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6:56
的和看到的东西也叫我所喜爱的人看见。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呢。因为所有我们无法和其他人一起享受的幸福,只能算作幸福的一半。”
“这是一种让人敬重的念头!”风儿说,“但是你不知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蜡烛是必不可少的。假如你的身体内一支蜡烛都没有点,其他人也不会看到你的任何一件东西。星星没想到这一方面,他们觉得所有闪光的东西,身体内都有一支蜡烛。不过我现在很累了!”风儿说,“我得睡了!”接着风就睡了。
第二天--不错,我们可以把第二天跳过去。第二天夜里,老路灯躺在一张椅子上。这是在哪儿呢?在那个老守夜人的屋子中。他去央求过那“三十六位先生”允许他把这盏灯留下来,当作他长时间忠诚服务的一种回报。他们对他的请求放声大笑,他们把这个路灯送给了他。如今这灯就躺在一个暖和的火炉旁边的靠椅上。老路灯好像比过去长得愈加大了,因为它差不多把整个椅子都占满了。
这对老年夫妇正坐在那儿用晚餐,并且用柔和的目光看着这个老路灯。他们倒也非常想叫它坐在餐桌上呢。
他们实际上是在一个地下两码处的地窖里居住。想走入这个房间里去,人们必须走过一个有石子铺地的过道。但是这儿是很舒服惬意的,门上贴了很多布条,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很干净和整齐,床的四周和小窗子上都挂着窗帘。窗台上摆着两个怪异的花盆--是水手克利斯仙从东印度或西印度带回来的。
那是两只用泥土烧制而成的象。这两只象都没有脊背,但是代替背的是人们搁在它们身体里的土,土里还开了花:一只象里长出漂亮的青葱--这是这对老夫妇的菜园;另外一只象里长出一株很大的天竺葵--这是这对老夫妇的花园。墙上挂了一幅很大的彩色画,画的是维也纳会议的情形。你一眼就可以看见全部的国王和皇帝。那架有沉甸甸的铅摆的波尔霍尔姆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并且它总是走得太快。但是这对老年人来说,这要比走得慢好得多。
他们吃着晚餐。这个老路灯,就像方才提到过的,它躺在火炉边的一个靠椅上。对老路灯而言,这就仿佛全世界翻了一个面。但是这个年老的守夜人看着它,说起他们二人在雨和雾中,在短暂的月朗星稀的夏天晚上,在那飘着雪花、让人想要返回地窖家里的那些生活经历,此时,老路灯的大脑就开始变得理智起来。那些生活又异常清晰地出现在它的眼前。不错,风儿使得它亮了起来。
这对年老的夫妇是很朴实和节俭的。他们一分钟都不曾浪费过。在星期日下午他们经常取出一两本书来看--通常情况下,经常是游记之类的书刊。老头儿大声地读着有关非洲、有关大森林和野象的故事。老太太经常全神贯注地倾听,同时悄悄地看着那两只当作花盆的泥象。
“我简直像是亲眼目睹过一样!”她说。
此时老路灯热烈地期盼着自己的身体内能有一支蜡烛在燃烧,好使这个老太太像自己一样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些枝杈交叉在一块儿的、高大的树,骑在马上的没穿衣服的黑人,还有用宽大而又笨拙的脚在芦苇和灌木上踩过去的成群结队的象。
“假如我没有蜡烛,那么我的机能又有什么用呢?”老路灯深深地叹息一声,“他们只有清油和牛油烛,这个不行!”
有一天,地窖里有了一些蜡烛头,最大的那几支被点燃了,最小的那几根老太太要在做针线活儿的时候用来擦线。这么一来,蜡烛是有了,然而没有人想到要把一小根放进老路灯里面去。
“我如今和我罕见的机能都在这里!”老路灯思忖道,“我的身躯内什么都不缺,然而我无法叫他们来一起分享!他们不知道,我能够在这白色的墙上变出最漂亮的壁毡、茂密的树林,和他们期望能够看见的所有东西。”
然而老路灯待在角落里,被擦得非常干净,弄得非常整齐,把所有眼睛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大家说它是一个废物,但是那对年老的夫妇却不在乎,依旧喜欢这个路灯。
有一天老守夜人的生日到了。老太太走到这盏老路灯面前,和善地笑了笑,说:
“我今天晚上要为他把灯点亮!”
老路灯使自己的铁盖发出嘎嘎作响的声音,因为它想:“此刻我要为他们点亮了。”不过它里面只是加入了油,而没有把蜡烛放进去。路灯着了整整一个晚上,到了此刻它才知道,星星送给它的礼物--所有礼物当中最好的一件礼物--也许只能算作它余下来的生命当中一件特用的“秘密宝贝”了。此时它做了个梦--每一个有罕见能力的人,做梦都是很容易的。它梦到这对年老的夫妇都死了,它自己则被送到一个铁铺里熔掉了。它恐惧的程度,和它那天要去市政府、要被那“三十六位先生”审查的时候不相上下。尽管如果它愿意的话,它有一种机能可以让自己生锈和化成灰尘,不过它并没有这么做。它却进入熔炉里去,被铸成了一个可以插蜡烛的最美丽的烛台。它的模样是一个怀抱花束的天使,并且蜡烛就插在这个花束的正中间。这个烛台在一张绿颜色的写字台上占了一个位置。这间屋子是很舒服的;屋子内有很多书,墙上挂了很多名画。这是一个诗人的屋子。他想的和写的东西全都在它的四周铺开。这间屋子有的时候变成茂盛的森林,有的时候变成阳光照射的、有颧鸟在悠闲散步的草原,有的时候变成在浪涛澎湃的海上行驶着的船。
“我的能力是多么奇特而美妙呀!”老路灯醒来时说,“我简直想要熔化了!不行!假如这对年老的夫妇还活在世上,我绝对不能这么做!他们因为我是个路灯才喜欢我。我就像他们的一个孩子。他们把我擦得干干净净,给我加油。我如今的情况好得就像整个维也纳会议,这简直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从那时开始,它享受着内心的安静,而这个温和而又善良的老路灯也应该有这样的享受。
老房子
街道上有一所很古老的房子,它差不多有三百年的历史了,这一点,大家从它的大梁上就能看得出来:那上边镌刻着郁金香和牵藤的啤酒花花纹并刻着建造它的时间,在那上边人们还能看到整首用很古老的字体镌刻出来的诗。在每一个窗户上的桁条上还刻着做出嘲笑表情的脸谱。第二层楼比第一层楼向外突出许多,房檐下有个刻着龙头的铅水笕。雨水原本应当是由龙的嘴中流出来的,可是它却由龙的肚皮上冒出来了,因为水笕有一个窟窿。
街道上其他的房子都是崭新、整洁的:那些房子的墙壁很光滑,窗子上的玻璃很宽大,人们能看出来,它们不喜欢和这座历史悠久的房子打交道。它们肯定在想:“那个老废物作为街道上的一个笑料还能存在多久呢?它的吊窗突出墙外那么远,任何一个人也无法由我们的窗户这边看见那边的情况;它的楼梯宽得如同宫殿里的楼梯;高得仿佛要通到一个教堂的塔里边去似的;它的铁栏杆仿佛一个家庭墓窖的门--上边还安着黄铜小球。这简直太滑稽了!”
与之相对的也是整洁的新房屋,它们也这样看待这座老房子。但是新房屋的窗前有一个长着一张红红的脸和两只明亮的眼睛的小孩儿,却格外喜欢这所老房子,无论在白天或者黑夜都一样。他看见那些泥灰全部掉落了的墙壁,就坐在那里想象出很多古怪的图画来--这条街道、那些宽宽的楼梯、吊窗和很尖的山形墙,在以前会是一个什么模样呢?他可以看见拿着戟的兵士,还有形状像龙和鲛一样的水笕。
这确实是一所值得欣赏的老房子!那里边住着一位老人。他身穿一条天鹅绒的马裤,一件钉着大黄铜纽扣的上衣;他的头上还戴着一个假发--大家一下子就能看出这是一个能显示贵族身份的假发。每天清晨有一个上了岁数的仆人来给他整理房间和干点儿事儿。而其他时间,这所老房子里就只有这位孤单的穿着一条天鹅绒马裤的老人了。他有时走到窗户跟前,向窗外看一看。这个时候这个小孩儿就朝他点一点头,表示打招呼。就这样他们两个彼此相识了,并且成了亲密的朋友,尽管他们一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实际上也没有必要说。小孩儿曾听见他的父母讲过:“街道那一边的那个老人很有钱,但是却非常孤独!”
在下一个星期天,这个孩子拿一张纸裹上了一点儿东西,来到门口。当那个每天早晨替这位老人做事的仆人走过的时候,他就对他说:“请听我说!你是否可以将这包东西捎给对面的那位老人呢?我有俩锡兵,这是当中的一个;我想送给他,因为我知道他很孤独。”
那个老仆人很快乐。他点了一下头,于是就将那个锡兵拿到老房子中去了。不一会儿他就来找那个小孩儿,问他是否想亲自去拜访老人一次。他的爸爸和妈妈答应他去。因此他就去那座老房子里做客了。
台阶栏杆上的那些铜球比往常要亮得多,人们也许认为这是特地为了他的来访而擦得锃亮的;那些雕刻出来的号手--因为房门上都雕刻着号手,他们站在郁金香花丛中--都在拼命地吹喇叭,他们的脸比过去要圆得多。是啊,他们正在吹奏:“嗒-嗒-啦-啦!小孩子来了!嗒-嗒-啦-啦!”于是门就打开了。
走廊里挂满了历史悠久的画像:身穿铠甲的骑士和身穿丝绸衣裙的姑娘。铠甲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丝绸衣裙在微微地抖动。接着就是一个宽宽的楼梯。它向高处延伸着,接着就稍微弯下一点儿。这个时候他就走到一个阳台上。阳台确实快要坍塌了,到处都是很长的裂缝和大窟窿,但是它们里边却长出了很多青草和绿叶。因为阳台和庭院以及墙边都长满了很多的绿色植物,因此它们整个看上去就如同一个美丽的花园。然而这只是一个阳台罢了。
这里有很多老式的花盆,它们上面都有一张脸和一只驴耳朵。美丽的花儿无忧无虑地到处乱长。其中有一个花盆全都被石竹花盖满了,长满了鲜绿的叶子,钻出了很多嫩芽--它们在清清楚楚地说:“空气爱抚着我,太阳亲吻着我,同时准许我在下星期天绽放出一朵小花儿--下星期天绽放出一朵小花儿了!”
他走进一间屋子。这里的墙壁上全都贴满了猪皮,猪皮上刻着金花。墙壁说:
镀金很快就会消失,
然而猪皮永远坏不了!
沿着墙下放着很多高背靠椅,每一张椅子上都雕刻着花儿,并且还有扶手。
“请坐下吧!请坐下吧!”它们说,“哦,我的身子快要断开了!像那个老橱柜一样,我觉得我肯定患了痛风病!我的背上患了痛风病,啊!”
很快,小孩儿走入了一个客厅,那扇吊窗就在这里,那位老人也在这里。
“亲爱的孩子,谢谢你送给我的锡兵!”老人说,“谢谢你来探望我!”
“谢谢!谢谢!”--也可以说是--“嘎!啪!”这是所有的家具说的话。它们那么多,当它们都来探望这个孩子时,它们差不多挤成了一团。
墙中间挂着一个漂亮姑娘的肖像。她的模样很年轻、很快活,可是却身穿古代的衣裳;她的头发和笔直的衣裳都扑满了粉。她既不说一句“谢谢”,也不说一声“啪”;她只是用温柔的眼睛看着这个小孩儿。小孩儿向老人询问:“您从哪里找到的这张画像呢?”
“从对面的旧杂货商人那儿!”老人说,“那里挂着很多画像。没有人认识画中人,也不想去答理他们,因为他们早已经被葬入地下了。但是以前我认识这位姑娘,如今她已经去世了,并且死了大约有半个世纪了。”
在这幅画像的下面,在窗户玻璃的后边,挂着一束凋谢了的花儿。它们肯定也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因为它们的模样也很古旧。那座大钟的摆不断地左右摇晃着;钟上的指针在一刻不停地转动。这间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在不断地变老,可是人们却没有发觉。
那个小孩儿说道:“听家人说,你一直都是很孤独的!”
“唉,”老人说,“往日的回忆和与回忆相关的事儿,都来做客,此刻你也来做客了!我感到很高兴!”
于是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画册:那里边有很多我们今天无法见到的豪华的马车队列,很多装扮得如同纸牌上的“J”的兵士以及挥舞着旗子的市民。裁缝拿着的旗子上画着一把由两头狮子抬着的大大的剪刀;鞋匠拿着的旗子上画着一只双头鹰--并非靴子,因为鞋匠一定要将所有的东西布置得让人一看就说:“那是一双。”是啊,就是这么一本画册!
老人走到其他的房间里去取来一些蜜饯、苹果和硬壳果--这座老房子中所有的东西真是让人喜爱。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站在五斗柜上面的那个锡兵说,“这里是那么寂寞,那么哀伤。一个习惯和家人一起生活的人,在这里简直无法住下去了!我如今再也无法忍受!日子已经很长了,而晚上却更长!这里的情况和你们那里的情况截然不同。你的爸爸妈妈向来都是快乐地在一块儿谈天,你和其他的一些可爱的孩子也发出愉快的吵闹声。嗨!这位老人,他是何等的孤独呀!你认为他会获得什么亲吻吗?你认为会有什么人温柔地瞧他一眼吗?或者他会得到一棵圣诞树吗?他什么都没有,只有等着死神的到来!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不能总是由哀伤的一面去看待事情呀!”小孩儿说,“我认为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非常漂亮!并且往日的回忆和与回忆相联系的事儿都到这里来做客!”
“是啊,可是我看不到它们,也不认得它们!”锡兵说道。
“我再也受不了了!”
“你要忍着。”那个小孩儿说。
这个时候那位老人带着一副最快乐的脸庞和最美味儿的蜜饯、苹果还有硬壳果走进来了。小孩儿就不再想那个锡兵了。
这个小孩子,带着快乐和兴奋的心情,返回家里。很多天、很多个星期渐渐过去了。同对面那座老房子,又有很多来来去去不断的点头。最后小孩儿又走进去拜访了。
那些刻着的号手又吹起喇叭:“嗒-啦-啦,嗒-啦-啦!小孩儿又来了!嗒-啦-啦!”然后那些骑士身上的剑同铠甲又发出了响声,那些丝绸衣裳又窸窸窣窣地颤动起来了。墙上的那些猪皮又说起话来了,那些古老的椅子的背又得了痛风病。哦!这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因为在这里,这一天、这一时刻完全和另外一天、另一时刻一样。
“我实在受不了了!”那个锡兵说,“我的锡眼泪都已经流出来了!这里简直是太哀伤了!我宁可到战场上,把我的四肢断送掉--这样的生活还能有点儿变化。我实在受不了了!如今我才明白,回忆和与回忆有关的事儿来做客是一种什么滋味!我的回忆也来拜访过我。请相信我,最后并不是很快乐。我几乎要从五斗柜上蹦下来了。你们在对面屋子里面的情景,我看得很清楚,仿佛你们就在这里一样。又是一个礼拜天的清晨--你们都很熟悉的一天!你们那些小孩儿围聚在桌前站着,唱你们每天清晨要唱的圣诗。你们将手并拢起来,严肃地站着;爸爸妈妈也是那么严肃。于是门打开了,小妹妹玛利亚被带进来了--她还不满两岁;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她听见音乐声或者歌声,而且无论什么音乐或者歌声,她就欢快地跳起舞来。她还不太会跳,可是她却要立刻跳起来,尽管她跳得和节拍不符,因为节拍太长了。她开始用一条腿站着,将头朝前弯,接着又用另一条腿站着,又将头朝前弯,但是这回却弯得很差。你们都站在那儿不说话,尽管这是很不容易的。可是我在内心深处却暗暗地笑起来了,所以我就从桌上跌落下来了,并且还摔出一个包来--这个包此刻还在--因为我笑是错误的。可是这一切,和我所遇到过的很多事情,此刻又回到我的心中--这肯定就是回忆和与回忆有关的事儿了。请你告诉我,你们依然在礼拜天唱歌吗?请你告诉我一点儿有关小玛利亚的情况好吗?我的老伙伴--那另外一个锡兵--如今他怎么样了?是啊,他肯定是很高兴的!--而我却再也无法忍受了!”
“你已经被送给其他人了!”小孩儿说,“你应当静下心来。这一点难道你还瞧不出来吗?”
这个时候那位老人带着一个抽屉走过来。抽屉中有很多东西可以看:粉盒、香膏盒、旧扑克牌--它们都很大,上面还镀着金,如今我们是见不到这种东西的。他还打开了很多的抽屉,打开了一架钢琴,钢琴盖上画着优美的风景画。当这位老人弹奏时,钢琴就发出沙哑的响声。于是他就低低地唱出一支歌来。
“是啊,她也会唱这首歌儿!”他说。于是他就朝这一幅从旧杂货商人那里买来的画点了点头。老人的双眼变得更加亮起来了。
“我想去战场上!我想去战场上!”锡兵尽可能提高嗓门大声喊道;然后他就摔到地板上去了。
是啊,他到哪里去了呢?那位老人在寻找,那位小孩儿也在寻找,可是他消失了,他不见了。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老人说。但是他再也没有找到他,因为地板上有很多窟窿和裂缝。那个锡兵掉到一个裂缝中去了。他躺在那儿,仿佛躺在一个没有填土的坟里似的。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小孩儿回到家中。一星期又过去了,然后又有很多个星期也过去了。窗户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小孩儿必须坐下来,在窗子玻璃上用嘴呼气、化出一小块透明的地方来瞧瞧那座老房子。雪花儿飘到那些刻着花和字的栏杆中间去,将所有的台阶都盖住了,好像这座老房子中空无一人一样。确实,这儿如今没有人了,因为那位老人已经去世了!
傍晚时分,大门外有一辆马车。人们将他放到棺材里,放在马车上。他很快就要被埋入他乡下的坟地里了,他如今就要被运往那里去,但是没有人来为他送葬,因为他所有的朋友都已去世了。当那口棺材被带走的时候,小孩儿在后边用手向他飞吻。
几天之后,这座老房子中举行了一回拍卖活动。小孩儿由他的窗户中看见那些古旧的骑士和姑娘、那些有很长耳朵的花盆、那些古老的椅子和橱柜,全部被人运走了。有一些搬到这里去,有一些搬到那里去。她的肖像--在那个旧杂货商店中弄来的--依然回到那个旧杂货商店中去了,并且始终挂在那儿,因为没有人认得她,没有人喜欢要一张老画。
到了春季,这座老房子就被拆毁了,因为他们说它是一堆没用的废物。人们能从街道上一下子就看见墙上贴着猪皮的那间屋子。这些猪皮已经被扯下来了,而且被撕烂了。阳台上那各种各样绿色的植物乱七八糟地在躺下的屋梁中间挂着。如今人们要将这块地方打扫干净。
“这样多好呀!”四周的那些房子说。
一座豪华的新房屋建造起来了:它有宽阔的窗子和整齐的白色墙壁。但是那座老房子以前所在的位置正好成了一个小花园。附近的墙壁上长满了野生的葡萄藤。花园前边有一个铁栏杆和一个大铁门。它们看起来很严肃。路人在它们前面停下脚步,向里面张望。
麻雀成群结队地在葡萄藤上休息,不断地叽叽喳喳地彼此呼唤着。但是它们并非谈论有关那所老房子的事儿,因为它们已经把那些事情忘记了。很多年已经过去了,那个小孩儿已经长大成人了,成了一个如同他父母所盼望的有能耐的人。他刚结婚没过多久。他要和他的妻子迁到这所带小花园的房子中来。当她正在栽种一棵她觉得很漂亮的野花时,他就站在她的身旁。她用纤细的手栽种着那棵花,用手指头在花四周紧紧地按上一些泥土。
“哦!这是什么呀?”她感到有一件什么东西扎到了她。
有一件尖尖的东西在软和的泥土中钻出来了。想一想吧!它就是那个锡兵--在那位老人屋子里逃掉的锡兵。他曾在破木头和垃圾堆中混了很长时间,最后又在土中沉睡了很多年。
漂亮的妻子先拿一片绿绿的叶子,接着又用她那好看的、香气扑鼻的手绢把锡兵擦净。锡兵仿佛是由昏睡中清醒过来了。
“让我看看他吧!”那位年轻人说。于是他哈哈笑起来,摇晃着头。
“噢!这不可能是他,可是他让我想起了我儿时和一个锡兵的一个故事!”
