荫底下坐着了。

  ”举起第二个杯子吧!不错,有只小鸟从里边飞了出来。它给大家唱出天使般愉快的歌,让大家和它一块儿合唱:生命是美好的!我们别总是低着头!勇敢地往前走吧!

  “第三个杯子有一个长着翅膀的小生物涌了出来。他不能算作一个安琪儿,因为他有调皮小鬼的血统,也有调皮小鬼的性格。他对人没有伤害,只是经常爱开玩笑。他在我们的耳朵后边坐着,为我们小声说一些有趣儿的事儿。他钻到我们的心里去,使它变得温暖,让我们变得快乐,变成其他人所承认的一个聪明的人。

  ”第四个杯子中既没有绿草,也没有活泼的小鸟,更没有小生物;那里边有的只是理智的限度--一个人一辈子都不能超过这个限度。

  “当你举起那第五个杯子时,就会大哭一场。你会有一种喜悦的感情冲动,不然这样的冲动就会以其他的方式表现出来。风流和放荡的’狂欢王子‘会随着砰的一声由杯子里冒出来!他会强行把你拖走,你将忘掉自己的尊严--如果你有什么尊严的话。你将忘掉的事情比你应当和敢忘掉的事情要多得多。到处都是跳舞、歌声和喧闹。假面具拖走你。身上穿着丝绸的魔鬼的女儿们,披散着长长的头发,露着漂亮的肢体,轻浮地走来。避开她们吧,如果你可能的话!

  ”第六个杯子!不错,撒旦自己就在里边坐着。他是一个穿戴整齐、会说话的、令人着迷的和十分快活的人物。他完全能够理解你,赞成你所讲的每一句话,他就是第二个你!他拿着一个灯笼走来,以便把你带到他家去。过去有过关于一个圣者的故事:有人让他由七大罪过当中选择一种罪过,他选择了他觉得最小的那种:醉酒。这种罪过致使他犯了其他的六种罪过。人和魔鬼的血正好在第六个杯子中混在一块儿,此时所有罪恶的细菌在我们的身体中开始发展繁殖。所有的细菌都像《圣经》中的芥末子一样繁荣生长,成为一棵参天大树,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大多数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毫不犹豫地再次走入熔炉,被重新造一次。“

  ”这就是杯子的故事!“守塔人奥列说,”它可以用纯正的上好鞋油,也可以用一般的油脂说出来。两种油我全都用了。“

  这是我对奥列的第二次拜访。假如你想再听到更多的故事,那么你的拜访还需要--继续。

  金宝贝

  鼓手的妻子到教堂去了。她看到有很多画像和雕刻着安琪儿的新的神坛。画布上面的像涂上了颜色并且罩着光圈,看上去非常美丽,那些镀金着色的木雕像也都显得十分美观。他们的头发如同金子和阳光一般明晃晃的,极其可爱;但是上帝的阳光还要可爱。太阳落山时,它从郁郁葱葱的树丛中射出的光还要明亮、还要红艳。能直接望着上帝的脸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鼓手的妻子看着红色的太阳陷入深深地沉思当中,她想象着鹳将会给她送来的那个小家伙。所以她心里十分快活,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希望孩子从这儿获得漂亮的光辉,长得起码得像圣坛墙上的一位放着光的安琪儿。等她的确在手里抱着自己的小孩,同时把他举向他的父亲时,这个孩子确实像教堂里的一位安琪儿,他的头发像金子一样亮,将要落山的太阳的光辉附着在他的头上。

  ”我的金宝贝,我的财富,我的太阳!“母亲一边说道,一边禁不住亲吻他那满头闪着金色光亮的卷发,她的吻仿佛鼓手屋子中传出的音乐和歌声,屋子里一片快乐、生气和忙碌的气氛。接着鼓手敲打了一阵鼓,一阵快乐的鼓声。火警鼓声传了出去:

  ”红头发,小家伙长着满头红发!请相信我所说的,不要相信你母亲说的话!咚--隆咚,隆咚!“

  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像火警鼓一样,说着同样的话。

  小男孩到教堂里去,接受了洗礼。孩子的姓名没有什么话可说,给他起的名字是彼得。整个城里的人,当然也包括鼓,都称他彼得,”鼓手的那个满头红发的儿子“,但是他的母亲亲吻着他的红头发,称他金宝贝。

  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在斜坡上,很多人都刻上了自己的姓名作为纪念。

  ”出名,“鼓手说,”出名从来都是一件有价值的事!“所以他把自己和小儿子的姓名也刻在了上面。

  燕子飞来了。它们在漫长的跋涉中看见,在崖石旁边、在印度斯坦庙宇的墙上,刻着更能持久的文字:强盛帝王的伟大功绩,不朽的姓名。它们是那么古老,老得如今没有人能够认清它们,也无法念出是什么人的姓名。

  不过美名永垂!极其显赫!

  燕子在坎坷不平的洞穴里建巢,在斜坡上挖出了洞。细雨和薄雾把名字都给冲刷掉了,鼓手和他儿子的姓名也不见了。

  ”但是彼得的姓名却在那儿留了一年半!“父亲说。”笨蛋!“火警鼓心里这么想道,但是它只说:”咚、咚、咚!隆咚咚!“

  ”鼓手的那个满头红发的儿子“是一个充满活力和快乐的小男孩。他的嗓音甜美,他很会唱歌,而且唱的就像森林里的鸟儿一样动听,仿佛是什么曲子,却又什么曲子都不是。

  ”他应当成为唱诗班的一员!“母亲说,”在教堂里唱歌,站在模样和他一样漂亮的安琪儿下面!“

  ”简直是只红毛猫!“城市里一些幽默的人说道。鼓是从邻家的那些妇人那儿听见的。

  ”彼得,不要回家去!“街上的野孩子叫道。”假如你在阁楼上睡觉,那么最上面一层就会着火,火警鼓也会敲响。“

  ”小心鼓槌!“彼得说。虽然他年龄很小,不过非常勇敢,他用拳头朝着和他离得最近的那个野孩子的肚子挥去,那个孩子双脚没有站稳就摔在了地上,另外那些孩子拔腿向四处逃去。

  这个城市里的音乐师是一个很有声望而儒雅的人,他是皇家一个掌管银器的人的儿子。他十分喜爱彼得,有时把他带到家里好几个钟头和自己在一块儿。他把提琴给彼得而且教他拉琴,彼得的十个指头仿佛系着整个艺术,他以后肯定不只是一个鼓手,他希望做一个城里的音乐师。

  ”我想做一个兵!“彼得说。因为他还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觉得世上最美好的事情是背着一支枪,”一、二,一、二“地走,穿着漂亮的制服,佩戴着腰刀。

  ”你必须学会听鼓的话!隆咚,来,来!“鼓说道。”是呀,他还能一步登天,做一名将军!“父亲说,”但是那需要有战争才成!“

  ”希望上帝阻止战争!“母亲说道。

  ”我们又不会损失什么!“父亲说道。

  ”会呀,我们会失去自己的孩子!“她说道。

  ”不过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做将军了!“父亲说。

  ”缺了胳臂,少了腿!“母亲说,”不成,我要叫我的金宝贝完完整整的!“

  ”隆咚!隆咚!隆咚!“火警鼓敲了起来,所有的鼓都响了起来,战争开始了。士兵到前线去了,鼓手的儿子也一块儿出发了:”红头发!我的金宝贝!“母亲流泪了,父亲在梦里看见儿子”成名“了。城里的音乐师认为,他不应当去参加战争,而应当待在家里耐心安静地学习音乐。”红头发!“士兵们大声喊道,彼得笑了起来。不过假如有人说:”狐狸皮!“他就紧紧地咬住嘴唇,双眼望着那个广袤无垠的世界。他不答理这种嘲讽的话。

  这个孩子非常聪明,性格勇敢,很幽默,比他年长的哥哥们都说他是最好的”军壶“.

  无数个晚上,他只能被雨水淋着,全身都冰冷透湿地以辽阔的天空为被,在露天过夜。但是,他的幽默感仍旧很好,他拿鼓槌敲着:”隆咚!都起床啦!“是的,他很明显是一个天生的鼓手。

  那是一个战斗的日子。太阳还没出来,但是已经是早上了。空气冰冷,战争激烈地进行着,天空被迷雾笼罩着,不过更重的是火药味。子弹和炮弹在头顶上方不停地飞,有的穿过脑袋、身躯和四肢,然而,大伙儿依旧在前进。有的人倒下了,太阳穴里流出了鲜血,脸色惨白。小鼓手仍然保持着自己健康的脸色,他一点儿都没受伤。他快乐地看着团里的那只狗,狗在他跟前跳来跳去,极其兴奋,就仿佛这一切的存在都是为了它的消遣,子弹不停地飞是为了它的好奇。”前进,向前冲,前进!“这是下达给鼓的命令,这些命令是无法收回的,但是人们可以向后退,而且这么做也许是聪明的办法。所以就有人叫道:”向后退!“不过小鼓手却敲着:”前进,向前冲!“他知道这就是命令,士兵一定要服从这个鼓声。这鼓敲得非常好,它对那些已经支持不住的士兵起到了号召他们走向胜利的作用。

  在这次战斗中,有的人失去了性命,有的人没有了肢体。炮弹把血肉都炸成了碎片,受了伤的士兵艰难地拖着身子走到干草堆旁边,想在那里躺几个小时。炮弹把干草堆都烧掉了,这些士兵也许就这样在那儿躺上一生。想这些事情本来无济于事,不过有的人却抑制不住地想,就算是在离这儿很远的那个没有战争的城市里,人们仍然在想。在那儿,鼓手和他的妻子也在想,要知道他们的儿子彼得也参加了战争呢。

  ”我不喜欢这样的牢骚!“火警鼓说道。

  又是作战的一天。太阳还没出来,不过却已经是早上了。鼓手和他的妻子正在睡觉,他们可是几乎整个晚上都没有睡。他们在说自己的儿子,他正在战场上--”在上帝的手里“.父亲梦到战争已经结束了,士兵全都返回了家里,彼得胸前挂了一枚银十字勋章。然而母亲梦到自己进入了教堂,望着那些画像和那些雕刻成的、满头金发的安琪儿,她亲爱的儿子,她心爱的金宝贝,身上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群安琪儿中间。他们唱着动听的歌儿--那种动听的歌儿只有安琪儿才能唱得出来,他和他们一块儿向着太阳光飞去,亲切地对着自己的母亲点点头。

  ”我亲爱的金宝贝!“她叫了一声,马上就醒了过来。”上帝带走了他!“她说,然后把两只手合起来,把头藏在床上的布帷幔里哭了起来。”他如今在哪儿安息?和很多人一块儿都在那个为了埋葬死者而挖的大坑里吗?或许是躺在很深的沼泽地的水里吧!什么人都不知道他的坟墓在什么地方!任何人都没有为他做过祷告!“接着她的嘴唇默默地念着祷告文,她低下头,她非常劳累,于是又睡了过去。

  时间飞快地流逝,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在睡梦里!

  一天黄昏,战场上出现了一道彩虹,它挂在森林和低洼的沼泽地之间。民间的传说中有这种说法:彩虹所能触及的地方,下边肯定埋藏着宝贝,金宝贝。这道彩虹下面也躺了一个金宝贝。除去他的母亲以外,谁都不会想到那个小小的鼓手,所以她梦到了他。时间飞快地流逝,在人们的日常生活里,在睡梦里。

  他头上的每一根头发--每一根金色的头发都没有受到损伤。”隆咚,隆咚!那是他来了!那是他来了!“鼓可能这么说。假如他的母亲看到他了,或者是在梦里看见他了,那她也会这么唱的。

  战争结束以后,人们唱着歌儿、大声欢呼着,带着胜利的花环回到自己的家。团里的狗大步地在前边蹦跳着,就仿佛想将道路弄得比以前长三倍。

  许多个日子,许多个星期过去了,彼得走进了父母的房间里。他黑得像野人一样,他的双眼闪闪发亮,脸像太阳光一样射出光芒。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亲吻着他的嘴、他的眼还有他的红头发。她的孩子又回到了她的身边。他没有像他父亲在梦里看见的那样胸前挂着银十字勋章,不过他的肢体完整无缺,就像母亲在梦里看到的那样。一家人欢天喜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彼得拥抱着那只古老的火警鼓。

  ”那个老家伙还在那里没有动!“他说。父亲在鼓上敲打了一阵子。”就仿佛这里着了大火一样!“火警鼓说道,”屋顶烧着了,心也着了火,金宝贝!卡、卡、卡!“

  那后来呢?是呀,后来呢?只要去问一下城里的音乐师就知道了!

  ”彼得长得已经比鼓还要大了!“他说,”彼得都快比我大了!“这位城里的音乐师是皇家一位掌管银器的人的儿子,然而他用了一生的时间所学到的东西,彼得只用了半年就学会了。

  彼得身上有一种东西,非常勇敢,并且纯真而善良。双眼闪烁着光芒,头发也发光闪耀,--任何人都得承认这一点。

  ”他应当把头发染一下!“邻家的一位老婶母说,”警察的那位女儿染过以后效果不错!她订婚了!“

  ”不过,头发很快就会变得像青草一样绿,必须经常染才行呢!“

  ”她有钱染的!“邻家的老婶母说,”彼得也有钱染。他来往于有声望的家庭,甚至到市长那儿去过,教洛特小姐弹琴!“他竟然会弹钢琴!他能直接从自己的心里弹出最优美的、到现在还没有写在乐谱上的音乐。他在月朗星稀的夜间、也在黑暗的夜间弹奏。确实让人受不了,邻居与火警鼓都这样说。

  他弹奏着,接着思想就奔腾起来,浮现出对未来的伟大计划:成名!

  市长家的洛特小姐在钢琴跟前坐着,她那纤细的手指轻快地在琴键上跳跃,声音一直传进彼得的心里。这个声音超出了彼得心里所能容下的程度,并且发生过不止一次。所以有一天他情不自禁地抓着那些纤细的手指和那只漂亮的手。他亲吻着她的手,看着她那两只棕色的大眼睛。上帝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们其他人只能猜测。洛特小姐的脸立即红到了脖子和肩膀,她什么话都没有回答他--此时恰好有不相识的客人走进屋子里,是三等参事官的儿子。他长着宽阔、光亮的前额,头向后仰着,几乎仰到了脖子后边。彼得和他们一块儿待了很久,洛特小姐柔情似水地看着他。那天晚上在家里,他说到了外边宽广的世界,说到了提琴里为他蕴藏的金宝贝。

  成名!

  ”隆咚,隆咚,隆咚!“火警鼓说,”彼得成了一个疯子!我想家里肯定着火。“

  第二天,母亲去市场了。

  ”你听到一个消息没有,彼得!“她回到家时说道,”一个好消息!市长的洛特小姐和三等参事官的儿子订婚了。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我不相信!“他说着,同时从椅子上跳起身来。然而母亲说这是真事。她是从理发师的妻子那儿听来的,她的男人是亲自从市长口中听见的。

  彼得的脸立即变得惨白,他又坐了下来。

  ”天呀,你这是怎么了?“母亲说道。

  ”很好!没什么!别管我!“他说道,眼泪沿着脸颊淌了下来。

  ”我亲爱的孩子!我的金宝贝!“母亲说道,也跟着哭了起来。但是火警鼓却唱了起来--是心里在唱,不是高声唱:

  ”洛特完了!洛特完了!“是呀,那首歌也结束了!

  歌根本就没有结束,还剩下很多歌词儿,最动听的词儿--生命的金宝贝。

  ”她蹦蹦跳跳,兴奋得像疯子一样!“邻家的老婶母说道,”整个世界都应当读一下她的金宝贝寄给她的那些信,听一下报纸上记载的有关他和他的提琴的报道。他给她寄钱,她非常需要,如今她是寡妇了。“

  ”他为皇帝和国王演奏!“城里的音乐师说,”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那种好运,但是他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不会忘掉他的老师的。“”他父亲曾经做过这种梦,“母亲说,”在梦里看到他从战场上回来,胸前挂着一枚银十字勋章。在战争中他没有获得它。在战争中获得它看来是不容易的!如今他有了一枚骑士勋章。假如他父亲还活着就好了!“

  ”成名了!“火警鼓说,整个城市里的人也这样说:”鼓手的那个满头红发的儿子彼得;我们看到过的小时候拖着一双木头鞋跑来跑去的彼得;看到过的曾经做过鼓手,为舞会伴奏的彼得;现在成名了!“”在为国王演奏以前,他已经为我们演奏过了!“市长夫人说,”他那个时候对洛特十分喜欢!他一直都有远大的抱负。那个时候他既胆大又荒谬!我丈夫听说这件荒谬事时还大笑过!如今洛特是三等参事官夫人了。“

  那个做小鼓手的时候曾敲着”前进,向前冲!“的号令、给那些快要坚持不住的人走向胜利的勇气的贫困男孩子,他心里藏着一个金宝贝。在他的胸中有个金宝贝,那是声音的力量。这样的力量在他的提琴之上爆发,仿佛里边是一架完美的风琴,似乎仲夏夜里每一个精灵都在弦上舞动一样。人们听见了画眉鸟的欢唱和人类的悦耳的歌声,这歌声快乐地涌过每一颗心脏,使他扬名在每个国家里。这是了不起的火焰,热情的火焰。

  ”他确实十分可爱!“青春姑娘们说,连老妇人也这样说。不错,年纪最大的那位妇人还弄来一个特地收藏名人头发的纪念簿,就是为了想求得那位年轻的小提琴演奏家的一小缕浓密而好看的头发,那个宝贝--那个金宝贝。

  儿子走入鼓手简陋的屋子里,俊美得像个王子,像国王那样幸福。他的两只眼睛非常明亮,脸如同太阳闪着光辉。他把母亲搂在怀里。她吻着他那温暖的嘴唇,快乐地哭泣着,像所有在快乐中哭泣的人一样。他向屋子里的所有旧家具都点点头,向装了茶杯和花瓶的橱柜点点头,向他小时候在上边睡过觉的那条长凳点点头。不过,他把那只古老的火警鼓拖到屋子的中央,他对母亲和火警鼓说道:

  ”父亲在今天这种场景下肯定会敲一阵子鼓的!如今必须由我来敲了!“他敲了一阵子鼓,鼓声如同雷吼一般。火警鼓觉得无比光荣,就连它的皮也高兴得裂开了。

  ”他干得太漂亮了!“鼓说道,”我将永远留着对他的记忆!我认为老婆子也会因为自己的金宝贝而快乐得笑破肚皮的。“

  这就是那个金宝贝的故事。

  姑妈

  你肯定认得姑妈!她这个人非常可爱!也就是说,姑妈的可爱并不是我们往日里所说的那种可爱。她温和亲切,有自己的一种幽默味儿。假如有个人想谈天、开开谁的玩笑,那么她就是别人的笑料。她可以做戏里的某个演员;这是因为她只是为戏院和与戏院相关的一切而生活的原因。她地位高贵。不过经纪人法布--姑妈把他念成佛拉布--却说她是个”戏迷“.

  ”戏院是我的学校,“她说,”我的知识都来源于那儿。我在这里重新学习《圣经》的历史:摩西啦,约瑟和他的弟兄们啦,都成了歌剧!我在戏院中学到了世界史、地理和有关人类的一些知识!我从法国戏里了解了巴黎的生活--一点儿都不正经,不过十分有意思!我为《李格堡家庭》这出戏流了很多眼泪:想一下,一个丈夫为了让自己的妻子得到她年轻的爱人,竟然喝酒喝得醉死了!不错,这五十年以来我经常去戏院看戏;在这段时间内,我流了很多眼泪!“

  姑妈知道每一出戏、每一个情节、每一个将要出场或者已经出过场的人物。她只是为了那演戏的九个月而活着。夏季是不演戏的--这些日子让她变得苍老。要是晚上的戏能演到半夜之后,那就相当于延长她的生命。她不像其他人那样说:”春天到了,鹳鸟来了!“或是:”报纸上说草莓已上市了!“恰恰相反,如果秋天来了,她经常喜欢这样说:”难道你没看见戏院已经开始售票了吗?戏马上就要演了!“

  在她眼中,一所房子是不是有价值,完全取决于它距离戏院的远近。当她必须由戏院后面的一个小巷子搬到一条较远一点儿的大街上,去一所对面没有邻居的房子中居住时,她的心里极其难过。

  ”我的窗户就应当是我的包厢!你不能总是待在家中坐着想自己的事儿啊。你应当去看一下人。但是我如今就仿佛是在很远的乡下居住一样。假如我想看一下人,我就必须到厨房里去,爬上洗碗槽。只有这么做我才能看见对面的街坊。当我还在我那个小巷子里居住时,我能够直接看到那个卖麻商人的店中的情形,并且只消走三百步路就可以到达戏院。如今我不得不走三千大步了。“

  姑妈偶尔也会得病。不过无论她多么不舒适,她都会到戏院去的。她的医生开了个单子,让她晚间在脚上敷点儿药。她按照医生的话做了,不过她却叫来车子去戏院,带着她脚上敷的药在那里坐着看戏。要是她在那里坐着死去了,那对她而言倒是非常幸福的呢。多瓦尔生正是在戏院里死去的--她把这称之为”幸福之死“.

  假如天国中没有戏院,对她而言是难以想象的。我们当然不会进入天国的。不过我们可以想象得到,以前死去了的着名男女演员,肯定仍然在那儿继续自己的事业。

  姑妈在自己的屋子里装了一条个人电线,一直通往戏院。她在每次吃咖啡时都会收到一个”电报“.她的电线另一端正是舞台装置部的西凡尔生先生。所有的布景或者撤掉布景,幕启或者幕落,都是由这个人来发出命令的。

  她由他那儿打听到每一出戏的简明的情节。她把莎士比亚的《暴风雨》称为”令人厌烦的作品,因为它的布景非常复杂,并且第一场开头就有水!“她指的是,澎湃的波涛这一布景在舞台上过于突出了。恰恰相反,如果一个相同的室内布景在五幕中一次都不变换,那么她就会觉得这一剧本写得很聪明和完整,是一出安稳平静的戏,因为它用不着任何布景就能够自动演起来。

  在古时候--也正是姑妈所说的三十多年以前--她和方才所讲的西凡尔生先生还非常年轻。他那个时候已经在装置部里工作,并且就像她所讲的,已经是她的一个”恩人“.在那时,城里只有一个大戏院。在演晚场的时候,很多顾客经常坐在台顶上的布景间里。后台所有的木匠都能自由处理一两个位子。这些位子上时常坐满客人,并且都是有名的人物:听说或者是将军的太太,或者是市府参议员的夫人。在幕后看戏,并且幕落以后,知道演员怎么站着和怎么走动--这些都是十分有意思的。

  姑妈已经在这样的位子上看过好几次悲剧和芭蕾舞了,因为需要很多演员上台的戏,只有由台顶上的布景间里才能看得最有趣味儿。

  你在黑暗当中坐着,并且这里大部分的人都随身带着晚饭。有一次不知是谁的三个苹果与一片夹了香肠的黄油面包掉到舞台上的监狱中去了,而狱里的乌果里诺却在这个时候快要饿死。这使得大家发出一阵大笑。后来戏院的经理不允许有人坐到台顶的布景间里看戏,主要是因为香肠的原因。

  ”但是我去过那上边三十七次,“姑妈说,”西凡尔生先生,我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件事情。“

  当布景间最后一次允许大家坐在里面看戏时,正在上演的是《所罗门的审判》这出戏。姑妈记得非常清楚。她通过自己的恩人西凡尔生先生给经纪人法布搞到了一张门票,尽管他没有资格得到一张,因为他经常开戏院的玩笑,并且也经常嘲弄她。但是她终于给他弄到了一个位子。他想”倒看“舞台上的表演。姑妈说:这个字眼是他自己说出来的--确实能代表他独特的性格。

  所以他就从上边”倒看“《所罗门的审判》了,同时也睡着了。你或许会猜想他事前参加过宴会,喝过很多杯酒。他睡着了,所以被锁在了里边。他在戏院里的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晚上。醒来之后,他把经过从头到尾都说了出来,然而姑妈却不肯相信他说的话。经纪人说:”《所罗门的审判》结束了,一点儿光亮都没有了,楼上楼下的人全都离开了,不过真正的戏--所谓’余兴‘--还只是刚刚上演呢。“经纪人说,”这才是一出最好的戏呢!连道具也活起来了。它们不是在上演《所罗门的审判》,不是,它们演的是《戏院的审判日》。“这一番话,经纪人法布竟然敢让姑妈相信!这正是她替他搞到一张台顶票所获得的答谢!

  经纪人所说的话,听上去的确很好笑,但是里面却蕴含着恶意和嘲弄。

  ”那上边确实是黑糊糊的一片,“经纪人说,”不过只有在这样的情景下,了不起的妖术演出《戏院的审判日》才能开始。收票人在门前站着。所有看戏的人都得拿出品行证明书,看他需不需要戴上手铐,或者需不需要戴上口罩到里面去。在戏开始演出后迟到的上等社会中人,或者有意在外边消磨时间的年轻人,全都被绑在外边。除了戴上口罩之外,他们的脚还必须穿上毡底鞋,等到下一幕开始演出的时候才能到里面去。于是,《戏院的审判日》就开始了。“

  ”这确实是我们上帝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瞎话!“姑妈说。

  假如布景画家要到天上去,他就必须爬着自己画的梯子,不过这种梯子是谁都爬不上去的。这可以算作犯了违反透视规则的错误。假如舞台木工要到天上去,他就需要把自己用了很多气力放错了位置的那些房子和树木重新搬回准确的位置上来,并且一定得在鸡鸣之前就搬好。假如法布先生要到天上去,也需要当心。要说他所形容的那些悲剧和喜剧中的演员,歌唱和舞蹈的演员,他们极其糟糕。法布先生!佛拉布先生!他确实没有资格坐在台顶上。姑妈永远不想把他说的告诉给任何人。不过佛拉布这家伙,竟然说他已把这番话都记录下来了,并且还想印出来--但是这得在他离开人世之后,不在他离开人世之前,因为他担心人家活活地把他的皮剥下来。

  姑妈只有一次在自己的幸福的神庙--戏院--里觉得恐惧和烦恼。那是在冬季--那种一天只有两个小时的微弱的太阳光的日子里。此时天气寒冷,而且飘着雪,不过姑妈必须去戏院。除去一个小型歌剧和一个大型芭蕾舞、一段开场白和一段收场白以外,主要的戏是《赫尔曼·冯·翁那》,这出戏可以一直演到深夜。姑妈非得要去。她的房客借给她一双里外全都有毛的滑雪靴。她连小腿也伸到靴子中去了。

  她进入戏院,在包厢中坐了下来。靴子非常暖和,所以她没脱下来。突然,有人喊叫”着火啦“,声音传了进来。

  烟从舞台边厢和顶楼上钻了出来,此时马上产生了一阵骇人的骚动。大伙儿都在朝外乱跑。姑妈坐在与门离得最远的一个包厢中。

  ”布景从第二层楼的左面看最好,“她这么讲过,”因为它是专门为皇家包厢里的人的观赏而设计的。“姑妈想走到外面去,不过她前边的人已在恐惧中顺手关上了门。姑妈在那里边坐着,既不能出,也不能进--也就是说,进不到旁边的一个包厢中去,因为隔板非常高。

  她大声喊了起来,什么人都听不到。她向下边的一层楼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这层楼非常低,而且和她离得很近。姑妈在恐惧中突然感到自己变得年轻和快乐起来。她想往上跳。她一只脚跨过栏杆,另外一只脚还立在座位上。她就这样像骑马一样骑在栏杆上,穿着美丽的衣裳和花裙子,一条长长的腿搭拉在外边--一条穿着巨大的滑雪靴的腿。这副模样才值得让人看看呢!她真的被人看到了,所以她求救的声音也被人听到了。别人把她从火里救了出来,因为戏院毕竟还是没有被烧毁。

  她说这是她这一辈子最无法忘记的一个夜晚。她非常庆幸她那个时候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整个面貌,不然她简直被羞死了。

  她的恩人--舞台装置部的西凡尔生先生--时常在星期天来拜访她。但是从这个星期天到下一个星期天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内,在每个星期三前后,她就叫一个小女孩来吃”剩饭“--也就是说,把每天吃完午餐以后剩下来的东西让这个女孩子做晚餐吃。

  这个小女孩是一个芭蕾舞班子里的一员,她确实需要东西吃。她天天都在舞台上以一个小妖精的身份出现。她最不好演的一个角色是做《魔笛》中那只狮子的后腿。但是她慢慢地长大了,可以扮演狮子的前腿。演这一角色,她只能获得三毛钱,但是演后腿,她却能获得一块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必须弯下身,并且无法呼吸到清新的空气。姑妈认为能知道这样的内幕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她确实值得有和戏院一样长久的生命,然而她却活不了那么多年。她也没在戏院中死去,她是在自己的床上安稳宁静地、庄重地死去的。她奄奄一息时说的一句话含义是十分深刻的。她问:”明天要上演什么戏?“

  她去世以后大约遗留下了五百块钱。这件事情我们是由她所获得的利息中估计出来的--二十元。姑妈把这些钱当作遗产留给一位无家可归的、十分正派的老小姐。这笔钱是特意为每年买一张二层楼上左边位子的票而花费的,并且是星期六的一张票,因为最好看的戏都在这天演出,同时她每个星期六坐在戏院里时总会默默地念叨一下在坟墓里安息的姑妈。

  这就是姑妈的宗教。

  蓟的经历

  在一座非常豪华的庄园一边,有一个保护得非常好的花园,里边长了很多稀有的树木和奇异的花草。庄园里的客人都很羡慕这儿的花木,周围村子和城镇里的人在星期日和节假日都专门赶来请求参观一下这个美丽的花园。是呀,甚至有的学校也前来参观。

  花园外边,栅栏附近有一条通向田野去的小径,小径旁边长着一棵很大的蓟。这棵蓟从根处又长出很多枝丫,覆盖了很大一块地方,可以把它说成是一个蓟丛。除去一头拉着牛奶车的老驴以外,没有什么人会理睬它。老驴把脖子伸得长长的,去够那棵蓟,对它说:”你很可爱!我想一口把你吃了!“然而拴着它的绳子太短了,驴子吃不着它。庄园里举办隆重的宴会,从京城里来了很多文雅高贵的客人,有年轻漂亮的姑娘,其中有一位从远方来的小姐。她来自苏格兰,地位高贵,拥有不少的田地和财富,可称得上是一个非常值得与其结婚的人,不只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这么说,就连他们的母亲也这么说。年轻人都在草坪上玩”槌球“的游戏。他们来到花园里,所有的年轻姑娘都摘下一朵漂亮的花,把花插进年轻男士的衣服扣眼里。但是那位苏格兰小姐向周围看了很长时间,这朵她看不上,那朵她没有相中,一朵合她心意的花都没有。所以她向栅栏外边看去,那儿有一个蓟丛,开着大朵的紫花。她看着那些紫花微微而笑,请主人的儿子给她摘一朵这样的花来。

  ”这是苏格兰之花!“她说道,”它在苏格兰的国徽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给我摘一朵吧!“

  他挑了最漂亮的一朵摘下来,他的手指被那朵花刺了一下,仿佛它是一枝多刺的玫瑰花。

  她把蓟花插进这位年轻人的扣眼中,他觉得极其荣耀。所有的年轻男士都想扔掉自己身上那朵美丽的花,戴上这位苏格兰小姐所插的花。蓟丛有什么样的感觉呢?它感到仿佛有很多露水和阳光渗进了它的身体,使它快乐、舒适。

  ”我比自己想象的要重要得多呢!“它心里这么想道。”我应当在栅栏里边,而不是在外边。事物在世界上所处的位置就是这么奇怪!但是,如今我有了一朵花超越了栅栏,被插在扣眼里了!“它对所有刚刚冒出来的花苞和已经开放的花骨朵都讲述这个故事。没用几天,蓟就听见一个重要的消息,不是人说的,也并非鸟儿嘁嘁喳喳讲的,而是从空气那里听说的。空气收集各个地方的声音,花园中幽深的小径上的、庄园里门窗打开的屋子里的。它把这一切声音都传送到各个地方去。它听说,得到漂亮的苏格兰小姐亲手送的蓟花的那位年轻先生,如今得到了那位小姐的爱情,赢得了她的芳心。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对,是一门好亲事。

  ”这是我促成的!“蓟丛这样想道,并且想起了插在扣眼中的那朵花。绽放的每一朵花苞,都听说了这件事情。

  ”我肯定会被移植到花园中去的!“蓟想,”也许还会被移植到一个缩手缩脚的花盆里去,那是最高的荣誉。“

  蓟丛把这件事情想得非常逼真,让它信心百倍地说:”我肯定会被移植到花盆中去的!“

  它告诉所有绽放的小花,说它们也会被移植到花盆中去,或许会被插在扣眼中: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然而任何人都没有被移植到花盆中去,更别说被插在扣眼中了,它们享受着空气和阳光,白天吸收暖和的阳光,晚上喝着纯净的露水。它们不停地绽放,蜜蜂与黄蜂前来拜访,四处寻找嫁妆--花里的蜜。它们把花蜜采走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花儿。”这群令人厌恶的家伙!“蓟愤怒地说,”假如能刺它们一下就好了!但是我不能。“

  花儿全都低下了头,枯萎了,不过新的花朵又竞相开放了。

  ”你们似乎都是被别人请来的!“蓟丛说,”我时时刻刻都盼着到栅栏那边去。“

  两棵年轻的春黄菊和长着尖叶子的车前草长在那儿,满怀敬佩的心情羡慕地在旁边静听,对它所讲的一切丝毫都不怀疑。

  拉牛奶车的老驴从路旁痴痴地向那棵繁盛的蓟望着,然而绳子不够长,可望而不可及。

  蓟经常想着苏格兰蓟,它觉得自己和它属于同一个家族。最后它竟然觉得自己确实来自苏格兰,被雕刻在国徽上的就是它的祖先。这是一个很大胆的念头,但是只有了不起的蓟才会有伟大的思想。

  ”有的时候你的地位竟然这么高贵,让你连想都不敢想!“一棵生长在蓟身旁的荨麻说,它也有一丝这种感觉:假如它能被恰当地运用,也会成为”细麻布“的。

  夏季消逝了,秋季消逝了,树叶都纷纷飘落了,花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味儿变得更浓了。园艺学徒在花园里冲着栅栏外唱道:

  爬到山上又下来,

  世事永不改变!

  树林中年轻的云杉开始盼望圣诞节了,但是到圣诞节还有很长时间呢。

  ”我仍然站在这里!“蓟说,”就仿佛任何人都没有想起我来一样,不过是我促成了他们的婚姻。他们订了亲,并且举行了婚礼,那是八天以前的事情。不错,我连一步都没有动过,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动。“几个星期又过去了。蓟在那儿站着,只余下了最后的一朵花,既大又圆,它是从根部开出来的。凉风轻轻地从它身上吹过,它的颜色淡了,曾经的美丽也不见了。它的花萼和蝴蝶花的花萼一样大,看起来像一朵银色的向日葵。此时那一对年轻人--如今是丈夫和妻子,进入了花园,他们顺着栅栏走着,年轻的妻子向外边看去。

  ”那棵大蓟还在那儿立着!“她说,”如今它已经没有花了!“”有,还余下最后一朵花的幽灵呢!“他说,用手指了一下那朵花儿银色的残体,它本身就是一朵花。

  ”它非常可爱!“她说,”这朵花儿应当刻在我们的画框上!“接着年轻人越过栅栏把蓟花萼摘下来。蓟刺了一下他的手指,他刚刚称它为”幽灵“.它被带入花园,带入庄园,带入屋子里。屋里有一幅《一对年轻夫妇》的画像挂在那儿。新郎的扣眼里画着一朵蓟花。他们说着这朵花,也说着他们带到屋里来的最后一朵银色的蓟花,他们会把它刻在画框上。

  空气把他们所说的话传播出去,传得很远很远。

  ”竟然会有这种遭遇!“蓟丛说,”我的第一个孩子被插在了扣眼中,我的最后一个孩子又被刻在了画框上!我自己又去什么地方呢?“

  驴站在道路旁边,向它伸出长长的脖子。”到我这里来,亲爱的!我无法去你那儿。绳子太短了!“

  然而蓟却不回答。它在那儿站着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它不停地想,一直想到圣诞节来临了,接着绽开了一朵思想之花。

  ”只要孩子被带到了里面去,当母亲的就算在栅栏外边站着也就心满意足了!“

  ”伟大的想法!“阳光说,”您也应当有一个好的归宿!“

  ”栽到花盆里还是被刻在框子上呢?“蓟问道。

  ”在一个童话故事里!“阳光说道。

  这就是那个童话!

