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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一卷全

书名:华莱士人鱼 作者:岩井俊二 本章字数:201649

更新时间:2015年04月17日 21:30


第一部分序章·片麟(1)

(19世纪香港)

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1809~1882),是伟大的《物种起源》一书的作者,是提出进化论的旷世奇才。乘坐菲茨·路易船长率领的海军勘探船小猎犬号作环球航行时,他才三十一岁。正是这次航行,使达尔文萌发了进化论的构想。

然而,《物种起源》并非进化论的开端。

法国的拉马克(1744~1829)就曾深刻地影响了达尔文,达尔文的祖父埃拉斯穆斯也可算是进化论的先驱人物,他比拉马克更早地出版了有关进化论的书籍。然而,当时势力庞大的基督教信奉生命是由上帝创造的,并将之作为永恒的真理。由于与这种世界观正面对立,等待着当时的进化论者的,是极其残酷的命运——

拉马克矢志坚持自己的主张,在激烈的批判中双目失明,穷困潦倒,晚年靠两个女儿资助为生;

伦敦大学的罗伯特·格兰特教授只因公开支持拉马克,被逐出大学,于贫困中辞世;

罗伯特·钱伯斯于1844年匿名出版《遗迹》一书拥护进化论,伦敦市民没有宽容地放过他;

即使是达尔文的祖父埃拉斯穆斯,也被视为思想危险人物,他的子孙将他的著作束之高阁……

乘小猎犬号航海以后,进化论思想在达尔文脑海中日趋完善。

1844年,他完成了《物种起源》的草稿,1854年开始执笔正文。这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因为在他心中,还没有将学说公开发表的勇气。正如达尔文在给友人的信中所写的那样,公布进化论学说就“好比自杀”。

是一件事情的发生使他不得不决定出版《物种起源》。

1858年6月,一篇论文从遥远的南方岛屿寄到了达尔文手上。

论文题为《论变种无限地偏离原型的倾向》,作者是阿尔弗雷德·R·华莱士(1823~1913)。他当时正在马来群岛进行生物学以及动物地理学的研究。浏览论文后,达尔文非常惊愕并陷入了恐慌之中——这篇论文与他自己秘密撰写的论文竟有着惊人的相似!当然,华莱士不可能知道达尔文正悄悄进行着进化论的写作。

看到华莱士的论文这一偶然事件改变了达尔文的命运,他马上中断写作,匆忙将自己的论文加入华莱士的论文,并以联名方式在伦敦的林奈学会发表。然后于翌年,等不及《物种起源》最后完成,就将其发表了。

达尔文曾将公布进化论视为自杀一般的行为,促使他下决心采取上述行动的原因,只是他不想这一有历史意义的重大发现被华莱士夺走罢了。在这一点上,达尔文也未能摆脱科学家的俗套。

最终,达尔文成为历史的宠儿。尽管华莱士比达尔文先完成论文,历史却将他的名字隐藏在了达尔文和《物种起源》荣光的阴影之下。

如果华莱士没有将论文寄给达尔文,也许历史将被大大改写。至少,《物种起源》将不再是达尔文独自的理论,而会变成证明华莱士理论的说明书。做了历史性重大发现的这一荣誉,将被安在华莱士头上,达尔文则不得不屈居于华氏赞同者的地位。

错失了重要机会的华莱士本人,对于与达尔文的“合作”论文、以及其后《物种起源》的出版,倒是采取了善意的立场。他把二人共同发现的自然选择带来物种进化的理论,老老实实地归功于达尔文,甚至连“达尔文主义”的名称也一并赠与。

抛开凡人的虚荣心不论,作为凭借发明或发现扬名于世的科学家,这种态度更是匪夷所思。不仅如此,这个阿尔弗雷德·华莱士本身,就是个谜团重重的人物。

华莱士,英国生物学家、进化论者,生于曼墨斯夏。年轻时曾从事土地测量与建筑业,成为教员后,与昆虫学家贝茨相识,跟从后者到亚马逊流域采集生物。后来,他又到马鲁古群岛旅行,进行生物学以及动物地理学的研究。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华莱士撰写了那篇《论变种无限地偏离原型的倾向》。

步入晚年后,不知何故,华莱士竟醉心于灵魂术和超能力的研究,大约从那时起,他被学会封杀,关于他的记录也变得极少。

第一部分序章·片麟(2)

《香港人鱼录》是一部据传为华莱士遗作的奇书。其中竟详细记录了华莱士在香港遇到所谓人鱼的故事。

彼时的伦敦市民拿到这本奇书时是何种表情?这一幕其实不难想象——虽遭世人冷遇,可华莱士毕竟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学者,而他在漫长的沉默后所发表的东西竟然是“人鱼”!书中甚至登出了人鱼的照片,不过,看上去与当时流行的独角兽、半人马等虚构生物的合成照片没什么区别。自然,此书被视为发疯之作,其荒诞无稽令人无不失笑。

如果翻阅人名辞典,“阿尔弗雷德·R·华莱士”很容易查到。但是,你却很难发现有关《香港人鱼录》的记述。

下面是《香港人鱼录》的概要:

1884年,当地的渔夫捕获了一条人鱼,将其高价卖给了某杂技团。

不久,人鱼的传说在香港流传,并传入华莱士耳中。

该杂技团原本有名为“水中人鱼舞蹈”的节目,就是在玻璃鱼缸中,少女们下半身缠绕人鱼似的鱼尾,用贝壳遮住鼓起的乳房,表演老套的杂技。华莱士也懂得那一套,所以当他的朋友、实业家海洲全邀请他去观赏时,他丝毫提不起兴趣。后来他到底经不住友人的热情邀请,半信半疑地来到了杂技团的小帐篷里。

人鱼的舞蹈果然不出华莱士所料。

“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嘛”,他劝慰洲全。

但血气方刚的洲全不能接受,他痛斥守在出口的看门人:“把钱还给我!”。

看门人嗤之以鼻:“花这么少的门票钱,哪有能看到真人鱼的道理?”接着,他又向华莱士二人耳语道:“‘真东西’特别危险。在后面的大木桶里严密看管着呢。你们要是想看的话,我领你们去看怎么样?”

惯用伎俩!纯粹是为了从客人那里骗取高额的参观费。对此,华莱士一眼就能看出——过去,他就曾如此这般地被骗去看所谓的“蛇女”。

当时他还只是一个少年,与父母一起逗留在香港。父亲常带他去杂技团的帐篷看表演,那里有画着半裸蛇女的妖艳招牌。那招牌令华莱士心生恐怖,却又无法挣脱诱惑。每次,父亲带着他经过招牌时总是过而不入,而华莱士也没有勇气指着裸女的招牌央求父亲去看。

终于有一天,他一个人来到了杂技团。

招牌上说,蛇女是蛇与人交配所生,被发现于四川省的竹林中。但实际上,那只是个没有了两只胳膊和一条腿的全裸少女,全身被潦草地画上鳞片,在席子上来回翻滚,做出极为低劣的“表演”。而且,少女并非天生畸形。华莱士记得那个少女曾出现在其他的表演中,演的是走钢丝之类。大概是因为她从钢丝上掉下来,不能再派上用场了,于是被砍掉胳膊和一条腿,被迫转行成为蛇女的吧。这种令人作呕的事情在九龙一带的杂技帐篷里,其实是家常便饭。

“怎么样?那可是在南中国海上抓到的绝对正宗的人鱼!”

看门人的劝诱十分热切。

“我才不想看你们那种东西!”

洲全严词拒绝。倒是华莱士劝他:既然特意来了,何不参观一下再回去?

华莱士这样追述当时的情形:

“也许那时我已经听到了人鱼的歌声。那歌声向我呼唤着,似乎在说‘救救我’。我想起了那个被迫扮演蛇女的少女。不可思议的是,她的面容鲜明地重现在我的脑海里,和我少年时代见到的样子丝毫没变……”

于是,华莱士他们被看门人领向一间猥亵可疑的小帐篷。这时,一个客人从帐篷里飞奔而出,边跑边大声喊道:“了不得!是真家伙!”。他央求看门人让他再看一遍,看门人开出了一个大价钱,他这才打消念头回去了。

这一场面无论怎么看都像在做戏!洲全不禁皱眉嘟囔道:“那肯定是个‘托儿’。”

小帐篷里,光线昏暗,眼前有只埋在地面的大木桶。

桶上盖着盖子,看不见里面装些什么,只能听到有“扑通、唔通”的水声。

第一部分序章·片麟(3)

桶旁坐着一位胡须很长的老人,向两人要参观费。

“等我们看了再说。”洲全不同意先付钱,但老人却一再坚持。结果,华莱士付了两个人的钱。

老人拿到钱后,脸上马上浮现出笑容,还含糊不清地念叨起来。

“什么?”华莱士问。

老人根本不理他,只顾一个劲儿地念叨。仔细听下去,那是传统的歌谣:“北欧的传说里,塞壬用歌声,诱惑了奥德修斯……”

老人用调子奇特的广东话哼唱着,久久不肯结束。洲全等得不耐烦了:“喂!老头,别唱那个曲子啦,赶紧让我们看吧!”

老人不满地结束歌谣,伸手去揭盖子。

华莱士紧张起来。

“可以了吗?”老人说着,打开了桶盖。黑色的水面浮动着油花儿,轻轻地摇荡着。

“来,再靠近点儿!”

“不危险吗?”

“没事的。人鱼唱起歌来才危险,听到的话就没命。不过这条人鱼的喉咙已经给弄坏了,唱不了歌了。没事的,没事的。”

华莱士和洲全向桶中望去。

桶中有个像鲵鱼一样盘成一团的生物。从上面看,可以看成是鱼,也可以看成是两栖类动物或是海兽。但是,它的两臂特别地长。头上生着乌黑的头发。

“是真的吗?”

洲全不由得拉住华莱士的衣袖。

虽然不能马上判断看到的是不是人鱼,但华莱士可以确定的是:那绝不像蛇女一样,是由人扮演的替代品。不过,那也许是把人的两臂捆到了鱼皮上——像切下孩子的胳膊接到鱼身上这种事,杂技团的这帮人是能干出来的。

“要是假的,得是技术相当高超的名医做的外科手术。”洲全耳语道。

不管怎么说,那像极了人臂的两只胳膊虽然动作缓慢,但确实是以自身的意志在动着。华莱士也一眼就看出,从医学的角度上看,做不出这样的手术。

——那么,这种生物到底是什么?

华莱士向桶中探过身,想看得更清楚些。老人的拐杖阻止了他。他回过头去,老人让他稍稍离开,接着将拐杖插进水中,围绕鱼的身体转圈。于是,鱼开始围绕拐杖转动起它的身体。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两个人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人鱼的脸。

华莱士和洲全当时就僵在了那儿。

“难道是真的?”洲全紧紧攥住华莱士的衣袖问。

华莱士不敢点头称是,但是他看到的人鱼头部确实是张人脸,而且是女性的脸庞。

“好了,时间到了。”老人盖上盖子。

华莱士马上讨价还价,以刚才四倍的价格又看了一次。然后他又以四十倍的价格获准亲手触摸观察了一次。

再也不用怀疑了——华莱士认定这根本不可能是人造的假货,而是实实在在的真人鱼。所以,后来华莱士又准备了数以千倍的巨款买下人鱼,带回家对其进行了彻底观察。

人鱼的学名是“水人(荷莫?亚克阿琉斯)”,这是华莱士自己起的名字。根据华莱士的详细鉴定,它是一种极其近似人类的物种。

“这种生物智力超群,黑猩猩或猩猩等不可比拟,甚至很难将它们从人类分离出去……”他在书中信口雌黄地吹嘘人鱼的智慧。

华莱士有一天发现人鱼怀孕了,几个月后居然生下一条小的雌性人鱼。据说人鱼的女儿因为一生下来就接触人类社会,所以能听懂人类的语言,甚至在陆地上生活也没什么障碍(而华莱士留有记录,认为小人鱼的妈妈如果在陆地上生活只能生存几小时)。

华莱士有一个助手,叫海洲化,是海洲全的儿子,专事喂养人鱼。随着小人鱼一天天长大,海洲化对小人鱼的恋慕之情与日俱增,并因爱恋而身心欲焚。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海洲全居然看穿儿子的心思,让儿子和人鱼结了婚。

有张婚礼当天的照片。

海洲化站在华莱士、海洲全以及年幼的弟弟们中间,旁边的女性,身穿旗袍,手捧花束,头上戴有塔状饰物。这种穿着大概是当时香港流行的新娘装吧,不过透过旗袍下摆,能够窥见人鱼所特有的鱼鳍。

第一部分序章·片麟(4)

更让人惊奇的是,据说两个人居然还有了孩子。

在这桩传奇的婚事前后,华莱士利用人鱼策划了一次实验。他真正的兴趣在于是否有其他的野生人鱼,以及人鱼的栖息地到底在哪儿,那才是他关注的焦点。

华莱士通过分析人鱼肌肉组织,发现其肌肉对于氧的代谢功效尤其显著。这意味着人鱼是一种环游海洋的生物。

为了调查人鱼环游哪些海洋,华莱士还策划了另外一次实验。当然,无线电发报机是今天才有的跟踪调查工具,一百年前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高科技。华莱士想出的其实是一种原始办法——就是在人鱼身上拴上绳子,然后放归海洋。这样一来人鱼在海里环游时,浮游生物和海藻就会缠到绳子上。然后回收这些浮游生物和海藻进行归类分析,就能搞清楚人鱼是以什么样的路线、环游于哪些海域。但是这种方法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怎样才能“回收”放游的人鱼。这里就用上了小人鱼。

小人鱼的名字是“鳞女”。鳞女具有特异功能,比如说能够预言下雨,附近发生火灾时,足不出户的她却可以惊叫“起火了!”,令大家非常吃惊。不过按照华莱士的说法,大可不必对这些特异功能感到惊奇,“在人鱼鼻孔的根部,有个对大气中的水蒸气很敏感的器官,藉此人鱼可以感知降雨或火灾带来的大气变化,。”

或许正是这个器官所起的作用吧,无论鳞女身居何处,总能找到妈妈的所在。而华莱士正是把这种功能当作了传感器来利用。

然而想用小人鱼追踪妈妈、然后再捕回人鱼的残酷实验却以失败而告终。华莱士因之失去了宝贵的人鱼样本,本该起到传感器作用的鳞女也因此怀疑实验,从此封闭了心灵。

《香港人鱼录》最后按照华莱士的一厢情愿结了尾。

“人鱼本来就是生存在海洋里的物种,回归海洋是适得其所。但是,如果阅读过本书的读者发现了人鱼的话,请一定把束在人鱼身上的绳子解开,并邮寄到我处。我衷心希望您是一位有良心的绅士,能偷偷将她放游大海,而不会因为想小赚一笔而把人鱼卖到污七秽八的杂技团。”

大概是因为没人相信华莱士的这种异想天开,所以也就没有人真正地责备过他施于人鱼的残酷实验。

对于海洲化和鳞女之间的孩子记述也不详尽,只留下怀有身孕的记录。

“1898年、鳞女、妊娠。”

假如顺利出生,而且还活着的话,这个人鱼现在应该超过一百岁了,而按照日本的传说,人鱼又是长寿的。

华莱士关于物种分布的研究这一历史性功绩流传至今。现存澳大利亚地区和东洋亚区的分界线——华莱士线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另外在进化论的很多方面,华莱士与达尔文也持有异议。比如说关于人的大脑,华莱士认为不可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而是“某种更高级的智慧给人类进化的过程确立了方向”,并因此与达尔文意见分歧。也就是说猿进化为人并不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而是在进化的过程中,某种戏剧性因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另外在种痘问题上,华莱士也高唱反调,认为把动物的某种成分接种到人体是对人性的亵渎。

在诸如这类问题上,华莱士没能取得超越达尔文的成绩。他在把进化论这一伟大发现的功绩让渡给达尔文的同时,也注定其就此退出历史舞台的命运。

华莱士在出版《香港人鱼录》的1913年去世,享年九十岁。

第一部分圣玛利亚岛(1)

从澳大利亚飞往圣玛利亚的航班每周只有一次,错过了就要在凯恩斯的旅馆待上一周。不过,如果能在当地天堂般的黄金海岸上躺一躺,这一周也并非那么难熬。

比利·汉普森在凯恩斯待了三天,等待前往圣玛利亚的航班。他从纽约来,本应当天在此换乘航班,不料定员为四十人的小型螺旋桨飞机出现故障,使他受困三日。这种事情很常见,比利反而因此得以躺卧在南国的沙滩上,享受到短暂的休假。

飞往目的地圣玛利亚岛约需二小时。螺旋桨飞机终于飞起,也许是故障仍未排除,引擎不时发出堵住了似的怪声儿。比利听着,怎么也无法平静。除他之外,机内看不到别的乘客。肥胖的空中小姐像是美拉尼西亚人,正悠闲地嚼着给乘客的核桃。她吃核桃的期间飞机总不会有事吧,比利如此安慰自己,收回目光去看膝上的平装书。

突然椅子一动,比利不禁叫出声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打了个盹儿。抬头一看,空中小姐正把他的座椅调回原位。

“请系好安全带。”

“这飞机震得厉害。”比利边系安全带边对她说。

“放心吧,不会掉下去的。再有十五分钟就到机场了。”

空中小姐说着回到乘务员坐位,把安全带绕到肚子上。

“来旅行的?”

“不,是采访。”

“采访?”

“嗯。知道《自然天堂》吗?”

比利拿起摊放在邻座上的自家杂志给她看,空中小姐摇头。

“人鱼?”

“呃?”

“来采访人鱼的吗?”

“是海豚。采访海豚。这里不是有个叫莱安·诺利斯的学者吗?”

“啊。”

“你认识他?”

“只知道名字。在岛上他是个名人,算是全岛最有名的人。”

飞机突然倾斜起来,清晨的阳光从窗口射入,在机内转了个圈。空中小姐粗鲁地拉下舷窗的隔板。

“怎么?这岛上还有人鱼吗?”

“你说什么?”

引擎的怪声儿猛地变得激烈起来,二人已经不能再对话。合上书,握紧座椅的把手,比利提心吊胆地望向窗外。

迷人的翡翠绿海面上,星星点点地漂浮着小岛。其中最大的洋梨形岛屿,就是他的目的地。

圣玛利亚岛。观光客也很少莅临的南海乐园。

与澳大利亚东北部的所罗门群岛平行,有片小小的群岛。它位于南纬十三度七分、东经一百五十六度,由九个小岛组成。这片群岛不像所罗门群岛那样有正式的称呼,小岛各自有圣玛利亚、圣埃里诺、圣梵蒂冈等名字。和群岛中最大的岛、洋梨形的圣玛利亚相比,其他岛实在太小,所以也有人把这片群岛泛称为圣玛利亚岛,但这种说法不算准确。至少,在“当地”并不通用。

正如各岛都冠有“圣”字所示,这里过去曾经接受过基督教的洗礼,如今居民也同样是虔诚的教徒,周日的礼拜不可或缺。大部分岛民祖辈都是渔夫,直至最近,现代化远洋渔业日益发达,传统的小渔船才明显变少了。

大部分人口集中在圣玛利亚岛上的小镇布歇。布歇沿岸是适合渔船往来的天然港湾,所以该岛也只有这里能繁荣。布歇的街道构成受天主教的影响,与南美和葡萄牙的港口小镇非常相似。

在布歇南部、接近凯列那的小海湾,有莱安·诺利斯的海洋研究所。莱安·诺利斯是对海豚进行生态研究的第一人,特别是在研究海豚的“语言”方面,取得了最先进的成绩。

走出小机场,一个大胡子男人举着“欢迎比利·汉普森”的牌子在等着他。二人微笑着握了握手。

“高登·贝克。莱安的助手。”

“比利·汉普森。”

“哎?老师刚才还一直在这里……啊,来了来了。”

随高登的话声转过头,只见一个刚从厕所出来的男人,正边用T恤擦手边跑过来。这个娃娃脸的矮个子中年男人就是莱安·诺利斯。他与高登并肩而站,分不出谁才是助手。

第一部分圣玛利亚岛(2)

“呀,比利·汉普森?”

“你好,莱安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出来这么久,旅途很劳累吧,黄金海岸很愉快吗?”

“嗯。晒得不错。”

“对于在城市生活的人来说,这里的紫外线有点强烈,你算正好做了准备。”

莱安心爱的厢车被海风吹得锈迹斑驳,车身上残留着几次涂漆的痕迹。

“盐分太重。在这里,新年也得两年就完蛋。”

莱安抚摸着车盖苦笑。

海滨道路视野开阔,汽车在上面飞驰着,扬起一道沙尘。午后的阳光从海面上反射着追来,湿热的海风从窗子吹进,轻打在比利的脸上。圣玛利亚的风预示着这将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看来能写出好的报道来。”比利无意识地嘟囔。

“那太好了。”

手握方向盘的高登回应他的自言自语。比利苦笑一下。

“多好的小岛。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真让人羡慕。”

“什么?哈哈,岛上很无聊的。”

向窗外望去,岛上的居民头上顶着水果走着。

“其实我不擅长采访,尤其是现场采访。”

“是吗。那我俩一样。”

“我们来这里是决心长留的。你放轻松些,过后我随便写点报道给你。”莱安说。

“好主意。那这篇报道肯定自然又生动。”

比利曾听说莱安·诺利斯是个厌恶采访的人,看来不过是传言。比利稍微放心了。

突然,高登踩下急刹车,向后坐着的莱安差点翻倒。

一个年轻女孩骑着自行车跑来,车把两边挂着水桶。

“是洁西。我的女儿。”

莱安直起身说。

那女孩抱起自行车粗鲁地扔上车,然后打开车门麻利地坐到比利旁边。装满沙丁鱼的水桶被她塞到比利脚下。驾驶座上的高登瞅瞅那个水桶。

“怎么?冰箱也空了?”

洁西不高兴地点头。

“它们肚子饿了,一个劲地叫。”

“这些不够吧?”

“先对付一下,可能连两个小时都支持不了。”

“洁西,这位是《自然天堂》的比利·汉普森。”

“哦。”

洁西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和比利握了握手。

“我的手很脏,对不起。”

她的手拿开后,比利偷看一眼自己的手。上面牢牢地粘上了沙丁鱼的粘液。高登发动汽车,说:

“OK。送完比利,回头我去采购一批回来。”

“拜托。”

洁西看一眼比利,马上把头转向一边。窗外吹来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洁西用自己粘满粘液的手毫不在意地拢了拢。她的满不在乎劲儿,反倒让比利产生出奇妙的好感。她很黑,黑的不仅是晒黑的皮肤,还有乌黑的头发、乌黑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莱安的血脉。是像她的母亲吧。

比利的视线无意中移到洁西的胸部,被那丰满的胸部吓了一跳。视线顺着玲珑的小腿曲线滑下,最后着陆到装满沙丁鱼的水桶。

“是今晚的菜料吗?”

“是海豚的饲料。”

洁西瞥一眼比利,随口回答。

“就是在我们研究所的游泳池里饲养的海豚。”莱安补充说。

“喔,真想看看那些海豚。”

“它们可不会表演。”

对于女儿冷漠的态度,莱安也只能苦笑。尴尬的比利装作若无其事地眺望窗外。车正好来到布歇港的繁华街道,建筑物逐渐增多。同时,风中传来鱼市的腥臭味。如果把这难闻的气味想成是异国情调的话倒也不坏。在市场工作的美拉尼西亚人来来往往,车常被挡住去路,不能顺利前行。高登从容地用当地话和熟人打招呼,开着车缓缓前行。比利从包中取出相机,把生机勃勃的市场风情收入镜中。热带岛屿的居民很热情,发现有人照相就向他挥手,其中还有人跳起舞来。

第一部分圣玛利亚岛(3)

从布歇走了约二十分钟,凯利那海岬映入眼帘,一座白色的小小灯塔孤单地耸立在那里。车沿着灯塔下的斜坡拐弯而下,面向大海的一面斜坡上,有数不清的海鸟在飞起飞落。

“太棒了!”

比利拼命地按动快门。

俯视前方,远处有座火柴盒似的白色建筑物。火柴盒旁边的泳池中,有黑色的小点在跳跃。

“海豚!”

比利不禁大声喊了出来。

“海豚在跳!在泳池里!”

“是看到我们的车了吧。在说‘欢迎’呢。”

比利再次寻找泳池时,视线被小树林挡住,又看不见了。很快,车到了研究所。那里外表像是个雅致的别墅,如果没有门口悬挂的“凯利那岬·声音研究所”的小牌子,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个研究所。

把比利在入口处卸下,高登掉转车头,折回原路去买饲料。洁西拿起水桶迅速消失在后院。

出来迎接的是个年轻的日本人,叫羽陆洋。比利一直以为日本人个子矮小,但眼前的年轻人个头高挑,和高登并肩而立也毫不逊色。他的长发在背后束成一束马尾,头上缠着鲜艳的方巾。如果不说他是日本人,也许会被错认为是美洲印第安人。

他也不自我介绍,上来就用带有口音的英语问道:

“日本的文字分别有独立的意思,你知道吗?”

“就像中国的文字一样?”

“中国和日本的文字本来是一样的。”

“是吗。”

“严密地说有很多不同。日本的文字最初是由中国传来,但中国的文字革命以后大大简化,现在我们也不认识了。而日本后来也加入了不同的文字,搞得有点儿复杂。我们用惯了,所以不觉得难,但对于学日语的人来说,相当困难。所谓不同的文字,就像英语里的罗马字。正如罗马字有大写、小写字母之分,日语有平假名、片假名,这种文字和ABC一样,没有独立的意思。但从中国传来的文字本身就带有各种含义。举例来说,JAPAN(日本)是由两个文字组成,是‘太阳和本来’的意思。”

“那USA(日语汉字写作‘米国’)呢?”

“嗯——,是‘米的国家’。”

“米的国家不是日本吗?”

“这个不太好答。”

“那请你下次教教我。”

比利刚要截断话头,羽陆又忙把话头接下去。他要说的在后面:

“我的名字由三个字组成。一个是羽,一个是陆,另一个是海,用英语来说,就成了OCEAN·WING·LOBE。”

“好像军队呀。海、空、陆军。”

“哈哈,大家常这么说。不过我反对战争。”

“我也是。我俩一样。”

这时羽陆才终于伸手和比利相握。

“我叫HIROSHI·HAOKA,和高登一起做老师的助手。请多关照。”

他冗长的自我介绍告一段落,比利终于得以进门。

安排给比利的客房看起来十分舒适,为了照顾他写作,书桌也事先搬来放好了。

“这房间挺不错。”

“是最好的客房。一般来说客人很少,所以可能有点霉味,您别介意。”

莱安说着,拍了拍床。

从窗子能看到后院的泳池。洁西在喂海豚。用的就是刚才车上的沙丁鱼吧。

“能看到泳池旁边有个车库吧?”

“嗯。”

“那里其实是个室内游泳池。”

回头看,莱安一副天真的高兴的表情。房门口,羽陆也在抿着嘴笑。

“去年才建好的。回头带你去看。”

“那太好了。”

嘴里虽这么说,其实比利对泳池不感兴趣。

“先带你去工作室。”

“等一下。”

比利拦住正要走出房间的莱安和羽陆,打开包,拿出自费购买的袖珍摄像机。

“怎么?你这就要工作了?”

第一部分圣玛利亚岛(4)

“在凯恩斯过得太悠闲,我的反应都迟钝了,所以迫不及待地想工作。”

比利举起相机,跟随莱安听他的介绍。

“这里是主要的工作地点。”

那里与其说是研究室,倒更像是个录音棚。巨大的扩音器安装在两个墙面上,房间中央雄踞着设有调节音量装置的桌子,隔着玻璃还有个专门录音的小间。乍一看,这是个普通的录音棚,从扩音器里,重复播出好像是海豚发出的叫声。

“嗨,杰克!”

听到莱安叫他,一个矮个子黑人回过头来。

“这是技师杰克·摩根。”

听着莱安的介绍,杰克露出平易近人的笑脸。他身穿流里流气的灵魂音乐者时装,脸上穿了洞还戴着环,怎么看,他都不像是研究海豚的科学人员。

比利环顾工作室。

“简直像是录音棚一样。”

“不是像,这就是真正的录音棚。常有真正的音乐人来这儿录音呢。”

“喔!”

“所谓音乐人,他们很好事儿的。”杰克说。他说话就像饶舌歌手一样语速又快,说得又刻薄。

“他们胡扯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和音的话,声音就不一样了。实际上根本毫无变化。他们打算的是休假,然后顺便工作。那些什么音乐人下流着呢。放下录音,跑到海滩上吸大麻。甚至有个家伙吸过量,跳到泳池里要和我们的海豚做。”

莱安皱起眉头。

“那是尼尔。”

“对,已经禁止那家伙再来了。”

“尼尔?是尼尔·西蒙吗?”

“是另一个尼尔。不过尼尔·西蒙也来过,他是单纯地来度假。总的来说,我们工作室只是接受些二流的音乐人,适当接待一下,再打发走。给乐曲的前奏里加点海豚的叫声,他们就欢天喜地地回去了。回国后还要在摇滚杂志上写些什么‘大自然改变了我们的音乐’,真是搞笑。”

杰克大声说完,嘎嘎笑起来。

“杰克以前曾在纽约做过录音师,在纽约是屈指可数的人物。”

退休后移居到乡下的人,说起自身经历往往添枝加叶。这点比利倒也理解。

“是吗。那是因为厌倦了纽约的嘈杂吗?”

“我不讨厌纽约,不过每天在录音棚里听那些无聊透顶的音乐,实在够了。最近的音乐怎么听都一个样,真头痛。”

“海豚的歌声听不腻吗?”

“让我听不够的,只有鲍勃·马利和海豚。哎?是不是有点做作?”

杰克看向镜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一下。

接下来,莱安盛情邀请,带比利去了一个研究室模样的房间。那里有整齐的书架,收藏有丰富的贝类标本。比利扫视过整个房间,眼睛闪闪发亮。

“我爱死这样的环境了,多长时间都能待得住。从小就最喜欢这样。”

“哈哈,那你在这里待多长时间都可以,这里对你开放。”

沉迷于书架时,比利一不留神踩到了什么。刚感觉到脚下一软,巨大的吠声已经震得旧窗框直抖。在吃惊的比利面前,一条在书架的缝隙中睡午觉的老犬现出身来。

“我们的长老——杰夫。来这个岛时它还是条小狗,不知不觉已经变成最年长的了。”

随后莱安带比利来到后院的角落。那里排列着许多鱼缸,里面游动着各种各样的水中生物。其中最显眼的是水母。

“在海里遇上很可恨,不过在鱼缸里看它很美丽吧?”

莱安说这些之前,比利已经贴到鱼缸边,看那些巨大的水母跳着不可思议的舞蹈,看得入迷。

“莱安,水母你也研究吗?”

“爱好而已。你再看看这个。”

鱼缸里形状奇妙的鱼在游动着。像黑蛇一样的鱼。

“宽咽鱼!”

比利不禁叫出声来。

“你知道?”

“见到倒是头一次。”

宽咽鱼是深海鱼的一种,是栖息于数百米下深海中的珍稀鱼类。因为工作关系,比利曾多次潜海,但他知道,在海中遇到这种鱼的可能性为零。

第一部分圣玛利亚岛(5)

“最近深海鱼常常浮上来。这些都是本地渔民拿来的。”

莱安指向相邻的鱼缸。比利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些他恐怕一生也无缘得见的深海居民在里面蠕动着。其中还有灯笼鱼等发光鱼,这些珍贵鱼类能用身体发光,美丽得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莫非是要有地震?”

“我们也很担心,也可能是海底火山喷发,岛上的人很害怕。你这个时候来得不巧。”

“哪里话,因此能见到这样的东西,没什么好遗憾的。”

比利在鱼缸边不肯离去,莱安催促他:

“好了好了。你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看。”

“好吧。”

比利恋恋不舍地离开了莱安的秘密水族馆。

“最后是室内泳池。”

莱安领比利向地下走去。倘然泳池旁边的车库是室内泳池的话,为什么要去地下呢。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比利一走下去就明白了。而且也理解了莱安为什么露出得意的神情。

“这是我们最得意的商品。”

羽陆说。

“真了不起。”

比利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里的泳池和外面的泳池直接相连。只要打开卷帘式铁门,海豚能直接进到这边来。”

莱安加以说明,但吸引比利视线的,并不是那个而是——那个泳池悬浮在空中!透明的圆筒形池中注满了水,就那样被固定在空中,从地上几乎要仰视观看。吊车立在两侧,坐上去,无论从哪个位置,都能观察海豚。

羽陆打开房间的配电盘,按动开关。泳池中的灯亮了,水池的轮廓明亮地浮现出来。

比利连呼‘了不起’、‘了不起’,无论如何想看看海豚是如何在这个水池中游动的。莱安察觉到了他的心思。

“想看看海豚游泳吗?”

“哎。”

“可是不行。那些家伙讨厌这里,不肯进来。”

“?”

“试了好几次,根本不行。这样下去,费尽心思做好的设施会变得毫无用处,我也正心里犯愁呢。”

“还一次也没有使用过吗?”

“是啊。”

“要不我给你游一回?”

羽陆说。

“谢了,不必。”

大略参观完毕,三个人在客厅的沙发上稍事休息。

“我有珍藏的日本茶。”

羽陆说完,高兴地进了厨房。

客厅的墙上挂着大照片。身着婚纱和晚礼服的二人在水中背着氧气瓶,正打开香槟酒。

“这是你?”

“啊,是结婚典礼的照片。”

比利吃惊地忍不住笑出声。

“我妻子在三年前死了。”

“哎?为什么?”

莱安欲言又止,只是简短地说:

“在海里。”

沉默流淌在二人中间。这时羽陆端来茶。

“冰好的。不过日本人不常喝冰好的茶。”

比利把茶送到嘴边,脸上有点无精打采。羽陆看后误解了他。

“苦吗?”

“呃?……不,很好喝。”

“是吗?”

“是累了吧,在房间里休息一下比较好。”

“可能是吧。那我休息一下。”

“晚饭做好了叫你。今天可是欢迎宴会!”

年轻的羽陆因为少有的访客而显得兴高采烈。

一回房间坐到床上,困意席卷上来。躺下闭上眼睛,身体却奇怪地兴奋着,不肯进入梦乡。到达某地的第一天总是这样的情形,勉强入睡的话夜里就会醒来。于是比利起床整理行李。

安排给他的房间朝西,阳光从树叶间射进来,在白墙上描绘出椰子树的模样。正整理衣服时,从游泳池边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比利从窗口一看,洁西在和海豚一起游泳。洁西和海豚一起长大,向海豚学习的游泳,她的泳姿十分漂亮。

游了一阵,洁西爬上岸,听到有人吹口哨。回头一看,比利正在窗边向她挥手。

第一部分圣玛利亚岛(6)

“游得真棒。有没有参加奥运会的想法?”

洁西仍是一脸冷淡的表情,捡起浴巾。

“喂,洁西。”

“啊?”

比利抛来个闪亮的东西。洁西没接住,落到了草坪上。一看,是海豚的项链。

“朋友为我特别制作的,给你吧。”

盯着项链看看,洁西说了一句:

“是白海豚。”

“对。不愧是莱安的女儿。”

“背鳍的位置错了。”

说完,洁西把项链戴到自己的脖子上。

“《自然天堂》……有时也看看。”

“是吗。”

“最近办得很没意思。”

比利的表情缰住了。他赶紧转移话题。

“那些海豚也是白海豚吗?”

“是瓶鼻海豚。”

“我知道它们的昵称。嗯……乔、梅格、贝思、艾米。”

“你真了解。”

“名字是从《小妇人》里来的?我事先预习了一下。”

“那,哪个是乔?”

“呃?”

洁西打了个尖锐的口哨,四只海豚整齐地排成一队扬起头。

“难道你能分清?”

“当然。”

在比利看来,它们长得一样。

“你不知道哪个是?这些孩子可已经记住你的模样了。”

仿佛在说:“对客人的寒暄到此结束”,洁西敏捷地跳入水中。比利又看了一阵她和海豚比赛游泳的样子。

即使到了晚上,欢迎宴会开始后,洁西的冷面孔也没有变。吃完饭收拾起餐具,她迅速撤回房间。眼看着她走上二楼,莱安叹了口气。

“我女儿很不听话,你别介意。”

“我没有……”

比利苦笑一下,继续吃饭。

“我老婆,是被鲨鱼咬死的。在洁西十二岁的时候。”

“呃?”

“她和洁西一起游泳……就在离这儿很近的地方。”

比利重新眺望客厅的照片。

“这一带常有的事故。洁西因为那时受到刺激,至今仍然惧怕大海。”

“傍晚时我还看见她在游泳池里游泳……她游得很好。”

“在海里不行。”

“是莱安太在乎了。”杰克说,“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全都那样,对父亲尤其冷淡。”

“那个我知道。”

莱安注意到葡萄酒没了,去厨房拿新的。杰克接着找比利攀谈。

“年龄的关系。这个年龄大家都那样。我年轻时脾气更坏。”

杰克说完,掀起衬衫露出肚子。在侧腹有块青斑。

“以前的旧伤。被警察用警棍打的。”

“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来着?哪记得那么清楚。”

这回高登突然把左腿架到了餐桌上。在他那大脚板的脚心处,有个圆圆的伤痕。

“这是子弹的弹痕。”

“?”

比利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他,杰克强忍住笑。这时从背后传来疯狂的大笑,回头看去,莱安手握葡萄酒瓶,正笑得满脸通红。

“怎么?”

“高登这家伙,那是他在打靶场,错给了自己的脚一枪。而且,是因为打了个喷嚏,一下子扣动了扳机。这家伙,纯是个蠢蛋!”

这回比利也不禁噗哧笑出来。高登愤然把脚撤下。

饭桌上的饭菜几乎全部吃光后,莱安他们驾车前往港口小镇布歇。晚饭后到布歇的酒吧喝一杯是他们每天的功课。那天去的店名叫“奥伊斯物·歇鲁”,是一家牡蛎的专门料理店。在那里,莱安把比利介绍给熟悉的客人。

莱安他们混进当地的渔民中,喝了好几杯浓烈的利口酒,还大口吞咽店里拿手的牡蛎菜肴。他们吃菜的样子,好似刚才没吃过晚饭一样。羽陆说他滴酒不沾,于是和高登比赛吃牡蛎。莱安对看得目瞪口呆的比利说:

“高登原来是美式足球的运动员,羽陆是柔道选手。”

第一部分圣玛利亚岛(7)

高登和陆羽异口同声地谦虚:“现在已经不行了。”比利最大限度,也就能吃两块生牡蛎。

店内稍为空闲时,店主塔欧来到他们的桌子。

塔欧用满是皱纹的笑容欢迎比利,还请他喝了一杯上等的烈性兰姆酒。比利还没等把杯子送到嘴唇边,已经呛得喘不过气。

“他是杂志社记者。”莱安说。

“是吗。来采访什么?……人鱼吗?”

比利想起,空中小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人鱼……是什么?”

塔欧惊讶地从鼻子里吐出雪茄烟的烟气。

“你不知道人鱼吗?”

“不,知道。不过这个岛上不可能有人鱼吧?”

“当然不可能有。”

杰克对此付之一笑

“人鱼传说是这个岛的名产,没什么希奇的。像这种港口小镇,常能听到这种故事。”

莱安显得兴趣缺缺,但比利被撩拔起了好奇心,探出身去问:

“是什么样的传说?”

“所谓人鱼传说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是招徕观光客人常用的手段。”

于是塔欧抽着雪茄烟,开始讲述人鱼的故事。

“一到满月的夜晚,人鱼就从海底浮上来。仅仅是满月还不行,必须没有风,海上微波不兴。不知道人鱼为什么要选择那样的夜晚,总之,那样的夜晚好像合他们的心意。那样的夜晚对于出海打鱼的渔夫是场灾难。人鱼唱歌诱惑他们,听到歌声的渔夫全都发狂,自己跳进大海,成为人鱼的食物。”

“荷马的《奥德赛》里面也有。那时,往耳朵里塞进蜜蜡,把身体绑缚在桅杆上。”

莱安开玩笑说。塔欧动气了,反驳他:

“和那个没关系!我们的传说代代相传,比那个早多了。”

“应该是天主教传来以后才有的。艾法提又有圣诞节,又有复活节。人鱼如果追根溯源的话,总会在欧洲的书籍里找到的。”

莱安对比利如此说。

“艾法提的人鱼是艾法提独有的。”塔欧被激怒了。“白人总以为什么都是他们带来的。”

“盎格鲁撒克逊人的确有这种特点。”杰克说,“我支持塔欧。”

杰克碰上塔欧的杯子与他干杯,喝干了兰姆酒。

“在日本的传说里,人鱼是长生不老的动物,传说吃它的肉能长寿。”

接下来羽陆开始了他漫长的解释。他的话延伸到希腊神话与《古事记》有意外的相似点,他把‘伊邪那岐’要带领‘伊邪那美’从黄泉之国逃出的故事,与俄耳甫斯的故事进行比较。

虽然对他的话也很感兴趣,比利不知怎么仍沉迷于人鱼的话题。

在羽陆稍一停顿时,比利问塔欧:

“那你见过吗?”

“见过什么?”

“人鱼呀。”

对比利的问话,塔欧愣了一下,又从鼻中喷了口烟。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仅仅是传说罢了。”

莱安他们听到二人的对话,都捧腹大笑。

第一部分宽咽鱼(1)

比利每天早晨,利用早餐时间采访莱安。

莱安他们现在专心研究的题目,是海豚语言中的地域差别问题。

“通俗易懂地说,就是海豚的‘方言’。”

面对比利的采访,莱安说。

“海豚也有方言什么的吗?”

“海豚如果有语言,就会有方言,所谓语言就是这种东西。语言可说是某种动物之间进行交流的一种手段。但是,只有有限的动物才拥有这种手段。”

“人类是有代表性的动物吧?”

“对,人类有个坏习惯,总把语言当成特别重要的东西,认为如果能掌握语言,就可以判断对方是高智能的生物。所以,还试着教大猩猩和黑猩猩手语。”

“您对那种研究持否定态度吗?”

“黑猩猩如果能同人类会话,那当然了不起,但如果就此评价说它接近了人类的智慧,那就错了。其实那只黑猩猩比人更聪明,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人会说黑猩猩语。”

“确实如此。”

“我认为,语言并非是那么好的东西。比如说,国家不同,语言也随之改变。但语言如果变了,交流也将断绝。你在全世界旅行,想必有切身体会吧?”

“常常因为语言不通出现问题。”

“对,语言就是那么一种程度的东西。它作为交流手段非常不方便。所以其他动物未必要选择语言这种表达手段。”

“是吗?”

“也许是。又或许,人的语言本是为切断交流才进化出来的。以之作为伙伴之间的暗号,不让敌人明白,这确实是划时代的手段。不过我不知道是否曾有那种历史背景。”

“哦。”

“也有人认为,其他动物只是还没有进化到能利用语言的程度罢了。但是,如果没有语言就很不方便的话,难道它们是在很不方便地活着吗?聚集在那悬崖斜坡上的燕鸥那么嘎嘎地喧闹着,你认为它们活得很不方便吗?”

“它们是不是连‘不方便’这种事都感觉不到?”

“你那么想?”

“不是。反驳一下,以便继续谈话。”

“实际上也许确实如此。可能它们既不知道人类定义的语言,也不认为它不方便。人类不能在天空飞翔,但并没有感觉不方便。看不到红外线,也没有感到不方便。但在平时利用那些东西的动物看来,比如从蝙蝠的角度来看,人既不能在空中飞,又不能听见声音,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呢?它恐怕会觉得不可思议。”

“是啊。动物不需要语言,所以它们与语言无关地生活着。需要语言的动物,则使用语言来生活。仅此而已。只是人类不明白这回事罢了。人类没有任何优越性。因为不明白所以调查,那就是科学。可口可乐罐掉到海里,章鱼试着用脚去碰碰它——科学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情而已。”

“确实如此。”

“总之,要理解动物的语言,必须打破固有观念去研究,否则马上就会陷入僵局。”

不仅海豚,野生动物的研究全都费时费力。特别是莱安他们现在全力研究的、分析海豚的“方言”一事,操作非常艰难。他们不研究饲养的海豚,而是以野生的海豚为对象。即便发现成群的海豚,它们也决不会停留在相同的场所。因为要录音,船必须关闭引擎,还要设置水中话筒,但即使如此殷勤,海豚也未必会来。

通过长年不懈的努力,莱安他们成功地与数种海豚交上了“朋友”。获得了几个群体,它们能自行积极来到布置好的地域……更具体地说,就是他们在驯养野生海豚方面取得了成果。

海豚的声音从大的方面分有两种。一种是“克啦声”,海豚发出这种高频声波,通过回声定位探知对象物,蝙蝠也会这种扫描系统。这种声音不像“吱吱吱”的叫声,而是近似于某种磨牙声。另一种是口哨声,这是为互相交流而使用的,像口哨似的音。莱安他们研究的,就是口哨声。

第一部分宽咽鱼(2)

比利来访时,他们正在对这种口哨声进行数据整理。数据是在三个月前收录的海豚叫声,总计近一百个小时的量。两周来比利每天参观这种过于单调的工作,到了第三周,才有机会到海里潜水。

给海豚录音预计需要二十天。如果录不好,时间还要延长。不过莱安说,运气好的话只需要二三天左右。

经过两天的准备,载有大量音响器材的专用游艇出发了。

比利也想一同潜水。最初的四天,他没有得到潜水许可证,只好在掌舵室中观看海中的实况。在第五天,他终于得到潜水的机会。

最初和往常一样,莱安、高登、羽陆潜水,两小时后比利替换下高登。

潜水前,比利从高登手里接过袖珍摄像机。

“开关在哪儿?”

“什么都不用做。已经开动了。剩下的你随便拍就行。”

比利把对讲机装在头上后,戴上紧身式面具。身后的水箱是将呼出的空气不排到外面的类型,呼吸时不噗噗冒泡,让人感觉很舒适。这种功能有防鲨效果,令人信心大增。鲨鱼对声音很敏感,衰弱的鱼游动时声音不自然,鲨鱼能马上反应并赶来。潜水员呼出的气泡声很容易吸引鲨鱼。

海中已经开始了海豚的表演秀。完全熟识的海豚在莱安身边转悠着,有的还贴紧他胳膊。

“莱安,能听见吗?”

比利用对讲机呼唤莱安。

“能,感度良好。”

莱安手里拿的小箱子是声音采样机。这个机器里有几十种海豚的声音,经过莱安巧妙的操作,能像海豚一样“说话”。至少在比利看来,莱安是在和海豚说话。

莱安和海豚间优雅的闲谈都被比利收入了摄像机。水中沉有五个防水话筒,再加上羽陆手里拿着伸缩式话筒,来追逐海豚群。如此收集到的与海豚之间的会话,由船上的杰克用多声道录音机录音。其录音数据将成为重要的研究材料。

莱安教比利采样机的操作方法。采样机只有平装书大小,机身上有三个大按钮。看上去很简单,但必须用这三个按钮控制所有的功能,所以操作起来很难。

莱安隔着耳机对他说明:

“上面两个按钮切换频道。下面的是播放按钮。”

一按频道按钮,位于机身中央的小屏幕一个接一个地显示出存储好的海豚声。

“那,先放这个。”

比利播放莱安给选的声音。海豚发出完全相同的声音回应。比利不由得笑逐颜开。

“刚才这个是什么意思?”

“海豚想玩耍时常说的话。相当于说:‘玩玩吧’。”

莱安又选了不同的声音,让比利播放。海豚群突然安静了。

“这个呢?”

“停止某些行动的意见。相当于说‘等一下’,或是‘不是玩的时候’。”

比利按了下一个声音。机器发出尖锐的高音。海豚突然欢闹着撞向比利。

“这是兴奋时的声音,表示‘真高兴’。下面的则相反,是通知有危险的警戒音。”

比利刚按下按钮,海豚就四散游开,从这一带消失了。

“那个……它们逃跑了。”

“不要紧,马上就会回来。”

莱安又播放出“玩玩吧”,不一会儿,海豚都回来了。

“那么我教你最简单的吧。”

说完莱安又改变了频道。一按播放按钮,响起“嘎吱嘎吱”的声音。

“是克啦声吧。”

“对,克啦声是用于回声定位的声音,但一弄响这个,它们就会跑来玩。”

“是不是把我们错认成是同伴了?”

“鹦鹉说‘早上好’的话,人是不是觉得有趣?和那个一样的。”

“我们是鹦鹉?”

“对它们来说是。”

回头可以看见海豚一边看着这边,一边发出克啦声。比利用克啦声回答,于是海豚高兴地“嘎吱嘎吱”欢叫着,来回转圈游动。

第一部分宽咽鱼(3)

“看!”

从对讲机中传来高登的声音。

“快看南面。”

顺着高登指示的方位一看,只见巨大的鱼群形成一条宽带。

“沙丁鱼群。”莱安说。

“哈哈哈哈!”对讲机那边,高登高兴得拍手大笑。

“今天是旗鱼节!”