于是他就对他的妻子说了有关那所老房子、那位老人以及那个锡兵的故事。他将锡兵送给了那位老人,因为他是那样孤独。他说得那么认真,仿佛是真的一样。漂亮的妻子不由得为那所老房子和那位老人流下了眼泪。
“这可能就是那个锡兵!”她说,“让我将他好好地保存起来,好记住你所对我说的这件事儿。可是你必须把那位老人的坟墓指给我!”
“我不知道它在哪里呀,”他说,“没有人知道它!他每一个朋友都去世了;没有人去料理它,而我自己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孩儿!”
“那么他肯定是一位非常寂寞的人了!”她说。
“是啊,令人恐惧的寂寞!”锡兵说,“但是他竟然还被人记着,倒也真让人快乐!”
“快乐!”身旁一个声音喊叫着。可是除了锡兵以外,谁也瞧不出这就是以前贴在墙上的一块猪皮。它上边的镀金已经全消失了。它的模样极像湿乎乎的泥土,可是它仍然有它的看法。它说:
镀金很快就消失了,
然而猪皮永远坏不了!
但是锡兵根本不同意这个看法。
沼泽王的女儿
鹳给自己的孩子们讲了很多的故事,都是一些有关沼泽地和洼地的事情。这种故事总的来说都是根据孩子的年龄不同和理解力的差异而及时修改的。年龄最小的那些孩子只要听见“叽叽、喳喳、咕咕、呱呱!”也就满意了,而且它们感到这最有意思了。但是年龄稍微大一点儿的却总希望听到那些意义比较深刻的、或起码要和自己一家子有关的事情。鹳家族里流传下来的那两个最老、最长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我们大伙儿都已经知道了,就是有关摩西的那个故事,说的是他的母亲怎样将他搁在尼罗河的水中,后来他怎样被法老的女儿发现了,又怎样得到了很好的教养,后来成了一个了不起的人。后来又没有人知道他究竟被埋在哪里。这个故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第二个故事人们却还都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它差不多就是我们本地的。这则故事从一只鹳妈妈开始世代相传,整整传了一千多年,她们一个比一个讲得精彩,如今我们讲得更好了。头一对带来这则故事、并且自己亲身经历这则故事的鹳来这儿避暑的时候,是停在汶苏塞尔那边的荒野沼泽的一所海盗木屋子里。假如我们要卖弄一下我们的学识,那就可以说它在北边靠近日德兰斯凯恩的约尔林郡。如今那里还有一片茫茫的沼泽地,可以在郡志里看到有关它的记载。这儿以前是一片海底,后来变得高起来了,就成为了现在这副模样。它向四周扩展了好几里远,周围都是湿乎乎的草地和一片泥泞的沼泽地,上边长着悬钩子和乱七八糟的低矮的树木。天空中几乎每年都有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它,七十年以前那里还有只狼。这儿真是名副其实的“荒沼泽”,可以想象得到一千年以前这儿是多么地凄凉,有多少沼泽湖泊!是的,在个别地方,那时的情景现在仍然能看到。芦苇也那样高,长着和现在一样的很长的绿叶子,绽放着同样的深棕色的绒毛花;桦树也依旧是老样子,树皮是白色的,细嫩稀疏的绿叶长在树上。而去那里的所有的生物,连蝇子也披着同一种薄纱似的衣裳;鹳所喜欢的上衣颜色仍然是白中夹黑,袜子仍然是红色的。那个时候人的衣裳裁剪式样却和我们现在不同。每一个人,仆人也好,猎手也好,不管是谁,只要是从这个能将人陷进去的沼泽地里走过,一千年以前也罢,现在也罢,路过的人没有不会陷下去的,一直陷落到治理着下边大沼泽帝国、人们叫做沼泽王的那儿去。也可以将他称为烂泥王,但是我们仍然认为称他为沼泽王的好。鹳也是这样称呼他的。关于他的治理,人们知道得很少,但是这可能就是最好的事情。
故事中那海盗的木房子就在沼泽地不远处挨近林姆海湾的地方。那座房子的地下室是用石头筑的,有尖塔,有三层楼。在房顶上鹳建起了一个巢,鹳妈妈正在里面孵蛋,很有把握,蛋肯定能孵出小鹳来。
有一天晚上,鹳爸爸在外边待的时间比往常长,回家的时候他的神情恍惚,还很紧张。
“我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要对你说!”他对鹳妈妈讲。
“不要说!”她说,“请牢牢地记住,我正在孵卵呢,你的话会打扰我,这样就会对蛋有影响!”
“你必须要知道!”他说,“她到这里来了,我们在埃及的主人的女儿!她冒险旅行到这里了,但她又不知去什么地方了!”“她,那可是天使的后代啊!赶紧说吧!你知道的,在这种时刻,在我孵卵时,我是无法忍受你吞吞吐吐的!”
“你看,妈妈!”他说,“但是她听信了医官的话,就如同你对我讲的一般;她真的相信了,说这沼泽地的花能把她爸爸的病给治好。于是她就穿上了天鹅的羽皮,和另外两位穿羽皮的公主一块儿来了。她们两个每年都要来北方洗一次澡,用来恢复她们的青春,但她却消失了!”
“你真是太啰嗦了!”鹳妈妈说,“蛋可能会伤风的!我可无法忍受这样的紧张!”
“我留意了一下,”鹳爸爸说,“今天黄昏,我站在芦苇丛中,站在泥巴能托住我的地方。过了不久,飞来了三只天鹅,它们飞行的样子中有一种东西告诉我:当心一点,这并非真正的天鹅,只不过是天鹅的羽皮!你能够感觉到,妈妈!你像我一样:你知道什么东西才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了!”她说道,“但是赶快告诉我那位公主的事情吧!我听天鹅羽皮都听厌了!”
“这块沼泽地的中间,你知道,就如同一个湖泊一般,”鹳爸爸说道,“你如果稍微站得高一些,就能看见这湖的一部分。在芦苇和绿泥巴的附近有一大根桤树的残株;三只天鹅就停在那上面,拍动着翅膀,向四周看着。她们其中的一只脱下了身上穿着的天鹅羽皮,我看出来了她就是我们埃及主人的公主。这个时候她坐在那儿,除去一头乌黑的长发以外,身上什么衣服都没有穿。在她跳到水中去采花时,我听到她请另外那两位看好她的天鹅羽皮,她觉得她看到那种花了。她们两位点了点头,飞到了空中,衔起了那脱掉的一张羽皮。瞧,她们把它拿去做什么,我这么想,她也肯定在问这个问题。她很快得到了答案,她亲眼看见:她们两人拿着她脱下的羽皮飞走了!’沉下去吧!‘她们叫道,’你永远都不能穿着你的天鹅羽皮飞走了,你永远也看不到埃及的土地了!你就永远住在沼泽地中吧!‘然后她们就把她的天鹅羽皮撕成一百片,使得羽毛到处乱飞,就仿佛飘起一阵风雪似的,两个不守诺言的公主飞走了!”“太可怕了!”鹳妈妈说道,“我听了真的很伤心!赶快告诉我,结果怎样呢!”
“公主难过极了,不住地哭起来!眼泪落到了桤树的残株上,于是它就动起来了。这个树干就是沼泽王本人,住在这块沼泽地中的他。我看到,那个树干怎样转了一个身,就立刻消失了,伸出了很长的全是泥巴的枝桠,就仿佛一条胳臂似的。这个时候那不幸的孩子害怕起来,立刻跳入泥巴里想逃走。但是那块泥巴地连我都托不住,更别谈她了。她立即陷了下去,桤树的残株伴随着一起陷了下去,他是伴随着她一起下陷的;冒出既大又黑的泡泡,然后就不见了。如今她被埋到了那块沼泽地中,永远也不能带着那朵花回埃及的大地上去了。你肯定不忍心看到这种情景,妈妈!”
“这样的事在这时你真的不应当告诉我!它会使这些蛋受到影响的!--公主自己会想办法的!她一定会出来的!这件事如果发生在我或者你的身上,发生在我们两个任意一个人的身上,那你我就死定了!”“可是我要天天都去看一看!”鹳爸爸说道,他真的这么做了。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天,他看到由很深的沼泽地里冒出了一根绿杆。这根绿杆到达水面时,就冒出了一片绿叶。叶子愈长愈大,愈长愈宽;在一边又钻出了一个花苞来。一天清晨鹳飞到它的上面,那花苞在强烈阳光的照射下,绽放了。在花心里,躺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儿,一个小女孩,就仿佛刚刚洗完澡一样。她的容貌很像那位埃及公主,鹳爸爸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就是那位埃及公主,只不过是缩小了一点儿而已。后来他仔细想了一想,最有可能的是,她是公主和沼泽王生的孩子;所以她才能躺在睡莲中。
“她决不能一直躺在那里!”鹳爸爸想到,“我们家里已经很拥挤了!但是,我有办法了!那海盗头的妻子还没有孩子,她早就想有一个小孩儿了,大伙儿总把我当成是送小孩儿的,这一次我倒要真的送一个去了!我将这个孩子送到海盗头的妻子那儿去,肯定会是一件高兴的事情!”
鹳爸爸抱起那个小女孩,飞到了木屋子那儿,用嘴将那个用膀胱皮遮住的窗子啄开了一个洞,把小孩儿搁在海盗头妻子的身边。接着飞回到鹳妈妈那里,把这事情告诉了她,他们的孩子也听到了;因为现在他们已经长得能听懂话了。
“你看到了吧!公主还活着!她把那个小东西送到上边来,那个小家伙现在已经找到家了!”
“你看,我从一开始就这样说来着!”鹳妈妈说道,“如今应该考虑一下你自己了!飞迁的时间即将到来了;我的翅膀已经开始感到发痒了。杜鹃和夜莺都已经出发了;我听到鹌鹑说,很快就会有一阵顺风吹来,我们的孩子操练考试肯定很好的,我敢保证!”
啊!海盗头的妻子清晨醒过来,在她的身边看到一个很美丽的小姑娘时,她简直高兴死了;她不断地亲吻她,不断地拍打她。但是这个小女孩却哭得越来越厉害,胳臂和腿乱踢乱打,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最后她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她睡着的那个样子简直是太可爱了,是人们所能看见的最可爱的模样。海盗头的妻子真是快乐极了,多么愉快,多么满足,她不由得盼望着自己的丈夫还有他的部下会像小女孩一样意外地回到家里来。于是,她和全家人都忙活起来,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那长长的五颜六色的挂毯上,有她和女佣共同编织的他们所信仰的神,他们是奥丁、托尔以及佛列亚;奴隶们将用来当装饰品的古盾牌也擦得亮亮的;凳子上放好了垫子;房屋里的火炉旁边堆满了干木柴,以便可以立即生起火来。海盗头的妻子亲自安排着这些事情,到了傍晚她很疲倦了,这一夜睡得很香。当她天明前醒过来时,她简直是惊恐万分,孩子消失了。她跳下床来,点着了一根松枝四处寻找,她发现在她的床上,她的脚头上,不是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而是一只既大又难看的青蛙。那玩意儿讨厌极了,她举起一根重重的木棍,要把那只青蛙打死。但是青蛙却用很奇怪很悲哀的眼睛望着她,让她不忍心动手。她又向四周望了望,青蛙低低地悲伤地叫了一声;她突然跳起来,从床旁边一下子跑到窗户那儿,拼命地把窗户打开;强烈的太阳光立即照了进来,照到床上那只大青蛙的身上,这只动物宽宽的嘴巴忽然就收缩了,变得又小又红,四肢向周围展开,模样很可爱。躺在那儿的却是她自己的小姑娘,那只难看的青蛙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道,“难道是我自己做了一个噩梦!躺在这儿的确实是我的亲爱的孩子呀!”她亲吻孩子,将她牢牢地抱在自己的怀里,但是她拼命地挣扎着,活生生地像一只野猫。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海盗头一直没有回来。尽管他现在正在回家的途中,可是风往一个相反的方向吹,吹向南方,便于鹳飞迁的风。你是顺风,他就是逆风。
几个白天和黑夜过去以后,海盗头的妻子终于弄清楚她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有一种很恐怖的魔法附着在她的身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她就变得非常漂亮,仿佛一个光明的天使一样,可是性格却很粗犷,很野蛮;到了晚上她却变成一只很难看的大青蛙,温顺而始终抽泣着,两只眼睛流露出悲哀的神情;这是两种不同的性格在轮流着出现,相貌和性格都这样。这是因为鹳爸爸送来的这个小女孩白天里相貌像她的母亲似的,可是这个时候她的性情却像她父亲一样;夜间则正好相反,她的身材是由她父亲那儿遗传来的,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却流露着她母亲的感情和性格。谁能除掉她身上的这种魔法呢。海盗头的妻子很焦虑,很悲哀,可是她却很关心这个不幸的小生物。有关这个小生物的这样的情况,她没有勇气告诉她的丈夫。他很快要回家了,他知道以后,肯定会像平常一样将这不幸的小生命扔在大街上,让随意一个什么人抱走。心地仁慈的海盗头的妻子不忍心这么做,她只叫他在白日里看见这个孩子。
有一天清晨,房顶上鹳的翅膀拍得噗噗响;夜间一百多对这种鸟操练完了以后,在上边歇息,如今它们要出发到南方去了。“所有男子都预备好!”它们叫喊道,“妻子和孩子也一块儿准备!”
“我简直太轻快了!”小鹳都喊起来,“我全身都发痒,就仿佛我的肚子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青蛙一样!飞到异国去真是太痛快了!”
“你们别离开我们的队伍!”爸爸和妈妈说道,“少说废话,说多了会伤神的。”
于是它们飞走了。
正在这个时候,鲁尔号在荒野上响起来了。那个海盗头领着他的部下登岸了,他们满载着从高卢人生活的海岸抢劫到的战利品归来了。那儿的人就如同威尔士的那些人一般害怕地唱道:
请将我们由蛮横残暴的诺曼人手里救出来吧!
啊,在荒野的沼泽地里海盗居住的堡寨中,大伙儿非常快乐,高兴万分!大桶大桶的蜜酒被搬到了客厅里,火堆点起来了,杀了马匹,应当好好庆祝一番。祭司将马的鲜血泼到奴隶们的身上,作为宴会的开始;火熊熊地燃烧着,烟一直冲向房顶,烟灰由大梁上掉下来,但是这样的情形大伙儿都已经习惯了。请了很多的客人,他们获得了很贵重的礼品,以前的所有仇恨和蒙骗都忘掉了。大家尽情地喝着,彼此把啃完的骨头向对方的脸上丢去,表达心中的快乐。海盗的歌手,--那是一位精通乐器的人,而且还是一名战士,他曾经和他们在一块儿生活过,知道自己应该唱些什么--为他们唱了一首歌,从歌中他们听见了自己的事迹和功勋。每一段歌词的结尾都是一样的叠句:“财富会消失,敌友会去世,自己的生命也会结束,可是光荣的名字会永垂不朽!”他们一块儿敲打着他们的盾牌,握着一把刀子或者一个啃完了的骨头敲击着桌子,使响声震耳欲聋。
海盗头的妻子独自一人坐在宽敞的宴会大厅的小木凳上,她身上穿着丝绸衣裳,戴着金臂环和用大颗的琥珀珠子做成的项链;她穿上了自己最华丽的衣服。海盗的歌手在他的歌中也提起了她,提起了她为她的富有的丈夫带来的那些贵重的嫁妆。她的丈夫对在白天的阳光下才能看见的那个小女孩子的美貌感到非常兴奋;他特别喜欢这个孩子身上所具有的那种狂野的性格;他说,她以后会成为一个堂堂的女英雄,打败强大的巨人;在海盗头开玩笑地拿锋利的刀子熟练地把她的眉毛削掉时,她连眼睛都不眨一眨。
一桶蜜酒很快就喝完了,于是就又搬来一桶。啊,喝得真多,他们这伙人只要喝就喝个痛快,并且他们酒量很大。那时有这样的一句谚语:“畜牲知道该什么时候离开草原回家,但是傻里傻气的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胃到底能装得下多少酒。”不完全正确,他们知道自己的胃能盛得下多少酒。但是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他们也知道:“去做客的时候待得时间太长了,再亲爱的人也会使人厌烦的!”但是他们还是坐着。肉和蜜酒毕竟都是美味儿的东西!太有意思了!夜深了,奴隶们都在温暖的灰土里睡着了,将手指头蘸一下油脂,再舔舔。真是快乐的时光呀!
也是在这一年中,海盗头又离开家劫掠去了,根本不顾晚秋以后的风暴已经开始咆哮了。他领着自己的部下到不列颠海岸去了,按他的说法,那只是“穿越一次大海”罢了。他的妻子和她的小女孩儿待在家中,很明显,这位养母好像更加喜爱不幸的青蛙那两只温柔的眼睛和深沉的叹息声,而不太喜欢到处玩闹撕咬的漂亮的小姑娘了。
秋风那粗犷、潮湿的浓雾,是一个能把树叶吃掉的“无嘴的家伙”,笼罩着灌木林和荒野,人们称之为“没有长羽毛的鸟儿”的雪花,纷乱地飞舞着,冬季即将到来了;麻雀霸占了鹳的巢,用它们独特的方式讨论着已经离去的主人;那位主人,那一对鹳夫妇以及它们的孩子,是呀,现在它们又到了哪里呢?
现在鹳正在埃及的大地上,那里太阳光温暖,像我们这儿的夏天一样温暖。到处都是柽柳和金合欢花旺盛地绽放着,穆罕默德的新月在清真寺的上方闪闪发光。在那细长的塔顶上有很多对鹳夫妇,它们经过长途旅行后正在那里歇息。成群结队的鹳在雄伟高大的柱子上,在倒塌的寺庙拱门上面,在别的被人遗弃的地方建起了一个连一个的巢。椰枣树枝叶向高空中伸去,仿佛想成为一把阳伞似的。淡灰色的金字塔在遥远的沙漠晴空下耸立着,就好像一大块阴影似的;沙漠中的驼鸟知道怎样利用自己的长腿;狮子坐在那儿用敏锐的大眼睛看着被半埋在沙子里的大理石人面狮身像。尼罗河里的水位降低了,河床上全都是青蛙,对鹳家族而言,这是这个国家中最值得一看的景象了。小鹳认为那是自己视觉产生的幻影,它们感觉这一切真的是太美妙了。
“这里的情形就是这样的,在我们这片温暖的国度里永远都是这样的!”鹳妈妈对孩子们说道,小家伙们的肚皮就有点儿发痒了。
“我们还能看见其他的什么东西吗?”它们问道,“我们是不是还要飞到遥远的内地去?”
“没有其他的什么东西可看了!”鹳妈妈回答说,“在这片丰饶的地带只是一些茂盛的原始森林。那儿的树都紧密地交织在一块儿生长,多刺的藤蔓将它们都连接在一起,只有大象才能用它那宽大的脚板开辟出一条路来。蛇对我们而言太大了,而蜥蜴又太敏捷了。假如你们要飞向沙漠,你们的两只眼睛里就会飞进沙子,无论运气好还是坏,你们都要被卷入沙柱中去。不能,这里是最好的地方!这儿到处都是青蛙和蚂蚱!我就住在这儿,你们和我在一块儿。”
它们就这样住下来了。爸爸和妈妈坐在它们建造在尖塔上的巢里歇息,一边忙碌着用自己的嘴梳理凌乱的羽毛,一边在红色的脚上磨嘴;然后直起颈项,庄严地点点头,做敬礼的模样,再把头抬起来,露出它们那高高的额角,和那柔滑的羽毛。它们的双眼放射出光芒,显示出一副聪明的模样。它们中那些年轻的姑娘们在茂盛的嫩苇子中阔步走着,寻找着喜欢的鹳。它们每向前走三步就吞下一只青蛙,或者用嘴衔着一条小蛇摇来摇去。一边慢悠悠地走着,这些东西有利于身体健康,而且味道不错。那些年轻的男鹳则用翅膀彼此拍打着,用嘴相互啄,呀!啄得都流出了鲜血;就这样,这对年轻的鹳订了婚,那一对年轻的鹳订了婚。男孩儿和女孩儿,幸福着快乐着,这,就是它们活着的目的。它们建起了自己的巢,然后又吵闹起来。到了热带的国度里,它们的脾气都变得急躁了。这是很有意思的,尤其是老一辈鹳:自己孩子做的事情总是很可爱的!这儿每天都有温暖的阳光,每天都能吃饱肚子,大伙儿只想着使人快乐的事情。--但是在那豪华的宫殿中,它们所谓的埃及主人那儿,却丝毫的欢乐都没有了。
那位富有又威严的主人,四肢僵硬笔直地像一具木乃伊一样,躺在四周墙壁都饰有五光十色彩画的大厅里的床上;似乎是睡在一朵郁金香花朵里面一样。亲人和仆人都站在他的身边,他没有死,但是也不能肯定他还活着。人们期盼的那朵能治病的、产于北国沼泽地里的花,应该由最爱他的女儿在北国采到带回来的花儿,却永远都无法带回来了。他年轻漂亮的女儿,那位身披着天鹅羽皮、翻过一座座高山、飞向那遥远北方去的女儿,永远都不能回来了。“她已经死了,失踪了!”那两位返回家来的披着天鹅羽皮的姑娘这样告诉他们;她们两个人编造了一套有头有尾的故事。她们是这么讲的:
“我们三人一块儿在高高的天空中飞翔,一位猎人看到了我们,于是就放出了他的弓箭,射中了我们年轻的朋友,她缓缓地,仿佛一只快要死的天鹅一般唱着告别的歌曲落下来了,恰好落在树林中的一个湖里,我们将她埋葬在湖边的一株散发着清香的低垂的桦树下面。可是,我们替她报了仇--我们逮住一只在猎人房顶上筑了一个巢的燕子,在它的翅膀上拴了一把火,屋顶着火了,整个房子也烧起来了,那个猎人被烧死在屋里。火光远远地射到湖面上,一直射到低垂的桦树那儿。她如今在那树根旁已经化成泥土,她永远都不能再回到埃及来了!”然后她们两个就痛哭起来。鹳爸爸,他听到了这个故事时,就用嘴到处乱啄,啄出一阵阵巨大的响声。
“撒谎,都是捏造的谎话!”他愤恨地说道,“我真恨不得用嘴把她们的胸膛啄开!”