  贝托、比托和比尔

  如今的小孩子们知道的事情简直太多了,真的令人无法相信!你不能说他们有哪件事情不知道。说是鹳鸟把他们从井里或者磨坊水闸里捞上来,接着把他们当作小孩子送给爸爸和妈妈--他们觉得这是一个老故事,一点儿都不会相信。不过这却是唯一的一件真实的事情。

  但是小孩子究竟怎样来到磨坊水闸和井里的呢?确实,什么人都不知道,不过同时却又有人知道。你在空中到处都是星星的夜间仔细观察过天空与那些流星吗?你可以看见似乎有星星在往下落,接着看不到了!就连知识最丰富的人都无法解释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你知道的话,你是可以做出解释的。那是像一根圣诞节的蜡烛,它从天上落下来,就熄灭了。它是上帝身边的一颗”灵魂的大星“.它飞向地下,当它与我们的污浊的空气接触时,就没有了亮丽的光彩。它成了一个我们用肉眼不能看到的东西,因为它比我们的空气要轻得多:它就是天上送下来的孩子--一个天使,不过没有翅膀,因为这个小东西将要变成一个人。它在空中静静地飞。风把它送到一朵花里去。这也许是一朵兰花、一朵蒲公英、一朵玫瑰花,或者一朵樱花,它在花里边躺着,慢慢地恢复自己的精神。

  它的身体十分轻巧,一个苍蝇就能够带走它。不管怎样,蜜蜂是能够带走它的,并且蜜蜂时常飞来飞去,在花中寻找蜜。假如这个可爱的孩子在路上捣鬼,它们绝对不会送它回去,因为它们不忍心这么做。它们带它去太阳光里,放到睡莲的花瓣上,它就从这里爬到水里去。它在水中睡觉并且生长,一直到鹳鸟发现它,把它送到一户想要一个可爱的孩子的人家里去为止。但是这个小东西是否可爱,那完全取决于它喝的是清净的泉水,还是错误地吃了泥巴和青浮草--后者会把人弄得非常脏。

  鹳鸟只要第一眼看见一个孩子,就会把他叼起来,丝毫不加选择。这个孩子到了一个好的家庭中,遇到最理想的父母;那个孩子到了极其贫穷的人家中--还比不上继续在磨坊水闸里待着好呢。

  这些小家伙丝毫都记不起来,他们在睡莲花瓣底下都做过什么梦。在睡莲花下面,青蛙经常冲着他们唱歌:”咕,咕!呱,呱!“在人类的语言中这就相当于在说:”请你们此刻试一下,看你们能否睡着,做一个好梦!“他们如今一点儿都记不起自己当时是在哪朵花里躺着,花儿散发的是什么香味。不过他们长大成人以后,身上却带着一种品质,让他们说:”我最喜欢这朵花!“这朵花正是他们还是空气的孩子时曾经在里面睡过的花。

  鹳鸟是一种特别老的有爱心的鸟儿。它十分关心自己送来的那些小家伙过得怎么样,行为是否好?它无法帮助他们,或是使他们的环境得到改变,因为它要照顾自己的家庭。不过它每时每刻都记着他们。

  我认识一只十分仁慈的老鹳鸟。它经验丰富,它把很多小家伙送去人们家里,它知道每个人的历史--这里或多或少总是牵扯到一点儿磨坊水闸里的泥巴和青浮草的。我请它把他们当中随便谁的简单经历对我说一下。它说自己不只可以把一个小孩子的历史告诉给我,并且可以说三个,他们全都是发生在贝托生家里的。

  贝托生的家庭是个十分可爱富有的家庭。贝托生是镇上三十二个参议员当中的一员,并且这是一种很光荣的差使。他整日都和这三十一个人一起工作,时常和他们一起娱乐。鹳鸟把一个很小的贝托送到他家里来--贝托就是第一个孩子的姓名。第二年鹳鸟又送来第二个小孩子,他们称他为比托。然后又送来了第三个孩子,他的名字是比尔,因为贝托、比托和比尔都是组成贝托生这个姓的一部分。

  于是他们三个就成了兄弟。他们是三颗流星,曾经在三朵不同的花中睡过,在磨坊水闸的睡莲花瓣底下居住过。鹳鸟送他们到贝托生家里来。这家的屋子坐落在一个街角上,大家都知道。

  他们在身体与思想方面都长成了大人。他们盼着成为比那三十二个人还要伟大一点儿的人物。

  贝托说,他要做一名强盗。他过去看过《魔鬼兄弟》这出戏,因此他肯定地认为当一个大盗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快乐的事。

  比托想做一个收破烂的人。要说比尔,他是一个温和亲切的孩子,既圆又胖,只是爱咬指甲--这是他唯一的一个缺点。他想做”爸爸“.假如你问他们愿意在世界上干些什么事情,他们都会这么回答你。

  他们去学校读书。一个当了班长,一个是全班倒数第一名,第三个则是不好不坏。尽管这样,他们可能是一样好,一样伶俐,并且实际上也是这么回事--这是他们对孩子们满怀信心的父母讲的话。

  他们参加孩子举行的舞会。当没人在场时,他们抽雪茄烟。他们得到了很多知识,交了很多朋友。

  就像一个强盗那样,贝托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非常执拗。他是一个十分淘气的孩子,不过妈妈说,这是因为他身体中有泥巴的缘故。淘气的孩子经常有泥巴--一肚子里的泥巴。他生硬和执拗的性格终于有一天在妈妈的新绸衣上发作了。

  ”我的羔羊,别弄乱咖啡桌!“她说,”你会把奶油壶碰翻,把我的新绸衣弄出很大一块油渍的!“

  这位”羔羊“一把就拿起奶油壶,把满满的一壶奶油都倒在妈妈的衣裳上。妈妈不得不说:”羔羊!羔羊!你一点儿都不体贴人!“不过她必须承认,这个孩子有着坚定的意志。坚定的意志代表性格,在妈妈心里,这是一种很有出息的表现。

  他也许会做一个强盗,不过他却没有做一个真正的强盗。他只是模样和一个强盗相像而已:他戴了一顶无边帽,赤着脖子,留着一头长而凌乱的头发。他想做一个艺术家,但是只在衣服上是这样,事实上他酷似一棵蜀葵。他所画的那些人物也酷似蜀葵,因为他们在他的笔下都是长长的、瘦瘦的。他非常喜爱这种花,因为鹳鸟说,他过去在一朵蜀葵中住过。

  比托过去睡在金凤花里,所以他的嘴角旁边现出一种油腻腻的神情,他的皮肤是黄色的,人们不难相信,假如在他脸上划一刀,就会冒出黄油来。他酷似一个天生就卖黄油的人,他自己就是一个黄油商人。不过他的内心深处却是一个”卡嗒卡嗒人“,他代表着贝托生这一家在音乐上的遗传。”但是就他们一家而言,音乐的成分太多了!“邻居们说。他在一个星期内编了十七支新的波尔卡舞曲,并且他配上喇叭与卡嗒卡嗒,把它们组成一部歌剧。哦,那才可爱呢!

  比尔的面部有红有白,个子矮小,长相平淡无奇。他曾经睡在一朵雏菊里。当其他的孩子揍他时,他从来都不还手。他说自己要做一个最讲理的人,而最讲理的人常常都是让步的。他是个收藏家,他先是收集石笔,接着收集印章,后来他又弄到一个收藏博物的小盒子,里边装了一条棘鱼的所有骸骨,三只用酒精泡着的小耗子和一只剥了皮的鼹鼠。比尔对于科学非常感兴趣,对于大自然很会观赏。这对于他的父母和个人而言,都是非常好的事情。

  他宁肯去山林中,而不想到学校里去,他喜欢大自然但不喜欢死板的纪律。他的兄弟都已订了婚,但他却一心想着怎么来完成收集水鸟蛋的工作。他拥有丰富的动物知识,但是对于人却是知之甚少。他觉得在我们最看重的一个问题--恋爱问题上,人类不如动物。他看见当母夜莺在孵卵时,公夜莺就整个晚上都在旁边守着,给它亲爱的妻子唱歌:嘀嘀!吱吱!咯咯--丽!像这种事情,比尔就无法做出来,甚至连想也没有想到。当鹳鸟妈妈和孩子们在巢里睡觉时,鹳鸟爸爸就会整个晚上用一只腿站在屋顶上保护着。比尔这样连一个小时都站不了。

  有一天,当他在研究一个蜘蛛网里边的东西时,他突然彻底放弃了成亲的想法。蜘蛛先生经常忙活着织网,为的就是想网住那些马虎的苍蝇--小的、老的、肥的和瘦的苍蝇。他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织网养家,不过蜘蛛太太却只是专门为自己的丈夫而活着。她为了爱他就一口口地把他吃掉:她毫不留情地吃掉他的心、他的头和肚子。只有他的两只瘦长的腿仍然留在网里,当作他过去为一家人的衣食忙碌过一番的纪念。这是比尔由博物学当中学来的绝对真理。比尔亲眼目睹这件事情,他研究过这一问题。”这样被自己的太太爱,在火热的爱情当中这样被自己的太太一口口地吃掉。不,人类当中没有任何人能够爱到这样的地步,但是这样的爱到底值不值得呢?“他不能判定。

  比尔准备一辈子都不结婚!连接吻也不想,他也不愿意被其他人亲吻,因为接吻也许是结婚的第一步啊。不过他却获得了一个吻--我们人类都会获得的一个吻:死神的结实的一吻。等我们活到一定的时间之后,死神就会收到一道指令:”吻死他吧!“所以人就死了。上帝照出一丝强烈的阳光,把人们的眼睛都照瞎了。人的灵魂,到来时像一颗流星,飞走时同样像一颗流星,不过它再也不是躺在一朵花中,或者睡在睡莲花瓣底下做梦。它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它飞往永恒的国度里,但是这个国度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能够说得出来。没有人去过它的里面,就连鹳鸟也没有去看过,尽管它能够看得很远,也知道许多东西。它对于比尔所知道的也很少,尽管它非常了解贝托和比托。但是有关他们,我们听得已经很多了,我想你也一样。因此这一次我对鹳鸟说:”非常感谢。“不过它对于这个普通的小故事要求三个青蛙与一条小蛇当作回报,因为它是想获得食物当作回报的。你想给它吗?

  我是不想的。因为我没有青蛙和小蛇啊。

  钱猪

  婴儿室内的玩具有很多种类,橱柜顶部有一个罐子,它的样子像猪,是用泥烧成的。它的背上当然有一条很窄的小口,这条很窄的小口后来又被人用刀子扩大了一点儿,便于整个银元都可以塞到里面去。确实,除去很多银毫以外,里边也有两块银元。

  钱猪被装得满满的,无论怎样摇都摇不响--这确实算是一只钱猪所能达到的最大容量了。他此刻高高地站在橱柜上,轻视房间里所有其他的那些东西。他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肚子里所装的钱可以买下这全部的玩具。这正是我们所说的”心里有数“.

  其他的玩具都想到了这点,尽管他们都不说出来--因为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说。桌子的抽屉半开着;这里边有一个非常大的玩具。她略有点儿旧,脖子也被修过一次。她向外面望了望,说:

  ”我们此刻来演人好吗?因为这毕竟是值得做的一件事啊!“

  此时大伙儿开始骚动起来,甚至挂在墙上的那些画都转过身来,表示他们有反对意见;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在抗议。

  现在正是半夜。月亮由窗户外边照到里面来,送来用不着花钱的光。游戏快要开始了。全部的玩具,甚至属于较粗糙的那类玩具的学步车,也在被邀请之列。

  ”任何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学步车说,”我们不能全都当贵族。就像俗话所讲的,总得有人做事才行!“

  只有钱猪收到了一张手写的请帖,因为他的身份很高,大伙儿都相信口头邀请他肯定不会接受。确实,他没有回答说他到底来不来,而实际上他没来。假如让他参加的话,他得待在自己家中欣赏。大伙儿可以按他的意思做,后来他们也就照办了。

  那个小小的玩偶舞台布置得恰如其分,可以让他一眼就能够看见台上的表演。大伙儿准备先演一出喜剧,接着再吃茶和做知识测验。他们马上就进行了。摇木马的谈话涉及到训练与纯血统问题,学步车提到了铁路和蒸汽的威力。这些事情全都属于他们的本行,因此他们谈的时候头头是道。座钟提到了政治:”滴答--滴答“.他知道自己敲的是什么时间,但是,有人提出他走的根本就不准确。竹手杖笔直地站在那儿,极其高傲,因为他上边包着银头,下边箍着铜环,全身上下都被包了起来。在沙发上躺着两个绣花垫子,很漂亮,不过却很糊涂。此刻戏可以上演了。

  大伙儿围坐在一块儿看戏。事前大伙儿都讲好了,观众应当根据自己对演出喜爱的程度欢呼、鼓掌与跺脚。但是马鞭说自己从来都不为老人鼓掌,他只为还没有成亲的年轻人鼓掌。

  ”我为每一个人鼓掌。“爆竹说。

  ”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立场!“痰盂说。这是当戏正在演出时他们每个人心里的想法。

  这出戏没有任何价值可言,不过演得很出色。每一个人物都把自己涂着颜色的那一面朝向观众,因为他们只能让别人看自己的正面,而不能拿出自己的反面让别人看。大伙儿都很投入,高兴地跑到舞台跟前来,因为拉着他们的线非常长,但是这么一来,观众就可以更清楚地看见他们。

  那个修理过一次的玩偶显得那样快乐,使得她的补丁也松开了。钱猪也看得兴致盎然,他决定要为演员当中的哪位做点儿事情:他想立一份遗嘱,到了适当的时候,他让这位演员和他一块儿埋在公墓里。这才是真正的快乐,所以大伙儿就放弃喝茶,继续做知识测验。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扮演人类了。这里边任何恶意都没有,因为他们只是扮演而已,每一件东西都是只为自己着想,同时也猜想钱猪的心思。而这个钱猪想得最远,因为他想到了立遗嘱和埋葬的事儿。这件事情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他总是比其他人考虑得早。

  啪!他从橱柜上面掉下来了--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小银毫跳着、蹦着,那些最小的在原来的地方打转,那些大的则一边打转一边滚开了,尤其是那块大银元--他竟然要跑到广阔的世界里去。他确实跑到广阔的世界里去了,另外的那些也是一样。钱猪的碎片则被扫进了垃圾箱里。但是,第二天,橱柜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泥烧钱猪。它肚子中还没装钱,所以它也摇不出什么响声来。就这一方面而言,它和另外那些东西一点儿差别都没有。但是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罢了--在这些开始的同时,我们作一个结尾。

  唱民歌的鸟

  现在正是冬季。地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雪,看上去仿佛一块用山石雕刻成的大理石。天,很高很晴朗,寒风尖锐得如同妖精锤炼成的钢刀;树木看上去就像白珊瑚或开满杏花的杏枝。这儿的空气新鲜得就像到了高高的阿尔卑斯山上。晚上空中闪耀着北极光和数不清的眨着眼的星星,美丽非凡。

  一阵暴风吹了过来,乌云飘浮,撒下一大片天鹅的绒毛。雪花不停地飘落,盖住了坎坷不平的道路,盖住了房子,盖住了辽阔的田野和空无一人的街巷。不过我们坐在暖和的屋子中,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边,有人在谈论着古时候的事情。我们听见了这样一则英雄故事:

  在辽阔的大海边上有一座巨冢。半夜时分,被埋在地下的那位英雄的灵魂坐在这座巨冢上,他过去是一位国君,他额头上的金环发出金色的光芒,他的头发飘动在风中。他身上穿着铠甲,低垂着头,显得十分悲伤,仿佛一个没有得到安慰的灵魂,一个劲儿地叹气。

  这时一艘船驶了过来。水手们把锚抛下,来到岸上。他们当中有一位歌手,他向国王的幽灵走来,问道:”你为什么这样伤心,什么东西使你受到折磨?“

  幽灵回答:”没有人歌唱过我一生的功绩,这些事迹就死去了、消失了,没有一首歌把它们传播到各个国家、送进人们的心里。所以,我总是得不到安宁,也无法安息。“

  接着他说起了自己的事业和了不起的功绩,那些和他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人知道、然而没有被谁唱出来的功绩,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歌手的存在。这位年老的歌手轻轻地拨动了竖琴的琴弦,唱起了这位英雄年轻时代的勇敢、壮年时代的英武和他一生中伟大的功绩。于是幽灵的面孔上散发出光彩,就像月光当中白云的边缘。灵魂在华丽灿烂的景象中升起,心情欢快而又幸福,接着就像一道北极光突然不见了,余下的只是一座铺满了绿草的坟冢,和一些没有刻着鲁纳文字的石碑。但是在坟墓上方,当琴弦发出最后的声音时,就像直接从琴弦上飞出来似的,飞来一只鸟--最漂亮的歌鸟。它的音调和画眉一样响亮,像人心一样充满活力。从远方飞回来的候鸟听着它,像是听见了家乡的歌谣。鸟儿越过高山,越过幽谷,越过原野,越过森林,它是一只唱民歌的鸟,它永远都不会消亡。

  我们听见它的歌声。我们是在房间里听见的,是在外边一群白色的蜂在飞舞、狂风在呼啸的冬夜听见的。鸟儿不只是给我们唱着有关英雄的赞歌,还唱着各种各样的、可爱而温柔的情歌,唱着北欧淳朴的民歌。它用许多曲调和词语讲述动人的童话故事,它知道很多谚语和诗一样的语言。这样的语言仿佛幽灵舌头下面的鲁纳文字一样,叫它必须唱出来才行,所以人们从唱民歌的鸟身上,认识了我们的祖国。

  在原始信仰的时代,在海盗时期,它把巢建在歌手的竖琴上;在骑士时代,拳头掌握着公道和正义的尺度,权力就是正义。在农民和狗地位相等的时代,歌鸟又到什么地方去找藏身之地呢?暴力和无知根本就不考虑它。在骑士的寨堡的窗户旁边,寨子的女主人把这些旧时的传说编成歌和神奇的故事写在羊皮纸上。茅草屋的小妇人和四处流浪的货郎,坐在她家里的凳子上在讲故事。在他们的头上,那只只要大地上还有一块让它站住脚的山丘就永远不会死亡的小鸟,那只唱民歌的鸟儿,扇动翅膀飞翔着,喃喃地鸣叫着。

  如今,它在为坐在屋子里的我们歌唱。屋外是狂风大雪和漫长的黑夜,它在我们的舌头底下放上了鲁纳文的诗句,让我们认识了自己的祖国。上帝用唱民歌的鸟儿唱的歌曲为我们讲述母亲的语言。曾经的记忆复活了,黯淡的色泽又重新放出光彩。传说和民歌就像幸福的美景,令我们的心灵和思想全都陶醉了,所以这个晚上就成了一个圣诞欢会。雪花漫天飞舞,冰块破裂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风暴肆无忌惮地横扫大地。它们有着极大的威力,它们主宰着我们,不过不是我们的上帝。

  这是冬天,风锐利得像妖精磨成的一把钢刀。雪花在飞舞--我们感到它已经飘扬了很多天和好几个星期,变成一座庞大的雪山把整座城市都盖住了,它是冬天夜里一个沉重的梦。地上所有的东西都被遮盖住了,只有教堂上的金十字架--象征着信心,耸立在雪墓上,在湛蓝的天空中,在灿烂的阳光中射出光芒。

  被掩盖的城市上空有大大小小的鸟儿在飞翔着。它们鸣叫着,所有的鸟儿都放开喉咙尽情歌唱。

  最先飞来的是许多麻雀,它们唱的是大街小巷、窝里屋内的每一件小事情;它们知道前屋里和后屋里的所有故事。”我们知道那个被掩盖的城市。“它们说,”那座城市里的人都在吱!吱!吱!“大黑渡鸦和乌鸦从白雪上飞过。”呱!呱!“它们叫着。”雪下边还能找到一些东西,还有一些可以吃的剩下来的东西,这是最关键的。这是下面大部分人的建议,这个建议是对的,对的,是对的!“野天鹅飞过时飕飕地拍打着翅膀,歌唱着被雪掩埋的城市中的人们的思想和灵魂仍然在萌发的伟大和宝贵的感情。那里面不存在死亡,仍然有生命的存在。从教堂风琴发出来的歌调中我们可以听出这一点。这歌调像是从妖山上发出来的吵闹声,是奥西扬式的歌,是瓦尔库那扑扑的拍打翅膀的搏击声,歌调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这么优雅的声音是唱民歌的鸟儿的歌声,这样的歌声渗入我们的心灵深处,我们的思想因此变得高明,空中温暖的气息从上面吹来,雪山断裂了,太阳光从裂缝中射到里面去。春天到了,飞鸟也回来了,新的一代也来了,带着相同的乡音回来了。听一下这一年的故事吧!狂风暴雪的肆无忌惮,冬天夜里的噩梦!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永远不会死亡的唱民歌的鸟儿的动听的歌声中再次得到新的生命。

  织补针

  过去,有一根织补衣裳的针。对于一根织补针而言,她还可以称得上是细心灵巧,所以她就想象着自己是一根漂亮的绣花针。

  ”请你们留意你们手里此刻拿着的这个东西吧!“她冲着把她拿出来的那几个手指说,”你们一定别把我丢掉!假如我掉到地上去,你们就肯定不会找到我了,因为我是这么细啊!“

  ”细就细吧。“手指说。然后把她拦腰牢牢地捏着。

  ”你们瞧,我还带着忠诚的随从呢!“她说。她的后边拖着一根长长的线,但是线上没有打结。

  手指正用这根针钉女厨子的一只拖鞋,因为拖鞋的接缝处裂开了,得缝一下。

  ”这确实是一件不怎么高尚的工作,“织补针说,”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钻到里面去。我要折断!我要折断了!“--接着她果然折断了。”我不是说了吗?“织补针说,”我是特别细的啊!“

  手指思忖着:她如今已经没什么用了。但是它们依旧不想丢掉她,因为女厨子在针头上滴了一点儿封蜡,并且把她别到一块手帕上。

  ”如今我是一根领针了!“织补针说,”我早就知道我会获得荣誉的:一个了不起的人终归会获得一个了不起的地位!“

  所以她在心里笑了--当一根织补针在笑时,大家是无法看见她外部神情的。她别在那里,看起来很傲慢,似乎她是在轿车里坐着,焦急地等着什么似的。

  ”请允许我问一下:您是金子制作的吗?“她问自己身旁的一根别针。”你有张很漂亮的面孔,一个属于自己的头脑--只不过小了一些。你必须让它再长大一些才行,因为封蜡肯定不会滴到所有的针头上啊。“

  织补针非常傲慢地挺直身体,谁知却使得自己从手帕上掉了下来,直掉到厨子正在冲洗的泥水沟中去了。

  ”如今我可以去旅行了,“织补针说,”我只希望自己别迷了路!“

  但是她却迷了路。

  ”就这个世界而言,我的确太细了,“她来到排水沟时说,”但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且这也算作一点儿小小的安慰!“

  因此织补针仍然保持着自己傲慢的态度,并且也没有失去自己满意的心情。很多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她身上浮了过去:菜屑了,草叶了,破报纸碎片了。

  ”它们游得真是太快了!“织补针说,”它们不知道自己底下还有件什么东西!我就在这里,我稳定坚固地坐在这里!瞧吧,浮过来一根棍子,它觉得世界上除去棍子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它正是这样一个骄傲的家伙!浮过来一根草。你瞧它扭动腰肢和转动的那副模样儿!别觉得自己很伟大吧,你很容易碰在一块石头上呀!又浮过来一张旧报纸碎片!它上边印着的东西早就被别人忘掉了,不过它依旧伸张开来,极其傲慢。我很有耐心地、安静地在这里坐着。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要时刻保持着自己原来的面目!“

  有一天在她身边躺了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放出闪亮的色彩。织补针猜想它是颗钻石。但是实际上它是一个瓶子的碎片。因为它闪闪发光,因此织补针就和它说话,把自己以一根领针的身份介绍给对方。

  ”我看你是颗钻石吧?“她说。

  ”唔,不错,是这类东西。“

  然后两个人都相信自己具有很高的价值。他们开始高谈阔论,说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认为自己很伟大。

  ”我过去在一位小姐的匣子中待过,“织补针说,”这位小姐是个厨子。她每只手上都有五个指头。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像那五个指头一样自以为是的东西,但是他们的作用只是捏住我,把我从匣子里拿出来和放进去而已。“

  ”他们也能放出光彩来吗?“瓶子的碎片问。

  ”光彩!“织补针说,”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是自我感觉了不起。他们是五兄弟,全都属于手指家族。他们彼此吹捧,尽管他们是有长有短。第一个指头既短又肥。他在最前面走,背上只有一个节,所以他只能行一个礼。但是他说,如果他从某个人的身上被砍下来的话,这个人就没有服兵役的资格了。第二个指头叫’餂罐‘,他伸进酸的和甜的东西里边,指着太阳和月亮,当人们写字时,他拿着笔。第三个指头是’长人‘,他伸在人家的头上看东西。第四个指头是’金火‘,他腰间围着一条金带子。最小的指头是’比尔--玩朋友‘,他任何事情都不干,而自己还由此觉得骄傲呢。他们什么都不做,只会吹牛,所以我才来排水沟里了!“

  ”这可以称得上是升级!“瓶子的碎片说。

  此时大量的水冲到排水沟里来了,漫得地上到处都是,最后把瓶子的碎片冲跑了。

  ”看,他倒升级了!“织补针说,”不过我仍然坐在这里,我是这么细。但是我也正因此觉得骄傲,并且也很光荣!“所以她傲慢地坐在那里,产生了很多感想。

  ”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生在太阳光里了,因为我是这么细啊!我感到太阳光总是来水底下寻找我。唔!你瞧我多么细,就连我的母亲也找不到我了。假如我的老针眼没有折断的话,我认为我肯定会哭出来--不过我不能那样做:哭是一件粗俗的事情!“

  有一天几个爱玩的孩子在排水沟里找东西--有的时候他们能够在这儿找到旧钉、铜板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这是一件很脏的工作,但是他们却很热心于这种事情。

  ”哎呀!“一个孩子叫着,因为织补针把他刺了一下,”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我不是个家伙,我是一位年轻的小姐!“织补针说。然而没有人答理她。她身上的那点儿封蜡早就不见了,浑身上下都已变得乌黑。但是黑色能让人变得苗条,所以她相信她比过去还要细嫩苗条。

  ”看,漂过来一个蛋壳!“孩子们说。他们把织补针插在蛋壳上。

  ”周围的墙是白颜色的,我则是黑颜色的!这倒很搭配!“织补针说,”如今谁都可以看见我了--我只盼着自己最好别晕船,因为这样我肯定会折断的!“但是她一点儿都不会晕船,并且也没折断。

  ”如果谁有用钢制作的肚子,那她是不怕晕船的,并且还要记住,我和一个一般的人相比,是更胜一筹的。我如今一点儿毛病都没有。一个人愈是纤细,他能够承受得住的东西就愈多。“

  ”砰!“此时蛋壳突然裂开了,因为一辆载着重物的车子从它上面碾了过去。

  ”我的天呀,它把我碾得太厉害了!“织补针说,”我此刻有点儿晕船了--我要折断了!我要折断了!“

  尽管那辆载着重物的车子从她身上碾了过去,但她根本没有折断。她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并且她可以永远在那里躺下去。

  谁最幸福

  在一个城市的郊外,有一个很大的玫瑰花园。不管什么人都非常喜爱这个地方。

  ”多么美丽的玫瑰啊!“太阳光说,”所有的花骨朵都绽放得很漂亮。它们全都是我的孩子!是我用自己的吻给了它们生命!“”它们都是我的孩子!“露水说,”是我用自己的泪水抚育它们长大的。“

  ”不过我觉得我才是它们真正的母亲!“玫瑰篱笆说,”你们只是教父教母,只是在起名字时,尽自己的所能和好意送了一些礼物而已。“

  ”我的亲爱的玫瑰花孩子!“三位一块儿说道,并且祝福所有的花都幸福地生长。不过只有一朵玫瑰花是幸运的,并且有一朵必然只能获得最少的幸福。那么它是哪一朵呢?

  ”我现在就去打听一下!“微风说道,”我世界各地到处都去,甚至连最小的缝我也能够钻到里面去,对任何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所有已经开放的玫瑰都听见了这番话,所有的花蕾也都感觉到了这番话。

  此时有一位心里充满悲伤和仁慈,身上穿着黑色衣服的母亲走过花园。她摘下一朵已经绽放一半的玫瑰花。花鲜艳丰满,她认为这是玫瑰花里最漂亮的一朵。她拿着那朵花走进了一间安静的小屋里。几天前,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还在这儿不停地来回跑,但是如今她已经像一尊正在睡梦中的大理石像,躺在黑色的棺材里了。母亲亲吻了一下死者,然后亲吻了一下那朵绽放了一半的玫瑰花,把它放到已经死去的女孩的胸前,似乎它的鲜艳和母亲的亲吻可以让那颗心脏重新跳动。

  这朵玫瑰花好像积聚了一股力量,所有的花瓣儿都因为美好的记忆和快乐而抖动:”人们给了我一条怎样的爱的途径呀!我仿佛成了人们的一个孩子,得到了一位母亲的亲吻和祝福,我会走入一个从来都没有去过的王国,在那位死去的女孩的胸前做梦!显然,我成了各位姐妹中最幸运的一朵了!“

  在花园里玫瑰树生长的地方,那位给花锄草的老妇人过来了。她看着玫瑰花树的美丽景色,她把目光落到了正在绽放的那个最大的花朵上。再有一次露水和一天的阳光,花瓣就会凋零。妇人发现了这一点,知道它已经完成了美丽的使命,现在应当有点儿实际的用处了。接着她把那朵玫瑰花摘下来,把它放在一张报纸里,它将被带到家里和另外那些凋零的花瓣一块儿做成百花香。接着再把它们和那种被称作薰衣草的小男孩们放在一块儿,再加上盐做成香膏,做成只有公主和国王才能涂到的香膏。”我是最幸运的了!“当锄草的妇人拿着这朵玫瑰时,它这么说道。”我是最幸运的!我将变成香膏。“

  有两个年轻人到了花园里,其中一位是画家,另一位是诗人。他们各自摘下一朵非常漂亮的玫瑰花。

  画家把一朵正在开放的玫瑰画在了自己的画布上,那朵玫瑰觉得那是自己在镜子中的影像。

  ”就这样!“画家说,”它就可以在一代代人当中活着,这期间会有无数朵玫瑰花将要凋零死掉!“

  ”我是最幸福的了!“画家摘下的玫瑰说,”我获得了最大的幸福!“

  诗人看着自己摘的玫瑰,写下一首称赞它的诗,颇为奇特。这是他从许多片的玫瑰花瓣上读到的:《爱的画册》,那是首永垂不朽的诗。

  ”我和它一块儿永垂不朽了,“诗人摘下的玫瑰说,”我是最幸运的!“

  但是,在这一片盛开的玫瑰花中,却有一朵花儿差不多都被另外那些花遮住了。碰巧地它也许是最幸福的,它有一个缺陷,它在茎上歪长着,这边的花瓣和那边的花瓣很不相称,并且在花的中心还长着一片绿瓣一样的东西。玫瑰有的时候会发生这样的情形。”不幸的孩子!“风说,在它的脸颊上吻了吻。玫瑰觉得这是一种问候,一种称赞。它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感到自己的中心有一片绿瓣长了出来,它把这当作一种光荣。一只蝴蝶飞过来落到上面,亲吻了一下它的花瓣,这代表着求婚,它叫她离开了。又过来一只非常粗暴的蚂蚱,它稳稳当当地坐在另外一朵玫瑰花上,心里充满深情地搓了一下自己长长的腿,这是蚂蚱在向玫瑰花表示爱情,但它坐在上面的那朵玫瑰不知道这点。不过这朵特别的、长着一片绿瓣的玫瑰却知道,因为蚂蚱用眼望着它,似乎在说:”我爱你爱得可以把你一口吃下去!“爱情都深到这样的地步了:一个进到另外一个的肚子里!不过玫瑰花不想进到一个蹦蹦跳跳的东西的肚子里。

  夜莺在满是星星的夜晚歌唱。

  ”这是专门唱给我的!“这朵有缺陷或者说有一种独特的地方的玫瑰说,”为什么我在每个方面都和另外那些姐妹不一样,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特点,成为最幸运最奇异的花呢?“

  两位抽着雪茄的先生到了花园里。他们在说着玫瑰和烟草。玫瑰禁不起烟薰,应该叫它们改变颜色,成为绿色,这很应当试一下。他们不想把最美丽的玫瑰摘下来,他们把那朵有缺陷的玫瑰摘了下来。

  ”又是一种新的光荣呀!“它说,”我确实是格外地幸运了!是最最幸运的!“

  它被故意地用烟草薰得变成了绿色。

  一朵正要开放的玫瑰,或许是玫瑰树上最漂亮的,它在园艺工人用手扎成的花束上占了一个很光荣的位置。它被拿到这户人家那位得意傲慢的年轻主人的手里,跟随着他坐到了马车里。在另外那些花和一片绿色中,它看起来最鲜艳美丽,它被带着去参加一次欢宴和聚会。在明亮的灯火中,男人和女人穿着鲜艳的衣服坐在那儿,在剧场里一片灯光的照射下,音乐声回旋环绕,然后在如同暴风雨般的喝彩声中,最被人推崇的年轻女舞蹈家轻快地跳着上了舞台,许多束鲜花像花雨一样抛落在她的脚边。像宝石似的被扎在花束上的那朵漂亮的玫瑰也落在了那儿,玫瑰花感觉到无法言表的幸福、荣耀和光彩。它刚落在地上,就跳了起来。它跳着,一直跳到舞台的后面,落了下来,把自己的花梗给跌断了。它没有被送到那位受到喝彩推崇的人的手中,而是落在了舞台的后边。一个布置舞台的工人把它捡了起来,看见它那么美丽,那么芳香,但是花梗已经跌断了。他把那朵玫瑰花放进口袋里,晚上回到家里时,他把它放入了一个烧酒杯里,在水里泡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它被带到了祖母面前,年纪已经很大的她虚弱地在一张摇椅上坐着。她看着那朵被跌断了梗的漂亮的玫瑰,很快乐,她很喜欢它的芬芳。

  ”是呀,你没走到那美丽的小姐的桌子上,而是到了贫穷的老妇人面前。但是,你在这儿就像一整棵玫瑰树,你是那么漂亮啊!“

  她怀着天真的快乐望着这朵花,很明显是在想着自己那早就消逝了的青春时代。

  ”窗户上有个洞,“微风说道,”我钻到里面去的时候一点儿都不难,看到了那位老妇人重新洋溢着青春色彩的眼睛,看到了浸在烧酒杯里那朵漂亮的玫瑰。它是最幸运的!我知道!我能够看出来!“

  花园里所有的玫瑰花都有各自的一段故事。所有的玫瑰都相信自己是最幸运的,这样的自信确实让它们非常幸运。但是最后那朵玫瑰花是最幸运的,它是这么想的:

  ”我比大伙儿活得都要长久!我是最后一朵,母亲最喜欢的、唯一的孩子!“

  ”我是它们的母亲!“玫瑰篱笆说道。

  ”我是!“太阳光说道。

  ”我是!“露水说道。

  ”每个人都有一份!“微风说,”每个人都应当有一份!“然后风就把叶子吹翻过篱笆,吹到露水能够滴上、太阳光能够射到的地方。”我也有自己的一份,“微风说道,”我知道所有玫瑰花的故事,这些故事我要告诉给全世界听!那么,对我说一下,哪一个才是它们当中最幸运的?是呀,应该你说了,我已经说够了!“

  风车

  山上有个风车。它看起来非常骄傲,它自己也确实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我一点儿都不骄傲!“它说,”但是太阳和月亮照着我,使我的里面和外面都亮闪闪的。我还有混合蜡烛,我还是个很有思想的人。我的构造匀称,一看就使人觉得快乐。我的怀里躺着一块上好的磨石,我还有四个翅膀--它们生长在我头上,正好在我的帽子下面。不过雀子只有一对翅膀,并且只生长在背上。我来到世上的时候就是一个荷兰人,这一方面可以从我的样子看出来--’一个飞行的荷兰人‘.我知道,人们把这样的人称作’超自然‘的东西,不过我却很自然。我的肚子上围了一圈走廊,下边有一个住室--我的’思想‘就在这里面藏着。其他的’思想‘把我一个最深刻’思想‘称作’磨坊人‘.他知道自己的要求是什么,他管着面粉和麸子。他有个伴侣:叫做’妈妈‘.她是我真正的心。她并不糊里糊涂地到处乱跑。她知道她的要求是什么,也知道她能做点儿什么。她有时像温和的微风,有时像强烈的暴风雨。她知道怎样对付事情,并且她经常会达到目的。她是我亲切的一面,但’爸爸‘却是我坚定的一面。他们是两个人,不过也可以说是一个人。他们相互称呼’我的老伴‘.

