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门到彼门,走过短短数十步,仿佛用尽了百年光阴。
被清扫出来的小径上聚合着五六个宫人,正慌乱地挤成一团,等待着主子发话。
我停在三步之外,冷声命令道:“让开,都给本宫让开!”
一众人迅速离散开,一抹淡紫惊入眼帘……不要中计,不要中计!
“妹妹!”
我扑上去将蓝轩抱起来,她已昏过去,双手紧紧护在腹部。好在地上也没有血迹。应该没有大碍……应该没事,没事……
只是她的脸色苍白,手脸冰冷……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太医!”姗姗来迟地若水斥责道:“蠢货,先把夫人扶到宫里休息!”
三四个奴才慌忙低着头跑过来,将蓝轩从我怀中接过去。
雨薇跑到我身边说:“怎么回事,怎么会摔倒呢?”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若水。
她似笑非笑地走过来说:“蓝溪妹妹,宫里的奴才们打扫不干净这才让夫人滑倒,姐姐这里向妹妹赔罪了。”
“是吗?”我的声音发而成冰:“她若是有一丝一毫闪失,我不会放过你。”
说罢,再不看她一眼,拉着雨薇进朝云宫看人。若是真如她言,朝云宫的那些宫人们如此蠢笨,又如何能待到现在?虽然雪下得不小,但已经停了多时,何况我来时路面干净清爽并无雪迹,即便是后来人粘上了也会被宫人们立即清除。再说蓝轩是个细心谨慎之人,再加上怀有身孕,如何会大意到被雪滑倒!所以除非是有人有意为之……
“如何?对孩子有无大碍?”我问。若水也在一旁听着。
匆匆而来的太医看过之后摆摆手说:“夫人只是受到了惊吓,加之过于担忧,才昏了过去。娘娘不必过于紧张,胎儿无事。不过这天寒地冻的,还是微臣去抓服药给夫人以防万一不要受了寒气的好。”
我忘记点头,呆呆坐在床边,还好无碍,你若是有事……
雨薇催促太医快写药方。
写好之后,一个宫人要拿去抓药,被我抢了过来。
“不劳你们朝云宫的人费心,本宫这就带妹妹回西华宫。”
宫女讪讪地看向若水,若水一个手势让她退了下去。
“还好夫人没事,不然本宫可就罪过大了。”若水一副愧疚样子也没有地说。
“这还要多谢娘娘手下留情。”
“妹妹这是什么话?难道非要本宫跪下向你磕头认罪不成?”若水眼里噙上泪,显得楚楚可怜。只可惜,我已然看得多了,雨薇更是站在我这边。
这件事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我对雨薇说:“雨薇,你先走一步,帮我把妹妹带到西华,我有话对皇贵妃娘娘说。”
雨薇说:“你放心,我一定将人安全带到西华。”
我点点头,脱下外袍披在蓝轩身上,雨薇紧跟着让听雨宫的人将蓝轩抱出去。
殿中终于只剩下我和若水。
若水幽幽地说:“真是姐妹情深,令妹乘车而来,你何至于把狐裘都搭出去?”
我看着屋外说:“我只是担心妹妹在车里会再出意外。受些寒气总比受些晦气好。”所以我刚才将外袍脱下是告诉雨薇用我们的步辇而不是“来历不明”的马车。我承认我是草木皆兵了。
“你倒是真的变了,我一直在等你喊出‘姐姐‘。”她定定地看着我说。
“变的人是你,我对有敌意之人从来都是警惕万分的。而你,早就不是那个‘上善若水‘了!”
“上善若水?”她浅浅地一笑,“是啊,我已非善类,如何再配得上这个名字!这个宫里也只有你和他才会这么叫,都是故交,只有你们记得罢了。”
“你何必如此执迷不悟,如今你得到的还不够么?你已经权倾天下,还想要什么?”我想起独孤宇和我的约定,她也可怜人,也不知她知道算计她的是谁不知……终究骂不出口,只能质问。
“你说得对,权倾天下,我就是要权倾天下!”
可她的眼睛里分明不是欲望,而是痛苦。
“可你为何非要拉我和你陪葬!”我说。
“之前因为恨,现在是同情,你和我一样痛苦不是么?一心喜欢的人变成了姐姐的夫君,而你也失去了自由,终生囚禁在这个鬼地方!”若水碾碎桌上的一块糕点,就像那是整个皇宫般,她想要它覆灭。
“你以为这样就能刺激到我?别忘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若是后悔便不会来了!”
她莞尔一笑:“哈,你说我不知足,你又何尝不是?那夜帕子上的血迹根本不是你的,对么?哈哈,谁能想到我们的贤贵妃至今未同皇上圆房?还有你的好姐妹陆夫人……”
我看着粉末未言语。也捏起一块糕点狠狠碾碎,她居然这些都知道,宫人都道我和雨薇失宠,却不知我们从未获过宠……那血是我的,不过是手指上的……
“你不必伤心,我倒是圆过了,也怀了龙种,可还不是……”不知她是自嘲还是安慰。
我却想到了绿竹和独孤宇。
我又捏起一块:“你害死了自己孩子,我害死了绿竹,你还不满意?”
“未达到目的,怎会满意?”
“你为了一个奴婢不惜杀死自己的孩子!”
“奴婢?他若是肯帮你,这个奴婢便不会死。我只是要警告你罢了。”她说:“仇人的孩子,是你你会留么?”
“会!他(她)是无辜的!”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她说:“你是众多护卫中的一个,遇到敌人只要自保便可。我却是一个杀手,我只有自己,只有手刃敌人才能活命!”
“你知道我最后会杀死的人是谁么?是我自己!”