“那么你的嘴也就啄断了!”鹳妈妈说道,“那时你的模样才漂亮呢!先考虑一下你自己和你的家庭吧,别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但是明天清晨,当所有的博学聪明的人聚到一块儿商讨病人的情况时,我要站到那打开的圆屋顶的边缘上去,说不定这样他们的结论会比较接近真理!”
所有的博学聪明的人聚到了一块儿,说着很多高深的话,他们讲的内容鹳一点儿都不懂--关于病人的情况,有关荒野沼泽王的女儿也没有商讨出什么结论来。可是我们可以也听一听,要知道每一个人都应当多听一点儿。
此刻我们就来听一听吧,了解一下在此以前发生的事情应当是最好不过了。这么一来我们就能把故事的发展了解得更多一点儿,起码能做到和鹳爸爸知道的一样多。
“爱产生出生命!最纯洁的爱能产生最美好的生命!只有通过爱才能搭救他的生命!”有的人这么说。这是很聪明的,说得棒极了,那些学者这么说。
“这是一种很好的看法!”鹳爸爸立刻这么说。
“我不太明白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鹳妈妈说道,“但是这并不是我的错误,而要怪那个看法!但是这不要紧,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想呢!”
然后那些学者就说起了这种爱来。爱与爱之间有很大的差别,情人之间的爱,父母和儿女之间的爱,阳光和植物之间的爱,阳光怎样吻着沼泽地,嫩芽儿因此而钻出来--.说得既复杂又不易理解,使得鹳爸爸几乎就没有办法听懂,更谈不上叙述一遍了。他听了以后深思起来,以后,他整整一天都半闭着眼睛,用一条腿站着;难懂的学问真让他承受不了。
但是鹳爸爸却明白,他既听见了贫贱的人,也听见了富贵的人坦率说出的真心话。他们说那个人生病了躺在那儿不能恢复健康,对成千上万的人,对国家来说都是一桩很大的不幸;假如他能复原,那会是一件很快乐和幸福的事情。“但是那能治疗他这种病的花儿又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全都在探讨这个问题。他们去查阅高深的着作,去询问闪闪发光的星星,去询问高高在上的天空,去询问风;他们兜着圈子、千方百计地询问,最后那些博学聪明的人,正像前边所讲的一样,得出了这种结论:“爱产生出生命,父亲的生命。”他们这样说超出了他们能明白的程度;他们反反复复地说着,并且开出治病的药方:“爱产生出生命。”但是怎样才能依照这种药方把药配好呢!是的,大伙儿都停在这里了。最后他们达成了共识,只有真心真意爱爸爸的那位年轻的公主才能解救他。所有的人最后还想出了怎样将这件事做好的方法,是的,整整一年过去了。她应该在傍晚,在月亮出现正要落下去时,出发到沙漠中大理石人面狮身像那儿去,将底座门前的沙拨开,走到里面去,穿过长长的长廊,来到一座高大的金字塔的中间,那儿,古时候一位伟大的法老,在周围全是金银珠宝的木乃伊的棺匣中,她要将头贴在死者的身上,这个死者就会告诉她,在哪里可以找到能解救她父亲生命的法宝。
她按照这些程序做了,在梦里她知道,在很远的丹麦土地上的一块很深的沼泽地那儿,梦还清楚地为她描述了详细的地方,在很深的水里有一朵莲花会触到她的胸口,她必须要把那朵莲花拿回来,这样她的父亲就能获救了。
她穿着天鹅羽皮由埃及的土地上飞到了荒野的沼泽地里。看,鹳爸爸和鹳妈妈已经得知这一切了,如今我们就比过去更详细地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们知道沼泽王将她拖到了他那儿,我们还知道对她的家里人而言她已经永远地死掉了,消失了;只有他们当中最最机灵的那个人才像鹳妈妈一样坚持自己的观点:“她会自己想出办法的!”于是他们就等着,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我倒想要从那两个卑鄙的公主那里把那件天鹅羽皮偷走!”鹳爸爸说道,“以免她们再去荒野的沼泽地里捣鬼;我自己把那两件天鹅羽皮藏起来,以后肯定有一天能用得上!”
“那么你打算把它们藏在哪里呢?”鹳妈妈问道。
“就藏在荒野的沼泽地里我们的巢中!”他说,“我们的孩子会帮我把它们带走的。假如我们途中遇到什么困难,路上有的是能藏它的地方,等到下一回搬迁的时候再带走。那位公主只需要一件天鹅羽皮,两件当然最好;在我们北国,出门的时候衣服多一些总是一件好事!”
“谁也不会感激你的!”鹳妈妈说道,“但是你是这个家的主人!除去孵蛋以外,我和其他的事情毫不相干!”
春季,鹳飞向荒野沼泽地那边海盗头家中时,那个小女孩已经有了姓名:赫尔伽,他们这样称呼她。但是,这个姓名对这个美丽的女孩的那种脾性是太温柔了,这一点以后就愈发地明显了。不错,鹳群每一年都要往返做好几次同样的长途旅行,秋天到尼罗河那里去,春季返回荒野的沼泽地。经过一些年以后,小孩儿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不知不觉中她长成了一位十六岁的美丽的姑娘。外表温柔漂亮,内心却非常残暴,比艰难阴暗时代的大部分人都更残暴。
把那为祭祀而宰杀的马匹的鲜血洒在自己洁白的手上,这是她的一种爱好;她疯狂般地用牙咬断祭司打算杀了敬神的黑公鸡的脖颈。她严肃地对她的养父说:“你晚上睡觉时,如果敌人来用一根绳子拴在你房顶的木梁上将房屋拉倒,就算我能做到,我也决不会叫醒你的,我听不到。很多年以前你在我的耳朵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如今血仍然在这只耳朵边沙沙地响。你!我知道的!”可是,海盗头不信这话。他像其他人一样,被她那漂亮的容貌所蒙骗了,根本不知道小赫尔伽的性格和外表在怎样地变换着。
她不用马鞍就能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飞驰,她不会摔下来,就算这匹马在和其他的劣性马相互嘶咬也不在乎。在海盗头的船快要靠岸的时候,她经常会穿着衣服从山坡上跳进海湾的波涛里向他游去。她将自己美丽的长发里最长的一绺剪下来为自己的弓搓成一根弦:“亲自做的东西,总是最棒的!”她说道。
按照那时的习俗,海盗头妻子的意志和性格可以算得上是最坚强的了,但是和女儿相比,她就是一位软弱胆小的女人。她也知道,这是因为有一种可怕的魔力附着在这个令人恐惧的孩子身上。
当她的养母站在阳台上或者走在庭院中时,赫尔伽经常故意恶作剧,比如她站在井沿上,挥舞着胳臂,晃动着两腿,然后就跳入那既狭窄又深的井里去了。在那儿,她靠着青蛙的本能,下沉又上升,就仿佛一只猫似的爬出来;然后从水中爬出来走到大厅里,全身淌着水,那些掉在地上的很多绿叶就在湿淋淋的水中旋转起来。
可是却有一根牵制住赫尔伽的纽带,那就是黄昏时分的黑暗。在黑暗里,她变得非常平静,也很温顺,听从吩咐,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时候就仿佛一种内在的情感将她引向她的母亲,太阳完全看不到了,就出现了性格和外表的变化。她安静地蹲着,哀伤地,收缩成一只青蛙的样子,身材却比这类动物的身体大得多。正因为这样,她看起来就更加难看。她好像一个不幸的小矮人儿,长着一个青蛙的脑袋,趾与趾之间还长着蹼。她那两只眼睛里,有一种哀伤的神情。她不能说话,只能发出一阵空洞的呱呱声,好像一个在梦里哭泣的小孩子。这个时候,海盗头的妻子就会把她抱在自己的膝盖上,她忘掉了她那难看的外表,只看到了她的哀伤的眼神,她反复地说道:
“我真想你永远都是我那不会说话的青蛙孩子!你只要变得漂亮的时候,那模样简直太可怕了。”
于是她写出了一些驱魔祛病的神秘的文字,将写着那些字的纸贴在这不幸的孩子的身上,但是没有收到什么好的效果。
“真是难以置信,她曾经是那么小,能躺在一朵睡莲花心里!”鹳爸爸说道,“如今她长成了一个大人,愈来愈像她那个埃及母亲了。她的母亲,我们以后的日子里再也没有看到过她!她并不如你和那些学者们所想象的那样能有什么办法。我不断地在这荒野的沼泽上空来来回回地飞行着,但是看不见她的一点儿影子!是的,我对你说吧,这么多年来,我每年都比你们提前来几天,就是为了先将巢收拾好,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总是有整整一夜,我就像猫头鹰或者蝙蝠一般,不停地在宽广的湖面上飞过来飞过去,但是毫无用处!我和我的那些孩子花了很大的劲儿由尼罗河的国家运来的那两件天鹅羽皮也没有派上用场。那的确很不容易呀,经过三次长途旅行我们才把它们运到这里来。如果这里万一发生什么火灾,那样就会把木房子烧毁,那两件天鹅羽皮也就完蛋了!”
“那么我们这个很舒服的巢也就完蛋了!”鹳妈妈说道,“你对我们这个舒服的巢考虑得远远不如你对那两件羽皮和你那位沼泽公主考虑得多!你应该有一天掉到她那里去,钻到泥巴下面去!对于你的孩子来说,你是一个最糟糕的爸爸。从我孵第一次蛋的时候开始,我就这么说!希望那野蛮的海盗女孩儿不会用箭射死我们或者我们的孩子!你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事情。无论怎样,我们在这儿住得比她久,她必须想想这个!我们从来都没有忘掉我们应该尽的职责,每年都交出我们应该交的税,一根羽毛、一个蛋和一只小雏。你以为,当她走到外边来时,我会乐意像过去一样,或者像在埃及一样,降到下边去吗?在埃及那里我和他们已经称得上是一个玩伴儿了,同时也不会忘掉我自己,看看坛子又瞧瞧罐子。不,我只坐在上边生她的闷气--这个丫头!--我正在生你的闷气呢!你真应该叫她躺在睡莲里,那样她就不存在了!”
“你是嘴上厉害心里善良的人!”鹳爸爸说道,--“我比你自己都了解得透彻!”
说完这句话以后他跳了一下,拼命地拍了两下翅膀,将两只腿朝后一伸就飞走了。翅膀一动也没有动,是滑走的,等他飞了相当一段路程以后,才拼命地拍一下翅膀,太阳光照在他那雪白的羽毛上,颈项和头向前探着!那么迅速,那么敏捷。
“无论怎样,他是所有的鹳里最漂亮的一只!”鹳妈妈说道,“可是我不愿意告诉他。”
秋天刚刚来到,海盗头就回家来了,带回来了很多战利品和俘虏。俘虏中有一位年轻的信仰基督的神父,他是一个压迫北国所信仰的原始神只的人。最近,经常在大厅里、卧室里说起那种所有南方国家中传播得非常广泛的信仰。是啊,甚至还通过圣洁的安斯加里乌斯传播到了斯利恩的赫则毕去了,就连小赫尔伽也听说过对这白基督的信仰了。这白基督为了爱人类居然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解救人类。但是对小赫尔伽而言,正如俗话说的那样,是一阵耳旁风罢了,对于那个爱字,看样子只有在她变成不幸的青蛙、外形收缩在关得紧紧的房屋里的时候才会懂得这个字的意义。但是,海盗头的妻子听到过,并且还奇怪地感觉到自己被那些有关唯一的真正的天神的儿子的故事和传说所感动过。远征归来的那些男人们说,用价值昂贵的巨大的石块为他这位传播爱的消息的人修筑了雄伟的教堂。他们弄回来两个精致的刻花纯金容器,很沉重,每一只都能发出特殊的香气儿,那是一只香炉,基督神父在神坛前摇来摇去的那样东西。神坛前从来都不流淌血液,而香甜的美酒和圣餐在他的血液里转化了,这鲜血他献给了还没有出世的后代。
这位年轻的俘虏,基督神父,被囚禁在木房子下石块建成的阴森森的地下室中,手和脚都被皮条捆得紧紧的。他很英俊,“看起来就如同巴都尔一样!”海盗头的妻子说道。她被他悲惨的遭遇所打动;可是年轻的赫尔伽说,应当有一条绳子穿入他的膝盖,把他系在野牛的尾巴上。
“那么我就把狗放出来,啊!飞越过这片沼泽地,奔驰过水潭,直接向荒野奔去!那才有趣呢!如果拖着他跑,就更加有意思了!”
海盗头不想让他接受那种死刑。因为神父藐视、憎恨高贵的原始神只,应当第二天在树林里祭祀石上把他献给各位神只,这是头一次拿人来做祭祀。
年轻的赫尔伽请求让她亲自把他的血泼在神像和人们的身上。她将自己那闪闪发光的刀子磨得非常快,院子中有很多凶残的大狗,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大恶狗从她的脚上奔过去,她就拿刀子在那只狗的肚子一边刺了一刀:“用你来试一试这把刀快不快!”她说。海盗头的妻子悲痛地看着这凶残野蛮的姑娘;当黑夜到来的时候,姑娘身体上和心灵的美转换了一下位置。母亲压抑住心里的痛苦,用温暖的语言对她讲话。
丑陋的青蛙身上附着一种魔力,站在她的跟前,棕色痛苦的眼睛看着她,静静地听着,好像明白了这些话的意思。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甚至连我的丈夫都没有对他说过,我为了你而忍受着悲痛!”海盗头的妻子说道,“因为你我痛苦万分,这无比的悲痛连我自己都难以想象!母爱是最伟大的,但是这种爱却从来都没有感动过你的心。你的心仿佛一片寒冷的沼泽地!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到我家里的!”
然后,那可怜的家伙就奇特地哆嗦起来,这个时候就仿佛是这些话碰到了肉体和心灵之间的一条看不见的纽带一样,她那两只大大的眼睛里流出了大滴的泪水。
“你艰苦的日子不久就会到来的!”海盗头的妻子说,“那一天对我来说也是非常可怕的!--当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不如把你抱到大街上,叫寒冷的夜晚把你冻死就好了!”海盗头的妻子抽泣起来,落下了悲痛的眼泪,痛苦地愤怒地离开了,转身走到张挂在大梁上、用于隔开房间的皮帘子后边去了。
那只缩作一团的青蛙孤寂地蹲在一个角落里。这时周围静悄悄的一片,过了一会儿,由她的身体内部发出一阵被抑制住的唉叹声,就仿佛在悲痛里,一种新的生命在她的内心深处萌芽了。她向前爬了一步,侧耳听了会儿,又朝前爬了一步,她用她那笨笨的手抓住了那沉重的插门的木棍,静静地将它拉开,轻轻地把插销抽掉;她握住面前一个房间里的一盏已经点着的灯。仿佛是一种坚强的意志使她壮起了胆量一样,她抽掉地下室门上的插销,轻轻地爬到了囚犯面前。他正在沉沉地睡着,她用她那冰凉黏糊糊的手摸了摸他。于是他睁开了眼睛,看见那古怪难看的动物,他哆嗦起来,就好像是看到恶毒的东西一样。她拿出了自己的刀子,砍断了绑他的绳子,向他示意,让他跟着她走。
他嘴里轻轻地念叨着神圣的名字,同时不断地画着十字。看到这只动物蹲在那儿没有什么改变,他就念出了《圣经》里的话:
“为穷困的人着想的人是幸运的;上帝在他碰到困难的时候肯定会帮助他!--你是谁?为什么你长了一只动物的形体,但你却这么慈善!”
那只青蛙的形体向他示意,领着他朝一条掩在帘子后边的静寂的走廊走去,一直走到马厩里,她指着一匹马让他看,他立刻跳上了马,可是她也坐到了他前边紧紧地抓住了马鬃毛。囚犯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赶着马奔过了他绝对找不到的一条路,奔驰到了广阔的荒野里。
他忘记了她那难看的模样,他从这个古怪的动物身上觉察到了上帝的善良和恩典;他做虔诚的祈祷,唱着神圣的赞美诗。于是她哆嗦起来;是祈祷词和赞美诗的力量在她身上发生了作用呢,还是那快要到来的黎明的凉意?她现在有什么感情呢?她抬头望着苍穹,想阻止住马跳到地上。但是那基督神父用尽全身的力气牢牢地搂住了她,大声唱着赞美诗,这赞美诗仿佛发出了能解除她体形的难看的力量。马不断地向前飞奔,天空露出一丝朝霞,第一道太阳光穿透云层,在温暖的阳光里,青蛙变形了,变成了灵魂邪毒身体漂亮的年轻姑娘。他臂腕中搂着的是一个最美丽的年轻姑娘。他惊骇极了,由马上跳到地上,勒住了马,他认为自己碰到了一个新的具有破坏力的魔鬼。同时年轻的赫尔伽也翻身跳下来,很短的童装只没到她的膝盖;她由自己的腰间抽出了那把锋利的刀子,朝那惊愕的年轻人扑去。
“等我逮到你!”她大声喊道,“等我逮到你,用刀刺入你的身体里!你惨白得如同一株麦秆一般!奴隶!没有胡须的家伙!”她靠近了他;两个人进行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但是有一种看不到的力量,让那信仰基督的人变得顽强起来;他牢牢地把她搂在怀里,附近的一棵老橡树助了他一臂之力,它的根半露在地面上,树根将她的脚牢牢地缠住了。不远处有一股慢慢流淌的泉水,他拿那清澈的泉水泼在她的胸部、面孔上,使她身上那不洁的魔力散开,依照基督教的做法为她祈祷。但是那洗礼水对她不发生作用,皈依的源泉还没有从她的心里流出来。
但是,他仍然是一个强者。不错,在他对付那拼命挣扎的魔力的时候,他具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他的力量征服了她,她两条胳臂放了下来,用惊奇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人,脸色惨白。他仿佛成了一个有很大威力的魔法师,知道怎样使用魔水和秘密法术;他说的是具有威力的鲁纳文字,在天空中画的是魔术的符号,原本,就算他在她面前挥动着明晃晃的斧子或者利剑,她的眼睛也决不会眨一下。但是当他在她的面前、胸前画着十字的时候,她哆嗦起来;她好像一只温顺的小鸟儿坐了下来,头耷拉在胸前。
他柔和地对她说了昨天晚上她对他所做出的善行,她以一只青蛙难看的形态来到了他那儿,砍断了捆着他的绳子,把他带向光明,解救了他的生命。他对她说,她被比绑他还结实的绳子捆着,但是他说她应当和他一块儿走向光明,重获新生。他要将她带到赫则毕去,去到安斯加里乌斯那儿;在那片基督教的大地上,他可以把她身上的魔力全部解除;可是他没有胆量叫她坐在马的前面,虽然她曾经很温顺地坐在那里。
“你必须坐到马的后面去,别坐在我的前边!你妖魅的美中有一种力量,它是从魔力中生出来的,我害怕它,--可是对基督的信仰会让我成功的。”
于是他跪在地上,虔诚热忱地祈祷着!这么一来,就仿佛那静寂的树林刹那间变成了一个神圣的教堂!小鸟儿开始欢快地歌唱,仿佛它们听到祈祷以后也变成了这新信徒中的一员。野生皱皮留兰香散发出一阵阵香气,好像它们要取代艾蒿和香一样。他大声地念着圣训:
“上天的光明已经降到了我们的身上,为黑暗中和死神的阴影里的人照亮了前进的道路,引导我们走向平和的大道!”