  “这两个人还有小孩子--’小思想‘.真希望这些’小思想‘都能快点儿长大成人,因为他们总是不停地吵闹!近段时间内我曾严厉地让’爸爸‘和孩子们把我怀里的磨石和轮子仔细检查一下。我很想知道它们究竟出了什么毛病,因为我的内部如今好像出了点儿问题。一个人也应当定期检查一下自己。这些小家伙又弄出一阵令人害怕的声音来。对我这样一个高高地站在山上的人而言,这简直太不像样了,一个人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是站在大白天里,并且在大白天里,一个人的毛病是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的。

  ”我方才提到过,这些小家伙弄出令人害怕的声音来。原来是最小的那几个钻进我的帽子里乱喊,使得我很不自在。小’思想‘可以慢慢地长大,这一方面我知道得很清楚。外面也有其他的’思想‘前来拜访,但是他们不和我属于同一个家族,因为在我眼中,他们和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共同的地方。那个没有翅膀的屋子--你听不到他们磨石的声音--也有一些’思想‘.他们来看我的’思想‘,而且和我的’思想‘搞起所谓的恋爱来。这的确很奇怪,确实,怪事也太多了。

  “我的身上--或者身子里--近来发生了一种变化:磨石的活动有点儿异样。我好像感到’爸爸‘换了个’老伴‘:他好像有了一个比原来那位性格更亲切、更热情的配偶--特别年轻和亲切。不过人仍然是原来的人,只是时间让她变得愈加可爱,愈加温和而已。不快乐的事情如今都溜走了,所有的一切都十分快乐。

  ”今天消逝了,明天又来到了。日子一天天地靠近光明和幸福,直到最后我的一切都消失为止--不过并非绝对地消失。我会被拆散,便于让我又能够成为一个新的、更好的磨坊。我会不复存在,不过我会永远活下去!我会成为另外一个东西,不过同时什么也没有变!这一方面我实在无法理解,无论我是被太阳、月亮、混合烛、兽烛和蜡烛照得多么’明亮‘.我的旧木料和砖土将会再次从地上立起来。

  “我希望我仍然保留住我的旧’思想‘们:磨坊里的爸爸、妈妈、大孩子和小孩子--整个大家庭。不管是大的或者小的,我把他们一律称作’思想的家属‘,因为我离不开他们。不过我也得把自己保留住--保留住胸腔里的磨石,头上的翅膀,肚子上的走廊,不然我就会不认识自己,其他人也不会认识我,并且还会说:’山上有个磨坊,看上去倒是挺了不起,不过根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是磨坊讲的话。实际上,它讲的比这些还要多,只是这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而已。

  明天来,今天去,而昨天是最后一天。

  这个磨坊忽然着火了。火焰高高地升向天空。它张牙舞爪燎向四周的一切,它舔着大梁和木板,最后这些东西就都被烧光了。磨坊倒塌了,它只余下了一堆灰烬。烧过的地方仍然有烟冒出来,不过风把烟给吹走了。

  磨坊里的人们,如今依旧活着,并没有因为这次意想不到的大火而消失。实际上磨坊还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事情而获得了很多益处。磨坊主一家--一个灵魂,很多“思想”,不过依旧只是一个思想--又重新建造了一个比以前那个更新、更美丽的磨坊。这个新的和那个老的一点儿差别都没有,也很有用。大家说:“山上有个磨坊,看上去挺像样儿!”但是这个磨坊采用了最先进的设备,比过去的那个更现代化,因为事情总是发展的。那些过去的木料都被虫蛀了,变得潮湿了。如今它们都成了灰尘。这和它刚开始想象的正好相反,磨坊的躯体根本没有再次站立起来。这是因为它过于相信字面上的意义了,但人们是不应当从字面上看每一件事情的意义的。

  好运气或许会在一根签子里

  下面我要说一个关于好运气的故事。大家都喜欢碰运气:有的人整整一年内都会碰到好运气,有的人只能在某一年才会碰到那么一天交上好运。不错,还有的人一辈子只交上一次,但是,我们大家都会碰上好运的。

  此刻我不必再为大伙儿讲,因为大家都知道,上帝把婴儿送来,送进母亲的怀里--或许是在富丽堂皇的宫廷里,在华丽的卧室里;也或许是在冷风刺骨的荒野里。但是有一方面并非所有的人都知道的,并且这件事情又是真实的:上帝把孩子送来时,还送给这个婴儿一件幸运的礼物。但是不是把礼物公然放到婴儿的身旁,而是放在世上这个孩子最想不到的一个地方。不过他总会找到它,这是最让人快乐的事情。它或许藏在一个苹果里,那件礼物就是送给一个学识渊博的名字叫做牛顿的人的:苹果落在地上,所以他碰到了自己的好运。假如你没有听说这个故事,那么你可以去找知道的人告诉你。我要说另一个故事,这是一个和梨有关的故事。

  有一个不幸的人,他在贫穷中出生,在困苦中生长,在穷苦中结了婚。顺便说一下,他是一位旋工,很会制作伞柄和伞把,不过用此来养活全家人很不容易。

  “我从来都没有碰到过幸运的事情!”他说。这是一个千真万确的故事。可以说出它是在哪个国家的哪个地方发生的,这个人在哪儿住。但是这没有任何关系。

  红彤彤、酸溜溜的花楸果为他的房子和花园作了最漂亮的装饰。花园里长着一棵高大的梨树,然而一只梨子都不结。不过幸运就藏在这棵梨树里面,在那些现在还看不到的梨里。

  有天夜里,刮起了一阵狂风。报纸上说,一辆豪华的大马车被风刮到空中,又把它像扔一块烂布一样扔到地上。梨树的一根大树枝就这么轻易地被吹断了。

  树枝被拖到工作间里。旋工看到以后,用树枝车出了一个大梨,然后又车出一个大梨,最后车出一个小一些的和很多非常小的。

  “这棵梨树终归会结一次果实的。”旋工说,所以他把这些梨交给孩子们去当玩具。

  在一个雨水很多的国家,每个家庭都需要准备几把伞。他家里只有一把大伞,大伙儿一起用。假如风非常大,伞就会被吹翻。是呀,有两次它甚至被吹折了,不过他立即又把它修好。但是,令人心烦的是,在伞合上的时候,系伞的那颗扣子经常扣不住,要不就是箍伞的环碎了。

  有一天,扣子又掉了下来,旋工俯在地上仔细地寻找,找到了他交给孩子们当玩具的那些梨中最小的那个。

  “扣子找不到了,”旋工说,“但是这小玩意儿倒可以起到相同的作用。”然后他在上边钻了一个小孔,穿上一根线,把那个小梨放到伞柄上和那个扣眼扣在一起,大小正合适。那个小梨成了这把伞上最好的一个扣子。

  第二天旋工到城里去送伞把,交货时,他带了几个车好的小木梨,上面吊着半个环,他让他们试用。所以小木梨扣和雨伞就被送到美国。那里的人不久就发现小梨比所有的扣子箍得都要紧,然后他们就要求伞商以后供应伞的时候,每一把伞上都必须有这样的小木梨扣。

  看,这回就有事可做了!需要车几千个小木梨。每一把伞上都要用梨,这个人只好动手做起来。他不停地车,那棵不结果实的高大的梨树都被他车成了小梨!他挣来了铜钱,挣来了银币。

  “我在梨树中碰到了自己的好运气!”旋工说。后来他开了一家大工厂,雇了很多小伙计学徒。他总是非常快乐,说:“好运气或许会在一根签子里!”

  我作为讲这个故事的人也是这样认为的。

  俗话说:“口中含着一根白签子,就没有人能够看见你了!”但就是那根签子,正是上帝送的那根幸运礼物签子。我获得了它,也会像那个旋工一样挣到光灿灿的金子,最好的金子。它从孩子们的眼睛里发出光芒,它在孩子们的口中熠熠发亮,甚至父亲和母亲也包括在内。他们看这些故事,我站在屋子中央和他们在一块儿,但是没有人能够看见我,因为我嘴里含了一根白签子。我此刻觉得,他们看我说的故事都非常高兴。是呀,因此我说:“好运气或许会在一根签子里!”

  彗星

  彗星来了,火红的球体发着亮光,那样子很像一把大扫帚。从富丽堂皇的皇宫上,从贫穷人家的房屋里,还有街上吵吵闹闹的人群中都能看到它,在没有道路的旷野里经过的孤零零的旅人也能看到它。所有的人对它都各有各的看法。

  “都来看一下空中的这个信号,都来看一下这光彩鲜明的空中景色吧!”大家这样说着,所以人们都匆匆忙忙地赶来看。

  不过有一个小男孩和自己的母亲待在屋子里。蜡烛点燃着,母亲感觉到蜡烛的火光里有一朵花。蜡油流到周围,堆起很尖的蜡,皱巴巴的。这代表着,起码她是这样想的,小男孩很快就会死去。要知道,那朵花儿正对着他。这是一种从古时候就传下来的迷信,她相信它。

  但是这个男孩要在世上活许多年,要活到看见那颗彗星六十年以后重新出现。

  小男孩没有看见蜡烛火光里的那朵花,也不曾看到在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空中出现的发着亮光的彗星。他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只已经修补过的碗。碗里放着肥皂水,他用一只小泥烟斗盛了一点儿肥皂水,接着把烟管含在嘴中吹肥皂泡,吹出来的肥皂泡有大有小。肥皂泡飞着、飘动着,出现各种漂亮的颜色。颜色从金黄变成红色,从紫色变成蓝色,太阳光照透它的时候又变成绿叶的颜色。

  “希望上帝祝福你在世上活的年龄,像你吹的肥皂泡一样多。”

  “太多了,太多了!”小男孩高兴地说道,“肥皂水是永远都不会吹完的!”小男孩继续吹出一个又一个的肥皂泡。

  “一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太快了!”他每吹出一个肥皂泡,当它飘在空中时,他都这样说。有两个肥皂泡落入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睛刺痛了,所以他流下了眼泪。在所有的肥皂泡里,他都看见一幅将来的图画,发着亮光。“可以看见彗星了!”邻居叫道,“快点儿出来!不要待在屋里啊!”母亲拉着小男孩的手走了出来,他不得不放下那个泥烟斗,放下那个吹肥皂泡的东西。因为彗星来了。

  小男孩看到了那个闪闪发光的火球,那样子很像一把大扫帚。有的人说它有几尺长,有的人说它有几百万尺长,大家的观点差别很大。

  “它下一次出现时,我们的儿孙早都死了!”大家说道。

  它下一次出现时,讲这话的人大部分也真的死去了。然而他,蜡烛火光里的那朵花对着他,母亲相信“他很快就会死了!”的那个小男孩却仍然活着,只是年纪已经很大了,一头的银发。“白发是高龄之花!”俗语中是这样说的,他有很多这种花。他如今是一位老迈的小学校长。

  学生们都说他非常聪明,学识渊博,知道历史地理,还知道人类有关天体的全部知识。

  “一切事物都会再次出现的!”他说,“假如你们稍稍留意一下不同的人和事,就会知道,这些人和事都在不断地重复着,只是换了一下衣服,换了一下国家罢了。”

  然后校长就给学生们讲了有关威廉·退尔的故事,他必须用箭射那只放到自己儿子头上的苹果。在他射箭以前,他把另外一支箭藏在了怀里,想射那凶恶残酷的格兹勒。这件事情发生在瑞士,在那以前很多年,丹麦的帕尔纳托克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必须用箭去射放到自己儿子头上的一只苹果,和退尔一样,他也在怀里藏了一支箭用来报仇。在那以前的一千多年,文字记录在埃及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这种事儿就像彗星一样,来去匆匆,重复出现。

  他提到了自己小时候看见过的、预言会重新出现的那颗彗星。校长对于天体的知识知道的很多,琢磨着它,不过并没有因此而把历史地理忘记。

  他把自己的花园设置成一幅丹麦地图。在花园里栽上花草植物,这些花草在丹麦的什么地方生长得最茂盛,就分别种在地图上的什么地方。“给我摘豌豆!”他说。接着大伙儿就朝着那块像洛兰的花圃走去。“给我拿荞麦来!”接着大伙儿就朝着朗尔兰走去。漂亮的蓝色龙胆花和杨梅,可以在北方的斯凯恩找到,闪烁着光芒的冬青在西尔克堡生长。城市则用许多座石像来代表。刻着长龙的圣克努兹石像代表奥登斯,拿着主教圣杖的阿布萨隆代表索渝,一条有桨的小船代表奥胡斯城。在校长的花园里,人们可以把丹麦的地图了解得非常清楚。但是大家首先得向他请教,这是一件很值得让人快乐的事情。

  如今预言的彗星又要来了。他说了这颗彗星,又说了这彗星上一次出现时大家是怎样谈论它的,怎样判断它的。“彗星年是美酒年,”他说,“你可以把水掺在酒里,但是尝不出来。卖酒的人十分喜欢彗星年。”

  连续两星期的白天黑夜,空中到处都是乌云,大家看不见彗星,不过它在空中。

  老校长坐在教室相邻的那间自己的小屋里。墙角立着他父亲时代的波尔霍尔姆钟,沉甸甸的铅坠既不往上升也不向下降,钟摆也不动。那只会跳到外面来报时的杜鹃,在盖子中已待了好几年了,静静的。钟早就不转动了。不过靠在钟旁边的那架老钢琴--也是父亲时代的东西,还有生命,琴弦还能发出声音,尽管声音确实有点儿沙哑,却能够演奏出一整代人的歌曲。老人从这些歌声里可以记起昔日很多美好和伤心的事情,从他小时候看见彗星开始,到彗星又一次出现间的很多日子。他没有忘记母亲是怎样讲述蜡烛火光里的那朵花,他没有忘记自己吹出的那些漂亮的肥皂泡,每一个肥皂泡都代表一年,他曾说过,这是多么明亮,多么光彩啊!他看见了它里边所有漂亮的愉快的东西:童年时代的游戏、少年时代的风采,太阳光里出现了整个世界!那是预示将来的泡沫。他如今作为一个老人,从钢琴弦里感觉到了已经消逝的时代的曲调:引起记忆的肥皂泡带着回忆的五彩缤纷,波尔霍尔姆钟这样唱道:

  此处未改动

  当然不是阿玛宗

  织出头一双袜子。

  钢琴奏出他小时候家中的老女佣给他唱的歌:

  年纪轻轻

  涉世不深的小伙子,

  在这世上要经历

  数不清的艰险。

  然后响起了他所参加的第一次舞会的乐曲,一支小步舞曲和一支莫林纳斯基舞曲。然后响起了柔和哀伤的曲子,眼泪从老人的眼里流了出来。然后一首战斗进行曲响了起来,接着又是一首赞美诗,后来响起愉快的曲子。一个肥皂泡又一个肥皂泡,就像他小时候用肥皂水吹出来的一样。

  他用双眼凝视着窗户,外面空中有一片云飘走了。他在晴朗的空中看见了彗星,它那闪烁着光芒的内核和明亮的尾巴。他仿佛昨天晚上看见过它一样,但是从上次到这次跨过了整整一代人。那时候他是一个孩子,从肥皂泡里看见了“将来”,如今的肥皂泡却显示着“过去”.他重温了小时候的心境和小时候的信仰,他的双眼发光,他的手落在了钢琴键上--它响了一下,似乎有一根弦断了。

  “快点儿来看,彗星来了,”邻居们叫道,“晴朗的天空太美丽了!快点儿出来看一下吧!”

  老校长没有说话。为了要仔细地看一下,他走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魂灵开始走入更远的轨道,来到一个比彗星飞翔的空间还要辽阔的地方。他的灵魂又被富丽堂皇的宫廷里的人看到,被又破又旧的屋子里的人看到,被大道上吵吵闹闹的人群和走在没有道路的旷野里的孤独者看到。他的魂灵被上帝看到,被他所怀念的先他而去的亲人看到。

  汶岛和格棱岛

  紧靠着锡兰岛的海岸,在荷尔斯腾斯堡外面,曾经有过两座长满了繁茂树木的岛--汶岛和格棱岛。岛上有建着教堂的小镇,也有庄园。两岛彼此之间距离并不很远,但是如今只剩下其中的一座岛了。

  一天夜里,天气糟糕得十分可怕。海水上涨,在人们的记忆中从来都没有涨得这样高过。风暴愈来愈厉害,那是一种最坏的天气,那个声音就像地壳在断裂。教堂的钟飞快地摆动着,用不着人去碰就自己响起来。

  就在那天夜里,汶岛沉入海底去了,就仿佛这座岛从来都不曾有过一样。不过从那以后的很多夏天的夜晚,当海上没有风浪,水面很平静,海潮退下去,渔船挂着灯去叉鳗鱼时,眼睛尖锐的渔民就说他可以看见汶岛就在自己的下边,岛上的白色教堂和教堂很高的围墙都还能够看到。“汶岛在等候着格棱岛”,传说中这么说。他看见了那个海岛,他听见了教堂里的钟声从下边传了上来。不过他这点还是弄错了,那很明显是那些时常在水面歇息的野天鹅发出来的声音。因为它们悲凄的鸣叫声从远方听,就仿佛教堂的钟声。

  有个时候,格棱岛上的老人还能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狂风暴雨的晚上,还记得他们儿时在潮水退下去的时候能坐车往来于这两座岛之间,就像现在大家坐车从距荷尔斯腾斯堡很近的锡兰岛到格棱岛去一样,海水只没过轮子一点儿。“汶岛在等候着格棱岛”,大家就是这样说的。这成了传说,就像一件真事。很多的男孩女孩在狂风暴雨的晚上躺在床上想:今晚汶岛要把格棱岛带走。他们在害怕中念叨着上帝的名字,就这么睡着了,做了一个美梦--第二天早上,格棱岛和岛上的树木、谷田,那些漂亮的农舍和麻园仍旧存在,鸟儿在唱歌,鹿儿在蹦跳,鼹鼠无论它打的洞多么深,也闻不到海水的味儿。

  但是格棱岛的日子总不会太多了。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天,不过不多了。在一个晴朗的早上,这座岛总会消失的。或许就是在前一天,在那个地方的海滩上,他们还能看见野天鹅在锡兰岛和格棱岛之间游泳,一只张满风帆的船在茂密的树林一旁驶过。你自己也曾经在这没有其他的路可走的地方坐车穿过,马儿在水里奔跑着,水飞溅在车轮周围。

  你离开了那儿,或许去大世界里转了一圈,经过了许多年以后又返了回来。你看见了这儿的树林环绕着一大片绿地,在这一大片绿地上,一座漂亮的农舍前,谷草散发出芳香的气味。你在哪儿?荷尔斯腾斯堡与它那闪烁着金光的塔顶仍旧耸立着,但不是紧紧地靠着海湾,它已经退进陆地里去了。你经过树林走着,穿过田野,向着海滩走去--格棱岛去什么地方了?你看不见前边有海岛,你看见的是一片大海。是不是汶岛把格棱岛带走了,它等了那么长时间?出事的那场狂风暴雨发生在哪个晚上?什么时候地动山摇,把古老的荷尔斯腾斯堡移动了无数个脚步,退进陆地里去了?

  没有过什么狂风暴雨的晚上,那是发生在大白天里。人类凭着自己的智慧在海前筑起了堤坝。人类用自己的智慧把海里的水都抽干,让格棱岛紧紧地和锡兰岛连在了一块儿。海湾成了草场,长满了绿草,格棱岛紧紧地和锡兰岛靠在一起,成了一家人。那个老庄园依然在它的原处。不是汶岛把格陵岛带走了,是锡兰岛长出了长长的“堤臂”把它拉到了自己的怀里。抽水泵的大嘴不停地呼吸,口中念着咒语--结婚的语言,所以锡兰岛获得了很多田地当作结婚的礼物。这是真实的故事,是在人民议会上读过的。你看到传说成了事实,格棱岛消失了。

  跛脚的孩子

  在一座很老的地主庄园里,有一家年轻并且有声望的人住在那儿。他们非常富有,生活得也很愉快,他们既想自己愉快,也想做好事。他们希望让每一个人都像他们一样愉快。

  圣诞节的那天晚上,在古老的骑士厅里立起了一棵装饰得非常漂亮的圣诞树。壁炉里点着火,古老的画框周围挂着云杉枝。主人和客人全都聚在这儿,他们的歌声响亮,舞姿优美。

  黄昏时分,佣人们的屋里也满是庆祝圣诞的快乐。这儿也有一棵很大的云杉,上面燃着红白色蜡烛,还有小型的丹麦国旗,用手工剪的纸天鹅和盛着“好东西”的鱼网。请来的那些客人全都是教区贫穷人家的孩子,他们是由自己的妈妈带来的。各位妈妈不看圣诞树,而是望着圣诞饭桌。桌子上面放着呢料、麻料、衣料和褥料。不错,当母亲的和大点儿的孩子都朝那边看,只有小孩子才用手去摸蜡烛、纸花和旗子。

  这些人午后很早就到了。他们吃了圣诞粥、烤鹅加红菜。在圣诞树点着,礼物都发完以后,所有的人都得到了一杯混合酒和一块苹果馅饼。

  他们返回了自己的贫穷的家里,说起了他们过的“好日子”,指的就是那些食物;他们把礼物又取出来认真地看一遍。有一个名叫基尔斯汀的园丁和一个名叫奥勒的园丁,他们是夫妻两个。他们负责管理地主庄园,因此有住的地方和每天的面包。每一年的圣诞节他们都会得到挺不错的礼物。他们有五个孩子,五个孩子身上穿的衣裳都是主人送的。

  “我们的主人都是喜欢施舍的人!”他们说,“但是他们有钱施舍,这么做他们也能得到快乐。”

  “四个孩子都有好衣裳穿了,”园丁奥勒说,“但是为什么没给跛子呢?他们过去经常想着他的,尽管他从来都不去参加晚会。”

  这说的是孩子中的老大,他们把他叫做“跛子”,但是他的名字叫汉斯。

  他在很小的时候是一个最机灵最可爱的孩子。但是他的腿突然“软了”,他们是这样说的。他无法再站起来了,也无法走路了。他在床上已经躺了五年的时间了。

  “有,我这儿有一件主人给他的礼物。”母亲说,“但不是什么有用处的东西,是一本他可以看一看的书。”

  “这个东西可不会叫他健康起来!”父亲说道。

  不过汉斯却非常喜欢这本书。他是一个天赋很高的孩子,非常喜欢看书。但是,这个每时每刻都必须躺在床上的汉斯,也得花点儿时间尽自己所能,做些有用的事情。他的手非常灵巧。他用自己的手织毛袜,是呀,甚至织成整条床毯,庄园里的女主人很赞赏它并且把它买了下来。

  他获得的礼物是一本故事书。书中有很多值得看并使人认真思考的有趣的故事。

  “在这个家里这本书任何用处都没有!”父母说,“但是,叫他看吧,这样时间就可以消磨掉。他不能一直都织袜子呀!”

  春天到了。花朵长出了花骨朵,绿叶也开始发芽。被大家称为荨麻的野生植物也在发芽,尽管在《圣诗集》中它是那样美:

  (此处诗未改动)

  哪怕所有的国王全上阵,

  使尽全力耍尽威风,

  他们也没有一点办法

  使荨麻长出一片叶子。

  在地主庄园里,不只是园丁和自己的助手有很多活要做,就连园丁基尔斯汀和奥勒也一样。

  “真是太累人了!”他们说,“我们刚把路弄平整好,又被别人给踩乱了。庄园里的客人真的太多了。这得花多少钱呀!但是主人是富有的人。”

  “分配得真是太不公平了!”奥勒说,“神父说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的儿女,不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

  “那是因为人堕落了的缘故!”基尔斯汀说。

  夜里他们又说到了这个话题,跛子汉斯正拿着书躺在旁边。艰难的生活、辛苦的操劳让父母的手变得粗糙,并且也让他们对事物的判断和观点变得尖刻。他们不能抑制自己的情绪,难以消除烦恼,此刻说话的时候更有怨气,愈加气愤了。

  “有的人有钱快乐,有的人只有贫困!我们的祖先违抗了上帝和好奇心,这些过失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呢,我们又没有做像他们两个做的那种事情!”

  “没准儿,我们也有大意的时候!”跛子汉斯插话说道,“这本书中全都说了!”

  “书中怎么讲的?”父母亲问。

  他给他们读那个有关樵夫和他妻子的古老故事,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樵夫和妻子也时常怪罪亚当和夏娃的好奇,认为自己不应当和他们一块儿受罪。后来这个国家的国王路过那儿,“和我一起到王宫里去吧!”他说,“这么一来,你们就可以过和我一样的生活:每顿饭七道菜,另外有一道摆样子的菜。这道菜是盛在一个带盖的大碗里的,你们不能动它。假如一动,你们的好日子就会烟消云散了!”“带盖的大碗里盛的是什么?”妻子说。“和我们无关!”樵夫说。“不错,我不是好奇!”妻子说,“我只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能动它。里边一定装着好吃的东西!”“但愿没有什么机关就好了!”男人说,“例如说一支手枪,砰地放上一枪,使得整个房子都摇动起来!”“唉呀!”妻子喊道,没有去动那个带着盖的大碗。不过到了晚上,她梦到带着盖的大碗自动把盖子打开了,一股美味的酒香从里面飘了出来,就是结婚或者下葬的时候大家经常喝的那种酒。里面有一枚很大的银币,上边写着:“假如你们喝了这酒,你们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另外那些人都会变成乞丐!”--妻子突然醒了过来,她把自己做的梦告诉了自己的丈夫。“你想这件事想得有点儿多了!”他说。“我们可以小心谨慎地把盖子打开!”妻子说。“小心谨慎地!”男人说。接着妻子谨慎地把盖子打开了--刚一揭开,就有两只聪明的小老鼠从里面跳了出来,钻进一个老鼠洞里,没有了影子。“晚安!”国王说,“此刻你们可以返回家里,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了。不要再责骂亚当和夏娃了,因为你们就很好奇,忘恩负义!”

  “这个故事是从什么地方跑进书中去的?”园丁奥勒说,“故事说的似乎就是我们。它讲的道理很值得仔细理解一下!”

  第二天他们又去工作了。炎热的太阳炙烤着他们,雨水把他们淋得浑身湿透,他们怨气非常大,他们仔细地琢磨着这些思想。

  天还没有漆黑的时候,他们喝完了奶粥。

  “给我们再讲一遍那个关于樵夫的故事!”园丁奥勒说道。

  “这本书中有很多好故事呢!”汉斯说道,“很多很多,你们都没有听说过。”

  “我对那些都不感兴趣!”园丁奥勒说,“我想听我听过的那个故事!”

  园丁和他的妻子又听了一遍。

  连续好几个晚上他们都听这个故事。

  “有的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奥勒说,“人就像甜牛奶一样,会发酸。有的变成非常好的干酪,有的变成稀淡的酸奶汤!就像有的人做每件事情都很走运,每天都坐在华丽的饭桌旁边,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忧愁和穷困。”

  跛子汉斯听见了这番话。是呀,这个人到什么地方去找呢?必须要把他找到。他的脚不能用了,不过脑子却很灵活。他为父母讲书中写的故事,读“没有忧愁的人”的故事。

  国王躺在床上,他病得很厉害,除非叫他穿上一件衬衫,并且这件衬衫只能是一个不知道忧愁和穷困的人穿过的,要不然他就没有救了。宫廷派人去世界各地,去每一个王宫和庄园,去每一个富有幸福的人那儿去找。不过你要是详细地查问他们,就会发现他们所有的人都尝过忧愁或者穷困的滋味。

  “我一点儿忧愁也没有!”坐在田埂上的那个小猪倌说,他笑着唱着歌。“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那么请把你的衬衫给我吧,”差人对他说,“国王会给你半个王国和你交换的。”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衬衫,而他却说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这个年轻人真是一条好汉!”园丁奥勒说,他和他的妻子一起笑了起来,他们有很多年都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这时小学校长从他们身边经过。

  “你们真快乐!”他说,“这确实是你们家不常见到的事。你们是否中彩了?”

  “没有,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儿!”园丁奥勒说,“是汉斯在为我们读故事书。他读一个从来都不知道忧愁和穷困的人的故事,那个年轻人连衬衫也没有。这种故事可以叫你的眼泪都流出来,不过是写在书里的故事。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心事,不只是某一个人。这终究让人觉得欣慰!”

  “你们的书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校长问。

  “是一年多以前汉斯在圣诞节上获得的礼物,是主人送给他的。您知道他非常喜爱看书,又是一个跛子!那个时候我们还希望他获得两件蓝布褂子呢。不过这书却很奇特,它好像能回答你思想中的问题!”

  校长拿起书,把它打开了。

  “叫我们再听一下那个故事!”园丁奥勒说,“我还没有完全明白呢。还有,他也应当念一下有关樵夫的另外一个故事!”

  这两个故事对奥勒来说就算够了,已经够了。它们就像两束阳光照进了这间简陋的屋子里,照进时常让他们觉得不满的悲痛的思想中。

  汉斯把整本书都看完了,并且看了很多遍。童话故事把他带进了大千世界中。你们知道,那些地方他是无法走着去的,因为他的腿脚不灵便。

  校长在汉斯的床旁边坐着,他们在一块儿谈论,这对他们二人来说都是快乐的事情。

  从那天开始,父母亲在外面工作时,校长时常来汉斯这儿。对孩子而言,他每次的到来都像是一顿美味的食物。他全神贯注地听校长为他讲述世界的面积和世界上的很多国家,讲述太阳比地球几乎大五十万倍,它又是那么遥远,炮弹得二十五年才能从太阳抵达地球,但是光线只需要八分钟就能照在地球上。这些事情如今每个刻苦学习的学生都知道,不过对汉斯而言却是一件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情,与故事书上讲述的那些比起来,要新鲜奇妙得多。

  校长年年都被邀请到地主家里去吃一两次饭。有一次他说到那本故事书对那个贫穷的家庭起了多大的作用,只是两个故事就让他们醒悟和感觉到幸福。那个身体虚弱但是机灵的小男孩每次读故事,都会引起他的家人深深地思考和快乐。

  校长从地主庄园回家时,夫人把两枚闪闪发光的银币塞给他,叫他给小汉斯。

  “它们应当属于父亲和母亲!”校长把钱交给汉斯时,男孩说。

  园丁奥勒和园丁基尔斯汀说,“跛脚汉斯也有用处了,也获得了幸福!”

  一两天以后,父母亲去地主庄园里工作了。主人的车子在门前停下,走下来的是那位心肠仁慈的夫人,她很高兴自己的圣诞礼物带给小男孩和他的父母这么多的慰藉。

  她拿来了精细的面包、水果还有一瓶子糖浆。更使人快乐的是,她为他拿来了一个闪着亮光的笼子,里边有只黑色的小鸟,小鸟唱得十分动听。鸟笼搁在那个旧衣柜上,距离汉斯的床还有段距离,他可以看见鸟儿,听见它唱歌。是呀,走在外边大街上的人们从很远就能听到它的歌声。

  夫人坐车离开以后,园丁奥勒和园丁基尔斯汀才回家。他们看见汉斯非常快乐,但是他们觉得,夫人给他的那件礼物只能带来烦恼。

  “富有的人是不会想到这么多的,”他们说,“这回我们必须照顾它了,跛子汉斯是无法照料它的。以后总会叫猫抓走!”

  八天以后,又过了八天。这段时间内,猫进来过好几次。它没有使鸟儿害怕,更别说伤害它了。后来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情。那是一天午后,父母和别的孩子都去干活了,只有汉斯一个人在家。他手里拿着那本故事书,正在看着那个所有愿望都能获得满足的渔妇的故事。她想做国王就做上了国王;她想做皇帝,她就做上了皇帝。不过后来她想做一个仁慈的上帝--这么一来,她又坐回了自己原先的泥沟里。

  这个故事原本和鸟或者猫都没有任何联系,不过事情发生时,他正在看这段故事。从那往后,他再也无法忘记它。鸟笼搁在衣柜上,猫在地上蹲着,正用两只黄绿色的眼睛紧紧地看着鸟儿。猫的脸孔上有一种神情,仿佛对鸟儿说,“你太漂亮了!我实在是很想把你吃掉!”

  汉斯知道这些,他从猫的脸上能够看出来。

  “滚,猫!”他说道,“你走开这间屋子好不好!”

  它蜷起身体好像要跳起来。

  汉斯够不到它,除去他那可爱的宝贝故事书以外,他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投过去打它。他把书投了过去,然而书散了,封皮飞到一边,一页页的纸飞到另一边。猫慢悠悠地向后退了几步,用眼睛看着汉斯,似乎在说:

  “你不要管,小汉斯!我既会走也会跳,你什么都不会!”汉斯用眼睛看着猫,心里非常不安,鸟儿也开始不安起来。没有人可以叫,猫似乎知道这一点,它又做了一个想跳的动作。汉斯翻弄着被单,他是能用手的。不过猫根本不把被单放在眼里。被单投了过去,不过没起作用。然后猫一纵跳到椅子上,接着跳到窗槛上,那儿距离鸟儿还要近。

  汉斯觉得自己的血在沸腾。不过他根本就顾不上这些,他一心想着猫和鸟儿。要知道这个孩子是不能离开床的,他无法站起来,更别说走路了。当他看见猫从窗槛上跳到衣柜上,把鸟笼弄翻时,他的心好像在身体里打转。鸟在笼子中乱飞乱扑。汉斯大喊一声。他心里一震,就连想都不想地猛地跳下了床,朝着衣柜跑过去,把猫赶走了。他拿着鸟笼,里边的鸟儿被吓坏了。他拎着鸟笼跑到屋子外面,来到大街上。

  这时,泪水像涌泉一样从他的眼睛里流了出来。他既惊讶又高兴,大声叫着:“我能够走路了!我能够走路了!”

  他恢复了健康。这样的事情是可能发生的,在他的身上发生了。

  校长就在附近居住。汉斯光着脚,身上只穿着衬衣和上衣,手里拎着鸟笼向他家跑去。

  “我能够走路了!”他叫道。“天啊!”他兴奋得哭泣起来。园丁奥勒和园丁基尔斯汀的家里喜气洋洋。“我们不会再有比这还要高兴的日子了!”他们二人都这么说。

  汉斯被叫到地主庄园里,那条路他已经很多年没走过了。那些他非常熟悉的树木、灌木丛好像在朝他点头致意,对他说:“你好,汉斯!欢迎你到外面来!”太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照进他的心里。

  主人--地主庄园的一对年轻幸福的夫妇,叫他和他们坐在一块儿。他们看起来也十分快乐,仿佛他就是他们的家庭成员。不过,最高兴的却是那位年轻的女主人,送给他故事书,送给他会唱歌的鸟儿的人。鸟儿如今确实死掉了,是被吓死的,不过它让他恢复了健康。书让他和他的父母得到了启发;书现在仍然在他那儿。他要留着它,读它,就算很老了也是这样。如今他对家里也有用处了。他想学习一门手艺,最好是装订书籍。“因为,”他说,“这么一来,我就可以读到全部的新书!”

  下午,主人把他的父母都叫了去。她和自己的丈夫一块儿谈了汉斯的事情。他是一个忠诚和聪明的孩子,对读书很感兴趣,也有理解能力。上帝终究会成全好事的。

  那天夜里,父母从地主庄园回家时,简直太高兴了,尤其是基尔斯汀。但是一个星期以后,她哭了,因为汉斯快要离开家了。他穿上新衣服,他是个好孩子。不过如今他得到海的另一边,去很远的地方读书,去学习拉丁文,他们要很多年以后才能重新和他见面。

  他没把他的故事书一起带走,那本书父母想留下当作纪念。父亲时常读它,不过总不会少了那两个故事,因为他对那两个故事非常熟悉。

  他们收到汉斯寄来的信,一封比一封使人快乐。他和善良的人们在一块儿,生活得挺不错。最使人愉快的是进了学校,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很多。他现在只盼着能活到一百岁,有一天能做一名校长。

  “希望我们能活到那一天!”父母说,牢牢地握住彼此的手,一副领圣餐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在汉斯身上发生的事情多么奇特美妙啊!”奥勒说,“上帝的心里也有贫困人家的孩子!在跛子身上就体现了这一点!这像不像汉斯为我们读的那本书里写的那样呀?”

  跳高者

  有一次,跳蚤、蚱蜢和跳鹅想要知道它们当中哪个跳得最高。它们把每一个人和每一个想来的人都请来参观这个了不起的场面。它们这三位优秀的跳高者就在一个房间里聚集起来。

  “对了,谁跳得最高,我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谁!”国王说,“因为,如果叫这些朋友白白地跳一阵子,那就有点儿不太像话了!”

  跳蚤第一个出场。它的态度十分惹人喜爱:它向周围的人不断地敬礼,因为它的身体里流的是年轻小姐的血液,习惯了和人类待在一块儿,并且这一点是相当重要的。

  然后蚱蜢就出场了,它确实非常粗笨,不过它的身体很漂亮。它身上穿着那套天生的绿衣服。除此之外,它的整个外表说明它来自埃及一个古老的家庭里,所以它在这里很受大家的敬重。大家把它从田野里请过来,搁在一个用纸牌制作的三层楼的房子里--这些纸牌有图画的那面都朝里。这间房子有门也有窗子,并且它们是从“美人”身上剪出来的。

  “我歌儿唱得很好,”蚱蜢说,“甚至一百六十六只当地产的蟋蟀从小时候起唱歌,到如今还没有得到一间纸屋呢。它们听见我的情况就极其妒忌,把身子弄得比过去更加瘦削了。”

  跳蚤和蚱蜢这二位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物。它们都觉得自己配和一位公主结婚。

  跳鹅什么话都不说。但是据说它自己更感到不可一世。宫中的狗儿闻了闻它,信心十足地说,跳鹅出身于一个高贵的家庭。那位因为从来不说话而得到了三个勋章的老顾问官说,他知道跳鹅有预见的天赋:人们只需要看一下它的背脊骨就能够知道冬季是暖和或者寒冷。而这方面的情况大家是无法从写历书的人的背脊骨上看出来的。

  “好,我什么话都不再说了!”老国王说,“我只需要在旁边看着,我自己心里有数!”

  此刻它们要跳了。跳蚤跳得相当高,什么人都看不到它,所以人们就说它根本就没跳。这样的说法一点儿都不讲道理。

  蚱蜢跳得不如跳蚤的一半高。但是它是朝国王的脸上跳过来,所以国王就说,这实在是极其可恶。

  跳鹅站着想了好一阵子,最后人们就觉得它根本就不能跳。

  “我希望它没有得病!”宫里的狗儿说,接着它再次在跳鹅身上闻了闻。

  “嘘!”它笨拙地跳了一下,就跳到公主的膝盖上去了。她坐在一个很矮的金凳子上。

  国王说:“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就数谁跳得最高了,因为这正是跳高的目的。但是能想到这个主意,倒是需要有点儿头脑呢--跳鹅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智慧。它的腿长到额上去了!”

  因此跳鹅得到了公主。

  “但是我跳得最高!”跳蚤说,“不过这什么用处都没有!虽然她得到了一架带木栓和蜡油的鹅骨,我依然跳得最高。不过在这个世上,谁要是想要让人看到的话,一定要有身材才行。”

  所以跳蚤就无奈地投效了一个外国兵团。据说它在当兵的时候牺牲了。

  那只蚱蜢静静地坐在田沟里,把这个世上的事情认真地考虑了一番,禁不住也说:“身材是重要的!身材是重要的!”

  所以它就唱起了自己那首悲哀的歌。我们从它的歌里知道了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或许并非真的,尽管它已经被印了出来。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这里边包含了一些看起来对,其实不对的“真理”,实际上是对人间一些时世状态的嘲弄。“跳蚤跳得相当高,任何人都看不到它,所以人们说它根本就没有跳。”不过在这个世上,谁如果想要让人看到的话,一定要有身材才行。“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就数谁跳得最高了……但是能想到这个主意,倒是需要有点儿头脑呢--跳鹅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智慧。”其实跳鹅跳得最低,不过它得到了公主!

