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的事你早知道?”我不被他言语所迷惑。
“知道。”他恢复了冷漠的样子:“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我心说:“臣妾只道皇上日理万机忙于朝政,却没想到皇上还留心于后宫之事。”
他竟仿佛看出我心所想:“此事若非与他有关,朕不会插手。他为朕做那许多,只要朕不要亏待了她。”
他,是六皇子?莫非……六皇子支持独孤宇,甚至不惜性命给人当做靶子,是为了救下若水?但这样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他们不会懂得,对若水这样的女子来说,心爱的人一旦离去,任何事物都失去了意义。得到的所谓释放,不过是另一层枷锁啊……
真是可笑,他们都不是糊涂人,倘若真要善待她,放她离去才是最好不过吧?独孤宇,是你在装糊涂吧?为了一己之私,将她囚禁在豪华的金笼之中,等待着她回心转意爱上他……
“臣妾倒是以为,她要的同臣妾一样。”我不屑道。自由才是她向往的。
“不,她和你不一样,她曾经失去过太多,只有在这里可以弥补。再说她一个弱女子,身无所长,何以为生?这里是她最好的归宿。”他振振有词,仿佛真是为了她考虑。
“那皇上又为何将她迁到佛山去?要知道,此去经年,便是良辰美景虚设。”我说,任谁都能听出话中颇有讽刺意味。
“朕没有削去她的分位,在佛山同样会得到最好的待遇。更重要的是”他强调:“她需要净化去心魔。”
“原来皇上是担心后宫姐妹的安危,这才忍痛要她离去。臣妾真是感动。”我笑道。
他神色清淡,终于被逼出了实话:“你想得不错,朕是怕她对朕有所图谋。你知道,朕的江山来之不易,觉不可能毁在一个女子手中。”
“臣妾明白了,多谢皇上为臣妾解惑。”我盈盈福一礼,站起来看着他,笑得无比真诚:“不知皇上何时能够兑现承诺?”
若水要的是“荣华富贵”,我蓝溪才不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丢下一句话离开了:“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他不是之前很殷切地表示会实现我的期望么?君无戏言呢……
边走边想,没留心到了哪里。仔细看时,脚步一滞,怎么走到了这里?
“承恩宫”三个沾了层层灰尘的大字尽现眼前。
故人已去,这里似乎也没有之前那样让人厌恶了呢。
一二月前,这里还是繁盛无比的,如今却是难以入目……前些日子的大雪厚厚实实地堆满了整个皇宫,勤于清理的都是有人的所在,这里空无一人,别说打扫,连人的脚印都看不见。几经日晒风吹,原本圣洁的白色宫殿,变了质。上午融化之处,下午又被阴冷冰冻。露出的土地显得十分可怜,现在连冰雪都变得浑黑,早已经看不出半点圣洁。
无端生出些许悲伤情绪,这就是所谓的怀古伤今么?
或许这里不多久就会被整修成另一个妃嫔或者贵人的住处吧?但那又会维持多久的繁盛呢?明知道总有一日,这里,承恩宫,皇宫都会变作废墟,“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去寻常百姓家”,时代交替,孰能料到它会怎样?,可怜那许多女子们在这里为了那人的眷顾,争得头破血流。可悲,可叹。
人生短短数十载,怎能就这样惶惶一生呢?
后宫从来不是个平静之湖,从前的敌人,她们不在了,还会有无数后来人,还会掀起更多波浪……
天色暗淡下来,趁着最后一点光明还在,我收了心思,找回通往西华之路。
既来之则安之,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吧。
西华宫,已然上了烛火。
雨薇等在里面。
见我毫不惊讶,她也不惊讶。
我问:“几时来的,悦儿回去了?你也不问我去了哪里?”
雨薇道:“来了些时候,把悦儿送回去了。“她破天荒地一一回答道:“知道你还有心结未解,你若是能解开,去了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还能够回来就好,若是解不开,我便真要去寻你了。”
“寻我?到哪里去寻?”我笑道:“我必定藏在一个最隐秘的角落里叫你寻不得干着急!”
“你能想到的,我未必不能。我劝你不如早些做好挨打的准备。”雨薇不屑一顾。
“那我便远远地离开,天下这样大,等你想到了已经是十年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你我都老了,要打也打不动了。”我说。
“你又来了,莫非你能逃出大宁不成?只要你在大宁,我就是一个个城池找下去,也定能在十年之内把你揪出来。再说了,十年之后你才二十六怎么就老了?”她依旧如常接下去。这要是换做了蓝轩,早就骂我胡思乱想了。
蓝轩……她……以后真的不会来了吧?我们本该是天下最亲密的人,也无深仇大恨,只为了一个男人走到了这一步。我,其实已经不介意了,只是怕再见到那个人,如今该被我叫做姐夫的人。
“能胡思乱想就是没事了。看来失踪半天起了作用。竟比我们苦口婆心地说教管用。”雨薇拍着我的头说。
这次我没躲开,而是静静地靠过去。
“雨薇,如果没有你陪着我,我该怎么办呢?是不是每天都要以泪洗面?”
雨薇大概是愣了片刻,因为我能感到她在沉思在搜寻那些化悲之言:“傻丫头,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活得好好的,以笑濯面。”
“那你呢,如果没有了我呢?”