他谈起了永恒的生命。在他讲述的时候,那匹载着他们飞跑的马慢慢地停下脚步站着,用身体去碰那长着大粒悬钩子的蔓,那成熟了的汁液丰富的果子就掉到小赫尔伽的手里,自动献给她,使她精神振奋。
她静静地听从神父将她抱到马背上,好像一个梦游患者一样坐在那儿,没有完全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神父拿一根狭窄的树皮把两个树枝做成一个十字架,他用手把它举在高处,然后就骑着马走过树林向前奔去。树林愈来愈茂密,路愈来愈隐蔽,或者索性就没有了路。刺叶樱长得好像路上的屏障一样,他们只好骑着马绕着它们走;那泉水并没有形成小溪,而是形成了一片沼泽,他们又必须绕着它们走。凉快而清新的树林空气里蕴含着一种力量,使人精神振奋,温和的话语也有相同的力量,这话语,在信仰和基督的爱里回荡,在从心底发出的要将被魔力迷惑住的人引到光明、引到新生活的路上去的那种渴望中回荡。
大家经常说一滴滴的水能够穿透石头,海浪能把石崖的尖石磨圆,慈悲的露水滴在小赫尔伽的身上,穿透她的凶狠,磨圆她的尖刻,固然这是人们看不出效果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泥土里的嫩芽又知道什么呢,它知道新鲜的露珠,温暖的阳光,知道自己的身体内部蕴含着生长开花的力量吗?
仿佛母亲的歌声会在无意间注入孩子的心灵似的,孩子咿呀学语,却不明白说的什么,但是这些话语后来累积在孩子的心中,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就清楚起来。如今这些话也像那母亲的歌声一样,渐渐地就有了创造的力量。
他们骑着马走出茂密的森林,走过荒野,又走进没有道路的森林。黄昏时分,他们碰上了一群强盗。
“你是从什么地方骗来这个美丽的姑娘的?”他们叫了起来,勒住马,将两个坐在马背上的人拉了下来,因为他们是一大帮。神父除去他从小赫尔伽那儿取来的一把刀子以外,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保护自己了。他朝周围挥动着刀子,一个强盗举起斧头朝他砍去,可是那位年轻的基督教徒向一旁一闪,避开了,否则就砍到他了。这个时候斧子深深地砍入了马的脖颈中,鲜血猛地喷涌出来,马躺在地上;然后小赫尔伽仿佛从长久的梦境中醒过来一样,立刻跑过去,扑在那快要死去的马的身上;基督神父站在她的面前保卫着她,反抗着。一个强盗挥动着他那重重的铁锤砸到他的额头,把额头打碎了,鲜血和脑浆喷了一地,他躺在地上死去了。
强盗抓住小赫尔伽那洁白的胳膊;这个时候太阳下山了,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了,她又变成了一只难看的大青蛙,它那淡绿色的大嘴巴突出来,占据了她大半边脸,胳臂变得细细的,黏糊糊地,手上出现了蹼,变成了一把扇子的形状;--强盗们就她放了,吓得不得了;她在他们中间如同一只可憎的怪物一般坐着,青蛙的本能让她跳得高高的,比她自己都高,然后落在矮丛里消失了;这个时候强盗们猜想是洛基搞的恶作剧,或者就是其他的妖魔在恶作剧,他们慌慌张张地从那儿逃跑了。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了天空中,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美丽的光辉。小赫尔伽,身上是难看的青蛙皮,由丛林里爬出来,她在基督神父的尸体和她那匹被杀死的马的尸体前面站着。她用两只好像在流泪的眼睛看着他们,青蛙呱呱地叫了一声,就仿佛一个婴儿放声哭泣似的。她时而扑向神父的身上,时而又扑向那匹马的身上,手中捧着水,因为手指间长了又宽又大的蹼,手窝深深的,将水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都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这时她明白,用不了多久,猛兽就会来将他们的身体吞掉。不,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叫它发生!于是她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挖着土;她要给他们掘出一个深深的土坑来。可是她能用来挖掘的只有一根小树枝和她那两只手,她的手指间有宽大的蹼,蹼磨破了,流出了鲜血。她估计自己的这项工作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她就去捧来了水,将神父和死去的马的面孔都洗干净,拿鲜绿的绿叶把他们的脸遮住,又弄来一些很大的树枝子,搁在他的身上,用很多树叶填满树枝间的缝隙;把自己能搬动的最大的石块搬来一些放在神父和死去的马的身体上,再拿苔藓把石头缝填满。这么一来,她就以为坟墓很坚固和安全了。可是做完这项繁重的工作以后,夜晚已经过去了,太阳冲破了云层,--而小赫尔伽又变得光彩漂亮了,双手流着鲜血,她通红的、少女的脸颊上头一次出现了泪珠。
于是,在这种变化里,双重性格在她的身体里作着斗争。她哆嗦着,向周围看了看,就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一样。她奔向那瘦长的山毛榉树,牢牢地搂住它,总算找到了一个支撑点;突然她又向上爬,如同一只猫一般,爬到了树的顶端,抓得牢牢的;她坐在那儿,好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松鼠一样,在静寂的森林里整整坐了一天,并且就像人们经常说的那样,简直是静极了!--没有了生命,不错,朝她飞过来两只蝴蝶,一会儿在她头上,一会儿在她下面,一会儿在她前面,一会儿又在她身后,在不停地嬉戏着、追逐着;不远处有几个蚂蚁穴,每一个里边都有成千只忙忙碌碌的小生物,成群结队地跑来跑去;天空中有数不清的蚊子在飞舞着,成群结队的;嗡嗡叫的苍蝇、瓢虫、金甲壳虫和别的有翅膀的小昆虫也从这儿经过;蚯蚓由湿乎乎的土地里钻了出来,鼹鼠也爬了出来。--除了这些以外,周围没有一点儿声音,如同死一般的寂静,就像人们经常说的,经常理解的那样。谁也没有留意到小赫尔伽。几只樫鸟在她坐着的那棵树顶端飞着,唧唧地鸣叫着,它们怀着大胆的好奇心沿着树枝向她蹦去。她的双眼一眨,这一眨就将它们吓跑了。但是这几只小鸟儿并不因此而更理解她,她也并不明白她自己。
黄昏来临了,太阳开始西落,转变又促使她再一次活跃起来。她由树枝上跳了下来,在最后一抹光辉消失以后,她又变成了一只青蛙的形体,收缩着,手指间的蹼被撕裂了,但是眼睛里却放射出了美丽的光彩,是她还是一个美丽的人体的时候所从来没有过的美丽的光彩;是最温和最虔诚的美丽少女的眼睛,这两只眼睛在一只青蛙的脸上放射出光芒,这两只眼睛是深沉的感情和人温柔之心的见证。这双美丽的眼睛含着泪水,哭出安抚心灵的泪珠。
在建造的那个坟墓的旁边,那个用两根树枝绑成的树枝十字架还静静地待在那里,那是他的最后的作品,这个人如今死去了,永远地离开了。小赫尔伽拿着这个树枝十字架,心里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把它安在他和那被砍死的马中间的石块上边。痛苦的记忆让她又哭起来,在这种心情中,她在坟墓四周的空地上画了很多一样的符号。符号环绕着坟墓,将坟装扮起来,--这个时候,在她用两手画这些十字架的时候,手上的蹼脱落下来,好像一副撕破了的手套一样。当她来到泉边里洗涤,惊讶地看到自己白皙、柔嫩的手时,她又向空中在她和死者以及死去的马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架的符号。这个时候她的嘴唇颤动起来,舌头也跟着动,那个她在骑着马通过森林的时候曾经多次听见被颂扬、被提起的名字,清晰地由她的嘴里吐了出来,她念道:“耶稣基督!”
这个时候,青蛙的皮脱落了,她又变成了一位青春美丽的姑娘,--但是她疲惫极了,头耷拉了下来。身体需要歇息,--她沉沉地睡着了。
可是她睡的时间很短暂,到了半夜里她被惊醒了。在她跟前站着那匹被杀死的马,生气蓬勃,全身充满了活力,这种活力由它的双眼中、由受伤的脖颈上散发出来;紧紧地挨着它的是那位被杀死的基督神父,模样“比巴都尔还英俊!”,海盗头的妻子这么说过,可是他仿佛站在火焰的中心。
温厚的大眼睛中闪烁着一种严肃,是一种公正的判决,是最锐利的眼神,它射入了这位被考验者心里的每个角落。小赫尔伽哆嗦起来,世界末日那天的伟大力量使她的记忆清醒过来。对她说过的每一句有利的话,对她说过的每一个充满了爱的字儿都仿佛有了生命;她明白,当灵魂和污浊的生物在被考验的日子里搏斗、挣扎的时候,一直在支持着她的是一种爱;她现在终于认识到了,她一直以来总是凭感情用事,而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她想要的一切都已经拥有了,上天好像一直在指导着她;于是她在这个洞察她心里的每个角落的人跟前卑微、谦逊和羞惭地垂下了自己的头;就在这一时刻,她觉得神圣的光焰,一道圣灵的光焰,亮了一下。
“你这个沼泽地的女儿!”基督神父开口说道,“你从沼泽的泥土里生出来,--你将在泥土里重获新生!你身体里的阳光要自动地回到它原来的地方,那阳光并不是来自太阳,而是上帝的光辉!没有任何灵魂应当被抛弃。生命变成永恒却要花费很多的时间。我是由死者的国家里来到这儿的;你将有一天也会穿过深深的峡谷走进慈善和圆满居住的光明的山国里。在你获得圣命前,你第一件事就是必须要穿过那覆盖着深沼泽的水,把那给予你生命、使你发育的活根拔起来,你得做出实际行动,然后我才能带你到赫则毕去接受基督的洗礼。”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马身上,同时给她一个和她以前在海盗头的家里看到过的那种金香炉,从香炉里散发出一股非常强烈的香气儿。那被杀死的人的前额上的伤口发出灿烂的光芒,就仿佛一顶王冠。他从坟墓上拿起那个树枝十字架,将它高高地举在空中,然后就在天空中飞奔起来,穿过了沙沙作响的森林,穿过了掩埋骑在自己战马身上的英雄的墓地;这些身强体壮的古代英雄也爬了起来,骑着马由坟里走出来站到了坟墓的顶上;在明亮的月光里,他们的前额上带金扣子的光环发出灿烂的光芒,大氅在微风中飞舞。看守着珍宝的吃人的巨蟒抬起头看着他们,小精灵由高高的山上,从田野的沟里窥视他们。他们拥挤成一团,发出红、蓝和绿色的光芒,一群群的就像烧过的纸灰里的火星。
他们奔驰过森林和荒野,奔驰过水面,奔驰过水潭,一直飞到荒野的沼泽地里;他们在沼泽上空盘旋着。基督神父高高地举起十字架,这个十字架如同金字一般闪闪发光,他高声唱着弥撒赞美诗。小赫尔伽也跟着唱,就仿佛婴儿在摹仿自己的母亲唱歌似的;她晃动着金香炉,从金香炉里散发出一股祭坛的香味儿,非常浓郁,非常奇怪,居然使得沼泽里的草和芦苇都因此而绽放出花朵;很多嫩芽由深泥底下钻出水面,凡是有生命的物体,都站起来了。睡莲伸展开,好像一块点缀着很多美丽鲜花的大地毯。在这块地毯上睡着一位姑娘,年轻美丽,小赫尔伽以为她看到了自己,就好像是那平静的水中她自己的身影。但是她看见的是她自己的母亲,沼泽王的妻子,来自于尼罗河的那位公主。
那位死去的基督神父把那位沉睡着的女人抱到马背上来。马承受不了那么重的分量,被压塌了,似乎这匹马的身体只是一块飘在空中的裹尸布一样。十字架让这缥缈的幽灵又变得坚强了,他们三个人一块儿骑在马背上,奔向了结实的大地。
这时海盗头的堡寨中雄鸡叫起来了,那些幽灵化成烟雾,随风飘散,但是母亲同女儿面对面地站着。
“我在那深水中看见的是我自己吗?”母亲说道。“我在清澈的水面上看见的是我自己吗?”女儿叫了起来。她们彼此靠近,心贴着心,搂抱在一块儿。母亲的心跳得最剧烈,她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的孩子呀,我心里的一朵花儿!我那深水里的一朵莲花!”
她搂抱着自己的女儿,然后哭起来。对小赫尔伽来说,这泪水是新的生命,是爱的洗礼。
“我披着天鹅羽皮飞到这儿,脱下了它,”母亲说道,“我走过光滑的泥巴,沉到很深的沼泽地里了,那泥巴如同一面墙一般牢牢地夹着我。可是,不一会儿我就感到了一股新鲜的激流,一种力量将我拉向更深的地方,愈来愈深。我感觉到一种睡意沉沉地压在我的眼皮上,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自己又回到了埃及的金字塔里。但是,在我面前依然有那段在沼泽地里叫我感到恐惧的桤树的残株在摇晃。我望着树皮上那些裂开的缝隙,从这些缝隙里发出各种色彩的光芒,变成了一些象形文字,我看见的是一个木乃伊的盒子。盒子立刻打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位一千岁的法老,具有木乃伊的形状,像煤炭一样黑,闪耀着一种从橡树林里的蜗牛或者是肥泥里发出的那种黑色的光芒,他到底是沼泽王的还是金字塔的木乃伊,我一无所知。他用胳臂紧紧地搂住我,我好像快要死掉一样。等我胸口有了一点儿温暖的气息的时候,胸口上有一只小鸟儿在扇动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歌唱着,我这才有了知觉。小鸟儿由我的胸前高高飞往黑糊糊的深沉的上方,但是一根绿色的丝带紧紧地系在我的身上。我听见了,也明白了它渴望的语调:自由呀!阳光呀!飞向故乡的父亲!--于是我记起了充满了阳光的故乡的父亲,想到了我的生命,我的爱!于是我松开带子,叫它飞走--飞到我的父亲那儿。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做过梦。我睡着了,并且是一次既长又深沉的睡眠,直至这时声音同香味儿将我唤醒,解放了我!”那条将小鸟的翅膀系在母亲的心上的绿色丝带,它飞到哪儿去了,它落到了哪里?只有鹳看到过它。那条丝带就是那根绿梗子,蝴蝶结就是那朵鲜艳的花朵,孩子的摇篮。这个孩子如今已经成为一位漂亮的大姑娘了,又重新躺在母亲的怀里。她们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块儿。鹳爸爸在她们的头上方盘旋着,他立刻飞回自己的巢中,叼来那保藏了很多年的天鹅羽皮,朝她们的身上各扔去一件。天鹅羽皮将她们紧紧地裹起来,她们就从地上向高高的空中飞去,仿佛两只白色的天鹅一样。
“如今我们可以谈一谈了!”鹳爸爸说道,“现在我们彼此明白对方的语言了,尽管一种鸟嘴的形状同另外一种鸟嘴的形状不大相同!你们今晚到来了,这是最幸运的事情。天明以后我们,妈妈、我以及我们的孩子就要飞走了!我们要飞向南方!尽管跟着我!你们知道的,我是尼罗河的国度里的一个老朋友呀,妈妈也一样,她的心比她的嘴要慈善得多。她一直以为,公主会有办法解救自己的!是我同我的孩子们将天鹅羽皮运到这里来的--!啊,我太快乐了!简直幸运极了,我现在还在这儿!等天一亮,我们就要从这里飞走了!一群一群的鹳!我们在前边飞,你们尽管在后面跟着,这么一来就不会迷路了,我和我的孩子们也会看到你们的!”
“我还要将那朵莲花带走,”埃及公主说道,“它在天鹅羽皮里、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飞行!我有心里的花和我在一块儿,这样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回家啊!回家啊!”
但是赫尔伽说,她必须要再见一回她的养母,那位慈善的海盗头的妻子,否则她就不愿意离开丹麦这一片土地。赫尔伽回想起了每一样美好的事物,回忆起了每一个仁慈的字眼儿,养母流出的每一滴泪水,在那一刻,她几乎感觉自己最爱这位养母了。
“是啊,我们必须到海盗头的院子里去一趟!”鹳爸爸说,“你们知道的,妈妈和孩子们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呢!他们的眼睛会四处寻找,会嘟囔起来!是的,如今妈妈的话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她的话那么简单明了,这么一来她的用意就更好了!我现在就高叫一声,叫他们听见,知道我们来了!”
鹳爸爸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叫声,于是他同天鹅飞向海盗头的堡寨中去了。里边所有的人都依然在熟睡,海盗头的妻子直到半夜里才平静下来。她躺在床上替小赫尔伽担忧,那个基督神父失踪已经整整三天了;肯定是小赫尔伽帮助神父逃跑的,马厩中不见了的是她那匹马;是一种什么力量让这一切发生的呢!海盗头的妻子回忆着她听见的有关那位白基督和信奉他的人的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这些掺杂在一块儿的念头在她的梦中变成了现实。她感觉自己仍然醒着坐在床上,深思着。外边一片漆黑,大风暴雨来临了,她听见大海在北海和卡特加特的大海上咆哮着,一会儿滚向东,一会儿滚向西。在大海底部紧紧盘缠着地球的巨蛇,在不停地哆嗦着。那是神只灭亡的那个晚上,原始信仰的人们这样称呼它们,甚至连最伟大的神只也要灭亡。战斗的号角响起来了,在长长的彩虹上,各位神只骑着战马,身上穿着铠甲,要进行最后的决斗。在他们的前面飞着长着翅膀的女神,队伍的最后面是那些在战场上牺牲了的战士的灵魂。他们周围的整个天空中闪烁着北极光,但是黑暗仍然占着优势。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
紧紧地挨着慌慌张张的海盗头的妻子,小赫尔伽坐在地板上,还是那难看的青蛙的形体,她也在发抖,紧紧地贴着她的养母。养母将她抱在膝盖上,亲切地拥抱着她,根本不顾忌穿着青蛙皮的她是多么的丑陋。天空中传来剑和木棒相互撞击的响声、箭四射的回声,就仿佛是她们头顶上落下了一阵冰雹似的。大地和天空都裂开了,星星坠落,一切都被苏尔蒂尔的火海所吞没。但是她知道,一片新的土地和一片新的天空即将出现。麦粟即将摇摆在如今海浪冲洗着的荒凉的沙地上,一个不知道姓名的神出现了,那温柔、善良的从死亡之国里被搭救出来的巴都尔会朝他走去--他过来了--海盗头的妻子看到了他,她认得出他的面孔--这就是那位被俘虏的基督神父。
“白基督!”她大声叫喊道。在叫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在她那难看的青蛙女儿的额头上使劲地亲吻了一下。于是青蛙皮就脱掉了,美丽的小赫尔伽出现在她的面前,焕发着青春的朝气,无比漂亮,比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温和,双眼放出亮光。她吻着养母的双手,对她表达谢意和为她祈祷。感谢她在最艰苦和经受考验的日子里给予她的所有的关怀和一切的爱;感谢她给予她那些想法,她在她的心里启发的那个思想;感谢她说了一个姓名,这个姓名她念了一遍:白基督!于是小赫尔伽飞起来了,好像一只庄严的天鹅,伸展开双翅,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好像一群候鸟飞过高空时一样。
然后,海盗头的妻子就醒来了。外边仍然响着那剧烈的翅膀的扇动声,--这恰恰是,她知道的,鹳群由这儿飞走时,她听见的正是它们的响声:她想重新瞧瞧它们,在它们离开以前和它们分别!她走下床来到阳台上,她看到邻屋的房顶上,鹳一只靠着一只,庭院中也到处是鹳,在那棵高大的树上面,飞行着成群结队的鹳。可是,在她的正前面,在井边上,小赫尔伽常常坐着、常常恶作剧地恐吓她的那个地方,此刻有两只美丽的天鹅停在那儿,用聪明的眼睛看着她。她记起了她的梦境,这个梦仍然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就仿佛真的一样。她想起了小赫尔伽变成了一只小天鹅,她想起了那位基督神父,心里一下子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快。
天鹅拍打着双翅,弯下脖子,就像在向她致敬一样。海盗头的妻子把两条胳臂向她们伸展开,就好像明白了她们的意思,含着微笑,淌下了眼泪,记起了很多的事情。
所有的鹳都伸展翅膀飞向高高的天空,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朝南方飞去了。
“我们不再等待天鹅了!”鹳妈妈说道,“如果她们愿意一起走,就应该马上来!我们不能在这儿等待鸻飞走!我们这样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飞是很美丽的,不像苍头燕雀和翎翎似的,男的在一块儿飞,女的在一块儿飞。说实在的,那也太不像样儿了!天鹅拍动翅膀干什么?”
“每一种鸟都有各自飞行的方法!”鹳爸爸说道,“天鹅成一条斜线飞行,鹤成一个三角形飞,鸻则成一个蛇形飞!”