  完全是真的

  “那确实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母鸡说。她说这话的地方并非这个故事所发生的那个地方。“那是在鸡屋里发生的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我今晚可不敢独自一人睡觉了!简直太幸运了,今晚我们大家都在同一根栖木上休息!”接着她说了一个故事,使得其他母鸡的羽毛都竖了起来,但是公鸡的冠却垂了下来。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

  让我们还是从头开始讲吧。这件事情发生在城里另外一个区的鸡屋里。太阳下山了,所有的母鸡都飞到了栖木上。其中有一只母鸡,羽毛非常白,腿非常短,她从来都是按照规定的数目下蛋。在各个方面讲,她是一只有一定身份的母鸡。当她飞上栖木时,她用嘴把自己啄了几下,使一根小羽毛掉了下来。

  “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她说,“我愈拼命地啄自己,我长得就愈好看!”她说这话时露出的表情是十分愉快的,因为她是母鸡当中一个心情快乐而又乐观的人物,尽管我方才提到过她是一只有一定身份的母鸡。很快她就渐渐地睡着了。

  四周是黑糊糊的一片。母鸡和母鸡站在一边,但是在她身边的那只母鸡却睡不着。她在静静地听着--从一只耳朵进去,接着从另外一只耳朵出来。谁要想在这个世上安静地活下去,就必须这样做才行。但是她情不自禁地想把自己所听到的事情都对她的邻居说:

  “你听见过方才的话吗?我不想把名字说出来。但是有一只母鸡,她为了让自己漂亮,竟然把自己身上的羽毛都啄掉。要是我是一只公鸡的话,我肯定会看不起她的。”

  在这群母鸡的上边住着一只猫头鹰和她的丈夫还有孩子。她这全家人的耳朵都很灵:邻居方才所说的话,他们全都听到了。他们骨碌碌地转着眼睛;接着猫头鹰妈妈就拍一下翅膀说:

  “别听那种话!但是我想你们都听见了方才的话吧?我是亲耳听见的,你必须听过很多遍才能记住。有一只母鸡把母鸡所该有的礼节都给忘掉了,她甚至把自己身上的羽毛也啄掉了,好叫公鸡更仔细地看她。”

  “PrenezgardeauxenHPeants,”猫头鹰爸爸说,“这样的话不是孩子们应该听的。”

  “我得把这话向对面的猫头鹰说一下!她是一个作风非常正派的猫头鹰,值得我们交往!”然后猫头鹰妈妈向对面飞了过去。

  “呼!呼!呜--呼!”她们两个都叫起来,并且叫声正好被下面鸽子笼里边的鸽子听到了。“你们听见那句话了吗?呼!呼!有只母鸡,她把自己身上的羽毛全都啄掉了,想要讨好公鸡,向公鸡献媚!她肯定会被冻死的--假如她此刻还没死的话。呜--呼!”

  “在哪儿?在哪儿?”鸽子咕咕地直叫。

  “在对面的那间屋子里!我简直可以说是亲眼目睹的。把它说出来太不好意思了,但那是千真万确的!”

  “真的!真的!字字都是真的!”所有的鸽子说,并且向下面的养鸡场咕咕地直叫:“有只母鸡,也有的人说是两只,她们把自己身上的羽毛全都啄掉了,为了想和大家不一样,以此来让公鸡注意自己。这是一种过分冒险的做法,因为这么做她们很容易伤风,最后肯定会因为高热而死掉。她们两位如今都已经死了。”

  “醒来啊!醒来啊!”公鸡大喊着,并且朝着围墙飞去。他仍然睡意蒙眬,但是他依旧在大喊。“三只母鸡因为和一只公鸡在爱情上发生了不幸,都死掉了。她们把自己身上的羽毛全都啄掉了。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我不想把它闷在心里,让大伙儿都知道它吧!”

  “让大伙儿都知道它吧!”蝙蝠说。此时母鸡喊,公鸡叫。“让大伙儿都知道它吧!让大伙儿都知道它吧!”所以这个故事就从这个鸡屋传到那个鸡屋,就这样一直传下去,后来重新回到了它刚开始传出去的那个地方。

  这个故事成了:“五只母鸡把自己身上的羽毛全都啄掉了,目的是想显示出她们当中到底哪个因为和那只公鸡失恋而变得最瘦削。结果她们彼此啄得血流不止,后来五只鸡都死掉了。这让她们的家庭蒙受极大的耻辱,使她们的主人遭到了相当大的损失。”

  那只掉过一根羽毛的母鸡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里的主人公是她自己。因为她是一只有一定身份的母鸡,因此她就说:

  “我最看不起那样的母鸡,但是像这种没有出息的东西多的是!我们不应当把这种事情掩藏起来。我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让这个故事发表在报纸上,让整个国家都知道。那些母鸡倒霉是应该的!她们的家庭倒霉也是应该的!”

  这个故事总算发表在了报纸上。这是千真万确的:一根很小的羽毛可以变成五只母鸡。

  新世纪的女神

  我们的后代,我们的孙子的孩子--或许比这还要往后的一代--将会认识一位新世纪的女神,不过我们不认得她。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她的面孔是什么样子的呢?她会为什么人而歌唱呢?她将会把什么人的心弦拨动呢?她将会把自己的新时代提升到一个怎样的高度呢?

  在这样一个忙忙碌碌的时代里,我们到底为什么要问这么多的问题呢?在这个时代里,诗看起来好像是没有用的。大家都很清楚地知道,我们现代的诗人所写的诗,有很多以后只会被人用炭涂写在监狱的墙上,被一小部分好奇的人阅读。

  诗也需要参加斗争,起码要参加派系斗争,无论它流的是血或者墨水。

  很多人或许会说,这只是片面之词,诗在我们的时代里并没有被淡忘。

  没有,如今还有人认为在有空时有读诗的必要。假如他们的心里感觉苦闷而无处发泄,他们就会去一个书店里,花几个毫子买几本最时兴的诗。有些人只想读用不着花钱的诗,有些人只愿意在杂货店的纸包上看几行诗。这是一种廉价的读法--在我们这个忙忙碌碌的时代里,必须要去思考一些廉价的事情。只要我们有什么,就有人想要什么--这就说明问题!将来的诗,像将来的还没有露面的音乐一样,是属于堂·吉诃德这种类型的问题。想探讨它,那几乎和探讨去天王星上旅行一样,不会有什么结果。

  时间短促,也很珍贵,我们不能把它用在想象这些没有结果的事情上。假如我们说得有理智一点儿,诗到底是什么呢?情感和思想的外露只是神经的搏动罢了。所有的热情、欢乐、痛苦,甚至身体的活动,据很多学者说,都只是神经的震动。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是一具复杂的弦乐器。

  不过由什么人来弹这些弦呢?什么人使它们震颤和搏动呢?精神--难以察觉的、伟大的精神--通过这些弦把它的举动和感情表露在外面。其他的弦乐器会懂得这些举动和感情;它们用协调的曲调或者强烈的杂音来做出回答。人类在充分的自由感中不断前进--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每一个世纪,每一千年,都在诗中表现出自己的伟大。它在一个时代结束时诞生,它迈着大步向前进,它掌握正在到来的新时代。

  在我们这个忙忙碌碌的、繁杂的机器时代里,她--新世纪的女神--已经诞生了。我们向她致以深深的敬意!叫她某一天听到或者在我们如今所说的变成铅字的每字每句中读到吧。她的摇篮在颤动,从探险家所征服的北极开始,一直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南极的漆黑夜空。因为机器的嘈杂声,火车头的尖鸣声,石山的爆裂声,还有我们被约束的精神的碎裂声,我们听不到这样的颤动。她是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工厂里诞生的。在这个大工厂里,蒸汽机显出自己无比巨大的威力,“没有血和肉的主人”以及他的工人在昼夜不停地工作着。

  她有一颗女人的心,这颗心满怀高尚的爱情、贞节的焰火和热烈的情感。她得到了理智的光泽,这样的光泽中包含着三棱镜所能够反射出的所有色彩,这些色彩从这个世纪到那个世纪都在不停地发生改变--变成那个时候最时兴的颜色。用想象做成的宽大天鹅羽衣把她装扮起来,是她飞行的力量。这是用科学织成的“原始的力量”,让它具有飞行的特性。

  就父亲的血统来说,她是人民的孩子,有着健康的精神和思想,有一双严厉、清澈的眼睛和一个极富诙谐感的嘴唇。她的母亲是一个有着高贵身份的外地人的女儿,她接受过高等教育,无时无刻不在表露出那个不顾实际的洛可可式的痕迹。新世纪的女神继承了这两方面的血统和灵魂。

  她的摇篮周围装饰着很多漂亮的生日礼物。大自然当中所存在的谜和这些谜的答案,像糖果一样放在她的四周。潜水钟变出很多深海里的瑰丽斑斓的饰品。她的身上盖了一张天体图,当作被子,天体图上面画着一个风平浪静的大洋和很多个小岛--所有的岛都分别代表着一个世界。太阳给她画出五彩缤纷的图画,照像术为她提供很多新奇的事物。她的保姆在她跟前歌唱美好的事物,歌唱过“斯加德”演唱家爱文德和费尔杜西,歌唱过行吟歌人,歌唱过诗人海涅在少年时期所表现出来的才能。她的保姆为她讲过很多东西--很多很多的东西。她知道了老曾祖母爱达的许多可怕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诅咒”颤动着它血腥的翅膀。她在十五分钟以内把整个的《一千零一夜》都听完了。

  新世纪的女神还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不过她早就跳到了摇篮外面。她有许多欲望,不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东西。

  她依旧在自己庞大的育婴室里生活,育婴室里到处都是珍贵的艺术品和洛可可艺术品。这儿是用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希腊悲剧和罗马喜剧,不同民族的民间歌曲,如同干枯的植物一般,挂在墙上。你只需要在它们上面轻轻地亲吻一下,它们就立即变得清新,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的四周是贝多芬、格路克和莫扎特的永远不变的交响乐,是一些了不起的音乐家用旋律所表达出来的思想。她的书架上搁着很多着名作家的作品--这些作家在他们还活在世上的时候是永不磨灭的。如今书架上还有地方能够搁很多的书籍--我们在永不磨灭的电报机中时常听见它们作者的姓名,不过这些姓名也就跟随着电波而消失。

  她读过许多书,相当多的书,因为她是在我们这一时代生长的。当然,她也会忘掉同样多的书--女神是知道怎样把那些书忘掉的。

  她根本就不考虑自己的歌--这歌就像摩西的作品一样,像描写有关狐狸的狡猾奸诈和幸运的美丽寓言一样,将会永远传下去。她根本就不考虑自己艰巨的任务和自己轰轰烈烈的未来。她仍然只是在嬉戏,而与此同时,国和国之间的斗争极其激烈,笔和炮形成的音符混为一团--这些音符和北欧的古代文字一样,难以辨认。

  她头上戴着一顶加里波第式的帽子,不过她却看着莎士比亚的传世作品,突然,她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我长大以后剧院仍然可以演出他的剧本。而加尔德龙,他只有资格躺在墓里用自己的作品做陪葬,当然赞扬他的碑文可以刻到墓上。”对于荷尔堡,唔,女神是一个慈悲大义者:她把他的作品和莫里哀、普拉图斯和亚里斯多芬的作品装订到一块儿,但是她只喜欢莫里哀。

  让羚羊无法平静的那股强烈的感情,她一点儿都没有。不过她的灵魂急切地期望获得生命的乐趣,就像羚羊期望获得山里的快乐一样。她的心里滋生出一种平静的感觉。这样的感觉酷似古代希伯来人传说中的那些游牧民族在天上挂满星星的静夜里、倚坐在翠绿的草原上唱出来的悠扬歌声。不过她的心在歌声中会变得相当激动--比古希腊塞萨里山中的那些英勇的战士的心更激动。

  对于基督教的信仰她又是怎样呢?她把哲学中的所有奥妙都学到了。宇宙间的某种元素把她的一个乳齿敲落了,不过她已经另外长出了一排新的牙齿。她在摇篮里的时候就已经咬过知识之果,而且咬掉了它,所以她变得聪明起来。这么一来,“永不磨灭的光芒”,当作人类最聪明的思想,笼罩在她跟前,照亮了她。

  诗的新世纪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呢?人们什么时候才会承认女神呢?人们什么时候才能听到女神的声音呢?

  她会在一个明媚的春天清晨骑着龙--火车头--经过隧道,穿过桥梁,轰轰烈烈地到来;或者她骑在喷水的海豚身上横渡柔和而坚毅的大海;或者跨在蒙特果尔菲的巨鸟洛克身上掠过太空。她在自己落下的国土上,用自己纯洁、神圣的声音,第一次为人类而欢呼。这国土在哪儿呢?在哥伦布发现的新大陆上--自由的国土上吗?在这片国土上,土人成了被追逐猎取的对象,非洲人成了辛勤劳作的牛马--我们在这个国土的上空听见《海华沙之歌》,在地球的另外一边--在南洋的金岛上,这是一片黑白颠倒的国土--我们的夜晚在这儿就是白昼,这儿的黑天鹅躲在含羞草丛里唱歌。在曼农的石像所在的国土上吗?这石像不管以前或者现在都发出响声,尽管我们不懂得沙洲上的斯芬克斯之歌。在那个到处都是煤矿的岛上吗?在这个岛上,从伊丽莎白王朝起莎士比亚就成了统领者。在蒂却·布拉赫出生的那块国土上吗?蒂却·布拉赫在这块土地上没有永恒的居留权。在位于加利福尼亚州的童话王国里吗?这儿的水杉叶高高的向上挺拔,被称作“世界树林之王”.

  女神眉尖上的那颗星什么时候才会亮起来呢?这颗星是一朵奇异的花--在它所有的花瓣上都写着这个世纪在形式、色彩和香气方面的美丽外表的表现。

  “这位新女神有什么样的计划呢?”我们这一时代有头脑的政治家问。“她到底要干些什么呢?”

  你还不如问一下她到底不准备做些什么吧!

  她不是以前的时代的幽灵化身--她不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她不会从舞台上拾起那些已经用过了的漂亮的东西创造新的戏剧。

  她也不会把抒情诗当作幕帐来掩盖戏剧结构上的缺陷!

  她飞离了我们,她不会把人间正常的语言打成片片碎块,接着又把这些碎块儿聚拢起来组成一个八音盒,她不会把诗看作贵族,把散文看作平民--这两样东西在韵律、和谐和力量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效果都是平等的。她不会从冰岛传奇的木简上又一次雕刻出古代的神像,因为这些神已经离我们远去了,我们这个时代和他们没有任何情感和联系。她不会把法国小说里的那些情节放入她这一代的人心中。她不会用一些极其平淡的故事来把这些人的神经麻醉。她带来生命的仙丹。她把韵文和散文编成歌曲来唱,内容是那么简单、清晰和丰富的。每个民族的脉搏在人类进化文字中都只是一个字母。她用相同的爱掌握所有的字母,把它们组成字,用这些字汇编成悦耳的赞歌来称赞她的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什么时候才会成熟呢?

  对于我们落在后面的人而言,还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对于已经在前面走着的人而言,它就在你的面前。

  中国的万里长城很快就会消失,欧洲的火车将会伸入亚洲那样闭关自守的文化中去--这两种文化将会汇合起来!或许这条瀑布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我们这些近代的老人将会在这剧烈的声响跟前颤抖。在“末日”到来的前一天晚上,世界各地都会遭到混乱--一切古代的神灵都会灭亡。我们忘掉了,以前的时代和种族只能消失,每个时代和种族只留下非常微小的缩影。这些缩影被文字包裹在胶囊里,像一朵莲花漂在永不干涸的河流上。它们对我们宣布,它们是我们的血和肉,尽管它们的装束各不相同。犹太种族的缩影在《圣经》里表露出来,希腊种族的缩影在《伊里亚特》和《奥德赛》里显现出来。不过我们的缩影会出现在荣誉和理智里。

  蒸汽所发出的威力和近代的压力全都是杠杆。“没有血肉的主人”和他忙碌的助手--他酷似我们这一时代的一个强有力的统治者--只是仆人,是装点华美厅堂的黑奴隶而已。他们带来珍贵的宝物,摆好桌子,预备一个隆重节日的到来。在这天,女神以如同孩子般的纯真,姑娘般的热情,主妇般的镇静和聪慧,挂起一盏鲜艳美丽的诗的明灯--它正是发出伟大火焰的人类的那颗丰富、充实的心。

  新世纪诗一般的女神啊,我们向你致以敬意!希望风儿把我们的敬礼带向高空,被你听见,就像蚯蚓为你歌唱的感谢赞歌被你听到一样--这蚯蚓在犁头底下被切成很多段,因为又一个春天到了,农民们正在我们这些蚯蚓之间翻地。他们把我们毁灭,好让你的祝福可以落到这未来新一代的头上。

  新世纪的女神呀,我们向你致以深深的敬意!

  老路灯

  这是一个十分温和而善良的老路灯。它为人们服务了很多很多年,不过如今没人要它了。此刻是它待在杆子上的最后一个晚上,最后一次照亮这条街道。它的心情非常像一个跳芭蕾舞的老舞女:此刻是她能够站在舞台上的最后一个晚上,她知道明天她就得返回顶楼里去了。这个“明天”使老路灯感到恐惧,因为它知道它会第一次出现在市政府里,被“三十六位先生”仔细地查看一番,看它是否还能继续为人们服务。

  那个时候就会决定:需不需要把它送到一座桥上去为其照亮,或者送到乡下的一个工厂去,或许也会径直送到一个炼铁厂去被熔掉。在这样的情形下,它或许会被制成另外一种什么东西。但是,它不知道,它是否还能记起它过去当过一次路灯--这问题引起它极大的烦恼。

  无论情况怎样,它都会和那个守夜人以及他的妻子分开--它始终都把他们两个看成自己的家属。它做路灯的时候也就是他做守夜人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妻子很自以为是。她只有在夜里经过路灯时,才看它一眼;大白天里她是不理会它的。但是近几年的时间,他们三个人--守夜人、妻子还有老路灯--他们年纪都大了;这位太太也来照顾它,把它擦干净,在它里面添点儿油。这夫妇两个是一点儿都不虚情假意,他们从来都没有占老路灯的一点儿便宜。

  此刻是老路灯待在杆上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它就要去市政府。它一想到这两件事情就伤心!大家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它此刻点燃的劲头很小。但是它的脑海中也生出了很多其他的感想。它肯定见到过很多东西,肯定照亮过很多东西,或许它见到过的东西还要比那“三十六位先生”多呢。但是它不想说出来,因为它是一个温和而善良的老路灯。它不想把任何人触怒,更不想把那些手中握着权力的人触怒。它想到了很多事情,有的时候,它的光亮就会闪一闪,仿佛它有这种感觉:

  “不错,大家也会记住我!过去有一位英俊的小伙子--不错,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过来--一封写在带着金边的、浅红色的纸上的信,它的字体是那么漂亮,似乎出自一位小姐的手。他把那封信看了两遍,亲吻了它一下,接着抬起头来望着我,他用眼睛告诉我:’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有他和我知道他所爱的人的第一封信里写的是什么。我还想到了另外两只眼睛。说来真是太妙了,我们的思想会这样无穷无尽!大街上有一支仪式隆重的送葬队伍。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少妇躺在一个棺材里。棺材放在到处都铺着天鹅绒的、到处都盖着花朵和花圈的柩车上,很多火炬简直都弄得我头晕目眩。整个人行路上挤得到处都是人,他们都跟随在柩车后边。但是当火炬看不到了时,我朝四周看了看:还有一个人靠在路灯杆子上在流泪呢。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两只看着我的痛苦的眼睛!”

  很多类似这样的记忆在老路灯的思想中掠过--这个在今天晚上最后一次为人们照亮的老路灯。

  一个要下班的哨兵至少会知道什么人来接他的班,还可以和自己的接班人说几句话,然而老路灯却不知道自己的继承人到底是谁。它或许会提供一点儿有关雨和雾这类事情的情况,有关月亮在人行路上能照多么远、风儿可能会从哪个方向吹来这类材料。

  排水沟的桥上站着三个东西,它们向老路灯介绍自己,因为它们觉得老路灯可以把位子让给它们。一个是青鱼的头--它在黑暗中可以发出光亮。它认为假如由它待在路灯杆子上,大家可以省下很多油。另外一个是块烂木头--它也可以发出亮光。它心里想着,它的光至少比青鱼头的光更亮一点儿,并且它还是森林中一棵最美丽的树木的最后遗体。最后一个是萤火虫。这一位是哪里来的,老路灯很难想象得出。不过它却竟然来了,并且还在发光。但是烂木头和青鱼头保证说,萤火虫只能在一定的时间里闪光,所以不能把它考虑在内。

  老路灯说它们谁都不能发出充足的光,来完成一个路灯的使命。不过它们谁也不相信这话。当它们知道老路灯自己无法把位子让给其他人时,它们非常高兴,认为这是因为老路灯神志不清了,不会选择继承人。

  与此同时,风儿从街道拐角处那边走来,往老路灯的透风口里吹,并且说:

  “我方才听见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你明天就会离开吗?难道这是我看见你的最后一个晚上吗?那我送给你一个礼物吧!我会用一种很特别的方式往你的脑盖骨里吹,让你不但能够清晰地记得你看到过或者听见过的所有东西,并且还要让你有一个理智的大脑,让你能看见大家在你跟前谈论或者讲述的事情。”

  “不错,那简直好极了!”老路灯说,“我谢谢你,只要我不会被熔掉!”

  “也许不会的,”风儿说,“此刻我会把你的记忆吹起。假如你能多有几件这种礼物,你的老年生活就可以过得非常幸福了!”

  “只要我不会被熔掉!”老路灯说,“或许,就算是这样,你仍然能保证我有记忆吧!”

  “老路灯,请你清醒点儿吧!”风儿说。接着风就吹了起来。此时月亮走了出来。

  “你要送点儿什么礼物呢?”风儿问。

  “我什么礼物都不送,”月亮说,“我快要有缺口了。灯儿从来都没有借光给我。相反,我倒经常借给他光。”

  说完这番话以后,月亮重新钻回云块后面去了,它不想别人来给它添麻烦。

  有一滴水从透风口里落了进来。这滴水可能是从屋顶上落下来的。但是它说自己是从乌云上落下来的,并且还有一件礼物--也许是一件最好的礼物。

  “我会把你的全身湿润,让你--假如你想的话--得到一种威力,让你一个晚上就把全身锈掉,化为灰尘。”

  但是老路灯觉得这是一件很糟糕的礼物,风儿也赞成这样的看法。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吗?”风呼呼地用力吹着。

  此时一颗发光的流星落了下来,划过一条很长的光带。

  “那是什么东西?”青鱼头高声说,“不是一颗流星落下来了吗?我觉得他落进路灯里了!假如身份这么高的人物也来向他要位子,那么我们不妨回去睡觉吧!”

  它这么做了,剩下的那两位也这么做了!但是老路灯突然发出一道剧烈的光来。

  “这是一件美丽的礼物,”它说,“我始终都很喜欢这些明亮的流星,他们发出的光是这样漂亮,无论我怎么努力和争取,我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到的。他们竟然留意起我这个寒酸的老路灯来,打发一颗明星送给我一件礼物,让我有一种机能把自己所能记得

的和看到的东西也叫我所喜爱的人看见。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呢。因为所有我们无法和其他人一起享受的幸福,只能算作幸福的一半。”

  “这是一种让人敬重的念头!”风儿说,“但是你不知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蜡烛是必不可少的。假如你的身体内一支蜡烛都没有点,其他人也不会看到你的任何一件东西。星星没想到这一方面,他们觉得所有闪光的东西,身体内都有一支蜡烛。不过我现在很累了!”风儿说,“我得睡了!”接着风就睡了。

  第二天--不错,我们可以把第二天跳过去。第二天夜里,老路灯躺在一张椅子上。这是在哪儿呢?在那个老守夜人的屋子中。他去央求过那“三十六位先生”允许他把这盏灯留下来,当作他长时间忠诚服务的一种回报。他们对他的请求放声大笑,他们把这个路灯送给了他。如今这灯就躺在一个暖和的火炉旁边的靠椅上。老路灯好像比过去长得愈加大了,因为它差不多把整个椅子都占满了。

  这对老年夫妇正坐在那儿用晚餐,并且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这个老路灯。他们倒也非常想叫它坐在餐桌上呢。

  他们实际上是在一个地下两码处的地窖里居住。想走入这个房间里去,人们必须走过一个有石子铺地的过道。但是这儿是很舒服惬意的,门上贴了很多布条,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很干净和整齐,床的四周和小窗子上都挂着窗帘。窗台上摆着两个怪异的花盆--是水手克利斯仙从东印度或西印度带回来的。

  那是两只用泥土烧制而成的象。这两只象都没有脊背,但是代替背的是人们搁在它们身体里的土,土里还开了花:一只象里长出漂亮的青葱--这是这对老夫妇的菜园;另外一只象里长出一株很大的天竺葵--这是这对老夫妇的花园。墙上挂了一幅很大的彩色画,画的是维也纳会议的情形。你一眼就可以看见全部的国王和皇帝。那架有沉甸甸的铅摆的波尔霍尔姆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并且它总是走得太快。但是这对老年人来说,这要比走得慢好得多。

  他们吃着晚餐。这个老路灯,就像方才提到过的,它躺在火炉边的一个靠椅上。对老路灯而言,这就仿佛全世界翻了一个面。但是这个年老的守夜人看着它,说起他们二人在雨和雾中,在短暂的月朗星稀的夏天晚上,在那飘着雪花、让人想要返回地窖家里的那些生活经历,此时,老路灯的大脑就开始变得理智起来。那些生活又异常清晰地出现在它的眼前。不错,风儿使得它亮了起来。

  这对年老的夫妇是很朴实和节俭的。他们一分钟都不曾浪费过。在星期日下午他们经常取出一两本书来看--通常情况下,经常是游记之类的书刊。老头儿大声地读着有关非洲、有关大森林和野象的故事。老太太经常全神贯注地倾听,同时悄悄地看着那两只当作花盆的泥象。

  “我简直像是亲眼目睹过一样!”她说。

  此时老路灯热烈地期盼着自己的身体内能有一支蜡烛在燃烧,好使这个老太太像自己一样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枝杈交叉在一块儿的、高大的树,骑在马上的没穿衣服的黑人,还有用宽大而又笨拙的脚在芦苇和灌木上踩过去的成群结队的象。

  “假如我没有蜡烛,那么我的机能又有什么用呢?”老路灯深深地叹息一声,“他们只有清油和牛油烛,这个不行!”

  有一天,地窖里有了一些蜡烛头,最大的那几支被点燃了,最小的那几根老太太要在做针线活儿的时候用来擦线。这么一来,蜡烛是有了,然而没有人想到要把一小根放进老路灯里面去。

  “我如今和我罕见的机能都在这里!”老路灯思忖道,“我的身躯内什么都不缺,然而我无法叫他们来一起分享!他们不知道,我能够在这白色的墙上变出最漂亮的壁毡、茂密的树林,和他们期望能够看见的所有东西。”

  然而老路灯待在角落里,被擦得非常干净,弄得非常整齐,把所有眼睛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大家说它是一个废物,但是那对年老的夫妇却不在乎,依旧喜欢这个路灯。

  有一天老守夜人的生日到了。老太太走到这盏老路灯面前,和善地笑了笑,说:

  “我今天晚上要为他把灯点亮!”

  老路灯使自己的铁盖发出嘎嘎作响的声音,因为它想:“此刻我要为他们点亮了。”不过它里面只是加入了油,而没有把蜡烛放进去。路灯着了整整一个晚上,到了此刻它才知道,星星送给它的礼物--所有礼物当中最好的一件礼物--也许只能算作它余下来的生命当中一件特用的“秘密宝贝”了。此时它做了个梦--每一个有罕见能力的人,做梦都是很容易的。它梦到这对年老的夫妇都死了,它自己则被送到一个铁铺里熔掉了。它恐惧的程度,和它那天要去市政府、要被那“三十六位先生”审查的时候不相上下。尽管如果它愿意的话,它有一种机能可以让自己生锈和化成灰尘,不过它并没有这么做。它却进入熔炉里去,被铸成了一个可以插蜡烛的最美丽的烛台。它的模样是一个怀抱花束的天使,并且蜡烛就插在这个花束的正中间。这个烛台在一张绿颜色的写字台上占了一个位置。这间屋子是很舒服的;屋子内有很多书,墙上挂了很多名画。这是一个诗人的屋子。他想的和写的东西全都在它的四周铺开。这间屋子有的时候变成茂盛的森林,有的时候变成阳光照射的、有颧鸟在悠闲散步的草原,有的时候变成在浪涛澎湃的海上行驶着的船。

  “我的能力是多么奇特而美妙呀!”老路灯醒来时说,“我简直想要熔化了!不行!假如这对年老的夫妇还活在世上,我绝对不能这么做!他们因为我是个路灯才喜欢我。我就像他们的一个孩子。他们把我擦得干干净净,给我加油。我如今的情况好得就像整个维也纳会议,这简直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从那时开始,它享受着内心的安静,而这个温和而又善良的老路灯也应该有这样的享受。

  老房子

  街道上有一所很古老的房子,它差不多有三百年的历史了,这一点,大家从它的大梁上就能看得出来:那上边镌刻着郁金香和牵藤的啤酒花花纹并刻着建造它的时间,在那上边人们还能看到整首用很古老的字体镌刻出来的诗。在每一个窗户上的桁条上还刻着做出嘲笑表情的脸谱。第二层楼比第一层楼向外突出许多,房檐下有个刻着龙头的铅水笕。雨水原本应当是由龙的嘴中流出来的,可是它却由龙的肚皮上冒出来了,因为水笕有一个窟窿。

  街道上其他的房子都是崭新、整洁的:那些房子的墙壁很光滑,窗子上的玻璃很宽大,人们能看出来,它们不喜欢和这座历史悠久的房子打交道。它们肯定在想:“那个老废物作为街道上的一个笑料还能存在多久呢?它的吊窗突出墙外那么远,任何一个人也无法由我们的窗户这边看见那边的情况;它的楼梯宽得如同宫殿里的楼梯;高得仿佛要通到一个教堂的塔里边去似的;它的铁栏杆仿佛一个家庭墓窖的门--上边还安着黄铜小球。这简直太滑稽了!”

  与之相对的也是整洁的新房屋,它们也这样看待这座老房子。但是新房屋的窗前有一个长着一张红红的脸和两只明亮的眼睛的小孩儿,却格外喜欢这所老房子,无论在白天或者黑夜都一样。他看见那些泥灰全部掉落了的墙壁,就坐在那里想象出很多古怪的图画来--这条街道、那些宽宽的楼梯、吊窗和很尖的山形墙,在以前会是一个什么模样呢?他可以看见拿着戟的兵士,还有形状像龙和鲛一样的水笕。

  这确实是一所值得欣赏的老房子!那里边住着一位老人。他身穿一条天鹅绒的马裤,一件钉着大黄铜纽扣的上衣;他的头上还戴着一个假发--大家一下子就能看出这是一个能显示贵族身份的假发。每天清晨有一个上了岁数的仆人来给他整理房间和干点儿事儿。而其他时间,这所老房子里就只有这位孤单的穿着一条天鹅绒马裤的老人了。他有时走到窗户跟前,向窗外看一看。这个时候这个小孩儿就朝他点一点头,表示打招呼。就这样他们两个彼此相识了,并且成了亲密的朋友,尽管他们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实际上也没有必要说。小孩儿曾听见他的父母讲过:“街道那一边的那个老人很有钱,但是却非常孤独!”

  在下一个星期天,这个孩子拿一张纸裹上了一点儿东西,来到门口。当那个每天早晨替这位老人做事的仆人走过的时候,他就对他说:“请听我说!你是否可以将这包东西捎给对面的那位老人呢?我有俩锡兵,这是当中的一个;我想送给他,因为我知道他很孤独。”

  那个老仆人很快乐。他点了一下头,于是就将那个锡兵拿到老房子中去了。不一会儿他就来找那个小孩儿,问他是否想亲自去拜访老人一次。他的爸爸和妈妈答应他去。因此他就去那座老房子里做客了。

  台阶栏杆上的那些铜球比往常要亮得多,人们也许认为这是特地为了他的来访而擦得锃亮的;那些雕刻出来的号手--因为房门上都雕刻着号手,他们站在郁金香花丛中--都在拼命地吹喇叭,他们的脸比过去要圆得多。是啊,他们正在吹奏:“嗒-嗒-啦-啦!小孩子来了!嗒-嗒-啦-啦!”于是门就打开了。

  走廊里挂满了历史悠久的画像:身穿铠甲的骑士和身穿丝绸衣裙的姑娘。铠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丝绸衣裙在微微地抖动。接着就是一个宽宽的楼梯。它向高处延伸着,接着就稍微弯下一点儿。这个时候他就走到一个阳台上。阳台确实快要坍塌了,到处都是很长的裂缝和大窟窿,但是它们里边却长出了很多青草和绿叶。因为阳台和庭院以及墙边都长满了很多的绿色植物,因此它们整个看上去就如同一个美丽的花园。然而这只是一个阳台罢了。

  这里有很多老式的花盆,它们上面都有一张脸和一只驴耳朵。美丽的花儿无忧无虑地到处乱长。其中有一个花盆全都被石竹花盖满了,长满了鲜绿的叶子,钻出了很多嫩芽--它们在清清楚楚地说:“空气爱抚着我,太阳亲吻着我,同时准许我在下星期天绽放出一朵小花儿--下星期天绽放出一朵小花儿了!”

  他走进一间屋子。这里的墙壁上全都贴满了猪皮,猪皮上刻着金花。墙壁说:

  镀金很快就会消失,

  然而猪皮永远坏不了!

  沿着墙下放着很多高背靠椅,每一张椅子上都雕刻着花儿,并且还有扶手。

  “请坐下吧!请坐下吧!”它们说,“哦,我的身子快要断开了!像那个老橱柜一样,我觉得我肯定患了痛风病!我的背上患了痛风病,啊!”

  很快,小孩儿走入了一个客厅,那扇吊窗就在这里,那位老人也在这里。

  “亲爱的孩子,谢谢你送给我的锡兵!”老人说,“谢谢你来探望我!”

  “谢谢!谢谢!”--也可以说是--“嘎!啪!”这是所有的家具说的话。它们那么多,当它们都来探望这个孩子时,它们差不多挤成了一团。

  墙中间挂着一个漂亮姑娘的肖像。她的模样很年轻、很快活,可是却身穿古代的衣裳;她的头发和笔直的衣裳都扑满了粉。她既不说一句“谢谢”,也不说一声“啪”;她只是用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个小孩儿。小孩儿向老人询问:“您从哪里找到的这张画像呢?”

  “从对面的旧杂货商人那儿!”老人说,“那里挂着很多画像。没有人认识画中人,也不想去答理他们,因为他们早已经被葬入地下了。但是以前我认识这位姑娘,如今她已经去世了,并且死了大约有半个世纪了。”

  在这幅画像的下面,在窗户玻璃的后边,挂着一束凋谢了的花儿。它们肯定也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因为它们的模样也很古旧。那座大钟的摆不断地左右摇晃着;钟上的指针在一刻不停地转动。这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在不断地变老,可是人们却没有发觉。

  那个小孩儿说道:“听家人说,你一直都是很孤独的!”

  “唉,”老人说,“往日的回忆和与回忆相关的事儿,都来做客,此刻你也来做客了!我感到很高兴!”

  于是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画册:那里边有很多我们今天无法见到的豪华的马车队列,很多装扮得如同纸牌上的“J”的兵士以及挥舞着旗子的市民。裁缝拿着的旗子上画着一把由两头狮子抬着的大大的剪刀;鞋匠拿着的旗子上画着一只双头鹰--并非靴子,因为鞋匠一定要将所有的东西布置得让人一看就说:“那是一双。”是啊,就是这么一本画册!

  老人走到其他的房间里去取来一些蜜饯、苹果和硬壳果--这座老房子中所有的东西真是让人喜爱。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站在五斗柜上面的那个锡兵说,“这里是那么寂寞,那么哀伤。一个习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人,在这里简直无法住下去了!我如今再也无法忍受!日子已经很长了,而晚上却更长!这里的情况和你们那里的情况截然不同。你的爸爸妈妈向来都是快乐地在一块儿谈天,你和其他的一些可爱的孩子也发出愉快的吵闹声。嗨!这位老人,他是何等的孤独呀!你认为他会获得什么亲吻吗?你认为会有什么人温柔地瞧他一眼吗?或者他会得到一棵圣诞树吗?他什么都没有,只有等着死神的到来!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不能总是由哀伤的一面去看待事情呀!”小孩儿说,“我认为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非常漂亮!并且往日的回忆和与回忆相联系的事儿都到这里来做客!”

  “是啊,可是我看不到它们,也不认得它们!”锡兵说道。

  “我再也受不了了!”