“可这之前……你懂的,我对你的还未开始,当然倘若你肯帮我,便不会开始……今日之事么”
“示威么?你卑鄙……要来冲我来,不要针对我的家人和朋友!”
“我知道你不怕
,你若是慕容凤,我便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慕容凤!慕容凤原来也是她……
看着我眼中的疑惑,她点点头:“不错,难道你真以为我会同她们合作?”
没有车辇,没有外袍,朝云宫里显得更加温暖。可我一刻都不愿多留。
若水的话像在我心中扎下一颗刺,想便痛,不想便忧心。
进屋看到蓝轩已经醒了,雨薇正陪着她说话,见我回来说:
“你回来了,我去看着药。”
蓝轩却说:“不必了,药方给我。我这就回去。”
走到门口的雨薇又回来,看看雨薇,劝我:“你们有什么事不能说得通的?”
“我正是为她好才更要回去,我在宫里多一刻她便多受人一分威胁。”蓝轩说:“溪儿,你记住,任何时候你都是我的亲人,再不要为了我们牺牲自己,千万不要答应她任何条件,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我今日能感受到此人绝非善类,你要小心。在朝云宫我说过,今后不会再来,不是因为你我感情有瑕,而是那样势必于你不利。我表现得怯懦才能让她小看,才能让你喘息。”
我心下感动,问:“那为何……你会找到她?”
“爹推举的人,我只道可以见到你便好,未曾想这样正提醒了她。”
“不,即便你不来她也会找到其他对付我的办法。”我拉过楞楞思考着的雨薇:“雨薇你也听好了,要小心此人!你是我的朋友,只怕会连累了你,还有,你表哥那里你也要……”
“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曾义结金兰,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什么连累!”雨薇笑着说。
我对蓝轩说:“那我遣人送你出去,姐姐保重。”
雨薇也说:“姐姐保重。”
蓝轩笑道:“溪儿有这样的朋友,也教我放心不少。”
灵儿亲自带人将蓝轩送到宫门,那里有人接应。
雨薇回转说:“你不打算告诉我便罢了,为何也不告诉你姐姐?”
我说:“不告诉你,是因为没有必要,你这傻瓜知道了也是白担心。”
雨薇啐说:“你才是傻瓜!”
我又说:“不告诉姐姐,是不想她担心,她若知晓实情必定会动心思想法子。她如今是双身,多思无益。”
雨薇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呀,总是为他人着想。要我说,不如同家里断了关系,这样她便再奈何不得你。”
我看着她认真无比的神情,知她是说笑:“那你们呢?你们是我的朋友,是不是我们也该断绝了?”
“当我没说!”
“这事不要告诉悦儿,只提醒她小心若水。”
“这事,哪事?你又不曾告诉我,我倒想告诉她去,也不知编些什么啊!”
我失笑:“你和童疯子的本事一个比一个高,总能把忧心之事化解为如此如此。”
“娘娘”灵儿进来。
“怎么样,送到了么?”
“奴婢将人送到宫门,夫人被人接走了。”灵儿说:“奴婢听人说,月婕妤……”
雨薇忙问:“悦儿?我们刚才还说到她。她怎么了?”
“听说皇上今晚要到月婕妤那里。”
雨薇与我对视一笑:“总算有件顺心之事了。我要回去准备贺礼,你也早些备着吧。”
送走雨薇,我吩咐灵儿去置办贺礼的事。其实只是玩笑,但既然雨薇要玩,我也不好不奉陪。
袖子里掏出蓝轩的寿礼,只是一个香袋。不过摸着有些怪异,打开了是有一个纸条塞在里面。
“你睡眠一直不好,寻了些安神花草。”
我摸摸脸,眼下是否又有了淤青?没再多想,放在了枕下。
不觉晌午早已经过了,腹中空空却无食欲,又不想做别的,倒头便睡。
也许是看到了蓝轩,也许是蓝轩的香袋,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直到黄昏……
灵儿将我喊醒。
“娘娘,皇上来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他正笑望着我。
“爱妃的睡眠时间真是与众不同。”
我汗颜:“……”他看到我的睡相几多次了……
他仍旧等着我说什么,我只好清清嗓子说:“皇上今日不是要去月婕妤处么?怎么有空到臣妾这里?”
“顺道来看看爱妃,正好听说有人只用了早膳就睡下了。”
“我?”
他笑意盎然:“朕没那许多功夫关心下人们。”
除了他和下人们,那就只能是我了。
“皇上,饭食备好了。”一个宫女说。
独孤宇笑道:“服侍你们娘娘用吧,朕先走了。”
他走之后,屋中沉默了许久。
我看看几个宫女,问“你们也觉得皇上哪里不对?”
几人点点头。
一个宫女说:“皇上……今日从进门就开始笑……”
灵儿纠正:“是未进门时候开始,我看到皇上……对着门笑,吓了我一跳。”
我才是吓了一跳!他要做什么这是?难道真是为了我说的便“多笑笑”了?
灵儿劝我“娘娘,用些东西再想吧。”
这倒提醒了我,“是谁告诉皇上的?我的饮食时间!”
几人都看向灵儿。
灵儿理直气壮地说:
“皇上问,我们不得不说。”
我气绝:“好你个叛徒!”
灵儿立刻跪倒。
我一怔,我也就是开个玩笑啊。“灵儿,本宫是说笑的,没有真的怪你啊!”
她可怜兮兮地问:“娘娘,您真的不怪我?”
“真的,本宫保证。快起来吧。”我道。
她得了承诺站起来说:“娘娘,皇上说了,今后您每日不准以糕点充当膳食,咱们宫里的糕点都被削减到每日两块了。”
“本宫决定,绝食!”我斩钉截铁道:“等攒够之前不要喊本宫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