“我们飞在那么高的空中,请千万别提起蛇!”鹳妈妈说道,“那只会叫孩子们嘴馋,可是又吃不到口。”
“下面是不是就是我听说过的高山?”穿着天鹅羽皮的赫尔伽问。
“是在我们下边不断翻滚的暴风雨的云块吗!”母亲说道。“那些升得很高的,又是什么云呀?”赫尔伽问。
“你看见的是那永远都被积雪遮盖着的高山!”母亲回答说。她们飞过阿尔卑斯山,向南飞向蔚蓝的地中海。
“非洲的陆地,埃及的沙滩!”穿着天鹅羽皮的尼罗河的女儿高兴地叫起来,她在高空中看见自己的故乡仿佛一条淡黄色、波浪状的狭长的缎带。
鸟儿们都看见了,所以它们飞行的速度更加快了。
“我闻到了尼罗河泥巴和黏糊糊的青蛙的气味儿了!”鹳妈妈高声呼道,“--是的,这一下子你们就能吃到了,你们可以看见秃鹳,看见鹮和鹤了!它们都是属于我们这个大家族的,但是它们不如我们长得漂亮。它们摆出一副骄傲的姿态,尤其是鹮,埃及人把它们惯坏了,把它们做成木乃伊,为它放上香料。我宁可被人填满活的青蛙,你们也要像我一样,并且一定得这样!趁还有生命的时候吃个饱,比起死了以后讲究排场要好得多!这就是我的观点,这观点永远都是对的!”
“如今鹳都飞回来了!”尼罗河岸上那些富有的房子主人说道。在那豪华房子的宽阔的大厅内,在铺着豹皮的垫子上,国王躺在那里。没有死去,但也没有活着,期盼着北国深深的沼泽地中的那朵莲花。家人和仆人们都围在他的身边。
两只美丽的白天鹅飞入大厅,她们是跟随着鹳一块儿飞回来的。她们脱掉了白色的天鹅羽皮,于是两位漂亮的姑娘出现了,两人的相貌一模一样,好像两颗露珠似的。她们俯下身子看着那位惨白、衰老的老人,她们将长长的头发披在脑后。赫尔伽弯下腰看着外祖父时,外祖父的面孔上泛起了一片红晕,他的双眼里重新有了光芒,僵直的身体获得了生命力。老人站了起来,健壮而又年轻。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用她们的胳臂紧紧拥抱着他,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一样,这时快快乐乐地来向他问候。
整个宫庭中都洋溢着欢乐,甚至连鹳的巢里也这样。它们最爱吃的美味儿,是大量拥挤成一团的青蛙。那些博学聪明的人,都忙碌着将这件造福于这个家庭和整个王国的大事儿,将两位美丽的公主以及那能治病的花朵的事情简略地记载下来时,鹳爸爸和鹳妈妈却把这个故事用自己的方式对它们的亲人叙述着。当然,第一件事儿就是大伙儿都好好地吃了一顿,不然,它们就不会去听这个故事而要做其他的事情了。
“如今你变得伟大了!”鹳妈妈轻轻地说道,“否则就太不符合情理了!”
“噢,我会怎样呢!”鹳爸爸说道,“我都做了什么事情?什么都没有做!”
“你比任何一个人做的都要多!如果没有你和我们的孩子们,那两位公主就永远也看不到埃及,也治不好那老人的病。你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一定能获得博士的学位,我们的孩子们将会继承它,然后传给下一代,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你的模样已经很像一位埃及博士了,--至少在我的眼里是这样的!”
那些博学聪明的人,发展了他们所说的贯穿这整个事件的基本概念:“爱产生出生命!”他们对这一方面做了不尽相同的解释:“那暖和的阳光就是埃及的公主,她跳向沼泽王那里,在他们的相遇中绽放了那朵花--.”
“我无法照原样传达这些话!”鹳爸爸说道,他站在房顶上面听着,而且想在巢里跟大伙儿讲。“他们说得太深奥了,充满智慧,让他们立即就得到提升和赠礼,甚至连厨师都受到了表扬,--大概是因为汤做得好吃的原因!”
“你获得了什么呢?”鹳妈妈问道,“他们不应当忘记最重要的人物,这最重要的人物就是你!那些博学聪明的人在整个过程中只不过是空口讲大话!但是属于你的肯定会得到的!”
夜深了,在安静的睡意笼罩着这幸福的新家庭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仍然醒着,那并非鹳爸爸,尽管他在巢中用一条腿站着,在保护着亲人。不,是小赫尔伽仍然醒着,她将身子探出阳台,看着晴空和天上又大又亮的星星,比她在北方看见的要大,要晶莹,虽然星星仍然是那些星星。她想着沼泽地里海盗头的妻子,想着养母温和的双眼,那一滴滴为了不幸的青蛙女儿而淌下的泪水。这个青蛙孩子此刻站在尼罗河岸上,在明媚的春季里朝气蓬勃,像星星一样美丽。她想着那些原始信仰的妇女胸口中的一颗爱心,她将这颗爱心赠给了一个可恶的动物,这只动物披着人皮时无比凶残,而披着青蛙皮时又使人感到恐惧,没有人敢碰她一下。她看着天空中闪耀着的星星,想着在他们穿越森林和沼泽地的时候,那死人的前额上放射出的光辉;她的记忆里回荡着那些言语,这些言语是她在他们骑着马逃走的时候,她像着了魔一样在马背上听见的,是爱的伟大的源泉中的言语,最崇高的爱,拥抱一切生物的爱。
是呀,还有什么东西没有送给她,什么东西她还没有获得、没有弄到手!小赫尔伽日日夜夜的沉思包容了她所有的幸福。她如同一个孩子一般站在这所有的幸福前面,迫切地由赠予她幸福的人转移到她获得的那些幸福,转移到所有精美的礼品。在那也许到来、肯定会到来的不停地上升的幸福里,她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你要知道她过去被神奇般地托着,经历了越来越多的快乐和幸福。有一天,在这样的快乐和幸福中,她居然迷惑了,不再去想那些给予她快乐和幸福的人。那是年少气盛致使她变得荒唐起来!她的眼睛里流露出这种神情;可是在她下面的院子内一阵剧烈的吵闹声把她由这样的心情中拉回来。她看见那里有两只庞大的驼鸟顺着一个很小的圆圈在快速地奔跑着。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种东西,这么大的鸟儿,又笨又重,两只翅膀似乎被人剪掉了,鸟儿也似乎受到了伤害一样。她问这只鸟儿怎么了,于是她平生第一次听见了埃及人讲的有关驼鸟的故事。
这种鸟曾经是那么漂亮的,它的双翅既大又强。后来有一天晚上,树林里的鸟对它说:“兄弟!怎样,如果上帝准许的话,我们天一亮飞向河边去喝水,行不行?”驼鸟回答道:“行啊!”天亮的时候,它们就飞走了。首先向高处飞,向着太阳,向上帝的双眼飞去,愈飞愈高,那只驼鸟飞在其他鸟的前边很远;它高高地飞向太阳;它相信自己的气力,而不相信力量的造物主;它忘记说“如果上帝准许的话”这一句话了,于是惩罚的天使将发出火苗的太阳上的帏幔拉开了,过了一会儿这只鸟的翅膀就烧焦了,它落到了地上,悲惨极了。它同它的族人再也不可能飞起来了;它只能胆怯地跑着,在很小的圈子里快速地跑着。它警告我们人类,在我们的一切思想和一言一行中都要记着:“如果上帝准许的话”这一句话。
赫尔伽深思着低下了头,望着那只不停地奔跑的驼鸟,望着它那害怕的神色,望着它看到自己射在太阳照着的白墙上的庞大的身影而表现出来的愚蠢的快感。严肃在她的心灵上、在她的思想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她获得了、赢到了一个蕴藏着很丰富很崇高的幸福的生命!--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还会有什么来临呢?最美好的东西:“如果上帝准许的话!”
春天刚刚到来的时候,鹳又出发朝北方飞去了。赫尔伽在她的金手镯上刻上了自己的姓名,将鹳爸爸叫到跟前,把金手镯戴到了他的脖子上,请他将金手镯带给海盗头的妻子。看见金手镯她就会知道养女还快乐地活着,而且还在想着她。
“带这件东西可是很沉的!”在金镯子戴到脖子上时,鹳爸爸这么想;“可是不能将金子和荣誉丢到半路上!鹳能给人带来幸福,那儿的人一定都会这么想的!”
“你生下金子,我生下蛋!”鹳妈妈这样说道,“可是你只是偶尔做一次,我每一年都要生!而谁也不感谢我们!对咱们太不公平了!”“咱们可是有良心的呀,妈妈!”鹳爸爸说道。
“你能将良心戴在身上吗?”鹳妈妈说道,“它既不能给你带来顺风,也不能给你带来好吃的!”
然后它们就飞走了。
在柽柳丛中歌唱的夜莺很快也要向北方飞去了;小赫尔伽在那儿的荒野沼泽地里经常听到它唱歌;她也要让它带信儿去,她学会了鸟类的语言,从她披着天鹅羽皮飞行的时刻开始,她就经常和鹳以及燕子谈话,夜莺应当懂得她的语言;她让它飞到日德兰半岛的山毛榉树林里,那儿有那一座用树枝和石头建起来的坟墓,她请夜莺恳求那边所有的小鸟儿保护那座坟墓,并经常在那里唱歌。
于是夜莺就飞走了--时光也飞逝了!
一只苍鹰站在金字塔的顶上,在秋天里,看到一群雄壮的背着很多东西的骆驼;骆驼身边是一群身穿华丽的衣服、拿着武器的人,骑着喷着鼻息的阿拉伯马。这些马都是像银子一样白,它们那红红的鼻孔颤动着,很长的马鬃毛一直垂到细长的腿上。很多有钱的客人,一位阿拉伯国家的王子,王子要多英俊有多英俊,走入了那豪华宏伟的房子里。那里鹳的巢已经空了,住在里边的主人,你们知道的,它飞到一个北方的国家里去了,但是它们不久就会飞回来的。--并且恰好在这最快乐最幸福的一天它们飞回来了。这天正有一场婚礼在进行,小赫尔伽就是新娘,她身穿丝绸的衣裳,戴着珠宝;新郎就是那位阿拉伯国家年轻的王子;他们一起坐在桌子的上端,在母亲和外祖父之间。
可是她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新郎那棕色的、好看的、留着卷曲胡子的面孔上,也没有集中在他那火一样的黑眼睛上,新郎则紧紧地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外边,看着那亮晶晶、忽闪着的明星,星星的光芒从天空中射了下来。
这个时候,外边天空中传过来翅膀猛烈拍动的声音,鹳群飞回来了。那对年老的鹳夫妇,不管旅行多么遥远,飞行得多么疲劳,又多么需要歇息,它们还是立刻落在了阳台的栏杆上。它们都知道,这是一次多么隆重的宴会。它们在国境上就听人们说,小赫尔伽已经将它们的像绘在了墙上,它们已成了她历史的一部分。
“想得太周全了!”鹳爸爸说道。
“不值一提!”鹳妈妈说道,“他们不可能连这一点意思都没有吧!”
赫尔伽一见到它们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靠近它们,在它们的背上抚摩着。那一对老鹳夫妇点着头向她致以崇高的敬意,那些年轻的鹳望着它们,也感到无比的荣幸。
赫尔伽又重新抬起头看了看闪闪发光的星星。星星的光芒看起来比从前更亮了。在星星和她之间飞着一个比空气更纯净的形体,但是能够看到。它在朝她飘来。这就是那个去世了的信仰基督的神父。他也是前来参加她的结婚典礼的--从天国里来的。
“天空中的光辉灿烂,胜过大地上所有美丽的景物!”他说。
漂亮的赫尔伽温和地、诚挚地祈求--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祈求过--允许她朝天国看一眼,朝天父看一眼,即使一分钟也行啊。于是他将她在优美的音乐和思想的交流中带到光辉灿烂的美景中去。如今不但在她的四周是一片光明和优美的音乐,并且在她的心底里也是这样的。无法用语言把这形容出来。
“此刻我们要回去了;宾客们都在等着你呢!”他说。
“请再让我瞧一眼吧!”她祈求着,“只看短暂的一分钟!”
“我们一定要返回人世间去,客人们都快要走没了。”
“请再让我瞧一眼--最后一眼吧!”
漂亮的赫尔伽又重新回到了阳台上。可是房间外边的火把已经消失了,洞房里的蜡烛也熄灭了,鹳鸟也飞走了,客人都不见了,新郎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在眨眼间都消失了。
此时赫尔伽感到非常害怕。她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走入邻近的一间屋子里。这里躺着很多陌生的武士。她推开一扇通往自己房间的门。当她正认为她在自己的卧室里时,突然发觉自己原来是在花园里。这儿的情形和方才的完全不一样。天上出现了一片朝霞,天就要亮了。
在天上度过的三分钟,正好是地面上的一整夜!
于是她又看见了那群鹳。她叫喊着他们,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话。鹳爸爸抬起头,静静听着她说,就走近她。
“你说我们的语言!”他说,“你想要些什么呢?你为什么来到了这里--你,不相识的女人?”
“是我!--我是赫尔伽呀!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三分钟以前我们还在阳台上面一块儿谈话呢!”
“那肯定是一个误会!”鹳说,“你肯定是在做梦吧!”
“不,不!”她说。于是她就提到海盗头的堡寨、那片沼泽地和回到这里来的那次长途旅行。
鹳爸爸眨了一下眼睛,说: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据说它曾经发生在我曾祖母的曾祖母的那个年代里!确实,在埃及过去有过那么一位公主。她来自丹麦,但是她在结婚那一天就消失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是好几百年以前的事情了!你自己能在花园的石碑上看到这则故事。那上边雕刻着天鹅和鹳;石碑最上面就是你自己的大理石像。”
事情的整个经过就是这样的。赫尔伽看到它,知道它。她跪在地上。太阳升起来了。仿佛在古时候一样,青蛙刚接触到它的光芒就消失了,成为一个漂亮的人形。如今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同样一个漂亮的、比空气更纯净的人形--一条光带--朝天空中飞去!
她的身体化成了尘土。赫尔伽曾经站过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朵凋谢了的莲花。
“这就是那则故事的一个新的结束,”鹳爸爸说,“我确实没有料到!但是我倒挺喜欢它的。”
“但是我们的孩子对它会有什么看法呢?”鹳妈妈问道。
“是啊,这倒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鹳爸爸说。
两兄弟
在丹麦的一个小岛上,在麦粟田中央高高突出古议事会址的所在地,在长着挺拔的山毛榉树林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镇子。这儿矮小的房屋全都是红色的屋顶。在这样的一座房屋中,在火炉里烧得白晃晃的火和灰的上方,煮着很奇怪的东西;玻璃杯中有些东西被烧开翻滚;有些东西被混杂在一块儿,有些东西被蒸发了,钵里的草类植物被捣烂了。这全都是一位老人做的。
“我们一定要依照正确的原则做事儿!”他说道,“是的,正确的,真实的,我们必须要认识和掌握住每一样事物的真谛。”在房屋里,他们的两个儿子坐在善良的主妇身旁,他们年龄都不大,可是已经有大人的思想了。母亲经常对他们两个讲正义,讲合理合法,讲坚持真理,真理是上帝在这个世上的化身。比较大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很机灵、灵敏。他的爱好是研究自然力,研究太阳和星星这样的事物,这些比所有的童话对他来说都要美得多。噢,外出旅行探险,或去探求怎样才能制造鸟类的翅膀,可以飞起来,那该有多么快乐呀!是啊,就是探求正确的事物!父亲说得没错,母亲也没错,将世界维系在一起的是真理。
弟弟则文静一些,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书籍上。读到圣经中雅可布穿上羊皮、装作善良将继承权骗到手时,他就愤恨地握紧自己的小拳头,对欺骗非常愤怒。读到暴君,读到存在于世界上的不公正和邪恶时,他会落下眼泪。正义和真理终将胜利的思想充斥着他的胸怀。一天夜间,他已经躺在了床上,可是窗帘还留着一条缝,有一缕光线射到他的身上,他拿着书躺在床上,他必须把梭伦的故事看完。
他的思想奇特地带着他飞得远远的。床仿佛成了一条大船,船帆被风吹得全都鼓了起来。他到底是在做梦呢还是怎么一回事呢?他行驶在波涛澎湃的大海上,在时间的大海里,他听见了梭伦的叫声,操着一口外国语言可是却又能听明白。这声音说出了丹麦的那竞选名言:“以法立国!”
人类的智慧之神,降临在这贫困的屋中。他朝床俯下身子,在孩子的脸蛋儿上亲吻了一下:“在光荣中保持坚强,在生活的搏斗中保持坚强!把真理藏在胸中,飞向真理的故乡!”哥哥还没有睡觉,他站在窗户跟前,看着外面草坪上升起的浓雾。那不是山精姑娘在跳舞,一位年老真诚的帮工的的确确向他提到过山精跳舞。可是他有更明智的看法,那就是水蒸汽,比空气还要温暖,因此它们就上升起来。有一颗流星从空中滑过,这个孩子的思想立刻就从大地上的浓雾飞向那高空中的闪光体了。天空中繁星在眨着眼睛,就仿佛有金线从星星上垂落到我们的大地上似的。
“跟我去飞翔吧!”这个声音一直传入了这个孩子的心里。人类的崇高的智慧之神,比鸟、比箭、比世界上每一个能飞的东西都要快的速度,将他立刻带入了太空里,带到了一颗颗星星用发出的光芒把各个天体捆在一块儿的地方。我们的地球在稀薄的空气里转动,城市和城市之间似乎都离得很近。有一个声音穿过了各个天体响起来:
“崇高的精神智慧之神把你捧起的时候,到底什么是近,什么是远呢?”
小孩子又站在了窗户跟前,向外望去,弟弟在床上躺着。母亲喊着他们的名字:“安诺斯、汉斯·克里斯钦!”
丹麦知道他们,世界也知道这两位兄弟--奥斯特。
蜗牛和玫瑰树
花园四周种植的榛子树丛,仿佛篱笆墙。外边是原野和草坪,有很多只牛和羊。园子的中央有一株茂盛的玫瑰树,树底下有一只蜗牛,它的身体里有很多东西,那就是它自己。
“等着吧,等轮到我吧!”蜗牛说,“我不只是开花,不只是结榛子,或者说像牛羊似的只是产奶,我要奉献出更多的东西。”“我的确对您抱着很大的希望呢,”玫瑰树说道:“不过我冒昧问一下,您什么时候实现诺言呀?”
“我需要慢慢地来,”蜗牛说道,“您总是那么焦急!着急是干不成大事的。”
第二年蜗牛依然躺在玫瑰树底下大概同一个位置的太阳光里。玫瑰树长满了花骨朵,绽放出花朵,一直那么美丽,那么鲜艳。蜗牛探出一半的身子,伸出它的触角,然后又将触角收了回去。他说:“每一个东西看起来都和前一年一模一样!一点儿进步都没有!玫瑰树仍然在绽放他的玫瑰花,再也没有什么新花招了!”
夏季过去了,秋季又到来了,玫瑰依然在开着花儿,结着花骨朵,一直到雪花飘落下来,严寒的狂风呼呼地吹着,天气湿漉漉的;玫瑰的树头弯向大地,蜗牛钻入土里了。
然后新的一年又开始了,玫瑰又吐出新芽抽出新的枝条,蜗牛也钻出地面。
“如今您已经变成一株老玫瑰树了,”蜗牛这样对玫瑰树说,“您大概快要结束生命了。您将您的一切都献给了世界,这是不是有意义?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可是很显然,您一点儿都没有为您自己的内在发展做出过什么。不然的话,您肯定会有一番很大的作为的。您承认不承认?您不久就会变成没有树叶的枝干了!您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您吓了我一大跳,”玫瑰树说道,“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
“是的,可见您从来不太费心思考虑问题!您过去有没有想过,您为什么绽放花朵?绽放花朵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而并非另外一个样子呢!”
“从来没有想过!”玫瑰树说,“我在快乐中开花,因为我不得不这样。太阳是那么温暖,空气又是那么清新,我吸吮清澈的露水和充沛的雨水;我呼吸着,生活着!泥土向我的身体内部灌输了一种力量,从上边涌来一种力量,我感觉到一种快乐,总是那么新鲜,那么满足,所以我必须无休止地开花。那是我生活的全部,我不得不这样!”
“您过的是一种很舒适的生活。”蜗牛说。
“确实是这样的!我获得了一切!”玫瑰树说,“可是您获得的更多!您是一位爱思索、思想深刻的动物。您的秉赋极高,使世界感到惊讶。”
“这我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蜗牛说,“世界和我没有关系!我和世界又有什么相干的呢?我自己和我身上的事就已经不少了。”
“但是难道说我们不应当将我们最美好的东西献给其他的人吗!把我们可以拿出来的--!是的,我把玫瑰拿出来!--但是您呢?您获得了那么多,您又给予了世界什么呢?您能给它什么呢?”