  “你要忍着。”那个小孩儿说。

  这个时候那位老人带着一副最快乐的脸庞和最美味儿的蜜饯、苹果还有硬壳果走进来了。小孩儿就不再想那个锡兵了。

  这个小孩子,带着快乐和兴奋的心情,返回家里。很多天、很多个星期渐渐过去了。同对面那座老房子,又有很多来来去去不断的点头。最后小孩儿又走进去拜访了。

  那些刻着的号手又吹起喇叭:“嗒-啦-啦,嗒-啦-啦!小孩儿又来了!嗒-啦-啦!”然后那些骑士身上的剑同铠甲又发出了响声,那些丝绸衣裳又窸窸窣窣地颤动起来了。墙上的那些猪皮又说起话来了,那些古老的椅子的背又得了痛风病。哦!这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因为在这里,这一天、这一时刻完全和另外一天、另一时刻一样。

  “我实在受不了了!”那个锡兵说,“我的锡眼泪都已经流出来了!这里简直是太哀伤了!我宁可到战场上,把我的四肢断送掉--这样的生活还能有点儿变化。我实在受不了了!如今我才明白,回忆和与回忆有关的事儿来做客是一种什么滋味!我的回忆也来拜访过我。请相信我,最后并不是很快乐。我几乎要从五斗柜上蹦下来了。你们在对面屋子里面的情景,我看得很清楚,仿佛你们就在这里一样。又是一个礼拜天的清晨--你们都很熟悉的一天!你们那些小孩儿围聚在桌前站着,唱你们每天清晨要唱的圣诗。你们将手并拢起来,严肃地站着;爸爸妈妈也是那么严肃。于是门打开了,小妹妹玛利亚被带进来了--她还不满两岁;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听见音乐声或者歌声,而且无论什么音乐或者歌声,她就欢快地跳起舞来。她还不太会跳,可是她却要立刻跳起来,尽管她跳得和节拍不符,因为节拍太长了。她开始用一条腿站着,将头朝前弯,接着又用另一条腿站着,又将头朝前弯,但是这回却弯得很差。你们都站在那儿不说话,尽管这是很不容易的。可是我在内心深处却暗暗地笑起来了,所以我就从桌上跌落下来了,并且还摔出一个包来--这个包此刻还在--因为我笑是错误的。可是这一切,和我所遇到过的很多事情,此刻又回到我的心中--这肯定就是回忆和与回忆有关的事儿了。请你告诉我,你们依然在礼拜天唱歌吗?请你告诉我一点儿有关小玛利亚的情况好吗?我的老伙伴--那另外一个锡兵--如今他怎么样了?是啊,他肯定是很高兴的!--而我却再也无法忍受了!”

  “你已经被送给其他人了!”小孩儿说,“你应当静下心来。这一点难道你还瞧不出来吗?”

  这个时候那位老人带着一个抽屉走过来。抽屉中有很多东西可以看:粉盒、香膏盒、旧扑克牌--它们都很大,上面还镀着金,如今我们是见不到这种东西的。他还打开了很多的抽屉,打开了一架钢琴,钢琴盖上画着优美的风景画。当这位老人弹奏时,钢琴就发出沙哑的响声。于是他就低低地唱出一支歌来。

  “是啊,她也会唱这首歌儿!”他说。于是他就朝这一幅从旧杂货商人那里买来的画点了点头。老人的双眼变得更加亮起来了。

  “我想去战场上!我想去战场上!”锡兵尽可能提高嗓门大声喊道;然后他就摔到地板上去了。

  是啊,他到哪里去了呢?那位老人在寻找,那位小孩儿也在寻找,可是他消失了,他不见了。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老人说。但是他再也没有找到他,因为地板上有很多窟窿和裂缝。那个锡兵掉到一个裂缝中去了。他躺在那儿,仿佛躺在一个没有填土的坟里似的。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小孩儿回到家中。一星期又过去了,然后又有很多个星期也过去了。窗户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小孩儿必须坐下来,在窗子玻璃上用嘴呼气、化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来瞧瞧那座老房子。雪花儿飘到那些刻着花和字的栏杆中间去,将所有的台阶都盖住了,好像这座老房子中空无一人一样。确实,这儿如今没有人了,因为那位老人已经去世了!

  傍晚时分,大门外有一辆马车。人们将他放到棺材里,放在马车上。他很快就要被埋入他乡下的坟地里了,他如今就要被运往那里去,但是没有人来为他送葬,因为他所有的朋友都已去世了。当那口棺材被带走的时候,小孩儿在后边用手向他飞吻。

  几天之后,这座老房子中举行了一回拍卖活动。小孩儿由他的窗户中看见那些古旧的骑士和姑娘、那些有很长耳朵的花盆、那些古老的椅子和橱柜,全部被人运走了。有一些搬到这里去,有一些搬到那里去。她的肖像--在那个旧杂货商店中弄来的--依然回到那个旧杂货商店中去了,并且始终挂在那儿,因为没有人认得她,没有人喜欢要一张老画。

  到了春季,这座老房子就被拆毁了,因为他们说它是一堆没用的废物。人们能从街道上一下子就看见墙上贴着猪皮的那间屋子。这些猪皮已经被扯下来了,而且被撕烂了。阳台上那各种各样绿色的植物乱七八糟地在躺下的屋梁中间挂着。如今人们要将这块地方打扫干净。

  “这样多好呀!”四周的那些房子说。

  一座豪华的新房屋建造起来了:它有宽阔的窗子和整齐的白色墙壁。但是那座老房子以前所在的位置正好成了一个小花园。附近的墙壁上长满了野生的葡萄藤。花园前边有一个铁栏杆和一个大铁门。它们看起来很严肃。路人在它们前面停下脚步,向里面张望。

  麻雀成群结队地在葡萄藤上休息,不断地叽叽喳喳地彼此呼唤着。但是它们并非谈论有关那所老房子的事儿,因为它们已经把那些事情忘记了。很多年已经过去了,那个小孩儿已经长大成人了,成了一个如同他父母所盼望的有能耐的人。他刚结婚没过多久。他要和他的妻子迁到这所带小花园的房子中来。当她正在栽种一棵她觉得很漂亮的野花时,他就站在她的身旁。她用纤细的手栽种着那棵花,用手指头在花四周紧紧地按上一些泥土。

  “哦!这是什么呀?”她感到有一件什么东西扎到了她。

  有一件尖尖的东西在软和的泥土中钻出来了。想一想吧!它就是那个锡兵--在那位老人屋子里逃掉的锡兵。他曾在破木头和垃圾堆中混了很长时间,最后又在土中沉睡了很多年。

  漂亮的妻子先拿一片绿绿的叶子,接着又用她那好看的、香气扑鼻的手绢把锡兵擦净。锡兵仿佛是由昏睡中清醒过来了。

  “让我看看他吧!”那位年轻人说。于是他哈哈笑起来,摇晃着头。

  “噢!这不可能是他,可是他让我想起了我儿时和一个锡兵的一个故事!”

  于是他就对他的妻子说了有关那所老房子、那位老人以及那个锡兵的故事。他将锡兵送给了那位老人,因为他是那样孤独。他说得那么认真,仿佛是真的一样。漂亮的妻子不由得为那所老房子和那位老人流下了眼泪。

  “这可能就是那个锡兵!”她说,“让我将他好好地保存起来,好记住你所对我说的这件事儿。可是你必须把那位老人的坟墓指给我!”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呀,”他说,“没有人知道它!他每一个朋友都去世了;没有人去料理它,而我自己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孩儿!”

  “那么他肯定是一位非常寂寞的人了!”她说。

  “是啊,令人恐惧的寂寞!”锡兵说,“但是他竟然还被人记着,倒也真让人快乐!”

  “快乐!”身旁一个声音喊叫着。可是除了锡兵以外,谁也瞧不出这就是以前贴在墙上的一块猪皮。它上边的镀金已经全消失了。它的模样极像湿乎乎的泥土,可是它仍然有它的看法。它说:

  镀金很快就消失了,

  然而猪皮永远坏不了!

  但是锡兵根本不同意这个看法。

  沼泽王的女儿

  鹳给自己的孩子们讲了很多的故事,都是一些有关沼泽地和洼地的事情。这种故事总的来说都是根据孩子的年龄不同和理解力的差异而及时修改的。年龄最小的那些孩子只要听见“叽叽、喳喳、咕咕、呱呱!”也就满意了,而且它们感到这最有意思了。但是年龄稍微大一点儿的却总希望听到那些意义比较深刻的、或起码要和自己一家子有关的事情。鹳家族里流传下来的那两个最老、最长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我们大伙儿都已经知道了,就是有关摩西的那个故事,说的是他的母亲怎样将他搁在尼罗河的水中,后来他怎样被法老的女儿发现了,又怎样得到了很好的教养,后来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后来又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被埋在哪里。这个故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第二个故事人们却还都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它差不多就是我们本地的。这则故事从一只鹳妈妈开始世代相传,整整传了一千多年,她们一个比一个讲得精彩,如今我们讲得更好了。头一对带来这则故事、并且自己亲身经历这则故事的鹳来这儿避暑的时候,是停在汶苏塞尔那边的荒野沼泽的一所海盗木屋子里。假如我们要卖弄一下我们的学识,那就可以说它在北边靠近日德兰斯凯恩的约尔林郡。如今那里还有一片茫茫的沼泽地,可以在郡志里看到有关它的记载。这儿以前是一片海底,后来变得高起来了,就成为了现在这副模样。它向四周扩展了好几里远,周围都是湿乎乎的草地和一片泥泞的沼泽地,上边长着悬钩子和乱七八糟的低矮的树木。天空中几乎每年都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它,七十年以前那里还有只狼。这儿真是名副其实的“荒沼泽”,可以想象得到一千年以前这儿是多么地凄凉,有多少沼泽湖泊!是的,在个别地方,那时的情景现在仍然能看到。芦苇也那样高,长着和现在一样的很长的绿叶子,绽放着同样的深棕色的绒毛花;桦树也依旧是老样子,树皮是白色的,细嫩稀疏的绿叶长在树上。而去那里的所有的生物,连蝇子也披着同一种薄纱似的衣裳;鹳所喜欢的上衣颜色仍然是白中夹黑,袜子仍然是红色的。那个时候人的衣裳裁剪式样却和我们现在不同。每一个人,仆人也好,猎手也好,不管是谁,只要是从这个能将人陷进去的沼泽地里走过,一千年以前也罢,现在也罢,路过的人没有不会陷下去的,一直陷落到治理着下边大沼泽帝国、人们叫做沼泽王的那儿去。也可以将他称为烂泥王,但是我们仍然认为称他为沼泽王的好。鹳也是这样称呼他的。关于他的治理,人们知道得很少,但是这可能就是最好的事情。

  故事中那海盗的木房子就在沼泽地不远处挨近林姆海湾的地方。那座房子的地下室是用石头筑的,有尖塔,有三层楼。在房顶上鹳建起了一个巢,鹳妈妈正在里面孵蛋,很有把握,蛋肯定能孵出小鹳来。

  有一天晚上,鹳爸爸在外边待的时间比往常长,回家的时候他的神情恍惚,还很紧张。

  “我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要对你说!”他对鹳妈妈讲。

  “不要说!”她说,“请牢牢地记住,我正在孵卵呢,你的话会打扰我,这样就会对蛋有影响!”

  “你必须要知道!”他说,“她到这里来了,我们在埃及的主人的女儿!她冒险旅行到这里了,但她又不知去什么地方了!”“她,那可是天使的后代啊!赶紧说吧!你知道的,在这种时刻,在我孵卵时,我是无法忍受你吞吞吐吐的!”

  “你看,妈妈!”他说,“但是她听信了医官的话,就如同你对我讲的一般;她真的相信了,说这沼泽地的花能把她爸爸的病给治好。于是她就穿上了天鹅的羽皮,和另外两位穿羽皮的公主一块儿来了。她们两个每年都要来北方洗一次澡,用来恢复她们的青春,但她却消失了!”

  “你真是太啰嗦了!”鹳妈妈说,“蛋可能会伤风的!我可无法忍受这样的紧张!”

  “我留意了一下,”鹳爸爸说,“今天黄昏,我站在芦苇丛中,站在泥巴能托住我的地方。过了不久,飞来了三只天鹅,它们飞行的样子中有一种东西告诉我:当心一点,这并非真正的天鹅,只不过是天鹅的羽皮!你能够感觉到,妈妈!你像我一样:你知道什么东西才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了!”她说道,“但是赶快告诉我那位公主的事情吧!我听天鹅羽皮都听厌了!”

  “这块沼泽地的中间,你知道,就如同一个湖泊一般,”鹳爸爸说道,“你如果稍微站得高一些,就能看见这湖的一部分。在芦苇和绿泥巴的附近有一大根桤树的残株;三只天鹅就停在那上面,拍动着翅膀,向四周看着。她们其中的一只脱下了身上穿着的天鹅羽皮,我看出来了她就是我们埃及主人的公主。这个时候她坐在那儿,除去一头乌黑的长发以外,身上什么衣服都没有穿。在她跳到水中去采花时,我听到她请另外那两位看好她的天鹅羽皮,她觉得她看到那种花了。她们两位点了点头,飞到了空中,衔起了那脱掉的一张羽皮。瞧,她们把它拿去做什么,我这么想,她也肯定在问这个问题。她很快得到了答案,她亲眼看见:她们两人拿着她脱下的羽皮飞走了!’沉下去吧!‘她们叫道,’你永远都不能穿着你的天鹅羽皮飞走了,你永远也看不到埃及的土地了!你就永远住在沼泽地中吧!‘然后她们就把她的天鹅羽皮撕成一百片,使得羽毛到处乱飞,就仿佛飘起一阵风雪似的,两个不守诺言的公主飞走了!”“太可怕了!”鹳妈妈说道,“我听了真的很伤心!赶快告诉我,结果怎样呢!”

  “公主难过极了,不住地哭起来!眼泪落到了桤树的残株上,于是它就动起来了。这个树干就是沼泽王本人,住在这块沼泽地中的他。我看到,那个树干怎样转了一个身,就立刻消失了,伸出了很长的全是泥巴的枝桠,就仿佛一条胳臂似的。这个时候那不幸的孩子害怕起来,立刻跳入泥巴里想逃走。但是那块泥巴地连我都托不住,更别谈她了。她立即陷了下去,桤树的残株伴随着一起陷了下去,他是伴随着她一起下陷的;冒出既大又黑的泡泡,然后就不见了。如今她被埋到了那块沼泽地中,永远也不能带着那朵花回埃及的大地上去了。你肯定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妈妈!”

  “这样的事在这时你真的不应当告诉我!它会使这些蛋受到影响的!--公主自己会想办法的!她一定会出来的!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我或者你的身上,发生在我们两个任意一个人的身上,那你我就死定了!”“可是我要天天都去看一看!”鹳爸爸说道,他真的这么做了。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天,他看到由很深的沼泽地里冒出了一根绿杆。这根绿杆到达水面时,就冒出了一片绿叶。叶子愈长愈大,愈长愈宽;在一边又钻出了一个花苞来。一天清晨鹳飞到它的上面,那花苞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绽放了。在花心里,躺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儿,一个小女孩,就仿佛刚刚洗完澡一样。她的容貌很像那位埃及公主,鹳爸爸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就是那位埃及公主,只不过是缩小了一点儿而已。后来他仔细想了一想,最有可能的是,她是公主和沼泽王生的孩子;所以她才能躺在睡莲中。

  “她决不能一直躺在那里!”鹳爸爸想到,“我们家里已经很拥挤了!但是,我有办法了!那海盗头的妻子还没有孩子,她早就想有一个小孩儿了,大伙儿总把我当成是送小孩儿的,这一次我倒要真的送一个去了!我将这个孩子送到海盗头的妻子那儿去,肯定会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鹳爸爸抱起那个小女孩,飞到了木屋子那儿,用嘴将那个用膀胱皮遮住的窗子啄开了一个洞,把小孩儿搁在海盗头妻子的身边。接着飞回到鹳妈妈那里,把这事情告诉了她,他们的孩子也听到了;因为现在他们已经长得能听懂话了。

  “你看到了吧!公主还活着!她把那个小东西送到上边来,那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找到家了!”

  “你看,我从一开始就这样说来着!”鹳妈妈说道,“如今应该考虑一下你自己了!飞迁的时间即将到来了;我的翅膀已经开始感到发痒了。杜鹃和夜莺都已经出发了;我听到鹌鹑说,很快就会有一阵顺风吹来,我们的孩子操练考试肯定很好的,我敢保证!”

  啊!海盗头的妻子清晨醒过来,在她的身边看到一个很美丽的小姑娘时,她简直高兴死了;她不断地亲吻她,不断地拍打她。但是这个小女孩却哭得越来越厉害,胳臂和腿乱踢乱打,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最后她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她睡着的那个样子简直是太可爱了,是人们所能看见的最可爱的模样。海盗头的妻子真是快乐极了,多么愉快,多么满足,她不由得盼望着自己的丈夫还有他的部下会像小女孩一样意外地回到家里来。于是,她和全家人都忙活起来,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那长长的五颜六色的挂毯上,有她和女佣共同编织的他们所信仰的神,他们是奥丁、托尔以及佛列亚;奴隶们将用来当装饰品的古盾牌也擦得亮亮的;凳子上放好了垫子;房屋里的火炉旁边堆满了干木柴,以便可以立即生起火来。海盗头的妻子亲自安排着这些事情,到了傍晚她很疲倦了,这一夜睡得很香。当她天明前醒过来时,她简直是惊恐万分,孩子消失了。她跳下床来,点着了一根松枝四处寻找,她发现在她的床上,她的脚头上,不是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而是一只既大又难看的青蛙。那玩意儿讨厌极了,她举起一根重重的木棍,要把那只青蛙打死。但是青蛙却用很奇怪很悲哀的眼睛望着她,让她不忍心动手。她又向四周望了望,青蛙低低地悲伤地叫了一声;她突然跳起来,从床旁边一下子跑到窗户那儿,拼命地把窗户打开;强烈的太阳光立即照了进来,照到床上那只大青蛙的身上,这只动物宽宽的嘴巴忽然就收缩了,变得又小又红,四肢向周围展开,模样很可爱。躺在那儿的却是她自己的小姑娘,那只难看的青蛙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道,“难道是我自己做了一个噩梦!躺在这儿的确实是我的亲爱的孩子呀!”她亲吻孩子,将她牢牢地抱在自己的怀里,但是她拼命地挣扎着,活生生地像一只野猫。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海盗头一直没有回来。尽管他现在正在回家的途中,可是风往一个相反的方向吹,吹向南方,便于鹳飞迁的风。你是顺风,他就是逆风。

  几个白天和黑夜过去以后,海盗头的妻子终于弄清楚她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有一种很恐怖的魔法附着在她的身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就变得非常漂亮,仿佛一个光明的天使一样,可是性格却很粗犷,很野蛮;到了晚上她却变成一只很难看的大青蛙,温顺而始终抽泣着,两只眼睛流露出悲哀的神情;这是两种不同的性格在轮流着出现,相貌和性格都这样。这是因为鹳爸爸送来的这个小女孩白天里相貌像她的母亲似的,可是这个时候她的性情却像她父亲一样;夜间则正好相反,她的身材是由她父亲那儿遗传来的,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却流露着她母亲的感情和性格。谁能除掉她身上的这种魔法呢。海盗头的妻子很焦虑,很悲哀,可是她却很关心这个不幸的小生物。有关这个小生物的这样的情况,她没有勇气告诉她的丈夫。他很快要回家了,他知道以后,肯定会像平常一样将这不幸的小生命扔在大街上,让随意一个什么人抱走。心地仁慈的海盗头的妻子不忍心这么做,她只叫他在白日里看见这个孩子。

  有一天清晨,房顶上鹳的翅膀拍得噗噗响;夜间一百多对这种鸟操练完了以后,在上边歇息,如今它们要出发到南方去了。“所有男子都预备好!”它们叫喊道,“妻子和孩子也一块儿准备!”

  “我简直太轻快了!”小鹳都喊起来,“我全身都发痒,就仿佛我的肚子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青蛙一样!飞到异国去真是太痛快了!”

  “你们别离开我们的队伍!”爸爸和妈妈说道,“少说废话,说多了会伤神的。”

  于是它们飞走了。

  正在这个时候,鲁尔号在荒野上响起来了。那个海盗头领着他的部下登岸了,他们满载着从高卢人生活的海岸抢劫到的战利品归来了。那儿的人就如同威尔士的那些人一般害怕地唱道:

  请将我们由蛮横残暴的诺曼人手里救出来吧!

  啊,在荒野的沼泽地里海盗居住的堡寨中,大伙儿非常快乐,高兴万分!大桶大桶的蜜酒被搬到了客厅里,火堆点起来了,杀了马匹,应当好好庆祝一番。祭司将马的鲜血泼到奴隶们的身上,作为宴会的开始;火熊熊地燃烧着,烟一直冲向房顶,烟灰由大梁上掉下来,但是这样的情形大伙儿都已经习惯了。请了很多的客人,他们获得了很贵重的礼品,以前的所有仇恨和蒙骗都忘掉了。大家尽情地喝着,彼此把啃完的骨头向对方的脸上丢去,表达心中的快乐。海盗的歌手,--那是一位精通乐器的人,而且还是一名战士,他曾经和他们在一块儿生活过,知道自己应该唱些什么--为他们唱了一首歌,从歌中他们听见了自己的事迹和功勋。每一段歌词的结尾都是一样的叠句:“财富会消失,敌友会去世,自己的生命也会结束,可是光荣的名字会永垂不朽!”他们一块儿敲打着他们的盾牌,握着一把刀子或者一个啃完了的骨头敲击着桌子,使响声震耳欲聋。

  海盗头的妻子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宴会大厅的小木凳上,她身上穿着丝绸衣裳,戴着金臂环和用大颗的琥珀珠子做成的项链;她穿上了自己最华丽的衣服。海盗的歌手在他的歌中也提起了她,提起了她为她的富有的丈夫带来的那些贵重的嫁妆。她的丈夫对在白天的阳光下才能看见的那个小女孩子的美貌感到非常兴奋;他特别喜欢这个孩子身上所具有的那种狂野的性格;他说,她以后会成为一个堂堂的女英雄,打败强大的巨人;在海盗头开玩笑地拿锋利的刀子熟练地把她的眉毛削掉时,她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一桶蜜酒很快就喝完了,于是就又搬来一桶。啊,喝得真多,他们这伙人只要喝就喝个痛快,并且他们酒量很大。那时有这样的一句谚语:“畜牲知道该什么时候离开草原回家,但是傻里傻气的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胃到底能装得下多少酒。”不完全正确,他们知道自己的胃能盛得下多少酒。但是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他们也知道:“去做客的时候待得时间太长了,再亲爱的人也会使人厌烦的!”但是他们还是坐着。肉和蜜酒毕竟都是美味儿的东西!太有意思了!夜深了,奴隶们都在温暖的灰土里睡着了,将手指头蘸一下油脂,再舔舔。真是快乐的时光呀!

  也是在这一年中,海盗头又离开家劫掠去了,根本不顾晚秋以后的风暴已经开始咆哮了。他领着自己的部下到不列颠海岸去了,按他的说法,那只是“穿越一次大海”罢了。他的妻子和她的小女孩儿待在家中,很明显,这位养母好像更加喜爱不幸的青蛙那两只温柔的眼睛和深沉的叹息声,而不太喜欢到处玩闹撕咬的漂亮的小姑娘了。

  秋风那粗犷、潮湿的浓雾,是一个能把树叶吃掉的“无嘴的家伙”,笼罩着灌木林和荒野,人们称之为“没有长羽毛的鸟儿”的雪花,纷乱地飞舞着,冬季即将到来了;麻雀霸占了鹳的巢,用它们独特的方式讨论着已经离去的主人;那位主人,那一对鹳夫妇以及它们的孩子,是呀,现在它们又到了哪里呢?

  现在鹳正在埃及的大地上,那里太阳光温暖,像我们这儿的夏天一样温暖。到处都是柽柳和金合欢花旺盛地绽放着,穆罕默德的新月在清真寺的上方闪闪发光。在那细长的塔顶上有很多对鹳夫妇,它们经过长途旅行后正在那里歇息。成群结队的鹳在雄伟高大的柱子上,在倒塌的寺庙拱门上面,在别的被人遗弃的地方建起了一个连一个的巢。椰枣树枝叶向高空中伸去,仿佛想成为一把阳伞似的。淡灰色的金字塔在遥远的沙漠晴空下耸立着,就好像一大块阴影似的;沙漠中的驼鸟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长腿;狮子坐在那儿用敏锐的大眼睛看着被半埋在沙子里的大理石人面狮身像。尼罗河里的水位降低了,河床上全都是青蛙,对鹳家族而言,这是这个国家中最值得一看的景象了。小鹳认为那是自己视觉产生的幻影,它们感觉这一切真的是太美妙了。

  “这里的情形就是这样的,在我们这片温暖的国度里永远都是这样的!”鹳妈妈对孩子们说道,小家伙们的肚皮就有点儿发痒了。

  “我们还能看见其他的什么东西吗?”它们问道,“我们是不是还要飞到遥远的内地去?”

  “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可看了!”鹳妈妈回答说,“在这片丰饶的地带只是一些茂盛的原始森林。那儿的树都紧密地交织在一块儿生长,多刺的藤蔓将它们都连接在一起,只有大象才能用它那宽大的脚板开辟出一条路来。蛇对我们而言太大了,而蜥蜴又太敏捷了。假如你们要飞向沙漠,你们的两只眼睛里就会飞进沙子,无论运气好还是坏,你们都要被卷入沙柱中去。不能,这里是最好的地方!这儿到处都是青蛙和蚂蚱!我就住在这儿,你们和我在一块儿。”

  它们就这样住下来了。爸爸和妈妈坐在它们建造在尖塔上的巢里歇息,一边忙碌着用自己的嘴梳理凌乱的羽毛,一边在红色的脚上磨嘴;然后直起颈项,庄严地点点头,做敬礼的模样,再把头抬起来,露出它们那高高的额角,和那柔滑的羽毛。它们的双眼放射出光芒,显示出一副聪明的模样。它们中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在茂盛的嫩苇子中阔步走着,寻找着喜欢的鹳。它们每向前走三步就吞下一只青蛙,或者用嘴衔着一条小蛇摇来摇去。一边慢悠悠地走着,这些东西有利于身体健康,而且味道不错。那些年轻的男鹳则用翅膀彼此拍打着,用嘴相互啄,呀!啄得都流出了鲜血;就这样,这对年轻的鹳订了婚,那一对年轻的鹳订了婚。男孩儿和女孩儿,幸福着快乐着,这,就是它们活着的目的。它们建起了自己的巢,然后又吵闹起来。到了热带的国度里,它们的脾气都变得急躁了。这是很有意思的,尤其是老一辈鹳:自己孩子做的事情总是很可爱的!这儿每天都有温暖的阳光,每天都能吃饱肚子,大伙儿只想着使人快乐的事情。--但是在那豪华的宫殿中,它们所谓的埃及主人那儿,却丝毫的欢乐都没有了。

  那位富有又威严的主人,四肢僵硬笔直地像一具木乃伊一样,躺在四周墙壁都饰有五光十色彩画的大厅里的床上;似乎是睡在一朵郁金香花朵里面一样。亲人和仆人都站在他的身边,他没有死,但是也不能肯定他还活着。人们期盼的那朵能治病的、产于北国沼泽地里的花,应该由最爱他的女儿在北国采到带回来的花儿,却永远都无法带回来了。他年轻漂亮的女儿,那位身披着天鹅羽皮、翻过一座座高山、飞向那遥远北方去的女儿,永远都不能回来了。“她已经死了,失踪了!”那两位返回家来的披着天鹅羽皮的姑娘这样告诉他们;她们两个人编造了一套有头有尾的故事。她们是这么讲的:

  “我们三人一块儿在高高的天空中飞翔,一位猎人看到了我们,于是就放出了他的弓箭,射中了我们年轻的朋友,她缓缓地,仿佛一只快要死的天鹅一般唱着告别的歌曲落下来了,恰好落在树林中的一个湖里,我们将她埋葬在湖边的一株散发着清香的低垂的桦树下面。可是,我们替她报了仇--我们逮住一只在猎人房顶上筑了一个巢的燕子,在它的翅膀上拴了一把火,屋顶着火了,整个房子也烧起来了,那个猎人被烧死在屋里。火光远远地射到湖面上,一直射到低垂的桦树那儿。她如今在那树根旁已经化成泥土,她永远都不能再回到埃及来了!”然后她们两个就痛哭起来。鹳爸爸,他听到了这个故事时,就用嘴到处乱啄,啄出一阵阵巨大的响声。

  “撒谎,都是捏造的谎话!”他愤恨地说道,“我真恨不得用嘴把她们的胸膛啄开!”

  “那么你的嘴也就啄断了!”鹳妈妈说道,“那时你的模样才漂亮呢!先考虑一下你自己和你的家庭吧,别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但是明天清晨,当所有的博学聪明的人聚到一块儿商讨病人的情况时,我要站到那打开的圆屋顶的边缘上去,说不定这样他们的结论会比较接近真理!”

  所有的博学聪明的人聚到了一块儿,说着很多高深的话,他们讲的内容鹳一点儿都不懂--关于病人的情况,有关荒野沼泽王的女儿也没有商讨出什么结论来。可是我们可以也听一听,要知道每一个人都应当多听一点儿。

  此刻我们就来听一听吧,了解一下在此以前发生的事情应当是最好不过了。这么一来我们就能把故事的发展了解得更多一点儿,起码能做到和鹳爸爸知道的一样多。

  “爱产生出生命!最纯洁的爱能产生最美好的生命!只有通过爱才能搭救他的生命!”有的人这么说。这是很聪明的,说得棒极了,那些学者这么说。

  “这是一种很好的看法!”鹳爸爸立刻这么说。

  “我不太明白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鹳妈妈说道,“但是这并不是我的错误,而要怪那个看法!但是这不要紧,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想呢!”

  然后那些学者就说起了这种爱来。爱与爱之间有很大的差别,情人之间的爱,父母和儿女之间的爱,阳光和植物之间的爱,阳光怎样吻着沼泽地,嫩芽儿因此而钻出来--.说得既复杂又不易理解,使得鹳爸爸几乎就没有办法听懂,更谈不上叙述一遍了。他听了以后深思起来,以后,他整整一天都半闭着眼睛,用一条腿站着;难懂的学问真让他承受不了。

  但是鹳爸爸却明白,他既听见了贫贱的人,也听见了富贵的人坦率说出的真心话。他们说那个人生病了躺在那儿不能恢复健康,对成千上万的人,对国家来说都是一桩很大的不幸;假如他能复原,那会是一件很快乐和幸福的事情。“但是那能治疗他这种病的花儿又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全都在探讨这个问题。他们去查阅高深的着作,去询问闪闪发光的星星,去询问高高在上的天空,去询问风;他们兜着圈子、千方百计地询问,最后那些博学聪明的人,正像前边所讲的一样,得出了这种结论:“爱产生出生命,父亲的生命。”他们这样说超出了他们能明白的程度;他们反反复复地说着,并且开出治病的药方:“爱产生出生命。”但是怎样才能依照这种药方把药配好呢!是的,大伙儿都停在这里了。最后他们达成了共识,只有真心真意爱爸爸的那位年轻的公主才能解救他。所有的人最后还想出了怎样将这件事做好的方法,是的,整整一年过去了。她应该在傍晚,在月亮出现正要落下去时,出发到沙漠中大理石人面狮身像那儿去,将底座门前的沙拨开,走到里面去,穿过长长的长廊,来到一座高大的金字塔的中间,那儿,古时候一位伟大的法老,在周围全是金银珠宝的木乃伊的棺匣中,她要将头贴在死者的身上,这个死者就会告诉她,在哪里可以找到能解救她父亲生命的法宝。

  她按照这些程序做了,在梦里她知道,在很远的丹麦土地上的一块很深的沼泽地那儿,梦还清楚地为她描述了详细的地方,在很深的水里有一朵莲花会触到她的胸口,她必须要把那朵莲花拿回来,这样她的父亲就能获救了。

  她穿着天鹅羽皮由埃及的土地上飞到了荒野的沼泽地里。看,鹳爸爸和鹳妈妈已经得知这一切了,如今我们就比过去更详细地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们知道沼泽王将她拖到了他那儿,我们还知道对她的家里人而言她已经永远地死掉了,消失了;只有他们当中最最机灵的那个人才像鹳妈妈一样坚持自己的观点:“她会自己想出办法的!”于是他们就等着,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我倒想要从那两个卑鄙的公主那里把那件天鹅羽皮偷走!”鹳爸爸说道,“以免她们再去荒野的沼泽地里捣鬼;我自己把那两件天鹅羽皮藏起来,以后肯定有一天能用得上!”

  “那么你打算把它们藏在哪里呢?”鹳妈妈问道。

  “就藏在荒野的沼泽地里我们的巢中!”他说,“我们的孩子会帮我把它们带走的。假如我们途中遇到什么困难,路上有的是能藏它的地方,等到下一回搬迁的时候再带走。那位公主只需要一件天鹅羽皮,两件当然最好;在我们北国,出门的时候衣服多一些总是一件好事!”

  “谁也不会感激你的!”鹳妈妈说道,“但是你是这个家的主人!除去孵蛋以外,我和其他的事情毫不相干!”

  春季,鹳飞向荒野沼泽地那边海盗头家中时,那个小女孩已经有了姓名:赫尔伽,他们这样称呼她。但是,这个姓名对这个美丽的女孩的那种脾性是太温柔了,这一点以后就愈发地明显了。不错,鹳群每一年都要往返做好几次同样的长途旅行,秋天到尼罗河那里去,春季返回荒野的沼泽地。经过一些年以后,小孩儿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不知不觉中她长成了一位十六岁的美丽的姑娘。外表温柔漂亮,内心却非常残暴,比艰难阴暗时代的大部分人都更残暴。

  把那为祭祀而宰杀的马匹的鲜血洒在自己洁白的手上,这是她的一种爱好;她疯狂般地用牙咬断祭司打算杀了敬神的黑公鸡的脖颈。她严肃地对她的养父说:“你晚上睡觉时,如果敌人来用一根绳子拴在你房顶的木梁上将房屋拉倒,就算我能做到,我也决不会叫醒你的,我听不到。很多年以前你在我的耳朵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如今血仍然在这只耳朵边沙沙地响。你!我知道的!”可是,海盗头不信这话。他像其他人一样,被她那漂亮的容貌所蒙骗了,根本不知道小赫尔伽的性格和外表在怎样地变换着。

  她不用马鞍就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飞驰,她不会摔下来,就算这匹马在和其他的劣性马相互嘶咬也不在乎。在海盗头的船快要靠岸的时候,她经常会穿着衣服从山坡上跳进海湾的波涛里向他游去。她将自己美丽的长发里最长的一绺剪下来为自己的弓搓成一根弦:“亲自做的东西,总是最棒的!”她说道。

  按照那时的习俗,海盗头妻子的意志和性格可以算得上是最坚强的了,但是和女儿相比,她就是一位软弱胆小的女人。她也知道,这是因为有一种可怕的魔力附着在这个令人恐惧的孩子身上。

  当她的养母站在阳台上或者走在庭院中时,赫尔伽经常故意恶作剧,比如她站在井沿上,挥舞着胳臂,晃动着两腿,然后就跳入那既狭窄又深的井里去了。在那儿,她靠着青蛙的本能,下沉又上升,就仿佛一只猫似的爬出来;然后从水中爬出来走到大厅里,全身淌着水,那些掉在地上的很多绿叶就在湿淋淋的水中旋转起来。

  可是却有一根牵制住赫尔伽的纽带,那就是黄昏时分的黑暗。在黑暗里,她变得非常平静,也很温顺,听从吩咐,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时候就仿佛一种内在的情感将她引向她的母亲,太阳完全看不到了,就出现了性格和外表的变化。她安静地蹲着,哀伤地,收缩成一只青蛙的样子,身材却比这类动物的身体大得多。正因为这样,她看起来就更加难看。她好像一个不幸的小矮人儿,长着一个青蛙的脑袋,趾与趾之间还长着蹼。她那两只眼睛里,有一种哀伤的神情。她不能说话,只能发出一阵空洞的呱呱声,好像一个在梦里哭泣的小孩子。这个时候,海盗头的妻子就会把她抱在自己的膝盖上,她忘掉了她那难看的外表,只看到了她的哀伤的眼神,她反复地说道:

  “我真想你永远都是我那不会说话的青蛙孩子!你只要变得漂亮的时候,那模样简直太可怕了。”

  于是她写出了一些驱魔祛病的神秘的文字,将写着那些字的纸贴在这不幸的孩子的身上,但是没有收到什么好的效果。

  “真是难以置信,她曾经是那么小,能躺在一朵睡莲花心里!”鹳爸爸说道,“如今她长成了一个大人,愈来愈像她那个埃及母亲了。她的母亲,我们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看到过她!她并不如你和那些学者们所想象的那样能有什么办法。我不断地在这荒野的沼泽上空来来回回地飞行着,但是看不见她的一点儿影子!是的,我对你说吧,这么多年来,我每年都比你们提前来几天,就是为了先将巢收拾好,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总是有整整一夜,我就像猫头鹰或者蝙蝠一般,不停地在宽广的湖面上飞过来飞过去,但是毫无用处!我和我的那些孩子花了很大的劲儿由尼罗河的国家运来的那两件天鹅羽皮也没有派上用场。那的确很不容易呀,经过三次长途旅行我们才把它们运到这里来。如果这里万一发生什么火灾,那样就会把木房子烧毁,那两件天鹅羽皮也就完蛋了!”

  “那么我们这个很舒服的巢也就完蛋了!”鹳妈妈说道,“你对我们这个舒服的巢考虑得远远不如你对那两件羽皮和你那位沼泽公主考虑得多!你应该有一天掉到她那里去,钻到泥巴下面去!对于你的孩子来说,你是一个最糟糕的爸爸。从我孵第一次蛋的时候开始,我就这么说!希望那野蛮的海盗女孩儿不会用箭射死我们或者我们的孩子!你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事情。无论怎样,我们在这儿住得比她久,她必须想想这个!我们从来都没有忘掉我们应该尽的职责,每年都交出我们应该交的税,一根羽毛、一个蛋和一只小雏。你以为,当她走到外边来时,我会乐意像过去一样,或者像在埃及一样,降到下边去吗?在埃及那里我和他们已经称得上是一个玩伴儿了,同时也不会忘掉我自己,看看坛子又瞧瞧罐子。不,我只坐在上边生她的闷气--这个丫头!--我正在生你的闷气呢!你真应该叫她躺在睡莲里,那样她就不存在了!”