跟在沙丁鱼群后面的,一定是旗鱼。沙丁鱼是旗鱼的美食,而高登则酷爱钓旗鱼。虽然是工作时间,他已经在船上早早准备动手钓鱼了。

“准备好了吗?该走了。”

杰克的声音传来,莱安答以GO的记号。

多声道录音机再次开始运转时,海豚已开始享受稍有点提前的午餐。把长嘴插入沙中,卷起隐身其中的鱼,进行捕食。这时海豚使用特殊的声音。和平时的克啦声不同,声音更加尖锐。看上去像是鱼听见后吓了一跳,从沙中飞跃出来,其实鱼是由于那个声音“受害”的。海豚以声波将鱼击昏,从沙中飞出来时,鱼已经痉挛不能动了,海豚很容易吃掉它们。多么高超的技巧啊。

比利用手提起一条鱼。果然,鱼已神志昏迷,轻易就能抓到。

“是‘射击音’。”莱安说。

“太棒了!看到这个还是头一回。”

“这种‘射击音’对人类无害,只对鱼有效。因为海豚知道,什么样的声音能击倒鱼。这些家伙没像人类那么进化的理由可能就是这个。试想如果人也有这么便利的功能的话,就没有必要发明什么钓竿、钓钩了。”

“这些家伙……真是理想的进化。”

“那么想是人类的固有观念。海豚这么聪明,平时也甘愿成为鲨鱼的饵料。在这一点上,它们和鱼是平等的。换作人类会怎么样呢?假如人类在海洋中生活,会因为害怕被鲨鱼无声地吃掉,从而打碎珊瑚建成庞大的要塞,住在其中吧。”

“那是出于所谓人类的习性吧?”

比利用采访的口气说。

“是的。”

事实上海豚很善谈,它们在二人周围环游,不停地说着这个那个。比利心想,要是明白它们的语言,该多么有趣啊。

“它们在说什么?是‘今天的鱼很好吃’吗?”

“呃?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骗你的。”

比利对着接近的海豚,拼命转动袖珍摄像机。由于过于专心,最初没察觉到那个声音。莱安突然说了一句:

“鲸鱼。”

“啊?”

比利回过神来,向四周望去。

“在哪里?”

“你听不见吗?那个声音。”

听他一说,比利侧耳倾听。的确,声音虽然微小,但确实能听到。与海豚的声音不同,那声音很低沉,奇特地有点悲伤。

“是露脊鲸吧?”

羽陆说着,将伸缩式话筒360度缓慢旋转。在水中,用耳朵确认声音的方向性很难。羽陆监视着定向性很强的话筒,试图找出那个方向,但怎么也没有发现。

莱安呼唤船上的杰克。

“喂,杰克。你那边也能听见吗?”

“什么?”

“有鲸鱼的声音。”

“啊?”

杰克把集音话筒的音量调到最大,但什么也听不到。

“还能听见吗?”

“啊。声音倒是很微小……”

说着莱安再度凝神细听,声音停止了。

“消失了……”

周围再次变成海豚的欢闹声。

“杰克,传感器怎么样?”

“什么也没照出来。只有沙丁鱼的鱼群。”

“喂,杰克,你咕叽咕叽的太吵了。”

“啊,对不起。”

杰克扔掉正在嚼的口香糖,然后漫不经心地看一眼录音机的电平,只见水中的七个话筒一瞬间大幅摇摆。

“!”

仪表激烈地左右摇摆。但从扩音器中仍然能听到海豚的欢闹声。

“高登!你来一下!”

第一部分宽咽鱼(4)

正在甲板上准备钓鱼的高登来了。

“怎么了?”

“快看,这个。”

莱安从海中说:

“杰克!你咕叽咕叽的太吵了!”

杰克和高登面面相觑。杰克的嘴根本没动。

“喂!杰克!太吵了。你在嚼口香糖吗?”

莱安的耳朵里依然萦绕着嚼口香糖的声音。

“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咕叽……”

“莱安,那莫非是‘炸油噪音’?”

所谓炸油噪音,是在海中常能听到的,好像热油噼里啪啦飞溅的声音。虾挥动大螯的声音,浮游生物碰到话筒的声音,听来都是如此。

“音量控制器的哪一栏调得太高了吗?”

不等莱安说完,杰克已经确认到,装有调节音量装置的桌子上,所有的音量栏都没有丝毫错误。但莱安仍然抱怨说,像口香糖像炸油噪音的声音还在响,电平测量器也依然在激烈地摇摆。杰克转到装有桌子后边,一一确认电缆线的接头,也没有问题,回到桌前一看电平测量器,指针已经摆到红色警戒区的顶点,回不来了。杰克莫名其妙,对水中的二人说:

“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

“啊?没什么?”

比利用对讲机回答。

可是,各自的声音在比利的耳中反复回响。

“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啊?没什么?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

“这是怎么了?在重放吗?杰克。”莱安甩甩头。

“怎么?”杰克的声音。

“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怎么?啊?没什么?这是怎么了?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在重放吗?杰克。……啊?没什么?怎么?……”

他们的话陆续被重复。莱安再也忍耐不住,叫了出来:

“妈的!”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喂,测量仪器不正常。妈的!妈的!你们那边怎么样?怎么?……妈的!……啊?没什么?这是怎么了?……妈的!妈的!妈的……喂,测量仪器不正常。妈的!你们那边怎么样?在重放吗?杰克。……啊?没什么?这是怎么了?怎么?……妈的……”

反复的声音重叠起来,音量也越来越大。再加上海豚啾啾的鸣叫和克啦声,莱安他们立即陷入恐慌状态。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船内杰克的声音传来,又引发新一轮反复。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妈的!妈的!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喂什么事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怎么?妈的!妈的!妈的!妈的!啊?没什么?什么事妈的!喂妈的!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在重放吗?杰克……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妈的!妈的!……”

“杰克!求你别说了!”

“你说什么?”

“别再说了!”

“为什么?”

“别说话!”

“到底为什么?”

“别说话——!”

“嘁,明白了。总之你们先上来!”

“OK!”

“能听到吗?”

“OK!”

“听不到吗?嗨!”

“别再说了,杰克!”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我不能说话。”

无辜的杰克喋喋不休,弄得莱安他们大脑中都要爆炸了。莱安想要摘下对讲机,手却偏偏被面罩挡住无法过去。想拿掉话筒只能先拿掉面罩。莱安用手指向其他二人发出信号,让他们浮出海面。

羽陆看到了他的信号,比利却顾不上这些。由于恐慌,他连哪边是海面都分不清,等发觉过来,自己正在向海底踢动脚蹼。本想上海面去,但展现在眼前的,是漆黑的海底深渊。这促生了进一步的恐慌,比利一把揪下面罩。海水顿时流入气管,比利痛苦得昏了过去。莱安和羽陆在他身后,从腋下伸过手,硬把面罩安在他脸上。

第一部分宽咽鱼(5)

“振作点!”

说着,莱安按下比利的稳定器清洁钮,给面罩中加压。可是面罩中还留有缝隙,从边上溢出气泡。那气泡遮住视线,使莱安不能把面罩准确地固定在比利脸上。尽管没有安好,莱安也只好放弃,抱着比利寻找海面。从比利的面罩溢出的空气像水母一样膨胀上升。其方向就是海面。莱安追随在“水母”后面,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遮住了二人的去路。一看,无数的鱼以极快的速度从眼前游过。

好像游进了沙丁鱼群。莱安和羽陆满不在乎地踢动脚蹼,在三人周围,鱼儿令人目不暇接地来回游动,以眼看就要撞上面罩的势头飞进视野。

看清那些鱼的形状,莱安为之愕然。

“居然会有这种事吗?”莱安小声嘟囔着。

“啊?”

“……是宽咽鱼。”

听他一说,羽陆也终于发现眼前的鱼不是沙丁鱼,那拥有奇妙黑色身体的鱼,正是莱安研究所里饲养的深海鱼,宽咽鱼。

“怎么会这样……”

羽陆全身一阵战栗。

莱安用对讲机在喊。

“快录下来!”

“录?”

羽陆环顾四周。摄像机用锁链拴在比利的腰带上,正在水中漂荡。羽陆急忙把它拉近,把镜头对准鱼群。但宽咽鱼刹那间就游到远方去了。羽陆转动摄像机,直到再也看不见鱼群的影子。这期间莱安拖着比利,浮上游览船侧舷。杰克和高登把比利拽上船,对他人工呼吸,让他吐出海水。

杰克紧紧追问上到甲板的莱安:

“你说啊,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正想问你呢。”

莱安很激动。

“振鸣得厉害。你确认一下每一组声线,是不是哪个频道引起了回声?”

“难道是我的错?接线和音量控制器全都没问题!”

“总之你再确认一遍。先不说这个,我们看到了好东西。是宽咽鱼的鱼群,而且数量很大。”

“……你说什么?”

稍迟一会儿,羽陆也浮出海面。

“怎么样?录下来没有?”

莱安问。羽陆脱下面罩,无精打采。

“我想可能录得不太好。”

“是吗?算了,上来吧。”

杰克和高登还搞不清情况,但先把比利送往医院才是要务。

船开动后,莱安重新向杰克他们说明了事情经过。

比利被裹在毛毯里,意识朦胧中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但被抬进艾法提的小医院时,他已经记不得那些了。

这件事发生在圣劳伦斯岛南西南方向海上,约四英里的地方。

第二部分魔音现象(1)

“怎么会那样!”

听了莱安的话,比利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他甚至忘了点滴的针头还插在胳膊上。

“宽咽鱼怎么可能成群行动!”

作为《自然天堂》的记者,比利当然知道这些知识,而且他尤其能如数家珍。

“我可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深海鱼能像沙丁鱼那样结群成队。”

“哎呀,你别那么兴奋,先躺下。”

高登把比利按倒在床上。

“那么是……地震的前兆?”

比利说着看看四周。没有回答,但大家的脸上都写着同意。

能预示地震的东西千奇百怪,从神秘的发光现象到下鲇鱼,不胜枚举。深海鱼类出没于海面,作为预兆算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大量的深海鱼成群出现,即便是以海洋生物学为生的莱安他们,即便是有着生物杂志记者头衔的比利,这种事也都听来耳生。

莱安决定联系设在圣埃里诺岛上的气象台。如果是地震的前兆,那么气象台的地震仪也许会有所显示。不凑巧的是,气象台负责人外出,只有一个没有专业知识的职员值班。

打了两个小时的点滴,比利完全康复了。也许宽咽鱼的事成了一针清醒剂。不过医生嘱咐他睡到傍晚。最后羽陆留下护理他,其他人先回研究所。

到傍晚,高登给医院打来电话。羽陆接时连连道歉。等撂下电话,比利问他怎么了,羽陆说是“带子”的事。

“录好的录像带。我想在这儿看,就从船上给拿出来了。”

羽陆指了指房间角落。装了录像带的包和袖珍摄像机扔在那里。

“高登发火了,说本来大家想看这盘带子,所以才赶回去的,可我却……真糟糕。”

“哈哈,是这么回事啊。”

羽陆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高兴地转回头。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俩看吧。”

比利当然没有异议。

高登放下电话,焦躁地回到工作室。

“那个笨蛋,特意把带子从船上给卸下去了。”

听了他的话,莱安和杰克变得垂头丧气。

“没办法。那我们干脆把录音带也取下来吧。”

杰克说着取出多声道磁带,放到坐式录音机的机心里,开始调整。在海里录的音必须全部复制到硬盘上,然后在计算机上进行各种解析。在近四个小时收录的磁带全部复制完之前,莱安他们无事可做。既然没有录像带,他们只能听着海里的声音和海豚的声音,啜饮咖啡。

经过焦躁不安的漫长的咖啡时间,复制即将结束时,三人不由得探出身去。磁带正好来到异常情况开始的地方。莱安和杰克在对讲机里的对话从扩音器传出来。

“杰克,传感器怎么样?”

“什么也没照出来。只有沙丁鱼的鱼群。”

“喂,杰克,你咕叽咕叽的太吵了。”

“啊,对不起。”

这时,突然传出了不太清晰的什么声音。与此同时,隔开工作室和录音间的大玻璃出现了裂纹,然后发出可怕的声音裂成粉碎。

杰克慌忙停下录音机。

高登捏起一块玻璃碎片,惊得后背一缩。玻璃是防音用的,厚度就有将近三厘米。而这玻璃在他们眼前,眨眼间就裂成了碎片。

“是音量太大了吗?”

杰克把音量控制器上的音量一个个调小。

“什么音量啊,根本没有声嘛。”高登说。

“你说‘没有声’?”杰克喷笑,“别说傻话了,高登。你在这儿干几年了?这里可是海豚工作室!”

被杰克一嘲笑,高登满脸通红。

海豚的声音中含有人类听不到的音。我们能用自己的耳朵听到的,只是海豚发出的一部分声音,这高登也知道。只是既然能震碎玻璃,他就给想象成是什么爆炸音之类的可怕声音了。仅从资历上讲,高登比杰克要老得多。但从吸收新知识的能力来说,高登总是落在杰克的后面。而且,对杰克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他也总是生气。

第二部分魔音现象(2)

“什么?是海豚的克啦声弄碎了玻璃吗?”莱安说。

“不清楚。不过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在大声吠叫。”

“杰克,你说这话有根据吗?”

高登说话的调子有点胡搅蛮缠的味道。

“根据?”

“生物学上的根据。”

“哈!”杰克打个响鼻。“那是你们的专业吧?别来问我!”

那你就少多嘴。高登在心理嘟囔着。

“我只懂机器。不过上午也是这样。仪表全都摆到头儿了,原因不明。可现在也是这样。仪表摆到头儿,玻璃一起‘啪’!”

“怎么会有这种事。”高登说,“海脉的声音有那么大威力吗?杰克,你有证据证明那是海豚干的吗?”

总像南国的晴空一样爽朗的高登,牛脾气一上来也倔得很。杰克察觉到了,他现出觉得麻烦的表情。

“海豚?我可没说是海豚。我只是说,那种声音被录到磁带上了。”

杰克敲打着电脑键盘说。

“我只懂声音的数据。只不过,如果让我说一句的话,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录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不过这只是一个技师的观点。”

杰克带有讽刺的说法让高登更加不高兴。

“算了,与其用嘴说,不如看一看。”

说完杰克按下按钮,现场的会话再次开始了。

“高·登!你·来·一·下!”

“怎·么·了?”

“快·看·这·个。”

是慢放。

杰克进一步放慢速度。声音随之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在声音变得听不出说些什么时,杰克笑嘻嘻地回过头。

“能听到吗?”

莱安和高登凝神细听。杰克更加放慢速度。刚一听到什么“叮”的高音,那音就逐渐降低音程,听起来像是布匹撕裂的怪声儿。高频声波是人类的耳朵听不到的声音,但如果缓缓转动磁带,则频率也下降。杰克把普通情况下感觉不到的声音变成“看得见”的东西。

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波形,杰克说:

“频率从8万到15万赫兹……”

“是海豚的可听音域。”

莱安小声说。

从8万到15万赫兹,是我们完全听不到的声频带,人能听到的频率,上限为2万赫兹,而从8万到15,对海豚来说是日常听的声音。

“就是因为这个音,玻璃才碎掉的吗?”

杰克说着,伸手到键盘上,想停下磁带。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之前,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刚才鸣响的布匹撕裂声突然调子拔高,刹那间听不见了。莱安他们以为是杰克把磁带调回了正常速度,但杰克本人却看着计算机屏幕,纹丝未动,脸色苍白。

“哎呀呀,莱安,这你能相信吗?”

莱安读出屏幕上的数字。

“1兆赫?不……又往上升了。现在是2兆赫。”

那是相当于海豚日常声频十几倍的数字。莱安惊讶不已。

“什么,那样的话海豚也听不见呀。”

莱安也看向屏幕。已被变成图表形式的音的波形在坐标上方跳跃,比平时做海豚解析时看惯的地方高出很多。

“可能是什么地方弄错了,我把速度倒回来。”

在杰克的操作下,缓慢转动的磁带再次加快速度。同时,被低声频处理的、听不见的现场会话复活了。杰克再一次逐个确认设置。

“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

是船内的杰克呼唤莱安时说的话。此时在这里的杰克随即环顾周围。那声音最初很轻微。

“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

“怎么回事?我听到了什么。”

“怎么回事?我听到了什么。你们那边怎么样?喂,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喂,怎么回事?我听到了什么。测量仪器不正常。你们那边怎么样?”

第二部分魔音现象(3)

反复的声音眼看着无限增大。曾袭击莱安的那种现象在工作室中重演了。

“喂!杰克!把磁带停下!”

莱安喊着,他的声音又诱发无穷无尽的回声。

“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喂!杰克!把磁带停下!”

惊慌的杰克已经不知道停下哪个才好。莱安急忙撬开配电盘,关掉电源。房间里亮着的灯同计算机屏幕上的图像一同消失,同时,神秘的循环回声也停止了。

“刚才那个就是吗?”

高登苍白着脸说。

“啊……又变成那种异常情况了。”

莱安额头渗出冷汗,一下子倒在椅子上。杰克顾不上这些。起动中的电脑被关掉电源,弄得他要崩溃了。

“莱安!你别乱动好不好!”

杰克急忙重新打开电源,开始检查。

“是不是录了音的高频声波电平太高了?超出了容量,所以才把机器变得异常了。”

莱安边挖耳朵边说。

“不可能。电平我事先都降低到了不会快速运转的程度,为防万一,我还把限幅器1也插到强的方向。”

说完杰克突然扭动脖子发出疑问:

“等等。如果超出容量就会出现异常,那么只有高频声波就可以了,为什么连无关的声音也卷进去了?”

这像是一个技师才有的想法。杰克把手指放在唇上,环顾四周,说出更朴素的疑问。

“……为什么连我们的声音也重复了?”

“呃?”

高登没理解他的意思,直眨巴眼睛。

“就是刚才我们的讲话声!”杰克几次敲打自己的嘴唇,“我们又没拿话筒,为什么刚才的声音不断重复?”

“听你这么一说,是有点不对头。”

“是幽灵吗?”

杰克放低声音说。对于常年逗留工作室的杰克来说,声音中混入幽灵的声音这类经验这不是第一次。如果原因不明,就统统算作是幽灵,这是他们技师的习惯。

杰克看看莱安。莱安咔嗒咔嗒地咬着前牙,这是他沉思时的习惯。杰克和高登等着他咬牙的声音停下。

“这样啊……”

过了一会儿,莱安终于开口。

“杰克,你再放一遍磁带。”

杰克皱起眉头。

“等等。这么做会损坏机器,必须先查出异常的原因。”

“我想对机器没有影响。”

“你怎么知道?”

“我想试一下。”

莱安似乎有了什么想法。

“明白了。我这就放磁带。”

“然后把音量控制器全部调到零。”

“那么做会什么都听不见的。”

“就那么做。不过只有一个……只把那个高频声波的磁道设置为大音量。”

杰克揣摩不透莱安的心理,但还是着手准备。

“那么做的话会怎样?”高登问。

“不知道。所以要试试。”

莱安的表情很认真。高登对杰克说:

“拜托比上次的高频声波稍微低一些。”

杰克再次打开多声道录音机的开关。收录了高频声波的磁道中,海中的炸油噪音噼里啪啦地响着,不时有海豚的叫声混杂其中。

“杰克,能把现在听见的2万赫兹以下的音消去吗?”

“呃?”

“我想只留下高频声波的磁道。”

杰克在计算机上调出波形图,把2万赫兹以下可听音域的频率带全部消去了。

“好。”

杰克再次启动多声道录音机。磁带无声地走着,然而声音是存在的。他们与这种高频声波多年打交道,但现在这无声的声音世界奇特地令人害怕。不久来到了电平测量器摆到尽头的地方。仪表的指针已经到达了红色警戒区。依然是无声的世界,然而,那“音”确实存在。

第二部分魔音现象(4)

杰克和高登回过身。莱安轻手轻脚地慢慢靠近设有调节音量装置的桌子,站在坐着的杰克旁边。他把手放到只开动了一个栏的音量控制器上,然后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拍一下杰克的肩膀,突然大声说:

“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

那个声音像早已等待在那里似的,迫不及待地开始反复。

“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哈罗,杰克!今天天气真好!……”

莱安马上把音量控制器调到零。声音停下了,四周恢复了静寂。

“听见了吗?”莱安回头说。所有人都点头。

“现在,这个声音是从哪儿听见的?”

“我……从那边。”高登指向莱安和杰克坐着的方向。

莱安同样催促杰克回答。杰克诧异地问高登:

“这边?你肯定你是从扩音器中听到的吗?”

高登含糊点头。

“我觉得是那样……”

“奇怪。我是从旁边听到的。”

说完杰克指指莱安,莱安一副严肃的表情,但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刚才是开玩笑,没想到你们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高登不明白怎么回事,一脸疑惑。

“怎么,没明白吗?那再来一次。”

莱安面向桌子,再次调高音量控制器。

“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

“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

声音再度开始循环。从高登的方向看,因为莱安背对他,所以他只知道莱安下巴在动。其实莱安是自己在说话。明白了他的玄机,高登目瞪口呆。

莱安推下音量按键,把声音降到零,同时他自己的声音也停止了。

“什么呀,莱安,你快算了吧。”

“哈哈哈。怎么样?这次你明白了吗?”

“确实是从你那听到的,和杰克说的一样。”

然而就在莱安旁边,一直看着他的杰克却对莱安这样说道:

“你到底捣的什么鬼?快给我们解释一下。”

出乎意料地,杰克向高登揭穿莱安。

“莱安说的只是第一句话。然后他再没说什么,只是在动下巴而已。”

被揭了底儿,莱安不再恶作剧。

“……你们听过自己的录音吗?”莱安说,“和平时讲话的声音是不一样的。刚才的声音可不是,那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自己平时说话一样。而且这个地方明显地有实际感觉,能感觉到有声音出来。”

莱安碰了碰自己的下巴和喉咙。

“刚才不是你在说话吗?”

高登好像还没有理解情况。

“我没有说话。我所说的,只是第一句,之后的是谁在胡说。不,高登,我并没打算骗你,刚才的也是试验。你听到的,明显地是我在说话对吧?”

“啊,只看见是那样的。”

“杰克也是吧?”

“的确像是莱安在说话,嘴巴在动。可是莱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通过这个试验我明白了,第一,刚才的声音不是从扩音器里出来的。和机器无关。”

“这我早知道了。不过为什么听起来像是你在说话呢?”

“等一下。第二,把音量降低,则声音停止。假如刚才播放的,只有那个高频声波,那么产生这种现象一定是因为它。问题在于,这个高频声波是什么?还有,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我自己在说话?声音本来的发生源是什么地方?鸣叫的只是高频声波,存在的只是那个音。刚才只有‘它’和我发出的声音。要点只有这些。”

莱安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是了……比如说,我喊‘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那声音是一个振动。振动的波在空气中传播,一瞬间扩充到整个房间,扩充到每个角落。即使钻到桌子下面,也逃不开那个声波。所以,即使在桌子下面,也能听见‘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波的一部分直接振动你们的耳膜。所以你们才听到‘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我振动自己的声带发出声音,在接下来的瞬间传到你们的耳膜,传到你们那里时,我已经听不见那个声音,因为声波已经传出去了,这是数千分之一秒的声音世界。但是,对象是声波,碰到墙壁会返回。在隧道或山里叫喊的话会明白。在那种地方谁都能认识到。平时只是很难确认而已,其实这种事在日常生活中极其普遍。虽然反射的回声极微小,但它比传送到你们耳里的第一波稍迟一些再返回到我和你们的耳朵里。这是声音的基本原理。而利用这个原理的,就是海豚的回声定位。”

第二部分魔音现象(5)

杰克猛劲点头,对莱安说:

“这种初级程度的话就算了。我们又不是来实习的学生。”

“好。那么,刚才我们经历的回声,是在山里和隧道里的回声无法比拟的。而且,‘喂高登,你钓到鱼了吗?’这句话,在我、在你们听来,都恰似我所说的。看来那个声音不是由墙啊、桌子什么的反射回来的音。那么,是由什么反射的?”

高登还在环顾四周寻找,反应灵敏的杰克已经抢先回答。

“你是说,是高频声波?”

莱安点头。

“必须分析才有发言权,但也许这高频声波在整个房间中打造了珊瑚堡礁似的区域……这并不像是巨蛋形球场一样中间是空的。打个比方,就像海绵。假定声波形成了海绵般细密的组织,而我们身在其中。它抓住我们发出的声、扩音器播放的声,封闭于其中,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复制……”

“不错。这很值得做解析工作。”

杰克的眼睛闪闪放光。莱安继续说道:

“不管怎么说,这不是海豚干的。因为从频率的水平来说很难想象。”

“那是什么?”高登反问。莱安斩钉截铁地断言:

“宽咽鱼。”

“你遇见的宽咽鱼吗?”杰克探出身子。

“实际上,对宽咽鱼人们几乎还不了解,也不清楚它们是否使用回声定位。不过它们是生活在深海的生物。如果在没有光的世界里进化出回声定位的能力,也没什么奇怪。”

不知不觉间,莱安嘴角泛起微笑。这种事情会令学者的血液为之沸腾。幸运的是,活着的宽咽鱼研究室里有一条。调查它,也许会成为一个突破口,解决今天这桩奇特非凡的事件。莱安是这么认为的。

“糟了!”

突然高登大声喊起来。

莱安他们惊讶地回过头,高登抛下一句‘我忘了去接比利’,就飞奔出了房间。

几小时后,高登的车载着羽陆和比利回来了,带着莱安他们望眼欲穿的那盘录像带。而脸色苍白的羽陆和比利想马上让他们看的,也是这盘带子。

“什么都没有。”

羽陆把带子交给莱安说。他的脸色有点苍白。

“呃?”

“什么都没有。”

“你是说没录上去吗?”

莱安问。

“不是,录上去了。只不过没有宽咽鱼。”

“你是说没照上?”

“不是。怎么说呢……”

羽陆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比利从旁边说:

“总之你们先看看,然后再说。”

“还煞有介事的。”杰克说,“那就先看看吧。”

看到播放出的录像,杰克呆住了。

“不行啊,真的什么都没有。”

莱安更是震惊得厉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怎么会这样。有那么多呢!我们是从那个鱼群中通过的!”

莱安吃惊也是应该的。带子上的确一条宽咽鱼也没录下来。摄像机一直在运转,就连出现异常后比利放开摄像机时,摄像机仍然吊在他腰上运转。而且,同那个庞大的宽咽鱼鱼群交叉而过时,数量众多的宽咽鱼覆满周围时,摄像机都在继续运转。所以,一条鱼也没有照到是不可能的。

最后,羽陆手持像机追赶的部分也什么都没照上。看录像很明显能看出,羽陆在海中试图摄下什么。他拉近焦距,拼命地跟踪着什么。可是关键的画面上,只录着蔚蓝的大海。

高登重放了鱼群探知器的记录。如果莱安他们的证词准确的话,那么,那段时间前后应当探测到什么鱼的影子。然而这里也没有任何痕迹。

“真的是啊……”高登移动图表数据说,“鱼影也观测到了,是在比利潜入水中的时候。即使假定那是宽咽鱼,他们在海豚享受午餐的时候,也向北移动走了。如此推算,发生异常时,那一带什么也没有。”

莱安又开始咔嗒咔嗒地咬牙,但这次他好像什么也想不出来。莱安深深叹口气。

第二部分魔音现象(6)

“不行,一点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莱安对比利和羽陆讲了一下他们不在期间发生的事,还有他对高频声波的假想。

“不是海豚,也不是宽咽鱼,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声音的主人就不存在了。那个高频声波到底是谁发出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搁浅了。”

比利想起一件事。

“那会不会是鲸鱼?我们在海中不是听到了吗?鲸鱼的声音!”

“不可能是鲸鱼。”莱安冷淡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鲸鱼是低频声波的专家。那就像让高登唱女高音一样。鲸鱼的低频声波,说来是用于远距离通话的。低频声波的缓慢起伏,能令人难以置信地传送到很远。鲸鱼凭借那种声音,能与相隔数百公里的伙伴会话。”

“真是相当远的距离。”比利皱起眉头。“可是这样的话,不还是海豚吗?”

“那是海豚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对于海豚,那声音等于是不存在一样。”

话到这里中断了。大家各自抱头苦思,只有漫长的沉默持续着。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比利。

“假如说……”

比利拿起手边的纸和笔,在白纸上慢慢地划线。

“能划出这样的直线,是因为能看见。闭上眼睛,就划不出笔直的线。不过,划线划到一半时闭上眼睛,会怎么样?”

说着比利边划线边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纸上的线大大地斜歪着。

“哎?”

羽陆笑出来。

“你想干什么?”

“总而言之……不,这个例子不好。再比如说,香肠。盛在盘子里,你想用叉子扎它。但半途中停电了。可你想吃香肠,就在黑暗中乱扎一气。说是乱扎,其实你知道香肠就在眼前。试几次,即使你用叉子扎上香肠,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想说什么?”莱安问。

“我想说的是,假定是海豚,如果它逐渐提调,即使从中途开始听不见,它也会继续发声吧。对不起,我没找到好比喻。”

“你坚持认为是由于海豚?”

“我没别的意思,除了海豚,还能是什么?而且,我还想起一件事。”

“什么?”

“‘魔音现象’。没听说过吗?”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比利身上。

“‘魔音现象’?”莱安回问。

“不知道吗?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澳大利亚一艘捕金枪鱼的渔船,在印度洋遇见了怪事。”

“没听说过。”

“事情发生在塔斯马尼亚的近海,船员们出现原因不明的幻听,正好和我们一样。”

莱安他们的脸色也变了。

“船失去控制,船员们不能继续工作,丢下渔网从那里逃脱,九死一生。”

“原因是什么?”高登问。

“不清楚。传说他们逮到了一个奇异的东西。什么人鱼啦,什么白垩纪的恐龙啦,乱七八糟的说法满天飞,那个话题沸沸扬扬了好一段时间,我们杂志也登了。”

“的确和我们的情形很相似。”莱安说。

“我收集了那以后很多类似的例子,多数规模较小,没有像金枪鱼渔船那么大的事件。像这次潜水中遇到的事多得惊人,不过假新闻也很多。即使是那条金枪鱼渔船,船员的证言莫衷一是,都不大可靠。最终,被指为‘没有科学根据’,从舞台上消失了。现在,那件事成了和在百慕大海域失踪的喷气式飞机同样级别的故事,常登在崇拜尼斯湖水怪和UFO的科幻杂志上。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种原因未明的现象。现在,因为其与传说中的魔女岩2有关,一般将其称为“魔音现象”。不是有探险家谢里曼3的例子吗?如果假设“魔音现象”是实际存在的,它很可能是那种神话留下的痕迹。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该怎样解释?”

“人鱼用歌声引诱船员……吗?”

“也许是以在海边居住的、歌喉动听的姑娘为原型。也可能是以海豚的叫声为原型,但是也可能……”

第二部分魔音现象(7)

比利渐渐兴奋起来。

“……面对海豚研究的伟大权威,说这些话需要勇气……”

“没关系。”莱安说。

“好吧。那个海豚用于捕猎的声音……”

“‘射击音(stun)’吗?”

“对,射击音。也许是有渔民见到了那个,因为害怕编造出了那样的故事。”

“不错。”莱安搓着下巴点头。

“事实上,根据一部分专家的说法,那个‘魔音现象’会不会是人类还未知的海豚的能力呢?简而言之,那个射击音应用到人类身上,会不会就出现‘魔音现象’了?”

“但它们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想要逮住我们吃掉吗?”高登说。

“看来也有相反意见。不过请先听我讲完。”

“好!”

杰克演戏似的把跷起的二郎腿换过来,挺直了后背。比利继续说:

“遭遇射击音的鱼是什么样的情况?疼吗?痛苦吗?痛苦到什么程度?或许,它们身上也会发生我们体验到的现象?那种斑海豚,你们接触过好几次,所以从它们来说,也同样试探过人类好几次。假如在这段期间……我们不知道的期间,它们试出了应对人类施放哪种调频的射击音……”

比利注视着大家的反应。众人都在脑海中整理他说过的话。

“所以,出现了刚才的纸和香肠的现象。海豚放出射击音,人类没有反应。它们不断提高声调,还没有反应。不久声音进入到它们自己也听不见的领域,但是,其本人能感觉到还在继续出声。不久人类慌慌张张出现反常。它们于是明白了——那个调子是人类讨厌的音。即使听不见,一看到对方有讨厌的反应,使得他们能够掌握那个音。……嗯,我的话就这些,那么,请教一下老师的意见。”

莱安应要求站起来。

“的确。确实可能有那样的事情,那种斑海豚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实际上,他们有时以同我们讲话相近的频率搭话。当然,不知道它们在说些什么。只不过和人类接触时间长的海豚才做那样的事。那是他们学习人类发音,并进行模仿的行动吧。不管怎么说,海豚是声音的专家嘛,它们掌握的声音相当于交响乐——如果把人类的语言比作是口琴的话。”

“可是如果让我说的话……”高登说,“它们为了什么?射击音本是为猎食而具备的功能。如果对我们使用,是打算吃掉我们?还是把我们当作敌人?”

“假如它们只是当作游戏呢?”比利说,“海豚是很喜欢玩儿的,对吧?”

这时莱安开始反驳。

“比利的意见很有趣。可是海豚的射击音你也见过,非常短。长时间持续发出激烈的声音对于它们来说,是很辛苦的。但上次的高频声波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而且那个频率太高。我们长年解析海豚的声音,那个数值前所未闻。就像……出现了一个只用二三秒就跑完一百米的短跑运动员。就当成是有什么搞错了吧?”

说完莱安仰望空中。

“是的,一定是有什么搞错了,这高频声波……”

第二天早晨,从圣埃里诺的气象台打来电话。值班的职员把莱安他们的电话准确传达了。据观测员说,这几个月间地震计的指针动了二三回,都是人体感觉不到的微震,而且震源在遥远的北方。在莱安他们遭遇到异常情况的前后时分,没有什么地震。

“不过,又出现了深海鱼上浮的情况。”观测员说。最近深海鱼频频浮上海面的消息也传到了他们那里。“最好加强警戒。”

然后观测员感谢莱安他们的通报,撂下了电话。

第二部分遭遇(1)

高频声波事件以来,研究所的时间表大大改变。杰克为解析高频声波,钻进工作室闭门不出。莱安他们回到录下声波的地点,设置水下话筒,追寻当时的海豚群。他们又见到过那次的斑海豚,但没能从它们那儿再次录到高频声波。

眼下正做的海豚的“方言”研究中断了。一周时间里,比利也几乎把采访的事抛在脑后。他同样被这谜一样的高频声波迷住了。羽陆、高登也包括在内,全体人员都热中于要解开高频声波之谜。

洁西冷眼旁观大人们的狂热。她有时来工作室看看,一个人观看那盘有问题的录像带,但没什么特别反应,就回房间去了。

那一天,莱安他们决定让游泳池里的海豚听一听高频声波。如果如比利所说,高频声波是它们核对好人类调频的射击音,那将是划时代的发现,同时,通常海豚使用的射击音的结构也将变得更加明确。大家曾数次看到海豚使用射击音让鱼麻痹,也曾做过实验,将录音磁带播放给鱼缸里的鱼听。鱼和直接听到射击音时同样激烈地扭动、痉挛。然而,弄清的只有这些。为什么鱼会痉挛?这本身就还没弄清楚。

音响器材运进院子,专门播放高频声波的两个扩音器、四只话筒、以及四台CCD像机被沉入水中。泳池里的海豚兴奋地围在扩音器前。四台CCD像机连在四台录像机上,设定为全程摄像。高登一台台地按下录像键,给莱安发信号。

“对讲机的音量已经全降为零。话筒如果收集到高频声波会很麻烦。”

看到高登和比利已调好音量,莱安打开录像机的开关。

水中的海豚有了反应。它们东张西望,不久后聚集在水中的扩音器旁。或轻碰一下,或吱吱鸣叫。

“对它们无害啊。”比利佩服地说,“不过它们的反应也太稀松平常了吧。我因为那个差点淹死呢……”

的确,海豚的反应意外地无动于衷,不久,它们厌倦了扩音器,又像往常一样开始游了。

“在这样的高频声波里还能像平时一样游,这些家伙。”

高登目瞪口呆。

在圣玛利亚岛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加起来只有五所学校。即使这样,对于这个小岛来说已经很多了。高中只有两所,没有大学。两所高中,一个是当地渔民的孩子上的“布歇高中”;另一个是为到岛上来的欧美人和东方人开设的“圣玛利亚高中”。岛上的外国人几乎都是商社派遣的驻在人员,数量并不太多。其中有孩子上高中的家庭,更是屈指可数。为照顾这些青少年,岛上特设了这所豪华学校。少得可怜的学生在英国风格的宽敞校舍里,尽情享受那宽敞空间,送走校园生活。

洁西当初很讨厌去这所学校。她希望去另一个“布歇高中”,要么就哪个也不去。

“那种暴发户味道的学校,我死也不想去!”

这就是洁西的意见。

作为父亲,莱安从未像那时那样苦恼过。圣玛利亚高中散发着白人主义的味道,莱安也不喜欢,让洁西同当地孩子自由玩耍,是他一贯坚持的教育方针。但是,说到升学问题就不一样了。让孩子到好学校去,这是家长的本能。结果,经过几个月的对峙,莱安强行把洁西放到了圣玛利亚高中。

洁西不愧是学者的女儿,她的成绩出类拔萃。圣玛利亚高中的水准对于她,只相当于中学水平。但那都与洁西无关。她埋头学习,不理会四周,保持着遥遥领先的成绩。莱安觉得很庆幸,但洁西也因此在学校被孤立。

“我和暴发户的孩子合不来。”

洁西说。她从不出席同班同学的聚会。上课时忙着学她自己的,根本不听老师讲课,当天的课程一学完就马上回家。一次,莱安被班主任叫去批评。

“您的家庭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被班主任莉莉小姐逼问时,莱安流着冷汗回答:

“那个……在家里我也管不了她。”

莉莉小姐泄气之余,不由得笑了起来。正事讲完,她说‘这是题外话’,然后就刨根问底地问莱安关于海豚的问题。莱安亲切地回答了她。接下来,莱安经常接到莉莉小姐打来的电话,问些海豚什么的。海豚海豚地说着,两人逐渐发展到每周约会一次。每逢周末,莉莉小姐都在海滨做潜水辅导。她糊涂地邀请莱安:“你也来上潜水课,学习学习吧。”

第二部分遭遇(2)

不行,因为我的潜水经历已经有二十年了。”

这么一回答,女班主任笑着说:“看我怎么说了这么糊涂的话。”这笑脸打动了莱安,结果他参加了潜水课——作为教练。上课的人里也有学生家长,第二天,这件事成为教室中谈论的话题。

“莉莉小姐和洁西的老爹关系密切。”

那以后,洁西和莱安的关系彻底崩溃。不明真相的莱安只有点寂寞地感到,洁西变得特别冷淡了。他仍然继续回答莉莉小姐的海豚问题。半年前他失恋了,莉莉小姐交了个年轻的男朋友。现在莱安已经从失恋的打击中康复了,但洁西的态度日益冷淡,以至于现在甚至令莱安感到威胁。

那天洁西仍是迅速完成自己的时间表,上午就从学校早退了。平时她会骑自行车直接去布歇的图书馆,每天埋头读书到傍晚,但今天她直接回家。星期三是海豚日,她必须带“小妇人”四姐妹去海里。

在游泳池长大的海豚害怕大海。特别是年轻的贝思和艾米尤其显著。必须每周带海豚去一次远洋,让它们适应大海。这项工作由高登和洁西负责。还没有贝思和艾米的时候……只有乔和梅格这两只时,洁西还是个小学生,常跟着妈妈到海里去。那时由妈妈训练它们。现在指导贝思和艾米的,正是乔和梅格。这两只海豚牢记着妈妈教过的东西,同样教会年轻的两只,诱导它们去较深较暗的地区,让它们知道那里并不可怕。讽刺的是,洁西只能在船上看着它们。自从妈妈死后,她再没沾过海的边儿。

回到家时,莱安他们刚结束实验,正把扩音器从泳池里撤出。

“你们在干什么?”

“啊,做个实验。”

莱安回答。洁西皱起眉头。

“别对这些孩子做奇怪的事!”

被女儿叱责,父亲不知所措。斜楞眼睛看他一眼,洁西开始了今天的工作。她打开通往大海的门,海豚立刻陆续飞奔向外面。

“羽陆,一起来。”

羽陆露出为难的表情。

“你怎么啦?”

“不行,今天我还要帮老师做事。”

“……那算了。”

洁西迅速地从后院出去了。

莱安有点惊慌地看着高登他们,忽然拍拍比利的肩恳求:“你能陪她一起去吗?”

“不用做什么,你只要和洁西一起坐在船上就行。”

比利困惑地接受了。

他去追洁西时,她正在解开系在栈桥上的小型摩托艇。

“哎——,我也去!”

比利跑过去。洁西几乎无视他,开始发动引擎。如果她挂帆再早一点,比利就被留在栈桥上了。

摩托艇在波浪间激烈地跳跃,全速冲向外海。

“喂,开得太快了吧?”

“这很一般嘛。”

一瞬间,激烈的飞沫已将比利浇得浑身湿透。

到了海面,海豚集中到小艇周围,露出脸来。洁西把沙丁鱼一条条扔到他们鼻尖,海豚灵巧地接住吞下,然后催促说再给点儿。

“没有了。去吧,去玩吧。”

海豚放弃了,掉头消失在海中。

“低头!”

“呃?”

突然海豚从海中飞跃出来,一个接一个地跃过小艇而去。比利目瞪口呆。

“那是它们的信号,在说‘我走了’。”

“你教的吗?”

“是啊。”

“真行。”

比利佩服地眺望大海。已经哪儿也看不见海豚了。

“我……需要做些什么?”

“啊?只要待两个小时,然后回去就行了。让它们随便游。”

说完,洁西躺到小艇的船板上,开始看书。

比利从口袋里取出香烟,一看连烟盒都湿透了。他一根根小心地拿出,尽量不捏碎它,摆放在船边上。阳光很强烈,估计十分钟左右就能晒干。

“那个——”

顺着比利指出的方向,洁西看看自己胸前,那里戴着比利送她的海豚项链。

第二部分遭遇(3)

“是叫白海豚来着?”

“是。”

“你戴着很合适。”

洁西把项链从脖子上拽下来塞进口袋。比利又无所事事了。洁西依旧专心读书。比利吸着晒干的烟,绞尽脑汁寻找话题,结果只想出来这个:“你看的什么书?”洁西也不回答,只微微展示一下书的封皮。是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关于尼采,比利想不出能谈什么。

“哎……”

“……”

“你懂得海豚的语言吗?”

“你这是采访吗?”

“不是。”

“想要听懂的话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会听不到其他语言。”

“什么叫‘其他语言’?”

洁西没有接话。

“‘其他语言’是指什么?”

“别打扰我看书。”

比利只好吸着烟看海,再无事可做。

突然洁西开始说话:

“人类同动物交流时并不依赖语言,对吧?有时会不自觉地说话,但总想要指手画脚,想通过全身动作来表达。想要传达什么给语言不通的外国人时也是那样。想要表达什么。这个纯粹的动机,引起身体自然的反应,所有姿势动作都成为语言。对方也是想和我们交流的。所以只好老实地接受。羽陆说的日语,你无论怎么集中精力听,也听不明白对吧?”

“说得对。”

抓住机会,比利抛出下面的问题:

“海豚的语言,和人类的语言不一样吗?”

洁西没有回答。

扑通一声。洁西从书上抬起头,已经没有比利的身影,只有衬衫脱下来扔在那里。向海上一望,比利刚好浮上水面向她挥手。洁西不理他,用书遮住脸,又躺下了。听着比利游泳溅起水花的声音,洁西的眼睛追逐了一会儿文字,注意力却怎么也无法集中。她摸摸口袋里的项链,海豚项链因为刚才洁西粗鲁的动作,链子给拽断了。洁西把小链子窜了一环,用牙咬上,终于又连好了。海豚的眼睛镶嵌的是翡翠绿的石头,翡翠绿的光束反到洁西脸上,使她想起海中的情景。以前,和妈妈潜水时常能见到这种景象。洁西喜欢从海中看到的太阳。

小时候,洁西几乎没有用过氧气瓶,也不觉得有那个必要。海洋对于她来说,是没有任何不舒服感觉的游戏场所。

小洁西最喜欢的,是潜水。

尽量潜入深处,再浮上水面,仅仅如此的游戏她有时会玩上一天。秘诀在于潜水时不要考虑回程的空气是否够用。潜水直到空气的极限,然后缓缓上浮。最初潜水时她曾粗心忘记回来的空气,差点遇到危险。当时无论怎样焦急,也接近不了海面,她还记得,自己眼泪都要流了出来,拼命地用脚啪啪踢水。随着潜水次数越来越多,她也适应了。渐渐地,在呼吸不能继续的状态下,浮起变成了快感。如果你觉得不行了,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把身体交给大海。那就是快感。压在身上的沉重海水,奇特地舒服无比。如果牢牢抱住这样的大海,不知不觉间,海会把自己带到有空气的地方。洁西只要一动不动地,眺望海中摇荡的太阳就行了。很快,洁西能若无其事地潜上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莱安他们为之惊叹,但洁西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莱安他们警告说“再长过这个时间很危险”,她才忍住没有延长时间,但好像只要想做,她能潜得更久。因为她是有秘诀的。洁西坚信,只要抓住那个秘诀,任何人都能在水下想待多久待多久。

那时的感觉又在船上的洁西身上复苏了。但那只是一瞬间。这个记忆会马上唤起另一个讨厌的记忆。在妈妈的脸浮现之前,洁西赶紧切断回忆。她自己也知道,脖子上的汗毛已经竖起来了。

听到水声,洁西急忙把项链收进口袋。比利从船边露出脸来。接着,“小妇人”四姐妹也露出脸,“吱吱”地要食物。

比利呼吸急促,抓住船边呼呼地喘气。

第二部分遭遇(4)

“哎呀不行了。平时运动不足,现在报应来了。”

海豚从洁西那儿得到鱼,根本没有从船边离开的意思。

“它们在说:‘下次想和你一起游’。”

比利说。

“它们才没说。”

“你懂海豚语?”

海豚执著地啾啾叫着。

“我不能在海里游泳。”

“……为什么。”

“怎么也游不了。”

说完洁西又用书把脸遮住了。

“你……和莱安不像啊……”

“你是说肤色吗?我是妈妈带来的孩子。”

比利还没说完,洁西就立即回答,从而打断了他的话头。比利一再受挫,但他仍毫不气馁地接上话:

“听说你遭到过鲨鱼的袭击?”

“……”

“我是听你爸爸说的。”

“……他真爱讲话。”

“我听得并不详细。因为莱安好像也不想说。”

洁西仍旧用书遮着脸说:

“是噬人鲨。”

比利皱起眉头。

“妈妈说‘快上去’,所以我赶忙跳上船。等我一回头,海里已经变成一片血红。那时的情景,想起来简直就像昨天的事一样。我能故意不让自己想起来,真的。”

噬人鲨是现存鲨鱼中最强大、最凶恶的。它常吃位于金字塔型食物链顶端的海豹和海豚,简直可说是“王中之王”。一旦被它袭击,不可能仅仅是擦伤这样的小事。他们从不为恐吓而袭击人,袭击人的时候只有一个,就是吃人的时候。如果被成熟的大型噬人鲨袭击,只是一次攻击,被害者就将失去大半身体。

“我不是鲨鱼,不过……”比利说,“在加拿大的深山里,曾经被灰熊袭击过。”

“……”

“一起去的摄影师死了。我万幸没负伤。灰熊那家伙,可能只是想吓一吓我们吧。它两三下就扇倒我的搭档回去了,也许它没打算杀他。可是,它是身高将近三米的灰色大熊,我们是弱小的人类,人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

“我的搭档那家伙,一直到死还在按像机的快门,看到洗出来的照片时,我脸上的血色都褪掉了。那是张开大嘴的灰熊的特写。”

“……你不再登山了吧?”

“哪里话。三个月后,我已经又在同一座山上了,为了完成对灰熊的报道。替补来的新摄影师吓得直发抖,我反而没那样。”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呢?是因为迟钝吧?”

“……”

“我觉得好像已经死了一次。和那个摄影师一起,我也死了。”

“你真能自我排解。”洁西的语气很尖刻。“我妈妈可是替我死的。”

“但是你得救了。妈妈一定很高兴。”

“爸爸也这么说。”

“哈哈…………”

“但是妈妈不会高兴。就算她想高兴又怎样?她已经没有意志了。因为她已经被鲨鱼吃掉了。嚼着嫩牛肉烤成的牛排时,你难道认为那牛还有意志吗?”

“……”

“妈妈不在天堂,她变成了鲨鱼的血和肉。”

“……你别那么想。”

“我也不想那么想,但那是事实。”

“我第二次进山的时候正好是秋天,加拿大的山里红叶特别漂亮。我们从山顶架起相机。过了几天,我看见灰熊和它的孩子涉水过小溪。母熊小心翼翼地,保护蹒跚学步的小熊不被冲走。离近看时那么可怕的灰熊,那时候看上去可爱得很。”

“……”

“唉,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了,我想说什么来着?”

“……”

“只是,有过那样的事。”

“……你遇到熊是幸运的。而鲨鱼,是从出生时候开始,就只知道杀戮和吃肉的生物。知道吗?鲨鱼出生前,在妈妈肚子里就和自己的兄弟互相残杀。从降生于这个世界,它们身上就沾满了别人的血。”

第二部分遭遇(5)

比利开始觉得脚底发冷。他的脚现在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海中。

海豚频频鸣叫着,像是在召唤顽固的洁西。

“乔它们在说话呢。”

“……”

“说:‘海并不可怕’。”

“才没那么说。”

说完,洁西突然从书上抬起脸,去看海豚。

“你们怎么了?”

洁西试图破译海豚的话。

“……鲨鱼?”

比利也听出,海豚的声音越来越迫切。

“有什么东西来了吧?”

“有什么呢?!”

舵旁放着小声纳定位仪。洁西打开开关。小船的影子和海豚的影子反映在屏幕上。

“多了一只。”洁西说。

的确,屏幕上除了四只海豚外,还捕捉到一只别的什么。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什么?”

洁西听到,自己的话被重复了一遍。那个声音比利也听到了。

“是魔音现象!”

“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是魔音现象!”