“我给它什么?我给它什么!我冲它吐唾液!它没有用处,它和我不相干。您尽管去开您的玫瑰花吧,您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叫榛子树结它的榛子吧!叫牛和羊产它的奶去吧!它们个个都有自己的群体,而我的在我自己的身体里!我缩到自己的身体中,住在自己的壳里。世界和我毫不相干!”
然后蜗牛就缩回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门。
“真是让人难过!”玫瑰树说道,“即使我非常愿意,我也不能将身子缩进去,我必须不断地开花,一直开玫瑰花。花瓣凋谢了,被风刮走了!但是我却看到一位妇女把一朵玫瑰花放在赞美诗集中,我的另外一朵玫瑰花被放在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的胸前,还有一朵被一个快乐地微笑着的小孩儿亲吻了一下。这些都让我感到很快乐,这才是真正的幸福。这是我的记忆,是我的生活!”
玫瑰树纯真地继续开着花。蜗牛依旧缩在它自己的房子里,世界和它毫不相干。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蜗牛变成了泥土中的泥土,玫瑰树变成了泥土里的泥土,甚至连夹在赞美诗集中当作纪念的玫瑰花也干枯了,--但是花园里新的玫瑰树仍然开着花,花园里又钻出了新的蜗牛,它们也缩在自己的房子里,吐着唾液,--世界和它们没有关系。
是否我们还要把这个故事从开始再念一遍?--它不会有什么区别的。
老约翰妮讲的故事
风儿在年老的柳树间呼呼地响着。
它听起来如同一首歌,这是风儿唱出的歌,树儿讲述着它的故事。假如你不知道它的话,那么请你去询问住在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吧。她全知道,因为她是土生土长的。
很多年以前,当这里还有一条大道时,这棵大树已经很高大、很显眼了。它如今依然挺立在那里--在裁缝那座古老破旧的木房子外边,在那个水塘的一旁。那个时候水池子很宽,牲畜经常在水池子中玩水;在酷热的夏季,农家的孩子经常赤裸着身子,在水池子中游泳。大柳树下面有一个里程碑。它如今已经躺在了地上,上边长满了黑莓子。
在一个有钱的农民的田庄的另一头,如今修起了一条新大道。那条原来的大道已经变成了一条田间小路,那个水池子变成了一个满是绿藻的大水坑。一只青蛙跳进里面,绿藻就分开了,于是大家就可以看见一潭黑色的死水。它的四周长着很多香蒲、芦苇和金黄色的鸢尾花,并且愈来愈多。
裁缝的房屋既破旧又倾斜;它的房顶是苔藓和石莲花滋生的温床。
鸽子棚倒了,欧椋鸟建起自己的巢来。像山一样的墙和房顶下挂着的是许多燕子窝,似乎这里是一块幸福的乐土一样。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如今它是孤单和寂静的。“孤单的、愚蠢的、不幸的拉斯木斯”--人们都这么称呼他--住在这里,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的原野和栏杆上飞奔过。他儿时在这个水池子中游泳,在这棵高大的树上爬过。
这棵高大的树上曾长着漂亮的枝叶,它如今也依然那样。但是狂风已经将它的身体吹得有些倾斜了,而时光在它的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的裂缝。风儿把尘土吹到裂缝中去。如今它里边长出了绿草和绿色的植物。是啊,它的里边甚至还生长出了一株小山梨。
春季到了,小燕子们飞回来了,在老树上和房顶上徘徊,修理它们的旧巢。可是不幸的拉斯木斯却叫自己的巢破落,他既不修理它,也不保持它。“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这就是他的口头语,也是他父亲的口头语。
他整天待在家中。燕子--忠心的鸟儿--从这里飞走了,又返回这里。欧椋鸟从这里飞走了,可是它也飞回来了,欢快地唱着歌。有的时候,拉斯木斯也会唱歌,而且和它比赛。现在他既不会唱歌,也不会吹了。
风儿在这棵高大的老柳树上呼呼地响着--它依然在呼呼地响着,这听起来如同一首歌,这里风儿唱的歌,树儿讲述着它的故事。假如你听不明白,不妨去询问一下住在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她全知道,她知道很多以前的事儿,她仿佛是一本写满了字和记忆的书籍。
当这还是完好的新房屋时--村中的裁缝依瓦尔·奥尔塞和他的妻子玛伦一块儿搬进去住过。他们两个都是节约、老实的人。年迈的约翰妮那个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孩儿,她是这一带一位最贫穷的人--一个木鞋匠的女儿。玛伦总是有吃有喝,约翰妮从她那儿得到过很多的黄油面包。玛伦和地主太太感情很好,永远都是快快乐乐的,一副开朗的模样。她从来都不消极。她伶牙俐齿,手也很勤快。她最擅长缝纫,正像她的嘴一样。她会持家,也会照顾孩子--她总共有十二个孩子,第十二个已经死了。
“没钱的人家里总是有一大窝孩子!”地主不满地说,“假如他们能将孩子像小猫一样淹死,只抚养一两个体质最好的,那样他们也就不会贫穷到这种程度了!”
“希望上帝保佑我!”裁缝的妻子说道,“孩子是上帝恩赐的;他们是家里的快乐;每一个小孩儿都是恩赐的礼物!假如生活贫穷,吃饭的人又多,一个人更应当勤快,更应当想方设法,老老实实地活着。如果我们自己不偷懒,上帝肯定会保佑我们的!”
那位地主的太太赞成她这样的想法,友好地冲她点点头,抚摩着玛伦的脸蛋儿,这种事儿她做过很多次,甚至还亲吻过玛伦,但是这是她儿时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玛伦是她的奶妈。她们那个时候都相互喜欢;她们如今依然是那样。
每年圣诞节,一直有一些冬季的食品从地主的家里送到裁缝的家里去:一大桶牛奶、一头猪、两只鹅、十多磅黄油、干奶酪和水果。这就很大程度地改善了他们的饮食生活。依瓦尔·奥尔塞那个时候感到十分快乐,但是他的那套老口头语立刻又来了:“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房屋中所有的东西,窗帘、荷兰石竹和凤仙花,都是很干净、很整洁的。画框里有一幅绣着姓名的刺绣,它的一边是一首押韵的“爱情诗”.这是玛伦·奥尔塞自己创作的。她知道诗应当怎样押韵。她很喜欢自己的姓名,因为在丹麦文中,它和“包尔寒”这个字的韵脚相同。“特殊一点儿总是好的!”她说道,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她的心情总是很开朗,她从来都不会像她丈夫一样,说:“那又有什么用处呢?”她的座右铭是:“相信自己,相信上帝!”她按照这个信念做事儿,将家人紧紧地团结在一起。孩子们都长得很高了,很强壮,到很远的国家去生活也很好。拉斯木斯是幼子。他是那样的漂亮,城内一位最了不起的艺术家曾有一回请他去当模特儿。他那个时候赤裸着身体,像他刚降临这个人世的时候一样,这幅画如今挂在国王的宫殿中。地主的太太曾在那里看见过,并且还辨认得出年幼的拉斯木斯,尽管他身上什么都没有穿。
但是如今困苦的日子降临了。裁缝的双手患了关节炎,并且长出了很大的瘤子。医生束手无策,甚至会“看病”的那位“半仙”斯娣妮也无能为力。
“别担心!”玛伦说,“沮丧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如今爸爸的两只手既然没有用处了,那么我就要多运用我的两只手了。小拉斯木斯也能缝纫了!”
他坐在桌子旁边干活儿,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哼唱着优美的歌曲。
他是一个开朗的孩子。
妈妈说他不应该总是成天坐着。这对于孩子来说是一个折磨。他应当做运动和游戏。
他最亲密的伙伴是木鞋匠的那个年幼的约翰妮。她家比拉斯木斯家的条件还要差。她长得并不美丽,而且赤着脚,穿着破衣烂衫。没有人来为她缝补,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她还是一个孩子,快活得像我们上帝的阳光中的一只小鸟儿。
拉斯木斯和约翰妮在那个里程碑和高大的柳树旁边做游戏。
他有远大的理想。他要当一个出色的裁缝,搬到城里去生活--他听见爸爸曾经说过,城内的老板能找十来个师傅。他想做一名伙计;以后再做一个老板。约翰妮可以来他家里做客。假如她会煮饭,她可以给大家做饭。他会送给她一间大屋子住。
约翰妮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但是拉斯木斯相信这肯定会实现的。
他们就这样在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下面坐着,风儿在树叶和枝桠间呼啸着,风儿好像是在歌唱,树儿好像是在说话。
秋季到了,每一片树叶都掉在了地上,雨点从没有树叶的树上流下来。
“它还会再变绿的!”奥尔塞妈妈说。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丈夫说道,“新的一年只不过会多一些苦恼罢了!”
“厨房里都是食物呀!”妻子说,“就算这样,我们得谢谢我们的女主人。我身体很棒,精力充沛。我们发牢骚是错误的!”
地主一家人住在乡下房子里过圣诞节。但是在新年的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又搬到了城里。他们在城里度过冬天,享受着快乐和愉悦的生活:他们去跳舞,甚至还光临国王设的宴会。
女主人从法国买来了两件华丽的衣服。从质地、样式和做工方面来说,裁缝的妻子玛伦过去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华丽的衣服。她恳求太太说,是否能把她丈夫领到她家里来瞧瞧这两件衣服。她说,一个乡下裁缝一般不可能看到这种东西。
他看见了;在他回家以前,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所说的只是那一句口头语:“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这一次他没说错。
主人进城以后。跳舞和狂欢的时节已经到来了;但是在这样的欢乐的时候,老爷突然去世了。太太不能穿那件漂亮的衣服。她感到很悲伤,她从上到下都换上了黑丧服;甚至连一条白色的丝带都没有。每一个仆人也都换上了黑丧服。甚至他们的马车也都用黑色的细纱包起来。
这是一个阴森、寒冷的夜晚。雪花发出闪亮的光芒,天空中的星星在眨着眼睛。笨重的灵柩车载着尸体从城内开到家庭的教堂里来;尸体马上就要埋葬在家族的墓穴里。管家和教堂的小吏骑着马,举着火炬,在教堂的门口看守着。教堂里灯火通明,牧师站在教堂打开的门口处等待着尸体。棺材被抬到唱诗班里去;所有人都尾随在后边。牧师开始布道,大伙儿唱了一首圣歌。太太也在教堂中;她是乘着包着黑纱的轿车来的。它从里到外都是黑色;人们在这个教区中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种气派。
整个冬季大伙儿都在议论着这位老爷的葬礼。“这才称得上是一位大人的葬礼呀。”
“人们都能看得出这个人是什么样的身份!”教区里的人说,“他出生很尊贵,死亡的时候也很尊贵!”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裁缝说道,“他如今既已经死了,也失去了家产。这两种东西中我们至少还有一种!”
“请别这么说呀!”玛伦说,“他在天国里永远是不朽的!”
“你听谁这么说的,玛伦?”裁缝说,“尸体只是不错的肥料而已!但是这人太尊贵了。连对泥土也派不上用处,因此只好叫他躺在一个教堂的墓穴里!”
“别说这种亵渎神的话吧!”玛伦说,“我再对你说一遍,他是不朽的!”
“你听谁说的这句话,玛伦?”裁缝又说道。
玛伦将她的包布围在小拉斯木斯的头上,不叫他听见这些话。
她伤心地抽泣起来,把他抱到茅草屋里去。
“亲爱的拉斯木斯,你听见的那些话不是你爸爸说的。那是一个妖魔,在房屋里路过,用你爸爸的语言说出来的!向上帝祷告吧。我们一块儿来祷告吧!”她把这个孩子的手合并起来。
“现在我松了一口气!”她说,“要相信你自己,要相信我们的上帝!”
一年的守丧终于结束了。寡妇如今只戴着半孝。她感到很开心。
外边有些流言,说已经有一个人向她求婚了,而且她想成婚。玛伦听到一点儿风声,但牧师知道的还要多。
在棕枝主日那天,做完祈祷以后,寡妇和她的求婚者结婚的消息就宣布出来了。他是一位雕匠或者一位刻匠,他的这个职业名称人们还不太清楚。在那时,多瓦尔生和他的艺术还并非每个人所议论的话题。这个新的主人并非出自贵族,可是他是一位十分尊贵的人。大伙儿都说,他这个人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他雕刻的人像,非常巧妙。他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裁缝奥尔塞说。
在棕枝主日那天,结婚的消息在牧师的布道台上公布出来了。然后大家就一起唱圣歌和领圣餐。裁缝和他的妻子以及小拉斯木斯都在教堂里;爸爸和妈妈去领圣餐。拉斯木斯自己坐在座位上--他还不曾受过坚信礼。裁缝的家中有段时期没有衣服穿。他们的每一件旧衣裳已经被翻改过了好多次,补丁一层又一层。如今他们三人都穿着新衣裳,但是颜色都是黑色的,仿佛他们要去送葬一样,因为这些衣服是拿包着灵柩车的那块黑纱布做成的。丈夫用它做了一件上衣和一条裤子,玛伦做了一件高领子的衣袍,拉斯木斯做了一件可以一直穿到受坚信礼时的衣裳。柩车的面子和里布他们一点儿都没有浪费。没有人知道,这块布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但是人们不久就知道了。那个“半仙”斯娣妮和一些同样机灵、可是不受“道法”约束的人,都说这件衣服能给这家人带来灾难和疾病。“一个人除非是快要死的时候,否则绝对不能穿包柩车的布。”
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听见这句话就痛哭起来。说来也巧,自从那天开始,那个裁缝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差,大家就很容易看出谁会遭到不幸。
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
在三一主日后的那个礼拜天,裁缝奥尔塞去世了。如今只有玛伦独自一人来维持这个家了。她坚信这个信条,她相信自己,相信我们的上帝。
第二年拉斯木斯接受了坚信礼。这个时候他进城,和一个大裁缝学习。这个裁缝的作坊里没有十二个伙计干活儿,而只有他一个。而年幼的拉斯木斯只能算半个。他很开心,也很满足,但是约翰妮很伤心。她爱他的程度远远地超过了她自己的想象。裁缝的遗孀留在家里,依然从事她以前的工作。
这个时候有一条新的大道修好了。柳树后面和裁缝的房屋一边的那条大道,如今变成了田间小道;那个水池子也变成了一潭死水,里面满是绿藻。那个里程碑也躺在了地上--它现在什么都说明不了;可是那棵树仍然活的,既结实,又美丽。风儿在它的树叶和枝桠之间呼呼地吹着。
小燕子离开了,欧椋鸟也离开了;但是它们在春季还会飞回来的。当它们在第四回飞到这里来的时候,拉斯木斯也回到了家里。他的学徒期已经满了。他尽管很瘦弱,可却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人。他如今想带上行李,去别的国家里旅行。这就是他的想法。
但是他的母亲却不同意,自己的故乡到底是最好的地方呀,其他的几个孩子都走了,他是最小的,他应当留在家里。只要他住在这个地区里,他的活计肯定会忙不过来的。他能成为一个自由的裁缝,在这个庄园中做两周,在那个庄园里待半个月就行。这也是等于旅行呀。拉斯木斯听从了母亲的话。
他又在他原来的房子里休息了,他又坐在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下面,听它唱歌了。
他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可以如同一只小鸟儿一样吹口哨,唱出新歌和旧歌。他在每一个大庄园里都受到人们的欢迎,尤其是在克劳斯·汉生的庄园里。这个人是这个地区第二个有钱的农夫。
他的女儿爱尔茜就像一朵最美丽的鲜花一样。她总是面带笑容。有一些心怀邪念的人说,她之所以笑是为了要展示她那漂亮的牙齿。她总是在笑,并且任何一个时间都开玩笑。这是她的脾气。
她爱拉斯木斯,他也爱她。可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来。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他的心里变得郁闷起来。他的脾气和他的父亲十分相像,而不太像他的母亲。只有当爱尔茜到来时,他的心情才会开朗起来。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大笑,说笑话,彼此开玩笑。但是,尽管好机会很多,他却从来都没有暗地里说出一个字儿来表示他对她的爱慕。“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思忖道,“她的父亲给她找一个富有的人,但是我却很贫穷。最好的解决的办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他不能离开这个庄园,好像爱尔茜拿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拴住了一样。在她跟前他仿佛是一只受驯有素的小鸟儿:他为了她高兴和按照她的意思而歌唱,吹口哨。
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也在这个庄园里做佣人,干一些一般的粗活儿。她驾着奶车去原野里,同其他的女孩子一块儿挤奶。有必要时,她还要拉粪呢。她从来都不去大厅里,所以也就不经常遇到拉斯木斯或者爱尔茜,但是她听其他人说过,他们两个人现在好像在谈恋爱。
“拉斯木斯真幸运,”她说,“我不能妒忌他!”于是她的双眼就流泪了,尽管她没有任何理由要流泪。
这是城里集市的日子。克劳斯·汉生赶着马车去赶集,拉斯木斯也和他一起去。他坐在爱尔茜的身边--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都是这样。他非常爱她,可是却一个字都不说。
“有关这件事,他应该对我主动表示一点什么呀!”这位姑娘想道,并且她想得也很合理。“假如他不说的话,我就得威胁他一下!”
很快庄园上就有一个传言,说区内有一个最有钱的农夫在向爱尔茜求婚。他确实说出来了,可是她对他做什么样的回答,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拉斯木斯的心里起了一阵骚动。
有天傍晚,爱尔茜的手指头上有一枚金戒指,并且问拉斯木斯这代表什么。
“订婚!”他说。
“你知道和什么人订了婚吗?”她问。
“是不是和一个富有的农夫?”他说。
“你猜得没错!”她说,微微地点了点头,于是就跑了。
可是他也跑了。他来到妈妈的家里,好像一个疯子似的。他收拾好行李,要向无边的世界走去。母亲伤心地哭起来,可是也无可奈何。
他从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上削下一根手杖;他吹着口哨,看起来很快乐的模样。他要出去闯荡一番了。
“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伤心的事儿!”母亲说,“但是对你而言,最佳之策当然是离开这里。因此我也只好同意你了。相信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吧,但愿再次见到你时,你还是那么开心和愉快!”
他踏着新大道走着。他在这里看到约翰妮赶着满满一车粪。她没有看到他,而他也不想被她看到,所以他就坐在一个栏杆的后边,藏起来。约翰妮赶着马车过去了。
他向无边的世界走去。没有人知道他将要去哪里。他的母亲认为他在年前肯定会回来的:“他如今有些新鲜事物要见识,新的问题要思考。可是他还会回家来的,他不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忘记的。在性格方面,他和他的父亲简直太相像了。不幸的孩子呀!我倒愿意他像我一样呢。可是他会回来的。他决不会抛弃我和这间老房子的。”
母亲等待了很多年。爱尔茜只等待了一个月。她悄悄地去询问那个“半仙”--麦得的女儿斯娣妮。这个女人会“看病”,会用扑克牌和咖啡占卜,并且还会念《主祷文》和很多别的东西。她还知道拉斯木斯在哪里。这是她从咖啡渣子里瞧出来的。他居住在一个其他国家里的一座城市,可是她看不出具体地方的名字。这座城市里有兵士和漂亮的姑娘。他正在思考去从军还是和一个漂亮的姑娘结婚。
爱尔茜听见这句话,伤心至极。她想用她全部的钱,把他挽救出来,但是她不愿其他人知道她的所作所为。
老斯娣妮说,他肯定会回家来的。她可以做一套法事--一套对于那个人而言很有害的法事,但是这是一个无可奈何的措施。她要替他煮一锅东西,让他非得离开他所在的地方不可。锅在哪里熬,他就必须回到哪里来--回到他最心爱的人正在等待着他的地方来。也许他要在好几个月以后才能回到这里,可是假如他没有死的话,他肯定会回家来的。
他肯定是在昼夜不停地、翻山越岭地赶路,无论天气是暖和还是寒冷,无论他是多么的疲倦。他应当回到家里来,他肯定要回家来的。
现在正是上弦月。老斯娣妮说,这恰好是做法事的好时候。现在是狂风暴雨的气候,那棵高大的老柳树断裂了;斯娣妮割下一根柳条,把它打成一个结--它能把拉斯木斯领回到他母亲的家中来。她将房顶上的绿苔和石莲花都摘下来,放到锅里去煮。这个时候爱尔茜必须从《圣诗集》上撕下一页来。她无意间撕下了印有勘误表的最后一页。“这也能够生效!”斯娣妮说,于是就把它放到锅里去了。
汤里边必须有各种不同的玩意儿,必须不断地煮,一直煮到拉斯木斯回到家中来才停止。斯娣妮屋子里的那只黑公鸡的冠子也必须割下来,放到汤里去。爱尔茜的那枚大金戒指也必须放进去,并且斯娣妮提前告诉她,放到锅里之后就永远也不能拿回来了。她,斯娣妮,真是机灵。很多我们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玩意也都被放到锅里去了。锅总是在火上、发光的木炭上或者滚烫的木炭上。只有她同爱尔茜了解其中的内情。
月亮圆了,月亮缺了。爱尔茜经常跑过来问:“你看见他回来了没有?”