  “你是嘴上厉害心里善良的人!”鹳爸爸说道,--“我比你自己都了解得透彻!”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跳了一下,拼命地拍了两下翅膀,将两只腿朝后一伸就飞走了。翅膀一动也没有动,是滑走的,等他飞了相当一段路程以后,才拼命地拍一下翅膀,太阳光照在他那雪白的羽毛上,颈项和头向前探着!那么迅速,那么敏捷。

  “无论怎样,他是所有的鹳里最漂亮的一只!”鹳妈妈说道,“可是我不愿意告诉他。”

  秋天刚刚来到,海盗头就回家来了,带回来了很多战利品和俘虏。俘虏中有一位年轻的信仰基督的神父,他是一个压迫北国所信仰的原始神只的人。最近,经常在大厅里、卧室里说起那种所有南方国家中传播得非常广泛的信仰。是啊,甚至还通过圣洁的安斯加里乌斯传播到了斯利恩的赫则毕去了,就连小赫尔伽也听说过对这白基督的信仰了。这白基督为了爱人类居然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解救人类。但是对小赫尔伽而言,正如俗话说的那样,是一阵耳旁风罢了,对于那个爱字,看样子只有在她变成不幸的青蛙、外形收缩在关得紧紧的房屋里的时候才会懂得这个字的意义。但是,海盗头的妻子听到过,并且还奇怪地感觉到自己被那些有关唯一的真正的天神的儿子的故事和传说所感动过。远征归来的那些男人们说,用价值昂贵的巨大的石块为他这位传播爱的消息的人修筑了雄伟的教堂。他们弄回来两个精致的刻花纯金容器,很沉重,每一只都能发出特殊的香气儿,那是一只香炉,基督神父在神坛前摇来摇去的那样东西。神坛前从来都不流淌血液,而香甜的美酒和圣餐在他的血液里转化了,这鲜血他献给了还没有出世的后代。

  这位年轻的俘虏,基督神父,被囚禁在木房子下石块建成的阴森森的地下室中,手和脚都被皮条捆得紧紧的。他很英俊,“看起来就如同巴都尔一样!”海盗头的妻子说道。她被他悲惨的遭遇所打动;可是年轻的赫尔伽说,应当有一条绳子穿入他的膝盖,把他系在野牛的尾巴上。

  “那么我就把狗放出来,啊!飞越过这片沼泽地,奔驰过水潭,直接向荒野奔去!那才有趣呢!如果拖着他跑,就更加有意思了!”

  海盗头不想让他接受那种死刑。因为神父藐视、憎恨高贵的原始神只,应当第二天在树林里祭祀石上把他献给各位神只,这是头一次拿人来做祭祀。

  年轻的赫尔伽请求让她亲自把他的血泼在神像和人们的身上。她将自己那闪闪发光的刀子磨得非常快,院子中有很多凶残的大狗,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大恶狗从她的脚上奔过去,她就拿刀子在那只狗的肚子一边刺了一刀:“用你来试一试这把刀快不快!”她说。海盗头的妻子悲痛地看着这凶残野蛮的姑娘;当黑夜到来的时候,姑娘身体上和心灵的美转换了一下位置。母亲压抑住心里的痛苦,用温暖的语言对她讲话。

  丑陋的青蛙身上附着一种魔力,站在她的跟前,棕色痛苦的眼睛看着她,静静地听着,好像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甚至连我的丈夫都没有对他说过,我为了你而忍受着悲痛!”海盗头的妻子说道,“因为你我痛苦万分,这无比的悲痛连我自己都难以想象!母爱是最伟大的,但是这种爱却从来都没有感动过你的心。你的心仿佛一片寒冷的沼泽地!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到我家里的!”

  然后,那可怜的家伙就奇特地哆嗦起来,这个时候就仿佛是这些话碰到了肉体和心灵之间的一条看不见的纽带一样,她那两只大大的眼睛里流出了大滴的泪水。

  “你艰苦的日子不久就会到来的!”海盗头的妻子说,“那一天对我来说也是非常可怕的!--当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不如把你抱到大街上,叫寒冷的夜晚把你冻死就好了!”海盗头的妻子抽泣起来,落下了悲痛的眼泪,痛苦地愤怒地离开了,转身走到张挂在大梁上、用于隔开房间的皮帘子后边去了。

  那只缩作一团的青蛙孤寂地蹲在一个角落里。这时周围静悄悄的一片,过了一会儿,由她的身体内部发出一阵被抑制住的唉叹声,就仿佛在悲痛里,一种新的生命在她的内心深处萌芽了。她向前爬了一步,侧耳听了会儿,又朝前爬了一步,她用她那笨笨的手抓住了那沉重的插门的木棍,静静地将它拉开,轻轻地把插销抽掉;她握住面前一个房间里的一盏已经点着的灯。仿佛是一种坚强的意志使她壮起了胆量一样,她抽掉地下室门上的插销,轻轻地爬到了囚犯面前。他正在沉沉地睡着,她用她那冰凉黏糊糊的手摸了摸他。于是他睁开了眼睛,看见那古怪难看的动物,他哆嗦起来,就好像是看到恶毒的东西一样。她拿出了自己的刀子,砍断了绑他的绳子,向他示意,让他跟着她走。

  他嘴里轻轻地念叨着神圣的名字,同时不断地画着十字。看到这只动物蹲在那儿没有什么改变,他就念出了《圣经》里的话:

  “为穷困的人着想的人是幸运的;上帝在他碰到困难的时候肯定会帮助他!--你是谁?为什么你长了一只动物的形体,但你却这么慈善!”

  那只青蛙的形体向他示意,领着他朝一条掩在帘子后边的静寂的走廊走去,一直走到马厩里,她指着一匹马让他看,他立刻跳上了马,可是她也坐到了他前边紧紧地抓住了马鬃毛。囚犯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赶着马奔过了他绝对找不到的一条路,奔驰到了广阔的荒野里。

  他忘记了她那难看的模样,他从这个古怪的动物身上觉察到了上帝的善良和恩典;他做虔诚的祈祷,唱着神圣的赞美诗。于是她哆嗦起来;是祈祷词和赞美诗的力量在她身上发生了作用呢,还是那快要到来的黎明的凉意?她现在有什么感情呢?她抬头望着苍穹,想阻止住马跳到地上。但是那基督神父用尽全身的力气牢牢地搂住了她,大声唱着赞美诗,这赞美诗仿佛发出了能解除她体形的难看的力量。马不断地向前飞奔,天空露出一丝朝霞,第一道太阳光穿透云层,在温暖的阳光里,青蛙变形了,变成了灵魂邪毒身体漂亮的年轻姑娘。他臂腕中搂着的是一个最美丽的年轻姑娘。他惊骇极了,由马上跳到地上,勒住了马,他认为自己碰到了一个新的具有破坏力的魔鬼。同时年轻的赫尔伽也翻身跳下来,很短的童装只没到她的膝盖;她由自己的腰间抽出了那把锋利的刀子,朝那惊愕的年轻人扑去。

  “等我逮到你!”她大声喊道,“等我逮到你,用刀刺入你的身体里!你惨白得如同一株麦秆一般!奴隶!没有胡须的家伙!”她靠近了他;两个人进行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但是有一种看不到的力量,让那信仰基督的人变得顽强起来;他牢牢地把她搂在怀里,附近的一棵老橡树助了他一臂之力,它的根半露在地面上,树根将她的脚牢牢地缠住了。不远处有一股慢慢流淌的泉水,他拿那清澈的泉水泼在她的胸部、面孔上,使她身上那不洁的魔力散开,依照基督教的做法为她祈祷。但是那洗礼水对她不发生作用,皈依的源泉还没有从她的心里流出来。

  但是,他仍然是一个强者。不错,在他对付那拼命挣扎的魔力的时候,他具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他的力量征服了她,她两条胳臂放了下来,用惊奇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人,脸色惨白。他仿佛成了一个有很大威力的魔法师,知道怎样使用魔水和秘密法术;他说的是具有威力的鲁纳文字,在天空中画的是魔术的符号,原本,就算他在她面前挥动着明晃晃的斧子或者利剑,她的眼睛也决不会眨一下。但是当他在她的面前、胸前画着十字的时候,她哆嗦起来;她好像一只温顺的小鸟儿坐了下来,头耷拉在胸前。

  他柔和地对她说了昨天晚上她对他所做出的善行,她以一只青蛙难看的形态来到了他那儿,砍断了捆着他的绳子,把他带向光明,解救了他的生命。他对她说,她被比绑他还结实的绳子捆着,但是他说她应当和他一块儿走向光明,重获新生。他要将她带到赫则毕去,去到安斯加里乌斯那儿;在那片基督教的大地上,他可以把她身上的魔力全部解除;可是他没有胆量叫她坐在马的前面,虽然她曾经很温顺地坐在那里。

  “你必须坐到马的后面去,别坐在我的前边!你妖魅的美中有一种力量,它是从魔力中生出来的,我害怕它,--可是对基督的信仰会让我成功的。”

  于是他跪在地上,虔诚热忱地祈祷着!这么一来,就仿佛那静寂的树林刹那间变成了一个神圣的教堂!小鸟儿开始欢快地歌唱,仿佛它们听到祈祷以后也变成了这新信徒中的一员。野生皱皮留兰香散发出一阵阵香气,好像它们要取代艾蒿和香一样。他大声地念着圣训:

  “上天的光明已经降到了我们的身上,为黑暗中和死神的阴影里的人照亮了前进的道路,引导我们走向平和的大道!”

  他谈起了永恒的生命。在他讲述的时候,那匹载着他们飞跑的马慢慢地停下脚步站着,用身体去碰那长着大粒悬钩子的蔓,那成熟了的汁液丰富的果子就掉到小赫尔伽的手里,自动献给她,使她精神振奋。

  她静静地听从神父将她抱到马背上,好像一个梦游患者一样坐在那儿,没有完全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神父拿一根狭窄的树皮把两个树枝做成一个十字架,他用手把它举在高处,然后就骑着马走过树林向前奔去。树林愈来愈茂密,路愈来愈隐蔽,或者索性就没有了路。刺叶樱长得好像路上的屏障一样,他们只好骑着马绕着它们走;那泉水并没有形成小溪,而是形成了一片沼泽,他们又必须绕着它们走。凉快而清新的树林空气里蕴含着一种力量,使人精神振奋,温和的话语也有相同的力量,这话语,在信仰和基督的爱里回荡,在从心底发出的要将被魔力迷惑住的人引到光明、引到新生活的路上去的那种渴望中回荡。

  大家经常说一滴滴的水能够穿透石头,海浪能把石崖的尖石磨圆,慈悲的露水滴在小赫尔伽的身上,穿透她的凶狠,磨圆她的尖刻,固然这是人们看不出效果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泥土里的嫩芽又知道什么呢,它知道新鲜的露珠,温暖的阳光,知道自己的身体内部蕴含着生长开花的力量吗?

  仿佛母亲的歌声会在无意间注入孩子的心灵似的,孩子咿呀学语,却不明白说的什么,但是这些话语后来累积在孩子的心中,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就清楚起来。如今这些话也像那母亲的歌声一样,渐渐地就有了创造的力量。

  他们骑着马走出茂密的森林,走过荒野,又走进没有道路的森林。黄昏时分,他们碰上了一群强盗。

  “你是从什么地方骗来这个美丽的姑娘的?”他们叫了起来,勒住马,将两个坐在马背上的人拉了下来,因为他们是一大帮。神父除去他从小赫尔伽那儿取来的一把刀子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保护自己了。他朝周围挥动着刀子,一个强盗举起斧头朝他砍去,可是那位年轻的基督教徒向一旁一闪,避开了,否则就砍到他了。这个时候斧子深深地砍入了马的脖颈中,鲜血猛地喷涌出来,马躺在地上;然后小赫尔伽仿佛从长久的梦境中醒过来一样,立刻跑过去,扑在那快要死去的马的身上;基督神父站在她的面前保卫着她,反抗着。一个强盗挥动着他那重重的铁锤砸到他的额头,把额头打碎了,鲜血和脑浆喷了一地,他躺在地上死去了。

  强盗抓住小赫尔伽那洁白的胳膊;这个时候太阳下山了,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了,她又变成了一只难看的大青蛙,它那淡绿色的大嘴巴突出来,占据了她大半边脸,胳臂变得细细的,黏糊糊地,手上出现了蹼,变成了一把扇子的形状;--强盗们就她放了,吓得不得了;她在他们中间如同一只可憎的怪物一般坐着,青蛙的本能让她跳得高高的,比她自己都高,然后落在矮丛里消失了;这个时候强盗们猜想是洛基搞的恶作剧,或者就是其他的妖魔在恶作剧,他们慌慌张张地从那儿逃跑了。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了天空中,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美丽的光辉。小赫尔伽,身上是难看的青蛙皮,由丛林里爬出来,她在基督神父的尸体和她那匹被杀死的马的尸体前面站着。她用两只好像在流泪的眼睛看着他们,青蛙呱呱地叫了一声,就仿佛一个婴儿放声哭泣似的。她时而扑向神父的身上,时而又扑向那匹马的身上,手中捧着水,因为手指间长了又宽又大的蹼,手窝深深的,将水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都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这时她明白,用不了多久,猛兽就会来将他们的身体吞掉。不,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叫它发生!于是她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挖着土;她要给他们掘出一个深深的土坑来。可是她能用来挖掘的只有一根小树枝和她那两只手,她的手指间有宽大的蹼,蹼磨破了,流出了鲜血。她估计自己的这项工作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她就去捧来了水,将神父和死去的马的面孔都洗干净,拿鲜绿的绿叶把他们的脸遮住,又弄来一些很大的树枝子,搁在他的身上,用很多树叶填满树枝间的缝隙;把自己能搬动的最大的石块搬来一些放在神父和死去的马的身体上,再拿苔藓把石头缝填满。这么一来,她就以为坟墓很坚固和安全了。可是做完这项繁重的工作以后,夜晚已经过去了,太阳冲破了云层,--而小赫尔伽又变得光彩漂亮了,双手流着鲜血,她通红的、少女的脸颊上头一次出现了泪珠。

  于是,在这种变化里,双重性格在她的身体里作着斗争。她哆嗦着,向周围看了看,就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一样。她奔向那瘦长的山毛榉树,牢牢地搂住它,总算找到了一个支撑点;突然她又向上爬,如同一只猫一般,爬到了树的顶端,抓得牢牢的;她坐在那儿,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松鼠一样,在静寂的森林里整整坐了一天,并且就像人们经常说的那样,简直是静极了!--没有了生命,不错,朝她飞过来两只蝴蝶,一会儿在她头上,一会儿在她下面,一会儿在她前面,一会儿又在她身后,在不停地嬉戏着、追逐着;不远处有几个蚂蚁穴,每一个里边都有成千只忙忙碌碌的小生物,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天空中有数不清的蚊子在飞舞着,成群结队的;嗡嗡叫的苍蝇、瓢虫、金甲壳虫和别的有翅膀的小昆虫也从这儿经过;蚯蚓由湿乎乎的土地里钻了出来,鼹鼠也爬了出来。--除了这些以外,周围没有一点儿声音,如同死一般的寂静,就像人们经常说的,经常理解的那样。谁也没有留意到小赫尔伽。几只樫鸟在她坐着的那棵树顶端飞着,唧唧地鸣叫着,它们怀着大胆的好奇心沿着树枝向她蹦去。她的双眼一眨,这一眨就将它们吓跑了。但是这几只小鸟儿并不因此而更理解她,她也并不明白她自己。

  黄昏来临了,太阳开始西落,转变又促使她再一次活跃起来。她由树枝上跳了下来,在最后一抹光辉消失以后,她又变成了一只青蛙的形体,收缩着,手指间的蹼被撕裂了,但是眼睛里却放射出了美丽的光彩,是她还是一个美丽的人体的时候所从来没有过的美丽的光彩;是最温和最虔诚的美丽少女的眼睛,这两只眼睛在一只青蛙的脸上放射出光芒,这两只眼睛是深沉的感情和人温柔之心的见证。这双美丽的眼睛含着泪水,哭出安抚心灵的泪珠。

  在建造的那个坟墓的旁边,那个用两根树枝绑成的树枝十字架还静静地待在那里,那是他的最后的作品,这个人如今死去了,永远地离开了。小赫尔伽拿着这个树枝十字架,心里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把它安在他和那被砍死的马中间的石块上边。痛苦的记忆让她又哭起来,在这种心情中,她在坟墓四周的空地上画了很多一样的符号。符号环绕着坟墓,将坟装扮起来,--这个时候,在她用两手画这些十字架的时候,手上的蹼脱落下来,好像一副撕破了的手套一样。当她来到泉边里洗涤,惊讶地看到自己白皙、柔嫩的手时,她又向空中在她和死者以及死去的马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架的符号。这个时候她的嘴唇颤动起来,舌头也跟着动,那个她在骑着马通过森林的时候曾经多次听见被颂扬、被提起的名字,清晰地由她的嘴里吐了出来,她念道:“耶稣基督!”

  这个时候,青蛙的皮脱落了,她又变成了一位青春美丽的姑娘,--但是她疲惫极了,头耷拉了下来。身体需要歇息,--她沉沉地睡着了。

  可是她睡的时间很短暂,到了半夜里她被惊醒了。在她跟前站着那匹被杀死的马,生气蓬勃,全身充满了活力,这种活力由它的双眼中、由受伤的脖颈上散发出来;紧紧地挨着它的是那位被杀死的基督神父,模样“比巴都尔还英俊!”,海盗头的妻子这么说过,可是他仿佛站在火焰的中心。

  温厚的大眼睛中闪烁着一种严肃,是一种公正的判决,是最锐利的眼神,它射入了这位被考验者心里的每个角落。小赫尔伽哆嗦起来,世界末日那天的伟大力量使她的记忆清醒过来。对她说过的每一句有利的话,对她说过的每一个充满了爱的字儿都仿佛有了生命;她明白,当灵魂和污浊的生物在被考验的日子里搏斗、挣扎的时候,一直在支持着她的是一种爱;她现在终于认识到了,她一直以来总是凭感情用事,而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她想要的一切都已经拥有了,上天好像一直在指导着她;于是她在这个洞察她心里的每个角落的人跟前卑微、谦逊和羞惭地垂下了自己的头;就在这一时刻,她觉得神圣的光焰,一道圣灵的光焰,亮了一下。

  “你这个沼泽地的女儿!”基督神父开口说道,“你从沼泽的泥土里生出来,--你将在泥土里重获新生!你身体里的阳光要自动地回到它原来的地方,那阳光并不是来自太阳,而是上帝的光辉!没有任何灵魂应当被抛弃。生命变成永恒却要花费很多的时间。我是由死者的国家里来到这儿的;你将有一天也会穿过深深的峡谷走进慈善和圆满居住的光明的山国里。在你获得圣命前,你第一件事就是必须要穿过那覆盖着深沼泽的水,把那给予你生命、使你发育的活根拔起来,你得做出实际行动,然后我才能带你到赫则毕去接受基督的洗礼。”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马身上,同时给她一个和她以前在海盗头的家里看到过的那种金香炉,从香炉里散发出一股非常强烈的香气儿。那被杀死的人的前额上的伤口发出灿烂的光芒,就仿佛一顶王冠。他从坟墓上拿起那个树枝十字架,将它高高地举在空中,然后就在天空中飞奔起来,穿过了沙沙作响的森林,穿过了掩埋骑在自己战马身上的英雄的墓地;这些身强体壮的古代英雄也爬了起来,骑着马由坟里走出来站到了坟墓的顶上;在明亮的月光里,他们的前额上带金扣子的光环发出灿烂的光芒,大氅在微风中飞舞。看守着珍宝的吃人的巨蟒抬起头看着他们,小精灵由高高的山上,从田野的沟里窥视他们。他们拥挤成一团,发出红、蓝和绿色的光芒,一群群的就像烧过的纸灰里的火星。

  他们奔驰过森林和荒野,奔驰过水面,奔驰过水潭,一直飞到荒野的沼泽地里;他们在沼泽上空盘旋着。基督神父高高地举起十字架,这个十字架如同金字一般闪闪发光,他高声唱着弥撒赞美诗。小赫尔伽也跟着唱,就仿佛婴儿在摹仿自己的母亲唱歌似的;她晃动着金香炉,从金香炉里散发出一股祭坛的香味儿,非常浓郁,非常奇怪,居然使得沼泽里的草和芦苇都因此而绽放出花朵;很多嫩芽由深泥底下钻出水面,凡是有生命的物体,都站起来了。睡莲伸展开,好像一块点缀着很多美丽鲜花的大地毯。在这块地毯上睡着一位姑娘,年轻美丽,小赫尔伽以为她看到了自己,就好像是那平静的水中她自己的身影。但是她看见的是她自己的母亲,沼泽王的妻子,来自于尼罗河的那位公主。

  那位死去的基督神父把那位沉睡着的女人抱到马背上来。马承受不了那么重的分量,被压塌了,似乎这匹马的身体只是一块飘在空中的裹尸布一样。十字架让这缥缈的幽灵又变得坚强了,他们三个人一块儿骑在马背上,奔向了结实的大地。

  这时海盗头的堡寨中雄鸡叫起来了,那些幽灵化成烟雾,随风飘散,但是母亲同女儿面对面地站着。

  “我在那深水中看见的是我自己吗?”母亲说道。“我在清澈的水面上看见的是我自己吗?”女儿叫了起来。她们彼此靠近,心贴着心,搂抱在一块儿。母亲的心跳得最剧烈,她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的孩子呀,我心里的一朵花儿!我那深水里的一朵莲花!”

  她搂抱着自己的女儿,然后哭起来。对小赫尔伽来说,这泪水是新的生命,是爱的洗礼。

  “我披着天鹅羽皮飞到这儿,脱下了它,”母亲说道,“我走过光滑的泥巴,沉到很深的沼泽地里了,那泥巴如同一面墙一般牢牢地夹着我。可是,不一会儿我就感到了一股新鲜的激流,一种力量将我拉向更深的地方,愈来愈深。我感觉到一种睡意沉沉地压在我的眼皮上,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自己又回到了埃及的金字塔里。但是,在我面前依然有那段在沼泽地里叫我感到恐惧的桤树的残株在摇晃。我望着树皮上那些裂开的缝隙,从这些缝隙里发出各种色彩的光芒,变成了一些象形文字,我看见的是一个木乃伊的盒子。盒子立刻打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位一千岁的法老,具有木乃伊的形状,像煤炭一样黑,闪耀着一种从橡树林里的蜗牛或者是肥泥里发出的那种黑色的光芒,他到底是沼泽王的还是金字塔的木乃伊,我一无所知。他用胳臂紧紧地搂住我,我好像快要死掉一样。等我胸口有了一点儿温暖的气息的时候,胸口上有一只小鸟儿在扇动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歌唱着,我这才有了知觉。小鸟儿由我的胸前高高飞往黑糊糊的深沉的上方,但是一根绿色的丝带紧紧地系在我的身上。我听见了,也明白了它渴望的语调:自由呀!阳光呀!飞向故乡的父亲!--于是我记起了充满了阳光的故乡的父亲,想到了我的生命,我的爱!于是我松开带子,叫它飞走--飞到我的父亲那儿。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做过梦。我睡着了,并且是一次既长又深沉的睡眠,直至这时声音同香味儿将我唤醒,解放了我!”那条将小鸟的翅膀系在母亲的心上的绿色丝带,它飞到哪儿去了,它落到了哪里?只有鹳看到过它。那条丝带就是那根绿梗子,蝴蝶结就是那朵鲜艳的花朵,孩子的摇篮。这个孩子如今已经成为一位漂亮的大姑娘了,又重新躺在母亲的怀里。她们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块儿。鹳爸爸在她们的头上方盘旋着,他立刻飞回自己的巢中,叼来那保藏了很多年的天鹅羽皮,朝她们的身上各扔去一件。天鹅羽皮将她们紧紧地裹起来,她们就从地上向高高的空中飞去,仿佛两只白色的天鹅一样。

  “如今我们可以谈一谈了!”鹳爸爸说道,“现在我们彼此明白对方的语言了,尽管一种鸟嘴的形状同另外一种鸟嘴的形状不大相同!你们今晚到来了,这是最幸运的事情。天明以后我们,妈妈、我以及我们的孩子就要飞走了!我们要飞向南方!尽管跟着我!你们知道的,我是尼罗河的国度里的一个老朋友呀,妈妈也一样,她的心比她的嘴要慈善得多。她一直以为,公主会有办法解救自己的!是我同我的孩子们将天鹅羽皮运到这里来的--!啊,我太快乐了!简直幸运极了,我现在还在这儿!等天一亮,我们就要从这里飞走了!一群一群的鹳!我们在前边飞,你们尽管在后面跟着,这么一来就不会迷路了,我和我的孩子们也会看到你们的!”

  “我还要将那朵莲花带走,”埃及公主说道,“它在天鹅羽皮里、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飞行!我有心里的花和我在一块儿,这样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回家啊!回家啊!”

  但是赫尔伽说,她必须要再见一回她的养母,那位慈善的海盗头的妻子,否则她就不愿意离开丹麦这一片土地。赫尔伽回想起了每一样美好的事物,回忆起了每一个仁慈的字眼儿,养母流出的每一滴泪水,在那一刻,她几乎感觉自己最爱这位养母了。

  “是啊,我们必须到海盗头的院子里去一趟!”鹳爸爸说,“你们知道的,妈妈和孩子们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呢!他们的眼睛会四处寻找,会嘟囔起来!是的,如今妈妈的话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她的话那么简单明了,这么一来她的用意就更好了!我现在就高叫一声,叫他们听见,知道我们来了!”

  鹳爸爸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叫声,于是他同天鹅飞向海盗头的堡寨中去了。里边所有的人都依然在熟睡,海盗头的妻子直到半夜里才平静下来。她躺在床上替小赫尔伽担忧,那个基督神父失踪已经整整三天了;肯定是小赫尔伽帮助神父逃跑的,马厩中不见了的是她那匹马;是一种什么力量让这一切发生的呢!海盗头的妻子回忆着她听见的有关那位白基督和信奉他的人的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这些掺杂在一块儿的念头在她的梦中变成了现实。她感觉自己仍然醒着坐在床上,深思着。外边一片漆黑,大风暴雨来临了,她听见大海在北海和卡特加特的大海上咆哮着,一会儿滚向东,一会儿滚向西。在大海底部紧紧盘缠着地球的巨蛇,在不停地哆嗦着。那是神只灭亡的那个晚上,原始信仰的人们这样称呼它们,甚至连最伟大的神只也要灭亡。战斗的号角响起来了,在长长的彩虹上,各位神只骑着战马,身上穿着铠甲,要进行最后的决斗。在他们的前面飞着长着翅膀的女神,队伍的最后面是那些在战场上牺牲了的战士的灵魂。他们周围的整个天空中闪烁着北极光,但是黑暗仍然占着优势。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

  紧紧地挨着慌慌张张的海盗头的妻子,小赫尔伽坐在地板上,还是那难看的青蛙的形体,她也在发抖,紧紧地贴着她的养母。养母将她抱在膝盖上,亲切地拥抱着她,根本不顾忌穿着青蛙皮的她是多么的丑陋。天空中传来剑和木棒相互撞击的响声、箭四射的回声,就仿佛是她们头顶上落下了一阵冰雹似的。大地和天空都裂开了,星星坠落,一切都被苏尔蒂尔的火海所吞没。但是她知道,一片新的土地和一片新的天空即将出现。麦粟即将摇摆在如今海浪冲洗着的荒凉的沙地上,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神出现了,那温柔、善良的从死亡之国里被搭救出来的巴都尔会朝他走去--他过来了--海盗头的妻子看到了他,她认得出他的面孔--这就是那位被俘虏的基督神父。

  “白基督!”她大声叫喊道。在叫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在她那难看的青蛙女儿的额头上使劲地亲吻了一下。于是青蛙皮就脱掉了,美丽的小赫尔伽出现在她的面前,焕发着青春的朝气,无比漂亮,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温和,双眼放出亮光。她吻着养母的双手,对她表达谢意和为她祈祷。感谢她在最艰苦和经受考验的日子里给予她的所有的关怀和一切的爱;感谢她给予她那些想法,她在她的心里启发的那个思想;感谢她说了一个姓名,这个姓名她念了一遍:白基督!于是小赫尔伽飞起来了,好像一只庄严的天鹅,伸展开双翅,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好像一群候鸟飞过高空时一样。

  然后,海盗头的妻子就醒来了。外边仍然响着那剧烈的翅膀的扇动声,--这恰恰是,她知道的,鹳群由这儿飞走时,她听见的正是它们的响声:她想重新瞧瞧它们,在它们离开以前和它们分别!她走下床来到阳台上,她看到邻屋的房顶上,鹳一只靠着一只,庭院中也到处是鹳,在那棵高大的树上面,飞行着成群结队的鹳。可是,在她的正前面,在井边上,小赫尔伽常常坐着、常常恶作剧地恐吓她的那个地方,此刻有两只美丽的天鹅停在那儿,用聪明的眼睛看着她。她记起了她的梦境,这个梦仍然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就仿佛真的一样。她想起了小赫尔伽变成了一只小天鹅,她想起了那位基督神父,心里一下子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快。

  天鹅拍打着双翅,弯下脖子,就像在向她致敬一样。海盗头的妻子把两条胳臂向她们伸展开,就好像明白了她们的意思,含着微笑,淌下了眼泪,记起了很多的事情。

  所有的鹳都伸展翅膀飞向高高的天空,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朝南方飞去了。

  “我们不再等待天鹅了!”鹳妈妈说道,“如果她们愿意一起走,就应该马上来!我们不能在这儿等待鸻飞走!我们这样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飞是很美丽的,不像苍头燕雀和翎翎似的,男的在一块儿飞,女的在一块儿飞。说实在的,那也太不像样儿了!天鹅拍动翅膀干什么?”

  “每一种鸟都有各自飞行的方法!”鹳爸爸说道,“天鹅成一条斜线飞行,鹤成一个三角形飞,鸻则成一个蛇形飞!”

  “我们飞在那么高的空中,请千万别提起蛇!”鹳妈妈说道,“那只会叫孩子们嘴馋,可是又吃不到口。”

  “下面是不是就是我听说过的高山?”穿着天鹅羽皮的赫尔伽问。

  “是在我们下边不断翻滚的暴风雨的云块吗!”母亲说道。“那些升得很高的,又是什么云呀?”赫尔伽问。

  “你看见的是那永远都被积雪遮盖着的高山!”母亲回答说。她们飞过阿尔卑斯山,向南飞向蔚蓝的地中海。

  “非洲的陆地,埃及的沙滩!”穿着天鹅羽皮的尼罗河的女儿高兴地叫起来,她在高空中看见自己的故乡仿佛一条淡黄色、波浪状的狭长的缎带。

  鸟儿们都看见了,所以它们飞行的速度更加快了。

  “我闻到了尼罗河泥巴和黏糊糊的青蛙的气味儿了!”鹳妈妈高声呼道,“--是的,这一下子你们就能吃到了,你们可以看见秃鹳,看见鹮和鹤了!它们都是属于我们这个大家族的,但是它们不如我们长得漂亮。它们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尤其是鹮,埃及人把它们惯坏了,把它们做成木乃伊,为它放上香料。我宁可被人填满活的青蛙,你们也要像我一样,并且一定得这样!趁还有生命的时候吃个饱,比起死了以后讲究排场要好得多!这就是我的观点,这观点永远都是对的!”

  “如今鹳都飞回来了!”尼罗河岸上那些富有的房子主人说道。在那豪华房子的宽阔的大厅内,在铺着豹皮的垫子上,国王躺在那里。没有死去,但也没有活着,期盼着北国深深的沼泽地中的那朵莲花。家人和仆人们都围在他的身边。

  两只美丽的白天鹅飞入大厅,她们是跟随着鹳一块儿飞回来的。她们脱掉了白色的天鹅羽皮,于是两位漂亮的姑娘出现了,两人的相貌一模一样,好像两颗露珠似的。她们俯下身子看着那位惨白、衰老的老人,她们将长长的头发披在脑后。赫尔伽弯下腰看着外祖父时,外祖父的面孔上泛起了一片红晕,他的双眼里重新有了光芒,僵直的身体获得了生命力。老人站了起来,健壮而又年轻。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用她们的胳臂紧紧拥抱着他,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一样,这时快快乐乐地来向他问候。

  整个宫庭中都洋溢着欢乐,甚至连鹳的巢里也这样。它们最爱吃的美味儿,是大量拥挤成一团的青蛙。那些博学聪明的人,都忙碌着将这件造福于这个家庭和整个王国的大事儿,将两位美丽的公主以及那能治病的花朵的事情简略地记载下来时,鹳爸爸和鹳妈妈却把这个故事用自己的方式对它们的亲人叙述着。当然,第一件事儿就是大伙儿都好好地吃了一顿,不然,它们就不会去听这个故事而要做其他的事情了。

  “如今你变得伟大了!”鹳妈妈轻轻地说道,“否则就太不符合情理了!”

  “噢,我会怎样呢!”鹳爸爸说道,“我都做了什么事情?什么都没有做!”

  “你比任何一个人做的都要多!如果没有你和我们的孩子们,那两位公主就永远也看不到埃及,也治不好那老人的病。你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一定能获得博士的学位,我们的孩子们将会继承它,然后传给下一代,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你的模样已经很像一位埃及博士了,--至少在我的眼里是这样的!”

  那些博学聪明的人,发展了他们所说的贯穿这整个事件的基本概念:“爱产生出生命!”他们对这一方面做了不尽相同的解释:“那暖和的阳光就是埃及的公主,她跳向沼泽王那里,在他们的相遇中绽放了那朵花--.”

  “我无法照原样传达这些话!”鹳爸爸说道,他站在房顶上面听着,而且想在巢里跟大伙儿讲。“他们说得太深奥了,充满智慧,让他们立即就得到提升和赠礼,甚至连厨师都受到了表扬,--大概是因为汤做得好吃的原因!”

  “你获得了什么呢?”鹳妈妈问道,“他们不应当忘记最重要的人物,这最重要的人物就是你!那些博学聪明的人在整个过程中只不过是空口讲大话!但是属于你的肯定会得到的!”

  夜深了,在安静的睡意笼罩着这幸福的新家庭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仍然醒着,那并非鹳爸爸,尽管他在巢中用一条腿站着,在保护着亲人。不,是小赫尔伽仍然醒着,她将身子探出阳台,看着晴空和天上又大又亮的星星,比她在北方看见的要大,要晶莹,虽然星星仍然是那些星星。她想着沼泽地里海盗头的妻子,想着养母温和的双眼,那一滴滴为了不幸的青蛙女儿而淌下的泪水。这个青蛙孩子此刻站在尼罗河岸上,在明媚的春季里朝气蓬勃,像星星一样美丽。她想着那些原始信仰的妇女胸口中的一颗爱心,她将这颗爱心赠给了一个可恶的动物,这只动物披着人皮时无比凶残,而披着青蛙皮时又使人感到恐惧,没有人敢碰她一下。她看着天空中闪耀着的星星,想着在他们穿越森林和沼泽地的时候,那死人的前额上放射出的光辉;她的记忆里回荡着那些言语,这些言语是她在他们骑着马逃走的时候,她像着了魔一样在马背上听见的,是爱的伟大的源泉中的言语,最崇高的爱,拥抱一切生物的爱。

  是呀,还有什么东西没有送给她,什么东西她还没有获得、没有弄到手!小赫尔伽日日夜夜的沉思包容了她所有的幸福。她如同一个孩子一般站在这所有的幸福前面,迫切地由赠予她幸福的人转移到她获得的那些幸福,转移到所有精美的礼品。在那也许到来、肯定会到来的不停地上升的幸福里,她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你要知道她过去被神奇般地托着,经历了越来越多的快乐和幸福。有一天,在这样的快乐和幸福中,她居然迷惑了,不再去想那些给予她快乐和幸福的人。那是年少气盛致使她变得荒唐起来!她的眼睛里流露出这种神情;可是在她下面的院子内一阵剧烈的吵闹声把她由这样的心情中拉回来。她看见那里有两只庞大的驼鸟顺着一个很小的圆圈在快速地奔跑着。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种东西,这么大的鸟儿,又笨又重,两只翅膀似乎被人剪掉了,鸟儿也似乎受到了伤害一样。她问这只鸟儿怎么了,于是她平生第一次听见了埃及人讲的有关驼鸟的故事。

  这种鸟曾经是那么漂亮的,它的双翅既大又强。后来有一天晚上,树林里的鸟对它说:“兄弟!怎样,如果上帝准许的话,我们天一亮飞向河边去喝水,行不行?”驼鸟回答道:“行啊!”天亮的时候,它们就飞走了。首先向高处飞,向着太阳,向上帝的双眼飞去,愈飞愈高,那只驼鸟飞在其他鸟的前边很远;它高高地飞向太阳;它相信自己的气力,而不相信力量的造物主;它忘记说“如果上帝准许的话”这一句话了,于是惩罚的天使将发出火苗的太阳上的帏幔拉开了,过了一会儿这只鸟的翅膀就烧焦了,它落到了地上,悲惨极了。它同它的族人再也不可能飞起来了;它只能胆怯地跑着,在很小的圈子里快速地跑着。它警告我们人类,在我们的一切思想和一言一行中都要记着:“如果上帝准许的话”这一句话。

  赫尔伽深思着低下了头,望着那只不停地奔跑的驼鸟,望着它那害怕的神色,望着它看到自己射在太阳照着的白墙上的庞大的身影而表现出来的愚蠢的快感。严肃在她的心灵上、在她的思想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她获得了、赢到了一个蕴藏着很丰富很崇高的幸福的生命!--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还会有什么来临呢?最美好的东西:“如果上帝准许的话!”