二人慌忙塞住耳朵,但是声音并不停止。比利环顾四周,宽广的大海缓缓起伏着,其中有一个黑点。他皱起眉头凝视过去。

被比利的视线吸引,洁西也捕捉到了那个黑点。

“那是什么?……海龟?”

看上去确实是那样。海龟常从海面露出脸来漂浮,对洁西来说,那决不是稀罕东西。

好像觉察到两个人的凝目观察,那个黑点突然消失在海里。不可思议地,这时困扰着二人的魔音也听不见了。

比利确信,现在看不见的那个东西,就是发出魔音的主人。他感到全身汗毛直竖。

比利的脸色变了,洁西诧异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比利。”

比利没有回答,就跳进了大海。

“比利——!”

洁西大喊。

可是跳进水中的比利再没有浮上来。

洁西给海豚发出信号。

“你们把他救上来!快!”

海豚陆续向海里潜去。可是,马上又返回来了。洁西发现,它们在害怕什么。不是遇到鲨鱼的那种害怕,而是警惕不熟悉的什么东西的样子。要是这样的话,跳下去也没有危险。……想到这,洁西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她发现了刚才自己想要跳进海里。发现后,洁西的脚再也迈不动步了。恐惧袭击了她全身,被鲨鱼咬住的妈妈的身影充满她的脑海。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也不再能切断对过去的回忆。只要踏出一步就好了,洁西拼命地念诵着,一步……仅仅如此就够了。进入海里,身体会自然而然地行动,之后总会有办法的。洁西仰望天空,太阳的光线贯穿了她的眼睛。洁西试图想起摇晃的太阳。从海底看到的太阳。

……太阳的摇动……海的感觉……水压的重量……。

太阳从洁西的视野消失了。水平线倾斜着横过来。水面很硬,随后变得柔软。那里已经是大海之中。

洁西直接向下游去。远方能看到什么。

——比利!

那不是比利。但那是什么呢?洁西没有辨认的时间。那个东西一发现洁西,就以极快的速度游走了。

洁西的心咚咚跳起来。那个东西在消失前回过头,虽只是一瞬间,她还是看到,那是一张人类的脸。

——不可能。

洁西集中心思。好害怕……集中得还不够……,洁西对自己说。

在那个神秘的东西待过的地方,比利漂浮着。洁西一口气游到那里,从后面抱住他折回。

她看见了太阳,令人怀念的太阳。海水是那么温柔。但是,没有时间缓缓上浮了。洁西抱起比利急忙向海面游去。

水比想象的还要深。空气也用完了。

——不过没关系。海会引导我。

第二部分遭遇(6)

洁西对自己说。渐渐地,她被奇妙的感觉包围。令人怀念的舒服的感觉……但那也是缺氧的危险信号。因为缺氧时,人会突然失去意识,洁西非常清楚这一点。现在不能因为缺氧而丧失意识,如果不想办法保持清醒,连比利也救不了。

太阳还很远。洁西变得不安起来。她全身没了力气,把身体交给浮力,折回向来时的路程。刚才她全力游得太猛,而且回程又抱着比利,再加上这种深度……血液中的氧已经用完了吧。现在的状态下,任何时候失去意识都不足为奇。

突然,眼前有东西遮住了太阳。

——是人!

洁西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她以为出现了幻觉。明显地,那是个人。但由于被海藻般摇曳的头发遮住了,她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洁西反射性地向那个人伸出手去。刚一感觉到手被握住,强大的水压就压上了洁西。因为自己的身体在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洁西不由得咕嘟一口喝下海水。当她觉得不行了时,抬头上看,眩目的阳光倾泻到他们身上。

她和比利得救了。

第二部分声音地带(1)

“……那肯定是以前的高频声波。传感器捕捉到了什么——在船的正下方……。有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只不过那家伙在用高频声波叫着什么。我坐立不安,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跳进了海里。因为忘记戴水镜,眼神不大好使,但我到处也找不到那个东西。

可是,周围的感觉变得很奇妙。蓝色海水中到处是黑色的影子,它们星星点点,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这黑东西不断出现,我凝神细看是什么的时候,不一会儿那黑东西就覆满了四周。它们猛烈地动着,来回游动。

……是宽咽鱼。

和那时一样,无数的宽咽鱼在我周围蠕动。这东西让人觉得不舒服,我连忙要回到海面上去,呼吸也到了极限。……可是,怎么游也无法前进。眼前全是宽咽鱼。我已经拼命地向前游了。可是想一想,我是为了什么来到这儿的?是了……是为了要见那家伙。见到那家伙想要抓住他吗?……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见他,只要见见他就好了。什么?只是这样吗?是的,只是这样,只想看他一眼。不过我还是警惕着。人类虽然和我们很像,但与我们不一样。现在我溺水了。这家伙不是我们。哎?又有什么来了。向这边游过来了。那家伙是我吗?或者是我?……不……那是洁西……是洁西。”

一口气说到这儿,比利突然盯着空中,沉默了。

“比利,你稍微整理一下你的话好吗?”莱安说。

“‘那家伙’到底是谁?”

“呃?”

“你不是说,想见‘那家伙’吗?”

比利陷入沉思。

“是我。”

“……你想见谁?”

“所以是‘我’!”

莱安叹口气。

让比利躺在床上,莱安他们出了房间。洁西说还有话要谈,留在了那里。

回到起居室,莱安他们脸色很难看。

“严重的错乱状态。”莱安说。

“肯定是溺水受到了刺激。”杰克说,“到明天就好了。”

电话响了,高登去接。是艾法提的消防署署长西伯·昆汀打来的。西伯也是他们的熟人。

“有一艘渔船出事了。要布置我们的署员到凯利那的灯台那边,能帮个忙吗?”

这一带一发生海难,消防署的人肯定以海岬上的灯台为据点实施援救。这时,他们必定要来研究所借住。西伯说“帮忙”,指的是这个。

“触礁了吗?”

高登放下电话,杰克马上问他。

“不,是在海上漂流。可能是发动机系统坏了,那条船以前也出过事。”

“这儿的渔船都老得快散架了。那我回去工作。”

说完杰克回工作室去了。

洁西留在比利的房间,一个人向外面眺望许久。她没把自己的经历对任何人说。不能说出去。不知为什么,她坚信应该这样做。

“哎,比利……”

洁西招呼床上的比利。

比利裹在毯子里,洁西看不到他的脸。从刚才开始,比利也好像沉思着什么。

“比利,你在海里见到了什么?”

“……”

比利没有回答。

一艘渔船从艾法提出航,在圣劳伦斯岛洋面上突然失去了消息。当地的救援队马上出动,将近日落时分,负责搜索的直升飞机发现了正在漂流的渔船。从直升飞机上用无线电联系也没有应答,接近一看,甲板上躺着好几个船员。

向设在艾法提港的渔业协会应急中心汇报完情况后,直升飞机也没了消息。

入夜,消防队员来到研究所,莱安把客厅开放给他们。一个队员对莱安说:

“事情有点麻烦,也许还需要你们的援助。”

“没问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请尽管提出来。”

“谢谢。不巧艾法提的渔民几乎都出海了,我们人手不够。”

五名队员每四个小时一轮,派两个人上灯台放哨。留在研究所的人则频繁地与应急中心联络,紧张的状态持续着。

第二部分声音地带(2)

发现渔船,是在翌日上午。打捞船马上要出动,莱安和高登、还有羽陆都要上船同行。

艾法提应急中心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混乱。到处都是渔民的家属,大声哭泣。

西伯署长看见莱安他们,忙走过来。

“麻烦你们真对不起。”

“别客气,救人要紧。”

“刚才往你们研究所打了电话,打错了。”

“什么事?”

“那个,想借用一下你们的船。”

“船不够吗?”

“漂流船就算了,但还必须找失踪的飞机。这方面想拜托你们。在这个岛上,只有你们船上的传感器设备最先进了。”

西伯突然哽住了。

“直升飞机上,有我的五个部下。……现在都在海底了。”

努力抑制住颤抖的声音,西伯让自己恢复工作时的表情。

“我想让四个队员坐你们的船。”

“明白了。我火速把船叫来。”

“不用,刚才在电话里已经拜托好了。杰克说,他会先把船直接开到漂流船那里。”

打捞船准备好后,于下午二点起航。

船上有西伯的下属十人左右,另外还有闻讯赶来的当地渔民。

羽陆夹在其中,和渔民们谈论一会儿后,回到莱安这边。

“那些家伙,说是因为人鱼的缘故。”

“人鱼?”

“说是渔民听到人鱼唱歌,脑袋坏了,所以船才失去控制漂流的。这种迷信现在还如此根深蒂固,真让人感兴趣。”

四十分钟后,此次行动的目标——漂流船被捕捉到了。在船的甲板上,斜歪停着迫降的直升飞机。只从望远镜看,机组人员还生死未明,但以为他们早已葬身海底的队员顿时发出欢呼。

杰克驾驶的游览船已经到达,远远地跟着漂流船。游览船甲板上站着比利。

“不要紧吗?那家伙。”高登说。

比利向接近的打捞船招手。他两手拿旗,是手旗信号。

“他在说‘停止’。”

一个船员说。同时杰克的无线电进来了。

“喂,莱安!你在吗?”

莱安拿起无线电通话机。

“怎么了?”

“告诉你们船,不要再缩短与漂流船的距离。”

“明白。……为什么?”

“是上次的高频声波。”

莱安吃惊地望着漂流船。

“怎么回事?杰克?”

“什么怎么回事!那个漂流船,被异常的高频声波包围着。”

西伯听到谈话,诧异地问莱安:

“什么叫高频声波?”

“哦……”莱安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只能先指示不要让打捞船接近漂流船,然后和高登他们一起,来到游览船上。西伯和几个部下也跟来了。靠近一看,甲板上的比利脸上简直没有血色。

“你不要紧吧?比利。”莱安说。

“啊。硬撑着吧。”

比利脚下直晃。

“别勉强自己。”

莱安拍拍比利的肩膀,走进掌舵室。里面,杰克正聚精会神地守在声纳定位仪的屏幕前。

“船周围半径约300米,被尖锐的高频声波包围。再往外则急剧减弱,过500米后完全消失。船周围的程度最严重,最高波甚至达到223分贝。这数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进里面的话会更厉害。”

“也就是说,那条船中有什么东西吗?”莱安说。

“严密地说是船底。他们抓住什么东西装进了底舱……”

莱安把兴奋的目光投注到漂流船上。

“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闯了进去。还不算厉害,没到同时听PinkFloyd和SexPistols的程度。”

杰克挖着耳朵说。

“杰克的假说也许是正确的。”莱安说,“如果那个东西是在海中叫唤的话,我们在海上,高频声波传不到我们耳朵里。”

水和空气的分界线像一面墙,能强有力地阻断声音传播。海中的声音被水面反射,从船上听不见。相反,翱翔空中的海鸥的叫声,在海里也听不到。从莱安他们来说,这是常识性的知识。漂流船被高频声波包围这件事,意味着声音的源头处于登陆状态。

第二部分声音地带(3)

“问题在于,那是个什么东西?”

杰克说。

西伯再也无法忍受这些莫名其妙的谈话。

“莱安,是怎么回事?”

“啊……嗯……”

莱安只好一五一十地为西伯解释高频声波。但西伯听完,仍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一接近的话……会变成怎样?耳鸣吗?”

“不……和耳鸣不同。”

“不经历过是不会明白的。”羽陆说。

“可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看着,里面还有生存者。我不知道什么高频声波,堵上耳朵进去总行了吧?”西伯说。

“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吧,就算你堵上耳朵也能听见。”

杰克说着,给西伯看声纳定位仪——很大的圆圈包围着漂流船。

“这怎么说呢,所谓‘音的区域’吧。”

“连救援的直升飞机都没有办法,我们总不能愚蠢地冲进去吧?”

莱安说。

“那该怎么办?”

“等到夜里。”

“到了夜里声音就能停止吗?”

“我们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东西,如果它是动物的话,就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们只能在这里干看着,等到那时候?”

西伯看看漂流船。

“是使人发狂的声音吗?……那是人鱼吧?”

“是人鱼的话可是大发现!”杰克大笑起来。

打捞船和莱安的游览船一边追随漂流船,一边等待夜幕降临。高登从望远镜观看,发现有海鸥停在漂流船的桅杆上。虽处于高频声波中,海鸥却若无其事地整理着羽毛。

“莱安,海鸥不在乎吗?”

“斑海豚也不在乎。这是证据,证明那个东西能识别人类。”

傍晚来临,海鸥的数量逐渐增多。

“我们是海鸥就好了。”杰克说。

比利已经在甲板上坐了好久,呆呆地看着漂流船。莱安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比利说:

“我想了想昨天的事。”

“是吗。”

“记忆很模糊,不大清楚。”

“昨天你还顺嘴说了很奇怪的话。”

“……说什么了?”

“都是‘我’。你说:‘那家伙是我吗?或者是我?’你一点儿都不记得吗?”

“不……我记得。”

“是因为刺激太强烈了吗?”

“不是。从中间开始,那家伙就成了我。”

“……呃?”

“怎么说好呢……感觉大脑被改变了。那家伙的高频声波能做到这一点。像是心灵感应,但感觉又有点不同。是那家伙和我的脑浆混到一起的感觉,我明白那家伙的想法。不……那也有点不同。那时我像是被逼到角落,把脑袋借给了那家伙。我明白那不是我,但记忆中的感觉是我的感觉。洁西来救我,这个我知道。但在记忆中,有个‘我’不认识洁西。不把洁西当成洁西,而是非常警惕,把我和洁西当作是与自己不同的生物。这都是那家伙的想法,但那想法全部流进我的脑海。好像自己的意识和他人的意识因为电波障碍混线了。那家伙把手伸进了我的大脑,试探着:我是谁?是伙伴还是敌人?……”

“比利,‘那家伙’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一直想回想起来,可是关键的部分裂开着一个大洞,什么也想不起来。”

突然,想起了爆炸声。一看从旁边的打捞船飞去带箭头的钢缆,咬住了漂流船。

海鸥一齐从漂流船逃开。

“打算用钢缆拴住那条船吗?”

船员陆续抛出钢缆,上面还拴上气球。气球里装有照明设备,发出白光的气球陆续升空。

“天马上黑了。好想法。”

在气球的微光映照下,漂流船诡异地漂在海上。

“……很害怕。是恐惧的叫声。”比利嘟囔着。

羽陆和高登也从船舱看着那副光景。

第二部分声音地带(4)

拴上白气球的漂流船,宛如游乐场里的海盗船。

“好像表演就要开始了。”羽陆说。

“放些焰火吧。”高登说。

船员往白气球里注入气体。飘在空中时还不觉得,但和船员一比较,气球显得相当大。羽陆呆呆看着那副情景,突然叫了起来。

“啊!有办法了!”

“什么?”

高登惊讶地看着羽陆,羽陆的眼睛闪闪发亮。

“能进漂流船里!”

羽陆立即到甲板上,找到莱安他们,说明自己的计划。

“同样是暴露在高频声波中,海鸥却满不在乎,为什么?恐怕是因为,那个高频声波被调好了频率,只针对人类有效。如果这样,那么高频声波的频率一旦变化,就不会对我们造成威胁了。”

“的确如此。但怎样才能改变频率?”莱安说。

“我有个好办法,就是那个气球。”

羽陆手指空中飘浮的气球。

“氦气。让发出高频声波的那个东西来吸它。你们试过吗?吸入氦气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会变成尖锐的、动画人物般的怪声。氦气能改变声音的频率。”

“不错。”比利赞扬道。

“但怎么做?”莱安说,“我们很难靠近那个东西。”

“从海里进攻。因为现在高频声波不在海里。在船底凿开个洞,从那里把氦气注入船内。”

“这事交给我们署的年轻人。”

西伯说。

“具体该怎么做?”莱安脸现难色。“往大气中散播氦气的话,转眼间就会散开。必须让氦气以相当高的浓度包围目标……西伯,让我看看船的图纸。”

西伯拿来漂流船的内部设计图,莱安看着,陷入沉思。

“假设先把船击沉呢?”

“啊?”

西伯吓得直眨巴眼。

“为确保氦气的高纯度,空气很碍事。用水把船底灌满,然后注入氦气……”

“可是,那只会造成氦气钻进水中消失。”

“我知道。所以没什么好办法吗?”

“我有个好方法。”

比利插话说。

“什么办法?”

“就是那个气球。”

比利指向飘在空中的气球。

“把瘪气球放进船内,然后吹鼓气球。等船底满是气球时,同样体积的空气就被赶到外面去了。最后捅破气球,是不是空气成分就不一样了?”

“不错,大不一样。虽然不知道能坚持几分钟,但总比袖手旁观好。怎么样?西伯。”

“嗯——,我没太听懂,不过和你的意见一样,这总比袖手旁观好。干吧。”

西伯立即派救援队员潜入海中。他们用二十分钟在船底打开洞,开始往气球里注入氦气。

在这个期间,莱安他们必须做突击登船的准备,选入突击部队的有西伯的部下奈迪、羽陆,还有比利。高登反对让刚刚出院的比利去,但比利听从莱安的指示。

“只有你,接近过高频声波的主人。”莱安说,“那家伙很害怕,你负责缓和它的恐惧。”

“我该怎么做?”

“……不知道。”莱安苦笑。

羽陆在准备麻醉枪。

“还不清楚那家伙的情况就用麻醉枪,有点那个。不过,只有这个能让它睡倒。”

羽陆边说边挑选子弹。麻醉药劲太大的话,有可能会杀了它。所以要用效果比较弱的子弹,看对方的情况,分几发射击。说是弱弹,威力也很大,人类如果中弹了,五秒钟也站不住。

准备完毕。莱安他们留在打捞船上,羽陆驾驶游览船,载着三人向漂流船进发。到了高频声波地带的跟前,船停下了,因为要等待氦气充满漂流船的那一瞬间闯进去。

奈迪是个才十来岁的少年,不太清楚该做些什么,神情紧张地坐在角落里。

从漂流船传出炸裂声。船内的气球破了。

“焰火真的响了。”

第二部分声音地带(5)

羽陆一个人高兴地咕哝着。

从打捞船传来杰克的声音。

“羽陆,看看监视器屏幕。音调怎么样?”

看一眼监视器,羽陆发出欢呼。

“调子变了!立即见效!”

羽陆驾驶游览船向漂流船驶去。

“离高频声波地带还有50米……20米……”

羽陆计算着距离,逐渐减速,准备冲进去。

“还剩10米。”

奈迪紧张地看比利。

“……高频声波会怎么样?会痛吗?”

比利笑着拍拍它的肩。

“不要紧,别担心。”

打捞船上,莱安他们屏住呼吸。游览船突破了看不见的分界线。

比利偷看一眼周围的情况,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同刚才一样。

“……啊……啊啊。”

比利试着发声。没听见恼人的回音。

“……羽陆……”

“……顺利吗?没问题吧?”

“啊……是我。”

“……好像很顺利。”

听到羽陆的话,打捞船上的杰克和高登发出欢呼。羽陆一本正经地汇报情况:

“我们平安进入高频声波地带。没有回音,奇特地非常安静。现在高频声波的频率水平是2300分贝。好像氦气奏效了。”

“干得好。”

听到莱安的声音,羽陆顿时一下子如释重负。

“……其实能不能顺利进行,我根本没有自信。”

奈迪有点发愣。看他的样子,好像现在也没明白高频声波到底是什么。

第三部分海人(1)

昏暗的甲板上躺着渔船的船员。他们都昏迷不醒,抱起来摇晃也一动不动。他们的脸都凝固在满是苦闷的表情上。奈迪把情况用对讲机向打捞船报告。

“甲板上有七个人,都失去了知觉,怎么办?”

不等无线电传来回答,羽陆拍拍奈迪。

“先要解决的是高频声波。进里面去。”

三人先放下船员,走进船舱。

里面也东倒西歪地躺着船员。一边祈祷他们能活下来,比利他们一边前进。三人从楼梯走向地下,水中面罩上的玻璃不时轻微地震动。

“这是共振。因为这里的高频声波比甲板上高好几倍。”

羽陆说。

比利觉得他的话声带有轻微的回音,侧耳细听。

“这里……声波……甲板上……”

“有时有回音。”羽陆说,“因为声音的成分不怎么流失了。”

“是怎么回事?”

“因为接近声源,声音的传送变好了。所谓‘起泡’。……就是听得清楚了。高频声波中也混有各种各样的成分,里面可能有相当危险的东西。这是目标接近的证据。”

三人终于摸索着来到通往底舱的门前。从门下有水流出。海水从救援队员凿开的洞中涌进来了。

刚一接触门把手,奈迪突然跳起来。

“怎么了?”

“哎……哎呀,像有静电……。”

一看,门轴松了,正跳动着,发出滴嗒滴嗒的声音。

“厉害。高频声波能让它像音叉似的振动。”

打开那扇门,里面空空荡荡,不像有人的样子。到处散布着炸裂的气球碎片。

奈迪一脸不安地说:

“这里面有什么吗?”

听他说话,比利不由得笑出声来。奈迪的声音变得像是唐老鸭。这扇门里充满了氦气。没有预备知识的奈迪很惊讶,他不停地“啊、啊”,确认自己的声音。

“……怎么回事?这声儿!”

房间正中有个四方形的大鱼槽。三人战战兢兢地窥视其中。那里,是一池黑黝黝的水。

“在这里面吧?”比利说。羽陆点点头,手指水面。仔细一看,水面上几何形的波纹如浮雕般浮起。

“实验时常能见到这种波纹。我觉得这种波……那家伙在里面!”

比利他们盯着鱼槽的水面。昏暗的水中什么也看不清。

“有什么吗?”奈迪的声音很紧张。

“不知道。不过,怎么也不会是海豚。”羽陆说,“应该有什么吧。”

奈迪想打开手电筒。

“不能有光。刺激到它很危险。”

“它一定很害怕。”比利说。

“能想办法让它放松下来就好了。”羽陆说,“可是,对满心恐惧的动物说:‘镇静!’,是没有用的。既然看不见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枪……真糟糕。”

“既然看不见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枪……真糟糕。”

羽陆的声音重复起来。三人吓了一跳,互相看着对方。

“既然看不见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枪……真糟糕。既然看不见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枪……真糟糕。既然看不见它,又不能使用麻醉枪……真糟糕。”

重复不但没有停下,连音量也逐渐加大。不仅如此,反复的声音还开始追溯三个人以前的讲话。

“可是,对被恐惧所驱使的动物说:‘镇静!’,是没有用的。能想办法让它放松下来就好了。它一定很害怕。不能有光。刺激到它很危险。应该有什么吧。不知道。不过,怎么也不会是海豚。有什么吗?那家伙在里面!我觉得这种波……实验时常能见到这种波纹。”

这并不像是物理学上的回声。很明显,这是有意图的现象。

“是人鱼唱歌!”

奈迪尖叫着,陷入极度恐慌。

羽陆也莫名其妙。

“氦气没有效了!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了?羽陆?”

第三部分海人(2)

“是‘魔音现象’!氦气没有效了!”

他们的话陆续被重复。

“它改变了声音的调频吧?”

羽陆说。

“呃?”

“那家伙提高自己的声调,改变了调频,肯定是的。”

“它那么聪明吗?”

“不过,它能连控制氦气都学会的话,说明……”

“没别的办法了!”

羽陆愤然给麻醉枪装上子弹。

“只好干了!”

羽陆向水面放了一枪。

“打中了吗?”奈迪问。

“谁知道啊。”

羽陆没有把握地说。

紧接着的一瞬间,水面掀起猛烈的水花,同时有什么东西跳了起来。那家伙直跳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然后又沉入鱼槽中。三人因为太过刺激都没发出声来,羽陆看看比利。

“……刚才的……是人?”

虽是一刹那,但三个人目击到了生物的身形。确如羽陆所说,那个生物很像人。

“是人鱼!”奈迪喊着。“传说是真的!”

奈迪去看鱼槽。水花再次扬起,比利他们被充满鱼腥味的水劈头浇下。等睁开眼睛,奈迪已经不见了。

“不好!”

羽陆再次向水面开麻醉枪,这次连发三枪。

“妈的!不知道打没打中!”羽陆咂下嘴。

“还没打中。”比利说。

“你怎么知道?”

“那家伙的意识传到这里来了。”

“到这里来?”

“把枪给我,我来打。”

从羽陆那儿借来枪,比利端枪对准水面。他边瞄准边叫道:

“那是什么东西?想用那个杀我吗?”

比利突然说起莫名其妙的话。

“呃?”

羽陆看看比利的脸。

“不杀你,只是睡一会儿。”

比利对着鱼槽说。

“你和谁说话呢?”

“我不想睡!”比利尖叫着。接着他说:

“不要紧的。不!我不想死!别担心,我把你从恐惧中解救出来。不!”

比利好像在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

“简直像是女巫。”

羽陆小声说。

比利瞄准好,只射出一枪。

“打中了吗?”

听到羽陆问话,比利点点头,然后他踉踉跄跄地倚在羽陆的肩上。

“你没事吧?”

“生效了。相当强有力……这个……”

突然,比利倒下趴在地板上。翻过来一看,他打着呼噜睡着了。

“你怎么啦?”

羽陆看看鱼槽。奈迪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

“奈迪!”

羽陆叫他,他也没有反应。奈迪失去了知觉,但他在呼吸,还轻微地打着鼾。

“莱安……能听见吗?”

羽陆同打捞船上的莱安无线电通话。

“你们一切顺利吗?”莱安说。

“高频声波停了。请求增援。”

“比利他们呢?”

“都睡着了。”

不久莱安他们抵达这里。高频声波已经完全停止了。西伯的部下把船内的船员搬运到打捞船上。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但还活着。

在地下的鱼槽里,奈迪依旧仰面朝天漂浮着。比利也仍在地板上酣睡。杰克拍打他的脸,他也不睁眼。

“发生了什么事?”

莱安问羽陆。

“我也太清楚……可能他也被麻醉了。”

“你也给了比利一枪?”高登说。

“不是。怎么说呢……他就像灵魂附体了,我表达不好。……他好像灵魂转移了……不行,想不出别的表达方法。总之,他是灵魂附体了。”

羽陆支离破碎地说明着。杰克摸摸他的后脑勺。

“你怎么啦?让氦气把脑子搞坏了吗?”

“详情以后再细说。”莱安说,“它在这里面对吗?”

第三部分海人(3)

“是的。我亲眼看见……那家伙很像人。”

“人鱼吗?”西伯问。

“不……如果要那么说,也不是不能那么说……。不行,用语言表达不清楚。与其让我解释,不如你们自己看,能更快明白。”

说完,羽陆奋力站起来扛起水肺罐。

“羽陆你先休息吧。”

莱安接过羽陆的水肺罐自己扛起来。

“高登、杰克,来潜水。”

“啊?我也下水吗?”

杰克嘴上不大起劲地答应着,一边却兴冲冲地迅速做好准备。根据奈迪留下的图纸来看,鱼槽的深度为五米,而那里有神秘的生物。这不由得你不紧张、不兴奋。

莱安他们进鱼槽后,把奈迪用绳子捆住,由西伯和羽陆把他从上面拉上去。奈迪依旧在沉睡。结束对奈迪的救助后,莱安他们打开水中探照灯的开关,互相看看。

“我的脚底都兴奋得发痒。”杰克说。

三人潜入水中。

鱼槽里的水非常混浊。他们开亮灯,寻找那神秘的生物。

“是那个吗?”

顺着高登手指的方向,模模糊糊能看到有个像人影的东西。就是它袭击了莱安和比利,使渔船失控漂流,使救援飞机失踪。这神秘的高频声波的主人,此时轻易地屈服于一发麻醉弹,正靠在鱼槽的墙壁上沉睡着。在三人面前,它全身豪无防备地暴露着。

如果把它称为人鱼,那的确是人鱼。这种生物在海中栖息,拥有适应海中生活的肉体特征,往昔我们的祖先把他们叫作人鱼。但我们熟知的传说中的人鱼,拥有鱼类的下半身。而这种人鱼有点不同。眼前的生物赫然有两只脚。如果把有脚的幽灵不称为幽灵,那么这种人鱼也不算是人鱼。那么应该叫作半人鱼吧?或是水中人?或是鳍人、海人……怎么称呼都有可能。不管怎么说,那称呼将成为我们人类对它们首次使用的词,即使那是叫人鱼。

莱安在混乱的大脑中想着这些。而且,如果把它命名为人鱼,那么它的命名者是莱安·诺利斯,这一事实将长留于历史。无论如何试图将这种虚荣心从脑海中赶出去,莱安也不能禁止自己绽开笑容。就像喜欢甜食的孩子看到奶油蛋糕,禁不住嘴里流出涎水一样,面对前所未闻的生物,莱安的脑子里不断涌出欢喜的荷尔蒙。即使明白那是多么地天真和轻率,他仍然不能控制。莱安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因为欢喜而得意忘形,变得不像个科学工作者。他拼命告诫自己,这和钓鱼时逮到巨无霸金枪鱼情况不同。

“这是与人类非常相近的物种。”

他终于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因为毫无意义,杰克马上尖锐地赶上一句说:

“这一看就知道。”

“是雄的。”

“一看就知道。”

那个生物的胯股间,耷拉着与人类没什么不同的生殖器。

由于光的折射,水中看不出正确的身高,但即使和自己相比,那个人鱼也足有二米多高。它的皮肤白得透明,头部生长着褐色的长发。无力下垂的胳臂前端,长着比人还长的手指,指缝覆盖着半透明的蹼。看它的脚,形状更加奇特。脚趾的长度远远超过手指,有一定厚度的蹼盖住脚趾间。那尺寸足以和莱安他们装备的脚蹼相匹配,形状很像青蛙的脚。莱安分开它浮在水面上的海藻般的头发,猛地抬起它低垂的下巴。

“噢——!”

杰克和高登同时叫起来。

它的面孔的确是张人脸。

“真的是人鱼?这不是人吗?”杰克说,“还是叫它‘人’比较舒服。”

“也许确实是人。也许是人鱼。”莱安说,“不研究的话,现在什么也不能说。总之,先把它带回去。”

三人抱着那个生物浮起。

人鱼被运海豚用的担架抬到甲板上,岛民为之喝彩。对初次见到的人鱼,谁都掩饰不住兴奋。莱安他们分开聚集的人群,试图把人鱼运到自己的船上,这时一个救援队员抓住莱安的肩膀。

第三部分海人(4)

“喂,你要拿到哪儿去?”

“我们研究所啊。”

从莱安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救援队员们强烈反对。

“不行。你在想些什么呀?”

“把它放回大海去。”

这是他们的意见。莱安对岛民的强烈反应哑口无言。至于杰克,他呆呵呵地张大嘴巴,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西伯和队员们意见一致。

“这些人现在打扮成救援队员,平时都是渔民。明白吗?受到大海恩惠的人有相应的规矩。”西伯说。

“哎,大家太奇怪了吧?你们是说,要眼睁睁地放过这样的大发现吗?”杰克说。

最年长的男子说话了。

“从前,有个渔夫用鱼叉扎死了一条人鱼。渔夫并无恶意,但海神发怒了,使人类再也捕不到鱼。据说神的惩罚持续了一百年。”

“一百年捕不到鱼的话,我们就不能在这个岛生活了。”

“是啊。放了它。”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叫嚷着要把人鱼放回大海。

“那不过是迷信!要是一百年没捕到鱼,那你们的祖先是怎么活过这一百年的?”杰克大叫大嚷。

“我们知道这是迷信。”西伯说,“但我们一直相信着这迷信,好几百年都生活过来了。你们相信科学,但你们的科学才有几年?”

“呃?”

“什么科学,说过的话过个十年左右就变了,难道不是吗?”

“不,那是……”莱安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了。

“所谓科学,反正就是那么个东西。”

莱安无法反驳。

“要是你们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就把你们从这个岛赶出去。”

一个人说。

“如果没我们的许可,你们连驾船出海都不能。”

另一个人说。

“喂,你们有什么许可的权力?”

杰克反诘。

“杰克,别说了。”莱安制止杰克。“乱起来怎么办?”

莱安抑制着感情,向队员们点点头。

“明白了。”

莱安说。

“就照西伯说的,在这里当场放走它。”

“你终于明白啦?”

西伯拍拍莱安肩膀。

“不过,它现在因为麻醉正睡着,恐怕再过两个小时才能醒。这样放回海里它会淹死的。请你们再等两个小时好吗?”

“明白了。”

“然后……不管别人,我们到底是科学家。所谓科学家……就是好奇心极其旺盛的人。至少,在它醒来前的这段期间,能不能让我们检查一下。”

“解剖什么的吗?”

“怎么会。我们只想拿到点证据,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西伯他们诧异地看着莱安。莱安小心翼翼地谈判,如同走钢丝一样艰难。

“那个……要100cc。”

“采血吗?”

“不好吗?迷信方面有什么说道吗?”

“……倒是没有。”

“献血时的采血量为200cc或300cc。这只是一半的量,对身体没有任何影响。然后,是皮肤组织,……这个……在它身上不要紧的地方……”

“剥皮吗?”

“不,只要一点儿。一厘米见方……厚度不到一毫米左右。”

“……”

“然后是牙。牙是物种分类的重要线索。”

岛民用当地方言商量了一会儿,一个人这样宣布:

“还是不行。你这么做,最后会连骨头都分解得七零八碎,然后带回去的。”

“你们怎么会这么想!不是那样的。好吧,牙就算了。”

“它的身体一律不准动,采血也不行。”

“刚才不是还说可以吗!”

莱安失去冷静,大喊起来。

“我们没有资格说可以还是不可以,一切全凭海神的旨意。”

年长的男人说。

“遇见这家伙不也是神的旨意吗?”

第三部分海人(5)

“那是神在考验我们,考验我们人类。”

莱安顿觉浑身无力。如果把这家伙放回大海,那自己还不如死掉算了。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莱安,X光呢?X光透视的话,不会伤害它。”羽陆说。

“好主意。”莱安说。

“这样如何?请你们也一起到研究所去,这你们总放心了吧?”

“这个好!”高登说。

西伯惊讶到了极点。

“你们科学家为什么非得要那样?”

“呃?”

“就那么想知道这家伙的真身吗?”

“那个……难道你们不想知道吗?”莱安说。

“想知道也用不着那么做,这是人鱼!”

“那还不能断定,不做各种检查,是弄不清的。”

“管你怎么说,在这个岛上,我们把它叫做人鱼。”

“……不希奇吗?”

“希奇,所以必须放走它。”

“……”

“稍微检查一下,就变得更想检查。没完没了。”

“西伯,我明白你的立场。但我们有义务,必须查清这家伙。……那个……”莱安显得语无伦次。他自己还没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整理好,但如果不说些什么,就会眼睁睁地失去眼前的大发现。

“你们终究是外人,所以根本不在乎我们能否捕到鱼,对吧?”

有个人说。

“那样的事……”

“反正你们只想着自己的成果。”

“说什么调查海豚,听说不是悠闲地在海上钓鱼吗?不过是白人抱着来疗养的态度,自以为是地做研究!”

高登惊慌地看着莱安。

“那些与此事无关吧?你们呢?滥用围网,又杀了多少海豚呢?!”

杰克火了,已经不能维持自制力。“根据观测结果,一年中就有大量的海豚从这一带消失。你们知道为什么对吧?因为是你们网住海豚,把它们杀死扔掉的。”

“我们没有杀海豚!它们进网时已经死了!”一个人说。

“看!杀掉它们的,到底还是你们哪!正是你们自私自利的围网,屠杀了可爱的海豚!”

“别说了杰克!”莱安劝说他。

但已经沸腾起来的杰克停不下来。

“都装出一副自然主义者的样子,谁知把这片海弄得鲜血淋漓的,不正是你们吗?”

“我们是为了生活。”一个人说,“不那样做,就活不下去。”

那个相貌纯朴的男子对杰克的批判很痛心。但杰克的话毫不留情。

“哎呀呀,你们把捕到的鱼全部吃下去了?不对吧?不要的鱼就通通扔进海里!说是活不下去,意外地倒过得很奢侈。这也是神的旨意吗?你们的神说:‘要浪费食物’吗?”

“让我们那么做的,是你们国家的人!”另一个人愤怒得双眼充血。“大部分鱼运送到了你们的国家!”

“是的,我的祖父祖母都喜欢吃鱼,可一次只能吃两块,因为介意胆固醇。就为了两块黄油炸鱼,人类杀掉了几百条鱼。我的祖父不好,不过连你们也同罪。对我们发牢骚之前,先把你们的老板从岛上赶走怎么样?把那些传授给你们恶魔鱼法的外国人赶走!”

“你适可而止吧,杰克!”

高登打了杰克。由于打得太猛,杰克翻倒在甲板上。

“你干什么,高登!”

“你冷静冷静,笨蛋!”

“你这混蛋,想把平时的积怨在这样的地方发泄吗?”

“你说什么?”

“总装出和岛上的人打成一片的样子,所以你才是混蛋!是个学者的话,你为什么想不出把那家伙带回研究所的办法?你不配做学者!”

高登满脸通红,几次踢杰克的侧腹。要制服这爆发的巨汉高登,凭莱安和羽陆的力量还不够。西伯和属下也猛扑上去,制住熊一样的高登。

“神在看着这一切。”

第三部分海人(6)

年长者向天划十字。

杰克捂住侧腹,慢慢站起来,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就回游览船那边去了。羽陆看着甲板上的人鱼,拼命转动脑筋。难道真的没有留下这个证据的办法吗?

——有了!

想到这个,羽陆不禁打了个冷战。如果没想到这个最简单的方法,自己会后悔一辈子吧。他的脊背一阵发冷。

羽陆对岛民说:

“那个,照相可以吧!”

不等回过头来的岛民回答,羽陆向游览船跑去。游览船上,杰克正吸着烟怄气。

“你干什么呢,杰克!来照相!照相!”

但杰克的反应很迟钝。他哼一声,扭过脸去继续吸烟。

羽陆抱着相机回来时,那些人又变回平时亲切的渔民。而且,围住人鱼等着相机。

“快,小兄弟,给照一个!”

羽陆大为惊讶。

“我并不是打算拍合影才拿过来的……”

面对排成一排的渔民,羽陆磨磨蹭蹭地看取景器。以前曾经看见过这种构图的照片。

那是张黑白照片,可疑地照着火星人和人类拉手。

“这样的照片,谁见了都会以为是伪造的吧。”

羽陆忍痛按下快门。

“下一张我来照,小兄弟你进去。”

一个人想从羽陆手中拿过相机。但他手一滑,相机落到甲板上,镜头摔碎了。

“啊!”

胶卷没事,但快门坏了,不能再照了。

“海神发怒了。”

摔落相机的男子迫不得已地说。

之后不久,人鱼开始动了。麻醉的药劲儿开始过去。在莱安的指挥下,人鱼被放归大海。羽陆和高登下到海里,从下面支撑住还没有从沉睡中完全醒来的人鱼。

“我也来帮忙。”

回头看,杰克从游览船上现身。

“因为赌气而没有见到人鱼最后的姿态,说出去这耻辱会留到后世的。”

说完杰克跳进海里。

人鱼渐渐清醒,恢复到即使放手也能在水中保持平衡的程度,但它好像还没发觉自己被人抱着。杰克看它这样,说道:

“喂喂,你要撒娇到什么时候?”

他拍打一下人鱼的屁股。人鱼吃了一惊猛地跳起。杰克他们被惊人的力量踢开。

人鱼一跃消失在海中。

像是与人鱼遥相呼应似的,躺在甲板上的奈迪和比利同时睁开眼睛。最先映入比利眼中的,是无比美丽的朝霞。比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那里,只茫然眺望着朝霞。

第三部分捕获(1)

游览船航行在回研究所的路上。此时莱安他们还在反复琢磨:有没有一条途径,是自己当时没想到的。如果能把那条人鱼带回来……一想到这,他们的悔恨就无法形容。他们各自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心底却恨得顿足捶胸,恨不得地上有个洞钻进去。

还意识朦胧的比利不了解情况,听羽陆说把人鱼放走了,居然悠闲地感慨:“真想至少看它一眼哪”,但大家对他默然以对。

踏上归程后还不到五分钟,杰克关掉了引擎。游览船随波起伏,开始大幅摇摆。

掌舵的杰克来到甲板,特意抛下船头锚,然后折回来。谁也不知道他把船停在这样的地方,到底想要干什么。杰克特意认真地说:

“刚才的事我道歉。也请高登原谅。”

“算了,我也不好。”高登苦笑着说。

两个人握手,互相拥抱。抱着高登,杰克继续说:

“那时太兴奋了,未加考虑,等头脑冷静下来,我觉得明白了岛上人的意见。在他们面前我那么出丑,伤害了我们在这个岛上的信誉。这件事我最糟糕,不过莱安,你也算是同伙吧?那个时候。”

“呃?……是吧。”

莱安暧昧地表示同意。

“可是再想一想,如果我们当时很冷静,又会怎样?”

杰克突然提出了这么个问题,大家都很诧异。

“喂,在这样的地方停船,你到底想说什么?”高登说。

“刚才我们的配合很不到位。在那么重要的场面,做出那样的事情,不难想象,今后有事的时候会怎么样。不是吗?”

“……啊,是的,但……”

“所以我想确认一下,如果能冷静地判断,我们会把人鱼怎么样?”

莱安一时很难回答。

“请坦率地回答我,不要掩饰。我只是想知道大家的真实想法。大家怎么想?这不只是莱安的问题,是我们所有人的问题。”

船舱里的人互相看着,浮现出困惑的表情。不一会儿,羽陆开口了。

“冷静地判断的话,会把它带回去吧。”

“为什么?”

“没有不带回去的理由。”

“有带回去的理由吗?”

“带回去的理由……因为想调查。不过调查它有罪吗?我们每天都调查海豚,这也是犯罪吗?”

“说‘冷静地判断一下’……”莱安说,“我当然采取科学家的态度。不管冷静不冷静,看到有科学价值的东西就想调查。这好像是科学家的本能。”

“也就是说,无论怎样,都想要抓住它硬带回去?”

杰克性急地想要下结论。莱安揣摩不出杰克的本意,暧昧地回答:

“如果岛上的人不在,将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带回去吧。”

“对你来说,这种情况,也就是像现在我们在这里的这种情况,总之是被岛上的人故意妨碍,结果造成把重要的素材扔回海里的局面?”

“嗯,很难那么说。”

“为什么?”

杰克急躁地催促莱安。

“很难。我们需要思考的时间。那条人鱼是什么东西?生物学上的意义是什么?自然环境的方面怎么样?这些不能马上得出结论。可是,人鱼不会等待我们想好后再做出决定。所以,我只想抓住它,拿到最低限度的数据……”

“也有限度的问题。假如过分的检查杀死了人鱼,那是犯罪。但我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限度’吧?”羽陆说。

“高登你怎么想?”

“我……还是带回去吧?不知道。不过,看到那样的东西,即使别人让我冷静,我也办不到。”

“嗯,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

“的确,人类会立刻超出限度。”莱安说,“其中尤以学者为最。要避免犯罪,最后只剩下良心吧。作为科学家的良心,作为一个人的良心。但我们到现在为止,并没有与那些东西很好地同行。我们并没有为了装门面,故作与海豚同吃同住,对吧?”

第三部分捕获(2)

“那是我们的自豪。”高登说。

“遇到这么惊人的生物因而失去冷静,这的确是事实。老实说,我甚至想过以自己的名字给它命名,这种可耻的念头曾经掠过我的脑海。所以,当岛上的人指责我是冷血科学家时,我当时还惊慌失措了。我也是人。老实说是的,即使照西伯说的去做了,也许只是想向岛上的人证明一下,我不同于冷血科学家。也许只是想扮酷。但冷静地想一想,无论在保护环境,还是保护大自然方面,我们都是能正确判断的学者,这也是事实。只有我们才懂得,怎样对待那家伙才比较好。”

“那么,你最终还是会把人鱼带回研究所吗?”

“嗯……最终会是的。”

“抓到的人鱼怎么办?在我们的泳池里饲养吗?”

“是的。能养的话当然想养一养,这是我——莱安·诺利斯的本能吧。但我也知道,那不一定能做到。如果它们不适合饲养,就得放回海里。这是原则。”

“即使对方是你生平第一次见到的生物吗?这和海豚可不一样。”

“当然,我们没有足够的情报,关于那家伙我们是外行。但同样的,对海豚,人类也曾经是个外行。无论什么都这样,不经过一无所知的时代,就不能前进。”

“不错。比如说鲸鱼的情报,确实也在日新月异地进步,从而在保护鲸鱼方面发挥了很大作用。但其基础是捕鲸时代的情报,那时人类把鲸鱼当成了浮在海上的加油站。它们甚至连动物都不是,只是燃料而已。我们对海豚,从一开始就拥有了正确的预备知识。生存数量是多少,对于保护和共存,需要注意些什么等等。因为有优秀的前辈,辛勤劳动收集了情报。但其中,也包含着海军出于军事目的收集的海豚情报,那是沾满了海豚鲜血的数据。我们说自己做的是清白的研究,其实我们依赖着那样的数据。在这一点上,我们也是同罪的。”

“杰克,我们并不是想要用人鱼做蜡烛。”羽陆说。

“我说的不是那么回事。我想说的是,那家伙是人类发现的人鱼第一号,但同时,不会成为人类造成的牺牲人鱼第一号吗?……没有成为吗?”

“情况已经有了飞跃性的改变。”莱安说,“我们可不是二十世纪的人类,什么都要剖开放在福尔马林里。我们做过让海豚受伤、或开个洞那样愚蠢的实验吗?”

“但我们掌握的知识太少了,我们是否有处理那家伙的资格?”

“杰克,所以你那才是二十世纪的想法。”

“是愚蠢的想法吗?我愚蠢吗?”

“……不是。”

“你那么说呀,那样我会舒服些。”

杰克奇怪地不再那么从容,他把矛头指向比利。

“比利怎么样?你是客人,但作为动物杂志的记者总有些高论吧?”

“啊,是的。从我的立场来说,确实想写成报道,但记者也有记者的良心。失去良心,我在《自然天堂》就待不下去了。关于把人鱼带到研究所去的事,我对莱安的意见没有异议,但也不能赞成。”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莱安的技术知识。那是专家的领域。”

“我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人鱼。”莱安说,“不过即使不知道,也有些最低限度的事情可以做。的确,那是专家的领域。”

“可以说一句批判的话吗?”比利说。

“说多少句都行。”杰克说。

“站在人鱼的立场考虑的话,被我们带到研究所去的好处是什么?”

“呃?”莱安明显地露出为难的表情。“被你这么一说很难堪呀。”

“怎么?一下子形势逆转了吗?”杰克说,“羽陆,你没有相反意见吗?”

“确实,对对方来说,没什么好处吧。可能它希望别管它。不,也许它认为,我们想要做的,是多管闲事。这样一想,我们是不是能痛快地放弃了?”羽陆说。

“哈哈,确实如此。人类的放弃很重要。多管闲事,的确如此。”

第三部分捕获(3)

莱安也笑了起来。

“归根结底,我们没能抓住人鱼,这是事实啊,杰克。对不起,这场讨论没有结果,如果你想要什么结论,还要再等一等。我们虽然在这里高谈阔论,但谁都不清楚:没能抓住人鱼这件事带来了什么?又没带来什么?”

“怎么,已经放弃了吗?我本以为大家会更狠心,想不到相当绅士啊。”

“那么,狠心的杰克是怎么想的?”比利说。

“采访我吗?”

“不是。”

“是啊,我更狠心,因为我和你们出身不同。还是个小毛孩的时候,我曾经在商店里偷东西,和伙伴一起被扭送到了警察局。但我遇见了一个好警察,他对我说‘我小时候也偷过东西’。他摸着我们的脑袋说:‘我也同样是和伙伴一起偷窃,所以看到你们就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你在说些什么呀。”高登问。

“无聊的往事,你听着好了。说到哪儿了?对了,那个警察,对对,那家伙也曾因为偷东西被扭送到了警察局,像我们一样。可是他那时,负责的警察就像亲爹一样教训了他。那个警察说,就连亲爹都没像个父亲那样训过他。之后,他发誓要当一名警察。后来他实现了愿望。有一天,他逮捕了一名抢劫犯,一看脸觉得眼熟,原来那就是以前一起偷窃的伙伴。……那个警察说偶发的邪念谁都有,但不定何时,会恶有恶报。他还说,不定什么时候,必须自己来思考善恶问题。可是,听了他的话,我开始深深厌恶自己。因为那时我还藏着偷来的宝石,只想着如何不被发现。啊,我就是那样的家伙,现在也像当年还爱耍小聪明。”

“这个我们都知道。”高登说。

“哈哈。所以我没有说什么的权力,你们决定吧。”

“决定什么?”莱安说。

杰克浮现出古怪的笑容。

“杰克,最搞不懂你了,莫名其妙。刚才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讨论?你到底想说什么?”

莱安说。

“我没有自信。所以希望你们能帮我想想假设抓住人鱼,那是好还是不好。的确,对于人鱼来说是多管闲事,但我想知道,想知道人鱼是什么。我不认为这是罪过。这和羽陆意见相同。看到那样的东西,不可能保持冷静,在这一点上和高登意见相同。从刚才开始,我一边掌舵一边想了好几次,还是得不出结论。想听听大家的意见,最后仍然不太明白。”

“古怪的家伙。”莱安说,“但确实,也许没有什么结论。”

“那可难办!”杰克有点兴奋地说,“别让我决定,我不明白。”

“怎么了。”

“我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说什么?”

“这里没有警察吗?劈头盖脑地说我一顿的警察?教训我说‘再不许偷了’的家伙,没有吗?”

“你怎么了?杰克。”比利说。

“比利,你也行,对我说:别想些蠢事,从人鱼来看,你是多管闲事。哎?说‘多管闲事’的是谁来着?羽陆吗?你也行。再对我说一遍,说:‘你多管闲事!’”