“我也是,我会比你活得更好。”雨薇轻轻拍着我说:“宫中度日,瞬息万变,你我总有一日要分离,不是人祸也会有天命,只愿那一天来得迟一
些,再迟一些,等我们都变作老太婆的时候……你说可好?”
“……”回答她的是我平缓的呼吸声。
梦里仍能听到她的叹息。
梦中,我和雨薇掉落在一个悬空的巨大的网中,五面皆是结实细密的网绳挣扎不得,抬头,头顶上方不知何时也多了一道屏障,我们是从上面落入,而现在就算爬到了顶端却无从出去。便是出去也无从找到生路,悬空无路啊。
我说:“你我是要被困死在此处了么?”
雨薇只楞楞地坐在网子上,不动不语。我摇她不动,喊她亦不语。她像一只抽去了生气的精致布偶……我心生恐惧。
这时,有人在网子外头喊我:“蓝溪,你在里面吗?蓝溪!蓝溪……”
我放开她,去寻那声源。
“蓝溪!蓝溪!你在吗?”那声音又问。
“我在,我在!”听出童越风的声音,我立即回应起来:“雨薇……雨薇也在。”
红衣飘飘,童越风,我看到他站在外面了。
他也看到了我,露出胜利般的笑容,用剑劈开网绳:“出来吧。”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忙握着就力跳出巨网。
“等等,雨薇,雨薇还在里面!雨薇还在里面。”
不等童越风回答,我转身便去救雨薇。
可是……那网子居然不知何时又自动合上了。我看到雨薇还在里面“沉睡”着。
我对童越风说:“快,再用你的剑劈一次!”
童越风却摇头:“不行。”
我顿时急红了眼睛,高声吼道:“你说什么?为何不行,你要看着她死在里面么?她是你表妹,是我的朋友啊!”
童越风还是摇头,我不再废话,抢过他的剑自己劈起来。
更加怪异的事情发生了:剑居然裂成了两半。
我扔了剑柄,用其中一半再劈……然后那一半碎成了粉末。
“你看,我没有骗你,真的不行,我们走吧,不然你会被再次……”
“不要,要走一起走!”我执拗地用手撕起网绳。
童越风二话不说,在我颈后敲了一下,还没感觉到疼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候,满头大汗。
四下望望,还在西华宫。披了衣服,出屋透气。
月上中天,星辰满天,宁静安好。
冬日的晴夜最是美丽,冷冽而干净。仿佛所有肮脏不好的东西都被冻成冰片又被寒风吹远了。
这样的月色下,用来沉思梦境似乎再适合不过了。可我不愿多想,只想将它归属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今日和雨薇说起过,彼此分离之事,所以梦到相关之情景,也是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童越风为何会出现?
一阵寒风将我彻底吹得缩进外衣内。
一个人影又令我将衣服套在头上……他看不到我,看不到我……这是我自小应对“鬼”的办法……
“蓝溪,是朕。”
我一愣,没听错,是独孤宇,我又恨不得飞回屋子,将他的声音关在门外……
才跑了一步便被抓住!
套在头上的衣服被扯下来。
月光下,又一次是在月光下看到他。
上一次,他答应我会笑,这一次他还记得。
他的眼睛像是装了一颗星星般明亮,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其实……我是不想将他比作猫和……狼来吓唬本就冷汗遍身的自己。他为何每次都神出鬼没……
月亮在他身后,我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笑。他投射下的阴影将我笼罩得严严实实。
“不知皇上深夜造访,所谓何事?”我再次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问。不知为何,他笑的时候,更令我害怕。
“朕来,自然是有事,和你商量。”
我听错了么?他居然说得断断续续的?总之,我笑道:“但说无妨。都好商量。”逆之不如顺之,这是我从他身上学会的道理。
他的眼睛变作了月亮,弯弯的月亮,突然逼近一步:“蓝溪,换一个心愿。换一个心愿可好?”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什么?”
他温热的呼吸扑在面上,寒夜里还看得到白雾……我感觉自己什么都忘记了。
“你忘了?”他反问:“你居然忘了?”
“这说明你根本不在意,你不在意的对吧?”
“你是说,自由?”经他提醒,我想起来。
“我在意,我在意!你要兑现了么?”谁说我不在意了!
他的笑容骤然消失。
眼中的两颗月亮又变回了星星。
“雨薇呢,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你舍得她?”
我脸上的笑再次僵住。
“她会为我高兴的……”她听到会难过的,但此时我必须这么说,我有一种感觉,否则我就会永远失去自由。
我看到,星星陨落在他眼底……
“换一个。”他做到了在柔波里加入冰粒的奇迹:“朕可以许你一世无忧,可以许你……后宫最尊贵的身份。”
最尊贵!难道如今我不是后宫最尊贵的么?当然太妃除外。
他怎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慢着,他是说,皇后?
“无人再能伤害到你。”他淳淳善诱。
开玩笑么?
“我……臣妾何德何能,臣妾……我,我要不起!”我毅然拒绝道。
他仿佛早就料到我的答案,马上接道:“你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吗?”
“我……知道……”吐出三个字之后,终于忍受不了自他出现便随之出现的绞痛,由隐约到猛烈……终于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