  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鹳又出发朝北方飞去了。赫尔伽在她的金手镯上刻上了自己的姓名,将鹳爸爸叫到跟前,把金手镯戴到了他的脖子上,请他将金手镯带给海盗头的妻子。看见金手镯她就会知道养女还快乐地活着,而且还在想着她。

  “带这件东西可是很沉的!”在金镯子戴到脖子上时,鹳爸爸这么想;“可是不能将金子和荣誉丢到半路上!鹳能给人带来幸福,那儿的人一定都会这么想的!”

  “你生下金子,我生下蛋!”鹳妈妈这样说道,“可是你只是偶尔做一次,我每一年都要生!而谁也不感谢我们!对咱们太不公平了!”“咱们可是有良心的呀,妈妈!”鹳爸爸说道。

  “你能将良心戴在身上吗?”鹳妈妈说道,“它既不能给你带来顺风,也不能给你带来好吃的!”

  然后它们就飞走了。

  在柽柳丛中歌唱的夜莺很快也要向北方飞去了;小赫尔伽在那儿的荒野沼泽地里经常听到它唱歌;她也要让它带信儿去,她学会了鸟类的语言,从她披着天鹅羽皮飞行的时刻开始,她就经常和鹳以及燕子谈话,夜莺应当懂得她的语言;她让它飞到日德兰半岛的山毛榉树林里,那儿有那一座用树枝和石头建起来的坟墓,她请夜莺恳求那边所有的小鸟儿保护那座坟墓,并经常在那里唱歌。

  于是夜莺就飞走了--时光也飞逝了!

  一只苍鹰站在金字塔的顶上,在秋天里,看到一群雄壮的背着很多东西的骆驼;骆驼身边是一群身穿华丽的衣服、拿着武器的人,骑着喷着鼻息的阿拉伯马。这些马都是像银子一样白,它们那红红的鼻孔颤动着,很长的马鬃毛一直垂到细长的腿上。很多有钱的客人,一位阿拉伯国家的王子,王子要多英俊有多英俊,走入了那豪华宏伟的房子里。那里鹳的巢已经空了,住在里边的主人,你们知道的,它飞到一个北方的国家里去了,但是它们不久就会飞回来的。--并且恰好在这最快乐最幸福的一天它们飞回来了。这天正有一场婚礼在进行,小赫尔伽就是新娘,她身穿丝绸的衣裳,戴着珠宝;新郎就是那位阿拉伯国家年轻的王子;他们一起坐在桌子的上端,在母亲和外祖父之间。

  可是她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新郎那棕色的、好看的、留着卷曲胡子的面孔上,也没有集中在他那火一样的黑眼睛上,新郎则紧紧地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外边,看着那亮晶晶、忽闪着的明星,星星的光芒从天空中射了下来。

  这个时候,外边天空中传过来翅膀猛烈拍动的声音,鹳群飞回来了。那对年老的鹳夫妇,不管旅行多么遥远,飞行得多么疲劳,又多么需要歇息,它们还是立刻落在了阳台的栏杆上。它们都知道,这是一次多么隆重的宴会。它们在国境上就听人们说,小赫尔伽已经将它们的像绘在了墙上,它们已成了她历史的一部分。

  “想得太周全了!”鹳爸爸说道。

  “不值一提!”鹳妈妈说道,“他们不可能连这一点意思都没有吧!”

  赫尔伽一见到它们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靠近它们,在它们的背上抚摩着。那一对老鹳夫妇点着头向她致以崇高的敬意,那些年轻的鹳望着它们,也感到无比的荣幸。

  赫尔伽又重新抬起头看了看闪闪发光的星星。星星的光芒看起来比从前更亮了。在星星和她之间飞着一个比空气更纯净的形体,但是能够看到。它在朝她飘来。这就是那个去世了的信仰基督的神父。他也是前来参加她的结婚典礼的--从天国里来的。

  “天空中的光辉灿烂,胜过大地上所有美丽的景物!”他说。

  漂亮的赫尔伽温和地、诚挚地祈求--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祈求过--允许她朝天国看一眼,朝天父看一眼,即使一分钟也行啊。于是他将她在优美的音乐和思想的交流中带到光辉灿烂的美景中去。如今不但在她的四周是一片光明和优美的音乐,并且在她的心底里也是这样的。无法用语言把这形容出来。

  “此刻我们要回去了;宾客们都在等着你呢!”他说。

  “请再让我瞧一眼吧!”她祈求着,“只看短暂的一分钟!”

  “我们一定要返回人世间去,客人们都快要走没了。”

  “请再让我瞧一眼--最后一眼吧!”

  漂亮的赫尔伽又重新回到了阳台上。可是房间外边的火把已经消失了,洞房里的蜡烛也熄灭了,鹳鸟也飞走了,客人都不见了,新郎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在眨眼间都消失了。

  此时赫尔伽感到非常害怕。她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走入邻近的一间屋子里。这里躺着很多陌生的武士。她推开一扇通往自己房间的门。当她正认为她在自己的卧室里时,突然发觉自己原来是在花园里。这儿的情形和方才的完全不一样。天上出现了一片朝霞,天就要亮了。

  在天上度过的三分钟,正好是地面上的一整夜!

  于是她又看见了那群鹳。她叫喊着他们,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话。鹳爸爸抬起头,静静听着她说,就走近她。

  “你说我们的语言!”他说,“你想要些什么呢?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你,不相识的女人?”

  “是我!--我是赫尔伽呀!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三分钟以前我们还在阳台上面一块儿谈话呢!”

  “那肯定是一个误会!”鹳说,“你肯定是在做梦吧!”

  “不,不!”她说。于是她就提到海盗头的堡寨、那片沼泽地和回到这里来的那次长途旅行。

  鹳爸爸眨了一下眼睛,说: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据说它曾经发生在我曾祖母的曾祖母的那个年代里!确实,在埃及过去有过那么一位公主。她来自丹麦,但是她在结婚那一天就消失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是好几百年以前的事情了!你自己能在花园的石碑上看到这则故事。那上边雕刻着天鹅和鹳;石碑最上面就是你自己的大理石像。”

  事情的整个经过就是这样的。赫尔伽看到它,知道它。她跪在地上。太阳升起来了。仿佛在古时候一样,青蛙刚接触到它的光芒就消失了,成为一个漂亮的人形。如今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同样一个漂亮的、比空气更纯净的人形--一条光带--朝天空中飞去!

  她的身体化成了尘土。赫尔伽曾经站过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朵凋谢了的莲花。

  “这就是那则故事的一个新的结束,”鹳爸爸说,“我确实没有料到!但是我倒挺喜欢它的。”

  “但是我们的孩子对它会有什么看法呢?”鹳妈妈问道。

  “是啊,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鹳爸爸说。

  两兄弟

  在丹麦的一个小岛上,在麦粟田中央高高突出古议事会址的所在地,在长着挺拔的山毛榉树林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镇子。这儿矮小的房屋全都是红色的屋顶。在这样的一座房屋中,在火炉里烧得白晃晃的火和灰的上方,煮着很奇怪的东西;玻璃杯中有些东西被烧开翻滚;有些东西被混杂在一块儿,有些东西被蒸发了,钵里的草类植物被捣烂了。这全都是一位老人做的。

  “我们一定要依照正确的原则做事儿!”他说道,“是的,正确的,真实的,我们必须要认识和掌握住每一样事物的真谛。”在房屋里,他们的两个儿子坐在善良的主妇身旁,他们年龄都不大,可是已经有大人的思想了。母亲经常对他们两个讲正义,讲合理合法,讲坚持真理,真理是上帝在这个世上的化身。比较大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很机灵、灵敏。他的爱好是研究自然力,研究太阳和星星这样的事物,这些比所有的童话对他来说都要美得多。噢,外出旅行探险,或去探求怎样才能制造鸟类的翅膀,可以飞起来,那该有多么快乐呀!是啊,就是探求正确的事物!父亲说得没错,母亲也没错,将世界维系在一起的是真理。

  弟弟则文静一些,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书籍上。读到圣经中雅可布穿上羊皮、装作善良将继承权骗到手时,他就愤恨地握紧自己的小拳头,对欺骗非常愤怒。读到暴君,读到存在于世界上的不公正和邪恶时,他会落下眼泪。正义和真理终将胜利的思想充斥着他的胸怀。一天夜间,他已经躺在了床上,可是窗帘还留着一条缝,有一缕光线射到他的身上,他拿着书躺在床上,他必须把梭伦的故事看完。

  他的思想奇特地带着他飞得远远的。床仿佛成了一条大船,船帆被风吹得全都鼓了起来。他到底是在做梦呢还是怎么一回事呢?他行驶在波涛澎湃的大海上,在时间的大海里,他听见了梭伦的叫声,操着一口外国语言可是却又能听明白。这声音说出了丹麦的那竞选名言:“以法立国!”

  人类的智慧之神,降临在这贫困的屋中。他朝床俯下身子,在孩子的脸蛋儿上亲吻了一下:“在光荣中保持坚强,在生活的搏斗中保持坚强!把真理藏在胸中,飞向真理的故乡!”哥哥还没有睡觉,他站在窗户跟前,看着外面草坪上升起的浓雾。那不是山精姑娘在跳舞,一位年老真诚的帮工的的确确向他提到过山精跳舞。可是他有更明智的看法,那就是水蒸汽,比空气还要温暖,因此它们就上升起来。有一颗流星从空中滑过,这个孩子的思想立刻就从大地上的浓雾飞向那高空中的闪光体了。天空中繁星在眨着眼睛,就仿佛有金线从星星上垂落到我们的大地上似的。

  “跟我去飞翔吧!”这个声音一直传入了这个孩子的心里。人类的崇高的智慧之神,比鸟、比箭、比世界上每一个能飞的东西都要快的速度,将他立刻带入了太空里,带到了一颗颗星星用发出的光芒把各个天体捆在一块儿的地方。我们的地球在稀薄的空气里转动,城市和城市之间似乎都离得很近。有一个声音穿过了各个天体响起来:

  “崇高的精神智慧之神把你捧起的时候,到底什么是近,什么是远呢?”

  小孩子又站在了窗户跟前,向外望去,弟弟在床上躺着。母亲喊着他们的名字:“安诺斯、汉斯·克里斯钦!”

  丹麦知道他们,世界也知道这两位兄弟--奥斯特。

  蜗牛和玫瑰树

  花园四周种植的榛子树丛,仿佛篱笆墙。外边是原野和草坪,有很多只牛和羊。园子的中央有一株茂盛的玫瑰树,树底下有一只蜗牛,它的身体里有很多东西,那就是它自己。

  “等着吧,等轮到我吧!”蜗牛说,“我不只是开花,不只是结榛子,或者说像牛羊似的只是产奶,我要奉献出更多的东西。”“我的确对您抱着很大的希望呢,”玫瑰树说道:“不过我冒昧问一下,您什么时候实现诺言呀?”

  “我需要慢慢地来,”蜗牛说道,“您总是那么焦急!着急是干不成大事的。”

  第二年蜗牛依然躺在玫瑰树底下大概同一个位置的太阳光里。玫瑰树长满了花骨朵,绽放出花朵,一直那么美丽,那么鲜艳。蜗牛探出一半的身子,伸出它的触角,然后又将触角收了回去。他说:“每一个东西看起来都和前一年一模一样!一点儿进步都没有!玫瑰树仍然在绽放他的玫瑰花,再也没有什么新花招了!”

  夏季过去了,秋季又到来了,玫瑰依然在开着花儿,结着花骨朵,一直到雪花飘落下来,严寒的狂风呼呼地吹着,天气湿漉漉的;玫瑰的树头弯向大地,蜗牛钻入土里了。

  然后新的一年又开始了,玫瑰又吐出新芽抽出新的枝条,蜗牛也钻出地面。

  “如今您已经变成一株老玫瑰树了,”蜗牛这样对玫瑰树说,“您大概快要结束生命了。您将您的一切都献给了世界,这是不是有意义?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可是很显然,您一点儿都没有为您自己的内在发展做出过什么。不然的话,您肯定会有一番很大的作为的。您承认不承认?您不久就会变成没有树叶的枝干了!您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您吓了我一大跳,”玫瑰树说道,“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是的,可见您从来不太费心思考虑问题!您过去有没有想过,您为什么绽放花朵?绽放花朵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而并非另外一个样子呢!”

  “从来没有想过!”玫瑰树说,“我在快乐中开花,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太阳是那么温暖,空气又是那么清新,我吸吮清澈的露水和充沛的雨水;我呼吸着,生活着!泥土向我的身体内部灌输了一种力量,从上边涌来一种力量,我感觉到一种快乐,总是那么新鲜,那么满足,所以我必须无休止地开花。那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不得不这样!”

  “您过的是一种很舒适的生活。”蜗牛说。

  “确实是这样的!我获得了一切!”玫瑰树说,“可是您获得的更多!您是一位爱思索、思想深刻的动物。您的秉赋极高,使世界感到惊讶。”

  “这我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蜗牛说,“世界和我没有关系!我和世界又有什么相干的呢?我自己和我身上的事就已经不少了。”

  “但是难道说我们不应当将我们最美好的东西献给其他的人吗!把我们可以拿出来的--!是的,我把玫瑰拿出来!--但是您呢?您获得了那么多,您又给予了世界什么呢?您能给它什么呢?”

  “我给它什么?我给它什么!我冲它吐唾液!它没有用处,它和我不相干。您尽管去开您的玫瑰花吧,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叫榛子树结它的榛子吧!叫牛和羊产它的奶去吧!它们个个都有自己的群体,而我的在我自己的身体里!我缩到自己的身体中,住在自己的壳里。世界和我毫不相干!”

  然后蜗牛就缩回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真是让人难过!”玫瑰树说道,“即使我非常愿意,我也不能将身子缩进去,我必须不断地开花,一直开玫瑰花。花瓣凋谢了,被风刮走了!但是我却看到一位妇女把一朵玫瑰花放在赞美诗集中,我的另外一朵玫瑰花被放在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的胸前,还有一朵被一个快乐地微笑着的小孩儿亲吻了一下。这些都让我感到很快乐,这才是真正的幸福。这是我的记忆,是我的生活!”

  玫瑰树纯真地继续开着花。蜗牛依旧缩在它自己的房子里,世界和它毫不相干。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蜗牛变成了泥土中的泥土,玫瑰树变成了泥土里的泥土,甚至连夹在赞美诗集中当作纪念的玫瑰花也干枯了,--但是花园里新的玫瑰树仍然开着花,花园里又钻出了新的蜗牛,它们也缩在自己的房子里,吐着唾液,--世界和它们没有关系。

  是否我们还要把这个故事从开始再念一遍?--它不会有什么区别的。

  老约翰妮讲的故事

  风儿在年老的柳树间呼呼地响着。

  它听起来如同一首歌,这是风儿唱出的歌,树儿讲述着它的故事。假如你不知道它的话,那么请你去询问住在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吧。她全知道,因为她是土生土长的。

  很多年以前,当这里还有一条大道时,这棵大树已经很高大、很显眼了。它如今依然挺立在那里--在裁缝那座古老破旧的木房子外边,在那个水塘的一旁。那个时候水池子很宽,牲畜经常在水池子中玩水;在酷热的夏季,农家的孩子经常赤裸着身子,在水池子中游泳。大柳树下面有一个里程碑。它如今已经躺在了地上,上边长满了黑莓子。

  在一个有钱的农民的田庄的另一头,如今修起了一条新大道。那条原来的大道已经变成了一条田间小路,那个水池子变成了一个满是绿藻的大水坑。一只青蛙跳进里面,绿藻就分开了,于是大家就可以看见一潭黑色的死水。它的四周长着很多香蒲、芦苇和金黄色的鸢尾花,并且愈来愈多。

  裁缝的房屋既破旧又倾斜;它的房顶是苔藓和石莲花滋生的温床。

  鸽子棚倒了,欧椋鸟建起自己的巢来。像山一样的墙和房顶下挂着的是许多燕子窝,似乎这里是一块幸福的乐土一样。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如今它是孤单和寂静的。“孤单的、愚蠢的、不幸的拉斯木斯”--人们都这么称呼他--住在这里,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的原野和栏杆上飞奔过。他儿时在这个水池子中游泳,在这棵高大的树上爬过。

  这棵高大的树上曾长着漂亮的枝叶,它如今也依然那样。但是狂风已经将它的身体吹得有些倾斜了,而时光在它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裂缝。风儿把尘土吹到裂缝中去。如今它里边长出了绿草和绿色的植物。是啊,它的里边甚至还生长出了一株小山梨。

  春季到了,小燕子们飞回来了,在老树上和房顶上徘徊,修理它们的旧巢。可是不幸的拉斯木斯却叫自己的巢破落,他既不修理它,也不保持它。“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这就是他的口头语,也是他父亲的口头语。

  他整天待在家中。燕子--忠心的鸟儿--从这里飞走了,又返回这里。欧椋鸟从这里飞走了,可是它也飞回来了,欢快地唱着歌。有的时候,拉斯木斯也会唱歌,而且和它比赛。现在他既不会唱歌,也不会吹了。

  风儿在这棵高大的老柳树上呼呼地响着--它依然在呼呼地响着,这听起来如同一首歌,这里风儿唱的歌,树儿讲述着它的故事。假如你听不明白,不妨去询问一下住在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她全知道,她知道很多以前的事儿,她仿佛是一本写满了字和记忆的书籍。

  当这还是完好的新房屋时--村中的裁缝依瓦尔·奥尔塞和他的妻子玛伦一块儿搬进去住过。他们两个都是节约、老实的人。年迈的约翰妮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孩儿,她是这一带一位最贫穷的人--一个木鞋匠的女儿。玛伦总是有吃有喝,约翰妮从她那儿得到过很多的黄油面包。玛伦和地主太太感情很好,永远都是快快乐乐的,一副开朗的模样。她从来都不消极。她伶牙俐齿,手也很勤快。她最擅长缝纫,正像她的嘴一样。她会持家,也会照顾孩子--她总共有十二个孩子,第十二个已经死了。

  “没钱的人家里总是有一大窝孩子!”地主不满地说,“假如他们能将孩子像小猫一样淹死,只抚养一两个体质最好的,那样他们也就不会贫穷到这种程度了!”

  “希望上帝保佑我!”裁缝的妻子说道,“孩子是上帝恩赐的;他们是家里的快乐;每一个小孩儿都是恩赐的礼物!假如生活贫穷,吃饭的人又多,一个人更应当勤快,更应当想方设法,老老实实地活着。如果我们自己不偷懒,上帝肯定会保佑我们的!”

  那位地主的太太赞成她这样的想法,友好地冲她点点头,抚摩着玛伦的脸蛋儿,这种事儿她做过很多次,甚至还亲吻过玛伦,但是这是她儿时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玛伦是她的奶妈。她们那个时候都相互喜欢;她们如今依然是那样。

  每年圣诞节,一直有一些冬季的食品从地主的家里送到裁缝的家里去:一大桶牛奶、一头猪、两只鹅、十多磅黄油、干奶酪和水果。这就很大程度地改善了他们的饮食生活。依瓦尔·奥尔塞那个时候感到十分快乐,但是他的那套老口头语立刻又来了:“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房屋中所有的东西,窗帘、荷兰石竹和凤仙花,都是很干净、很整洁的。画框里有一幅绣着姓名的刺绣,它的一边是一首押韵的“爱情诗”.这是玛伦·奥尔塞自己创作的。她知道诗应当怎样押韵。她很喜欢自己的姓名,因为在丹麦文中,它和“包尔寒”这个字的韵脚相同。“特殊一点儿总是好的!”她说道,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的心情总是很开朗,她从来都不会像她丈夫一样,说:“那又有什么用处呢?”她的座右铭是:“相信自己,相信上帝!”她按照这个信念做事儿,将家人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孩子们都长得很高了,很强壮,到很远的国家去生活也很好。拉斯木斯是幼子。他是那样的漂亮,城内一位最了不起的艺术家曾有一回请他去当模特儿。他那个时候赤裸着身体,像他刚降临这个人世的时候一样,这幅画如今挂在国王的宫殿中。地主的太太曾在那里看见过,并且还辨认得出年幼的拉斯木斯,尽管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穿。

  但是如今困苦的日子降临了。裁缝的双手患了关节炎,并且长出了很大的瘤子。医生束手无策,甚至会“看病”的那位“半仙”斯娣妮也无能为力。

  “别担心!”玛伦说,“沮丧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如今爸爸的两只手既然没有用处了,那么我就要多运用我的两只手了。小拉斯木斯也能缝纫了!”

  他坐在桌子旁边干活儿,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哼唱着优美的歌曲。

  他是一个开朗的孩子。

  妈妈说他不应该总是成天坐着。这对于孩子来说是一个折磨。他应当做运动和游戏。

  他最亲密的伙伴是木鞋匠的那个年幼的约翰妮。她家比拉斯木斯家的条件还要差。她长得并不美丽,而且赤着脚,穿着破衣烂衫。没有人来为她缝补,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她还是一个孩子,快活得像我们上帝的阳光中的一只小鸟儿。

  拉斯木斯和约翰妮在那个里程碑和高大的柳树旁边做游戏。

  他有远大的理想。他要当一个出色的裁缝,搬到城里去生活--他听见爸爸曾经说过,城内的老板能找十来个师傅。他想做一名伙计;以后再做一个老板。约翰妮可以来他家里做客。假如她会煮饭,她可以给大家做饭。他会送给她一间大屋子住。

  约翰妮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但是拉斯木斯相信这肯定会实现的。

  他们就这样在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下面坐着,风儿在树叶和枝桠间呼啸着,风儿好像是在歌唱,树儿好像是在说话。

  秋季到了,每一片树叶都掉在了地上,雨点从没有树叶的树上流下来。

  “它还会再变绿的!”奥尔塞妈妈说。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丈夫说道,“新的一年只不过会多一些苦恼罢了!”

  “厨房里都是食物呀!”妻子说,“就算这样,我们得谢谢我们的女主人。我身体很棒,精力充沛。我们发牢骚是错误的!”

  地主一家人住在乡下房子里过圣诞节。但是在新年的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又搬到了城里。他们在城里度过冬天,享受着快乐和愉悦的生活:他们去跳舞,甚至还光临国王设的宴会。

  女主人从法国买来了两件华丽的衣服。从质地、样式和做工方面来说,裁缝的妻子玛伦过去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华丽的衣服。她恳求太太说,是否能把她丈夫领到她家里来瞧瞧这两件衣服。她说,一个乡下裁缝一般不可能看到这种东西。

  他看见了;在他回家以前,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所说的只是那一句口头语:“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一次他没说错。

  主人进城以后。跳舞和狂欢的时节已经到来了;但是在这样的欢乐的时候,老爷突然去世了。太太不能穿那件漂亮的衣服。她感到很悲伤,她从上到下都换上了黑丧服;甚至连一条白色的丝带都没有。每一个仆人也都换上了黑丧服。甚至他们的马车也都用黑色的细纱包起来。

  这是一个阴森、寒冷的夜晚。雪花发出闪亮的光芒,天空中的星星在眨着眼睛。笨重的灵柩车载着尸体从城内开到家庭的教堂里来;尸体马上就要埋葬在家族的墓穴里。管家和教堂的小吏骑着马,举着火炬,在教堂的门口看守着。教堂里灯火通明,牧师站在教堂打开的门口处等待着尸体。棺材被抬到唱诗班里去;所有人都尾随在后边。牧师开始布道,大伙儿唱了一首圣歌。太太也在教堂中;她是乘着包着黑纱的轿车来的。它从里到外都是黑色;人们在这个教区中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种气派。

  整个冬季大伙儿都在议论着这位老爷的葬礼。“这才称得上是一位大人的葬礼呀。”

  “人们都能看得出这个人是什么样的身份!”教区里的人说,“他出生很尊贵,死亡的时候也很尊贵!”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裁缝说道,“他如今既已经死了,也失去了家产。这两种东西中我们至少还有一种!”

  “请别这么说呀!”玛伦说,“他在天国里永远是不朽的!”

  “你听谁这么说的,玛伦?”裁缝说,“尸体只是不错的肥料而已!但是这人太尊贵了。连对泥土也派不上用处,因此只好叫他躺在一个教堂的墓穴里!”

  “别说这种亵渎神的话吧!”玛伦说,“我再对你说一遍,他是不朽的!”

  “你听谁说的这句话,玛伦?”裁缝又说道。

  玛伦将她的包布围在小拉斯木斯的头上,不叫他听见这些话。

  她伤心地抽泣起来,把他抱到茅草屋里去。

  “亲爱的拉斯木斯,你听见的那些话不是你爸爸说的。那是一个妖魔,在房屋里路过,用你爸爸的语言说出来的!向上帝祷告吧。我们一块儿来祷告吧!”她把这个孩子的手合并起来。

  “现在我松了一口气!”她说,“要相信你自己,要相信我们的上帝!”

  一年的守丧终于结束了。寡妇如今只戴着半孝。她感到很开心。

  外边有些流言,说已经有一个人向她求婚了,而且她想成婚。玛伦听到一点儿风声,但牧师知道的还要多。

  在棕枝主日那天,做完祈祷以后,寡妇和她的求婚者结婚的消息就宣布出来了。他是一位雕匠或者一位刻匠,他的这个职业名称人们还不太清楚。在那时,多瓦尔生和他的艺术还并非每个人所议论的话题。这个新的主人并非出自贵族,可是他是一位十分尊贵的人。大伙儿都说,他这个人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他雕刻的人像,非常巧妙。他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裁缝奥尔塞说。

  在棕枝主日那天,结婚的消息在牧师的布道台上公布出来了。然后大家就一起唱圣歌和领圣餐。裁缝和他的妻子以及小拉斯木斯都在教堂里;爸爸和妈妈去领圣餐。拉斯木斯自己坐在座位上--他还不曾受过坚信礼。裁缝的家中有段时期没有衣服穿。他们的每一件旧衣裳已经被翻改过了好多次,补丁一层又一层。如今他们三人都穿着新衣裳,但是颜色都是黑色的,仿佛他们要去送葬一样,因为这些衣服是拿包着灵柩车的那块黑纱布做成的。丈夫用它做了一件上衣和一条裤子,玛伦做了一件高领子的衣袍,拉斯木斯做了一件可以一直穿到受坚信礼时的衣裳。柩车的面子和里布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浪费。没有人知道,这块布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人们不久就知道了。那个“半仙”斯娣妮和一些同样机灵、可是不受“道法”约束的人,都说这件衣服能给这家人带来灾难和疾病。“一个人除非是快要死的时候,否则绝对不能穿包柩车的布。”

  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听见这句话就痛哭起来。说来也巧,自从那天开始,那个裁缝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差,大家就很容易看出谁会遭到不幸。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

  在三一主日后的那个礼拜天,裁缝奥尔塞去世了。如今只有玛伦独自一人来维持这个家了。她坚信这个信条,她相信自己,相信我们的上帝。

  第二年拉斯木斯接受了坚信礼。这个时候他进城,和一个大裁缝学习。这个裁缝的作坊里没有十二个伙计干活儿,而只有他一个。而年幼的拉斯木斯只能算半个。他很开心,也很满足,但是约翰妮很伤心。她爱他的程度远远地超过了她自己的想象。裁缝的遗孀留在家里,依然从事她以前的工作。

  这个时候有一条新的大道修好了。柳树后面和裁缝的房屋一边的那条大道,如今变成了田间小道;那个水池子也变成了一潭死水,里面满是绿藻。那个里程碑也躺在了地上--它现在什么都说明不了;可是那棵树仍然活的,既结实,又美丽。风儿在它的树叶和枝桠之间呼呼地吹着。

  小燕子离开了,欧椋鸟也离开了;但是它们在春季还会飞回来的。当它们在第四回飞到这里来的时候,拉斯木斯也回到了家里。他的学徒期已经满了。他尽管很瘦弱,可却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人。他如今想带上行李,去别的国家里旅行。这就是他的想法。

  但是他的母亲却不同意,自己的故乡到底是最好的地方呀,其他的几个孩子都走了,他是最小的,他应当留在家里。只要他住在这个地区里,他的活计肯定会忙不过来的。他能成为一个自由的裁缝,在这个庄园中做两周,在那个庄园里待半个月就行。这也是等于旅行呀。拉斯木斯听从了母亲的话。

  他又在他原来的房子里休息了,他又坐在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下面,听它唱歌了。

  他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可以如同一只小鸟儿一样吹口哨,唱出新歌和旧歌。他在每一个大庄园里都受到人们的欢迎,尤其是在克劳斯·汉生的庄园里。这个人是这个地区第二个有钱的农夫。

  他的女儿爱尔茜就像一朵最美丽的鲜花一样。她总是面带笑容。有一些心怀邪念的人说,她之所以笑是为了要展示她那漂亮的牙齿。她总是在笑,并且任何一个时间都开玩笑。这是她的脾气。

  她爱拉斯木斯,他也爱她。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来。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他的心里变得郁闷起来。他的脾气和他的父亲十分相像,而不太像他的母亲。只有当爱尔茜到来时,他的心情才会开朗起来。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大笑,说笑话,彼此开玩笑。但是,尽管好机会很多,他却从来都没有暗地里说出一个字儿来表示他对她的爱慕。“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思忖道,“她的父亲给她找一个富有的人,但是我却很贫穷。最好的解决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他不能离开这个庄园,好像爱尔茜拿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拴住了一样。在她跟前他仿佛是一只受驯有素的小鸟儿:他为了她高兴和按照她的意思而歌唱,吹口哨。

  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也在这个庄园里做佣人,干一些一般的粗活儿。她驾着奶车去原野里,同其他的女孩子一块儿挤奶。有必要时,她还要拉粪呢。她从来都不去大厅里,所以也就不经常遇到拉斯木斯或者爱尔茜,但是她听其他人说过,他们两个人现在好像在谈恋爱。

  “拉斯木斯真幸运,”她说,“我不能妒忌他!”于是她的双眼就流泪了,尽管她没有任何理由要流泪。

  这是城里集市的日子。克劳斯·汉生赶着马车去赶集,拉斯木斯也和他一起去。他坐在爱尔茜的身边--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都是这样。他非常爱她,可是却一个字都不说。

  “有关这件事,他应该对我主动表示一点什么呀!”这位姑娘想道,并且她想得也很合理。“假如他不说的话,我就得威胁他一下!”

  很快庄园上就有一个传言,说区内有一个最有钱的农夫在向爱尔茜求婚。他确实说出来了,可是她对他做什么样的回答,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拉斯木斯的心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天傍晚,爱尔茜的手指头上有一枚金戒指,并且问拉斯木斯这代表什么。

  “订婚!”他说。

  “你知道和什么人订了婚吗?”她问。

  “是不是和一个富有的农夫?”他说。

  “你猜得没错!”她说,微微地点了点头,于是就跑了。

  可是他也跑了。他来到妈妈的家里,好像一个疯子似的。他收拾好行李,要向无边的世界走去。母亲伤心地哭起来,可是也无可奈何。

  他从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上削下一根手杖;他吹着口哨,看起来很快乐的模样。他要出去闯荡一番了。

  “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伤心的事儿!”母亲说,“但是对你而言,最佳之策当然是离开这里。因此我也只好同意你了。相信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吧,但愿再次见到你时,你还是那么开心和愉快!”

  他踏着新大道走着。他在这里看到约翰妮赶着满满一车粪。她没有看到他,而他也不想被她看到,所以他就坐在一个栏杆的后边,藏起来。约翰妮赶着马车过去了。

  他向无边的世界走去。没有人知道他将要去哪里。他的母亲认为他在年前肯定会回来的:“他如今有些新鲜事物要见识,新的问题要思考。可是他还会回家来的,他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忘记的。在性格方面,他和他的父亲简直太相像了。不幸的孩子呀!我倒愿意他像我一样呢。可是他会回来的。他决不会抛弃我和这间老房子的。”

  母亲等待了很多年。爱尔茜只等待了一个月。她悄悄地去询问那个“半仙”--麦得的女儿斯娣妮。这个女人会“看病”,会用扑克牌和咖啡占卜,并且还会念《主祷文》和很多别的东西。她还知道拉斯木斯在哪里。这是她从咖啡渣子里瞧出来的。他居住在一个其他国家里的一座城市,可是她看不出具体地方的名字。这座城市里有兵士和漂亮的姑娘。他正在思考去从军还是和一个漂亮的姑娘结婚。

  爱尔茜听见这句话,伤心至极。她想用她全部的钱,把他挽救出来,但是她不愿其他人知道她的所作所为。

  老斯娣妮说,他肯定会回家来的。她可以做一套法事--一套对于那个人而言很有害的法事,但是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措施。她要替他煮一锅东西,让他非得离开他所在的地方不可。锅在哪里熬,他就必须回到哪里来--回到他最心爱的人正在等待着他的地方来。也许他要在好几个月以后才能回到这里,可是假如他没有死的话,他肯定会回家来的。

  他肯定是在昼夜不停地、翻山越岭地赶路,无论天气是暖和还是寒冷,无论他是多么的疲倦。他应当回到家里来,他肯定要回家来的。

  现在正是上弦月。老斯娣妮说,这恰好是做法事的好时候。现在是狂风暴雨的气候,那棵高大的老柳树断裂了;斯娣妮割下一根柳条,把它打成一个结--它能把拉斯木斯领回到他母亲的家中来。她将房顶上的绿苔和石莲花都摘下来,放到锅里去煮。这个时候爱尔茜必须从《圣诗集》上撕下一页来。她无意间撕下了印有勘误表的最后一页。“这也能够生效!”斯娣妮说,于是就把它放到锅里去了。

  汤里边必须有各种不同的玩意儿,必须不断地煮,一直煮到拉斯木斯回到家中来才停止。斯娣妮屋子里的那只黑公鸡的冠子也必须割下来,放到汤里去。爱尔茜的那枚大金戒指也必须放进去,并且斯娣妮提前告诉她,放到锅里之后就永远也不能拿回来了。她,斯娣妮,真是机灵。很多我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玩意也都被放到锅里去了。锅总是在火上、发光的木炭上或者滚烫的木炭上。只有她同爱尔茜了解其中的内情。

  月亮圆了,月亮缺了。爱尔茜经常跑过来问:“你看见他回来了没有?”

  “我知道的事儿很多!”

  斯娣妮说,“我看得到的事儿很多!但是他走的那段路程有多长,我却看不到。他忽而在翻过高山!忽而在大海上碰到坏天气!走过那片广袤的大森林的路途是很长的,他的脚都肿了,他的身体在发烧,可是他还必须继续往前走!”

  “不行!不行!”爱尔茜说,“这让我感到很伤心!”

  “他如今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因为假如我们叫他停止前进的话,他就会躺在大道上死去!”

  很多年又流逝了!月亮既大又圆,风儿在那棵高大的老柳树间呼呼地响着,天空中的月光里出现了一长虹。

  “这是一个预兆!”斯娣妮说,“拉斯木斯要回家来了。”

  但是他并没有回到家里。

  “还需要等候一段时间!”斯娣妮说。

  “如今我已经等得烦了!”爱尔茜说。于是她就不再经常来探望斯娣妮,也不再送给她礼物了。

  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儿。在一个明媚的清晨,这儿的人都知道爱尔茜答应了那个最富有的农夫的求婚。

  她去瞧了一下农庄和田地,牲畜和农具。一切都准备好了。如今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能阻碍他们的婚礼了。

  隆重的婚礼一连进行了三天。人们跟着笛声和提琴的旋律翩翩起舞。这里的人全都被请去了。奥尔塞妈妈也去了。这个婚礼结束的时候,宾客们都纷纷致谢,乐师都回家了,她拿了一些婚宴上没有吃完的东西回到家里。

  她关门的时候只是拿一根插销将门闩住。如今插销却被抽开了,门也打开了,拉斯木斯坐在房子里。他回到了家里,他就赶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家里。我的天呀,请瞧瞧他这副模样!他形销骨立,面黄肌瘦!

  “拉斯木斯!”母亲说,“我看见的真的是你吗?你的模样多么可怕呀!可是我打心底里感到快乐,你终于又回到我的身旁来了!”

  她将她从那个婚宴上拿回来的好东西让他吃--一块牛排,一块结婚的苹果馅饼。

  他说,他在这一段时间里经常想念母亲、家里还有那棵高大的老柳树。说起来也太怪了,他还经常在梦里看到这棵老柳树和赤着脚的约翰妮。

  而爱尔茜,他一个字都没有提。他现在病倒了,必须躺在床上休息。可是我们不相信,这是因为那锅汤的原因,或者那锅汤在他的身上有了什么作用。只有老斯娣妮和爱尔茜才坚信这一套,可是她们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一个字。

  拉斯木斯躺在床上发着烧。他得的是传染病,所以除去那个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以外,没有人到这个裁缝的家里来。她看见拉斯木斯这副不幸的模样时,就流下了眼泪。

  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可是他不想吃药。他说:“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肯定有用的,把药吃了以后你就会康复的!”母亲说,“相信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吧!假如再能看见你胖起来,再能听见你的口哨和歌声,就是让我失去我自己的性命我都愿意!”

  拉斯木斯慢慢地好起来;可是他的母亲却病倒了。我们的上帝没有把他传去,却把她传去了。

  这个家庭是很冷清的,并且愈变愈贫穷。“他已经没有指望了,”这里的人都这么说,“不幸的拉斯木斯!”