被杰克紧抓住双肩,羽陆勉强重复道:

“……你多管闲事。”

“给我说得再严厉点。”

“杰克,你怎么了?”

杰克的表情变得很狂乱,使羽陆害怕极了。杰克从羽陆肩上拿开手,然后一个人在船上跑来跑去,叫喊着:

“啊——!不行了!我已经到了极限了!”

对他这脱轨的行为,莱安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突然,杰克站住了。他大声叹了口气,看向这边。他那极力保持冷静的脸十分诡异。他说:

“我坦白。现在,这条船的正下方,有人鱼。”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

“放走它时我安上了传感器。在它屁股那儿。”

“你说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监视器屏幕。画面上绿点一闪一闪。杰克手指绿点:

第三部分捕获(4)

“这就是我偷来的宝石。你们决定吧,在这把它带回研究所也行,就这么放走它也行。”

谁都没有回答。杰克说:

“莱安,你决定吧。你是头儿。”

莱安东张西望,想要说点什么,但却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现在不做决定也行。传感器的电池用完之前,它逃不掉。无论逃到哪里,三年内都能靠卫星跟踪。”

“你真讨厌,杰克。”莱安说,“人家本来好不容易放弃了,你却……,还把责任都推给别人……”

“不错。哈,终于说出来了,舒服死了。”

杰克已经从容不迫了。他一个人痛快地点上烟,放松下来。

莱安看着监视器屏幕,凝视绿色的小点。一阵长长的沉默后,终于下定决心。

“好了,不过,谁都没有反对意见,对吧?”

看到大家都点头,莱安说出一句:

“抓吧。”

捕获人鱼的战斗开始了。决定由莱安和高登潜入海里后,二人马上开始穿戴水肺。传感器显示人鱼在圣劳伦斯岛南西南海上约15英里处,正缓慢地向北移动。

“游得慢吞吞的。时速4海里左右。”杰克说。

“麻醉的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羽陆说。

“现在不抓住它,也许再没有机会了。如果它再开口唱歌,就无计可施了。”

说完莱安戴上面罩,跳入海中。接着高登也将庞大的身体投进大海。

“更可怕的是鲨鱼。”羽陆对比利说,“必须在鲨鱼赶来之前捕获它。因为在这一带,鲨鱼赶来咬住你钓到的金枪鱼,花费时间连一分钟都不到。”

比利不禁毛骨悚然,重新去看传感器中的人鱼。的确,如果被鲨鱼追逐的话,它的速度连一会儿也支持不了。和他一起看着传感器,羽陆说:

“衰弱的鱼游动时发出异常的声音,鲨鱼对此反应极快,快到让你怀疑它其实刚才就在这里。想一想,把人鱼在那种状态下放生,本身就很欠考虑,为什么刚才没想到这一点呢?”

“事到如今就别说了。”

杰克掌着舵,怨气冲天地看着羽陆。

展现在潜入海中的莱安他们眼前的,是梭鱼鱼群。巨大的梭鱼形成圆环,在大海的舞台上优雅地旋转。在其炸面包圈状圆环的中心,有着什么东西。

掌舵室的无线电通话中传来莱安的声音。

“不好!是噬人鲨!”

杰克和羽陆视线交错,相对愕然。

“怎么了?”比利说。

“是噬人鲨。”羽陆说。

听到这个名字,比利面如土色。

噬人鲨……最凶恶的鲨鱼,曾在洁西眼前吃掉了她的母亲。标准身长六米,体重二吨左右。但莱安报告说,远远超过了这些。

“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莱安说,“足有十米长。”

“也许是日光浴鲨(姥鲨)吧。”

“笨蛋,我怎么会看错!”

姥鲨身长超过十米,是仅次于鲸鲨的巨大鲨鱼,但它同鲸鲨一样,个性温和,只吃浮游生物。它的大嘴中没有一颗牙齿,也没有一颗巨大的獠牙。为捕食浮游生物,它常张大嘴摇摆着漂在水面上,因此得到日光浴鲨的美称。同是大型鲨鱼,日光浴鲨和噬人鲨的差别宛如天堂和地狱之差。

“没错,是噬人鲨。”莱安重复道。

“人鱼呢?”杰克问。

“没看见。你们那边传感器的反应怎样?”

“依然在闪,缓慢移动。”

“噬人鲨游得也很缓慢。”水中的高登说。

比利倒吸一口气。即使被鲨鱼吃掉了,只要传感器没损坏,绿点会继续闪烁。装到海豚身上用于观测的传感器,有时会有岛上的渔民给送来。那时,渔民总说是从鲨鱼肚子里发现的。

“噢,上帝!”杰克叫起来。

羽陆确认一下鱼群探知器,也叫起来:

“稍等一下!反映到声纳仪里的影子,最多不过二米。”

第三部分捕获(5)

“你说什么?”莱安说,“梭鱼呢?”

“梭鱼吗?”羽陆问。“在你那一带吗?”

“梭鱼的圆环,包围着鲨鱼在转。”

“声纳仪上没有显示。”

“怎么会这样?”

海中的莱安惊讶地看看高登。透过水中面罩,他看见高登瞪圆了眼睛。突然,一条梭鱼从他的脸上飞跃出来。也就是说,梭鱼是穿过高登的脸跳出来的。接下来的一瞬间,高登看到一条梭鱼通过了莱安的脸,从他脑袋后面出去了。

两人同时说不出话来。

莱安试图抓住在眼前游来游去的梭鱼。梭鱼并不逃跑,轻易被莱安收入两手之中,但它刚一从手背露出脸来,马上敏捷地钻走了。就像全息照相一样。

“这怎么回事?”

杰克从船上说。

“以前的高频声波又开始了,声调越来越高。”

“是幻觉。”莱安说。

“这也是‘魔音’吗?”高登发出惊叹。

“也许……”

这时莱安恍然想到:

“摄像机没有录到宽咽鱼,也是这种把戏吧?”

“你是说,都是那家伙制造出来的幻影吗?”

“只能这么认为。”

“那,那个噬人鲨也是吗?”

“……大概是。”

嘴上虽这么说,莱安并无确信。

“用麻醉枪试试吧。”

莱安说着,把枪口对准噬人鲨。

“如果是真家伙呢?”

高登一说,莱安胆怯了。如果是真家伙,之后会是怎样一场骚乱,他心里没数。

“那个麻药,对这么大的管用吗?”

“要是是真家伙……管一点儿用。”莱安说,“以人来说,相当于看牙医打的麻醉药。”

高登一阵眩晕。

“没问题,一定能混过去。那肯定也是‘魔音’引发的幻觉。”

说完,莱安试着打了一枪。麻醉弹命中鲨鱼的侧腹,并停在了那里。装着麻醉液的橙色小瓶轻轻摇晃着。

“莱安!”

高登大喊一声,不由得紧紧抓住莱安的胳膊。莱安已经因为这个打击浑身僵硬了。——体格庞大的鲨鱼纵身一跃,鼻尖朝向了他们。

“快跑!”

两个人环顾四周,周围连一块可以藏身的岩石都没有。这种场合的临机应变,事先已经定好了。

两个人向不同方向逃去。

鲨鱼会追赶其中一方。被追赶的人承受鲨鱼的一击,承担致命伤。鲨鱼绕一圈后再回来,这次为的是把一切都纳入腹中。其间另一个人逃到船上。谁能逃出生天,只有鲨鱼知道。

鲨鱼选择了莱安。莱安拼命划水,但全是徒劳,鲨鱼眨眼间就追上了他,张开大嘴将他一口吞下。微黑的血顿时染红了海水。

“莱安!”

高登大叫。

“怎么了?”杰克的声音传来。

“莱安被吃掉了!”

船内顿时一片难耐的沉默。羽陆急忙来到甲板上,大脑由于惊慌而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快跑!高登!”杰克喊。

高登没有想到,鲨鱼把莱安整个地吞下了———一瞬间就将他吃得一干二净。莱安的牺牲甚至没有赢得拯救高登的时间。鲨鱼对准高登,又猛冲过来。已经逃不掉了。鲨鱼的大下颚咬住了慌忙游动的高登。没有痛苦,只是从侧腹到脊梁,有可怕的力量通过。高登只能注视着自己的身体破成碎片,好像看慢镜头的感觉。

“啊啊啊!”

大叫声震动着船内的扩音器。杰克两眼通红,拍打着仪表盘。猛烈的拍打声加上高登的叫声,诱发了以前的魔音现象。

听到那可怕的回声,莱安回过神来。不知为什么,理应被鲨鱼吃掉的莱安,此时正在海中漂浮着。回头一看,眼前是高登在独自挣扎着,痛苦着。

“怎么了?”

莱安不由得嘟囔道。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到了杰克耳朵里。

第三部分捕获(6

“莱安!能听见吗?”

“啊……啊啊。”

“你还活着?”

“啊……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怎么了。”

“高登呢?”

“在那里。”

“没被鲨鱼吃掉吗?”

不知何时高登也回过神来。抚摸着理应被咬掉的肚子,他茫然若失。

“怎么了?”

“一定是幻觉。”莱安说,“这也是魔音现象。”

莱安环顾周围,然后他发现了远去的噬人鲨。鲨鱼的样子很奇怪,它无法保持水平,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漂浮着。不久,鲨鱼歪斜着沉向海底。

“麻醉有效了?”高登问。

“不可能有效。如果那是噬人鲨的话。”

鲨鱼失去平衡,向珊瑚礁的裂缝坠落下去。

“那个到底也是魔音现象吗?”高登小声说。

“高频声波减弱了,能去了!”

杰克的大嗓门差点震破二人的耳朵。

水中的梭鱼开始从莱安眼前消失,梭鱼旋转着,逐渐变得模糊。幻觉正在结束。

沉入海底暗处的噬人鲨也在一点点地消失。然后,那个人鱼在其中出现了。

在人鱼的侧腹,那个橙色的小玻璃瓶轻轻摇晃着。莱安急忙追上去,在水深三十米处,抓住失去意识的人鱼。

“杰克,能听见吗?”

掌舵室的无线电里,传来莱安的声音。

“啊,请说话。”

“抓住人鱼了。”

第三部分人类之罪(1)

洁西上中学时,一艘渔船失踪了。同学中有船员的孩子,洁西至今记得他们缺席那天的空坐位。结果,傍晚时发现船已经沉没。第二天的朝会上,学生们集体默哀,为同学的父亲祈祷冥福。生活在渔岛上的圣玛利亚人,就连意外的惨祸,也将其作为平静生活的一部分宽容地接受。他们尽情悲伤,大声哭泣,三天服丧期满后,就又精神抖擞地出海打鱼去了。

母亲在海中死去。这件事带给洁西巨大的创伤,使她长时间避开大海。对于她来说,岛民的行动难以理解,同时又令人羡慕。洁西爱他们的心胸宽广。

这一天,洁西坐在教室里,只感到难以忍耐的不快。在圣玛利亚高中没有渔民的孩子,所以这次的海难事故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是旁人的事。对于教师来说也是一样。即使一艘渔船遇难了,岛上的外国人也不会谈论。令洁西心情不快、难以忍耐的理由就在于此。

但是,无论她多么不高兴,甚至都没有同学注意到。

到午休时,洁西一个人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研究所里不像有人的样子。是因为救援工作还在继续吧。洁西刚要回自己房间,听到从莱安的书房里传出说话声。透过半开的门一看,她看到莱安在里面,而他对面的人洁西认识,是HATANO物产公司的驻在人员、一个叫杉野的男人。杉野的儿子是洁西最厌恶的同学,他比谁都更热爱圣玛利亚高中的校风。

“哎,洁西。”

莱安看到洁西后招呼她。洁西也不回答,直接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莱安沙发的靠背上。

“你长这么大了,洁西。”杉野露出和蔼的笑容。

“是啊,不用那么花费精力了,不过做父亲的,可有点寂寞。”

“和她比,我家的萨加勒还是个孩子,让人感觉不到是同岁。”

洁西从兜里掏出口香糖扔进嘴里。

“萨加勒在学校怎么样?”

“萨加勒?是谁呀?”

洁西佯装不知。杉野绷紧脸回答:

“就是修平。”

“修平?不认识。和我一个班吗?”

“是。”

“没见过。”

看到杉野沉默无言,莱安暗示洁西出去,但洁西只作不见,咕叽咕叽地嚼口香糖。

“洁西,爸爸和客人在说重要的事。”

“请吧。”

洁西没有一点离开房间的意思。

“没关系,事情基本谈完了。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来打扰。多多拜托啦。”

说完,杉野站起身来。

“下次到我家来吃顿饭怎么样?正好把萨加勒介绍给洁西。”

也许杉野竭尽全力想讽刺一下,这也被洁西即时击溃。

“可以带学校的朋友去吗?我想向班里的其他同学也介绍一下——那个萨加勒。”

杉野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模样回去了。

“洁西,怎么回事?你那种态度!”

杉野刚一走,莱安当场叱责洁西。

“什么样的态度?”

洁西依然厚颜无耻的样子。

“唉,算了。反正那人以后不用再招待他了。”

“嚯,偶尔我们还能意见一致啊。”

“我可不觉得。不过,可真挺快的。”

“我?我今天……”

“不是你。是HATANO物产公司,马上就收集情报来了。自己的船遇难了,却喜滋滋的样子。”

“船没事吗?”

“啊。”

“是吗,太好了。”

洁西自然流露出放下心来的样子。莱安仔细端详一下她的表情。

“你是个本性不坏的孩子啊。”

“我本来就是个好孩子。”

“讨厌大人吗?”

“没有的事。只不过有少数大人令我讨厌而已。”

莱安叹口气。

“其中也包括我吗?”

“不管喜欢还是讨厌,父亲就是父亲。嗯,HATANO物产公司来干什么?”

第三部分人类之罪(2)

“在漂流船上发现了出乎意料的东西。因为岛上的人有意见,放回海里了。杉野听说后跑来了,大概是想再次出海去搜寻那个东西吧。”

“那个东西?”

“是人鱼。”

顿时,洁西全身汗毛直竖。

看到女儿惊讶的表情,莱安暗自高兴。他以为女儿只是听到人鱼后单纯地惊讶。

这个父亲并不知道,洁西已经遇到过一次人鱼。

带回研究所的人鱼被放进室内泳池,就是那个空中水槽。

“终于用上这个了。”

高登和羽陆满腔欢喜。这个泳池的设计与施工几乎都是由他俩做的。

这时莱安和洁西来了。

“就是那个。”

洁西靠近水槽。

人鱼还未解除麻醉,正在水中酣睡。他口中被插入软管,间歇地送进空气。虽然是人鱼,但他并不用腮呼吸。

洁西看得入迷,一句话也不说。

“很神奇吧?”不知何时,比利站到身边。

“哎……哎哎。”

洁西把脸贴到玻璃上往里看。水槽的厚度达到二十厘米,因之产生的折射,使实物的大小产生扭曲。无论怎样把脸贴近,扭曲也无法消除。

“看不清楚。”

洁西抱怨。

这个玻璃本来是为了维持耐久性而设计的。就在方才,羽陆他们欣喜地发现,它还能隔断人鱼的高频声波。据羽陆说,90%的高频声波都无法通过。即便是剩下的10%,也几乎都是由接续部的螺栓和黏胶泄漏的,如果修好的话,有可能达到接近100%的隔断。水槽内另设有共八台高性能的水中话筒,能将人鱼发出的所有声音全部录音。虽是偶然,但用于观察人鱼,这泳池的设备恰恰最为理想。

趁麻醉没有解除,他们开始进行基础性的检查。所有人从昨天开始,日夜不停地连续工作,但谁都忘记了疲劳。

为采血,高登和羽陆进入了水槽。这种工作不在人鱼睡着时绝对不可能完成。高登从胳膊抽取了400cc的血。

然后拍了X光片,进行了CT扫描。用设于水槽内部的陶瓷封闭屏将人鱼包住,然后遥控处理X光拍照和CT扫描。高登和羽陆的操作过程,由比利用袖珍摄像机全程录像。看到这副情景,洁西问莱安:

“喂,采访OK了?”

“那是我们这边的记录,不是采访。”

莱安解释。比利回头苦笑。

“关于采访的事,今后要和莱安慢慢商量。”

“今后有很多事情要做。”

说完莱安坐到杰克旁边。杰克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问他:

“HATANO物产来干什么?”

“说想要关于人鱼的情报,什么都行。从鱼群探知器的数据,到卫星罗盘的记录,所有情报都要。”

“给他们了吗?”

“给了一点。笨拙地隐瞒是不是更让人觉得奇怪?”

“那倒也是。”

“他们也许会罗嗦一段时间,但人鱼在这里的事,绝对不能泄露风声。”

洁西突然大叫起来。莱安他们一回头,看见醒来的人鱼正在水槽中横冲直撞。人鱼扯断了空气软管,踢坏了CT用的封闭屏。

“洁西,快离开!”

好像没听见高登的话,洁西在水槽前呆立不动。人鱼几次用身体去撞水槽,但二十厘米厚的玻璃岿然不动。不一会儿,人鱼头部和肩部的肉裂开了,喷射出来的血液搅混了水槽内的水。

“不好!高登,快给他打麻醉!”莱安喊道。

高登回头惊慌失措地喊:

“怎么打呀!”

的确,这种状态下无法进入水槽。

“打开大门!”莱安叫道。羽陆急忙打开水槽的大门。

“笨蛋!你不能等会儿啊!”

高登说着,急忙往麻醉枪里装子弹,然后跑到屋外的泳池,莱安他们也追在后面。水槽的大门缓缓开启,人鱼从缝隙中以惊人的速度跳进屋外的泳池。

第三部分人类之罪(3)

高登刚到外面时,泳池里的海豚正吓得乱蹦乱跳。高登看看泳池,没有人鱼的影子。

“高登,在那里!”

羽陆喊道。回头一看,只见人鱼在岸边热带树林的树阴里,正向着大海拼命爬去。高登对准他后背开了一枪,人鱼摇晃着回过头,向高登叫起来。高登没有听到他发出的高频声波。不久人鱼力气用完,再次陷入沉睡中。

“麻烦的家伙。”

高登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魔音现象’没有发生。”杰克说。

“恐怕是他弄错了频率吧。”羽陆说。“因为这家伙还学了氦气用的高频声波。”

他们想把俯卧在地上的人鱼抬起来,就把他的身体翻转过来。

“哎呀呀。”

杰克惊讶地用脚碰碰人鱼的胯骨那儿。人鱼的男性器官勃起着。

“这家伙不是对洁西发情了吧?”

对于莱安来说,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别胡说。”

这时洁西赶来了。莱安脱下自己的T恤,塞进人鱼的胯骨间,好不让洁西看到生殖器。大家看着洁西,哧哧地窃笑。

“怎么了?”

洁西发现人鱼下半身盖着T恤,一下子伸过手去。

“啊!别动!”

莱安来不及阻止,人鱼的下半身顿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洁西当场满脸通红。

X光片被扫描进电脑里,将人鱼全身的骨骼用三维画面显示,使得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进行观察。从全身到指尖,都能随心所欲地放映到三十英寸大屏幕上。羽陆一边操作画面,一边解说:

“首先,人鱼全长为2.15米,是NBA中也少有的身高。然后是胳膊,桡骨和尺骨呈弓形。指节骨稍长,但不如说掌骨异常地进化得很长。脚的方面,如大家所看到的,跗骨和跖骨极其长,跟骨则相当细弱。”

羽陆为一起听讲的比利特别解释了一下:

“简单地说,就是手和脚与人类有若干处不同。没什么太有趣的特征。”

“只是因为长年住在海里,相应地稍微有一点进化吗?”莱安说。

“是吧。可以说,其骨骼大概为人类在水中生活的话,理所当然会进化出的程度。比如说二百年或是三百年,人类在海中生活的话,就会进化到这个程度。换句话说,大约有十代人。”

“经过十代人。就能生出那种蹼吗?”杰克惊讶地看看自己的手掌。

“我看过奥运会游泳选手的手,确实相当进化。”

比利说。

“我想说的是……”羽陆说,“不知道这家伙从何时开始呆在海里的,如果假想为从几万年前开始的,不是应该有更戏剧性的变化吗?可是他和人类的骨骼相比,没有太大差别。”

“难道是入海没多长时间的物种吗?”莱安说。

“嗯,是和人类相近的物种,在这一点上倒是肯定的。”羽陆说。

“或者,不会就是人类吧?”洁西说出大胆的假想。“本来嘛,没有比‘智人’的定义更暧昧不清的了。”

“你想说‘人类的定义是什么’吗?那是个很难的问题。”莱安说。

“我说的话并不难。不被称为‘智人’的人类,比如说尼安德特人,又被如何分类呢?”

“那个……尼安德特人就是尼安德特人,和‘智人’不一样吧?”

杰克说。

“不错,可如果尼安德特人现在还活着呢?也不算是人类吗?”

“呃?”

“不被作为人认可吗?”

这下杰克也答不出来了。

“又不是我分类。”

杰克说着逃开了。

“假如著名的学者认定活着的尼安德特人不是人类,但尼安德特人能说话,能劳动,即使这样大家也都会听从学者的说法吗?那不成了种族歧视吗?”

洁西环顾众人。

“现在这里有三个人种,所以更好理解。白人、黑人、黄种人都是‘智人’。猩猩、黑猩猩和大猩猩不是人类。其区别是什么?单只是骨骼或外表的问题吗?或是智能问题?”

第三部分人类之罪(4)

这种伦理学性质的解释论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大家不置可否地听着。洁西着急地看到这些,不耐烦地拢拢自己的头发。

“现在他在这里活着、存在着。最重要的是这件事。”

说完洁西沉默了。

“不管怎么说……”莱安说,“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令人很感兴趣。问题是他魔法般的能力。他能使用高频声波造成幻听、还有幻觉,猜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体结构造成的。”

大家都看向水槽中的人鱼。赤裸的人鱼依旧在沉睡。

当天晚上,虽非举杯庆祝,但为了安抚昨日以来的兴奋,大家大口喝酒。

“确实这是大发现。不过诸位,必须再一次想到:我们本来是科学家,是格外热爱大海、热爱自然的人。不要忘记,这个世纪性的发现,一旦行差踏错,将会带来我们不愿看到的结果。现在濒临灭绝的野生生物,大部分都是因为人类之手,这一点大家也知道吧!”

高登喝醉了,变成不同往常的雄辩家。他一个人喝光了一瓶利口酒后,趴在地板上,鼾声如雷地睡着了。

之后羽陆抓住比利和洁西,开始说出这番话:

“我有一天发现了桑脊虎天牛。还在我四岁的时候。知道桑脊虎天牛吗?”

“不知道。”

比利摇头。

“那是什么东西?”洁西也歪歪脑袋。

“和蜜蜂相似……只是翅膀模仿了蜜蜂而已,实际上是天牛。我只在昆虫图鉴上见到过这种甲虫。有一天,我抓到了它,高兴得不得了,把它装进笼子里饲养。可是有天早晨,我母亲看到了它,就大惊小怪起来。我母亲一心认为那是只蜂子。说:‘让它蜇了可不得了,快扔了!’。我坚持说:‘不是,这是桑脊虎天牛’,母亲根本不听。结果,桑脊虎天牛被扔到了窗外。真窝火呀。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桑脊虎天牛……。这件事现在还是我家的笑料,‘阿洋小时候可傻了,还养过蜂子呢。’亲戚们都这么笑话我,说我是养蜂子的蠢阿洋。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那真的是桑脊虎天牛。”

“你想用这个比喻什么?”比利说。

“知道真相的人总是得不到回报。”

洁西噗的一声笑出来。

“不过也可以这么说。”洁西说,“不知道真相的人是幸福的。”

“……为什么?”

“你妈妈要是听从真相的话,那只天牛肯定在笼子里变成干尸了。”

“你这是在讽刺我们吗?”

杰克说。

“没什么。”

“不,是的。我听你的意思分明是说:人鱼在水槽中正要变成干尸。”

“我可没那么说。杰克,你听多了人鱼的声音,变成重听了吧。”

“哈哈哈!”杰克大笑。

羽陆还一个人沉浸在回忆中。

“以前我养了好多东西。独角兽、金龟子、蝴蝶、蜻蜓、金丝雀、信鸽、老鼠、田鼠、土拨鼠、飞鼠和台湾松鼠、锦蛇、甲鱼、南美龟、大蜥蜴。狗有猎犬、狼狗。猫有暹罗猫、日本猫、四只杂种猫。还有数不清的热带鱼。”

“现在怎么样了?你的那些宠物。”洁西问。

“呃?猫和狗在老家还活蹦乱跳呢。”

“其他的呢?都死了吗?”

“……啊。”

“不要紧吧,把人鱼交给这样的家伙。”杰克说。

“不过宠物店先生,我想咨询一下。我想养条人鱼,请问怎样饲养呢?首先,喂什么饲料?”比利说。

“鱼或是贝吧?”羽陆认真地回答。

“不喂桑脊虎天牛吗?”杰克说,羽陆有点不悦地喝光了杯里的酒。

莱安一个人在阳台上吹风。比利在那露出脸来。

“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儿。”

“呃?……没什么。好像没有心情和大家胡闹。”

“是吗。”

“脑子里全是那家伙。一想到成堆需要做的事,兴奋得不得了。我不想用喝酒来抑制兴奋,那太可惜了。

第三部分人类之罪(5)

“噢。我明白。”

比利坐到莱安旁边。

“哎,莱安,你知道水人的说法吗?”

“……啊。那个我也一直在考虑。”

“是吗。我也是。”

两个人向暮色沉沉的海边望去,眺望良久。

起居室里,杰克和羽陆就日本的捕鲸问题正展开激烈的舌战。洁西一个人溜走,悄悄向室内泳池走去。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紧急灯亮着,人鱼还在沉睡。从插进他嘴里的空气管中定期溢出气泡。

洁西面对水槽,同人鱼说话。

“嗨……你,有同伴吗?”

人鱼当然不可能回答。

“海是个好地方吗?”

洁西拍了拍玻璃。人鱼没有醒来。

“谢谢你救了我。”

说完,洁西想离开房间。暗处有什么在动,她眯起眼睛想仔细看看。洁西只记得这些,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回过神来,自己正躺在床上,头痛得厉害。洁西伸手摸头时碰到了什么。是绷带。她试图回想发生了什么事,但什么也想不起来。向窗外一看,颠倒着看见了蓝天。不知不觉间天亮了吧!

不一会儿,莱安进来了。看到女儿醒过来,莱安掩饰不住喜悦。

“不要紧吧?”

“哎……头痛。”

莱安在床边坐下,抚摸洁西的脸。洁西似乎厌烦地把脸扭过去。

“你最好别动。你的脖子受伤了。”

“发生什么事了?”

“进来了窃贼。”

“窃贼?”

“他们把人鱼偷走了。”

“呃?”

莱安恨恨地咬着嘴唇。

“是HATANO物产公司的人。”

“……怎么会这样。”

洁西想要起来,莱安阻止了她。

“没去找他们要回来?”

“今天早晨,我去杉野那里追问他了,但他假装不知道。还问我:‘到底什么被偷了?’他那么一问,我也无法回答。一回答,我们私藏人鱼的事就暴露了。万一对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岂不是变成特意泄露秘密去了?真是没办法。”

洁西想起了人鱼。他的裸体奇妙地刺激了洁西。虽然自己也不想承认,但洁西确实从那个人鱼那里,感受到了性感魅力。

等洁西再次见到他,是在几个月之后了。

1自动控制音量,使之不超过界限的装置。

2Lorelei莱因河右岸的大岩石。传说魔女罗蕾莱在石上唱歌引诱船家触礁。

3德国探险家(1822~1890),坚信荷马史诗中的故事确实存在,并以之为根据挖掘出特洛伊遗址。

第二章眷属

(2015年日本)

海的孤独

海原密没有潜过水。这个暑假,他被研究班里的学长广池强拉着参加了潜水旅行,到羽田机场时他才知道,新手只有自己一个人。从那时起,海原密就畏缩了。

而且自己还是个旱鸭子一一这话他只对广池说过。密觉得旱鸭子玩潜水,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想谢绝学长的邀请。但广池说,不能游可以不下水,本来海原密就不擅长拒绝别人,他再也找不到别的借口,最后只好与之同行。不过,在机场初次见到的队友中,有两位女性。看到其中的芳川美雪,密奇妙地郁闷起来。美雪长着一张似乎永远也不会老的娃娃脸,有种天真可爱的劲头儿,使得男人都想在她面前展现自身优秀的一面。

一行人排队办理手续时,密得到了和美雪一起去买果汁的机会。问好大家都要什么,密和美雪在拥挤的机场里跑向商店。趁只剩下两个人,密悄悄问美雪:

哎,你潜过水吗?

呃?……那当然了

哦……

美雪奇怪地看着密,你没有潜过?

呃……是。

如今你这样的人可很少见。

密有点恼火,是吗?

不要紧,我教你。说完,美雪露出可爱的笑脸,密的表情顿时柔和了。

谢,谢谢。密心情飞扬,进一步期盼在飞机上,美雪能坐在自己旁边。但事有不巧,坐在身边的是另一位女性,这个名叫前岛志津香的女大学生和美雪正相反,她是个大块头,与魁梧的广池个头不相上下,肤色黝黑,白眼球和结实的门牙十分醒目。与总是满脸笑容的美雪相反,志津香好像是个不知道笑的女人。她泰然自若,做什么事都干脆利落,作为旅行的导游很值得信赖,但似乎缺乏吸引异性的因素。

直到飞机起飞,志津香一直在看体育报。和她第一次说话是在系安全带的灯灭了之后,她一脸令人害怕的表情。对密说:你叫什么?

呃?……海原密。

我叫前岛志津香。

……

密(HISOKA)和香(SIZUKA),有点像呢。

像什么啊!密心里想。

后面的两个小时,直到飞机着陆,两人再没说话。

一行人到达冲绳,从那霸港乘船,来到了附近的岛。在旅馆办完入住手续,托管好行李后,他们租下一艘游艇出海了。

脱下衣服换上泳装,志津香更加惊人,那身体就像一使劲剥下了一层皮,简直像肌肉的标本。

真吓人……不仅是密,参加旅行的岸本和铃木也都看向自己柔弱的身体。

前岛,你真棒!美雪欢喜地抓住志津香的胸部,棒死了,这也是肌肉?

志津香没有回答,任凭美雪在自己胸前揉搓。在场的男性不由得都背过脸去,既是因为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也因为不愿想象满是肌肉的乳房。

大家在甲板上各自作潜水的准备,这时附近响起水花飞溅的声音。

噢!

大家不由得发出欢呼,三只海豚在做美丽的露天表演。

今天看来能和海豚一起游。

头一天就这么幸运。

说着,他们各自背起气罐。

大家陆续跳进大海。密缩着腰,连站都站不起来。看一眼水面,深青色的海广阔无边。密这只旱鸭子如果溺水,似乎不可能再浮上来。密拼命地想谚语:溺水者连稻草也要抓住……不,不是这个,君子不近危处,对了对了,是这个。不能逞强,今天就在甲板上晒晒好了。

密正想着,广池从他背后推了一把。密从船上翻落下来,掉进水中。他抱着气罐,把重量都缠到腰上,身体比预想中更快地滑落到水中。四周变暗了,遥远的海面上能远远看见同伴们的剪影。密急忙寻找调整器,但仓促之间找不到是哪个。刹那间,他陷入了恐慌状态,拼命地试图镇静,横隔膜却任性地收缩着,想吸进空气。密捂住嘴和鼻子,想防止肺部进水,但身体条件反射的力量更强大。

——不行了,要淹死了!

他的双臂在水中挣扎。突然,双手被强大的力量压住,失去了自由,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空气被送进肺里。一看,不知是谁从后面抱住了他,面罩遮住了那个人的脸。密倒退着被救出海面,

没……没事吧?

广池脸色煞白,从游艇上向下俯视着。在身旁除下面罩的,是志津香,密想说没事,但发不出声音。

什么没事!他差点儿死了!志津香大声斥责广池,像小孩子一样!别对外行人胡闹。

这句话严重地伤害了密。往旁边一看美雪正在小声窃笑,顿时觉得还是不来好。

本应教他潜水的英雪,很快就消失在海水中了。

受到惊吓后不马上再试一次的话,只剩下恐惧的心理,以后再也不能游了。

即使被志津香拉着胳膊劝告,密还是顽固地拒绝,决定只在游艇上观看大家潜水。

观看本身也很无聊。因为从船上全然看不见伙伴们在海底的身姿。广池回来过一次,告诉他给大家准备伙食,然后又沉下去了。密照他的吩咐,开始准备午饭,把生菜和火腿夹在面包里,密的心情似乎是寂寞,又像是郁闷。不能充分领略一望无垠的蓝天碧海,他很生自己的气。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广池他们一个个上船,他们一边高谈阔论肴在海中遇见的海豚,一边毫不客气地吃掉密亲手做的三明治。

喂,密,你不潜水吗?美雪挽住密的胳膊。

呃?这……

去的话,我教你吧。

美雪好像早把羽田机场中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了。密想起自己曾微妙地期待过,觉得很没意思。

今天算了,本来我就很怕海。

哎,为什么?

没什么。

以前溺过水?

不是……

到底为什么嘛?

美雪纠缠不休。密已经不想再多说了。他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三明治扔进嘴里,躲过了回答。

天空变得有点奇怪。广池说着,仰头看天。

撤吧。志津香说。

还可以吧?

岸本他们赖着不想走,但志津香毫不退让,海是很可怕的。岸本还嘴道:这我知道。什么口气嘛,难道你是渔民不成?

我当然是。

听到志津香的回答,岸本退缩了。

大家都听她的意见吧,这是为自己好。广池站在志津香一边

我是渔民的女儿,这有什么地方不对?

啊?真的?

岸本他们拐弯,船向岛上驶去,但还不到五分钟,乌云覆盖了整个天空。云彩以从未见过的速度迅速倾泻着,美雪高兴得又蹦又跳,直说太棒了太棒了。

那是什么?铃木大声说,长飘带一样的白浪眼看着向这边涌近,以这条可爱的细浪为分界线,那边就是暴风圈。狂肆的水花伴随着令人无法呼吸的大风,向船上的众人袭来。

美雪!

有谁大喊。

以为是波浪的飞沫溅到了脸上,但那是雨。不知何时起,狂风骤雨拍打着船。密只能紧紧搂住缆绳。

大家!救生衣!

是广池的声音。可是那东西在哪里?密不知道。不知是谁将什么东西递给了他。那是黄色的救生衣。一看,旁边是已穿好救生衣的志津香。

美雪掉下去了。

啊?密环顾四周。的确,刚才一直都在的美雪不见了,密因为这个打击,全身都僵住了。

……救……救救她!

不可能!

眨眼间,海洋骤然大变。大浪把船高高举起,又摔打在海面上。这种情况下,美雪还曾连说有趣,又蹦又跳的。但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从窗中能看见铃木,他好像抢先逃进了舱里,因为恐俱而满脸抽搐。岸本也为找藏身之处飞奔进船舱。密想随后进去,却被志津香抓住了胳膊。她的手极其有力。密回头一看,志津香沉默地把缆绳缠到了他的胳膊上。

笨蛋!船沉了的话,就跑不出来了!

广池喊着,要去把那两个人从舱里拉出来,但巨大的海浪把他整个儿吞噬了。船大幅摇摆,人的身体悬在空中,不知道一切都变成什么样了,密喝了几口海水,只感到鼻子深处火辣辣的。

等回过神来,密已经漂浮在海上。游艇在眼前缓缓沉没。

没事吧!

是广池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广池和志津香也漂浮着。

没事吗?密!广池又喊,密因为过于恐惧而说不出话。

暴风雨仅仅十五分钟就平息了,对密来说,简直就像一瞬间发生的事。雨云去向远方,这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然是晴空、太阳,轻柔的海波,对突如其来的这场灾祸,他们毫无办法,只能被360度的水平线包围着继续漂浮。

既然如此,只能等待救援了。费力游泳反而只会早死。广池说。

早死令密一阵晕眩,他生来头一次真切地感受自己的死亡。

会死吗?

笨蛋!振作点!一害怕就完了!

鼓励密的广池反倒先死了,等密和志津香发现时,他已经死了。当时他虽然靠救生衣一直漂浮着,但脸沉在了水面之下。

靠近他,把他的脸拽起来看时,广池已经没有呼吸了。从遇难开始才过去四五个小时,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死,他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吧?不管怎样,这是多么没意思的死法呀。

他是内脏破裂了,你看——

所津香一说,密果然看到有鲜血从广池口中流出。但更让密不能相信的是,这时志津香仍然极其冷静。

你不知道难过吗?密大骂她。

志津香还是面无表情地还嘴:难过?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们了!

密无话可说,想一想,他至今还不能理解这突然降临的极限状态。只是有一种生平头一次体验到的感觉一直纠缠着密,像被电击的酥麻感。这似乎是真正的恐惧超越了极限,从体内喷涌而出。

夜幕降临,密和志津香一夜未曾合眼,继续在海上漂浮。新月淡淡的亮光照着大海和三个人。志津香把救生衣上的金属环系在一起,以免广池被冲走。

志津香让密睡觉。密没有睡,觉得好像睡着了就再不会醒来,志津香自己也没有要睡的意思。虽然很逞强,但她也在和对死亡的恐惧搏斗吧。

太阳升起,又一天开始了。仅仅是等死的又一天开始了。

从早晨起,就有奇怪的臭味萦绕在密的鼻腔。这也是死的前兆吗?密尽量让自己不这么想。太阳越来越高,那臭味也越来越浓。密几次用海水擤鼻子,还是不行。

怎么了?

没什么鼻子里有股奇怪的臭味……

是广池的味儿吧?

俯趴着漂浮的广池开始腐烂了,志津香拧开广池的救生衣,想看看他的脸,密不由得背过脸去,……密。

志津香在喊他,密回过头看见志津香松开了广池,广池仍是俯趴着渐渐被冲向远方。

密双手合掌,志津香茫然目送着广池,突然大声号泣起来,因为她哭得太过剧烈,密担心起来,喂,哭也会消耗体力!

结果,志津香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消耗体力才哭的!别管我!

难道你想死吗?

反正会死!

密也无话可说了。

不知何时,再也看不见广池的黄色救生衣了。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了。刚才的爆发完全平息,志津香再次回复到坚强的状态。

志津香把一只螃蟹递到密手中,是只刚好放进手心里的小蟹,虽然没什么活力了,但还有一口气。

这个,怎么回事?

我抓到的。

这种情况下,是怎么捉到螃蟹的呢?密猜不出。

志津香拿着另一只蟹。

吃吧。

怎么吃?

志津香折断螃蟹的两只大蛰,然后囫囵个儿放进口中,咯吱咯吱地嚼起来。文雅地吃,就全都被浪冲走了。

密也把螃蟹放进嘴里。

要慢慢地、一点点地嚼,尽量别划破嘴里。嘴里有了伤口,会从那儿开始烂掉。

密照她说的,慢慢咀嚼蟹子,虽然说不上好吃,但考虑到现在的情形这真是难得的美味。

在咀嚼的过程中,奇特的想象掠过密的脑海。

哎……

什么?

这个是在哪儿抓到的?

在哪儿不行!

不会是粘在广池身上的吧?

……是。

密差点吐出来,那只螃蟹吃了广池的肉。自己吃了把广池的肉吞入腹内的螃蟹。

好好吃吧,这是广池的供品。

又过了半日,太阳开始向西倾斜。

强烈的疲倦和睡意向密袭来,志津香几次拍打密的脸但他怎么也克服不了睡意。

密握住志津香的手,志津香吃惊地回过头。

可以握一下吗?

……

我好害怕。密的手在颇抖。

志津香的手也在颤抖。我也很害怕。

两个人仰望天空,晴空深邃得令人不舒服,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这样的晴空不久也涌起云头,两个人怀着苍凉的心情,一直眺望着云朵的生成和变化,为了驱赶难耐的恐惧,他们开始东拉西扯地闲谈。

土佐清水。你知道吗?志津香说。

噢,只知道名字。

以产松鱼闻名的港口小城。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高知县能喝酒的人很多,鱼打得多的话,女人也从白天开始就举行宴会。

你也喝吗?

还行吧,不是那么喜欢,不过如果有人劝酒,多少都能喝下去,唉,说到这里,想喝酒了。

你父亲是渔民?

父母都是。

那你不继承祖业吗?

已经没有那么值得钦佩的家伙了,高中一毕业,大家都离开了小镇,去大阪啦,东京啦。

就那样?待到最后也不回去?

是啊,回去的人很少,因为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镇嘛。不过,只有海是我们可引以为豪的东西。住在那里的时候不觉得。一旦离开了非常怀念海,再加上在东京一个人生活,可引以为豪的东西什么都没有,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向别人夸耀家乡的海,真傻,海又不是谁的东西又不是土佐清水的特产,就连东京也有海嘛。

东京的海不值得自豪。

我总是逞强,是在靠逞强掩饰寂寞吧,其实我寂寞得不得了寂寞得想哭,可即使哭了,也没有人注意,一个人在那儿寂寞啊寂寞啊,还哭了,但周围的人甚至注意不到你的存在。后来我就迷上了健身……其实,也许我是想回那个无聊的小镇,想得不得了。

我没有父母。

哦……

我是典型的由爷爷奶奶养大的孩子,父亲母亲在海里死了,我连他们的模样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来着?还是五岁或六岁的时候吧,听到别人说的……很受打击所以我决定从那以后决不进海里去,我的家在逗子……你知道吗?逗子?

逗子……不知道。

在叶山那边,横滨前面。

哦。

眼前就是海,每天生活在那里,即使讨厌海,它也会进到眼睛里来,我讨厌那个。小学的时候故意不看海,每天扭着脸上学,不过,我毕竟连见都没有见过父母。上了中学以后,也觉得总那么别扭太愚蠢。所以有个暑假我解禁了,第一次在海里游了泳,我是被同学邀请的,那时是同学的约定比什么都重要的年龄,我一点也不会游,被大家大大地嘲笑了一番,那时我才知道:海水真是咸的。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经商。

哦,那你是个少爷呢。

是少爷,这个也让我感到自卑。

我对出身农村感到自卑,还曾想过,为什么我没有生在东京呢?

现在也这么想?

现在不那么……是啊……有点那么想。

真想去看一看,土佐清水。

是个好地方,松鱼拍肉美味无比。

两个人没完没了地聊着。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作为对彼此一无所知的旅行者擦肩而过甚至不知是否会留在对方的记忆里,可是,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他们变得简直像恋人一样熟知对方。而且,或许对方就是自己在这个世上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不久又迎来了日落,天空火红地燃烧着,令人不能相信太阳即将沉。这红色也许是他们在这个世上最后见到的色彩吧。

志津香一直握着密的手,这时她使劲握了握/

喂……你接过吻吗?

……呃?

我没有过。

……哦。密看了志津香一眼,看到那张严肃的脸心情并不会变得甜蜜,她的脸被太阳的光线灼伤了。已经开始浮肿挤得眼睛都快没了。恐怕自己的脸也变得很难看了。

吻吗?密说。

……好。

两个人靠近接吻。那感觉很奇特,干裂的唇与唇相碰,像石头碰到了一起。

就是这样的吗?志津香说。密不知如何回答。

我很差劲吗?

呃?

差劲吗?

……不知道。

两个人再一次接吻,密轻碰志津香的胸部。赫拉克勒斯的乳房意想不到地柔软,两个人不断爱抚着,不知何时成为了一体。还残留着那样的力最,让人不可思议。但生存本能最后的火焰使他们燃烧起忘我的情欲,从旁人来看,穿着救生衣,踩着水的做爱也许很滑稽。但两个人已经没有闲暇考虑那些也没想过这种行为会带来巨大的疲劳,两个人跟随着欲望纠缠扭结在一起。

在哪里失去了意识呢?密甚至不记得,越过黑夜,黎明再次降临。新的朝阳照耀着大海。

但那里已经没有两个人的身影。

刚一抬头,一只海鸥吓了一跳,飞走了。它刚才好像停在了自己肩膀上。强烈的阳光照射进眼睛。

—一我在干什么呢?

密的意识还不清醒,因此他想不起前后发生的事情。周围有人在走动,晒热的地板灼烫着密的皮肤。他的感觉还没恢复到能觉察这些的程度。

密看到一个大胡子男人在眼前转来转去。

—一这是哪儿?

在近海打鱼的当地渔船网住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被渔民放置在甲板上。

真受不了,太臭了。大胡子男人捏着鼻子。凑近去看密的脸,密反射性地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一动,嘴唇啪地裂开了,没有痛感。

男人瞪大了眼睛。

哎!他还活着!

周围一阵骚动。密的视野里顿时挤满了男人的脸。迷迷糊糊中,密想起了志津香的脸。是的是志津香她怎么样了?

啊?

看到密含混地呜噜着什么,大胡子男人把耳朵贴到密的嘴边,大声问他在说什么。

……志津香。

可是,男人听不清密的声音。另一个男人挤进来问密:和你在一起的是你的恋人吗了?

……

对这突然的提问,密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看男人的脸,然后缓慢地摇摇头。

是吗……男人说。然后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终于告诉密:她没能被救活。

密看向旁边,志津香的遗体横放在那里。她全身被草席盖住,只能稍微看到脚。

从密的一只眼里流出了眼泪,但密自己没有感觉到。

简历

密被送到那霸市内的医院。他生命没有危险,恢复得也很快。这起海难被媒体大量报道。许多记者带着相机蜂拥而至,他们关注的焦点是密奇迹般的生还。

密和志津香被渔船救出的日子是九月二十五日。船沉没后,两个月已经过去了。但如果密的记忆没错的话,他们在海上最多不过漂流了两天。

至两人被发现,约两个月的时间内,他们一直沉在海底。

根据渔船上船员的说法,被网住时,两个人抱在一起。浑身是鱼。志津香的尸体损伤得很厉害。与之相比,密的身体奇迹般完好无损。但在被发现时密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瞳孔也放大了。至于志津香,则连生死都用不着确认了。

当时他的心跳确实已经停止。在记者招待会上,副船长城间节男证实说。因为我确认了好几次。

所以海原密看着我,向我笑时。我吓得魂都要掉了。船员金城幸三说起当时的情形,非常兴奋。

记者最想采访密,但他本人一直谢绝会面。记者只好专门向周围的人探听情况,医院的大厅里到处是媒体的人。负责门诊的护士长大发脾气,把他们赶跑了。不许打扰其他患者!

电视台记者以医院的建筑为背景,进行实况转播。

被发现后,海原密被送进这里—一那座市民医院。现在正接受治疗。据医院方面说,海原密现在意识尚未恢复,仍处于昏迷状态。海原密和前岛志津香是这次事故最后的失踪者。从海难事故发生后,已经过去了五十八天。人们对两人的生存早已不抱希望。搜索活动也已于五周前停止。海原密和死去的前岛志津香同时被发现。由遗体的检查结果来看约两个月的时间,前岛确实沉没于海底。为什么只有海原密生还了呢?犹如浦岛太郎①游龙宫一般的此次事件有很多难解之谜。等待着今后查明真相。

密在病房里看着这条新闻。

说你是浦岛太郎,你还是个名人哪?护士日向一边给密换点滴一边说。

说我还在昏迷?密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很清晰。

说真话的话,采访的人还不烦死你?

……这是我家。

电视里放映的画面是密老家的大门。记者站在那扇门前说明密的简历,其间插入了对密小学班主任的采访。多年不见,他秃顶更厉害了。那个班主任披露了很多秘闻,说密是个旱鸭子游泳课总是请假。

你是个旱鸭子?那你居然还活下来了。

另一个记者站在志津香的老家前面——

①日本民间故事中的人物,曾到海底龙宫一游,回到人间后,三百年己过去了,

前岛志津香的遗体于昨晚运抵这里一一她在土佐清水的老家。很长时间以来,她的父母一直担心她是否平安,他们声音硬咽迎接女儿无言的回家。

电视上出现了志津香的父母,长相很相似和志津香不同的是,她的父母身材矮小,质朴的父亲面对采访,显得语无伦次。

躺在床上,密的脸扭曲了。眼中涌出的泪水怎么也控制不住,不停地滚落。在他身后忙活的日向没发现,还不知深浅地说:

哎,只告诉我好吗?你到底是怎么得救的?

密没有心情回答,同样的问题,县里的警察已经问过好几次,问得他都腻烦了。

上电视节目,说这是奇迹就够了。但在我们警察这儿可不行。把你记得的全部说出来。

密觉得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只除了和志津香拥抱做爱的事。

我才想请你们告诉我呢,为什么我还活着?

即使这样县里的警察仍然每天造访,问他没想起来什么吗与他纠缠不休,密的主治医师手冢大夫对他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检查,想从医学上查清密生还的理由。在听觉测试中出现了奇特的高数值,那时手冢显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据日向说,还相当年轻的手冢并不是这里的医生。

手冢大夫是佛罗里达州立医院的医生。

那他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因为你很稀奇嘛。

那天下午的诊察别具一格,一进诊察室,密就见除了手冢以外,还站着另一个没见过的医生。

这是催眠疗法专业的冈村大夫。

冈村有点古怪地露出友好的笑脸,使劲和密握手。

想调查一下你在海中的记忆。手冢说,即使你不记得,也许在深层心理中能留下些什么。

仅仅听他的解释,密还不是很明白。对催眠术这种从未体验过的玩艺儿,密掩饰不住紧张。

进入催眠后,还能醒来吗?

不必担心。冈村让密躺在床上,在他全身贴上带线的吸盘。

放松,放松,

然后,催眠疗法开始了。密被戴上眼罩,冈村缓慢地按摩他的太阳穴:能看见什么吗?

呃·····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能看见什么吧?

