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想听听你的解释。”追魂冷冷说道。
落·只觉得背上一道寒气射来,侧过头,标致的轮廓没有任何表情,平视着前方并没有看追魂,漠然回道:“除了任务,我和你无话可说,而且,我也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什么。”转过面,向前迈步,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耳边一阵风过,异物飞出,眼下颧骨处一道红印,后颈一点冰凉,落·停了一下,全然不顾,继续迈出脚步。
追魂一闪身立在·落·面前,挡住她的去路,反手握着扇柄,利刃抵着·落·的下颌,手指微微转动,利刃立起,落·的头随之向上扬起,双眸对上了追魂冰冷的目光,“一句话,有这么难吗?”
“你若是要杀尽快动手,否则一会儿就没这么简单。”
“是吗?”手上握的更紧,却是没有刺入。
“任务还未完成,我没有时间再此同你浪费,不动手,就让开。”落·一如既往的冷漠,似乎早已习惯了眼前的人,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心中不由闪过一个念头,希望他真能动手,以后就不会再过这样的生活。
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存在,为什么面对死已不再在乎,所有的问题没有答案,依旧听命,依旧服从,依旧看着涌动的鲜红凝固成模糊的黑。自己无法了结自己,如果他可以动手,反倒要谢谢他。不由眼角竟扬起一抹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到现在已连笑都不知丢往何处了。眼中变得空洞,平静的问道:“怎么不动手?”
追魂心中不知是何感受,她怎能如此淡然,淡然到让自己心痛,渐渐痛到了恨,真的想一刀刺穿她的咽喉,看看她的血是否炙热,看看她的血是否鲜红,她真的如此淡漠,淡漠到像一个工具,没有一丝人的气息。不禁嘲笑自己,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便是这个样子,淡到空洞,凉到寒冷。扪心自问“为什么不动手?”却又有不得不反问一句,“凭什么动手杀她?”看着她的双眼,明明近在咫尺,却好似相隔万里,终究还是对她无可奈何吗?
沉默片刻,追魂手指一动,收起折扇,抬脚走进屋里,擦过·落·的肩头,很轻很静却藏着隐隐的痛,或许是淡淡的恨意,或许是浅浅的不甘。回到屋里,平静的问道:“有什么不同?”
“石壁。”落·很简短的回答,移步离去,只留下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黑影,淡淡的说:“我去取另一件东西,你最好快些,我不会等。”屋外消失了她的气息。
落·踏着一路面目狰狞的尸体,眼中生出了厌恶,心中暗道:“他对毒的运用真是绝好。”不由对他有几分敬佩,可再看着一地的惨状,不禁叹一句:“做的未免有些过了。”
忽而脑中闪过一丝疑虑,“解释?”疑惑一闪而逝,于己无关并未放在心上。纵身一跳,消失在地面,进入暗阁之中。
追魂走近石壁,上下打量一番,不由绕过石壁,看见一具赤裸的女尸,眉宇间不禁扬起一丝笑,手抚上石壁,指腹感受着石壁每一寸冰凉,触到正中偏左处,手不禁停下,感受到了异样,指节轻轻叩了叩,眼中笑意更重,退后一段距离,眼中闪着坚毅,对准刚才的位置,提气,用力一掌,石壁震了震,多了几条裂纹,追魂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从一条较深的裂纹倒入,瞬时响起了轻微的“咝咝”声,刺鼻之气不由让他退开一段距离。直至淡淡的薄烟消散,拿起一块布拭去石壁上的液体,隐约可见里面一只手掌大小的木盒。
木盒简单普通,上面没有雕琢一点儿纹饰,追魂握在手中,面色变得有些沉重,好似百感涌心万语难言,还未来得及深思,便听到外面传来轻微地走动,笑容迅速掩盖了面上的沉重。
落·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内,道一句:“走。”
追魂一闪身,原本想要靠近,一柄银月的剑借着月光抵着他的咽喉,阻止了他的贴近,追魂也全不在乎,眼中带着笑,审视着眼前的人,喃喃说着,完全不顾及听者的心情,声音清晰传入·落·的耳中:“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怎能轻易让他人沾染,岂不是污了我的眼光。”
落·的眼中有了轻蔑,看着追魂好像看见废弃的草芥,或许连草芥都不如,冷冷说了一句:“拿来。”
追魂很识趣的将木盒递去,口中依旧说着:“不过若是真的有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声音渐渐变得深重,没有玩笑,却让人听了更加不悦,“我看中的东西,在没得到之前不容外人有一丝沾染,否则我会亲手毁了……”
落·没有理会,当做没听见,接过木盒,面上有了疑问,默然看着追魂,“东西呢?”