“我知道的事儿很多!”
斯娣妮说,“我看得到的事儿很多!但是他走的那段路程有多长,我却看不到。他忽而在翻过高山!忽而在大海上碰到坏天气!走过那片广袤的大森林的路途是很长的,他的脚都肿了,他的身体在发烧,可是他还必须继续往前走!”
“不行!不行!”爱尔茜说,“这让我感到很伤心!”
“他如今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因为假如我们叫他停止前进的话,他就会躺在大道上死去!”
很多年又流逝了!月亮既大又圆,风儿在那棵高大的老柳树间呼呼地响着,天空中的月光里出现了一长虹。
“这是一个预兆!”斯娣妮说,“拉斯木斯要回家来了。”
但是他并没有回到家里。
“还需要等候一段时间!”斯娣妮说。
“如今我已经等得烦了!”爱尔茜说。于是她就不再经常来探望斯娣妮,也不再送给她礼物了。
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儿。在一个明媚的清晨,这儿的人都知道爱尔茜答应了那个最富有的农夫的求婚。
她去瞧了一下农庄和田地,牲畜和农具。一切都准备好了。如今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能阻碍他们的婚礼了。
隆重的婚礼一连进行了三天。人们跟着笛声和提琴的旋律翩翩起舞。这里的人全都被请去了。奥尔塞妈妈也去了。这个婚礼结束的时候,宾客们都纷纷致谢,乐师都回家了,她拿了一些婚宴上没有吃完的东西回到家里。
她关门的时候只是拿一根插销将门闩住。如今插销却被抽开了,门也打开了,拉斯木斯坐在房子里。他回到了家里,他就赶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家里。我的天呀,请瞧瞧他这副模样!他形销骨立,面黄肌瘦!
“拉斯木斯!”母亲说,“我看见的真的是你吗?你的模样多么可怕呀!可是我打心底里感到快乐,你终于又回到我的身旁来了!”
她将她从那个婚宴上拿回来的好东西让他吃--一块牛排,一块结婚的苹果馅饼。
他说,他在这一段时间里经常想念母亲、家里还有那棵高大的老柳树。说起来也太怪了,他还经常在梦里看到这棵老柳树和赤着脚的约翰妮。
而爱尔茜,他一个字都没有提。他现在病倒了,必须躺在床上休息。可是我们不相信,这是因为那锅汤的原因,或者那锅汤在他的身上有了什么作用。只有老斯娣妮和爱尔茜才坚信这一套,可是她们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过一个字。
拉斯木斯躺在床上发着烧。他得的是传染病,所以除去那个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以外,没有人到这个裁缝的家里来。她看见拉斯木斯这副不幸的模样时,就流下了眼泪。
医生给他开了一些药。可是他不想吃药。他说:“那又有什么用处呢?”
“肯定有用的,把药吃了以后你就会康复的!”母亲说,“相信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吧!假如再能看见你胖起来,再能听见你的口哨和歌声,就是让我失去我自己的性命我都愿意!”
拉斯木斯慢慢地好起来;可是他的母亲却病倒了。我们的上帝没有把他传去,却把她传去了。
这个家庭是很冷清的,并且愈变愈贫穷。“他已经没有指望了,”这里的人都这么说,“不幸的拉斯木斯!”
他在外出旅行时所经历的那些千辛万苦--并非煮着汤的那口锅--耗费了他的体力,他的身体彻底完了。他的头发变得很少并且全都白了;他不想做任何事情。“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说。他宁可到酒店里去,而不想去教堂里。
在一个秋天的夜晚,他出了酒店,在狂风暴雨中,在一条满是泥巴的大道上,踉踉跄跄地朝家里走来。他的母亲早已经死了,在坟墓里安息了。那些忠心的小动物--燕子和欧椋鸟--也离开了这里。只有木鞋匠的女儿约翰妮还没有离开。她在大道上追上了他,陪着他回家去。
“鼓起勇气来吧,拉斯木斯!”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说。
“你总是说这句老话,简直太没出息啦!”她说,“请不要忘记你母亲的话吧:’相信你自己和我们的上帝!‘拉斯木斯,你没有这么做!一个人应当这么做,一个人必须这么做呀。千万别说’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这样,那么你就连干活儿的精神都没有了。”
她陪着他来到他房子的门口才走。可是他没有进屋;他来到那棵高大的老柳树下面,在那块躺在地上的里程碑上坐下来。
风儿在枝桠间吹着,仿佛是在歌唱,又似乎在说话。拉斯木斯同它对话。他大声地说,可是除去树和呼呼响的风儿以外,谁也听不到他。
“我感觉太冷了!此刻该是上床睡觉的时间了。去睡吧!去睡吧!”
然后他就去睡觉了;他并没有去房子里,而是朝那个水池走去--他在那里踉跄了一下,跌倒了。雨在哗啦啦地下着,风刮得像冰一样凉,可是他没有去理会这些。当旭日东升的时候,乌鸦在水池子的芦苇上面飞着,而此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假如他的头倒在他的脚那面,他就已经死去了,绿藻将会是他的裹尸布。
这一天约翰妮正好到这个裁缝的家中来。她救了他;她把他送进了医院里。
“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好朋友,”她说,“你的母亲送给我很多食物,我永远都感激不尽!你很快会好起来的,你将会活下去!”
我们的上帝保佑他,可是他的身心却遭遇到很多折磨。
燕子和欧椋鸟又飞回来了,又飞走了,又飞到了这里。拉斯木斯却早早地衰老了。他孤单单地坐在房子里,而房子却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很穷困,他如今比约翰妮还要贫困。
“你缺乏自信心,”她说,“假如我们失去了上帝,那么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应当去领圣餐!”她说,“你自从受了坚信礼后,就从来没有去过。”
“噢,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说道。
“假如你要这么说、并且相信这句话,那么就抛弃圣餐吧!上帝是从来不欢迎这种客人的。但是请你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你的母亲和你儿时的那些时光吧!那个时候你是一个虔诚的、漂亮的小孩儿。我读一首圣诗给你听,好不好?”
“那又有什么用处呢?”他说。
“它给我安慰。”她说。
“约翰妮,你几乎成了一位神圣的人!”他用忧郁和疲倦的眼睛看着她。
于是约翰妮读着圣诗。她并不是照着书本读,因为她没有什么书,她是在靠记忆来背诵。
“这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说,“可是我不能完全听明白。我有点儿头晕!”
拉斯木斯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儿;可是爱尔茜也老了,假如我们要说她的话--拉斯木斯一直没有提起过。她已经成为一个祖母了。她的孙女是一个淘气的小女孩儿。这个小女孩儿和村子中其他的孩子在一块儿嬉戏。拉斯木斯拄着拐杖走到他们这里,站在那里不动弹,望着这些孩子做游戏,朝着他们微笑--于是以前的时光就回到他的脑海里来了。爱尔茜的孙女对着他,高声喊道:“不幸的拉斯木斯!”其他的孩子们也摹仿着她的模样,高声说:“不幸的拉斯木斯!”同时尾随在这个老人身后高声喊着。
那是黑暗的、郁闷的一天;接连好多天都是这模样。但在黑暗的、郁闷的日子后边紧接着来的就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是一个晴朗的圣灵降临节的清晨。教堂中装扮着绿色的赤杨枝,大家能在里面闻到一股森林的气味儿。阳光洒在教堂的每一个座位上。祭台上的大蜡烛燃起来了,人们在领取圣餐。约翰妮跪在很多人中间,但是拉斯木斯却没有来。正在这天清晨,我们的上帝来叫他了。
在上帝身旁,他能得到同情和怜爱。
从此以后,很多年过去了。裁缝的房屋依然在那里,但是那里边空无一人;只要夜晚刮起狂风,下起暴雨,它就会倒塌。水池里到处都是芦苇和绿藻。风儿在那棵高大的老柳树间呼呼地响着,听起来仿佛是在唱一首歌。这是风儿在唱歌,树儿讲述着它的故事。假如你不知道,那么就请你去询问济贫院里的约翰妮吧。
她生活在那里,唱着圣诗--她过去为拉斯木斯唱过那首诗。她在思念着他,她--一个虔诚的人--在我们的上帝跟前替他祈祷。她可能说出那棵高大的老柳树吟唱着的过去的往事,逝去的记忆。
大海蟒
很久以前,有一条家庭背景不错的小海鱼,至于名字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这需要让那些有学问的人回答你。这条小鱼共有一千八百个兄弟姐妹;年龄都一样,它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因此一生下来就立即需要自己来独立生活,到处游逛,但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儿。它们有喝不完的水,世界上所有的海都是它们的。吃的东西,它们也用不着担忧,肯定会有的。每一条鱼都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都能听自己喜爱的故事。是的,但是它们谁都不考虑这个问题。
阳光射入大海中,将它们的四周照得很亮,所有的事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个拥有很多最奇异生物的天地,有些生物大得吓人,长着大大的嘴巴,可以把这一千八百个兄弟姐妹一起吞下去。但是它们还从来没有为这个担心,因为它们谁也没有被吞下去过。
小鱼儿在一块儿玩耍,一条靠着一条,就像鲱鱼和鲭鱼那样。正当它们在水中四处游玩着、没有什么忧愁的时候,突然,伴随着一声令人恐惧的巨大声响,一条很长很重的玩意儿从上边落到它们这里。这东西时时刻刻地伸着,愈伸愈长。它一接近小鱼,那条小鱼就四分五裂,或者是被碰成重伤,再也无法恢复。所有的小鱼和大鱼,从海上到海下的鱼儿,都慌张地向一边逃去。那既长又重的玩意儿愈沉愈深,愈伸愈长,长达好几里,穿过整个海域。
鱼和蜗牛,一切会游会爬的生物,或者能随波逐流的东西都留意到了这骇人的生物。这条无比庞大、不知从哪里来的大海鳗,忽然从天而降。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呢?是啊,我们知道的。那是那长达数里的电报大电缆,人们把它埋入欧美两洲中间的海底。只要是电缆到达的地方,海里的各种生物就会感到恐慌,引起一阵波动。飞鱼从海面上跃过,用尽最大的力气往高处飞。鲂鮄犹如一颗被射出的枪弹一样快速地冲过水平面,因为它们能办得到。其他的鱼儿都躲在海底下,它们的游速那么快,电缆还没有到达以前,它们就已经躲得远远的了。它们把鳕鱼和扁鱼吓得不得了,这些鱼儿在海底悠闲自在地玩耍着,吞食着自己的同族。
有一对海参吓得将肠子都呕吐了出来,但是它们依然活着,因为它们有这种能耐。有很多龙虾和海蟹都从自己坚硬的壳里跑出来,还迫不得已把脚丢在壳中。
在这一片紧张和慌乱中,那一千八百个兄弟姐妹分离了,后来再也没有能聚到一块儿,谁也不认识谁。只有十几条一直待在一块儿。它们安静地待了一两个小时以后,那先前的不安不见了,开始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它们向周围看了看。向上瞧瞧,也向下望望。它们好像在海底下看见了那个使它们吓得不得了、将所有的鱼儿都吓坏了的玩意儿。那个玩意儿躺在海底下,它们的眼睛看不到它的最那头。那玩意儿很细,可它们不知道它会变得那样粗大、那么坚实。它安安稳稳地躺着,但是,它们觉得它也许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就叫它躺在那里吧!它和我们毫不相干!”最小心的一条小鱼儿说道。可是最小的那一条却仍然想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它是从上边降下来的,在上边能得知它的来历。于是它们就朝海面游去,天气好极了。
在上边它们遇见了一只海豚。那东西自高自大,是海里的流浪者,它能在海面上翻跟头;它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东西,肯定看见了并且知道一些消息。它们向它询问,但是它一心只想着自己和自己怎样翻跟头,它没有看到什么,所以不知怎样回答。它一声不吭,表现出一副自傲的神情。
然后,它们去向一只海豹询问,它恰好钻到水底下去。它较有礼貌,尽管它吃小鱼,但是今天它已经吃得很饱了。它知道的事情比海豚稍微多一点儿。
“我过去好几个夜晚躺在一个湿乎乎的石块上,看着陆地。距离这里好几里以外的地方,有很多愚蠢的生物,在他们的语言里这些生物被叫做’人‘.他们经常来逮我们,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能够逃掉。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你们提起的那种海鳗被他们支配着,在陆地上生活,时间肯定很久了。他们将它从那儿运到船上,要把它运过海到另一块非常遥远的大陆上去。我看见他们遇到很多困难,可是他们有办法对付它,因为它在陆地上总是很温驯。他们把它缩成一团,我听见他们把它放进水里时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但是,它还是从他们的手里逃跑了。他们拼命地拉住它,很多只手牢牢地抓住它,它依然逃脱了,钻入水下面。它躺在那儿,我认为会一直躺在那儿的!”
“它长得很细!”小鱼说道。
“他们不给它东西吃!”海豹说道,“但是它不久就会好起来的,又恢复到以前那种样子,身体那么结实。我觉得,它就是人类非常害怕、常常谈起的大海蟒。以前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它,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如今我终于相信了,就是这个玩意儿!”说罢海豹就钻到水底下去了。“它知道的真不少呀!它真能说呀!”小鱼说道,“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多的见识--希望不要是谎言!”
“我们可以再游下去探查一番嘛!”最小的那条鱼建议道,“在途中我们还能听听其他的鱼儿的看法!”
“如果就为了探听到这么一点事儿,我连鳍都懒得动一下。”其他的鱼儿说,调头就离开了。
“我想去!”最小的那条鱼说。它很快地向水的深处游去。可是它距离“落下去的那个长玩意儿”躺的地方依然很遥远。小鱼向周围看着,探查着,向海底游去。
它从来都没有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么广阔的天地里生活。鲱鱼一群一群地游动,闪闪发亮,就宛如一条银白色的大船。鲭鱼在身后尾随着,情形更加壮丽。聚集了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鱼儿。水母如同半透明的花儿,顺水流漂动。海底部生长着高大的水生植物,与人差不多高的水草和棕榈形的大树,每一片树叶上都粘着闪闪发光的蚌贝。
小鱼总算看见了一条很长的黑条向它游来,它并非一条鱼,也不是电线,而是一条失事的船只的护栏。船的最上面和最下面的甲板,已经被海水压力的作用击断了。小鱼儿游到船舱中,很多人在船失事的时候被淹死了,都被水冲跑了,如今只余下两人:一位年轻的妇女笔直地躺在那儿,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孩子。海水使他们浮起来,如同摇篮一样摇晃着他们,他们就好像在熟睡中一样。小鱼儿十分担心,它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醒过来了。海生植物布满了栅栏,像一片绿荫,遮盖在母亲和孩子的尸体上。这儿是那么静寂,那么孤独,小鱼尽可能快地离开这儿,向水很清澈、有鱼出没的地方游去。它刚游了一会儿,就碰见了一条小鲸,可是身体大得吓人。“不要把我吃掉!”小鱼说道,“我都不够你吃上一口,但是活着对我来说却是多么的幸福呀!”
“你游到这样深的地方来做什么?你们这种鱼是从不来这儿的。”鲸问道。于是小鱼说起了那条奇怪的大海鳗,无论它叫什么吧,那个从上边降落下来把海中最勇敢的生物都吓得要命的东西。
“啊,啊!”鲸说道,突然喝了一口水,喝了那么多,它浮上水面呼吸时,只好喷出一根高大的水柱。“啊,啊!”它说道,“我转身时,将我的背挠得很痒的东西原来就是它。我还想那是一根船的桅杆、能用来挠痒的棒子呢!但是它不在这儿。那个东西躺在遥远的地方。但是我得看看它,反正我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于是它向前游去,小鱼在它身后尾随着,两者之间有一段距离,因为那庞大的鲸向前游去时,它卷起一股强大的水流。
它们碰见了一条鲨鱼和一条老锯鱼。那两条鱼也得知了关于那条奇怪的海鳗的事情,它既长又细。它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它,但是想看看它。
这个时候游过来一只海猫。
“我也想去!”它说,它也要向同一个地方游去。
“如果那条海蟒还不如锚索粗,我就一下子把它咬成两截。”它张开大嘴,露出了六排利齿。“我能把船的铁锚咬出一个个的牙印来,我不用费劲就能把那东西咬烂!”
“它在那儿!”庞大的鲸说道,“我看到它了!”它认为它比其他的鱼看得更清晰。“看它漂动的模样,看它游来游去的模样,又转弯又翻滚的!”
但是那不是它,那是一条无比庞大的海鳗,有好几丈长,正朝这边游过来。
“我曾经看到过它!”那条锯鱼说道,“它在海里脾气向来都是很好的,也没有威胁过什么大鱼!”
所以它们谈起了那条刚来的鳗,问它是否想一块儿去看看它。
“如果那条鳗比我还大!”海鳗说道,“那它肯定要闯祸的!”
“那是肯定的!”其他的鱼儿都说,“我们一定无法忍受!”然后它们又急急忙忙地向前游去。
这个时候前边有一个东西拦住了它们的去路,这是一个庞大的奇怪的物体,超过了它们的体积。
它看起来就如同一座飘浮的、又难以浮在上边的小岛。
那是一条上了岁数的鲸。它的头上长满了海藻,背上到处是爬行动物,还有无数的蚌贝,这让它的黑皮肤上长满了白色的斑点。“我们一块儿去,老家伙!”它们说道,“这儿来了一条使我们无法忍受的陌生的鱼。”
“我只想躺在我这个地方!”老鲸鱼说道,“叫我休息休息!叫我好好地躺一会儿!啊,是呀,是呀,是啊!我得了很厉害的病!只有漂到海面上,将背露在水面上的时候,才感觉好受一点儿!那些美丽的大海鸟总是来啄我,我很开心,只是不要啄得太深,它们经常啄到我的肥肉里去。看!我的背上还留着鸟的整个骨架子呢!它把嘴伸得那么深,当我沉入海底的时候,它还放不开爪子。后来小鱼儿们来了。你们瞧瞧它那副模样,再瞧瞧我这副模样!我病倒了!”
“都是你自己乱编出来的!”鲸说道,“我从来都没有生过病,鱼是不会生病的!”
“很抱歉!”老鲸说道,“鳗鱼会得皮肤病,鲤鱼会出天花,我们大伙儿都有蛔虫、钩虫!”
“胡说八道!”鲨鱼说道。它不愿意再继续听下去了,其他的鱼也不想听,要知道它们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做。
它们总算到了电缆躺着的那个地方。它横躺在海底,连接着欧洲和美洲,跨过海底的沙地、烂泥巴、石礁和海草丛生的地带。是的,它还通过了茂密的珊瑚丛,那儿水流不断地变化,有漩涡在转动。鱼儿一群一群地游着,数量超过人们在候鸟迁徙的时节看见的鸟群。这儿是一片喧闹声、水冲击声、嗡嗡声、哗哗声,当我们将海螺凑到耳边时,能够轻轻地听到嗡嗡声。
如今它们已经来到那个地方了。
“那只巨大的怪物就躺在那里!”大鱼说道,小鱼也随声附和着说。它们看见了电缆,它们看不到电缆的头和尾。海菌、水螅和珊瑚虫在海底游着。有的沉在海下,有的粘在它上边。因此这东西有的时候看不到,有的时候又露出来。海胆和蜗牛以及蚯蚓都在它的身边;背上驮着不少爬行动物的巨大蜘蛛爬向电缆。紫色的海参--无论这用整个身体吃食物的爬虫叫什么--也躺在那里,都在闻着躺在海底部的陌生物体的气味儿。扁鱼和鳕鱼在海水中游来游去,要听一听从各个方向传过来的响声。总是扎在烂泥中,把两只长着眼睛的长腿伸出来的海星,也耐心地躺在那儿,睁大眼睛观察着,希望看到在即将到来的骚乱中发生的事情。
电报电缆静静地躺在那儿。可是它身体内部有生命有智慧;人类的智慧经过它。
“那东西真是狡诈!”鲸说道,“它能打中我的肚子,而那是我最致命的地方!”
“叫我们慢慢地向前游去吧!”水螅说道。“我的胳臂很长,我的手指头很敏捷。我已经触到它了,如今让我抓得牢一点儿。”它把自己灵敏的长臂向电缆伸去,缠了它一圈。
“它没有鳞片!”水螅说道。“连皮都没有!我觉得,它永远都不会生出活的小孩儿!”
海鳗在电缆身边躺下,拼命地把自己向长处延伸。
“这个东西比我长很多!”它说道,“可是问题并不在于长,而在于应当有皮、有肚子和有灵巧的活力。”
鲸--这只身体壮实的幼鲸沉下去了,比往常沉得更深。
“你到底是鱼呢还是植物呢?”它问道,“可能你只是上边落下来的东西,在我们这儿无法生存了吧?”