听冈村一说黑暗中确实好像看见了什么,有像粒子一样的东西挤挤碰碰,密不清楚那图像是实际看见的东西,还是想象出的东西。

你应该能看见文字。

文字?

能读出来吗?

密在眼睑内部的图像中寻找文字。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能读出来了。但连这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冈村的催眠术开始奏效。刚过五分钟密完全睡着了。

冈村重新和他说话。

能看见什么吗?

……

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太黑了。

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人。

有吧?就在你旁边。

密动了动手,然后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做出楼抱的动作。

是谁?

……志津香。

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密的额头噗噗地冒出大汗珠。

那里是哪儿?

密突然睁开眼睛,大叫起来:哇啊啊啊啊啊!

密一跃而起,冈村和手冢用尽全力把他按在床上。

他醒了?

不,是完全进入催眠状态了。

在两个人的胳膊下,密喘息着,挣扎着。

他溺水了,正再现在海中体验过的事。冈村说。

其后不久密喉咙发出响声,呼吸陷入困难。

给他吸氧!

不,再稍等一下。手冢说。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要解除催眠。

密开始痉挛,然后突然不动了。手冢看一眼心电图,他脸色变了。显示心脏跳动的脉冲停止了。

糟了!心跳停止了!

冈村想解除催眠他对密说话,密没有反应。手冢骑到他身上做心脏按摩。但脉冲仍旧不动。手冢看向天花板附近的墙面,那里镶着镜子。自己就映照在里面。

患者心跳停止,请来进行抗休克治疗,打盐酸麻黄素!手冢对着镜子惊慌地喊。

不知从何处传来回答:你再看一下心电图。

啊?

心电图。好好看看。

手冢照声音说的仔细看心电图的屏幕,静止的脉冲十几秒后跳了一下。四十秒后再次观测到跳动,四十二秒后,四十五秒后心电图中分别有脉冲反应。

好像约以四十秒为周期跳动。

不会是心室细动①吧?从扩音器中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是,是更加稳定的脉冲。

吵嚷声传来,墙上的镜子变成单向透明玻璃。在其里侧,是身穿白衣的一群人。其中还有比利·汉普森和羽陆洋的身影。不懂日语的比利问羽陆:在说什么?

患者的心脏每四十秒跳一次。

从扩音器里传来手冢的声音。

真难以置信!简直就是阿尔弗雷德·华莱士所说的冬眠的心脏!

羽陆把这句话也译给了比利。比利听到后满意地点点头。这群人中看上去年纪最大的日本人手拿话筒发出指示。

手冢,测体温,检查瞳孔。

手冢确认电脑屏幕上的数值,体温现在是二十八度,相当低。

一般情况下这是致命的体温。有一个人说。

手冢为确认密的瞳孔,扒开他的眼睑。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样?扩音器里问。

虹膜纵向延伸,不如这么说更确切,眼球好像被纵向挤坏了。

羽陆用话筒回应这句话:在海中,不戴水镜看不清东西。那是因为人类的眼球不适应海中光的折射。他这恐怕是眼球周边的肌肉从两侧压迫眼球,使其在海水中视力变好。简单地说,这是海中模式的眼珠子。

他现在自以为是在海底?那位半老的日本人说。

恐怕是。羽陆回答。

心跳的周期变得更慢了,现在九十秒一次。手冢说,为什么这样他还能活着?真不可思议。——

①心跳停止前发生的痉挛性搏动。

这就是他能在海底生存的秘诀吗?半老的日本人说。

等密醒来本应在诊察室的他,不知何时回到了病房。

还记得什么吗?手冢问他。

大夫问我‘能看见文字吗’……我觉得好像看见了。

其后的事情,他完全不记得了,血压和心率也正常,他曾一度濒临脑死亡状态。但大脑完全看不出有损伤。他还若无其事地吃光了早饭令手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到了下午,日向护士告诉密,有个叫羽陆的人要来见他。

羽陆?

说是你的朋友。日向护士说,你不认识吗?

嗯。

那我替你谢绝他?

密觉得奇怪,现在我不是谢绝会见吗?即使是朋友……

是啊,但他是手冢大夫特别许可的。|

可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的话还是别见了,谢绝他吧。

然后日向压低了声音:那个手冢大夫真气人,从别的地方来的,却神气得很,最近常有外人出入,神神秘秘的……真可疑,你知道斋门齐一吗?

斋门?

据说是遗传基因方面的权威,上午检查时,你见到他了吧?满头白发的小老头。

密疑惑地扭扭脖子。

没见到他?

没有。

奇怪,那他干什么来了?日向也纳闷起来,她耳语似的问密:今天是什么样的检查?

呃……好像是什么催眠疗法。

哦。日向稍微想了一下,露出算了的表情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手冢本人来了,听说你不想见我?

不……那个……因为猜不到是谁。

你当然猜不到,因为你没见过他。手冢满不在乎地说。

他是谁?

我的朋友,说无论如何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虽然觉得手冢把私事公事混为了一谈,但密没有理由拒绝。手冢把密带到一个单间,说声我还有工作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日向端茶进来了。

说是手冢大夫的朋友。密说。

日向呆了一下,皱起眉头。

哎?没听说过这回事呀。

密苦笑一下。

我要直接告诉护士长。日向高高吊起眉毛,离开房间走了。

之后过了好长时间。访问者也没有来。日向沏好的茶已经冷透了。这时密背后的门终于开了,回头一看一个外国人站在那里。

你会说英语吗?

呃……会一点。

哦,对,你曾经在香港住过嘛。

密非常惊讶,这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为什么知道这一点?

此时,那个外国人开始自我介绍:

我叫比利,比利·汉普森。《自然天堂》的记者,你知道《自然天堂》吗?

密疑惑地扭扭脖子。对方的英语说得太快他的听力没跟上。

不知道吗?我们杂志也出日文版呀,下次你到纪伊国屋书店看看。

那个……请慢点说。

哦,哦,对不起。

比利坐到密的正对面,打开包,稍犹豫了一下,又合上了。

我有个搭档,是日本人,还是有翻译在场更好吧?

……啊?

话说起来相当麻烦,所以我想有个翻译为好。

哦。

那个搭档一直没有出现。比利闲得无聊,只好吸饮凉茶,因为一直没有动静他再次打开包。

没办法,时间宝贵,我们开始吧。听不懂英语时,你告诉我。

没关系……如果你慢慢说。

正在这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跑进来的是羽陆。

真受不了,这次见面好像没安排妥当。我和手冢大夫一起被护士长叫去训了一顿,手冢大夫对你说,我们是他的朋友?

密不知所措地点点头。

他要编也得编个更好的理由啊。

不是吗?

呃?

你们不是他的朋友吗?

和手冢大夫是朋友?

对。

哈,我们只是认识而已。

密莫名其妙。

好了开始吧,开始吧。羽陆一坐到比利旁边,就性急地说,密打断他:请问你是谁?

呃?

要开始干什么?

羽陆和比利露出有点为难的神色。比利说:他叫羽陆洋。

羽陆挠挠头,哦,我还没自我介绍。他是研究海豚的专家。比利说,请问你们有什么事?是采访吗?

与之类似。

我谢绝采访。

哦?像个大明星似的。

不……不是我……是医院让这样做的。

哦,知道,你昏迷不醒,所以谢绝接见,对吧?

所以采访……

是我们拜托医院那么做的。

呃?

是我们不让你见任何人。

你们……到底是谁?

作过自我介绍了。

嗯,不……不是这个意思,那个……为什么?

就要说这件事。话说起来很长,可以吗?

……可以。

那么首先我有几个问题。比利又在包中翻找,密有点恼火:我希望进入正题前,你们能把事情好好解释一下。

句尾掺杂着怒气。比利一时傻眼了,看向密。

所以我这就要解释。羽陆对心情不快的密说,我们不是媒体记者也不是采访。

但这个人是杂志社的记者吧?什么自然杂志的。

是的,不过他来这里为的是别的目的。

对,今天和我的本职工作无关。比利说。

羽陆神色认真地说:我们的话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请先听我们讲完。

密扭扭嘴,终于点头,请说吧。

比利放下心来:我本职是个记者,所以刚才可能不自觉地露出了采访的语气,不好意思。

比利在包里一阵乱翻,拽出一本文件夹,夹子似乎装满了文件什么的。他从中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密的面前,照片上是个学者气质的中年外国人。引人注目的是那张照片相当陈旧,只是拿着它,它就像枯树叶一样好像随时会碎掉。

这个人认识吗?

不认识。

他是个学者,叫阿尔弗留德·拉塞尔·华莱士。

不知道。

哦,那这个呢?

另一张相片,是个好像是中国人的中年男子,穿着中式服装头戴瓜皮帽。

认识吗?

不。

他是个中国人叫海洲全。

根本不认识。

比利并没有显出失望的样子。好像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看上去反而有点高兴。中国人照片的背面贴着另一张照片,翻过来一看是个穿着旗袍的女性。

认识吗。

不……不过,她很漂亮。

比利露出白牙笑了笑,好像在说,自己也有同感。

海鳞女。刚才的海洲全的女儿。

哦。

比利接着拽出一本书,让密看书中附加的照片,好像是什么纪念照。这是中国式的结婚照,你看看正中间新娘的腿。

密看向照片中间盛装打扮的女性,她的腿很奇特。这是什么?有很奇怪的东西对吧?

从那个女性的衣裙下摆,能窥见鱼的鳍。

好像是人鱼。密说。

是的,是人鱼。比利极其干脆地同意。

但这个……是合成照片。

的确,腿部的洗印与周围不同。这东西明显是合成的。

是合成照片,你真是好眼力。比利的回答好像很泄气,密摸不清比利的真实意图。看一眼旁边羽陆回了他一个令人不安的笑容。比利合上书,把封面朝上,送到密面前。

这本书叫《香港人鱼录》。你一读就明白是本陈腐的幻想小说。看到刚才的照片了吧。这里还有好几张谁都能看出来的合成照片,当作虚构故事来读的话,倒是本有趣的书。这本书送给你你看看吧。

好,可我不太明白……

什么?

这莫非是什么心理测试少,

呃?哈哈哈……那你就当成心理测试来配合我们吧。

比利在椅子上换一下二郎,腿进入正题。

我们最近为人鱼着了迷,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工作也丢下不管,查看了所有与人鱼有关的文献。从全世界的神话和民间故事到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全都查了,所以我现在完全是个人鱼博士了。

说到这儿比利抓起那本书啪地拍一下书背。

其间,我发现了这本书。这是距今约一百年前,由一个名叫阿尔弗雷德·华莱士的人写的。内容是他在香港逗留期间遇见人鱼的故事。

哦。

比利递过《香港人鱼录》。密疑疑惑惑地接过,重新展开阅读,有在人手上添加上水蹼的图、眼球的放大图等,画得很巧妙,也让人感觉很可疑。

当然这样的东西没有人会相信。比利说。密也点头。

世上把这本书与荒诞无稽的奇书划为一类。但这个阿尔弗雷德·华莱士却并非小说家,他是个相当出色的学者。你知道达尔文吗?

嗯,进化论的……

达尔文最初发表的进化论论文,实际上是与这个华莱士合作的。其实是在华莱士的论文上加上了自己的想法发表的。基本的东西是由华莱士想出来的。这你知道吗?

不……头一回听说。

他是进化论的幕后英雄。幸运的话,也许名垂青史的不是达尔文,而是他。他如果不是粗心地让达尔文看到了自己的论文。也许就不会被达尔文央求着合作,他是没能成为达尔文的人。差点成为达尔文的人被达尔文算计的人怎么说都行。总之,他是个相当优秀的学者。

哦。

好了,该说到人鱼了。《香港人鱼录》是他被埋没的遗作。伟大的学者为什么要写下这种莫名其妙的书呢?有点不可思议吧?

……啊。

所以我下决心用飞跃的视点来读这本书,就是用谢里曼的视点。你知道谢里曼吗?他发掘了特洛伊遗址……

……对不起。

没关系,简短地说,我开始想,这本书会不会并非虚构?假定这里写的人鱼故事全是事实,那会怎么样?是事实的话,也许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发现。

也就是说,那个……人鱼是实际存在的?

啊!比利仰天长叹,拜托你不要一下子把结论说出来!

我也相信人鱼什么的。

……哦。比利和羽陆面面相觑。

你见过吗?羽陆问。

我没见过,但我的朋友看到过UFO……

好了,好了,现在你这个程度足够了。

比利挠挠头,实际上不只这本书,每当我们读古往今来,南北东西的人鱼书,都设定了一个规则:以人鱼实际存在的视点来读,如此去读,则马上能判断出其写的是虚构还是真事。比如说安徒生的《海的女儿》,小人鱼想去见王子,把下半身变成了两条腿。以科学观点考虑这件事,说明人鱼有来到陆地的能力。我们就这样解读了各种书籍,其中这本〈香港人鱼录》尤为出色。不愧是胜过达尔文的学者,写出来的书中情报极其丰富。甚至让人觉得人鱼可能实际存在过。人鱼是实际存在的,这是读书时的规则。但你看,这张过于露骨的合成照片,它具有强大的破坏力,足以把我们的想法打得粉碎。

比利探过身来,将密手上的《香港人鱼录》再次翻到合成照片那一页。

但我们相信有人鱼这是规则,然后我们再次看这张照片,开始猜测:莫非华莱士有什么故意隐藏的真实意图?莫非这张照片是故意伪造的?他有意制作了这种一看就知道是伪造的照片,不能这么想吗?

啊。密不太配合地应了一声。

比利毫不在意,继续说:我们立即来到香港,在那里有了很大收获使我们大为满意。当然,广东菜也很好吃。这个先不说……你来看看这个。

又是照片,和书上的合成照片是同一张。

这张是原版,你看看腿那个地方。

原版的新娘赫然有两条腿。

有腿。

对,她有腿。也就是说,华莱士在《香港人鱼录》中登了假照片。

为什么?

这最好是问他本人。但他已经躺进坟墓了,真相仍是个谜。之后我们只能推理,这再一次用到那个规则—一人鱼是实际存在的东西,华莱士正如书中所说,弄到了人鱼。他是个纯粹的科学家,想把这些留下记录。这么想是主要方向,但他有不想将人鱼的发现公开发表的理由,所以做了如此奇妙的伪装工作。想说却不能说,简直就像说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倘若人鱼是驴耳朵,那么国王是谁,也就是说,被泄露秘密的话这个人将很为难,好了,他是谁?

比利煞有介事地将视线投向密。

……不知道。密歪歪脑袋。

下面是我的推理。我想,那个人会不会是华莱士自己?除了这个理由,再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把这个难得的大发现尘封在如此无聊的书中。

比利自信地点点头,密只觉得这些根本无所谓。

比利把话停顿一下,从桌上探在一起的照片中,重新抽出最初的三张排列起来:西方的老绅士,中国男人,少女。

据这部《香港人鱼录》说,阿尔弗雷德·华莱士重金买下了杂技团的人鱼。而且那条人鱼已经怀孕了,她后来生下的孩子,由华莱士的友人海洲全接收被作为人类的孩子在陆地上抚养,就是这个海鳞女。

密看看名叫海鳞女的少女的照片。

但这张照片感觉也是假的。

先相信,这是规则。

啊……是。

比利选出几张照片,夹在那本书的照片那页,把剩下的文件先放到地板上。这些照片和书似乎是下一个故事的道具。

先拿出中国男人的照片,比利开始说明:

这个男人—一海洲全是香港的大富豪,与阿尔弗雷德·华莱士交往甚密。还慷慨援助他研究资金,这个资助人海洲全有个儿子,名叫洲化,海洲化。他把鳞女和洲化作为兄妹抚养。但这两个人竟大胆地相爱了……人类和人鱼,名义上的兄妹……两人犯下了这两个大忌讳而且鳞女还怀孕了。但不知是当时的香港风气开放还是做父亲的异想天开,竟认可了两个人的恋爱,还让他们结婚了。于是就有了我们眼前的结婚仪式的照片。

比利再次把那张结婚照放在桌子上。

如果这本书说的是事实,则将存在人鱼与人类的混血儿。但这本书没有写任何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是他没写呢,还是孩子成了研究的材料,死了?假设孩子还活着,那么现在一百一十七岁,他生存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有传说说人鱼很长寿或许他还活着。即使他死了,也许他的子孙还在。所以我们做了很多调查,不知不觉中走入歧途,等发现时,竟找到了你的名字。

哎?遥远的异国往事竟突然与自己连在了一起。密的头脑中混乱起来,请问是怎么回事?

我们对你的父母进行了调查,你的父母很久以前就去世了吧?

嗯,很久以前……在海里。

现在在户籍上,你是你祖父母的养子。

对,祖父也已经去世了,

海原修三先生。

对。

他的国籍不是日本籍,你知道吗?

啊,啊啊。

修三先生是战后移居到日本的华侨,他的本名是什么?

不……不知道。

修三先生的本名叫海洲元。

哦……

好像很有因缘的名字吧?海洲全,海洲化,海洲元。

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你出生于香港?

嗯。

而且一直在香港生活到十三岁,和祖父母一道。

是的,我八岁时,祖父死了。

哦。不过,你的祖父,也就是海洲元先生的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

名叫海洲庆。海洲庆的父亲是海洲全,哥哥是海洲化,也就是说你过世的祖父是海洲化的弟弟的儿子。

然后,比利将最后一张照片放在密的前面。

这是年轻时的海洲化。

密说不出话来。全身立起了鸡皮疙瘩,那个叫海洲化的年轻男人身穿中式服装,长得和密一模一样。

比利嘴里支离破碎的故事现在开始一点点冒出意义来了。

见你之前,我也一直半信半疑。但你们这么相像,不可能没有关系。我们再整理一遍吧。鳞女和洲化被作为兄妹抚养,鳞女怀了洲化的孩子,时间是1898年。洲化十六岁鳞女十四岁。

比利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进行说明。密再次看海鳞女和海洲化的照片,比利又递给密另一张快照,是一个幼儿被乳母模样的女性抱着。

这是洲化的弟弟,洲庆他继承了父亲洲全的家业。而他的儿子海洲元也就是海原修三,作为青年实业家来到日本。并与一位日本女性结婚,那就是你现在的祖母,海原静子原名醍醐静子。

啊。

但这两个人之间没有孩子。

……

这你知道吗?

啊?

不知道?

回答一声哎,密的心情变得十分奇特,祖父和祖母之间没有孩子。这意味着有极其不妥之处。但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什么都搞不清楚。比利马上说出了答案,他的话使密的思绪更加混乱。

也就是说你的父母并不存在。

是的,祖父和祖母之间没有孩子。意味着自己的父母并不存在。而自己本身也不可能存在。这不可能,自己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密大张着嘴无法合上,事情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限度。

呃?那我……

看着惊惶失措的密,比利笑了出来:哈哈哈,你不可能不存在。因为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在这里。是的,你的父亲不是海原修三的孩子,这一点确定无疑。

父亲……他不是祖父的孩子?

是的,那他是谁的孩子?这是要点。比利哗啦哗啦翻自己的笔记本。从头说起,作为调查海洲化行踪的一环,我们着眼于海家的家谱。坦率地说,真没想到能从那里找到突破口。本来只是事务性的一般调查,而调查海家的家谱后发现了这样的结果:首先,洲化的父亲海洲全共有七个孩子。长子洲化,次子洲庆。本来洲化必须继承海洲全的家业,但继承了家业的是弟弟洲庆。洲庆有十四个孩子。洲元,也就是海原修三先生是他的次子,如此看来海家人数众多,关系复杂。我们姑且先找到现存的子孙,像什么洲元的哥哥有个情人呀,还为他生了个孩子呀,我们都查了出来。我们查到海原修三夫妇有个养子。

比利这时微微一笑,在椅子上迅速地换了一下腿,那个养子就是你。

我是那个海什么的子孙吗?

不,如此断言还为时尚早,查到你时,你还是个养子,我们还不知你是何方人氏,也许是从桥下捡来的,

……啊。

当然,如果你是从桥下捡来的,我们也无法忍受。我们一面祈祷着并非如此,一面调查你们从香港到日本的情况。结果查明,这个养子本是修三夫妻的孙子。据说其儿子儿媳婚后住在香港,十多年前死于香港的海里。真是奇妙的说法啊,在香港查到修三夫妻没有孩子而日本的修三夫妻别说儿子,连孙子都有了。这两种说法肯定有一个是假的。我们拿着日本的线索又回到香港,为的是调查其儿子儿媳的海难事故。但是,那起事故并不存在。

那我的父母……

从一般的角度考虑的话,你的父母是不存在的。但如果真不存在又很奇怪,这时我们回头重新查海家的家谱。边查边思考,并根据独立的调查重新制订了一份家谱。它虽然像老鼠的繁殖图一样复杂,但不透明的部分很少,仅有两处,即海洲化下面的枝杈,还有与你相连的枝杈。也许这个少年就是洲化的子孙吧。这是我们当时的假设。看到了收集到的你的照片后,我们更加确信。不管怎么说你和海洲化实在太像了。

密呆了。比利巧妙的说法毫无破绽,听起来简直不容置疑。

比利的话还在继续,他信心十足地说:如果我们的假设成立,真相正如《香港人鱼录》所载—一人鱼实际存在,生下了名叫海鳞女的孩子。那个海鳞女与洲化之间生下了混血的人鱼人……则名叫海原密的少年正是人鱼的后裔。

怎么会……

我们通过调查弄清的就是这些。而联结着海洲化与你的人鱼的下落却查不可知。比利深深坐入椅中,盯住密,

可是,人鱼什么的有吗?密说。

有。比利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立即回答。这也是我们满怀自信,能够断言的事实之一。他又开始翻文件夹,然后抽出一张照片。有了,看这个。

比利捧着珍宝似的把那张照片递给密。那也是什么纪念照片。在船的甲板上,皮肤黝黑的异国男人们排列着,正中间有个全裸的人。

边上有我。羽陆说。密凝神一看,照片上果然有眼前这个男人。比利微微一笑,又迅速地交换了一下双腿。这是真的人鱼。

呃?

真人鱼的照片。

密看着照片中的人鱼。我觉得,这是张做得很好的合成照片。不……我更想说的是这个不就是人吗?

照片中的人鱼,关键的特征—一手和脚没有收入照片内,把他看成是人类也理所当然。

比利并不慌张,反而高兴地探过身来。

是的,从外表看他几乎就是个人,所以才对呀。如果这家伙下半身和鱼一样,又怎么能同人类结合生出像你一样的子孙?

即使他这么说,密也不能相信,一旦相信了。那么最后连自己也被划为人鱼了。一想到这里,他更想拒绝。

我们把他称为玛利亚一号,他是我们在圣玛利亚岛上发现的人鱼。是距今三年多的事这张照片是那时照的。

是编造的故事吧?我不可能相信。密说。

比利依旧一副笑脸。好,明白了。还有比这种照片更确切的证据,是最近得到的消息,这为我们的调查突然带来一缕曙光。你看看完美的证据,它使你和人鱼的结合点突然变得十分清晰。

密抬起脸看比利:那是什么?

就是你。

呃?

是你这次的事故。

两个月前,突然出来了这么一条新闻:我们追踪调查的海原密在海中遇难,我们不由得懊悔万分。本来想至少要见上你一面,这个梦想还没实现,你就化为海中的泡沫了。坦率地说,当时我们没想到两个月后你还能生还。但你却做到了,明白吗?放到一般人身上根本无法想象的事,你却做到了。与《香港人鱼录》中起到重要作用的海家有缘的人,在海中生存了两个月。我们怀疑是人鱼后裔的人,于现实生活中在海里创造了奇迹—一特洛伊木马突然有了真实性。《香港人鱼录》不是假的。我们更加坚信,阿尔弗雷德·华莱士肯定遇见过真正的人鱼,而且海鳞女肯定留下了子孙,活在当代。

密的视线落在照片上。但他本人心不在焉,如何接受他们这一连串的调查结果呢?密试图理清混乱的头脑。在那之前,羽陆说话了。

素不相识的人突然跑来,说些这样荒诞无稽的话,你听了肯定非常困惑。

被他这么一说,密挤出僵硬的笑容。那个……我只是不太明白。

是。不过没关系,你一点点地理解就对了,这对你来说也很重要,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获救,你自己也想知道吧?

密沉默了。人鱼的后裔云云,的确荒诞无稽,但沉没于海中两个月,却依旧生还,这件事也很荒诞无稽。不合情理。

我们只想把你心中的疑问一起解决。羽陆温和地说。

你为什么获救了?

……

你在海里做了什么?

……

游了吗?

……

睡着了吗?

……

不想解开那个谜吗?

密无法回答。突然比利把桌子上摊放的照片和文件装进包里。

今天就告辞了。

呃?

你马上能出院,下次见面会在东京吧。

说完,比利和羽陆离开了。被一个人留在房间的密茫然若失,甚至有那么一会儿忘

记了思考。

《香港人鱼录》躺在桌子上。

逗子

住进那霸市民医院后,一个月过去了。密顶着意识不清的名义出院了,虽说报道的高峰已过,医院大厅里还剩下一些采访的记者。院方想出周密的办法,将密连床一起盖上被单从后门送上救护车,直接运到机场。救护车中有手冢同行。

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事,很不容易吧?今天的手冢不是平时傲慢的样子。

……嗯。密看着窗外。

我明天也离开这里,逗留时间虽短,却很不舒服。在你的事情上,我很独断专行,所以院方对我敬而远之。

窗外掠过冲绳农村亘古不变的风景,那种异国情调使密感到孤独。

密犹豫着开口:大夫你也知道吗?

呃?

我的事。

手冢向窗外眺望一会儿。看一眼密,点点头,……嗯。

是真的吗?

大概是吧。

他的话重重压在密的心上。

别那么闷闷不乐,又不是被宣告死亡。手冢这么安慰密,但密只是感到绝望。

你们到底是谁?密说。

呃?

是C?A?或是克格勃?

手冢苦笑:不是啦。

那是什么?

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不想明白。

密苦涩地叹口气。

他不想和他们再扯上关系,即使自己的出生有什么秘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而且必须成为过去,事到如今,他不能忍受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因为那件事而被扭曲,本来因为这次的海难,自己的人生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了,如果再被当成人鱼等等莫名其妙的东西,今后真不知如何是好,大致说来,目前自己顺利地在人类社会活着,到底哪里像人鱼了?密被无边无际的焦躁包围着,

倘若遇难也能获救的事是出于自身的本能,不是应该高兴地接受吗?即使如此我也再不靠近海了,密想着,从飞机的座位上向窗外眺望,

飞机下面讨厌的大海一望无际,据说这世界的百分之七十是海洋,真让人觉得泄气,自己的存在空间好像正在不断地失去,不断侵蚀密的存在空间的,是海,海夺走了密的父母友人,现在还要夺走他自己,

感到喘不上气来密拉上窗帘,

在机场,手冢给了他名片上面只有姓名和手机号,头衔一栏只写着医学博士,在何处工作,住所等都没写。

身体出现问题的话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

和手冢一分开,密就把那张名片揉成一团扔掉了。

密的家在逗子,是一座古老的大宅。大宅本由祖父母长年居住,密的父亲也在这里出生成长,父亲和母亲结婚后,还在逗子逗留了一段。在密出生的1996年前后,夫妻二人移居香港,密一岁时,他的父母去世,祖父母来到身边照顾他,直到十三岁,密同祖父母在香港生活,之后他们回到逗子的大宅居住。

密清楚记得和祖父母在香港的生活,但小时候的事,他都是听祖父或祖母说的,密一直对其毫不怀疑但白从遇到比利他们,他不知道是否还应该相信自己的那些往事。

相隔三个月之后密走进自家的大门,和往常一样,花匠春日部在庭院里给树木剪枝,春日部一看见密就从松树上滑下来。

少爷你这次可出名啦。春日部纯朴的笑脸使密感到温暖。

打开房门女佣真智子看到密显得极其惊讶密,你怎么啦?

呃?

你身体不是还……真智子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她的神情,密早已见怪不怪。

密把包交给她,走进房里。大家好冷漠呀,也不去看我。

我去了,到冲绳去了!可医院说你不能见客,我求了两个星期也不行,加上也要照顾夫人,才暂且回来了。不过少爷,你什么时候恢复知觉的?

昨天。

呃?

骗你的。

密带着真智子,沿着回廊去祖母的房间。

祖母从一年前倒下以来,一直卧床不起,密看着躺在看护用床上的祖母,祖母能眨眼,能动动舌头,但不知她是否还有知觉,密拿起祖母的手只剩皮包骨的手,仿佛蝉蜕。

我回来了,平安地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随后,密对着祖父的遗像行礼。一直和老人们生活的密,对这种仪式早习惯了。

遗像上看惯的祖父今天有种陌生的感觉,密又开始焦躁起来。看来被比利他们灌输的东西影响了他感到难以忍受的不快。他心里想着,不管他们的话是真是假,只要自己不牵连进去就什么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日子,自己的生活就不会受到破坏,但与这种心情正相反,他的脑海中几次闪过比利的脸和其说过的话,越是想忽略过去,越是想起不想回忆的部分。

到了傍晚,密再也忍耐不住,决定进后院的仓库看看。那里应该有父母的照片,密所认识的父母只存在于照片之中,他小时候常常一边看影集,一边听祖母给自己讲父母的事,祖母每每掉下眼泪,那影集,那往事,那眼泪,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

仓库里冷冷清清的,有很重的霉味,密拿着手电筒寻找影集。发现看惯的封皮后,他拿入手中,一看,是父亲学生时代的影集,父亲曾是网球选手,大学时参加过好几次锦标赛,影集中几乎都是那时的照片,密以前一直很崇拜身穿网球服,英姿飒爽的父亲。

据说,父亲和母亲在大学的研究班相识,影集中有学生们围着教授模样的人拍的照片,其中也有年轻的父亲和母亲,密从孩提时代就看惯了父亲和母亲,想一想,他们和自己现在的年纪差不多,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密翻动着父亲的影集,从中间开始变成了全是和母亲有关的照片一一他们从那时开始恋爱了吧。

一页页翻着密,找到了母亲一张照得很好的小照。

密久久地望着母亲的照片觉得嘴角和自己也不是不像,稍稍放下心来,但凝视一会儿,他又觉得母亲和自己不像了,现在,这让密受到的伤害更加严重,年轻的母亲额头上下巴尖上生有小小的粉刺让密觉得母亲很可爱,所以他把那张照片从影集中揭下来,想贴在房间里。

密继续翻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好照片,父亲和母亲各种各样的姿态,从他的眼前掠过。

翻完最后一页密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影集中的母亲从中间开始,无论哪张脸上都生有同样的粉刺,即使发型变了,季节变了,粉刺始终没变,其中有好了一点的,而额头上的粉刺从影集中间开始变大甚至能看出逐渐变得严重的过程,难道这本影集是在短期内拍摄的吗?在密的心里怀疑的种子又发芽了。

但这也可能只是偶然。密忐忑地从头再次翻阅,而且一张一张细致地查看,他仍不满足,索性一张张揭下照片看背面有没有写下什么,于是他发现了致命的证据,所有照片的背后都是浅色的,印着厂家的标记和奥运会的五环标志,中间用小小的字写着:

亚特兰大奥运会官方赞助商1996年。

影集中的照片,都是在亚特兰大奥运会召开的1996年前后洗印的,密出生于1996年,照片洗印的时间正是在他出生那年的前后,如果祖父母的话是事实,那时父母应该早就大学毕业了。

这本影集肯定是在密出生前匆忙伪造的。

做得这么细致来骗人!

密心脏抨抨乱跳,一阵阵地眩晕,他把影集摔到墙上,撕掉揭下的母亲的照片,即便这样,心仍跳个不停,他的心跳越来越激烈,最后连他自己都能清楚地听见心跳声。

密躺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周围尘埃飞舞映照在?阳射进的一缕余晖中,熠熠发光。

密把手放在胸口等待悸动平息,尘埃缓慢地在屋中飘动像云母一样闪烁,不知不觉间,密看得入了迷,不久他发现一件奇妙的事:散布在整个房间的尘埃,只要自己一扭动脖子,就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似的,改变方向。

……怎么?

密重新凝视半空中,那种粒子作为尘埃来说,有点太亮了,密用手遮住光,想去触摸它们。于是周围的粒子稍微变大一点,在密的手指周围缓慢回旋,粒子相互碰撞着越来越大,变成玻璃球大小。

这简直就像在梦中,也许是自己躺着躺着,累得睡着了,密想。

突然密感到有什么缠到了手上,一看是果冻状的东西,它像活的般动着,一碰,它就像水一样沙沙作响。

这是什么?

那像水一样的东西不自然地缠绕在密的手上,眼看着成长起来,密吃惊地跳起来,胡乱地挥动胳膊,但那种来历不明的水一样的东西继续变大并从手臂延伸到身体,密的手在胸部和脸上徒劳地乱抓,那种物质毫不费力地将他整个身体包住,同时覆盖住他想逃走的双脚,密的身体浮在了半空中。

那种物质形成巨大的球体时密的身体漂浮在其中。

密不能呼吸在里面痛苦挣扎,无论他怎样拳打脚踢,身体只是在球中滑动似的旋转,不能挣脱出来,如果再这样不能呼吸就得死掉了,密几乎害怕了,海上漂流时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鲜明地复活了,在如此的状态下,和志津香一起漂浮的时光竟令人无比怀念,密想起了和志津香的吻想起了两个人抱在一起等待死亡的时光,接下来,他想起海中的光景,他看见了遥远的极小的太阳,密理解,那是溺水后失去的记忆的碎片。

一一如果能停止呼吸就好了。

密在心里小声说。于是,猛烈的心跳变得平缓了奇妙的安静支配了密的身体,密觉得全身乏力,只感到周围包住自己的物质的重量。

—一不是你们控制我而是我控制你们。

这并不是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而是从密的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一我要放手。

这也是密心里的念头。

水球半途中随重力落到地板上,密连同水一起落下,他环顾四周地板全湿了,自己也湿透了,看看手掌细小的水滴像被静电吸引似的,静止在手周围的半空中。

密感觉就像看到了超能力,他察觉到自己的咽喉在吟唱着什么,是异常高的声音,因为声调太高,最开始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是声音,密最后醒悟到正是那个声音控制了水,密的声音停止水滴也随之落地。

密呆呆地坐了片刻,自己心中也不清楚刚才是梦是真,一个大喷嚏把密拉回现实,待回过味来他正沐浴在黄昏的暮色中。

怎么回事?刚才的……密浑身湿透离开了仓库。

到了晚上一边吃着真智子准备的晚饭,密一边环顾餐厅,古老的洋式餐厅有着闻惯的馒味密竟莫名地感到安心。

你东张西望地看什么哪?真智子露出诧异的表情。

真智子。

哎?

你到我家多长时间了?

唉呀,有好长时间了,密的爸爸结婚那年来的。

哦?

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呃……没什么。

密默默地继续吃饭。真智子奇怪地看着密,密终于忍不下去,开口说:喂。

哎?

海洲化这个人,你知道吗,海洲化?

真智子表情丝毫没变,歪歪脑袋,……不知道。

刚才我看到了父亲的影集,那全是同一时期拍的吧?

呃?

密偷偷窥视真智子的脸,对方依旧一副迟钝的表情。

父亲母亲是假的吧?不是我真的父亲母亲吧?

真智子微微一笑,你怎么啦了?净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告诉我真相。

什么真相呀……因为密的神情过于严肃真智子有点不知所措。你的父亲母亲,都是非常亲切的人,你说他们是假的,他们在天国会伤心的。

那,只有真智子被欺骗了,你见到的人并不是我的父母。

那是谁?

……

密,你真是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密沉默了。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她说的是真的?

真智子露出明朗的笑脸,对密说:要不是真的父亲母亲,你打算怎么办?

呃?

不还是什么都不会变吗?对吧?

……嗯。

听她这么一说密觉得倒也是,即使父母是假的,也什么都不会变,密自己也希望不会变,正是因此,他才如此焦躁不安。

唉,你的心情,我倒也理解。真智子叹气了。继承这么萧索的旧家,倘若我在密的处境下也不能忍受这种事啊,要是和父母没有血缘关系,不知有多么轻松。

真智子是有意地转换话题还是真心那么说的,密看不出来。

不过,据说以前海原家是很显赫的呃,所谓盛衰兴亡呀。真智子放下筷子,叹息道:你父母也好,你也好,好像都被海诅咒了,

哦。

你去神社驱驱邪吧?镰仓有个很不错的神寺。真智子认真地说。

结果密没能从真智子那里得到任何线索。

水人

阔别三个月后,密回到位于青山的大学。

看到密,同年级的同学和预想的一样极为轰动,他们也以为密仍在冲绳的医院中昏迷不醒,同班同学在密的身上摸来碰去,看他是不是幽灵,上课铃声响了,大家约好午休时谈谈详情,同学才各自回到座位。

那个约定没能实现,正上课时,办事员进来叫密,密正纳闷有什么事,出来一看,比利和羽陆在等着他。

密一阵晕眩,这些无礼地闯入自己生活中的男人,简直不能原谅。

你看上去很精神。比利说。

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正在上课。

文化人类学的课?由尾原常章副教授上的?羽陆说。

啊……是。

尾原老师算是个中坚实力派,但很保守,他的课题太陈旧了,我认为不太有益处。|

他这种无所不知的模样惹火了密。

那没有什么,我又不想成为文化人类学家。

我们想让你听听更有益的课,能不能跟我们走一趟?

密还在犹豫,比利他们强拉着他,上车疾驶。

带我去哪儿?

东京大学。

呃?

生物学家里克·凯伦兹博士从美国到日本来了,你知道里克·凯伦兹博士吗?比利说。

………不知道。

他是进化学说的权威。

来日本参加学会,他很少离开本国,所以各方都热情邀请他,他从很紧的日程中特意抽出一天时间,为学生开个特别讲座。

是想让我听讲座吗?

不,和讲座没关系,不过既然来了就听听吧。

密没有回答。

《香港人鱼录》看了吗?比利问。

……看了,因为住院时很闲。

你现在觉得有人鱼吗?

没有。

哦,看来还不能马上明白。

那……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作过自我介绍了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密找不到合适的话。

到东大时,里克·凯伦兹的特别讲座已经开始了,教室里挤满了学生,甚至还有人站着听。

他很有名吗?|密小声问羽陆。

你不知道他?这证明你不太爱学习。

里克·凯伦兹讲的东西太难了,密听不明白,黑板上画着一棵大树吸引密的目光,密也知道那是为表现进化史画的地图,树周围有些奇特的数式,还有con·ex效果,同群种内集团选择等不知何意的词,用难以辨认的字体潦草地写着。

比利小声解说,直到达尔文的进化论,进化学的表达还基本上是文学性的,但最近变得像数学一样了。我也一窍不通,不过里克·凯伦兹能为外行通俗易懂地讲解,算是个难得的学者,他还不断发表破天荒的假说,学会上常被人怀疑但一般的爱好者都非常支持他。

比利说外行也容易听懂这个讲座,但里克·凯伦兹约两个小时的讲座,密丝毫没听明白,学生离开教室后,他和里克·凯伦兹见面了。

你是海原密?

密同里克握手。

我听说海难的事了,很不容易啊。

啊……

里克看看手表,马上到中午了,肚子饿了吧?

不,不是很……

怎么,你最近没有食欲吗?

呃……不,我只是现在不太饿。

哦,那算了。

您呢?比利说。

我也不用吃了。

那么开始吗?密疑惑了。

开始什么?

特别讲座。比利说。

啊?

学生只有你一个人。

啊?

参加学会只是个名义。里克·凯伦兹来日本的真正目的,是要见你。

羽陆从后面拍拍密的肩膀。

真让人羡慕,世界闻名的里克·凯伦兹做你的个人教授。

等一下—一你们有什么企图?

呃?

你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硬把我扯进这种没头没脑的事里来!

对比利他们古怪的安排,老实的密也生气了,里克站在讲台上对愤怒的密露出笑容,这样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知道有点强迫你,但又没有其他更好的手段。

你们想做什么?

想让你理解人鱼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这样啊……密退缩了。既然那么想让我相信,请带一条人鱼到这里来!看到了,我就会相信。

这里倒是有一个,不过……比利苦笑着说。

那……我回去了。这句话惹恼了密。

好,明白了。里克·凯伦兹说。我让你看人鱼。

听了他的话,比利和羽陆显然也吃了一惊。

里克老师,这是怎么回事?比利说。

里克不回答他,对密说:这总可以了吧?

既然你说想让我看……看看也行。虽如此说,密却不认为这么简单就能见到人鱼,他心里想,如果这是愚弄人的玩笑,我可以转身就走。

里克又说但你听完我的讲座再看,也不晚吧?

啊,真狡猾,如果你再说是骗我的,又当如何?

只能请你相信我。

密一时不好回答。

可以了吗?

讲座需要多长时间?

时间不长。

密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里克·凯伦兹微徽一笑,拿起粉笔。

好,开始上课。里克用洪亮的声音说先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智人。

然后他说:你相信人类的祖先是猴子吗?

呃……啊,是的。

可以,那是正常的知识。里克微笑一下,把手肘支在讲桌上二学校的老师是那么教的,一般人也那么相信,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大部分人对此毫不怀疑,但事实上,如此武断的说法并不存在确凿的证据,这你知道吗?

不。

知道黑猩猩吗?

知道。

黑猩猩是人类的祖先吗?

……大概是吧。

那不太对,黑猩猩和人类都是现在存在于地球上的动物,而且关系无限接近,人类和黑猩猩在遗传基因方面的差异,只不过是百分之一,也就是说,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全部相同,由此看来,这两个物种肯定是无限接近的明白吗?

哦……

但并不能因此就说,人类是从黑猩猩进化来的,为什么?

呃……因为也可以说,黑猩猩是从人类进化而成?

这是很独特的想法,但在科学上,假说只要不被证明,就不能认定为是事实,你提出了黑猩猩是从人类进化来的这种说法,如果有人问,那么人类是如何进化成黑猩猩的?你必须加以证明,这不是容易的事,做这些事,是我们学者的工作,也可以说是本能,题目越是困难越引起我们的好奇心,进而想去研究,这是学者的DNA,特别是人类祖先的问题,与我们密切相关,是谁都想研究的题目,你不这么认为吗?

嗯,啊。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寻找人类祖先的科学家恐怕比你预想的少得多,就连目前为止发现的古代人的化石,也数量过少不足以阐述人类的进化史,被认为最古老的人类祖先化石,是约六千万年前,古第三纪的名叫普尔加托里猴的灵长类,这被认为是人类和猴子的祖先化石中最古老的东西。从推断结果看,普尔加托里猴牙齿的形状与其说是像猴子不如说与老鼠的更接近,以这个普尔加托里猴为出发点,把发掘到的化石点与点地连成线,人类的历史眨眼间就来到了现代人阶段,而且这些化石往往只是下巴的一部分。对于探索人类的进化来说,似乎显得证据不足,学者们有赞成和反对两种意见。有的学者认为,用两只手都能数过来的化石来证明人类的进化已经足够,也有学者认为那根本不够。

密无意中回头,看到比利和羽陆正在专心地听讲,密觉得,他们迄今为止的强迫性做法,例如突然开始的这种奇怪讲座,都不像是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这些人全都发疯了?

里克·凯伦兹咳嗽一声密赶忙向前看,里克继续讲课。

1948年,在非洲东部维多利亚湖的鲁辛加岛上,发现了晚第三纪中新世的类人猿原康修尔猿,这种原康修尔猿是约一千八百万年前生存的四足步行猿,然后1914年在埃塞俄比亚的哈达尔发现了二足步行的类人猿最初的化石,大约三百五十万年前,栖息于晚第三纪上新世的南方古猿非洲种,就是这个,这两个种类之间,还发现了肯尼亚猿、地猿始祖种等几种类人猿的骨头,但无论哪一种,都没发现能推测出其全身的部件,也就是说,把四足步行猿、即原康修尔猿定义为二足步行的类人猿,即南方古猿非洲种的直系祖先的话,证据严重不足,我们要进行推理,例如,在地猿始祖种的头盖骨底部的化石上,与脊髓连接的枕骨孔位于正中,说明地猿始祖种的脖子垂直于地面的可能性很大,即其有可能是直立二足步行,地猿始祖种的化石被推断为是四百四十万年前的,所以有学者提倡说:四百四十万年前,已经有直立二足步行的类人猿存在,但也必然会有学者提出异议:等一下,仅凭脑袋的化石能说明脚的情况吗?说到结论,现状是似乎还搞不清楚我们的祖先是谁,仅凭被发现的几具像是祖先的化石,无法填补人类进化史中大片的空白,我们将此空白称为缺失环节,从普尔加托里猴到我们,人类究竟如何进化?走过怎样的历史来到今天1从原康修尔猿到南方古猿非洲种期间,我们的祖先如何获得了直立行走的能力?从南方古猿非洲种到现代,我们又走过怎样的历史?说起来他们是否真的是我们的祖先,缺失环节到处都是,或者说,一切进化史都是缺失环节,其中只横着几具化石而已,所以全世界的考古学家各有一套主张自说自话,没办法,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你也可以倡导什么学说,对了,你主张黑猩猩是从人类进化来的?

不是……密苦笑。

嗯,众说纷纭,但其中最独具一格的是水人说。

里克在刚才的一智人,旁边,写上水人二字。

在缺失环节中,类人猿一度回到海中,然后又从海中回到陆地,其间失去了猿的很多特征,获得了与现在接近的体形—这就是水人说。

该种说法一见之下很荒诞对吧2但人类为什么有了现在这样的体形?这朴素的疑问却能因之迎刃而解。

比如说:人类没有浓密的体毛,你可曾想过,人类为什么没有毛?陆地上的哺乳动物几乎都被体毛报盖,而人类没有那些体毛。

那个……是因为人类有衣服吧?密说。

你说的有道理,但人类从何时开始穿衣服的?如果已经全身是毛,则不需要衣服,服装的历史又十分暖昧模糊,无法查明在失去体毛之前,衣服是否已经存在了,当然,如果发现了身穿服装却又毛发浓密的木乃伊,则另当别论,如果这样,不如寻找没有体毛的哺乳类,和人类进行比较的做法更快捷,比如说海豚没有体毛,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毛在海中没有保温效果,海中喃乳动物一般没有毛但皮下组织的脂肪层很发达例如海豹,人类也没有体毛,脂肪层代之钮盖全身,这对于在海中生活非常便利。

是啊。密一不留神作出了反应,也许在不知不觉中,他开始被里克·凯伦兹的话所吸引了,里克不愧是世界知名的科学家,每一句话都有奇妙的说服力。

里克继续说:

其次,这是最重要的:人会游泳,不错,狗也会游泳但它与人类有决定性的区别那就是身休的形态,游泳时人的体形是漂亮的流线型对于对抗水的阻力是极为合理的,但狗又如何呃?比较海狮和水獭就明白了,与那些适应水的动物相比,狗无法进行流线型游泳,人类能用那种形态游泳,并非偶然,当然也有人反驳:因为人类能直立行走身体扳成笔直所以游泳时也能伸直身体游,但如此则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人类的脊梁骨笔直地伸长?为什么人类变得必须直立行走沪一想到水,这个问题就很容易回答了,人类为了减少水的阻力不断努力,不断进化身体当然会变得笔直,但这样的话不能行走只能像海豹一样跪爬,因为当初人类是四足步行手脚必须相对于身体伸展成直角,这样一来,人类只能要么像海豹一样爬,要么选择直立行走,实际上,有种生物也被迫作出这种选择,进行了相似的进化,你知道是什么吗?

呃?密想了想,没猜出来。

是企鹅,企鹅为了游泳身体变得笔直,而为了行走,不得不变成像现在这样。

里克在黑板上画了只鸟,密强忍住笑如果说那是企鹅,里克的素描功力可真够夸张的,像是看透了密的心思,里克说:这是普通的鸟。

林后,他在旁边画了一只企鹅。

脚的位置完全不同吧?企鹅的脚最初和普通的鸟位胃相同,但它们在学会游泳的过程中,脚长到了尾巴的位置,如此一来,它们不能在陆地行走了必须像海豹那样甸甸前进,但海豹位于食物链中的高层,企鹅本来就有很多天敌而且所处环境中也没有什么能藏身的草丛之类,如果就这样在陆地爬行,对于其他动物来说它等于是躺在冰上的美味香肠,即使只是几步,企鹅也想好好地行走,至少,它们希望能在被敌人发现抓到之前跳进海里,所以企鹅只好将甸甸的身体竖直立起,对于它们来说,最初这无疑是很痛苦的姿势,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再等待什么别的进化企鹅恐怕早已被吃得一干二净了,顺便说一下,一种与企鹅极其相似的鸟—黑喉潜鸟,也是为了游泳身体变直,脚长到了后面,所以不能很好地行走,它算是企鹅进化途中的鸟吧,人类也是获得游泳能力后又克服了游泳导致的不便之处变成了今天的体形,掌握了自由的二足步行,如果看企鹅的骨骼,可知它的膝盖是弯曲的,强迫的进化,导致形成这样的体质,这一点很宜要,以前曾发生过南极探险队将移动中的企鹅群误认为是人的事,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里克·凯伦兹说到这里开始在黑板上总结要点。

综上所述,水人说诞生了,我们在智人之前的祖先是水栖动物,正确地说是两栖动物,在海洋和陆地之间来往,为在海中生活我们的祖先突然变得必须赶快进化,正如刚才所说,为让身体适应海洋,发生了变异,还不只这些,人类还需要捕鱼的工具,和陆地狩猎相比,要在海中抓住游动的鱼更难,想一想现在为垂钓和渔业而开发的工具和技术吧,丰富多彩,远非陆地狩猎的工具所能比拟,抓鱼之外也需要别的工具,比如说处理贝类的工具,抓住贝类很简单,吃它却很麻烦,即使海獭也要使用石头砸开贝类才能吃,人类此时不可能不使用工具。

如此说来,好像都是好事,其实并非如此,人类在海洋中也失去了体毛和爬行的能力,这是最致命的,人类连忙开始康复训练为让反跷的身体变得能走路,拼命地进行练习,人类后来终于获得了直立行走的能力,但失去了体毛是他们更迫在眉睫的危机,一上岸,湿淋淋的身体急剧失去体温,像现在的人类,从海里上岸必须赶紧披上大毛巾,如果是晚上,则有可能冻死,古人类从海中一上岸,被冷风一吹,可能更觉得冷可能赶紧四处寻找,看有没有什么能暖和身体,如果有狐狸他们会杀掉刹下皮:如果有洞穴会钻进其中;如果没有洞穴,会砍倒椰子树,揪下树叶建成小屋……这些事情,人类等不及体毛再慢慢进化回来就做了,为了暖和身体他们肯定什么都做了,最后仍冷得没有办法时他们从某些地方发现了火,恐怕是在制造工具时他们就偶然发现了生火的方法,这种发现,只要有谁发现一次就足够了,为什么一次就够了这个待会儿再说,这样,他们能使用火随后也能用火烤食物吃?