“里面的东西我拿走了,你只管带着空盒和刚才寻到的《鲁氏书录》回去复命便可。”语气中带着命令,不容他人反驳,落·也不多问,转身离去,追魂紧随其后。
二人走过吊桥,身后火光熊熊,彼此背与背相对各朝一方。落·一扫天空,淡淡一句:“不到三日,
好自为之。”
追魂爽朗的笑出了声:“谢谢提醒,你大可放心,我自有办法。”
落·抬步准备离去,追魂问道:“东西你不要了?”
“你若是想给,自会给我。”
“相处这么多日,你还是一点风趣也没有,不过——呵呵,我喜欢。”
“活够了,我可以送你一程。”
追魂笑得更加释怀,回道:“这似乎有些困难,我还舍不得离你而去。”话语一转,继续道:“你知道这次的雇主是谁吗?”
“杀手只做任务,不问缘由,你最好记住。”
“是我。”明知道她不懂趣意,追魂直接道出。见·落·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怎么有些意外吗?”
“没什么意外的,只要你付得起足够的酬劳,能令主公满意的条件,是谁都无所谓。”
“你想知道吗?”
“于己无关,没必要知晓,无事,我走了。”
片刻,追魂的身后消失了·落·的踪影,追魂转过身,面对一片空荡,自语道:“好一句于己无关。”眼中透着光,去让人猜不透、看不清,转回身,看着足前深不见底的路,踏上了新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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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坐下,远处一条红线,太阳即将升起,每次完成任务,落·都会寻一个高处,静静坐上许久,享受这唯一属于自己的宁静。万物皆在足下,眺望远方,无际的广阔没有边界,心中也随即平静许多,漠然注视着远方,这一刻·落·才会真正觉察到自己,太阳升起,微弱的光线竟也刺痛了她的眼,“为什么存在?”落·至今也不曾明白,长长舒了一口气,握紧手中的东西,阳光洒在身上,反觉得更加冰冷,静静坐着,等候启程的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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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魂狠狠甩着马鞭,胯下的骏马几乎四蹄离地,飞一般的前进,已是第二日正午,寒凉的天气,背上却满是汗,里衣贴在身上,有些不自在,骏马的速度逐渐开始减弱,已经到了极限,原本焦急的心再看见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后,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双脚一蹬,跃起身,在马头上一点,飞了过去。
而身下的骏马在跑了几步后,便倒在地上,颤抖的身体,口中溢出白沫。
玉狐艰难的走着,面色惨白近于死人,眼中已经恍惚,不曾注意到有人袭来,只是下意识的侧身,死死护着怀中之物。
“给我。”追魂淡淡命令着。
玉狐没有听他所言,护着怀中之物,抱着必死的决心,但已经没有多少气力说话了。
“哼,整个寨子都灭了,你留着它有什么用,难道你没有听说吗?”
玉狐犹豫片刻,好像有了神色,人也随之清醒了几分,原来谣传是真的,抬起头看向眼前人,声音弱的几乎听不见,“你做的?”
“无可奉告。你只需把东西给我。”
玉狐的嘴角有些抽动,好似在笑,“东西给你,你可以动手了。”
“你不怕死?”
“死?”玉狐将这个字拖得很长,好像牵连到了思绪的某处,“有什么可怕,苟延残喘的活着,活得没有自己,才是最可怕的,”声音有些变动,变得轻松几分,“如今已经不需要了,我反倒要谢谢你。”面上的笑容苦涩却很真诚。
“在这世上你就没有想念的人?”
“我孤独一人,无可想念。”
“妻儿呢?”
“妻已心死儿早亡,都葬与我之手,我早已经没有资格想念他们了。”一句话勾起了消不去的痛,当初狠心的一脚,只为留住她的性命,原以为活着便有重聚的希望,却全然不知她已有身孕,孩子没了,她的心也死了,事已至此,当初的决定是对是错,悔与不悔都无法改变,他划破了面容,如行尸走肉般留在仇人身边,只为她能平静的活着。
玉狐面上满足的笑,死在眼前人之手,好过被仇人做成人偶藏在不见天日的黑屋。
“那么我帮你解脱。”
“多谢。”玉狐面上笑得真挚,心中默默念着:“结束了,不再痛苦,此生欠她的只能化作魂,静静守护。”
折扇一扬,玉狐随即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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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魂半蹲在无字的墓碑前,将木盒中取出的东西同狼牙形的玉佩一起埋在碑前,坚定地说:“第一件事已经完成,我一定会把她的尸骨埋在你的身旁。”转身离去。
走了一段路程,看见远处几个几乎看不见的身影,一男一女还有三个孩童,男子伤重,女子和孩童一起扶着。追魂的指腹摩擦着手中小小的玉制药瓶,叹道:“能活多久,就要看你的天命了。”眼中似同情、似怜悯、似羡慕。嘴角勾起一道弧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