  他在外出旅行时所经历的那些千辛万苦--并非煮着汤的那口锅--耗费了他的体力,他的身体彻底完了。他的头发变得很少并且全都白了;他不想做任何事情。“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说。他宁可到酒店里去,而不想去教堂里。

  在一个秋天的夜晚,他出了酒店,在狂风暴雨中,在一条满是泥巴的大道上,踉踉跄跄地朝家里走来。他的母亲早已经死了,在坟墓里安息了。那些忠心的小动物--燕子和欧椋鸟--也离开了这里。只有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还没有离开。她在大道上追上了他,陪着他回家去。

  “鼓起勇气来吧,拉斯木斯!”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说。

  “你总是说这句老话,简直太没出息啦!”她说,“请不要忘记你母亲的话吧:’相信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拉斯木斯,你没有这么做!一个人应当这么做,一个人必须这么做呀。千万别说’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这样,那么你就连干活儿的精神都没有了。”

  她陪着他来到他房子的门口才走。可是他没有进屋;他来到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下面,在那块躺在地上的里程碑上坐下来。

  风儿在枝桠间吹着,仿佛是在歌唱,又似乎在说话。拉斯木斯同它对话。他大声地说,可是除去树和呼呼响的风儿以外,谁也听不到他。

  “我感觉太冷了!此刻该是上床睡觉的时间了。去睡吧!去睡吧!”

  然后他就去睡觉了;他并没有去房子里,而是朝那个水池走去--他在那里踉跄了一下,跌倒了。雨在哗啦啦地下着,风刮得像冰一样凉,可是他没有去理会这些。当旭日东升的时候,乌鸦在水池子的芦苇上面飞着,而此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假如他的头倒在他的脚那面,他就已经死去了,绿藻将会是他的裹尸布。

  这一天约翰妮正好到这个裁缝的家中来。她救了他;她把他送进了医院里。

  “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好朋友,”她说,“你的母亲送给我很多食物,我永远都感激不尽!你很快会好起来的,你将会活下去!”

  我们的上帝保佑他,可是他的身心却遭遇到很多折磨。

  燕子和欧椋鸟又飞回来了,又飞走了,又飞到了这里。拉斯木斯却早早地衰老了。他孤单单地坐在房子里,而房子却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很穷困,他如今比约翰妮还要贫困。

  “你缺乏自信心,”她说,“假如我们失去了上帝,那么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应当去领圣餐!”她说,“你自从受了坚信礼后,就从来没有去过。”

  “噢,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说道。

  “假如你要这么说、并且相信这句话,那么就抛弃圣餐吧!上帝是从来不欢迎这种客人的。但是请你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你的母亲和你儿时的那些时光吧!那个时候你是一个虔诚的、漂亮的小孩儿。我读一首圣诗给你听,好不好?”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说。

  “它给我安慰。”她说。

  “约翰妮,你几乎成了一位神圣的人!”他用忧郁和疲倦的眼睛看着她。

  于是约翰妮读着圣诗。她并不是照着书本读,因为她没有什么书,她是在靠记忆来背诵。

  “这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说,“可是我不能完全听明白。我有点儿头晕!”

  拉斯木斯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儿;可是爱尔茜也老了,假如我们要说她的话--拉斯木斯一直没有提起过。她已经成为一个祖母了。她的孙女是一个淘气的小女孩儿。这个小女孩儿和村子中其他的孩子在一块儿嬉戏。拉斯木斯拄着拐杖走到他们这里,站在那里不动弹,望着这些孩子做游戏,朝着他们微笑--于是以前的时光就回到他的脑海里来了。爱尔茜的孙女对着他,高声喊道:“不幸的拉斯木斯!”其他的孩子们也摹仿着她的模样,高声说:“不幸的拉斯木斯!”同时尾随在这个老人身后高声喊着。

  那是黑暗的、郁闷的一天;接连好多天都是这模样。但在黑暗的、郁闷的日子后边紧接着来的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是一个晴朗的圣灵降临节的清晨。教堂中装扮着绿色的赤杨枝,大家能在里面闻到一股森林的气味儿。阳光洒在教堂的每一个座位上。祭台上的大蜡烛燃起来了,人们在领取圣餐。约翰妮跪在很多人中间,但是拉斯木斯却没有来。正在这天清晨,我们的上帝来叫他了。

  在上帝身旁,他能得到同情和怜爱。

  从此以后,很多年过去了。裁缝的房屋依然在那里,但是那里边空无一人;只要夜晚刮起狂风,下起暴雨,它就会倒塌。水池里到处都是芦苇和绿藻。风儿在那棵高大的老柳树间呼呼地响着,听起来仿佛是在唱一首歌。这是风儿在唱歌,树儿讲述着它的故事。假如你不知道,那么就请你去询问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吧。

  她生活在那里,唱着圣诗--她过去为拉斯木斯唱过那首诗。她在思念着他,她--一个虔诚的人--在我们的上帝跟前替他祈祷。她可能说出那棵高大的老柳树吟唱着的过去的往事,逝去的记忆。

  大海蟒

  很久以前,有一条家庭背景不错的小海鱼,至于名字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这需要让那些有学问的人回答你。这条小鱼共有一千八百个兄弟姐妹;年龄都一样,它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因此一生下来就立即需要自己来独立生活,到处游逛,但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它们有喝不完的水,世界上所有的海都是它们的。吃的东西,它们也用不着担忧,肯定会有的。每一条鱼都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能听自己喜爱的故事。是的,但是它们谁都不考虑这个问题。

  阳光射入大海中,将它们的四周照得很亮,所有的事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个拥有很多最奇异生物的天地,有些生物大得吓人,长着大大的嘴巴,可以把这一千八百个兄弟姐妹一起吞下去。但是它们还从来没有为这个担心,因为它们谁也没有被吞下去过。

  小鱼儿在一块儿玩耍,一条靠着一条,就像鲱鱼和鲭鱼那样。正当它们在水中四处游玩着、没有什么忧愁的时候,突然,伴随着一声令人恐惧的巨大声响,一条很长很重的玩意儿从上边落到它们这里。这东西时时刻刻地伸着,愈伸愈长。它一接近小鱼,那条小鱼就四分五裂,或者是被碰成重伤,再也无法恢复。所有的小鱼和大鱼,从海上到海下的鱼儿,都慌张地向一边逃去。那既长又重的玩意儿愈沉愈深,愈伸愈长,长达好几里,穿过整个海域。

  鱼和蜗牛,一切会游会爬的生物,或者能随波逐流的东西都留意到了这骇人的生物。这条无比庞大、不知从哪里来的大海鳗,忽然从天而降。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呢?是啊,我们知道的。那是那长达数里的电报大电缆,人们把它埋入欧美两洲中间的海底。只要是电缆到达的地方,海里的各种生物就会感到恐慌,引起一阵波动。飞鱼从海面上跃过,用尽最大的力气往高处飞。鲂鮄犹如一颗被射出的枪弹一样快速地冲过水平面,因为它们能办得到。其他的鱼儿都躲在海底下,它们的游速那么快,电缆还没有到达以前,它们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了。它们把鳕鱼和扁鱼吓得不得了,这些鱼儿在海底悠闲自在地玩耍着,吞食着自己的同族。

  有一对海参吓得将肠子都呕吐了出来,但是它们依然活着,因为它们有这种能耐。有很多龙虾和海蟹都从自己坚硬的壳里跑出来,还迫不得已把脚丢在壳中。

  在这一片紧张和慌乱中,那一千八百个兄弟姐妹分离了,后来再也没有能聚到一块儿,谁也不认识谁。只有十几条一直待在一块儿。它们安静地待了一两个小时以后,那先前的不安不见了,开始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它们向周围看了看。向上瞧瞧,也向下望望。它们好像在海底下看见了那个使它们吓得不得了、将所有的鱼儿都吓坏了的玩意儿。那个玩意儿躺在海底下,它们的眼睛看不到它的最那头。那玩意儿很细,可它们不知道它会变得那样粗大、那么坚实。它安安稳稳地躺着,但是,它们觉得它也许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就叫它躺在那里吧!它和我们毫不相干!”最小心的一条小鱼儿说道。可是最小的那一条却仍然想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它是从上边降下来的,在上边能得知它的来历。于是它们就朝海面游去,天气好极了。

  在上边它们遇见了一只海豚。那东西自高自大,是海里的流浪者,它能在海面上翻跟头;它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东西,肯定看见了并且知道一些消息。它们向它询问,但是它一心只想着自己和自己怎样翻跟头,它没有看到什么,所以不知怎样回答。它一声不吭,表现出一副自傲的神情。

  然后,它们去向一只海豹询问,它恰好钻到水底下去。它较有礼貌,尽管它吃小鱼,但是今天它已经吃得很饱了。它知道的事情比海豚稍微多一点儿。

  “我过去好几个夜晚躺在一个湿乎乎的石块上,看着陆地。距离这里好几里以外的地方,有很多愚蠢的生物,在他们的语言里这些生物被叫做’人‘.他们经常来逮我们,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能够逃掉。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你们提起的那种海鳗被他们支配着,在陆地上生活,时间肯定很久了。他们将它从那儿运到船上,要把它运过海到另一块非常遥远的大陆上去。我看见他们遇到很多困难,可是他们有办法对付它,因为它在陆地上总是很温驯。他们把它缩成一团,我听见他们把它放进水里时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是,它还是从他们的手里逃跑了。他们拼命地拉住它,很多只手牢牢地抓住它,它依然逃脱了,钻入水下面。它躺在那儿,我认为会一直躺在那儿的!”

  “它长得很细!”小鱼说道。

  “他们不给它东西吃!”海豹说道,“但是它不久就会好起来的,又恢复到以前那种样子,身体那么结实。我觉得,它就是人类非常害怕、常常谈起的大海蟒。以前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它,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如今我终于相信了,就是这个玩意儿!”说罢海豹就钻到水底下去了。“它知道的真不少呀!它真能说呀!”小鱼说道,“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多的见识--希望不要是谎言!”

  “我们可以再游下去探查一番嘛!”最小的那条鱼建议道,“在途中我们还能听听其他的鱼儿的看法!”

  “如果就为了探听到这么一点事儿,我连鳍都懒得动一下。”其他的鱼儿说,调头就离开了。

  “我想去!”最小的那条鱼说。它很快地向水的深处游去。可是它距离“落下去的那个长玩意儿”躺的地方依然很遥远。小鱼向周围看着,探查着,向海底游去。

  它从来都没有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么广阔的天地里生活。鲱鱼一群一群地游动,闪闪发亮,就宛如一条银白色的大船。鲭鱼在身后尾随着,情形更加壮丽。聚集了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鱼儿。水母如同半透明的花儿,顺水流漂动。海底部生长着高大的水生植物,与人差不多高的水草和棕榈形的大树,每一片树叶上都粘着闪闪发光的蚌贝。

  小鱼总算看见了一条很长的黑条向它游来,它并非一条鱼,也不是电线,而是一条失事的船只的护栏。船的最上面和最下面的甲板,已经被海水压力的作用击断了。小鱼儿游到船舱中,很多人在船失事的时候被淹死了,都被水冲跑了,如今只余下两人:一位年轻的妇女笔直地躺在那儿,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孩子。海水使他们浮起来,如同摇篮一样摇晃着他们,他们就好像在熟睡中一样。小鱼儿十分担心,它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醒过来了。海生植物布满了栅栏,像一片绿荫,遮盖在母亲和孩子的尸体上。这儿是那么静寂,那么孤独,小鱼尽可能快地离开这儿,向水很清澈、有鱼出没的地方游去。它刚游了一会儿,就碰见了一条小鲸,可是身体大得吓人。“不要把我吃掉!”小鱼说道,“我都不够你吃上一口,但是活着对我来说却是多么的幸福呀!”

  “你游到这样深的地方来做什么?你们这种鱼是从不来这儿的。”鲸问道。于是小鱼说起了那条奇怪的大海鳗,无论它叫什么吧,那个从上边降落下来把海中最勇敢的生物都吓得要命的东西。

  “啊,啊!”鲸说道,突然喝了一口水,喝了那么多,它浮上水面呼吸时,只好喷出一根高大的水柱。“啊,啊!”它说道,“我转身时,将我的背挠得很痒的东西原来就是它。我还想那是一根船的桅杆、能用来挠痒的棒子呢!但是它不在这儿。那个东西躺在遥远的地方。但是我得看看它,反正我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于是它向前游去,小鱼在它身后尾随着,两者之间有一段距离,因为那庞大的鲸向前游去时,它卷起一股强大的水流。

  它们碰见了一条鲨鱼和一条老锯鱼。那两条鱼也得知了关于那条奇怪的海鳗的事情,它既长又细。它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但是想看看它。

  这个时候游过来一只海猫。

  “我也想去!”它说,它也要向同一个地方游去。

  “如果那条海蟒还不如锚索粗,我就一下子把它咬成两截。”它张开大嘴,露出了六排利齿。“我能把船的铁锚咬出一个个的牙印来,我不用费劲就能把那东西咬烂!”

  “它在那儿!”庞大的鲸说道,“我看到它了!”它认为它比其他的鱼看得更清晰。“看它漂动的模样,看它游来游去的模样,又转弯又翻滚的!”

  但是那不是它,那是一条无比庞大的海鳗,有好几丈长,正朝这边游过来。

  “我曾经看到过它!”那条锯鱼说道,“它在海里脾气向来都是很好的,也没有威胁过什么大鱼!”

  所以它们谈起了那条刚来的鳗,问它是否想一块儿去看看它。

  “如果那条鳗比我还大!”海鳗说道,“那它肯定要闯祸的!”

  “那是肯定的!”其他的鱼儿都说,“我们一定无法忍受!”然后它们又急急忙忙地向前游去。

  这个时候前边有一个东西拦住了它们的去路,这是一个庞大的奇怪的物体,超过了它们的体积。

  它看起来就如同一座飘浮的、又难以浮在上边的小岛。

  那是一条上了岁数的鲸。它的头上长满了海藻,背上到处是爬行动物,还有无数的蚌贝,这让它的黑皮肤上长满了白色的斑点。“我们一块儿去,老家伙!”它们说道,“这儿来了一条使我们无法忍受的陌生的鱼。”

  “我只想躺在我这个地方!”老鲸鱼说道,“叫我休息休息!叫我好好地躺一会儿!啊,是呀,是呀,是啊!我得了很厉害的病!只有漂到海面上,将背露在水面上的时候,才感觉好受一点儿!那些美丽的大海鸟总是来啄我,我很开心,只是不要啄得太深,它们经常啄到我的肥肉里去。看!我的背上还留着鸟的整个骨架子呢!它把嘴伸得那么深,当我沉入海底的时候,它还放不开爪子。后来小鱼儿们来了。你们瞧瞧它那副模样,再瞧瞧我这副模样!我病倒了!”

  “都是你自己乱编出来的!”鲸说道,“我从来都没有生过病,鱼是不会生病的!”

  “很抱歉!”老鲸说道,“鳗鱼会得皮肤病,鲤鱼会出天花,我们大伙儿都有蛔虫、钩虫!”

  “胡说八道!”鲨鱼说道。它不愿意再继续听下去了,其他的鱼也不想听,要知道它们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做。

  它们总算到了电缆躺着的那个地方。它横躺在海底,连接着欧洲和美洲,跨过海底的沙地、烂泥巴、石礁和海草丛生的地带。是的,它还通过了茂密的珊瑚丛,那儿水流不断地变化,有漩涡在转动。鱼儿一群一群地游着,数量超过人们在候鸟迁徙的时节看见的鸟群。这儿是一片喧闹声、水冲击声、嗡嗡声、哗哗声,当我们将海螺凑到耳边时,能够轻轻地听到嗡嗡声。

  如今它们已经来到那个地方了。

  “那只巨大的怪物就躺在那里!”大鱼说道,小鱼也随声附和着说。它们看见了电缆,它们看不到电缆的头和尾。海菌、水螅和珊瑚虫在海底游着。有的沉在海下,有的粘在它上边。因此这东西有的时候看不到,有的时候又露出来。海胆和蜗牛以及蚯蚓都在它的身边;背上驮着不少爬行动物的巨大蜘蛛爬向电缆。紫色的海参--无论这用整个身体吃食物的爬虫叫什么--也躺在那里,都在闻着躺在海底部的陌生物体的气味儿。扁鱼和鳕鱼在海水中游来游去,要听一听从各个方向传过来的响声。总是扎在烂泥中,把两只长着眼睛的长腿伸出来的海星,也耐心地躺在那儿,睁大眼睛观察着,希望看到在即将到来的骚乱中发生的事情。

  电报电缆静静地躺在那儿。可是它身体内部有生命有智慧;人类的智慧经过它。

  “那东西真是狡诈!”鲸说道,“它能打中我的肚子,而那是我最致命的地方!”

  “叫我们慢慢地向前游去吧!”水螅说道。“我的胳臂很长,我的手指头很敏捷。我已经触到它了,如今让我抓得牢一点儿。”它把自己灵敏的长臂向电缆伸去,缠了它一圈。

  “它没有鳞片!”水螅说道。“连皮都没有!我觉得,它永远都不会生出活的小孩儿!”

  海鳗在电缆身边躺下,拼命地把自己向长处延伸。

  “这个东西比我长很多!”它说道,“可是问题并不在于长,而在于应当有皮、有肚子和有灵巧的活力。”

  鲸--这只身体壮实的幼鲸沉下去了,比往常沉得更深。

  “你到底是鱼呢还是植物呢?”它问道,“可能你只是上边落下来的东西,在我们这儿无法生存了吧?”

  但是电报电缆却不说话,它没有这项功能。它的身体内部有信息在通过--人类的信息;信息一秒钟之内从这个国家传到另一个国家,能传好几千里路。

  “你到底是回答问题呢?还是想被我咬断呢?”脾气暴躁的鲨鱼问道,其他的大鱼也在问着同一个问题:“你是回答问题呢?还是想被我咬断呢?”电缆仍然一言不发,它有自己特殊的思想。这个特殊的思想属于它自己,它到处都是思想。

  “叫它们来咬断我吧!这么一来我就会被捞到海面上去,被重新连好,我的同伴在浅水中碰见过这种事情!”

  因此它不回答,它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它正在传送着信息,它在海底正当地躺着从事着自己的工作。

  上边,太阳下山了,就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它成了一团红红的火焰。天空中所有的云彩都闪耀着火一般的亮光,一块比一块漂亮。

  “如今有红光射着我们了!”水螅说道,“这么一来看这个家伙就能看得很清楚了--假如有必要的话。”

  “咬断它,咬断它!”海猫叫喊道,显现出了它那可怕的牙齿。“咬断它,咬断它!”锯鱼和鲸以及海鳗说道。

  它们向前冲过去,海猫在最前边。正当它要咬断电缆时,锯鱼的锯子突然刺入海猫的尾部。这是一个致命的失误,海猫再也没有力量咬电缆了。

  稀泥里乱成一团。大鱼和小鱼、海参和蜗牛相互碰撞,彼此嘶咬着,打在一起。电缆默默地躺在那里,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夜幕在海面上降临了,可是海水里千千万万有生命力的生物,都闪闪发光。还不如一个针头大的小龙虾也在闪闪发光。这简直太奇怪了,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

  海中的生物望着电报电缆。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呀,或者根本不是什么?”

  是的,关键就在这儿。

  这个时候游过来一头海牛。人类都这样称呼它:海夫人或者海先生。这是一个海夫人,有一个尾巴和两条用来划水的短臂,胸脯耷拉着。她的头上长着海藻和贝类生物,她为此而感到自豪。

  “你们想知道所有的东西吗?”她说道,“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但是我提一个要求:准许我和我的家里人在海底随心所欲地吃草。我和你们一样都是鱼,只不过是在爬行的时候更像一只爬行动物。我是海中最机灵的,这海底的所有会运动的东西我全都知道,海中的生物我也都知道。你们正在猜想的东西是上边降下来的,只要是从上边放下来的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或者是结束生命没有用处的东西;就叫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吧。它这只是人类的一项创造物而已!”

  “我想它还不止是这样吧!”小海鱼说道。

  “住嘴,鲭鱼!”大海牛喊道。

  “刺鱼!”其他的鱼说道,那语气更加刻薄。

  于是海牛又一次为它们说明了一番,那个吓人的东西,顺口说一下,就是那个一声不响的东西,只是陆地上面的一种创造物而已。它还对人类的狡诈做了一番不长的演讲。

  “他们要抓住我们。”它说道,“这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他们会撒网,在钩子上挂上饵料来吸引我们。那是一种很粗的绳子,他们认为我们会咬断它,他们太愚蠢了!我们才不会这样呢!不要去动那没有用处的家伙。它会慢慢地烂掉,会成为一摊烂泥,全部腐烂掉。从上边降下来的东西全都是有缺陷、破烂的,都没有用处!”“没有用处!”每一个海生物都这样说,为了发表看法,它们附和着海牛的看法。

  小鱼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这条很长很细的东西,说不准是海中最奇怪的鱼呢。我有这种感觉。”

  “最奇怪的!”我们人类也这样说过,我们是凭学问和原因这么说的。

  这只大海蟒是很早就在歌曲和传说中被人提到过的事物。它是机灵的人类创造出来的事物,被人们搁在海水底部的,连结着东方国家和西方国家,输送着信息,它的速度之快就像光从太阳射向地球上似的。它不停地发展,威力愈来愈大,范围愈来愈扩展,一年又一年地增长。它越过所有的海洋,环绕过地球,在惊涛骇浪的水下,在清亮得像玻璃一样的海洋下面。船长感觉自己仿佛在透明的空气中航行一样,向下瞧到了一群一群的、拥挤成一团的鱼群,像五颜六色的火焰。

  这条蟒蛇在很深的海底不断地伸展着,是快乐世界的蟒蛇,它的头和尾相连,绕了地球一圈。鱼和爬虫用头不顾一切地朝它冲去,但是它们却不明白这件从上边放下去的东西:它是充满了人类的信息、用不同的语言表达着好主意坏主意、而自己却毫无声息的知识巨蟒,是海里所有奇迹中最奇异的东西,我们时代的巨大海蟒。

  踩面包的姑娘

  你也许曾经听说过那个害怕弄脏自己鞋子就踩面包的小姑娘,听说过她遭到了多大的不幸吧。这些故事是记录在纸上印在纸上的。她是一个贫穷的孩子,很高傲,自以为很伟大,正如俗话中讲的一样,她这个孩子品质太差。还在她年龄很小的时候,就抓苍蝇,扯下它们的双翼,叫它们只能在地上爬,借此来寻找快乐。她还把大甲虫和金龟子逮来,分别穿在一根大针上,在它们的脚底下搁一片绿叶子或者一小片纸,不幸的小虫子就牢牢地抓住那片叶子或者小纸片,转来转去,想摆脱掉那根针。

  “大甲虫会读书了!”小英娥说道,“你瞧它翻纸的那个模样!”

  伴随着她慢慢地长大,她并非变好,而是变得更坏了。但是她长得很漂亮,这一点恰好是她最倒霉的地方,不然,她也许会被管得和如今不一样了。

  “你的头必须用浓碱水好好泡一下!”她母亲说道,“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用脚踏我的围裙,我担心你长大了以后会经常踩到我的胸口上。”

  她的确是这样做的。

  如今她到乡下富有的人家里去做工了,人家待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似的,于是她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她很美丽,就越认为自己很伟大了。

  她在外面做工一年,她的主人对她说:“小英娥,你应该回家去探望你的父亲和母亲了!”

  她回去是回去了,但是为了夸耀给他们瞧瞧,她打扮得非常美丽。但是在离开乡下快要到城里时,她看到一帮姑娘和小男孩儿在街头的水池那儿闲聊,而她自己的母亲正坐在一块大石块上歇息,身旁搁着一捆木柴,是她从森林里捡回来的。于是英娥转身就向回走。她感觉自己打扮得这样美丽居然会有一位衣衫褴褛捡木柴的妈妈,是很丢人的事情。她对转头一点儿都不感到伤心,心里只是苦恼。

  半年又过去了。

  “你必须得抽一天时间回家去探望你那上了年纪的父母,小英娥!”她的女主人这样对她说。“这儿有一大片小麦面包,你可以带回去送给他们。看到你,他们肯定会很快乐的。”

  英娥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换上她的新鞋子。她把衣裙提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她想让她的两只脚永远干净好看,这当然不能怪她;但是她走到一片满是泥巴的地方,路上有水,有泥巴,于是她就将那片面包丢到泥巴里,她踩在上边走过去,不叫鞋子沾上一点儿泥巴。可是,当她的一只脚踩到面包上,另外一只脚刚刚抬起来时,面包和她一起陷了下去,陷得愈来愈深直至她完全陷下去,余下的只是一个冒着水泡的黑泥坑。

  那个故事就是这么发生的。

  那么英娥去哪儿了呢?她去了制酒的那个沼泽女人那儿。那个沼泽女人是一个妖女的姑妈。妖女们是很闻名的,有很多有关她们的歌曲,还有很多她们的画。可是有关那个沼泽女人,人们知道的就只有很少的一点儿:夏季,草地上雾气弥漫的时候,那就是沼泽女人在酿酒了。小英娥就是陷到她的酿酒房里去了,那里可不是能长久待着的,和沼泽女人的酿酒房相比,烂泥坑还算得上是通明的好屋子呢!每一个酒缸都发出一股怪怪的味道,使得人发晕,酒缸一个靠着一个,如果中间有一条小缝隙,一个人可以走过去的话,那你也无法过去,因为这儿黏糊糊的癞蛤蟆和胖乎乎的水蛇缠绕在一块儿;小英娥就落到了这儿。所有这些让人作呕的脏东西全都是凉嗖嗖的,她全身上下颤抖起来,是的,她的身体愈来愈僵硬了。她紧紧地踏着那片面包,面包又拉着她,就仿佛是一颗琥珀扣子粘着一棵小草似的。

  沼泽女人正在家里,魔鬼和魔鬼的曾祖母那天正巧来酿酒房里玩,她是一个非常凶狠的老女人,她每时每刻都在忙着;她假如不是拿着她的手工活的话,就决不会出去的,今天她的手工活计儿也在这里。她特地为人的鞋子绣上“不断地走”一类的东西,叫穿着绣有这种东西的人一刻也不得空闲。她还会缝谎言,会把落在地上的所有胡话都缝在一块儿,用来残害人们,引人堕落。是真的,她会缝、会绣还会织,这个老曾祖母!

  她发现了英娥,然后又将眼镜重新戴上瞧了她一下:“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她说道,“我恳求把她送给我,当作此次前来的纪念!她会成为装扮我重孙子前庭的很适宜的雕像。”于是她拥有了她。就这样小英娥走入了地狱里。总的来说人并非这样直接来到地狱的,如果他们有灵性的话,他们就能从其他的路上去地狱。

  那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广阔的空间的前庭;向前望你会眼花缭乱,向后看你也会眼花缭乱。在这里,一大帮死人正在等待着慈善的大门敞开;他们要等待许久!既大又肥爬起来东倒西歪的蜘蛛在他们的脚面上吐着历史悠久的丝线。这些蜘蛛网如同脚镣一般勒到他们的肌肉中,好像铜链一样地捆住他们。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灵魂永远都得不到安宁。守财奴站在那儿,他忘记了拿着他的钱柜子钥匙,尽管他知道钥匙就放在钱柜的锁眼里。是的,如果把大伙儿遭遇的不幸和苦难都讲述一遍,那会是繁琐浪费精力的。身为一座雕像站在那儿,英娥体会到了这种痛苦。下面,她的两只脚深深地陷在那片面包里。

  “为了不将鞋子弄脏就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她喃喃自语道,“看,他们都望着我!”是的,大伙儿都望着她;邪恶的想法从他们的眼睛中流露出来。他们谈着,可是嘴角处没有发出声音,这些人看起来真吓人。

  “望着我肯定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小英娥思忖道,“我那么美丽,穿着很漂亮的衣裳!”接着她转动着自己的眼睛,脖子过于坚硬,无法转动。倒霉极了,沼泽女人的酿酒房将她折腾得多么肮脏呀,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她的衣裳就像被一大片粘液浸透着;头上有一条长蛇,蛇的脑袋耷拉在她的脖子上。她裙子的每一个褶皱里都有一只癞蛤蟆探着头向外瞧,像得了喘病的哈巴狗汪汪地叫着。真难受。“但是这儿别的人也都很可怕!”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倒霉透顶的是她这个时候感到饿得要命;她是否能弯下身子来弄一块脚底下踩着的面包呢?不能,背上的骨头是坚硬的,胳臂和手也是坚硬的,她的整个身体就仿佛一尊石雕像,只有她面孔上的眼睛能转,能整整转一圈。于是双眼能看到身后,情形太恐惧了,太恐惧了。然后,一大群苍蝇飞来了;苍蝇在她的眼睛上爬,来来回回地爬着,她眨巴着眼睛,可是苍蝇并不离开,因为它们飞不了,它们的双翅都被扯掉了,成了一只爬虫。真难受,饥肠辘辘;是啊,到最后,她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自己吞掉了,她体内空荡荡的,使人万分恐惧。

  “再这么下去,我就受不了了!”她说道,但是她必须忍着。这种情况继续演绎着,无休止地继续着。

  这个时候,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头上,流过她的面孔和胸口落在了面包上,又落了一滴,落了很多滴。是什么人在为小英娥流泪呢?地上不是有她一位慈善的母亲吗。一位母亲为自己的孩子而流的痛苦的眼泪总会落到孩子的身上的,但是这些眼泪并没有减轻内心的悲痛,泪水在燃烧,只会让痛苦更加剧烈。还有这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她够不到脚底下踩着的那片面包的那种痛苦。最后她生出了一种幻觉,她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吃掉了,她变成了一个笨重、空荡荡的管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的空管子;她清楚地听到地上的人议论她的每一句话,她听见的都是尖厉地责怪她的话。她的母亲确实哭得很伤心很痛苦,可是又说:“是高傲使你摔了一个大跟头,才遭受了这样的罪。这是你的悲惨遭遇,小英娥!你使母亲的心都碎了!”

  她的母亲和上边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她的罪孽,知道她踩着面包片走路,知道她沉落消失了;这是一个放牧牛群的人讲的,他在附近的山坡上看到了。

  “你使母亲的心都碎了,英娥!”母亲说道,“是的,我早就想到了!”

  “如果我没有降临这个世界就好了!”听到母亲的话以后,她思忖道,“那会很好的。如今母亲哭泣又有什么用呢。”

  她听到她的主人,那些有身份的人,如同亲生父母一般对她的人在说:“她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孩子!”他们还说,“她一点儿都不珍爱天父的礼品,而是将它踩在脚底下,她要想进慈善之门太难啦。”

  “他们的确应该早点儿严格地管我呀!”英娥想道,“假如我有不正的念头就把它们赶走。”

  她听到还有的人编了一支歌说她,“骄傲的姑娘,踩着面包片走路,担心把鞋子弄脏了。”这支歌举国上下都在唱。

  “为了此事我需要听多少责备声呀!我要遭受多少折磨呀!”英娥想道,“其他人也真应该因为他们的罪过接受惩罚的!是的,应该惩罚的有多少人呀!哎,我多悲伤呀!”

  于是,她的心肠与她的身躯比起来更加坚硬了。

  “在这儿和这帮人掺和在一块儿,是没有办法变好的!我也不打算变好!看他们的眼神!”

  然后她的心灵发怒了,对每一个人都生出了仇恨。

  “这一下他们在上边就有话可说了!--哎,我有多么伤心呀!”

  她听到他们在对自己的孩子讲述她的故事,小孩儿们都将她称为亵渎神灵的英娥,--“她真让人厌恶!”他们说道,“太坏了,她罪有应得!”

  小孩儿们的话始终是最尖刻而不饶人的。

  但是有一天,正当悲痛和饥饿在吞食她那空虚的躯壳时,她听到有一个人对一个纯真的小孩儿、一位小姑娘提起她的姓名,说着她的故事,她感觉,那位小姑娘听见有关自傲和爱慕虚荣的英娥的事儿时失声大哭起来。

  “但是,是不是她永远都不会到上面来了呢?”小姑娘问道。获得的答案是:“她永远都上不来了!”

  “如果她请求原谅,将来再也不那样做了呢?”

  “但是,她是决不会恳求原谅的!”他们说道。

  “我真盼望她能请求原谅!”小姑娘说道,无比地悲痛。“我情愿将我全部的玩具娃娃都奉献出来,只要她可以再次上来!这对不幸的小英娥来说是多么地悲惨呀!”

  这些话流入了英娥的心中,一下子打动了她;听人说:“不幸的英娥!”这还是第一次,并且一点儿都没有提及她的过错,一位纯真的小姑娘哭了,为她祷告,她因此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自己也想痛哭一场,可是她不能哭,这也是一种悲痛。

  上边的时光消逝,而下边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她想再听见上边的声音很不容易了,有关她的议论愈来愈少。突然有一天她感觉听见了一声哀叹声:“英娥呀!英娥!你让我多么难过呀!我早就说过!”这是她母亲临终时的哀叹。

  她还听见她的主人念着她的姓名,全都是充满关爱的话,女主人说:“我的确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再看到你,英娥!谁知道到什么地方去见你呀!”

  可是英娥心里很清楚,她善良的女主人永远都无法来到她所在的地方。

  就这样又过了很久,漫长而悲痛。

  突然英娥又听见有人提起了她的姓名,看到在她的上面有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在闪烁;那是两只温和的眼睛在地上眨着。自从那位小姑娘为“不幸的英娥”而痛苦地哭泣以来,很多年已经过去了,那位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位老妇人,如今天父传唤她去了,就在此时,她一辈子没有忘记的悬念都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记得她儿时,曾怎样为了英娥的事儿而痛哭起来;在她快要死的时候那种印象是多么深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居然大声叫道:“天父,我的主,不知道我是否也如同英娥一般经常在你赐予的礼物上踩过却自己不知道,是否我也在脑海里有过自傲的想法,可是你都慈善地没有叫我沉落,而是叫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在我这最后的一刻请别松开手放弃我!”

  老妇人的双眼终于闭上了,可是心灵的眼睛却对一些隐藏着的东西打开了,因为英娥始终深刻地存在她的想念之中,于是她看见了她,看见她下陷得那么地深。看到这种情景,虔诚的老妇人流泪了,她在天国里站立着仿佛一个小孩儿一样为不幸的小英娥流泪;哭泣声和她的祈祷声在空虚的躯壳内回荡着,这个躯壳包含着那受禁锢的、悲痛的心灵,这心灵被从天国中来的没有想到过的爱感动了;上帝的一位天使在为她流泪!为什么要赐予她这些!受折磨的心灵也回忆着它在人世间所做的一切事情,它哆嗦着哭起来,是英娥从来没有过的哭泣;她身体里充斥着对自己的悔恨,她认为慈善的大门永远都不会为她打开,就在她痛苦而感到绝望地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时,在这深渊里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光,这道亮光比融化小孩儿们在院子内堆起的雪人的太阳光更剧烈,然后,比雪落在小孩儿们嘴中融化成水滴还要快,英娥坚硬直挺挺的身体化成一阵烟雾;一只小鸟儿闪电般地东躲西闪着向人世间飞去,它对周围的一切太恐惧了,同时感到非常害羞,为自己感到羞惭,害怕听到所有有生命的生物的声音。它急忙藏到一片坍塌的土墙上的一个黑窟窿里。它蹲在那儿,缩作一团,全身发抖,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它没有声音,它在那儿藏了许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瞧一瞧四周,感觉它所在的那个地方是多么的舒适。是啊,这儿很舒适,空气那么清新、温和,皎洁月光照着大地,森林、丛林发出一阵阵香气;它休息的那片土地是多么的舒服呀。它的羽毛衣服是那么的干净漂亮。千真万确,造物主所创造的一切都充斥着爱和美好!小鸟儿心中回荡着的所有的思想都希望像歌一样迸发出来,但是鸟儿做不到,它很想唱歌,像春天里的杜鹃和夜莺一样地歌唱。天父,他能听到虫儿无声的赞歌,也感受到了这鸟儿的思想的和声,像大卫胸膛里的赞美诗还没有填上歌词和调子一样。

  这些没有声音的歌儿在鸟儿的思想中酝酿了很久,它一拍动翅膀做出善事,它心里的歌儿就会唱出来,必须要做好事了。神圣的圣诞节来临了。农民在墙根处搁了一根竹竿,上边捆着一束还带着麦粒的小麦穗,天空中的小鸟儿也应当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应当在天父的这个节日里愉快地热闹一番。

  圣诞节的清晨,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麦穗上,嘁嘁喳喳的鸟儿都围绕着带有麦粒的竿子转悠,这个时候墙里也传来一阵唧唧的声音,那不停地出现的思想转变成了声音,那低低的唧唧声是一首快乐的赞美歌,善行的思想醒过来了,鸟儿从它藏身的地方飞出来;天国肯定知道这是哪种鸟。

  寒冷的冬季慢慢地到来了,水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鸟和树林里的动物不容易寻找到食物了。那只小鸟儿飞到乡间的大路上,在雪橇留下的辙痕里寻觅着,有时也能找到一颗麦粒,在行人休息的地方寻找到一点儿面包屑。它只吃下它的很小一部分,将别的饥饿的麻雀都叫来,叫它们在这儿找吃的。它飞到城里,四处张望着,有的时候一只慈善的手会扯点面包搁在窗户上让鸟儿吃,它只是吃很小的一部分,把剩下的都送给了其他的鸟儿。

  整整一个冬天,那只鸟儿送给其他鸟儿的面包屑加在一块儿差不多已经和小英娥为了不把自己的鞋子弄脏而踩的那片面包一样大了,在它寻找到最后一片并且把它送出去时,这只鸟儿的双翅变成白色的,伸得很宽。

  “大海上有一只海燕在飞行着穿越海峡呢!”看到了这只白色小鸟儿的儿童们都说道;如今,它有时向海面冲去,有时在刺眼的太阳光里高高地飞起,看不到它飞向什么地方去了;人们都说,它一直飞到太阳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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