总之,人类从海洋登上陆地的瞬间,需要衣服、房子和火,拿动物比喻一下,这时的人类颇像寄居蟹,寄居蟹没有贝壳就不能生存人类没有房子和衣服也不能活着,也许从动物的角度来看,房子和衣服就是人类身体的一部分。

为了克服寒冷人类将这些东西弄到手了,等回过味来,人工的殖民地已经到处出现了,到此地步殖民地的扩大,复杂化,只是时间的问题,殖民地群落之间会打架,不久会引发战争,殖民地还有另一个好处:采集的猎物,果实和谷物能够贮藏了,蚂蚁,蜜蜂都在最大限度地利用着这个好处,在开放的自然界,这其实是最难的,你捕获的猎物别的动物不会只是干看着,猎物由所有的动物分享这是白然界的规则是美好的调和,但有些动物构建了只有自己和同伴才能居住的殖民地它们从这个逻辑中逃脱了,自己的猎物要谨慎地运回巢只与伙伴分享,这种习性,如果看看蜜蜂和蚂蚁就一目了然,它们因此从自然界的规则中逃脱了,这也是自然界的规则,并非人类的容智带来了现在这种情况,睿智这个词在自然法则面前没有意义。

讲到这里,以后就简单了,古代人往自己的殖民地运送各种东西,鱼和贝就不用说了,剥掉毛皮的动物也运进来留作食用,然后是水果、谷物,谷物非常适合贮存,因为它本身就善于自我贮存,直到季节更替,贮存的谷物还有更大的好处,初夏的某一天,古代人发现殖民地的谷物仓中长满了繁茂的草,一看,原来是新的谷物在结实,贮存的一部分谷物在地面上发芽独自生长,这些谷物,古代人当然也毫不客气地吃了,不过,谷物不断播种,谷物仓一带渐渐变成了谷田,即使人类不再特意采集谷物运来他们的谷物仓也开始独自生产谷物了,这不是上天的恩惠吗?可见,就连被称为文明开端的农耕业,也是人类毫不动脑偶然掌握的,到了此时,人类已经没有必要再回到海洋去,海洋毋宁说已经变成了难度很高的猎取食物之地,即便如此,人类也没能同海断绝关系,这也许只是因为海洋存在着陆地上没有的味道,那是基因一经记住便难以忘怀的味道。

如此一想,人类凭借所谓的睿智而独自开发出来的东西是不存在的,随着殖民地不断进化,又产生了分工合作的现象,即分出保护殖民地的角色,采集食物的角色,监视仓库的角色还有繁衍子孙的角色,分工合作的代表动物是蚂蚁和蜜蜂,致衍子孙这种神秘的工作,由领袖蜂后和蚁后独揽,以人类来说,这相当于君主政治,不过人类的进化没到蚂蚁的程度,阶级虽然产生了,繁衍子孙的任务始终委托给了个人,所以才能实现像我们今天这样的,没有阶级的平等社会,如果只有女王独占生育权,那么即使想发动革命也不行,因为打倒了女王则不能留下后代,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动物学家理查德·亚历山大提出:照顾孩子的昆虫一旦获得能够独占食物的殖民地,就会朝着蚂蚁和蜜蜂的方向进化,他还进一步假设说:社会性哺乳类动物也将和社会性昆虫走同样道路,也就是说,人类也有可能成为那样,他说:恐怕已经存在那样进化了的喃乳动物』假如有那样的动物它们会是像植物的块茎如芋头或洋葱一样的东西,他还具体地预测:那样的块茎需要成长的环境,即旱季很长的地区,在那里,它们在块茎的周围形成地下殖民地居住,几年后,南非的动物学家詹妮佛·杰维斯宣布发现长牙裸鼠的存在,像是要直接证实理查德·亚历山大的预测,这种老鼠具备与蚂蚁完全相同的习性—只有鼠后负责性交和生育其他雌鼠一生劳作,而且这种长牙裸鼠正如其名,身体完全赤裸在哺乳类中,它是于人类之外存在的少数的赤裸一族,它可能是因为在完全被保护的地下殖民地生活结果失去了体毛,它们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了人类为了获得殖民地而失去了体毛的说法,在这一点上,它们也成为水人说的反证,但人类建筑的殖民地不是在地下而是在更残酷的外部世界,假如没在海里生活过,最初就在陆地上修建殖民地,人类没有理由失去体毛,因为有体毛更轻松方便,这种长牙裸鼠能够说明人类在漫长的进化期间为何完全不能恢复在海中失去的体毛,急忙穿戴的衣服和住所,加上由火供暖,排除了人类本来能恢复的体毛。

非常遗憾,人类的进化到此为止,之后可说只剩下几个发明而已,提到火时,我曾说过这类发现只需一次就够了,对吧?只要有谁发现一次就好,例如史蒂文森看见沸水鼓动水垒盖,发明了蒸汽机这引发了产业革命,扳机只需扣动一回即可,人类的进化亦然,如此众多的人把任何时代都挤得满满的,看到水壶盖,如果没有一个人成为史蒂文森,那才是不可思议!在那以前的人类用火药做枪弹,但谁也没想到以之为动力,做成运送大炮的车,人类认为这所有文明都是拜自己的英明件智所赐,但大部分人类只是从出生时起,就沐浴在了早已存在的文明中,如此发达的文明,几乎都是在谁都没干什么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已经存在的,如果把大多数人类认定为一般人的话,只能这么说。

讲着讲着,就讲到了人类文明的历史,人类曾在海中生活—这种假说能够轻易地说明到此为止的所有过程,但并非所有人类都走过这条道路,如果有一部分人类一度回归海洋后,完全适应了那里的生活,也根本不足为奇,他们—作为水人继续生存的人,就是人鱼。

密不由得倒吸一口气,里克继续说:

三年前在圣玛利亚岛捕获了一条人鱼,说是人鱼不如说像是在海里生活的人类,我们将其命名为玛利亚一号开始研究,结果查明:玛利亚一号无疑是从人类分离出去的物种,分离的时期约在四百万年前,南方古猿非洲种的登场是在三百五十万年前,所以人与人鱼的分离比那还早五十万年,令人深感兴趣的是,与南方古猿非洲种相比,人类与水人更像同一种类,极其相似,尽管一方在陆地进化,一方在海中进化,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假如你继承了人鱼的血脉,你又能轻易地在陆地生活,这种状态是怎么回事呃?你和人类没什么不同,不,你就是人类,但你流淌着人鱼的血,这又是怎么回事呃?

不知道……

说什么人鱼人鱼,归根结底就是人类,换句话说,人类,归根结底就是人鱼。

密没能很好地理解他的意思,里克开始擦黑板。

好,讲座到此结束,那么按照约定让你看人鱼还是已经没有让你看的必要了?我刚才说了,人鱼等于是人所以在这个房间里,还剩下三条人鱼呢。

比利和羽陆憋不住笑了出来。

里克从讲台上下来,拍拍密的肩膀。

比利他们说你是人鱼你用不着害怕,你就是你,是名叫海原密的日本人,流淌着中国人的血和海中住民的血,那就是你。

听到这密一下子变得浑身无力,他就像被医生宣告说,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了,随后又被告知,那是误诊,不,说是误诊有点不对,只是知道了胃里长出的肿瘤不是恶性的,但人鱼真的不是恶性的吗?

密问里克:人类和人鱼完全一样吗?

嗯,说完全一样的话,是有语病的,因为我们的身体里包含着四百五十万年的进化,而人鱼的身体里,也包含着人鱼独特的进化,二者有显著的差别,也有不显著的差别,比如说,你在海中遇难唯有你一个人得救了,如果是人类会说那是奇迹,但对你来说,那不能算是得救了,你只是待在海里,后来被渔网缠住了而已。

哦。

你的听力检查结果,我也看了,你的听力比海豚和蝙蝠的还要优秀。

呃?

对于你来说,是很自然的事,但也许你能听到的声音世界,与我们听到的世界有很大不同,你自己没发现过什么征兆吗?里克说。

呃……密想起前几天体验到的现象—那奇妙的水,但他没有勇气直说出来。没发现过什么。

哦,早晚会发生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必须理解它,把它作为命运来接受,而且希望你能将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诚然这是为了我们的研究但恐怕只有我们玛莫得能为你的身体作出诊断。

玛美得?密将玛莫得错听成玛美得。

老师,他还不知道玛莫得……羽陆说。

是吗……

比利对密解释道:我们秘密地组织了一批人做研究人鱼的项目,那就是玛莫得援助中心,是三年前成立的,以在圣玛利亚岛发现的人鱼为开端。

那个手冢大夫也是其中的成员吗?

他是参加这一项目的斋门齐一小组的一员,你知道斋门齐一吗?

在那霸医院时,日向护士曾说过这个名字,但没能留在密的记忆里。

密摇摇头不知道。

他是遗传基因学研究的第一人。

密还无法掌握事情的全貌,但无疑有什么惊人的事情正在运作。

玛莫得

在距今三年前的2012年,世界本应因一条爆炸性的新闻而沸腾,那就是在圣玛利亚岛发现了人鱼的新闻,发现存在栖息于海中的人类,也就是此时,人们开始关注这一生物,玛莫得,日文人鱼一词的音译。或许这比发现活恐龙更有价值,因为人类的历史将因之大大改写。

从圣玛利亚岛送来了这意想不到的东西,令HA了ANO物产公司的高层欣喜若狂,人鱼立即被公司内部的水产工学研究所保管,当初所长森下明和研究员们曾在日记中写道因无法对付人鱼的高频声波将其放入八号楼的大水槽中,三天无法接近。

HATANO物产公司在公布人鱼的消息之前先请来播磨工科大学遗传基因工学系的斋门齐一博士,想以其为代表组成特别研究小组。

正当这个时候,美国的一个自然保护组织水行星的代表—凯茜·哈蒙德前来向公司的童事长施加压力,凯茜·哈蒙德说,HATANO物产公司所拥有的人鱼本来是莱安·诺利斯他们追踪,捕获的,应当立即文还给他们,公司询问在圣玛利亚岛的驻在人员杉野晴彦,他向总公司报告说:人鱼被本公司的渔船网住,是由本公司自己捕获的,但经过调查查明杉野的报告系严重伪造。

最初捕获人鱼的确实是HATANO物产公司的渔船第三海零号,但该船随后失去控制,陷入漂流状态,在对该船只进行援救时,人鱼被当地的渔民发现,并放回海洋(报告书中还附记了岛上关于人鱼的民间传说,作为参照的放归理由,》然后,由名叫莱安·诺利斯的研究员将人鱼再度捕获,闯进莱安的研究所偷窃的是当地居民,但人鱼第二天早晨被另一艘HATANO物产公司的船送离了圣玛利亚……这是经过内部调查而公开的概要,HATANO最初捕获了人鱼是事实,但偷窃了人鱼也是事实,这同,水行星一方面提交的报告书内容大体一致。

水行星威胁说,如果HATANO物产公司不交还人鱼,他们准备了各种各样的制裁措施,发现人鱼本身固然是个大新闻,但如果盗窃人鱼之事公开出来将成为无法挽回的丑闻,最终HATANO不得不接受水行星的要求。

HATANO接受要求的消息迅速传到佛罗里达的水行星,事务局赶到这里的莱安他们也马上听说了,他们发出胜利的欢呼。

凯茜,全都是你的功劳:莱安紧紧拥抱凯茜表示谢意。

用不着这么热情吧,凯茜被太阳晒黑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不过莱安,关于那条人鱼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想不想把他带到佛罗里达来—一不是由圣玛利亚,而是由基韦斯特来管理。

基韦斯特指的是位于佛罗里达州的基韦斯特海洋科学研究所,那里也是莱安工作过的老地方。

凯茜的话是这样的:人鱼是整个地球的财产在研究人鱼时,应当设立处于中立立场的共同研究项目,从全世界范围选拔优秀的科学家,进行综合研究,

我知道,科学家会认为共同研究是非常麻烦的形式,但如果你一个人拥有人鱼,却可能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将人鱼解剖,

我并没想到解剖。

但如果你一个疏忽大意杀了他,你会受到全世界的谴责,而且我想你一个人调查人鱼有些困难。

这种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令人恼火,但凯茜的意见合情合理,莱安自己也从未想过能一个人研究人鱼。

项目的负责人是谁?莱安问。

我觉得你就很合适。

不,如果是新种海豚还行,但这次发现的是人鱼,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里克·凯伦兹。

是。

里克·凯伦兹是基韦斯特海洋科学研究所的所长,其实,关干这次事件莱安进行商谈的对水行星做工作的,都是他。

那么你赞成我的意见啦?

虽然觉得有点遗憾。

两个人握了握手。

不过,我可算放心了。莱安说。

为什么?

我本来很担心,怕你说把人鱼放回大海吧。

哎呀,原来还有这一着,凯茜笑了。

已经晚了。

莱安这么一说,凯茜严肃起来。

其实那个我也考虑过了,但在人鱼被发现时,把它放归大海就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

从知道有人鱼的一瞬间开始,人类就会追逐它们,就像你和HATANO物产公司一样,用国际条约进行限制对坏人来说等于火上浇油,在此阶段能控制情报的泄露一不如说是奇迹。

莱安深切感到,是凯茜多方斡旋,才圆满解决了此事,他再次向凯茜表示感谢,凯茜摇摇头,的确,出面调停的是我,但这一切,我只是听从里克·凯伦兹的意见罢了,共同研究的计划也是他的主意。

莱安同意地点点头,他知道里克·凯伦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物。

于是,玛莫得成立了,事务局设在基韦斯特海洋科学研究所,圣玛利亚的人鱼被赋予代号玛利亚一号,处于极端保密之下,等待时机来临,从各国秘密召集来的科学家中,也有播磨工科大学的斋门博士和HATANO物产公司水产研究所的森下,让他们加入,是因为需要他们也保守秘密,即使不这样,斋门齐一也是一个值得让其参加的人物,在遗传基因工学方面他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科学家。

莱安他们暂时关闭了圣玛利亚的研究所回到佛罗里达,说是暂时其实不知道人鱼的事情何时才能解决,不管怎么说谁也没有经历过人鱼的生物研究。

杰克对被迫移居佛罗里达很不满一给我工作时说是在圣玛利亚!

莱安没太理会杰克的抗议,因为他知道那是杰克的老一套,他嘴上虽硬,最后总会来的,比他更棘手的是洁西,她根本不听话,说要留在岛上。

乔他们怎么办?谁来照顾?

那是莱安最大的弱点,最终,他无法说服洁西抛下海豚,只好包下专机将四只海豚运到佛罗里达,看到航空公司寄来的账单羽陆叹着气说:这相当干我一年的工资啊。

离岛那天,在机场送行的众人中,出现了HATANO物产公司的杉野和圣玛利亚高中的莉莉小姐,这是洁西最讨厌的两个人。

因为你们,我的任期又被延长了三年!杉野抓住莱安毫不隐讳地大发牢骚。

那可真惨,莱安没心情安慰他,可能的话,他倒是想让这盗贼当场付水槽的修理费,

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岛上还要待三年我们可怎么办?

和你们相比,我更同情这个岛,莱安轻蔑地回答。

莉莉小姐含着眼泪和大家拥抱,莉莉预计要按照高登,杰克,羽陆洁西的顺序来拥抱大家最后扑向莱安,但当她紧抱着羽陆,抽眼找洁西时,却没看到她,洁西早已坐到飞机座位上了,莉莉只好提前拥抱住莱安。

此时,《自然天堂》的主编鲍伯·威尔森脸色不佳,他的职员在南太平洋豪游了有一个月没文上预定的稿子,却突然提出辞职。

这怕违反了合同比利?

不,稿子会给你的,一定。

鲍伯对心情爽朗的比利很看不顺眼,在圣玛利亚发生了什么事吗?

给说中要害,比利慌了呃?为什么这么说?

鲍伯仔细端详一下比利的脸开始看手上的辞职信。

你同意吗?

没办法。如果你本人人不想干了,我当然得同意,别忘掉这儿,好在希望当个记者的人到处都有。

对呀,所以我想就算我辞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鲍伯愣住了抽动一下鼻子,最后说:要是发现什么好新闻,要最先发给我们杂志。

比利有点迷惑地点点头。

这样,莱安和他的工作小组开始真正地投入研究人鱼的工作中。

玛莫得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是运送玛利亚一号,在那之前第一次会议在基韦斯特召开,著名的科学家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佛罗里达,看到他们的面孔,比利掩饰不住兴奋,对在《自然天堂》工作过的他说这些戴着朴素眼镜的半老绅士们,看上去就像大明星一样。

最后来到佛罗里达的是里克·凯伦兹,他住在基韦斯特,所以与其说是来到,不如说是一回到更准确,虽然他是海洋科学研究所的所长,但在佛罗里达很难见到他,他为出去开学会和讲演而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是莱安的恩师。

莱安到所长办公室拜访里克,打开门令他想念的人正从窗户向外眺望。

里克先生,

里克回过头来,他老了很多但锐利的眼神依旧没变。

你千万别提什么海豚学者,海豚知识之类的蠢话,求求你了。

在研究所的食堂里,杰克正对高登抱怨,因为他看到,喜欢搭话的米妮·波特曼女士正端着饭向这边走来,果然,她占据了杰克旁边的座位。

昨天又熬夜了?你们总闷在工作室里,会得伺楼病的。

杰克和高登讪笑一下,装作认真地埋头吃饭。

米妮·波特曼不是玛莫得的成员,是纯粹的基韦斯特海洋科学研究所的职员,玛莫得在这座设施中有办公室,共用研究所,但对外一律声称是在研究海豚,因此米妮·波特曼对人鱼一无所知。

肩负保密这种不习惯的任务,对杰克来说是种压力,每当被米妮女士刨根问底地追问研究内容,杰克都必须撒个妥当的谎把她糊弄过去。

米妮环顾四周,对杰克他们小声说:今天是第一次例会吧,玛莫得的?

呃?……啊啊。

杰克他们也环顾四周,明显不是所员模样的人散坐在食堂各处。

所员也都知道这些人是玛莫得的成员,所员只以为玛莫得是世界海洋生物保护基金的爱称,看到宣传画上的口号救救属于全世界的人鱼吧!时谁也想不到那是指真正的人鱼。

好像来年要在旁边的地皮盖楼,高登照事先商组好的内容打掩护。

那座楼的建设用地太接近海豹的繁殖地区了,怕会有问题。

米妮女士果然上钩,抓住了这条假信息。

那些系领带的家伙只注重形式,设立保护基金的话只要有一张现金卡不就够了?

和我们没关系。说完,杰克拿起托盘离开座位,一看到你,我不禁想起阿尔伯特。里克·凯伦兹说完苦笑了一下。

莱安当年从马萨诸塞工科大学的研究生院毕业后,曾希望直接留在研究室,他的希望没能实现,其后他匆忙地开始应聘,也都失败了,最后到新贝德福德的捕鲸博物馆做学员,每天边工作边写论文,在美丽的街道上被鲸鱼的资料包围着,这种平静的生活也不坏,当时的莱安没什么野心,如果论文得到好评,能回到大学研究室,他对人生就十分满足了。

提交的论文中,有几篇得到教授的好评剩下的只是等待所员位置的空缺,这样的某一天,名叫里克·凯伦兹的人寄来一封信,莱安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他是享誉世界的进化论者,著名的海洋生物学家,曾被马萨诸塞工科大学聘为客座教授,莱安在学生时代听过他的讲座,里克·凯伦兹当时刚刚就任佛罗里达的海洋科学研究所所长,正在招募那里的研究员,信中满是溢美之辞:拜读阁下的论文令我产生强烈共鸣,这封信使得莱安浑身轻飘飘的,差点飞到天上去,海洋科学研究所是个经过改造的研究所原是海军拍卖的军事设施,莱安也知道那里原来用于监视别国潜艇的装备现在被直接用来研究鲸鱼和海豚,落到莱安头上的,是那所设施的研究员一职,莱安马上一口答应。

其后只用了三年,莱安就升任海洋生物生态研究室的所长,也是在那个时候,他与研究员阿尔伯特·法隆结婚,阿尔伯特年龄比他大,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但这些莱安全不在意,当时只有三岁的洁西活泼开朗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觉得自己能了解海豚能了解鲸鱼,却没能理解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人类的少男少女有极端叛逆的青春期。

莱安如此向里克汇报洁西的近况。

其后莱安埋头研究野生海豚,巴哈马是个研究的好环境但为了弄到更广泛的数据,莱安在圣玛利亚岛建设研究所,带着阿尔伯特和洁西移居那里。

话说到这儿,里克眯起眼睛,开始怀念往昔。

不过阿尔伯特的事真的很遗憾。

啊。

她是个喜欢海的人,在海里死去至少是个安慰。

她一直致力于保护噬人鲨,多么讽刺的巧合啊……

她虽然付出了生命,但她在天国里也不会仇恨鲨鱼的。

是的,我也那么认为。

岁月流逝得真快,你说想在圣玛利亚建研究所的时候,坦率地说,我很惊讶,结果你是正确的,如果留在这里,你就不会取得今天这样的成绩。

还有比那更好的,如果待在这里,我也不会遇到人鱼。

里克沉默了,莱安以为说错了什么话十分纳闷。

老师您……怎么想那条人鱼?

呃?

那真的是人类的亚种吗?

里克苦笑着看看莱安,我正想问你呃,因为我还没见到人鱼。

菜安也苦笑,如果老师不来信叫我,我就那样在新贝德福德过着农村生活,又会怎样呃?有时我非常怀念马萨诸塞的雪景。

莱安看向窗外,基韦斯特的常绿树木展现着与雪无关的风情。

听说您最近积极参加水行星的活动。

啊,不过已经到了隐退的时候了,这个研究所所长的位置也该让出了。

怎么可能,您还很年轻……

里克的脸上现出寂寞的神色。

伟大的学者留给后世惊人的成就,往往也留下无尽的麻烦,平凡的学者只能终其一生,为他们兽后,我呃,从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只是个平凡的学者。

想到里克辉煌的业绩,又看着如此脆弱的他,莱安觉得意外。

然后里克古怪地变得沉默_莱安想可能是他刚结束讲演长途旅行归来太累了,莱安决定早早告辞,看到他的表情里克对不住似的说:我老啦,受不了长时间坐飞机了。

我也一样,您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莱安站起身。

里克突然露出阴沉的表情,说:莱安,你要小心斋门博士。

啊?

他可能会比谁都快地解开人鱼之谜,到了那一天,他可能优先考虑研究,而不是为人鱼设想。小心他。……是

虽然答应了。但那时菜安还没把这个忠告放在心上。

两天后的半夜,玛莫得的主要成员都到迈阿密机场前来迎接从日本运送过来的人鱼—玛利亚一号,从运输机上下来的,是HATANO物产公司的森下和他的下属。

森下一副慌乱的样子草草打个招呼就凑到里克耳边说:

他的情况很糟糕,可能是长途跋涉过于劳累了。

是玛利亚号吗?

在森下的带领下,里克和莱安来到机内,数分钟后他们出来了,脸上都阴沉沉的。

怎么了?杰克问莱安。

情况很严重总之,先运到研究所吧。

莱安也不详细说明只给运输车发出信号,运输车停到飞机旁边人鱼连同水槽一起被装到车上,聚集的观众根本没有看见人鱼的机会,就各自回研究所去了。

运到研究所后,人鱼被抬进集中治疗室,玛莫得成员穿上白大褂,戴上口罩蜂拥赶到室内,从水槽中捞起来的人鱼奄无生气,全身没有一点力气的样子,也没有能动的迹象。

他妈的。看到躺在诊察台上的人鱼,杰克不由得叫起来。

和在圣玛利亚时相比,人鱼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干痰干瘦的,几乎像个木乃伊。

他还活着吗?洁西抓住比利的胳臂。

但愿他还活着……比利只能如此回答,人鱼的生命立即得到了保证,心电图也开始运作,心电图的脉冲传达着人鱼微弱的心音。

打上点滴后,又过了几小时,人鱼的情况略为稳定了。

留下手冢带领的医疗小组,其他成员转移到会议室。

玛利亚一号在到达的三个小时前突然失去生气,然后眼看着衰弱下去,像那种……怎么说呃……森下不安地说着,却表达不好,各界专家纷纷贵备森下,批评他没作好应急处理,森下变得脸色苍白,一直低着头。

玛莫得刚刚成立,如果玛利亚这就死了,可不是开玩笑凯茜皱着眉头说,

坐在末座的斋门博士发言了:他并不是人类,应急处理不好,也不能一概责怪森下,因为即使是现在注射的交感神经促进剂,也不知是否对玛利亚一号有效对吧?

的确,斋门博士的意见很对。里克说:我们处置人鱼,经常是和这种危险同行的,如果不进行处理就只能把他放回大海了,

那样的话,我倒希望能把他放回去。凯茜说,不过,恐怕在座的诸位不会同意吧,

事到如今,放回去只是杀了他,斋门博士说,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这时手冢跑了进来,

快看这个!

手冢把几张x光透视照片摆到桌子上,成员们争先恐后看照片。

明白吗?胃和肠正在坏死。

会议室顿时喧嚷起来。

莱安抢过照片对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看,确如手冢所说,在胃和肠的部分出现了黑斑。

怎么回事?洁西问羽陆。

是啊,怎么回事呃?羽陆也猜不出来。

所有人都要跑进集中治疗室手冢在门口拦住了他们。

马上要动手术请不要进去。

等一下,凯茜说,手术?要干什么?

必须切开,把损坏的部分切除否则……手冢突然想起了什么,胡乱地扫视着。

必须输血……一手种喃喃道。

输血。

学者们大声讨论起来。

人类的血可以吗?

他有血型。莱安说。

森下也点头,现在已经知道,他的血液与人类无比接近……

他是AB型,莱安说。

周围顿时安静了。

呃……森下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做过测试,暂时还没发生凝固反应……

只能试试了。莱安说完看看里克,里克沉默地点头。

从附近的医院调AB型血!还有,这里有AB型血的人吗?

手举起来了,是洁西,其他人一个也没有。

手冢有点失望,对洁西说:那……让我来给你采血。

洁西在另外的房间里接受采血,被抽取血后,她被嘱咐要一直躺在那儿,洁西毋宁说是幸运的,因为参观手术的其他人都目击了最槽糕的情况,手术开始了。打开胸部。

手冢的声音通过室内话筒传入相邻的房间,在隔壁,其他成员贴在玻璃上观看手术的进行,打开人鱼腹部后手冢急忙开始切除坏死的内脏,

给人鱼的肚子开刀可是生平头一次,可能的话,希望只是切个盲肠什么的。

手冢嘟囔着。

输血吗?

助手问,手冢点点头,助手慎重地拧开软管的栓塞洁西的血液被送入人鱼体内。

血流未见变化,情况稳定,手冢向隔壁逐一报告。

手术进行得怎么样?莱安用话简呼叫手冢。

还可以,但这并不能保证教活他。

想办法救他。

我会努力的。

看着电脑屏幕,助手说:肾上腺素的数值有点高。

多高?

不很严重。

呵,莫非是输了女孩子的血他兴奋了?

手冢刚开了这个玩笑,人鱼被床单覆盖住的胯骨间骤然变大了,助手掀开床单看看里面。

哎呀呀。助手小声笑着抬起脸。真的变大了,这个家伙!

这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突然发生了,人鱼在床上开始拼命挣扎,手冢他们急忙按住他的身体,人鱼扯下床单撞开了一个助手。

不好!他要叫。

莱安喊道。

人鱼叫了,但是魔音现象没有发生,相反,周围开始有水滴浮在空中,并逐渐将人鱼包围。

这是什么。

透过玻璃观看的人们,也对那种现象目瞪口呆。

水滴不断膨胀手冢他们已经无法再抓住人鱼,人鱼一边叫着一边握紧自己变硬的阴茎。

他在手淫。

杰克轻率地说,但在谁看来人鱼的行为都是如此,人鱼一心一意地捋着阴茎,凯茜不由得移开视线,从人鱼剖开的肚子中,血不断溢出来,包围着人鱼的水刹那间混浊了,玻璃后的人拼命想看到里面,但怎么也无法看到被红色的水包围的人鱼。

到了某一瞬间,那水像突然有了重力似的,落到地板上,然后,仰面躺在床上的人鱼暴露出来,观看的人和治疗室里的手冢都哑口无言,人鱼的手依然紧握着阴茎,但他那只胳臂已经从肩上断掉,滚落在了床上。

突然,从人鱼阴茎里射出大量白色的精液,劈头盖脸浇在正欲靠近的手冢等人身上,此时就连玻璃后面的人们也全都背过脸去。

这是人鱼吗······一个学者带着不快嘟嘴着。

手冢去看人鱼的瞳孔。不行了,他死了。

以保护和研究人鱼为目的的玛莫得刚刚起步,玛利亚一号就以自己恬不知耻的死亡祝福了它的成立,发起人凯茜·哈蒙德当即离开房间,发现者莱安·诺利斯沉默着摇头。

负责人里克·凯伦兹则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嘟嘴着。

没办法……不管怎样,他都已经死了。

玛利亚一号的遗体被放在地下冷冻室保存。

海原密从海中奇迹生还,是在两年零四个月之后。

第三章鳞女

(2015年香港)

水的呼唤

里克的讲座过去差不多一周,比利打来电话。

有个人想让你见见,怎么样,比利的声音仍然显得没心没肺。

见谁?

你的父母。

呃?

很早以前我们就去接近海家,但他们戒备森严,事情根本没有进展到了现在他们突然和我们联络说务必要见你,可能是那起海难的新闻刺激了你的父母。

他们也是人鱼吗?

肯定是,恐怕是比你血统更纯正的人鱼。

密还在犹豫。比利一个劲死缠烂打,最后敌不过他的执著密在周末乘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了。这句话在密的脑海里已经盘旋几个小时了,密最终听从了比利和里克·凯伦兹的安排,坐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在那里能见到人鱼不是传说中的人鱼,而是被称为水人种族的人类,如果此事与他毫无关系,也许还能引起他的好奇,但现在,这消息令他极其厌恶恨不能没听过,然而密到底步入了他们的轨道这对他来说,是个不可思议的选择。

密觉得,就像有人捡到了装着一亿日元钞票的纸袋子媒体会觉得有趣而去采访人家,同样,里克·凯伦兹,比利·汉普森,羽陆手冢,归根结底,怕都是出于感兴趣来接近自己的,然而另一方面奇妙的期待与兴奋在密心中发芽,也不知这种心情从何而来;其中也有恐惧这恐惧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从海中生还后,不知在什么地方自己开始偏离日常生活,不过重新考虑一下,以前就存在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呃?或许自己早已知道那一切都是伪造的,难道自己不是明明知道,却故意配合着谎言,活到现在的吗?密的心中思绪万千一片混乱,他拼命寻找乱成一团的麻线线头只是现在仍找不到,就这样,他来到了香港。

飞机突然在高楼间滑翔,几个乘客发出惊呼,香港机场位于与街市相邻的地方,飞机像从高楼缝隙中挤过去般飞起降落,曾住过香港的密对此并不吃惊,他眺望窗外,高楼林立,是令人怀念的风景。

机场有一个戴着墨镜的女子在等候,她手举的纸板上用写错的汉字写着蜜,密正疑感那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对方先向他搭话:海原密?

啊。

那位女子笑也不笑,只伸出手来。

我是玛莫得的洁西·诺利斯,我的爸爸莱安·诺利斯是玛莫得的主要成员,我是爸爸的助手,洁西大致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因为戴着墨镜,看不到她眼睛的颜色,但她的头发,肤色都像是东方人。

洁西看着笔记本,像个导游似的说明在香港的安排,听她说见海家人安排在明天早展,在那之前,可以白由活动。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详细情况。

哦。

今天怎么办?观光旅行?想去哪儿我领你去。

我在这里住过十多年。

哦,是吗?那就不观光了。那,去见你以前的朋友了。

洁西一说,密一时想不起能见谁,他有点头痛。

你没有朋友吗?洁西很莽撞地说,密没有听见她的话,因为他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两只黑眼睛迷住了,到现在为止,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密还在发呆,洁西对他这样说道:,你的眼睛真漂亮,那么深邃像海底一样。

自己被洁西的双眸迷住时,自己的眼睛却受到称赞,密有点不知所措,他将这偶然的巧合擅自理解为恋爱的预兆,一阵心胜摇曳。

那么你带我到哪儿转转吧,我是头一次来香港。

啊……是啊……密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你不知道能去哪儿吗?

不,香港只是我住过的地方而已……所以我不太知道游客想去什么样的地方,

那,去你住过的房子看看怎么样?洁西说。

呃?

因为洁西这个离奇的想法,那天白天密开始了周游往昔之地的旅行,开着租来的旧车。洁西毫不在乎车不断咔咔作响,一路飞驰。

密出生成长在香港一个名叫赤柱的地方。

回归前被称为斯坦礼,是以前英国殖民地时代一个官员的名字。

到达的地方盖着西洋风格的住宅,大宅与往昔相比毫无变化,使密马上感觉到乡愁,入口的铁门坏了,能钻进去,踏着潮湿的落叶,二人在其中探险。

不错的地方嘛。

小时候总觉得有点害怕,像鬼屋似的。

这里原来是谁的房子?

呃?谁?一一我去世的爷爷的。

在你出生之前海原修三先生不是一直在日本吗?

嗯。

在那之前谁住在这里呢?

……不知道。

海家一族?

洁西的目的好像在这里,原来她感兴趣的也是人鱼,密有点失望。

你见过人鱼吗?

嗯。

在香港?

不,是在名叫圣玛利亚的岛上。

圣玛利亚……那玛利亚一号?……

看来你努力预习过了。

不是,我不想听,却不得不听……

密现出闷闷不乐的表情,洁西看看他的脸2出笑容,看到洁西乌润润的眼睛,密又一次心神荡漾。

圣玛利亚岛是个几乎在赤道上的岛,那里是我的故乡,我出生的地方。

你……对不起,你是什么人?

看我的皮肤,看不出来吗?

嗯。

不过我的父母都是美国人,很奇怪吧?,

我觉得你好像有亚洲人的血统。

也许吧。

密觉得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有点难为情,他换了个话题……人鱼就是在那个岛见到的吗?

嗯,第一次是在海里第二次是在爸爸的研究所里,爸爸本来是研究海豚的,有一天偶然抓到了人鱼,运到研究所,那以后,他就开始对人鱼着迷了,

那条人鱼就是所谓的水人?

是的,他就是玛利亚一号,是条雄人鱼,其后,他又马上被盗了,

呃?

被一家名叫HATANO物产公司的日本企业,

在密听来,洁西特别强调了日本二字,

HATANO物产公司把人鱼藏在自己的水产研究所结果却对付不了他,你知道播磨工科大学的斋门齐一吗?

不知道。

他是遗传基因工学的权威。

听到这句话密想起来了,里克·凯伦兹提到过这个人。

HATANO请他进行共同研究,也许那个选择没有错,倘若人鱼是人类的亚种,那么是什么时候和人类分道扬镳的?最有可能把它弄清楚的,就是遗传基因工学。

哦……密不明白但做出了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洁西立即看穿了这一点。

很无聊?

……不。

你好像不感兴趣,那算了。

真的不是。

洁西不说话。

你爸爸抓到的人鱼,不应该是你爸爸的东西吗?

洁西回过头来,眼睛闪闪发亮。

我们也气得不得了!但是HATANO那边一口咬定说不知道,爸爸他们生气了,使出了强硬手段。

什么手段?

你知道自然保护组织水行星吗?

不知道。

是个世界性的自然保护组织,它的头儿凯茜·哈蒙德和爸爸合伙威胁了HATANO,人家可是自然保护组织!如果想让HATANO物产公司名誉扫地的话,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们不也是因为自然保护组织,不能再吃鲸鱼了吗?

不知道,我又没有吃过鲸鱼。

哼,不管怎么说,HATANO偷了东西,说起话来底气不足,最后只好投降,但麻烦的事还在后边,我们本以为人鱼肯定能交还了,正欢呼雀跃凯茜·哈蒙德却说:人鱼是地球的财产虽说是研究,个人拥有它也太不像话,所以她提议应该成立一个组织,把全世界的科学家和有识之士集中起来研究人鱼。

那就是玛莫得?

对,不过她没说把人鱼放回大海去,我们还算是幸运的,爸爸似乎也同意她的意见他并没有独自研究人鱼的自信,人鱼最终没回到圣玛利亚而是被运往佛罗里达的基韦斯特海洋科学研究所,玛莫得好不容易成立了人鱼也运到了基韦斯特,但为时已晚—人鱼现在在地下冷冻室里冻着呢。

怎么回事?

死了。

为什么?

不知道,原因不明,后来他们说,人鱼对环境的变化不太适应反应太强烈,就在这时,你的存在浮出了水面,这个名叫海原密的混血人鱼,不就在陆地上生活吗?而且像个普通人一样上大学!这话最初谁也不信,对科学家来说,相信世上有你比相信世上有人鱼更难,可笑吧?

有点……笑不出来。

洁西苦笑一下,说:今天怎么了,我这么哆唆。

之后,洁西一下子沉默了,密想填补令人尴尬的沉默,感到有必要说些什么,但两个人之间的共同话题很有限。

比利……他和别人处得好吗?

呃……还行。

哦。

对话中断了。

住宅的正门锁着,密知道钥匙在哪儿,把手往院子的鸟巢箱里一伸,同往昔一样,他摸到了钥匙,凭借那把生了锈的钥匙,两人闯入房里。

穿过门时,洁西的手从后面触碰到密的肩膀,密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怎么啦?洁西问他。

……没什么。

洁西的手仍放在密的肩膀上,密真实地感到,被触碰的地方从皮肤里渗出了汗珠,日本人不像他们那样习惯亲密接触,但让密如此紧张的,是因为对方是洁西。

从一开始密就一直为心中刺痒痒的感觉烦恼,在密记忆中,还不曾如此在意过哪位女性,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出汗了。

洁西这句话让密更紧张了,他想让洁西挪开手又不能那么说。

太久没回来,自己的家使密感到陌生,而且他觉得家变小了。

我原来觉得房子很大。

因为你变大了。

地板破损严重,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两个人一边小心着脚下一边前进,洁西的手已经离开了肩膀,却又握住了密的手腕,密通过手腕感受到了洁西的脉搏。

喂,如果我说,不想和玛莫得合作会怎么样?密说。

呃?

如果我拒绝合作,会被强行绑架到佛罗里达去吗?

我想不会有那种事。

不是想解剖吗?本来……把我……

怎么会?洁西暧昧地否定,但玛莫得能把密保护到何种程度,实际上她也没有自信,玛莫得把密作为研究对象是肯定的,如果不是那样,他们也不会故意接近密。

里克·凯伦兹曾说人鱼其实就是人类,是真的吗?

呃……人类?

不对吗?密露出不安的样子。

真相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呢,洁西说: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听说有你这么个人鱼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看,大家都很吃惊,我见过的玛利亚一号虽然和人类很相似,但很难把他称为人。

为什么?

为什么?怎么说呢……说他是动物的话感觉很别扭又不能肯定地说他是人类。

我呢?

呃?

我也有那种感觉?

你?

密站到洁西面前,我看上去也不像人类吗?

你看上去只像人类。洁西坦率地说。

说实话。

为什么你问我这个问题?

呃?

洁西一说,密沉默了,被洁西盯着,他心脏咚咚直跳腿也开始发抖,密拼命地努力,想不去在意洁西,但越那么做,幻想越是在脑海中泛滥,在密的幻想中,洁西已经半裸了。

掩饰着脸上火烧火燎的感觉,密向前走去。

等等我。洁西小心地踩着陈旧的地板,追在他后面。

密从前的房间在二楼,地上零乱的旧物十分眼熟,找到小时候画的画和邻居家孩子玩的足球,密很感慨。

真令人怀念,足球,我常常踢,密像宝贝似的捧着瘪了气的足球,洁西感兴趣地看着他,你还属于人类啊。

为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想到你也有过这样的生活啊……

洁西想方设法把所想的用语言表达出来,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不过洁西的想法已经传达给了密,密羞涩地将瘪瘪的足球在手中抛上抛下。

倘若玛莫得硬要做些什么,我会保护你。

……谢,谢谢。

洁西目不转睛地盯住密,密移开视线。

我怎么了?洁西说,我今天很奇怪。

……为什么?

密斜眼看一眼洁西,然后他哑口无言了。

洁西的眼泪已打湿面颊。

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我自己也不知道,说完,洁西突然握住密的手,那只手出了很多汗,而且颤抖着。

有这种心情,还是第一次,洁西不断吐出意图不明的话密拼命想把话岔开,如果接受并理解了她的意思密觉得将难以控制自己,他想把视线从洁西身上移开,但怎么也做不到,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欲望已经支配了密,他好不容易才调动起理性,告诫自己:别想蠢事眼前的女子与自己刚刚见面,别胡思乱想。

但不断涌起的冲动越来越难以抑制,等回过神来,密自己的眼睛也正在流出大粒的泪珠,

为什么哭?洁西说。

你才在哭。

你想把我怎么样?

呃?

我们刚见面。

哦……嗯。别乱想。我什么也没想。骗人!

你是谁?

呃……谁?

无法忍耐的两个人颤抖着,嘴唇碰到一起,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然后倒进密少年时代用过的床上,发出姗味的床由于吸收了雨水和露水而湿漉漉的,但两个人已经不在乎那些,他们相互脱下对方的衣服抓住对方的身体,咬肩膀啃乳房,即使这样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洁西喘着气说。

不知道……密把脸埋在洁西的胸前,回答。

两个人胡乱地反复拥抱,反复接吻。

密突然想起了前岛志津香。

一一我爱过她吗?

恍惚的意识中密想起了这件事,那不可能是爱,只是拥抱而且现在也是……自己正抱着才见面不过几个小时的女孩子。

—一这样,是在做那件事吗……

那种事,对密来说超出了可理解的世界,密试图想起与志津香那时的事,从含混的拥抱这种记忆开始,具体的感觉复苏了。

谁?那个女孩子?洁西在耳边低语。

呃?

别,别看那边。洁西强烈地爱抚着他,从密脑海中将志津香擦去,密被不可理解的感觉击中了,他有种感觉现在自己的大脑正和洁西的大脑相通。

你只能看着我。

臂弯中的洁西激动地呜咽着,密觉得,自己的心意意外地得到了安慰。

这时,密正在逐渐变热的下半身,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密向下看了一眼,有什么透明的东西开始缠绕在自己的腰部,正逐步向上勒紧他,那种液体似的东西很眼熟,透明的液体……

—一这是……水?

密不由得战栗了,他慌忙环顾四周,从湿床上涌出的水滴像忘记了重力,漂浮在空中。

—一就是这种水!

密倒吸一口气,那是曾在仓库中体验过的现象,他搞不清它为什么又出现了。,

水滴在大气中不断增加一瞬间包围了两个人,吃了一惊的是洁西,她反射性地推开密的身体从床上滚落,但水像变形虫一样,包裹着她浮在地板上,水滴从大气中一个接一个产生,两个人不断被水的变形虫吸收,密拼命回想在仓库时的情景。

一一没什么难的……不要对抗水。

身体一放松,水的力里就萎缩了,从密的身体上剥离出去,然后床上下了场瓢泼大南,变形虫消失了。

但他回头一看,覆盖着洁西的水依旧存在,在膨大的水块中,洁西徒劳地踢动着双腿,密不知道怎样才能救出她只好拼命地跳进水中,水轻易地接受了密,但当他抓住洁西想把她拖出去时,所有的水都一齐跟上来,最后密也变得只能在水中挣扎,他好不容易摆脱掉了缠住自己的水,但洁西的水似乎与他的意志无关,

—一难道这水听从的是她的意志吗?

那样的话只要洁西能和密一样,控制住自己的心情水应该就会失去力量,密想把这个想法告诉洁西,但这里是在水中,不要对抗水的话想说也说不出来,因为恐俱洁西紧紧抱住了密,陷入恐慌的洁西力大无比,夺走了密的自由,密在无意识中叫了起来。

眼前突然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洁西的脸刹那间变得模糊了,头盖骨暴兹出来,接着头盖骨也消失了,洁西的脑浆出现在眼前,密的视野不断从脑浆中穿过,钻过无数神经的网线,等密回过神来,眼前出现了自己的脸。

——怎么回事?

密在心里想。

——哎?是谁?

是洁西的声音。

那已不是错觉,密进入了洁西的意识中,洁西现在正体验着的恐惧感袭击了密,洁西身体里肾上腺素溢出的感觉,令密一阵眩晕,洁西的意识紧抓住他的意识,以洁西来说只不过是意识到自己大脑中突然出现了真空地带,她的恐惧顿时减轻了。

——不要对抗水!不要对抗水!不要对抗水!

密拼命地念叨着。

水忽然顺着重力流到地上,刹那间把密和洁西解放回大气中一看,眼前是全身湿透的洁西密回复成了自己。

洁西颤抖地看着密。

刚才……我……变成了你。洁西说。

我也……变成了你。密抱紧洁西,两个人拥抱了好久,不能离开,当他们终于平静下来分开时,才发觉出不了这个房间,因为湿透的外套和内衣散落在地板上。

这样不能回去。

密和洁西拧干衣服吊在床边,然后赤裸裸地来到走廊寻找能蔽体的东西,两人一个一个地看房间希望至少有个窗帘什么的,但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位于亚热带的香港白天晚上都很闷热但在这阳光照不到的昏暗空旷的住宅,只让人感到冷丝丝的寒意。

这种样子,不能让任何人见到。洁西紧紧抱着密笑了。

密记得,地下的仓库里有劈柴。

在浴室的锅炉里点着劈柴的话应该能熬过去,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洗上个热水澡。

洁西相信密说的话,跟着他来到地下室,在地下室的浴池里,洗桑拿用的睡衣装在塑料袋里,二人免去了全裸的处境稍稍安心地进了仓库,劈柴不多但还剩了点,只是没有点火的工具,两个人必须用最原始的方法生火,洁西检来直些的树枝,在板上捻钻,往结合点上添枯叶,则是密的工作。

这么做能生出火吗?

没问题,我小时候常这么玩。

火怎么也点不起来,洁西说手麻了让密替她捻钻,大约花了一个小时,两个人终于点起了一小撅火,他们慎而重之地加上枯叶,总算成功地点着了劈柴。

和里克·凯伦兹说的一样——密说。

什么?

人类冷得受不了时会盖房子做衣服生火什么的。

的确,寒冷是无法忍耐的人类真脆弱。

锅炉的火力渐渐增强,两个人来到浴室,试着拧开淋浴的开关,水管只流出一点带着铁锈的污水,再不出水了,他们失望地回到了锅炉室,锅炉周围已经很热了,但两个人的身体紧挨在一起没有分开。

不过,刚才是怎么回事啊?那个水吗?嗯。以前也发生过一次。哦?那是什么?不知道。那也是人鱼的征兆吧?也许是。你进到了我的意识里?呃?……啊。那以前也有过?

不,那是头一次。

比利以前曾经历过—在圣玛利亚遇见人鱼的时候,刚才很像比利告诉过我的感觉。

哦。

这种感觉被称为回声扫描,人鱼能利用高频声波侵入人的大脑让人产生幻听和幻觉,刚才肯定是那个洁西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真不愧是科学家。

谁?

你呀,懂得那么多。

我还差得远呃,我只是个正在上学的大学生。

骗人。密吃惊地说。

看到他的表情,洁西撅起嘴哼,那你以为我多大了?

密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洁西接着说:我才十九岁。

啊?和我同岁?

你也十九?

嗯,你几月份生的?

二月,二月二十九日,闰年,所以其实我才四岁。

呃?密的表情惊讶极了。

……怎么?

我也是二月二十九日。

骗人!

真的。

对这个巧合两个人都惊讶了。

好像感到了命运的力量。洁西的眼睛湿润了,她接着说:今天的事……就叫做爱吗?

呃?

因为我没有经验,所以……

你骗人的吧?

是真的,你真失礼。

可是……刚才你……

怎么?

相当主动所以……

我也不明白,因为是头一次有那样的心情,我们认识还不到两小时就做了那样的事,真不可思议。

哦,我还以为你很大胆呢。

过分!

如果不是那样……我们是被红线拴住了吧?

你说什么?

在日本,是这么说的,两个人如果注定在一起,他们的小手指之间就被看不见的红线拴着。

嗬,日本人真浪漫,我们也被红线拴着?

