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秋。两封仪式的第二日就迎来了这个独特的季节。不知是否预示着在最看似繁盛的季节盛开,不久就该凋零。
秋季的天空总是特别美丽,不同于冬天的单调,它是高远得壮阔磅礴,干净得空灵透彻。
“娘娘,您在看什么?”灵儿从绿竹手里接过茶递给我。
“看鸿雁”
“娘娘,现在还早呢,下旬才会有吧。”
“是啊,又糊涂了,天儿还没凉呢。”我将茶杯还给绿竹,灵儿在我身后为我轻轻揉捏着酸麻的后颈。
“天是没凉,心早就凉透了吧?”一个娇媚的声音后面传来。心头一阵烦闷。这么不起眼的林子她怎么也会来?
“本宫不明白,昭仪这是什么意思?”耐着性子如常回答。
“呦,娘娘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今日可是皇上大婚的日子,听说皇上和太后赏了皇贵妃不少好东西呢。”慕容凤将婀娜多姿的身子挪到我眼前。
我告诉自己要忍住转身或者闭眼的冲动。
果不其然,慕容凤色彩斑斓,珠光宝气地呈现在我眼前。乍一看,活脱脱一只彩蝶。
避开她的色彩冲击,我退后几步,坐在石凳上。
“昭仪移驾这里就是为了和本宫说这些?不瞒你说,本宫更喜欢开门见山的人。”
慕容凤坐在我对面,把玩起一只杯子。
“好,没想到娘娘还是个爽快人,那本昭仪可就直说了。”她放下杯子,满眼笑意,盯着我,“娘娘要是觉得难受可以和本昭仪说说,没必要装得那么漠然。皇上表哥的龙颜和风度你也已经见过,倾心难忘是很正常的。”
有意思,她以为我在这林子里是为了避开为大婚而忙乱的众人?
“多谢昭仪费心”我淡漠地说:“只是皇上大婚本宫真心为皇上高兴,何来难过之说,倒是昭仪,要放宽心才好。”
“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她面飞绯红:“本昭仪和表哥从玩到大,青梅竹马,本昭仪才不担心呢。”
不会吧,我只是无心一句她就自己此地无银了?
“你别不信,本昭仪和你说过,我姑母就是慕容太妃。”
我好笑地看着她。心想,不仅听过,我还见过。慕容凤不会有失忆症吧。
见我仍旧不言语,她激动地说道:“你可不要以为表哥是不喜欢我,那是,那是他想让贺兰若水和你为我做皇后的垫脚石,等把你们清理了,我才能坐得平稳!”
我目瞪口呆的样子似乎很令她得意。她的头脑果然和容貌不成正比……这种事如果是真的还会说出来给人听么?
我也没有那么聪明,之所以看穿她自我安慰的把戏,完全是听宫女们说了他们小时候的故事。
故事场景大概是这个样子:还是皇子的独孤宇被探望姑母的慕容凤一眼看中,自此,开始了漫漫纠缠的征途,当然,独孤宇不会从小就立志上进,很少理会这位“天真可爱的小表妹”——很明显,单相思。更可怕的还是臆想着两情相悦的单相思!
“原来如此,那本宫的命运岂不是会很惨?”我“感激”又“惶恐”地说。
“那倒不一定。”慕容凤高昂着头说:“实话说,对那个贺兰若水,本昭仪实在看不上,一副狐媚子模样,表哥万一假戏真做被她迷倒了怎么办?所以我想,不如我们联手将她赶走!”
“昭仪想的不错,可是这样对本宫有什么好处?除了她,下一个莫不是本宫?”我皱着眉说。心笑她拙劣的谎言,前后矛盾,刚才还说不担心呢。
“怎么会!本昭仪可不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好处就是本昭仪会向皇帝表哥说情留你一命!”如此施舍么?
“果真如昭仪所说,本宫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况且本宫也
不喜欢这样争来斗去的。”我看够了笑话没心情再和她废话:“昭仪还是不要在本宫这里浪费时间了,本宫只求昭仪不要让本宫死的太惨。”
慕容凤终于反应过来我根本没有相信她的话,恨不得咬碎银牙吐到我脸上。
“不识抬举,那你就等着瞧吧,哼!”
说话间带着一群人走远了。
她这么一闹我倒是觉得放松了不少,至少她没有若水那么疯狂。这样的人反而没有那么危险。
本打算去花园采花,这下没了心情。回到宫殿用了晚饭天还亮着。
又出去转悠,竟然又碰到一个朋友。
钟离悦和一群姑娘们从花园说笑着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我。
“蓝溪!”她叫起来,其他人都跪在地上。
“哦,娘娘……”她被一个黄衣女子拉拉衣袖,才不好意思地跪下来改口。
我笑笑说:“不碍事的,都起来吧。”
其他人猜到钟离悦早就和我熟识,羡慕又嫉妒地呆了会儿就知趣地告退了。我和钟离悦边走边聊,灵儿和绿竹跟在后面。
她兴奋地和我寒暄了半天,都是些,你怎么会突然变成贵妃呢,都不知道来找我玩,我都以没来得及敷衍过去了。
“蓝溪,你到底叫什么啊,第一次见你,你说你叫蓝溪,可是后来大典上礼仪官念的是蓝轩哪,我还想是谁名字怎么跟你像呢,没想到真的是你啊。”
我跟她说我叫蓝溪??不可能啊,那天我一直说自己叫蓝轩的,难道是我刚开始疏忽了?天哪,莫非是真的?!