但是电报电缆却不说话,它没有这项功能。它的身体内部有信息在通过--人类的信息;信息一秒钟之内从这个国家传到另一个国家,能传好几千里路。
“你到底是回答问题呢?还是想被我咬断呢?”脾气暴躁的鲨鱼问道,其他的大鱼也在问着同一个问题:“你是回答问题呢?还是想被我咬断呢?”电缆仍然一言不发,它有自己特殊的思想。这个特殊的思想属于它自己,它到处都是思想。
“叫它们来咬断我吧!这么一来我就会被捞到海面上去,被重新连好,我的同伴在浅水中碰见过这种事情!”
因此它不回答,它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它正在传送着信息,它在海底正当地躺着从事着自己的工作。
上边,太阳下山了,就如同人们所说的那样,它成了一团红红的火焰。天空中所有的云彩都闪耀着火一般的亮光,一块比一块漂亮。
“如今有红光射着我们了!”水螅说道,“这么一来看这个家伙就能看得很清楚了--假如有必要的话。”
“咬断它,咬断它!”海猫叫喊道,显现出了它那可怕的牙齿。“咬断它,咬断它!”锯鱼和鲸以及海鳗说道。
它们向前冲过去,海猫在最前边。正当它要咬断电缆时,锯鱼的锯子突然刺入海猫的尾部。这是一个致命的失误,海猫再也没有力量咬电缆了。
稀泥里乱成一团。大鱼和小鱼、海参和蜗牛相互碰撞,彼此嘶咬着,打在一起。电缆默默地躺在那里,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夜幕在海面上降临了,可是海水里千千万万有生命力的生物,都闪闪发光。还不如一个针头大的小龙虾也在闪闪发光。这简直太奇怪了,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的。
海中的生物望着电报电缆。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呀,或者根本不是什么?”
是的,关键就在这儿。
这个时候游过来一头海牛。人类都这样称呼它:海夫人或者海先生。这是一个海夫人,有一个尾巴和两条用来划水的短臂,胸脯耷拉着。她的头上长着海藻和贝类生物,她为此而感到自豪。
“你们想知道所有的东西吗?”她说道,“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但是我提一个要求:准许我和我的家里人在海底随心所欲地吃草。我和你们一样都是鱼,只不过是在爬行的时候更像一只爬行动物。我是海中最机灵的,这海底的所有会运动的东西我全都知道,海中的生物我也都知道。你们正在猜想的东西是上边降下来的,只要是从上边放下来的东西都是没有生命的,或者是结束生命没有用处的东西;就叫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吧。它这只是人类的一项创造物而已!”
“我想它还不止是这样吧!”小海鱼说道。
“住嘴,鲭鱼!”大海牛喊道。
“刺鱼!”其他的鱼说道,那语气更加刻薄。
于是海牛又一次为它们说明了一番,那个吓人的东西,顺口说一下,就是那个一声不响的东西,只是陆地上面的一种创造物而已。它还对人类的狡诈做了一番不长的演讲。
“他们要抓住我们。”它说道,“这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他们会撒网,在钩子上挂上饵料来吸引我们。那是一种很粗的绳子,他们认为我们会咬断它,他们太愚蠢了!我们才不会这样呢!不要去动那没有用处的家伙。它会慢慢地烂掉,会成为一摊烂泥,全部腐烂掉。从上边降下来的东西全都是有缺陷、破烂的,都没有用处!”“没有用处!”每一个海生物都这样说,为了发表看法,它们附和着海牛的看法。
小鱼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这条很长很细的东西,说不准是海中最奇怪的鱼呢。我有这种感觉。”
“最奇怪的!”我们人类也这样说过,我们是凭学问和原因这么说的。
这只大海蟒是很早就在歌曲和传说中被人提到过的事物。它是机灵的人类创造出来的事物,被人们搁在海水底部的,连结着东方国家和西方国家,输送着信息,它的速度之快就像光从太阳射向地球上似的。它不停地发展,威力愈来愈大,范围愈来愈扩展,一年又一年地增长。它越过所有的海洋,环绕过地球,在惊涛骇浪的水下,在清亮得像玻璃一样的海洋下面。船长感觉自己仿佛在透明的空气中航行一样,向下瞧到了一群一群的、拥挤成一团的鱼群,像五颜六色的火焰。
这条蟒蛇在很深的海底不断地伸展着,是快乐世界的蟒蛇,它的头和尾相连,绕了地球一圈。鱼和爬虫用头不顾一切地朝它冲去,但是它们却不明白这件从上边放下去的东西:它是充满了人类的信息、用不同的语言表达着好主意坏主意、而自己却毫无声息的知识巨蟒,是海里所有奇迹中最奇异的东西,我们时代的巨大海蟒。
踩面包的姑娘
你也许曾经听说过那个害怕弄脏自己鞋子就踩面包的小姑娘,听说过她遭到了多大的不幸吧。这些故事是记录在纸上印在纸上的。她是一个贫穷的孩子,很高傲,自以为很伟大,正如俗话中讲的一样,她这个孩子品质太差。还在她年龄很小的时候,就抓苍蝇,扯下它们的双翼,叫它们只能在地上爬,借此来寻找快乐。她还把大甲虫和金龟子逮来,分别穿在一根大针上,在它们的脚底下搁一片绿叶子或者一小片纸,不幸的小虫子就牢牢地抓住那片叶子或者小纸片,转来转去,想摆脱掉那根针。
“大甲虫会读书了!”小英娥说道,“你瞧它翻纸的那个模样!”
伴随着她慢慢地长大,她并非变好,而是变得更坏了。但是她长得很漂亮,这一点恰好是她最倒霉的地方,不然,她也许会被管得和如今不一样了。
“你的头必须用浓碱水好好泡一下!”她母亲说道,“你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就用脚踏我的围裙,我担心你长大了以后会经常踩到我的胸口上。”
她的确是这样做的。
如今她到乡下富有的人家里去做工了,人家待她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似的,于是她穿着很漂亮的衣服。她很美丽,就越认为自己很伟大了。
她在外面做工一年,她的主人对她说:“小英娥,你应该回家去探望你的父亲和母亲了!”
她回去是回去了,但是为了夸耀给他们瞧瞧,她打扮得非常美丽。但是在离开乡下快要到城里时,她看到一帮姑娘和小男孩儿在街头的水池那儿闲聊,而她自己的母亲正坐在一块大石块上歇息,身旁搁着一捆木柴,是她从森林里捡回来的。于是英娥转身就向回走。她感觉自己打扮得这样美丽居然会有一位衣衫褴褛捡木柴的妈妈,是很丢人的事情。她对转头一点儿都不感到伤心,心里只是苦恼。
半年又过去了。
“你必须得抽一天时间回家去探望你那上了年纪的父母,小英娥!”她的女主人这样对她说。“这儿有一大片小麦面包,你可以带回去送给他们。看到你,他们肯定会很快乐的。”
英娥穿上最漂亮的衣裳,换上她的新鞋子。她把衣裙提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她想让她的两只脚永远干净好看,这当然不能怪她;但是她走到一片满是泥巴的地方,路上有水,有泥巴,于是她就将那片面包丢到泥巴里,她踩在上边走过去,不叫鞋子沾上一点儿泥巴。可是,当她的一只脚踩到面包上,另外一只脚刚刚抬起来时,面包和她一起陷了下去,陷得愈来愈深直至她完全陷下去,余下的只是一个冒着水泡的黑泥坑。
那个故事就是这么发生的。
那么英娥去哪儿了呢?她去了制酒的那个沼泽女人那儿。那个沼泽女人是一个妖女的姑妈。妖女们是很闻名的,有很多有关她们的歌曲,还有很多她们的画。可是有关那个沼泽女人,人们知道的就只有很少的一点儿:夏季,草地上雾气弥漫的时候,那就是沼泽女人在酿酒了。小英娥就是陷到她的酿酒房里去了,那里可不是能长久待着的,和沼泽女人的酿酒房相比,烂泥坑还算得上是通明的好屋子呢!每一个酒缸都发出一股怪怪的味道,使得人发晕,酒缸一个靠着一个,如果中间有一条小缝隙,一个人可以走过去的话,那你也无法过去,因为这儿黏糊糊的癞蛤蟆和胖乎乎的水蛇缠绕在一块儿;小英娥就落到了这儿。所有这些让人作呕的脏东西全都是凉嗖嗖的,她全身上下颤抖起来,是的,她的身体愈来愈僵硬了。她紧紧地踏着那片面包,面包又拉着她,就仿佛是一颗琥珀扣子粘着一棵小草似的。
沼泽女人正在家里,魔鬼和魔鬼的曾祖母那天正巧来酿酒房里玩,她是一个非常凶狠的老女人,她每时每刻都在忙着;她假如不是拿着她的手工活的话,就决不会出去的,今天她的手工活计儿也在这里。她特地为人的鞋子绣上“不断地走”一类的东西,叫穿着绣有这种东西的人一刻也不得空闲。她还会缝谎言,会把落在地上的所有胡话都缝在一块儿,用来残害人们,引人堕落。是真的,她会缝、会绣还会织,这个老曾祖母!
她发现了英娥,然后又将眼镜重新戴上瞧了她一下:“这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她说道,“我恳求把她送给我,当作此次前来的纪念!她会成为装扮我重孙子前庭的很适宜的雕像。”于是她拥有了她。就这样小英娥走入了地狱里。总的来说人并非这样直接来到地狱的,如果他们有灵性的话,他们就能从其他的路上去地狱。
那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广阔的空间的前庭;向前望你会眼花缭乱,向后看你也会眼花缭乱。在这里,一大帮死人正在等待着慈善的大门敞开;他们要等待许久!既大又肥爬起来东倒西歪的蜘蛛在他们的脚面上吐着历史悠久的丝线。这些蜘蛛网如同脚镣一般勒到他们的肌肉中,好像铜链一样地捆住他们。因为这个原因,他们的灵魂永远都得不到安宁。守财奴站在那儿,他忘记了拿着他的钱柜子钥匙,尽管他知道钥匙就放在钱柜的锁眼里。是的,如果把大伙儿遭遇的不幸和苦难都讲述一遍,那会是繁琐浪费精力的。身为一座雕像站在那儿,英娥体会到了这种痛苦。下面,她的两只脚深深地陷在那片面包里。
“为了不将鞋子弄脏就落得了这样一个下场!”她喃喃自语道,“看,他们都望着我!”是的,大伙儿都望着她;邪恶的想法从他们的眼睛中流露出来。他们谈着,可是嘴角处没有发出声音,这些人看起来真吓人。
“望着我肯定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小英娥思忖道,“我那么美丽,穿着很漂亮的衣裳!”接着她转动着自己的眼睛,脖子过于坚硬,无法转动。倒霉极了,沼泽女人的酿酒房将她折腾得多么肮脏呀,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她的衣裳就像被一大片粘液浸透着;头上有一条长蛇,蛇的脑袋耷拉在她的脖子上。她裙子的每一个褶皱里都有一只癞蛤蟆探着头向外瞧,像得了喘病的哈巴狗汪汪地叫着。真难受。“但是这儿别的人也都很可怕!”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倒霉透顶的是她这个时候感到饿得要命;她是否能弯下身子来弄一块脚底下踩着的面包呢?不能,背上的骨头是坚硬的,胳臂和手也是坚硬的,她的整个身体就仿佛一尊石雕像,只有她面孔上的眼睛能转,能整整转一圈。于是双眼能看到身后,情形太恐惧了,太恐惧了。然后,一大群苍蝇飞来了;苍蝇在她的眼睛上爬,来来回回地爬着,她眨巴着眼睛,可是苍蝇并不离开,因为它们飞不了,它们的双翅都被扯掉了,成了一只爬虫。真难受,饥肠辘辘;是啊,到最后,她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被自己吞掉了,她体内空荡荡的,使人万分恐惧。
“再这么下去,我就受不了了!”她说道,但是她必须忍着。这种情况继续演绎着,无休止地继续着。
这个时候,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头上,流过她的面孔和胸口落在了面包上,又落了一滴,落了很多滴。是什么人在为小英娥流泪呢?地上不是有她一位慈善的母亲吗。一位母亲为自己的孩子而流的痛苦的眼泪总会落到孩子的身上的,但是这些眼泪并没有减轻内心的悲痛,泪水在燃烧,只会让痛苦更加剧烈。还有这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她够不到脚底下踩着的那片面包的那种痛苦。最后她生出了一种幻觉,她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吃掉了,她变成了一个笨重、空荡荡的管子,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的空管子;她清楚地听到地上的人议论她的每一句话,她听见的都是尖厉地责怪她的话。她的母亲确实哭得很伤心很痛苦,可是又说:“是高傲使你摔了一个大跟头,才遭受了这样的罪。这是你的悲惨遭遇,小英娥!你使母亲的心都碎了!”
她的母亲和上边每一个人都知道了她的罪孽,知道她踩着面包片走路,知道她沉落消失了;这是一个放牧牛群的人讲的,他在附近的山坡上看到了。
“你使母亲的心都碎了,英娥!”母亲说道,“是的,我早就想到了!”
“如果我没有降临这个世界就好了!”听到母亲的话以后,她思忖道,“那会很好的。如今母亲哭泣又有什么用呢。”
她听到她的主人,那些有身份的人,如同亲生父母一般对她的人在说:“她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孩子!”他们还说,“她一点儿都不珍爱天父的礼品,而是将它踩在脚底下,她要想进慈善之门太难啦。”
“他们的确应该早点儿严格地管我呀!”英娥想道,“假如我有不正的念头就把它们赶走。”
她听到还有的人编了一支歌说她,“骄傲的姑娘,踩着面包片走路,担心把鞋子弄脏了。”这支歌举国上下都在唱。
“为了此事我需要听多少责备声呀!我要遭受多少折磨呀!”英娥想道,“其他人也真应该因为他们的罪过接受惩罚的!是的,应该惩罚的有多少人呀!哎,我多悲伤呀!”
于是,她的心肠与她的身躯比起来更加坚硬了。
“在这儿和这帮人掺和在一块儿,是没有办法变好的!我也不打算变好!看他们的眼神!”
然后她的心灵发怒了,对每一个人都生出了仇恨。
“这一下他们在上边就有话可说了!--哎,我有多么伤心呀!”
她听到他们在对自己的孩子讲述她的故事,小孩儿们都将她称为亵渎神灵的英娥,--“她真让人厌恶!”他们说道,“太坏了,她罪有应得!”
小孩儿们的话始终是最尖刻而不饶人的。
但是有一天,正当悲痛和饥饿在吞食她那空虚的躯壳时,她听到有一个人对一个纯真的小孩儿、一位小姑娘提起她的姓名,说着她的故事,她感觉,那位小姑娘听见有关自傲和爱慕虚荣的英娥的事儿时失声大哭起来。
“但是,是不是她永远都不会到上面来了呢?”小姑娘问道。获得的答案是:“她永远都上不来了!”
“如果她请求原谅,将来再也不那样做了呢?”
“但是,她是决不会恳求原谅的!”他们说道。
“我真盼望她能请求原谅!”小姑娘说道,无比地悲痛。“我情愿将我全部的玩具娃娃都奉献出来,只要她可以再次上来!这对不幸的小英娥来说是多么地悲惨呀!”
这些话流入了英娥的心中,一下子打动了她;听人说:“不幸的英娥!”这还是第一次,并且一点儿都没有提及她的过错,一位纯真的小姑娘哭了,为她祷告,她因此而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自己也想痛哭一场,可是她不能哭,这也是一种悲痛。
上边的时光消逝,而下边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她想再听见上边的声音很不容易了,有关她的议论愈来愈少。突然有一天她感觉听见了一声哀叹声:“英娥呀!英娥!你让我多么难过呀!我早就说过!”这是她母亲临终时的哀叹。
她还听见她的主人念着她的姓名,全都是充满关爱的话,女主人说:“我的确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再看到你,英娥!谁知道到什么地方去见你呀!”
可是英娥心里很清楚,她善良的女主人永远都无法来到她所在的地方。
就这样又过了很久,漫长而悲痛。
突然英娥又听见有人提起了她的姓名,看到在她的上面有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在闪烁;那是两只温和的眼睛在地上眨着。自从那位小姑娘为“不幸的英娥”而痛苦地哭泣以来,很多年已经过去了,那位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位老妇人,如今天父传唤她去了,就在此时,她一辈子没有忘记的悬念都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记得她儿时,曾怎样为了英娥的事儿而痛哭起来;在她快要死的时候那种印象是多么深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居然大声叫道:“天父,我的主,不知道我是否也如同英娥一般经常在你赐予的礼物上踩过却自己不知道,是否我也在脑海里有过自傲的想法,可是你都慈善地没有叫我沉落,而是叫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在我这最后的一刻请别松开手放弃我!”
老妇人的双眼终于闭上了,可是心灵的眼睛却对一些隐藏着的东西打开了,因为英娥始终深刻地存在她的想念之中,于是她看见了她,看见她下陷得那么地深。看到这种情景,虔诚的老妇人流泪了,她在天国里站立着仿佛一个小孩儿一样为不幸的小英娥流泪;哭泣声和她的祈祷声在空虚的躯壳内回荡着,这个躯壳包含着那受禁锢的、悲痛的心灵,这心灵被从天国中来的没有想到过的爱感动了;上帝的一位天使在为她流泪!为什么要赐予她这些!受折磨的心灵也回忆着它在人世间所做的一切事情,它哆嗦着哭起来,是英娥从来没有过的哭泣;她身体里充斥着对自己的悔恨,她认为慈善的大门永远都不会为她打开,就在她痛苦而感到绝望地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时,在这深渊里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光,这道亮光比融化小孩儿们在院子内堆起的雪人的太阳光更剧烈,然后,比雪落在小孩儿们嘴中融化成水滴还要快,英娥坚硬直挺挺的身体化成一阵烟雾;一只小鸟儿闪电般地东躲西闪着向人世间飞去,它对周围的一切太恐惧了,同时感到非常害羞,为自己感到羞惭,害怕听到所有有生命的生物的声音。它急忙藏到一片坍塌的土墙上的一个黑窟窿里。它蹲在那儿,缩作一团,全身发抖,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它没有声音,它在那儿藏了许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瞧一瞧四周,感觉它所在的那个地方是多么的舒适。是啊,这儿很舒适,空气那么清新、温和,皎洁月光照着大地,森林、丛林发出一阵阵香气;它休息的那片土地是多么的舒服呀。它的羽毛衣服是那么的干净漂亮。千真万确,造物主所创造的一切都充斥着爱和美好!小鸟儿心中回荡着的所有的思想都希望像歌一样迸发出来,但是鸟儿做不到,它很想唱歌,像春天里的杜鹃和夜莺一样地歌唱。天父,他能听到虫儿无声的赞歌,也感受到了这鸟儿的思想的和声,像大卫胸膛里的赞美诗还没有填上歌词和调子一样。
这些没有声音的歌儿在鸟儿的思想中酝酿了很久,它一拍动翅膀做出善事,它心里的歌儿就会唱出来,必须要做好事了。神圣的圣诞节来临了。农民在墙根处搁了一根竹竿,上边捆着一束还带着麦粒的小麦穗,天空中的小鸟儿也应当过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应当在天父的这个节日里愉快地热闹一番。
圣诞节的清晨,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麦穗上,嘁嘁喳喳的鸟儿都围绕着带有麦粒的竿子转悠,这个时候墙里也传来一阵唧唧的声音,那不停地出现的思想转变成了声音,那低低的唧唧声是一首快乐的赞美歌,善行的思想醒过来了,鸟儿从它藏身的地方飞出来;天国肯定知道这是哪种鸟。
寒冷的冬季慢慢地到来了,水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鸟和树林里的动物不容易寻找到食物了。那只小鸟儿飞到乡间的大路上,在雪橇留下的辙痕里寻觅着,有时也能找到一颗麦粒,在行人休息的地方寻找到一点儿面包屑。它只吃下它的很小一部分,将别的饥饿的麻雀都叫来,叫它们在这儿找吃的。它飞到城里,四处张望着,有的时候一只慈善的手会扯点面包搁在窗户上让鸟儿吃,它只是吃很小的一部分,把剩下的都送给了其他的鸟儿。
整整一个冬天,那只鸟儿送给其他鸟儿的面包屑加在一块儿差不多已经和小英娥为了不把自己的鞋子弄脏而踩的那片面包一样大了,在它寻找到最后一片并且把它送出去时,这只鸟儿的双翅变成白色的,伸得很宽。
“大海上有一只海燕在飞行着穿越海峡呢!”看到了这只白色小鸟儿的儿童们都说道;如今,它有时向海面冲去,有时在刺眼的太阳光里高高地飞起,看不到它飞向什么地方去了;人们都说,它一直飞到太阳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