不知道。

肯定是的。

他们必须拼命抑制再度高涨的感情,因为仅仅是轻轻的接吻,周围就开始浮起失重的水滴。和你恋爱有生命危险呢。洁西说,两个人小心地看着水滴,又吻了好几次。

香港夜

比利·汉普森和羽陆洋在九龙半岛旅馆的茶座,等待密和洁西的到来,但他们过了好久也不回来,手机也打不通。

在哪儿玩着吧?羽陆说。

还都是孩子嘛,洁西有了异性朋友,正高兴得活蹦乱跳吧。

比利虽这么说,但天黑了,两人还没有消息他也变得有点不安起来,比利正想再打一次电话,口袋里电话响了。

哈锣?

是比利·汉普森吗?

是我……

我是斋门小组的手冢,

比利露出惊讶的表情,并故意让羽陆看到,为让羽陆知道电话那头是谁。比利这样说道:嗨,手冢大夫有什么事,

知道对方是手冢,羽陆的脸色也变了,

我想和你谈谈,请来804号房间。

什么?你现在在哪儿?

804号房间,我等你。电话就此挂断了。

怎么?羽陆探身问。

他好像在这个旅馆。

哎?什么?

两个人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比利他们来香港的事,是绝密行动。

他说想和我谈谈。

怎么办?

比利考虑一下,除了去见面,也没有别的办法,两人一起离开了茶座,

在八楼下了电梯,两人敲的魂房间的门,敲了几次也没人应声,这时,走廊里有个客人走了过来,回头一看,那是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亚洲女子,看到他们时,露出有点诧异的表情,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刺向二人的鼻子,两个人同时皱起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等那个客人过去,女客人拿钥匙开自己房间的门,两个人以为她进了房间,斜眼一看,她半开房门,还在看着这边。

两个人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打个招呼。

804号是这里吧?

比利说,想敷衍过去,那个亚洲姑娘一副吃惊的样子。你不认识房间号码吗?写着804的当然就是804号房间。

但和她的语言、表情相反,她把手指尖钩起招呼着二人。

比利手一挥,拒绝了她的挑逗,那个姑娘走回来缠住比利,玩玩嘛,既然来到香港何不玩一玩?说着,她抱住比利,然后在他耳边小声说:这边来,比利。

比利吃惊地看看她的脸,那个姑娘憨笑着,逃进自己的房间,比利理解了她的暗号悄悄溜进那个房间。

果然,手冢在那里,他缩着肩,坐在房间的角落里。

喂!比利!

羽陆说着往房间里看,看见手冢后,也明白了情况,羽陆环视走廊后,也进了房间。

什么嘛,在玩间谍游戏?比利嘲笑手冢。

对不起,电话很容易被窃听,所以……

谁窃听?

手冢不回答,招手让二人坐到沙发上去。

喝点什么吗?刚才的亚洲姑娘打开冰箱说,二人要了矿泉水。

她是同在斋门小组的天野犀子。天野回身点点头。你演技不错啊。比利说,谢谢。天野有点害羞地笑了。不过,怎么搞得这么复杂?什么事?你们明天要和海家见面吧?原来是这件事啊。比利说。羽陆露出不解的表情。你们怎么知道?你想说那是绝密吗?手冢说,啊啊。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不过你们的所谓机密,我们完全看得见,比利刚才笑着说什么间谍游戏。但我并不是要跟你们开玩笑。手冢平时看上去就有点神经质,这一天更明显了。所以说,你们并不知道顶级机密的情报。

你指的是什么?

玛莫得拥有很多机密,恐怕你们所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别故弄玄虚了。比利焦躁地说。

手冢有点轻蔑地笑了。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悠闲自在的,真不错。

什么?

比如说,你们知道里克·凯伦兹是什么人吗?他既非基韦斯特海洋科学研究所的所长,也不是水行星的顾问,他的本来面目是怎样的?恐怕莱安·诺利斯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比利和羽陆相互看了一眼。

那么,这个怎么样?他早就知道海原密的事……

手冢的话令两人倒吸一口气。

你说什么?

看,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认识海原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唉,算了吧,那不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

手冢这么说着,避开了回答比利的问题,然后他突然追问道:明天的接见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进行?

手冢看出比利他们不会回答他接着说:看来你们不可能回答,因为那也是机密嘛,不过据我推测,你们应该还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正处于等待命令的阶段……是不是?,

为什么这么认为?羽陆说。

因为要保持机密,防止你们泄露消息。

你想说,我们不被上面信任吗?,比利无法忍受手冢屡次三番的言论。

玛莫得就是这样一个形迹可疑的组织,比利,大家都在隐瞒着什么,我不能忍受那样的体制一手冢有点动感情了;他也一副急于要做什么的样子。好吧,问题是明天的事,据我到手的情报,明天要见的是海原密的亲生母亲,也就是新的雌性人鱼。

比利他们没有回答。

如果说那是机密,你不用回答,我说的话有重大错误时,你再订正好吗?

比利他们仍不回答。

手冢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十月十五日凌晨二点十六分,海家打来电话他们说,想让海原密见他的母亲,比利你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莱安和里克,决定权在里克,里克没有马上回答,在两天后才开绿灯放行,比利,你得知后马上给海原密打电话,那是十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四分,你们于昨日傍晚抵达这里香港时间是六点十八分,比利,陆羽和洁西,一行三人,今天早晨起你们兵分两路,你们两个与海家人见面,对方名叫海小宝,关于明日的见面你们听了对方的讲解,地点在宁山路的天海阁,那是海家经营的中餐馆。

比利他们的内心无比惊讶,手冢的话证明,他们的所有行动全被什么人监视了。

真糟糕,比利叹息着说。是啊,不是间谍游戏而是事实。

不知道你们在那里谈了些什么,这正是海家厉害的地方,他们戒备森严,我们这种程度的情报活动根本无法介入,还有与你们分头行动的洁西,她于下午一点四十分在香港机场与密碰头,其后就不知所踪,后来是被海家保护起来了,洁西他们甚至没发现被跟踪吧。

你的话真令人毛骨悚然,没想到背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比利说。看来在厕所里大便也不能随随便便的了。

在这里说的话恐怕也正被窃听,至少被海家窃听呢。

啊?羽陆看看四周。

海家肯定没问题,因为他们的意图恐怕和我们一致。

手冢说完,看向天野,天野对比利他们说:明天要见的雌人鱼,是斋门的目标。

呃?手冢点头附和天野的话,是那么回事,

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我们?你们……羽陆说。

我们……手冢的声音有点颤抖。已经走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步,我们不能制止斋门齐一的疯狂,才希望你们能阻止。

是怎么回事。

关于那个……由天野来讲,她是斋门齐一的助手。

是啊,从哪儿开始讲呢?

天野的声音也在颤抖,比利能够理解一一他们要背叛自己的上司。

利用玛利亚一号的标本我们这两年间对人鱼进行了调查研究,例如人鱼同人类分离是在何时等等,按玛莫得的规定,这个报告应该在例会上汇报过。

是DNA报告吗?那个我们听过。羽陆说。

是证明了缺失环节的那个吧?比利说。

但关于人鱼的最高寿命,报告过吗?

最高寿命?比利扭扭脖子。

按人鱼的脑与体重的比率推算可知人鱼比人类更长寿,人鱼的红血球能活三百天左右,这也证明了他的长寿,三百天这个数字约是人类此项数值的三倍,我们通过紫外线照射实验查明,人鱼的DNA修复能力是人类的二十五倍,用这些数字不可能直接推导出人鱼的寿命但假设一下,算出其寿命为二十年到六十年,在现阶段这个数字不可能再缩小了,那样反而会失去真实感。

六十年,和人类很接近……比利说。二十年的话,则和长寿的狗相当?

不是的,天野说,这个数字的读法不是那样的,计算出这个结果,我们是以海豚的平均寿命为参考的。

也就是说,年轻时被淘汰掉的个体也包含在内?羽陆说。

是的,二十年听起来似乎短命,但这个数字是以海洋严峻的生活环境为背景的,同等条件下计算的话,人类的平均寿命是十四岁,粗略地说是这么回事:在如此严峻的环境中,假如人类能活到一百岁,人鱼则能活到大约一百四十岁,如果在自然的环境中,人类平均寿命为六十岁则人鱼会是在严酷条件下的三倍即四百二十岁。

比利和羽陆为之惊愕,四百二十岁?

是的,在日本,人们都说人鱼长寿,看来那未必只是传说。

比利他们叹口气,人鱼很厉害,弄清这些的斋门小组更令人惊叹。

遗传基因工学就是这样,所以让人讨厌,羽陆说。我们野外考察大且实践、耗时数年的研究,他们一眨眼就弄清楚了,寿命什么的本该饲养一生才能知道的。

这是遗传基因工学的优点,也是可怕之处,但这项研究不如说是玛莫得要用的,斋门老师也打算早晚要在例会上报告的。

什么,他背后还在干些什么?比利说。

与玛莫得合作进行的研究,对斋门老师来说不是他的本职,发现了人鱼,查查人鱼的DNA对于玛莫得来说,必要的事情仅此而已吧?这并不能让斋门老师抛开自己的研究埋头其中。

那么他……你们在干些什么?

克隆。

比利叹口气原来是这样呀。

人鱼才发现两条,对吧?玛利亚一号和海原密,海原密是人鱼的子孙,所以残留的遗传基因信息不完整,今后不知能否再发现人鱼,但我们有玛利亚一号体细胞的标本,由其克隆的话多少条人鱼都能造出来,只不过那是被玛莫得的规定禁止的。

假如人鱼被正式认定为是智人,还容易发展成为人权问题。手冢说。

所以极其保密。天野说。你们也知道,遗传基因研究有污染的问题,所以有完善的严密封锁系统,将遗传基因植入其他种类的细胞中时有可能生出未知的危险动物,产生未知的有容物质,十分危险,所以其设施与外界完全隔离。

换句话说,那里事先预备了一个地方,是闲人免进的科学家天堂咯?比利说。

正如你所说,现在斋门老师将人鱼的实验定为P4级别,隐藏在了特别设施中。

进展到什么程度了?莫非他已经造出人鱼来了?比利说。

不,并不是那么简单,天野的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因为有个关键之处。手冢说,

什么?

手冢接过话头,讲了起来。

克隆人鱼必需的素材简单地说有三个,一个是人鱼的DNA,这个可以使用玛利亚一号的细胞核,第二个是卵子,这个使用人类的卵子不行的话可以换用黑猩猩的卵子,问题是第三个就是培育转换基因后的卵子的容器……

就是母体吗。比利问。

是的,必须有一个母体,培育基因转换完成后的卵子,不可能让黑猩猩产下人类的胎儿,受胎的母亲是人鱼最好,但现在没有雌人鱼,所以我们决定用人类的子宫做容器,因为当时探讨了人类和人鱼的差异,判断在生殖器方面可能没有问题,但现在想来,那是个不可靠的判断,我们没见过雌人鱼,我们所知道的,全都只是玛利亚一号的数据,最终在不知道人鱼如何产子的情况下,我们擅自开始了实验。

实验进行了六次。天野说。直到第五次都失败了,转基因卵子没有存活,但这是常有的事,谁也不认为一次就能成功,在第六次的实验中,卵子终于开始了正常的细胞分裂,人鱼的胎儿在母体中顺利地开始发育,但两个月过后母体发生了异常的变化。

一周内,母体瘦了十公斤。手冢说,经检查发现,血液起了异常变化,症状近似于患了急性贫血症,血液中的成分变得极少,人类怀孕的话胎儿也会从母体摄取营养,所以这种症状是可能发生的,只是这次严重得多。

是人鱼的胎儿太能吃了?比利问。

通俗易懂地讲,是那样。手冢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一面开始输血一面对母体进行了扫描,唉,我至今也不能相信……

怎么?

母体的肝脏几乎消失了。

内脏消失?就像玛利亚一号临终前一样啊。比利说。

不,手冢说,和那个情况不一样,玛利亚一号的内脏是坏死了,但那时候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被胎儿给吃掉了。

吃掉了?把肝脏?羽陆发疯似的叫出来。

当然不是用手抓着咯吱咯吱地吃掉了,那个胎儿通过脐带把母体肝脏给吸收了。

我……天野说,对斋门老师说应该堕胎,但他没有允许,他说,失去了肝脏的母体反正救不活了,所以应该继续观察,直到她死亡。

天野说着紧咬住嘴唇,

那不成了人体实验吗?比利喊道。

从一开始就是人体实验,手冢说,只不过我们没有自觉,以为母体的安全始终能得到保护,听到斋门的命令时,我变得脸色苍白,的确,母体救不活了,但从人道主义来考虑摘除胎儿,尽力营救母体,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从人道主义来考虑的话,就不应该做那样的实验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比利说,

是啊,天野说:我们在P4级别的隔离空间中,明目张胆地做了人体实验而且杀了人,在实验中合作的母体死了。

那个母体是民间人士吗?羽陆问。

是我的妹妹!

比利他们哑口无言。

我妹妹结婚了,婚后没有孩子,所以她……天野的声音哑咽了。

你妹妹知道人鱼的事吗?羽陆问。

怎么可能知道!人鱼是机密,她以为只是生普通的孩子。

那样啊……为什么?

肯定是中了邪,那时对人鱼过于兴奋了,海原密不是作为人类正常地生活着吗?所以我们觉得没什么问题,人鱼和人类没有区别,因为斋门老师是那么说的……天野低下头抽泣起来。

不过……手冢说,斋门也预测到了这种事,他一向在研究员的亲人中寻找因不孕而烦恼的患者,这样出现意外时,容易把事情压下来,姐姐是负责的医生,死者家属怎么会起诉呢?

太卑鄙了,比利摇摇头。

斋门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手冢唾弃似的说。

不过天野开口了我们也是同罪,手已经脏了。

是啊,手冢说,即使现在在这里,把一切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也已经不能免罪了,你们也一样,关于玛利亚一号,玛莫得的所有成员都应该被追究责任。

天野的话是对的,玛莫得开始走入歧途是事实。

这是人鱼的诅咒,羽陆说,我们也许犯了禁忌。

我们听多了人鱼的歌声,精神变得不正常了。手冢说。

沉默在房间里流淌着,不久,手冢长叹一声,再次开口:剩下的事你们明白了吧,明天要见的人鱼是女的。

在斋门看来是能成为转基因卵子的母体的素材?

嗯,斋门很起劲,为此将我们派到香港,但我们不能再犯罪了,玛利亚一号死的时候天野的妹妹临终的时候,负责看护的都是我,已经够了!从医生的立场来说,我们对人鱼太没有常识了,玛利亚一号为什么那般死去?人鱼的胎儿为什么连母体的肝脏都吃了?无论哪一个我们都不清楚,但肯定是有理由的吧,不然人鱼也不可能存在,如果胎儿吃掉母体,那他自己本身也会灭亡,肯定是人鱼在胎内时,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

手冢看看大家,

人鱼的确是令人兴趣无穷的生物,但大家因此越出常轨了,我已经受够了。我要撤出,

啊?那我们怎么办才好?

比利问,天野拿出公文包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这里面装着三份资料证明我们刚才的话,一份给凯茜·哈蒙德一份给里克·凯伦兹,还有一份,内容稍有不同,里面对人鱼只字未提,那个……

手种犹豫了一下,声音颤抖地说一旦时机到来,请交给日本的检察厅。

谈完话,比利他们离开了房间,分手时比利问手冢里克·凯伦兹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手冢含糊其辞地回答:他……是玛莫得里最正常的人,乘上电梯,二人一时无话,比利盯着手冢托付给他的公文包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却……羽陆说,呃?在什么地方按错按钮了是啊,比利兜里的手机响了,是洁西打来的,对不起观光旅游去了,所以晚了,密和你在一起吗?嗯,你们吃晚饭了?,还没有正等着你们呃,对不起:之后,比利和羽陆一起上街,和洁西他们约好了,在旺角的小饭馆会合。

洁西和密若无其事地相邻而坐,

观光怎么样?比利说,

海洋公园很一般,猫街的旧货市场倒挺有趣一

洁西流畅地说着今天的观光路线她当然是信口开河,密强忍住才没笑出来,他知道,洁西来这里之前,拼命地背下了旅行指南,

傍晚坐双层电车到怡和街转了转那里很像纽约的唐人街:

纽约的唐人街是模仿那里建的:比利订正说,

面对一无所知的比利和羽陆,密有种奇特的心情,谁能想象就在刚才,在那座空房子里面发生的事呃?从洁西和密在机场初次见面,只过J六小时,

吃过饭,四个人在街上闲逛一会儿吹吹风,亚热带的风没有一丝凉意,

比利对走在旁边的密说:我有点后悔了:

呃?

我想,是不是把你牵扯到奇怪的事情里了?

事到如今,……你却说这种话。

是啊,事到如今……比利古怪地有点垂头丧气。

怎么了?

啊?哦……

你有什么话说吗?

呃……没什么。

是吗?

怎么这么问了

好像从吃饭时起,你就给人这种感觉。

比利叹口气,我毕竟只是个平凡的杂志记者,我觉得这样一无是处的自己好像掺和到了惊人的事情里面,所以一下子变得不安起来。

我……也只是个普通学生。

是啊,平凡的杂志记者和普通学生,不是正合适吗?

密不明白比利的真实想法。

嗯!我也还是学生哦。

走在前面的洁西说,今天的洁西心情很好,好到甚至让平时看惯她的比利他们觉得奇怪。

就在这条街上,阿尔弗雷德·华莱士买下了人鱼?人鱼不久生下了海鳞女,鳞女又与海洲化结了婚然后生了孩子,那个孩子是男的还是女的?又和谁结婚了了生下几个小孩,留下多少像你这样的子孙?

我还有兄弟姐妹吗?密问道。

他们即使是人鱼的子孙肯定也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在这条街的某个地方……也可能在海里。羽陆说。

密仰望天空,从高楼的缝隙间望去暗夜里没有星光。

声音的魔术

鸦片战争后,1842年根据《南京条约》香港被割让给英国,以此为开端,1860年根据《北京条约》,九龙半岛的尖端也被割让;1898年根据《展拓香港界址专条》,九龙北部的新界地区九十九年间成了英国的租借地,直到根据《中英联合声明》,1997年,香港才回归中国,这大约一百年间,香港一直是英国的殖民地,不用说,这是香港的宿命时代,对玛莫得的研究人员来说,这个数字也具有重要意义,他们称此时期为人鱼的缺失环节。

新界成为租借地的1898年正是海鳞女意外怀孕的年份,海原密出生的1996年,是香港回归中国的前一年,正好在香港历史的分界线上,各自存在着海鳞女和海原密,但在此期问,别说海鳞女生下的孩子,就连海鳞女本身也下落不明,不仅如此,1996年忽然出现的海原密父母到底是谁,同样不清楚,鳞女生下多少子孙,才传到了海原密这一代,根本没有查明,因此,有关学者才将此称为人鱼的缺失环节。

比利他们一大早就离开旅馆,向九龙北部驶去,那里有往昔被英国租借的最后一块地盘—新界地区,目的地是其最北端的沙头角,那里过去只是个山沟里的小村庄。

比利手握方向盘,频频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奔驰车从刚才开始,一直跟在他们的车后面,

如果那是斋门一伙的车,就坏了。

那辆车……怪怪的。羽陆说。

什么?洁西和密也跟着回头。

好像在尾随我们。

也许是斋门的人。比利说。

啊?洁西瞪大了眼睛。

什么?

穿过茂密的森林看见一扇小门,比利在那里停下车,奔驰车居然大胆地紧挨着停在了后面,从车中下来几名男子。

你们被盯梢了。一名男人说。不过我们已经处理好了。

不是斋门的人?洁西小声对比利说。

是海家的人。比利回答,手冢的话好像是真的,比利他们在香港处处受到海家的保护,那些男子走进门去比利一行紧随其后,穿过悠长的竹林一栋宽大的中式住宅出现在眼前。这里是海家,主人在恭候诸位。一个男子说,往这边请。进入里面后,四个人边斜眼看着庭园边在回廊穿行,比利慎叹庭园的宏大和精美太棒了。真是东方的奇迹!是吧,羽陆?

哦?羽陆冷淡地回答。

为什么西方人在这方面不行呃?密有同感,洁西也双目闪光。密却不明白什么地方那么美。你们没有美感吗?洁西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羽陆和密,不久四个人到达了宽敞的大厅,大厅的正面,有人坐在那里,这是我家主人。男人说。然后对密说,是你的父母,比利他们的位置距离主人有二十米从天窗射进来的阳光隔在中间,欢迎。听来是位上了年纪的男子,声音沙哑,啊初次见面,我是玛莫得的比利·汉普森:我是羽陆洋。洁西·诺利斯。……海原密,男子沉默了片刻不久从阳光的那头传来声音,洲化,他和你一模一样,那是位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请坐,男子的声音说,四个人就坐了,我是海洲化,男人说,比利一行顿时说不出话,海洲化?比利小声嘀咕,是那个……海洲化吗?

才不会……只是名字一样吧?羽陆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如果他是海洲化……羽陆迅速地在心里计算,一百三十三岁。他不由得小声喊出来。

什么?洁西说。

没什么……羽陆咽口唾沫。

接下来是女性的声音在打招呼:我是海鳞女。

比利一行惊愕不已。

他们……是我的父母吗?密茫然地问,但谁也没有回答。

阳光那边的人缓缓抬手,遮在眼前的光马上变淡了,密不由得抬头看向天窗,只见乌云正遮住太阳。

怎么?是那个人做的吗?洁西问。

是偶然吧,但羽陆的声音也在颤抖。

揭去光的面纱,正面浮现出一个人,四个人的视线聚集在那个人身上,那的确是一个人,更让他们惊讶的是那个人的面目,她身穿中式服装,相貌正是那张照片上的,而且,眼前的她仍有着照片上天真无那的少女容貌,岁月在她脸上没留下一丝痕迹。

你是海鳞女吗?

比利颤抖着说,海鳞女微微一笑,点点头。

那海洲化……

对羽陆的疑问,鳞女只是微笑。

不过……你多大了?比利问。

一百三十一岁。

开玩笑吧?洁西轻喃道。

不同的生物,寿命和衰老程度都大相径庭,请不要把我看作是人类,我们虽然相似,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人鱼和人类不是一样的吗?

密捅捅比利的后背。

我也那么认为呀,可是……比利说。

对不起。羽陆说,我们对人鱼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研究,专家们都认为人鱼和人类是极为接近的物种,甚至有人认为人鱼就是人类,你不那么认为吗?

可以说,你们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对于我们来说,水就像空气一样对于你们来说,水中却是有生命危险的地方,我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们可能不以为然,我们之间存在着很大的鸿沟,请理解这一点。

我完全能理解了,我们是不同的,比利说你还活着,还如此年轻,这本身就已经越出常轨了。

我被他们称为人鱼。密说,,不过,我作为人类过着普通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妥,鳞女沉默了,,即使这样,我也是人鱼吗?

我不能作为人类活着吗?

那全看你了你想作为人类生活就作为人类生活想作为人鱼生活就作为人鱼生活,这就是我的回答。

但人类和人鱼是不同的生物,对吧?

是。

那我为什么作为人类也能活着?

不知道你能否活着,只是,你可以选择那种活法。

我像以前一样就行了,做人类很好你不也像人类一样活着吗,你不也没在海里哗啦哗啦地游泳,没在海里生活吗?那么有什么不行的?

我有洲化,所以说,我身体的一半是人类,这是我不能回归海洋的缘故。

那是怎么回事?,比利问。

洲化在哪儿?洁西问。

他在这里。鳞女说。

哪儿?

这里呀。响起的是洲化的声音,鳞女的嘴角纹丝未动。

你是在用高频声波吗?羽陆说,把洲化的声音送进了我们的脑子里?

洲化在你的心里?洁西问鳞女。

我和洲化在同一个心里。

洲化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嗯。

他死了?

他还活着在我的里面。

是这么回事吗?'羽陆说你用洲化的语气说话其实不过是运用高频声波的技巧,使我们产生幻听,你往我们的脑中直接输送了洲化的虚拟声音,让我们以为他就在那里,对吗?

鳞女眯起眼睛,没有回答,羽陆进一步追问:关于人鱼的高频声波,我们的研究已经有了很大进展,已经知道高频声波能给人脑带来某些影响,但关键的原理如何,还没能查清,你对自己的能力又怎么想?

你们并不知道我们的事,因此也不可能理解。

的确,一切都还不清楚,但如果断言说我们肯定弄不清楚,那么什么都无法开始吧?羽陆有点生气地说,

是啊。鳞女苦笑,但请记住,理解我们的事情很困难,因为你们不可能把一切都理解了。

那请说明一下,让我们能稍微明白一点,臂如刚才我说,你用高频声波制造了幻听,但你的表情却在说,不是那样,有什么地方不对呢?

所谓高频声波是你们的语言,对于你们来说,只存在两种声音听得见的和听不见的,那就是你们认识的极限。

不,不能那么说:羽陆说我们没有像蝙蝠,海豚一样的回声定位的能力,但能理解它们拥有那样的能力。

你所谓的理解也就到那个程度罢了。

你说只到那个程度就算是吧,但凭这些也能理解,对吧?

假设海豚在水中用声音画图,你们能看见那幅画吗?,

羽陆不太明白这个比喻,你说的是……

只要你们看不见海豚画的画,你们就认为那画是不存在的不对吗?

也许是那样·一

把高频声波以看褥见的形式为我们说明一下,是不可能的吗?比利说.

于是鳞女回答:你们能看见的高频声波,是你们所能理解的一切,你们叫作高频声波的东西,是你们所能理解的极限,比如说这个.

屋子里开始闪闪发光.

我从空气中召唤水,大气中的水蒸气变得比在云和雾中颗粒更大大到可以变成毛毛雨落到地面,现在它们都浮在空中是吧?我能让它们变得更大。

闪闪发光的东西逐渐变大,像玻璃球一样大的水珠漂浮在各处。

这是什么?比利惊讶地去碰其中一个。真的只是水。

洁西对密低语:和昨天的那个很像。

那个?

做的时候的……

密满脸通红。

这也是高频声波吗?比利说。

是的,鳞女点头,周围的水珠逐渐逝去。

而且……这个也是高频声波,明白吗?

呃……哪个?羽陆向四处张望,然后他旋转着倒了下去。

怎么回事?羽陆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了?

哦,不知怎么摔倒了。

是我让你倒下的,调动你耳朵里和膝盖处的体液耍了点小把戏。

羽陆碰碰自己的膝盖,不知道鳞女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你说是高频声波就是高频声波,说是超能力就是超能力。鳞女说,这还是比较容易明白的,因为你们能看到结果。

唉,真不太明白,比利唠叨着。

你们能听见洲化说的话,那是因为洲化在你们大脑中放置了他的话。

放置?这个表达让比利他们不太明白,

是在大脑里放置语言,那种感觉我也不能再进一步说明了。

洲化不是你制造出来的人格吗?

洲化是洲化,不是我,

那和多重性格一样吗?

不一样,让你们看看这个吧,说完,鳞女满不在乎地解开衣服的前胸部分,小巧的少女般的乳房呈现在众人眼前,比利他们顿时不知往哪儿看好。

请看这个。鳞女说着,用手指描画着从乳沟到肚脐的部分,那里纵向伸展着一个像瘤子一样隆起的部分,比利他们探出身去看,那里像是有什么骨头从内侧把肉推了出来。

那是什么?比利问。

这就是洲化,鳞女说。

呃?

是洲化的脊梁骨。

四个人说不出话来,在他们眼前脊梁骨自己动了起来,洁西不由得用手遮住嘴。

洲化在我的里面,就是这么回事。鳞女说。

你是说,人类进到了你的身体里面?洁西的声音变尖锐了。

是的,我住在鳞女的身体之中。

那是洲化的声音,鳞女嘴角仍然纹丝未动就发出了洲化的声音。

洁西感到眩晕,靠在密的肩上,洲化开始说道:孩子们,谢谢你们远道来访,攒下了好多话要说,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好像研究了不少,但就像鳞女所说你们并不能全盘理解。

好像是的。羽陆脸上冒汗,露出苦笑。理解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已是不可能。

是啊,但不必担心,我们必须让你们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不过,我们理解不了啊。洁西嘲讽地说。

承认不能理解,这已经迈出了理解的第一步。鳞女说,你们就认为这是莫名其妙吧,不这样,你们不能真正明白我们的事也不会明白即将发生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密问。

你们迄今为止没有体验过的会话,鳞女说完,有点落寞的样子,

那开始吧,洲化说。

鳞女点点头,重新系好衣带坐在椅子上。

那么从现在开始,送上我们的记忆。

记忆?

怎么做?

洁西和密同时说,然后接下来的瞬间,两个人被拽入了鳞女的记忆世界。

水的记忆

乙醚的味道,福尔马林的昧道,甲醇的味道,药品的瓶子,瓶子,瓶子……沾血的棉球,贴瓷砖的地面,针筒,躺在诊台上的裸体人鱼。

(这是我常常做的梦……反复做的梦……)

鳞女突然把声音放置在二人的鼓膜上,密和洁西感到自己正飘浮在这副情景之外。

(……也许这是母亲的记忆。)

(鳞女,是你在说话吗?

在意识的某处,密能听见洁西的声音,从她的声音中,密觉察到眼前的光景正是自己大脑中的意识,中国人模样的绅士哧哧笑着,(他是海洲全……我的父亲。)洲化将沙哑的声音放置在二人的鼓膜上。

这一带的渔夫很熟悉人鱼,据他们说每十年能捕到一次人鱼,他们的话不能全信。不过他们确实懂得如何处理人鱼,人鱼一旦落网渔夫们用蜡封住耳朵,然后才开始工作,他们先用大砍刀割断人鱼的咽喉,因为人鱼唱歌能使人发狂;然后将人鱼的头用锯完整地锯开从中取出脑浆,再把它身体上的肉一片片切下来,将大脑和内脏腌溃,将肉做成肉干,据说渔夫们只分得一点肉干剩下的全部进贡给紫禁城。西太后一个人要把它全部吃光,据说人鱼肉有长生不老的功效。

那是迷信。

试一试吗?

无聊。长着一脸大胡子的西方人,吸着烟斗,在诊台周围慢慢踱步,(他是阿尔弗雷德·华莱士……洲化用沙哑的声音说,人鱼躺在诊台上,大胡子西方人捏住她的下巴,往喉咙里窥视,人鱼的咽喉伤得很厉害,被砍成这样居然还能活下来,大胡子西方人皱起眉头,好像即使脑袋被砍掉了,人鱼依然能够游泳,他们的精力本来就很强。

大胡子西方人撬开人鱼的嘴,研究咽喉里面。

他给她的双手和双脚画速写。

将手伸进人鱼胯骨间的生殖器,做触诊。

喂,华莱士,你把手伸进哪里去了?洲全嗤笑着抚摸着唇上的小胡子。

华莱士的手从人鱼的生殖器处滑出来。

真让人吃惊,这东西怀孕了。

什么?

没错,而且她马上就要生了那孩子就是鳞女吗?洁西的意识说,是我,鳞女说,身上净是鲜血和胎盘的婴儿,大手用剪刀剪断婴儿的脐带,打开小小的手数指头,看脚,被奇特的鳍覆盖的脚,这也是……你?)洁西的意识,(这是我,记忆则是华莱士的,)鳞女的声音,(华莱士是个科学家对于他来说我不是人。)看!洲全!华莱士满脸笑容,他倒提着婴儿,说:是个雌的,密和洁西的意识同时感到不愉快。

水的孩子

小巷,霉味和粪尿的味,灰泥墙,坐在椅子上,看着墙壁的老太婆,声音,孩子们的声音,让雨落!石头打中正走路的行人,行人的额头被割破,流出了血但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那头上流血的少女,梳着黑亮的辫子,身穿旗袍,孩子们仍然瞄准少女投石子,不久,乌云占据了睛空,大滴的急雨敲打着干燥的地面,孩子们吃惊地四下跑开,鳞女,鳞女,人鱼的孩子,让雷击,让雨落!,少女仰头向天,微温的雨水抚摸着少女额头的伤,(鳞女?)洁西的意识说,这是我七岁时的记忆,)鳞女放置了声音,古老的住宅,庭园,水桶,舀水的勺子,少年正往庭院里洒水,(我……)密的意识看着少年的脸,突然的急雨,少年仰望天空,(这是洲化吧?)洁西的声音又插进来,鳞女将第二句话放在密的鼓膜上,(他是海洲化我的哥哥。)少年望着院子的角落,被割破额头的少女在那里,少年站在雨里,少女望着少年,舞动的五加树树叶,跳跃的大滴的水滴,少女凌乱的头发,少女歪斜着的眼球,少女濡湿的短睫毛,少年的长睫毛,密的胸中骚动起来,洁西抨忏的心跳声传来,也许那是鳞女的心跳,也许是洲化的……少年的舌头舔着少女的伤口,少年的舌头舔着少女的脖颈,少年的舌头舔着少女的嘴唇,少年的舌头舔着少女平板的胸部。

(够了。)

密无法忍耐地说,这话滚落到洁西的意识上,在意识中,洁西的手指紧握住密的手,那手指因为出汗,变得湿淮流的,

这两个孩子只是什么也不知道,)

洁西的声音给密带来温暖,少女的舌头舔着少年的脸,少女的舌头舔着少年的脖颈,少女的舌头舔着少年的嘴唇,少女的舌头舔着少年平板的胸部,少女的舌头舔着少年的……

(不要!)

洁西的声音在密的意识中响起。

记忆越来越鲜明,深深烙印在鳞女记忆里的部分,填满了密和洁西的意识,生殖器……(七岁的我。)鳞女放置声音说,(九岁的我。)洲化放置声音说,少年的生殖器在出汗,少年的鼻尖在出汗,汗唤来汗,雨唤来雨,少女被水球包围,少年的生殖器依旧膨胀,少女浮在空中,那个是……)密的意识小声说,(人鱼在呼唤水,水在呼唤人鱼。)鳞女放置声音说,水快速爬上少年的身休包紧少年,意识中,洁西呼出的热气,呼到密的脸上,(我知道那种感觉……)洁西的意识在密的脖颈上纠缠,(是昨天的事吧?)密的意识落到洁西肩上,(不是……是很久以前……)水球包住少年和少女,吸收雨水继续不断地膨胀,不久,它变成一滴水,向黑暗中落下,滴答……

水的语言

滴答……黑暗中波纹扩散着,黑暗中的木桶,巨大的木桶,像鲤鱼似的东西在污浊的水中游动,是长着鳍的东西,(母亲活在死水中……)鳞女说,,(死水很臭。)鳞女说,(死水发出葬礼般的声音。)鳞女说,扑通……唔通,扑通,……咔璞,(死水发出悲哀的声音,鳞女说,扑通唔通扑通咔,母亲住在研究室的地下鳞女说,扑通……唔通,扑通……咔哎,(我没见过母亲,)鳞女说,扑通……唔通,扑通咔唆(但我能感觉到母亲的存在……)鳞女将母亲的触感注入密和洁西的意识中,那是死水的奥味和刺骨的体温的感觉,到处都坏死了的肉的感觉,鱼鳍拍打着水的……虚无的肌肉的感觉,扑通唔通扑通咔璞房间里,躺在被窝里的少女,(我呼唤母亲,为母亲唱歌。)少女在唱歌,用没有声音的声音唱出歌,人鱼的歌,玻璃吱嘎作响,阁楼上蝙蝠骚动,(玻璃在唱歌蝙蝠也在唱歌,但母亲决不会唱歌,只有死水发出葬礼的声音……发出悲哀的声音。)扑通……唔通,扑通……咔璞,(水永远是我忠实的听众。)少女说,天花板下,水球漂浮着,水球独自跳跃,发出声音,扑通……唔通,扑通……咔璞,(那是我和妈妈的信号,)鳞女说,少女伸出手,召唤水球,水球在她脸的正上方停住,少女把脸埋在水球里,水的触感传遍密和洁西的身(这是妈妈送来的温暖?)洁西的意识,(是的。)(这么冷啊……)洁西的泪打湿密的脸颊,水球抚模着少女的身体缓缓地移动,从脸到颈从颈到胸从胸到腹从腹到脚……朝阳……晾衣竿上搭着被子,女佣正打少女的屁股,用的是鞭子,每天都把被子弄得楠湿!你这个水女!少女扭曲着脸强忍疼痛,那疼痛贯穿密和洁西的后背,(住手!)洁西的意识喊道,住宅后面的柴房,门上挂着大锁,柴房里,少女人事不知地躺在稻草上,午后的阳光从小窗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耳朵变得透明,血管中脉搏跳动,少女被脉搏的声音弄醒,小水珠从稻草中冒出,升起,(水在说什么?)密的意识嘟喊着,(在若告什么?)洁西的意识嘟哦着,太阳暗下来了,少女站起来,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街上的屋顶,她拍打柴房的门,不断拍打,女佣的脸出现在窗口,怎么?受不了了吗?少女喊起来:起火了!女佣顺肴少女手指的方向回头看,那里只有微阴的天空看不到一丝黑烟,什么都没有嘛,你这个骗子!女佣吐口唾沫不知到哪里去了,突然,少女叫起来,用没有声音的声音,打开华莱士的大脑之门,进入华莱士的大脑,不久,华莱士快步跑来了,哪儿?哪儿起火了?少女用手一指,他回头望去,黑烟升腾,裁缝店已是一片火海,消防队在喷水,无数看热闹的人中有华莱士和少女,华莱士说:你怎么知道的?凭味道吗?少女回答:……水的语言。

水的法则

乙醚的味道,福尔马林的昧道,甲醇的味道,药品的瓶子,瓶子,瓶子……沾血的棉球,贴瓷砖的地面,针筒,坐在诊台上的少女,(又是这里……)洁西的意识,(讨厌的味道,)密的意识,华莱士坐在少女面前,少女将水滴聚集在自己的手指尖玩耍,你从什么时候起会这种事的?……不记得。水教给了你什么?……不知道。不会吧,你知道起火了,那时候你为什么能知道?……知道就是知道,靠水的语言,水的语言是什么?就像我们这样说话呀,用水。什么?用水说话。怎么做?这么做。少女亮出手掌,水滴向那里汇聚,能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不知道。嗯—这可真难办。华莱士抱住胳膊沉思,那么,你用水的语言能干什么?能干什么?,你使用水的语言总能做些什么吧?-能说话,和谁说话?,和妈妈:,妈妈?,华莱士的脸一下子阴了,你知道妈妈在哪里?-这下面水里面,你见到她了?,没见到,,听谁说过吗?没有。那你怎么知道的少一靠水的语言,少女一派天真,华莱士直挠头,莫非你妈妈也能使用水的语言吗,-少女点头,你怎么问出来的,不用问,我知道。,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你现在能和妈妈说话吗?,能一让我看看,看不到的嗯—那这样吧你能从妈妈那里得到些信号什么的吗?什么样的?我也能明白的信号,……好吧一少女给母亲送去语言,从母亲那里来了回答,她要在这里聚集水,华莱士环顾四周到处浮现出水滴,数且越来越多体积不断变大,只一会儿工夫,房间里已经全是水了,明白了,明白了,你能让这些水消失吗?这么多的水,没法让它消失:华莱士放弃了研究室,游泳逃出房间,香港街市,华莱士和少女在走路,,从家里到这儿不下三里你在这里能感觉到妈妈吗?少女点头,妈妈也能感觉到你吗?少女点头,一证明一下,,证明?你看,我不知道妈妈和你心灵相通,我也想搞明白,,聚集水吗?那个算了,你饶了我吧一,怎么做?嗯,好了,有办法了,华莱士用布蒙上少女的眼睛,他将她的身体转了好几圈,现在你知道妈妈的方向吗?少女用手一指,华莱士佩服了,了不起。

海边,华莱士和少女。在这儿也能感应到妈妈吗?,少女用手一指,,从家里到这里有八里,比刚才更难感应到妈妈吧,少女摇头,一喂鳞女一嗯?-你能感应到其他同伴吗?同伴?在这海里某个地方的同伴,少女看着大海,在这广阔海洋的某个地方肯定有你的同伴吧,不知道。是吗?因为海里太吵了,

少女在水边捡贝壳。

华莱士躺在海滩上眺望着她。

这已经适应了海洋生活的种族,为什么仅用一代就能轻松地在地上走路?,细浪涌来又退去,少女雪白的脚走在沙滩上和浪花玩耍,人类是何时同他们诀别的呢?少女目不转睛地看着捡起的贝壳,贝壳在她手中自动打开,少女吃掉贝壳里的肉。

水的罗盘

桌子上的世界地图,华莱士和洲全,长大了一些的少年。(这是密了)洁西的意识,不,是我,洲化说。

华莱士正在讲话。

海洋是个谜,里面栖息着许多未知的生物,据说深海住着巨大的墨鱼全长超过十五米,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各种怪鱼,史前的恐龙的残余之类可能也在其中翻波倒浪,人鱼也许能成为一把钥匙,解开神秘的大海之谜。

你指的是……

听说过地球空洞说吗?

没有。

今年,比利时的探险队挑战南极大陆,他们在别林斯高晋海上航行时曾落入巨大的海洞之中。

海洞?

对,还有,也是在今年,瑞典的曾险家乘气球向北极点进发,当时也目击到,海洋开启了一个巨大的洞穴,

那个洞是什么东西?

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洞。

哎?

据说在洞的那一头,存在着不同的世界生活着古代的恐龙什么的。

真的?

从科学上来说不大靠得住,但人鱼不是就实际存在吗?所以那些虚无级缈的话未必不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密的意识。怎么可能,这可是南极探险家阿蒙森和斯科特之前的时代。洁西的意识。

这次试验规模宏大,将人鱼先放回太平洋,出于本能人鱼将会在海中四处游动,如果能掌握她的行踪就能找到人鱼的栖息地。

华莱士在地图上展开手绘的另一张图,

图上画着人鱼,全身系满了绳索,

给人鱼拴上绳子,当人鱼在海中游动时海藻会缠绕到绳子上,海藻将层层分布,越来越厚,然后我们回收绳子进行分析,就能弄清人鱼经过了哪些海域,游过了哪些路径,万一能粘上什么藤壶啦黑帽贝啦,更能确定是哪些地区了。

不错,看来你经过深思熟虑,但一旦将人鱼放游海洋,如何将其收回?一不小心岂不是眼睁睁放走宝贵的人鱼?

鳞女是个保险,她任何时候都能知道母亲在什么地方,(多么不科学……)洁西的意识,(就是那样的时代嘛,)密的意识,少年的脸上满布愁云,怎么了,洲化?洲全拍拍少年的肩,父亲,先生……我反对:

你说什么?

对于儿子的突然发话洲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混账!你对先生是什么态度!

可是……她们不是实验的道具,

华莱士微笑了。

洲化我明白你的心情,这两个人鱼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家人我不会对她们不利的。

可是……

实验肯定会顺利的,你也和我们一起为实验的成功而祈祷吧。

少年紧紧抿住嘴唇眼里泛起满满的泪水。

如果失败了……我会憎恨先生的。

哈哈哈,不可能失败的,(所谓的科学家,过去和现在的全无二致啊。)洁西的意识,(他们一旦痴迷上什么……本来是没有恶意的,和我爸爸一样,)罗洲港,海洲全的帆船停泊在那里,强劲的海风吹得帆哗哗作响,甲板上站着华莱士和海洲全,还有少年和少女,人鱼被吊车吊着,全身绑满了绳索,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姿态,少女眼神呆滞地望着她,华莱士和海洲全手持双筒望远镜眺望她,放下!华莱士一挥手,人鱼被投入海中,失去平衡地落下,水花飞溅,船员们一齐探身观看,突然,少女大声叫起来,没有声音的叫喊,船舱的玻璃突然一齐破裂,华莱士和海洲全惊讶地回头,船员们惊讶地回头,少女号陶大哭,附近的人全抱着头在甲板上痛苦地翻滚,华莱士海洲全,都是这样……少年从后面紧抱住哭叫的少女,但少女发狂似的继续尖叫,割断她的喉咙!华莱士喊着,我叫你割掉鳞女的喉咙!少年呆立不动。洲化!你来干!海洲全喊着,少年抱着少女后退,船员们捂住耳朵,试图接近少女,但无法接近,少年抱着少女喊了出来:鳞女她们是人鱼吗?是人类吗?少女哭泣着倚在少年身上,先生!父亲!请告诉我!你在说什么呀?洲化!还不快把那家伙……她们是人类吗?是人鱼吗?少年的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我要!少年叫喊道:我要和鳞女结婚!

水的交合

房间里一片沉默,华莱士和少女对峙着,少女低着头,水的微粒包围着少女的身体,少女的心思反映在密和洁西的意识中,愤怒和黑暗的混合物像焦油一样钻着在二人的意识上,真是个顽固的家伙,华莱士叹口气,鳞女你明白吗?如果你一直不说,妈妈就会缠着那些绳子淹死的少女保持沉默,让妈妈死掉也可以吗?密和洁西的意识接触到别的什么东西,{这种感觉……)洁西的意识,(是鳞女的妈妈。)密的意识,(我和妈妈任何时候都有看不见的链子联结着。)鳞女放置语言说,愤怒和黑暗的大海,像焦油一样的大海,绳子上缠绕着海藻和贝类,人鱼拖着沉重的身体在海中游着,海水和绳索的皿量直接压在密和洁西的意识上,洁西的意识发出痛苦的呻吟,你想让洲化和鳞女结婚?惊讶地提问的人,是华莱士,我觉得那也是件有趣的事,洲全将着鼻下的胡须,这是从华莱士那里偷来的记忆鳞女说,这是我父亲传承给我的,他自身的记忆。洲化说。

你疯啦?

华莱士诧异万分。

洲全冷静地说:

我没疯,你看,洲化是我的继承人,我的事业,财产,早晚都要由他来继承,为了海家的繁荣,我还必须让他结婚,生出优秀的男孩子,你是个学者,也许不明白这些。

谁说我不明白?

不,你不明白,学者只是一代的工作,你们科学家的人生,不过是做好研究留名青史,而我们商人,芯儿是空的,再怎么努力干,自己的某个地方也是空虚的,即使攫取了巨额财富,人总是要死的,虽然金钱留下了但海洲全这个人物死了,也就消亡了,我们度过的就是这样的人生,所以总希望能有让自己安心的情神支柱,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海家,海家历史悠久,年轻时我曾觉得绵延的家族毫无用处,因为做生意往往是当天就见输赢,但最近我才发现,毫无用处的是我自己。

你本来就不适合当商人。

哈哈,也许吧,年轻时我是个只知道读书的惨绿少年,不过,我到底是海家人,是海家的一分子,即使我死了,海家仍旧存在,我想让海家永远地存续下去,这恐怕是我最后的梦想。

但这和鳞女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

告诉我吧。

我想要人鱼强壮的精力,想要他们的遗传。

哦,原来你想把人鱼的生命力留给海家。

不错,吃人鱼能长生不老的说法不科学,吃他们的肉,只是穿肠而过,能有两三天觉得好受罢了,与之相比,更确定无疑的是遗传,也就是交配,就像养鲤鱼要让它与强壮的种类交配,才能变成更强壮的鲤鱼,怎么样,先生,这是不科学的吗。

不,你说的很合乎道理,只不过……

怎么?

人鱼还是未知的东西,我们完全不知道他们能否与人类交配,人类一年到头都可以交配,但动物界却可谓形式多样丰富多彩,猫啊狗啊有所谓的发情期,海里的生物更加复杂、另外我还对人鱼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了

买那条人鱼时,她已经怀孕了。

是啊那时鳞女已经在她肚子里了。

到生产,花费了六个月时间。

嗯。

但她肚子里的鳞女从六个月前开始,就已经是随时可以诞生的状态了。

你什么意思?

人类的临盆期,在人鱼来说有六个月。

这很奇怪吗?

无论是对哪一种生物来说,这时间都太长了。

那可能就是人鱼长寿的秘诀吧。

可能是,不管怎样,太多的事情我们还不了解,所以我认为让洲化和鳞女结婚太草率了。

你不感兴趣吗?

呃?

这可是人类和人鱼的交配哦,我是父亲我都同意了,冷酷的男人,,你的说法太刻薄,想想看,如果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雄人鱼,那是坚决不干的,但洲化是男的,说是结婚,交配,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算搞砸了,生孩子时肚子疼的又不是洲化。

那倒也是。

再说,就算我们反对他们也会自己生出孩子来的。

嗯……我知道他们两个相爱……

相爱?不只这些,他们从懂事起就眉来眼去的了,人鱼是个妖精,毛还没长全就能勾引男人了。

华莱士膛目结舌,

你竟然看着他们幽会却不说吗?

为了海家嘛,好吧,看来你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想法了。洲全独自微笑了。寺院,婚礼的仪式,少女和少年站在祭坛前,(这里是……那张照片的……)密的意识,纪念合影,所有人静止在相机前,满月,红色的月亮,云雾缭绕,卧室,摇动的帷帐,交合的少年和少女,无数水滴从黑暗中涌起,水开始包围两人的身体,洁西的意识紧握密的手,两个人的意识同时想起昨天在空宅里发生的事,激烈纠缠的少年和少女,水缠绕上二人,少年的红色生殖器与少女的红色生殖器相接触,密在意识中脸烧得通红,洁西在意识中移开视线,但那幅光景被固定在视线正中,想挣脱也挣不开,(行了!)洁西的意识叫起来,(不要移开视线)鳞女的话强烈刺激着洁西的鼓膜,)别恶作剧了,——洁西的意识拼命地反抗,(洁西!)密的意识喊,(看!)洁西的意识凝视那幅光景,从少女的私处,溢出像海葵般的触手,(这是什么?)洁西的意识战栗了,密的意识感到恶心,触手卷住少年的阴茎,激烈地旋转,少年的阴茎喷射出白色的精子,触手爬过少年的腹部,到达少年的肚脐,密和洁西的意识发出呻吟,少年的肚脐打开了,从脐中可以看到内脏,众多的触手侵入肚脐中,触手相互纠结,不久合为一束,形成脐带,洲化口中吐出泡沫,意识朦胧的眼睛开始眨动。

当时的感觉,我现在仍记得很清楚,

洲化说。

(那一瞬间呼吸也不需要了在水中也一点都不痛苦,我知道,鳞女灼热的体液充满了我的身体。)

洲化将那种感觉传递给洁西和密。

与眼前离奇的光景正相反包围住密和洁西的是从未体会过的舒畅感。

不,那决不是没体验过的感觉。

是在遥远的某处体验过的感觉……

但两人想不起那是什么。

洲化在两人耳上放置语言说:

(我……回复成了婴儿,)水的球体中,少年和少女抱在了一起,朝阳……使女走进房间。早饭准备好了。没有回答。洲化少爷……没有回答,使女悄悄向帷帐里窥视,她变得脸色苍白。

华莱士和洲全看向帷帐之中。

少女赤裸地坐着。

她以怯生生的眼神望向华莱士和洲全。

满是血的床铺。

散落的手和脚。

少女抱着什么。

从少年的头后部到身体……

啊啊啊啊。

洲全大声喊叫。

这个妖怪!她把洲化吃掉了!