“其实……”我的大脑被迫飞速运转着:“其实我是叫蓝轩,溪是我的字,大典之前皇上私下里见过我,告诉我,轩和他生母重字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说可以用溪来代替轩,所以……”
“什么,你居然还私下见过皇上啊?”她瞪大眼睛,十分激动地问我:“皇上私下是什么样子,是
不是和那天大典上一样英俊有趣啊?”
鉴于她直接忽略了我的回答,我真的不知道她是相信了还是……对“私下见过皇上”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差不多吧,他……很有趣?”我怎么不知道“对了悦儿,你那天也有去看大典么?我记得秀女里只有我和若水……皇贵妃啊。”
钟离悦沮丧地垂下头说:“没有啊,只有你们这个级别的才有资格登上那里,我们这些没被选上名分的都还待在储秀宫呢,我是自己偷偷去看的,所以其实没看清皇上……”
这丫头……够大胆的。
“别难过啦,悦儿这么可爱漂亮肯定有机会见到皇上的。”
“真的?”
“真的!”
“要是我和你一样就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呢。”她的羡慕写在语气里和眼睛里,我哪里会不知道。
“悦儿”
“嗯?”
“你一定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吧?”我装作看柳梢头上初升的月亮。
“呀,你猜到了!”她很开心道:“我还有一个哥哥,我确实是最小的。”
我心漏一拍:“他肯定宠着你,所以你才是这个样子吧?”
“嗯,哥哥对我可好了,哎,当初知道我要进宫他跟家里大吵一架呢。”
控制不住得心慌:“是么,看来你哥哥很爱你。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呀……”
“娘娘,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仔细夜里的寒气呀。”灵儿提醒我们。
“也好,灵儿,你把悦儿姑娘送回去吧。”
一路上我和绿竹都沉默着。
踏入大厅,居然看到,烛光里有一个背对着我的身影。负手而立。无一宫人在旁。
“皇上?”
“是朕”他转过身:“还知道回来?”
这话语气可不像他……
我觉得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话头好。“皇上不是该在朝云殿么,怎么会来这里?”
“朕想先来看看贤贵妃不可以么?”他大步迈过来,离我仅一步之遥。温柔而深情地注视着我。
“可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在害怕?”他探过身子,柔情似水。
“我没有……”
“朕说过,你应该自称为臣妾。”轻柔地为我拨开一根碎发。
“是,臣妾没有……”酒气很浓,他应该喝得不少……老天……他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朕不会勉强你。”说完他突然转身坐在椅子上。步子竟然丝毫不乱?
我松了一口气。我发现我还是习惯他冷酷的样子。
“朕缺的是朋友……”不是女人?
“不要提醒朕,他们不是朋友,他们只会告诉朕,朕应该去如何如何处理政事如何去做一个好皇帝,他们从来不问朕累不累想不想。”听上去他在自言自语,实际上他一直盯着我。
一个皇帝有多累?之前我总以为酒家
老板最幸福,伙计们干活他看着就行,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收大把的银子,童越风却不以为然地告诉我,他们心更累。因为所有人都靠他养活着,不仅要管理所有的人,还要时不时审时度势推出特色吸引客人,最可怕的是遇上有人闹事,能要到损失费的还好,得罪不起的就只能打碎牙自己吞。皇帝管理的可远不止是那一群伙计,整个国家都由他打理着,应该更累吧。更可悲的是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快乐。
“你在想什么?”柔中带着阴沉地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臣妾在想……皇上是不是该去朝云殿了……”
他终于变得犀利的目光像是要把我看穿,许久他才说:“朕真是看不懂你。朕给你两条路,一条一条许你荣华富贵,自然要为我做些事。一条许你一世平安,再无面圣的可能”
我还可以选择?荣华富贵,自然是来自于恩宠和付出,一世平安,来自于同情和无能吧。说得好听,但是听上去更像施舍,皇家人都喜欢以选择的名义施舍别人么?
“为什么是臣妾?皇贵妃更聪明,慕容昭仪更娇美。而臣妾什么都没有。”
“你有他人没有的优势。身份和恩情。”
原来是这样……
“好吧,臣妾选第二……”
“不必现在就回答!”他暴戾地打断我:“朕该去朝云殿了,你可以好好想几日!”
这算是承诺?
他站起来,有些摇晃着要走。
生气了?为什么?不是他要我选择么?不许马上选择还生气?这是哪门子道理?
累了一天,我不想再费神,绿竹和另一个宫女走进来,“灵儿还没回来么?”
绿竹点点头过来帮我松开发髻,那个陌生宫女给我递来一杯水,我习惯睡前喝一些温水。
“娘娘!”主管突然冒出来。
“怎么了?”我有不好的预感。主管可不是该轻易露面的人。
他面露喜色说:“皇上倒在外面,您看是不是今日就歇在殿里?”
什么??“皇上的随从呢?”我的口气截然相反。
“皇上没带着随从。”
“那……你派几个人去把皇上送到朝云殿吧。”歇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娘娘……”路安欲言又止。
灵儿从外面进来说:“娘娘,已经快亥时了,不如就让皇上留在这里吧。您不用顾忌大婚,皇贵妃又不是皇后。说起来您也是贵妃,皇上歇在这里不算过分。”
“这怎么可以,路安,马上把皇上……”糟糕头怎么……有些晕……
隐约听到路安指挥着“快,把娘娘扶到床上。”
“外面的,把皇上扶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