洲全抓起少女的手腕,把她拽起来。

赤裸的少女和少年,身体黏合在一起。

洲化的脸埋入少女胸部的乳沟,身体躯干从肚脐往下的部分被吸收进少女的下腹部。

只剩下一只左臂,从肩上松弛无力地聋拉着。

(……吃掉了吗?)

密的意识颤抖着。

(没有,我们只是成为了一体,因为我们相爱……)

(那么……怎么会那样?)

(我一点也不痛苦,手脚不过是累赘,所以自然脱落了,非常自然地脱落了。)

洲化说,

(是黏合。)

洁西的意识。

(黏合?)

密的意识。

(安康鱼之类会发生这种现象,雄性被雌性的身体吸收。)

(为什么?)

(为了保证受精,深海的生物数量稀少,所以一生中很难保证再次遇见对方,一旦遇见,受精不彻底完成的话,种子本身就会灭绝,不过……难道说人鱼是极端稀少的种族?)洲全惊讶地放开少女的身体。妖精……人鱼果然是妖精。洲全浑身颤抖,少女像保护少年似的抱紧了他。华莱士,给我砍下这个东西的头,现在,马上!洲全……华莱士说。对不起我要把鳞女直接带回去,什么?研究她是我的工作。她吃了洲化,杀了她!,你看洲化还活着。呃?华莱士用手一指,少年残存的左臂动了动,抱紧了少女。你的儿子在袒护鳞女呢。

水的时钟

诊断台上的少女。

她赤裸地躺着。

从胸前的乳沟到下腹部,能看出纵向隆起的部分。

那是洲化的脊骨融入少女身体后,留下的痕迹。

华莱士坐在桌前往病历上写着什么。

你恨我吗?

华莱士说,

鳞女的眼睛里映出华莱士。

你应该恨我,是我把你母亲丢进了海里,不久以后全世界都会知道你们人鱼的存在,我将会成为罪人吧,人们会说,阿尔弗雷德·华莱士进行了背离伦常的人休实验。

华莱士放下笔,站到诊台上的少女旁边。

第一次见到你母亲,是在杂技团的小帐篷里,你母亲在桶里游着美极了,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认为她是人类,那是生物,对我来说那不是人类,也许这是严重的偏见,如果可能,我真想把时钟倒回从前,再次回到杂技团的小帐篷,重新遇见你的母亲。

华莱士抚摸鳞女的下腹部。

你的肚子里已经孕育了新的生命,是你和洲化的孩子。

少女看向自己的下腹部。

是双胞胎。对于人鱼来说,这是少有的还是普通的现象!我连这都不知道。客厅,海洲全和一个小孩坐着,洲全已经很老了,华莱士和少女走进来,华莱士也很老了,但少女完全没变,洲全很高兴的样子,他对旁边的孩子说:洲庆这是你的哥哥。孩子歪头纳闷,少女微笑。洲庆,你长大了。孩子惊讶地看少女。明白了吗?我是你哥哥。少女的嘴角没有动,但能听见声音。洲化今年多大了?三十一岁。

是吗,鳞女可是丝毫没变哪。少女苦笑,孩子津津有味地观察鳞女的嘴唇,华莱士将一本书递给洲全,终于完成了第二本一。书的封皮—《香港人鱼录》,翻开第一页,洲全一下子笑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嘛?那是结婚仪式的照片,新娘的腿上长着人鱼的鳍,这是假的。最终,人鱼是不存在的。华莱士笑笑。啊,我想起来了,我给洲庆带了个礼物,他把一个小箱子放到孩子面前,孩子打开箱子,哇!是柯蒂斯的飞艇!我让一个关系好的工匠做的,做得不错吧?嗯!孩子因为得到珍贵的飞机模型而笑逐颜开,洲全突然换成一本正经的神情说:说起来,听说在萨拉热窝发生了什么暗杀事件?啊,奥地利的王储被杀了,最近讨厌的事情真多,真难办,(这一年阿尔弗雷德·华莱士死了。)洲化说,(海洲全的死是在那十年之后……也许是二十年之后……)墓地,送葬者的队伍,海洲全的遗像,照片上是晚年的海洲全,头顶全秃了,没有牙的嘴微笑着,身穿丧服的少女,完全不变的年轻,她旁边是个青年,是成年的洲庆,青年旁边是他的妻子,化着浓妆以掩饰皱纹,旁边是洲庆的孩子,送葬的人们低头听僧侣念经,孩子偷看鳞女觉得奇怪似的,妈妈那个人是爸爸的哥哥吗?浓妆的女人小声回答:是啊。骗人!那个人是女的。喂,洲元!安静!青年男子训斥孩子。(洲元……海原修三……是爷爷。)密的意识嘟囔着,(待会儿我也要出来了吧,)身上净是鲜血和胎盘的婴儿,大手用剪刀切断婴儿的脐带,打开小小的手,数指头,看脚,被奇特的鳍覆盖的脚,没错,是人鱼的孩子,这声音听来耳熟,(这个是?}洁西的意识(是我生产,)鳞女说,(这是……什么时候?)密的意识,(1996年,)鳞女说,(是我出生那一年,)密的意识,这意识突然不安起来,(……)洁西的意识问:(等一下你怀孕是在哪一年?)(1897年,)鳞女说,(从怀孕到生产,你花了一百年?眼前突然出现了医生的脸,让助手抱起两个婴儿正在洗手的医生的脸……(里克·凯伦兹!)洁西的意识叫出声来,(他……为什么?)密的意识颤抖了,密的身体颤抖了,逗弄着婴儿的助手抬起头,先生,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到那张脸,洁西惊愕不已,(妈妈……)女孩的名字我决定了。女助手说:……叫洁西·法隆,洁西的眼睛泛起泪花,密的眼悄泛起泪花,密用嘶哑的声音说:洁西用嘶哑的声音说:(你,是我的母亲?)(你真的是妈妈?)突然,眼前变成古老住宅的一个房间,从天窗射进微弱的阳光,眼前坐着海鳞女,密和洁西结束了漫长的记忆之旅,四只眼睛满含泪水。

宿命

那么从现在开始送上我们的记忆。

记忆?

怎么做?

洁西和密同时说,紧接着洁西突然蹲下,开始放声大哭,密则呆立在那里,眼中流出大颗的泪珠。

比利和羽陆惊讶地回头看后面的两人。

洁西,你怎么了?比利把手放在洁西肩上,但洁西只是不停地哭。

怎么……怎么会那样……

密已经不明白要从哪里着手,才能解决头脑中的一片混乱。

被诅咒了·……

从密嘴里突然吐出的是这样一句话。

全都被诅咒了……密膝盖一弯,倒在了地板上,洁西依然忘我地哭泣,鳞女面对比利和羽陆,俯首坐在椅子上,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比利说,鳞女漏出一声轻叹,然后用无力的声音说:把我们的记忆给了他俩。记忆?仅凭这句话,比利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鳞女平静地站起来,对比利他们说道:我对你们俩还有话要说,请到里面的房间来。鳞女向他们招手,她的手沐浴着天窗的阳光,闪着苍白的光。

比利和羽陆对视一眼,有点踌躇。

怎……怎么办?羽陆有点不知所措,比利拍了拍他的后背,到了这个地步不可能拒绝吧。

二人留下坐在地板上的密和洁西,跟在鳞女身后。

长长的走廊延伸到地下,鳞女在前面走得很慢,羽陆被比利踩了好几次脚,就近看到的鳞女,个子很高不像一百多年前的东方人/

二人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那里像个病房,诊台和煮沸器都像古羞一样古老,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可以看出,这里被珍贵地保存着/

几乎同时比利和羽陆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不用说他们也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阿尔弗雷德·华莱士的诊察室吧!

鳞女平静地点点头,

这里是《香港人鱼录》的主要舞台,是他们迄今为止多次梦想过的地方,那本书中的很多记述,是以这里为舞台展开的,二人重新审视这个房间。

那个……这下面还有个房间吗?放着个大桶的地下室,关着你的母亲···羽陆说。

是的,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如果你们想看的话……

你能带我们去吗?羽陆说。

不,不行,因为我一次也没进去过……对我来说那是个讨厌的地方。

那个……比利说。你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呢?

有件东西想请你们转交给乔纳森·华莱士。

乔纳森·华莱士?

比利和羽陆同时重复那个名字,他们初次听到这个名字,但太明白这个名字的重要性了,乔纳森·华莱士,冠有华莱士的姓氏说明他一定是与阿尔弗雷德·华莱士有关系的人,

有这个人吗?

乔纳森是阿尔弗雷德·华莱士的子孙。

他在哪儿?比利说。

乔纳森……是你们很熟悉的人。

呃?比利觉察到脑海中几个点和线连接到了一起,如果自己的推理正确,那么各种谜团都将解开。

那个乔纳森,莫非是里克·凯伦兹了

啊!什么?比利出平意料的话,让羽陆无比惊讶。

鳞女平静地点头,承认了这个大胆的假设。

果然是啊!

比利跳了起来,

手冢暗示的里克·凯伦兹的真实身份,指的就是这个啊!

那时我们就要生孩子了,新出生的孩子,必须有人守护他们,乔纳森既有华莱士的血缘,又是个生物学家,他正是最合适的人。

你的孩子就是海原密吗?比利问。

鳞女没有试图加上洁西的名字。

被留在大厅里的洁西仍在哭泣,密已经稍微平静下来他摸摸洁西的肩膀。

洁西……

洁西推开他的手,露出因泪水和鼻涕而变得滑腻腻的小脸。

别碰我!真脏!

密顿时说不出话来,

洁西却像机关枪似的开始扫射了,

你不明白吗?我们有血缘关系,可是却干了那样的事!明白吗?这叫乱伦吧?不能这么说吗?在人鱼世界里,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洁西……

但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快灭绝的动物才乱伦,你知道吗?这使它们更快地灭绝,乱伦生下的孩子遗传基因有缺陷,知道吗?这是自然界的规则,杀死对方,吃掉对方的肉,这不会受到惩罚,但乱伦的动物会受到神的惩罚,那是严重的禁忌!,

不过……我们还……没做到那一步。

密自己也觉得说了很蠢的蠢话,但他找不到别的词。

这句话对洁西发挥作用了。

是,我们还没做到呢

嗯,在紧急关头急刹车了。

洁西破涕为笑。

你可真不知道着急,

我……

就是。

不过,因为烦恼也没有用处。

说完密仔细一看,洁西并没有笑她表情严肃地瞪着密。

人鱼什么的,我烦透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洁西……

这次旅行结束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不要再见面了。

……

好吗?

……好我明白了。

本来是难得相逢的孪生姐弟。

—可是太沉重了。

密在心里嘟哦着,在这句话的旁边,他看到了什么,

—那是什么人的苦恼。

向旁边一看,洁西也有了反应,两个人面面相觑,一瞬间,一种像绞动内脏的不快感袭击了他们,密不由得把手放到嘴上,才忍住不吐出来,

这是怎么了?

两个人站起来,觉得忐忑不安,然后他们同时跑起来,正是向着同一方向,

去哪儿?密问,

不知道……洁西回答。妈妈她……

两人一口气跑过走廊冲向地下。

诊察室里,鳞女露出极其疲惫的神情,她的额头冒出了黏汗,比利他们没注意到她的情况还在一个劲儿兴奋地议论。

不错,这样的话,谜团一下子全解开了,是的,你,海原修三和里克·凯伦兹见证了密的出生,那是1996年2月29日,海原密诞生后被作为人类抚养。一切都曾一度消失在了黑暗中,但这种计划发生了意外,三年前,在圣玛利亚岛发现人鱼,人鱼落到了HATANO物产公司和斋门一伙的手里,出于偶然他们来找里克拜托他进行共同研究,对里克来说,自己本就想隐瞒人鱼的存在,在人鱼之事差点被公布的紧急关头机会竟从天而降到了自己手中,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里克建立了玛莫得这个组织遵循国际中立原则进行人鱼的保护工作,但这只是名义上的,他的本意是要将人鱼的消息都暗中处理掉,是这样吗?

鳞女摇头,他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在颤抖,比利一看,鳞女的表情极其痛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鳞女再也无法忍耐,她躺到诊台上。没事吧?嗯……我没事,更重要的是……鳞女挣扎着想要起身羽陆忙支撑住她。……希望你们……交给乔纳森……交给他什么?……我们的……身体。呃?那是……我们和他的……约定。

鳞女呼吸困难,一个字一个字像挤着似的吐出来。

……洲化……刚才……去世了。

什么?

在向他们俩传递记忆的过程中……

对比利和羽陆只是一刹那的那个记忆之旅,半途中,洲化已经停止了呼吸,鳞女手捂胸口,痛苦地继续说:

他是人类……所以已经活过寿命极限很多年了……但我们还有使命……见到孩子……把我们的记忆……

她的状态,已经令人不忍卒睹。

明白了,你别再说了,

羽陆想让鳞女躺到诊台上,鳞女挥开了他的手。

……洲化和我不能再合成一体了,我们将会分裂成两个,那样的话……请把那个身体运到乔纳森那里,

明白了。我们会照做的,请你先躺下吧。

鳞女不听羽陆的忠告,挣扎着站起来,她解开衣带打开衣服的前部,鳞女的肚子已经像临盆的孕妇一样,和刚才看到的模样完全不同。

鳞女掩饰着膨胀的肚子,走到病房的角落,将两手撑在墙壁上。

怎么了?

比利他们刚想跑近,鳞女用从未有过的尖厉声音喊起来。

别过来!

鳞女的视线落在比利和羽陆中间他们一回头,看见密和洁西站在那里,两个人都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别看……求你们了……

鳞女将手撑在墙上,拱起后背开始呻吟,她两手的指甲使劲挠着灰泥墙,比利他们想从后面窥视时,伴随着有黏性的一声钝响,什么东西落到了地板上,一下子破碎散开,那是什么,精通生物的他们一目了然—一虽已干透萎缩,但那的确是人类从脑到脊髓的部分,那是海洲化的躯体。

洁西尖叫起来。

哇啊啊啊啊啊!

鳞女站着,两臂支在墙上,依然不想让密他们看见似的试图用衣裙下摆遮住飞溅的脑浆,洲化的脑髓上一阵血雨倾注,不久从鳞女裂开的胸口处内脏滑落下来,那是鳞女自己的内脏。

鳞女尽量避开满是血和内脏的地板跪下了。

把这些……全部交给乔纳森……

这时鳞女的力气用完了,比利和羽陆想要跑近,洁西把他们一把推开。

洁西抱起浑身是血的鳞女。

洁西……

这是鳞女最后一句话,密上前看时鳞女已经死了。

她说。比利说,人类和人鱼是不同的生物,指的是这件事吗?

没有人回答。

羽陆,我们当初是不是把研究人鱼看得太简单了?

呃?

我觉得越来越不能理解他们了,他们活着的意义啦,死亡的意义啦……我没那么坚强也没那么聪明,可以理解这样的生存方式。

我也是。羽陆咬着嘴唇,频频点头。

抱起满是鲜血的遗体,洁西小声叫道:妈妈……

比利和羽陆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鳞女……海鳞女……她是我们的母亲。密声音颤抖地说。

我们?

比利和羽陆看看密,又看看洁西。

怎么会……比利的声音变尖了:怎么会这样?

背后传来抽泣声,回头一看那里站着十几个男女,恐怕都是与海家有关的人,他们流着眼泪,哀悼鳞女的死亡,对于他们来说,鳞女既不是人鱼也不是怪物……恐怕也不是人,而是值得爱慕的主人,他们真诚的眼泪说明了这一点。

四个人重新看看躺在洁西怀中的鳞女。

鳞女绵延一百三十年的漫长人生结束了,但对于人鱼来说她的生命过于短暂了,从爱上海洲化这个人类的时候开始,这就成了鳞女的宿命。

她临终的面庞异常美丽。

鳞女和洲化的遗体翌日从香港机场被秘密地运走了,送去的地方不是玛莫得,也不是里克·凯伦兹的研究所,而是位于佛罗里达的约翰·詹姆斯·华莱士纪念博物馆研究大楼在那里,将由乔纳森·华莱士接手。

比利他们离开旅馆,将要回国,在机场,海家的众人等着他们,密在那些人中发现了眼熟的人,不禁十分惊讶。

那对男女带着温暖的笑容,向密走来。

初次见面。

密和他们握手。

你认识我们吗?

那个……当然。

那是只在照片中认识的密的父母,当然是假的。

我们一直犹豫是否应该见你……那名男子说,但她说无论如何想见你一面:

对不起,听说你知道真相了,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的笑容很单纯。

也许是做了那种事的惩罚……男子说,结果我们之间一直没有孩子,她现在也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儿子。

你们是夫妻吗?密说。

是的,两个人有点害羞地点点头。

太好了,因为我是看着你们和谐恩爱的样子长大的,怎么说好呢……如果连这也是假的,那我会很难过……

听到这句话,女人哭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密说,你们一定会有真正的孩子。

因为咒语已经解除了。

密在心里说。

不过请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海卫周。

我是他妻子,叫海春晋。

我叫……海云马(海原密),密用刚记住的蹩脚广东话作自我介绍。

在出境口前与海家人告别后,接下来,密还将和比利他们告别。

比利、羽陆和洁西将回佛罗里达,交给密的,是一张回日本的机票。

你已经不想见我们了?

比利问。

密一时难于回答,他斜眼看一眼洁西,她早已扭过了头去。

不过……我们早晚还会见到,

恐怕……最近就会。比利说完紧紧抱住密,羽陆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到密前面,同是日本人两人握握手就过去了。

洁西只是瞟了密一眼。

那么,再见……

密点头行个礼,背上背包走向去往日本的入口,洁西瞪着脚下的红地毯始终没有抬头。

和大家分手后,一种难以相容的不安突然袭击了密,变成一个人,重返现实世界,无论是海鳞女的事、玛莫得的事,还是洁西和比利他们的事,觉得全都像梦幻一场,密回头看看身后,那里已经没有比利他们的身影,他们也许已经离开了。

密不由得呆呆地站在那里。

莫不是自己还沉没在冲绳的海里,而且还是淹没后,在将要死的时候,做着最后的梦,如果那样的话,密希望自己早点醒来,他希望醒来后早点变得轻松快乐,即使那是死的选择……

玛莫得收到密失踪的报告是在四天后的十月二十四日,在同一天,在基韦斯特的海岸发现了手冢和天野犀子的遗体。

终章人鱼(2016年佛罗里达·基韦斯特/阿拉斯加·白令海)

身体中的海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

……这里是哪儿啊?

一段时间后密的脑海中才浮现出这个疑问,他试图活动身体,但全身都不听使唤。

我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

密努力回忆,在机场和洁西他们告别时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然后他想起自己一个人登上了回日本的飞机,然后是机内的记忆以及在成田机场办入境手续的记忆。

是了……我回家了。

一个人走在逗子山坡上的记忆复苏了,但之后就没有了,密朦胧的意识转了一圈,又回到最初。

这里是哪儿啊?

密感觉到,自己被熟悉的昧道包围着,顺着这昧道追想,也许还能想起什么,密努力去想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他试着转动眼珠,周围是纯梓的黑,恐惧感渐渐上升但没持续多长时间,同时,发麻的疲倦感压在密的身上,

他感到有什么通过了眼前,是什么很小的东西,密拼命地想用眼睛追赶它的行踪但马上丢了,他感到又有什么从附近通过了,这次有了点真实的感觉,他越集中注意力对方的存在感越鲜明,那是迄今为止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第二个什么东西过去后,过了很长时间才等到第三个东西的到来,第三个东西从较远的地方出现时,密就感觉到了,他拼命地集中注意力,模糊的影像逐渐变得消晰,但还没等认出那是什么,它又消失了,密集中精神等待下一个。

又过了不久第四个机会来了,密在约二十米的距离外捕捉到了它,他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能推算出对方距离自己有二十米左右,他还感觉到那个东西大小为三厘米左右—一自己在不太清醒的情况下居然能算出这些数据。

三厘米左右的东西经过密的身旁,密能认出它了。

……是虾。

黑暗中经过密身旁的是小小的虾,密终于明白了包围着自己的熟悉的味道是什么,是海水的味道。

密忽然觉得冷,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体冰凉,密一动不动地停了一会儿,开始思考。

我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

他找不到答案。

身体内血液开始运行,密逐渐恢复了体力,他试着再一次回忆,但就像醒来时想不起刚做的梦一样,在机场和洁西他们告别的情景,一个人走在逗子山坡上的事,全都从密的脑海中消退了。

身体开始想要呼吸,密慢慢活动身体,他往脊梁骨上用力,拧动身体动了一点点,在漆黑的世界里,密努力往上游去,不久他行进的方向开始稍微发白,黑暗的世界很快变成蓝色的世界,蓝色越来越明亮能看到海面了,密用力踢水,舒服的推力推动着密的身体,眼前展开了大气的世界。

密喉咙发出响声,将大气满满地吸进肺里。

HATANO物产公司的海洋勘探船克罗尼亚·弥达斯号停泊在离房总半岛一百二十英里左右的地方,

在掌舵室里观看传感器的森下,突然大声喊起来:

快叫斋门先生!

不久,几个轮机员和斋门博士一起来了。

怎么了?

海原密从冬眠中醒来了,他现在浮上了海面。

隔了两个月呼吸到的空气,想必很香甜吧。斋门博士露出徽笑。

催眠完全发挥作用的话,他应该在海里再待上两三个星期,可能催眠没有完全奏效。

这个马上就能弄明白。

在香港没能抓到海鳞女,失败的斋门一伙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一在逗子绑架了海原密,被麻醉后密被运往播磨工科大学的斋门研究室,斋门他们在那里对他施行了催眠疗法,他们的目的,是要促进密自身的觉醒。要唤醒他身上沉睡着的人鱼的本能,即使那不能让密完全觉醒,斋门博士也胜券在握。

即使催眠不能完全奏效,能让他本人产生那种欲望就行。

盯着传感器屏幕上显示的代表密的小点,斋门博士嘟嚷着。

即使催眠疗法不能诱发真正的觉醒,只要密能感觉到自己是人鱼,某些初步的本能就会自然而然地发挥作用,这是斋门博士的预测,而且他们最为期待的,是沉睡在密身体中的归巢本能。

在催眠疗法之外,斋门他们还给密投下了脑内药物,在他大脑的侧头叶做了手脚,他们这样做使密负责传导记忆的神经活动放缓而听觉神经更加活跃,这样一来,密的大脑陷入了接近失去记忆的状态,同时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斋门他们认为,大脑内听觉部分的活跃,能促进人鱼本能的觉醒。

一旦人鱼的本能觉醒,密应该很快会开始寻找同伴,

据推测人鱼不仅能用高频声波,还能使用低频声波。

在基韦斯特海洋科学研究所的会议室里,莱安在说明着,这是他在匆忙召开的紧急会议上发言。

理论上,这种低频声波能传数百公里远,它是远距离使用的语言。

然后莱安环顾集合起来的成员,说如果我是密我,将先寻找同伴,如果我是斋门,我会期待着密的这种能力。

那一天,玛莫得极度混乱,上午接到海原密失踪的报告,两个小时后,手种]和天野犀子的讣告到了。

手冢和天野犀子的尸体在基韦斯特海岸被发现时已是其死后三四天了,比利见到二人的当天,或是翌日,他们就在基韦斯特死了,在他们最后住宿的旅馆发现了遗书,上面是手冢的笔迹,写着两人因有情人关系,不堪烦恼而自杀。

这不可能,他们是被谋杀的。听到消息,比利无法抑制愤怒。

手冢他们交给比利的文件,他已经交到了里克·凯伦兹和凯茜·哈蒙德的手里,那份文件给他们带来的冲击不言而喻,虽说斋门一伙的行为是擅自行动,但玛莫得必然不能免除责任。

紧急会议召开的一个小时前,凯茜在里克的房间,二人重新阅读那份文件,商讨对策,手冢准备交给日本检察厅的文件中,不仅没有提到人鱼,连玛莫得团体的事也一点都没有涉及。

他是不想殃及我们吧?凯茜说。

里克有不同意见。

不,他是想让我们在此事公开之前,解散玛莫得。里克说,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这样,玛莫得的所有成员都将被追究进行人体实验的罪行。

凯茜默默点头,。

这是手冢的遗书,

我倒是觉得,这就像是人鱼的诅咒。凯茜说,

诅咒?

是的,想想看,从三年前发现玛利亚一号以来,人鱼的事还一次也没有向世间公布过呃,公开发表的机会有过两次,一次是HATANO物产公司将人鱼带回日本的时候,但当时他们还举棋不定我们就赶去制止了,第二次是在玛莫得成立的时候,结果当时玛利亚一号死了此事又作废了,接下来是这份文件,然后是海原密失踪手冢和斋门的助手死去,这样,剩下的手段就是解散玛莫得了吧?虽说晦气的事连连发生,但也未免太多了。

里克沉默地摩挲胡子:这样最后谁能得到好处?如果有什么人能得到好处,只有人鱼了,对吧?

是啊。

在紧急会议上,里克和凯茜向成员们公开了文件。用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时间说明情况。所有成员无不心情沉痛地听着,很明显,斋门的行为是背离了伦理道德的暴行,但对这些学者来说,那并非与己无关,谁都难说自己没有犯下和斋门同样的错误,里克暗示要解散玛莫得,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接下来的问题是:海原密怎么办?如果他是被斋门一伙绑架了,那就不能置之不理,但是现在不知道密被囚禁在哪里,会议将结束时,莱安提起低频声波的话题。

如果斋门想要雌性人鱼,他必然会把密放出研究所,如果是我,将会在密身上装上传感器把他放回海里,把传感器放进他身体里,用卫星跟踪的话,无论他游到哪里都逃不掉,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

莱安好几次提到,如果是我。

最能清楚地预测斋门的行动的,就是他的共犯—一我们这些科学家呀。莱安带点讽刺地说,

至少现在他被关在研究所的可能性高一些。里克说,也要监视播磨工科大学。

会议结束后比利来问莱安:情况怎么样?

莱安极其疲意地叹口气,来,慢慢说吧,两人走进了电梯。

洁西仍未从香港之行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精神很不稳定,这一天她也是从早晨开始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因此密失踪了的事,手冢两人死了的事,她一概不知,傍晚时里克打来电话,让她过去说有话要对她说。

出现在里克房间里的洁西+分憔悴,里克让她坐下她摇摇头,态度有点反抗里克的意思,里克知道原因,他犹豫一下,对洁西说:……在香港辛苦了,

没什么,洁西恨恨地拢起头发,您有什么事?

海原密失踪了,

呃?

你还没听说吗?

是的,

就是和你们在香港分手以后,洁西拼命想掩饰不安,终于无法忍耐地哭出来,里克没想到洁西慌乱成那样,洁西,你怎么了?

……没什么,洁西抽着具子说,不过我想过,可能会变成这样。

什么?难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嗯。

告诉我好吗?

他大概是自杀。洁西忍住怒气说,里克想过密失踪的各种理由,其中最不想考虑的就是自杀,但从洁西嘴里,这个词轻易地就跳了出来让他感到大为狼狈。

为什么这样想?,

因为自己是人鱼,觉得无法忍耐吧。

里克叹息了,洁西和密有过相同体验,品尝过同样的痛苦,她的话深深刺痛了里克。

里克先生,您也知道了吧一一我们的事。

里克轻轻点头,

多么惊人的故事啊,爸爸知道吗?

你们是一家人,难道关于那件事,什么都没说过吗?

我们家很少有悄悄话。洁西摇摇头,讽刺地说,里克紧盯着低着头的洁西好久后终于说道:我本来希望,如果可能的话,要让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作为人类度过一生。

洁西沉默不语。

你妈妈,阿尔伯特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你的另一个妈妈……生下你的海鳞女也是。

洁西对里克怒目而视,然后,将无从发泄的愤怒向他一股脑儿抛来。

嗯?那你说的和你做的可相当矛盾啊,不是吗?请问告诉密真相的人是谁?是你和比利!但下命令的全是你!让我去香港担当密的护卫的也是你,托你的福我见到了不该见的鳞女。知道了自己不想知道的出生的秘密,那也都是你的安排吧?

里克没法回答。

鳞女也是毫不犹豫嘛,她不容分说,就把真相塞进了我的脑子里!真狡猾啊,还有……洁西的身体颤抖了:她要死的话,自己去死好了。

洁西想起了鳞女悲壮的死亡,她的眼里涌满了泪水。

我的人生……真是幸运的人生啊,妈妈有两个这本来就够幸运的了,而且一个被鲨鱼吃掉了,另一个从身体里蹦出了像异形的东西。更幸运的是,这些决定性的瞬间,我居然都能在场,这真了不起,这样的体验,一般人没有。我是什么特别的人吗?肯定是,哦不,我忘了重要的事了,说起来我还不是人呢。

洁西……

有些事人还是不知道为好,你是因为我和密不是人类所以才告诉我们的?还是在你看来,我们是做试验用的人?洁西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喂,洁西……你冷静点,听我说!

洁西没有回答,她撩起T恤擦眼泪。

今天的话对你很重要。

什么话?

对你今后的人生有重要意义的话。

难道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吗?洁西挑起眉头。

你既然流着人鱼的血,有些事,就必须知道。

如果是雄蕊和雌蕊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真敏锐,不错,是人鱼的性教育。

里克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开始讲话。

你们是海鳞女和海洲化生出来的也就是说,是人类和人鱼的混血儿,我们曾很犹豫,不知该让你们在海里长大,还是作为人类抚养,结果,为了能让你们二人平安长大,我们决定把你们作为人类抚养。

是因为海里的生存率低下?

嗯,现在看这个选择也没有错,既然作为人类来抚养了,就要让你们度过人类的一生,这是我们的本意,然后你由阿尔伯特收养,密由海原修三抚育,但是,有一个很大的难关。

难关?

性。

洁西想起鳞女和洲化惨烈的初夜,后背直发冷。

也就是说·…黏合?

是,鳞女让你看了?

洁西点点头。

真是生物界最坏的交配。

那就是人类和人鱼决定性的不同,在人类说来,那是难以想象的行为,但在人鱼看来,那是极其自然的爱的仪式,安康鱼的例子你应该知道吧?

嗯。

在动物中,人类是比较不擅长生孩子的,特别是现代人,即使能活到八十岁,大多也只是生一个到两个孩子,但人口并不少,比一次能生好几个孩子的动物数量多得多。

那是因为死亡率低吗?

对,人类在陆地上修建殖民地,能不受外敌威胁,能对抗严峻的自然环境,保护自己弱小的孩子,但是人鱼没有安全的殖民地,他们必须暴露在海里,挺过那里残酷的生存竞争,在海里,很难像人类这样增加人口于是他们数量锐减,为了活下去,人鱼必须有什么新的进化,他们选择了进化成为以个体也能生存的强壮生物,其结果是有了那种高频声波能力令人难以置信的漫长寿命,还有长达一百年的怀孕期,在海洋的残酷环境中,人鱼努力着一定要活下去,这些都是他们在艰苦的历史中进化出的特殊能力,黏合也是其中之一一数量少的种族为保证受精,恐怕只能如此吧,在我看来,那是人鱼的悲剧,因为,这说明他们根本不想出生。

不想出生……

就是有回归胎内的愿望,生下的雄性最后要回到雌性的体内,被黏合,就像被生出来一次,但又害怕地逃回妈妈肚子里……你不那么认为吗?

那样的话女人不是很吃亏?女人成了男人的铠甲嘛。

也许是,不过你和密是人类和人鱼的混血儿,我们不知道你们两个成年以后,是进行人鱼方式的性生活,还是人类方式的性生活,这成了我们最担心的事,事实上你和密迎来第二次性征期时,我们检直了你和他的身体。

呃?

全身都检查了,当然,也细致地检查了你们生殖器的发育情况。

洁西一点也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当然不知道,检查的时候特意不让你察觉来着,

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为此在圣玛利亚逗留了两个月之久。

洁西脸红了。

怎么做的?

你别问了,擅自检查你的身体,现在在这里向你道歉。

什么人嘛,你是外星人?

不,真的对不起,说到检查的结果没发现什么异常,我们暂且放下了心,以为你们也许能作为人类生活,但在三年前,突然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三年前……

圣玛利亚的人鱼,玛利亚一号。

啊啊……那有关系吗?

玛利亚一号是为了你才出现在近海的。

呃?

他嗅到了你的气味。

他不是偶然游到那边的吗?

不是,我们最初也以为是偶然,但你也看到了吧?那个变得像个木乃伊似的玛利亚一号。

嗯。

他因为遇到你而发情了,同时促进了黏合,看到他那种状态之前我也不知道这件事。

玛利亚失去内脏也是为黏合作的准备吗?

啊啊。

洁西想起了一件事,

那时玛利亚是想强奸我吗?他在圣玛利亚的水槽里乱撞的时候……

确实,在泳池边被高登用麻醉枪击倒时玛利亚的阴茎是勃起的,洁西想起当时的情景感到恶心。

这么说来,他死的时候也是……

洁西想起听人说,玛利亚是手淫着死去的。

那时……里克说,我也大意了,一不留神,用你的血液输了血,但对他来说,那就是黏合的信号,粘合后的雄人鱼依靠雌性的血液,不再需要呼吸,进食就和胎儿的状态一样,有了你的血液后,玛利亚的身体误认为黏合开始了,戏剧般地加快了退化,但那里并没有雌性的身体接受他,他的身体裸露在大气中,为黏合作好了所有的准备,然后他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洁西发出叹息。

对于我们来说,当时更担心的却是你的身体。

我?

玛利亚一号对你的反应如此强烈,莫非你已经发生了什么异常的变化吗?我们必须再次检查你的身体。

检查了吗?

啊啊。

什么时候?

我们做的时候你不会察觉。

里克苦笑了,洁西厌烦地叹口气。

检变后仍没发现什么异常,我们又暂且放下了心,可是到了今年又发生了麻烦的事。

密遇到了海难。

是啊,那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而且,致命的事发生了。

致命的事?

密平安得救,说这是幸运的事为好,但密因此开始觉醒了,我们立即飞往冲绳,检查了他的身体。

我知道那份报告,说他有了征兆。

嗯,我们只好进入下一阶段也就是人鱼的教育,必须让密有作为人鱼的自觉,教给他必要的知识,让他作好精神准备,即使作为人鱼也能够生存下去。

所以才急切地接近他?

是的,我们之所以着急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鳞女的寿命,或者应该说是洲化的寿命,他已经达到了极限,他死了,鳞女也会死,在他们死之前,必须完成记忆的传输。

所以你让我也去香港。

这事其实我相当犹豫,最终,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让你也知道,考虑到最坏的情况,我决定将能做的事都先做好。

最坏的情况?

就是密发情的情况。

发情?

像玛利亚一号那样。

密也会变得像玛利亚一号那样吗?

弄不好的话,也许会变成那样,如果他像玛利亚一号那样发情戏剧性地开始退化谁也阻止不了,他只能死,如果想制止他,必须得由你来做。

我……怎么做?

里克欲言又止,终于这么回答当他在性问题上觉醒时,除你之外,还有人能接受他吗?

你是说,让我和密完成黏合?

里克略显迟疑地点头,想不杀死密,只有这一个办法。

哦……什么呀,你在劝我乱伦吗?

洁西,这是最坏的情况。

洁西无话可说,……哦,天哪。

放心,我并不是想强迫你们黏合,只是想在那种情况下,为密保留一个最后的可能,黏合对人鱼来说是很自然的事,但那未必适合你们,因为你们作为普通的人长大,只不过抚养你们有很多难关,我的工作就是作好足够的准备帮助你们渡过难关,十九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鳞女的时候一一她求我做这项工作,我当时开玩笑说我接受工作条件是你要把身体给我,有这个报酬就够了。不管怎么说当时我是第一次见到真实存在的人鱼,本来只是个玩笑,但她遵守了那个约定,她把你和密的未来托付给了我,然后死了,你明白吗?

洁西不能坦率地回答他。

为了封锁知道人鱼的人,我准备了这个组织,把知道人鱼消息的家伙集中到一处隔离起来,就是玛莫得,这种做法也有它的极限,他们早晚得想要公开的机会,那是最让我头痛的地方,但事情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玛利亚一号的死亡,斋门的疯狂,这些偶然事件完全封死了他们公开人鱼存在的机会!相关的人全部都变成了罪人,这不知是谁的安排,凯茜女士说是人鱼的诅咒,也许是吧,一百年前,阿尔弗雷德·华莱士也是如此,他留下奇书(香港人鱼录》,封锁了与人鱼有关的事实,在一百年过后的今天,在这一切都能用科学来推测的时代一流学者济济一堂,却仍不能将人鱼引向公开,我策划的玛莫得和这种偶然的策划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我不像凯茜,我不认为那是人鱼的诅咒,人鱼是被神保护的东西

说到这里,里克把话停下,看着洁西,洁西仍旧低着头,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里克再度开始说话。

密应该还活着,是斋门一伙拐走了他。

斋门齐一?

啊,他们想克隆人鱼,为此必须有雌性人鱼,他们绑架了密,想让他做诱饵引来雌人鱼,好像他们还不知道你是人鱼,这多么幸运,肯定也是上帝在保佑,如果是这样密也一定会得救的。

你的想法可真像一个科学家的想法。

那我说说像科学家的话吧。能弄清他所在地点的,只有你。

我……

你流淌着人鱼的血,只是现在它还没苏醒,但它一旦苏醒,可能就再也无法后退了,也许你再也不能回复成人类,在我这个抱过你的人来说我不劝你那样做。

是吗,你难道不希望我觉醒吗?

不。

才不信你。

那样也好,你不必相信,你做你自己就行了。

那密会变成怎样?

斋门他们不会杀他,但他们不知道如何照管人鱼,如果密开始了黏合的准备他们可能会像玛利亚一号那时一样,会害死密吧。

怎样才会开始作黏合的准备?

鳞女和洲化相爱多年,最后才尝试了黏合。

那个我也看到了:。

那只是人鱼和人类交配的情形,我们几乎没有雄人鱼的知识,知道的只是玛利亚一号变成了那样。

洁西想起了和密的拥抱,那件事如果对密的身体形成了某种挑逗……

但是不能在一切事情上都优先考虑密,手冢和天野犀子都为他死了,当然,那不是密的罪过,但没必要为了人鱼再让谁牺牲了,你也一样,你和密的确是孪生姐弟,不过你们顶多才认识三天,伤害不大吧,据比利他们汇报说,你们不太要好,密在冲绳的海里遇到海难死了,你这么想就行了。

里克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洁西一直沉默,她的真实心情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再多想想吧,时间还很充分,不过,今后你要生存下去,只有一件事很困难,只有这个,希望你能理解……

是什么?

是性。

这个话题,我已经听够了:

不行,今后,你作为女性生活下去,这件事将成为你的沉重枷锁,幸运的是,你还没出现人鱼的征兆,或许你身上的人鱼基因比较薄弱,顺利的话,你也许能正常地结婚生子。

但最坏的情况是我将和丈夫黏合,进入一百年的怀孕期。

……是的,不过也别把这件事想得那么坏,顺利的话你将比谁都长寿,那全看你怎么想了。

洁西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沉默着,她的泪珠滚落到地上。

也许……已经晚了。

呃。

您……最后一次检查我的身体是在什么时候?

不是时常检查我吗?她低头看着地面继续说,我从香港回来后检查过我吗?

没有。

那检查一下。

为什么?

洁西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看向里克,然后她坦白说我,我和密睡了。

你说什么?

我好几次想否定……好几次想忘掉……可怎么也不行,请告诉我,这也是命运吗?洁西的眼泪不断落到地板上,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先生……我……爱他。

里克徒劳地动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一声长叹不由得从他嘴里溜出,他的眼睛湿润了。

这也是上帝的安排吗?

洁西接受了里克的检查,本是在不知不觉时接受的神秘检查洁西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接受了,以正常的心情接受的话也许要因此睡上三天,但现在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心不在焉。

结果是阳性,在洁西的身体中人鱼的觉醒正慢慢开始。

冬眠

来基韦斯特后,莱安父女俩住在研究所的公寓里,过去一直性情不合的父女俩通过玛莫得的活动增加了交流,父女关系有了修复的迹象,对此,最高兴的人是莱安,正因如此香港的事对莱安也是莫大的打击,洁西竟然是人鱼的后裔!这一事实是在她去香港期间由里克告诉莱安的。

吃早饭时,洁西和莱安总是隔着桌子相对沉默,但这一天,洁西拿定了主意,她一放下叉子,就对莱安说:我不是妈妈的孩子。

正想叉起香肠的莱安,叉子停在了半空,他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回答:

……啊啊。

你听里克说了?

……啊啊。

嗯。

一阵沉默,莱安将香肠在盘子上无聊地翻来倒去,然后,他看向洁西,洁西···…

啊?

没什么……莱安无话可说。

到底什么嘛?

没什么……这种时候,当父亲的该说些什么呢?

说完莱安就后悔了。自己说的话可真够分的。

该说恭喜你。洁西充满讽刺地说勉强挤出了个笑容,莱安笑不出来,他痛感自己是个没用的父亲。

那么,作为一个科学家,你有什么忠告呢?面对低头不语的父亲,洁西嘲弄似的说,莱安彻底沉默了,洁西再也受不了了,她想离开,莱安叫住了她。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今后……肯定什么都不会改变。

是吗?

……是的。

洁西看着莱安的脸然后说:爸爸。……爸爸,啊?莱安抬起头,洁西露出笑容。我只是试着叫一叫。……莱安叹口气。伸手去拿咖啡杯,爸爸。洁西又叫他,什么事?能让我叫出爸爸的,还是只有爸爸你啊。

莱安的鼻头突然变得通红,他拼命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那当然,洁西就是洁西是我的女儿。

是啊,只是能比别人多活一段时间而已。

对呀只是比别人游泳游得好一点。

莱安想笑声音却哽住了,洁西也撰紧了桌布脸皱到一起,莱安握住洁西的手。

人鱼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们两个人回圣玛利亚去,还和海豚一起生活!

洁西哭着连连点头。

这一天,洁西主动向里克提出想要觉醒。

真的可以吗?

嗯,我作好准备了。

里克为洁西准备了检查用的特殊水槽,那是圣玛利亚岛上空中水槽的大型版,也是参考了基韦斯特的样板建成的。

密遭遇海难时的情报,是人鱼觉醒的全部信息,施行催眠疗法时得到的脑波数据心电图体温变化表,成为实验的依据,觉醒的分歧点在于其心脏是否冬眠,在现场,只到了比利和羽陆,还有莱安—里克将成员限定为知道洁西秘密的人,

莱安几次劝洁西放弃,连里克也不知道,这个实验后,洁西将发生怎样的改变,但洁西坚决不肯改变心意。

记住耐不住时不要忍,要赶紧上来。里克说,如果没能进入觉醒,恐怕在水下待一两分钟,你就会到极限,你把这个时间作为标准吧。

两分钟?那不可能。

不,你千万不能逞强。

不是逞强,我在水里能轻松地潜二十分钟。

呃?

我在圣玛利亚锻炼过。

里克惊讶地看莱安我只知道她很擅长潜水……

这说明她己经觉醒了吧?羽陆说。

全身接上线的洁西进入了水槽,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潜入水中。

是海豹式啊。里克说。

海豚和鲸鱼潜水前吸气,而海豹是完全呼出肺里的空气再潜水,无论哪一种对于长时间潜水来说,肺都不起什么作用,使长时间潜水成为可能的,是血液,如何有效利用血液中的痒是潜水的关键,

如果不依赖肺,肺里的空气就是累赘。莱安说。因为那会给身体增加浮力。

不知她是凭经验知道的,还是习性使然……羽陆说。

令人无比感兴趣啊。里克苦笑。

洁西躺在水中,远远超出了她讲的时间,令人吃惊的是她在不呼吸的情况下,潜了近三十分钟。

你一点也不难受吗?里克通过话简问水中的洁西。

洁西在水槽中轻松地点头。

心律降低了百分之十三左右,离冬眠还差得很远。

莱安注视着温度记录器,洁西的体温也维持着一个低水平,莱安看过电脑屏幕上的血压,佩服地叹口气。

血流成功地局部化了。

血压数据表明洁西的循环系统在选择身体的重要部分送血她的身体很自然地抑制了血液中的氧气消耗。

她对水很适应。羽陆说。

不……真正的觉醒才开始。里克说。

四十分钟过后洁西的心律开始急剧下降。

心律降到了正常情况下的百分之四十八。

就要到人鱼的领域了。里克说。

海豚和鲸鱼心律缓慢时,也能观测到这个数值,一般情况下,人鱼应该也用这个心律在水里游动,洁西能轻易到达这个数宇固然令人惊讶,考虑到她在圣玛利亚的生活,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洁西在圣玛利亚并没有觉醒,这是她和因海难而觉醒的密的差别,里克他们认为位于觉醒与否的分界线上的是冬眠。

一个小时过去了。

心律急剧下降了。羽陆说,是正常情况的百分之十七。

洁西,能听见吗?

没有回答,里克他们往水槽里一看,洁西已经香甜地睡着了。

冬眠开始了。

百分之五,完全进入了冬眠的范围。莱安长出了一口气,里克拍拍他的肩膀,没事,肯定会顺利的。

海洋无限蔚蓝,那种舒适感令密难以形容,密已经懂得如何操控水,他能像鱼儿一样游动,虽说从小就害怕水,不会游泳,但现在他连害怕过的事都想不起来了,不过对于密来说,那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想不起来的事,等于没存在过。

在他的周围,只有蓝色和因回声定位而立体化了的水世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蓝色,这让密无比愉快,在这除了蓝色之外一无所有的远洋中,密没有一丝恐惧和不安,密拥有密自己拥有自己的身体,自己这种存在感,从未如此可靠过,他自成一个社会自为一个世界。

孤独,自己正在孤独之中,密吃惊地感到孤独感竟是如此强烈,狮子的孤独,狼的孤独、大雕的孤独、盆鱼的孤独,虎鲸的孤独,鲸鱼的孤独……位于自然界最高层的种族全都是孤独的,但那是没有寂寞感的黄金般的孤独。

斋门一行的催眠疗法把密引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对于他来说,催眠疗法只不过是个契机,一度动摇过的本能将密带到不能回头的地步,而且,和斋门的预测相反,密并没有想寻找同伴。

他只是自由自在地来回游动,只有那种喜悦支配着密。

肚子饿了,密就用回声定位来寻找猎物,他用高频声波捕捉到沙丁鱼鱼群,然后加快速度接近,沙丁鱼发现了他,无数沙丁鱼的思想跳入密的大脑中,沙丁鱼的思维简单划一,就像一个人,密在沙丁鱼的大脑中寻找自己的形象,那并不难,在它们小小的脑袋里,视觉领域中映照出的密,对焦很模糊,因为沙丁鱼并不会停下,回头、瞪眼吓退逼近的敌人,它们只能认识到,有什么大的东西接近了,然后分泌肾上腺素。

它们脑海里的图像很容易修正,密从它们的视觉中把自己删除,于是,沙丁鱼以为密只是海水的一部分。密跳进鱼群中,沙丁鱼毫不闪避,嗵嗵向密猛撞,密发出搜索用的高频声波,向眼前的沙丁鱼发出射击音,他轻而易举地抓了一大把麻醉的沙丁鱼然后离开鱼群,像啃玉米一样狼吞虎咽掉沙丁鱼后,密再次开始游泳。

一望无际的海里也有路标,在浮力中也能感觉到重力。而且能感受到显示南方北方的磁场以及从天空中缓缓降落的电磁波,这些成为指南针,引导著密,海水出现一阵低缓的起伏,密侧耳倾听,从刚才开始就不时能听到这个声音,密没有在意,但那声音越来越大,等回过神来,一头巨大的抹香鲸从深海浮上来了。

抹香鲸浮上海面喘口气,开始在密的周围游弋,密悄悄接近它,扫描它的大脑,那只鲸鱼好像刚在深海吃掉一条巨大的大王乌贼,脑中满是大王乌贼的余味,那股味道把密呛坏了。

别随便偷看我的脑袋,抹香鲸的大脑将这条信息发给密,这位年老的海上霸主看来懂得人鱼的习性。

不如这样,我眼睛旁边粘着个烦人的东西,你帮我取下来。

在它的右眼寄生着水蚤之类,给它揭下来后,鲸鱼变得神清气爽,那种感觉也返回了密的大脑,密问鲸鱼:你见过我的同伴吗?

这个,你自己看不就行了。

虽这么说,鲸鱼还是为密找出了关于人鱼的记忆,图像显示出三条人鱼在鲸鱼的周围游动,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以前。

在鲸鱼的大脑中,回荡着低频声波的呼唤声,那是同伴在遥远的海中鸣叫,好像这段记忆表示的也是鲸鱼的往昔,密不能破解其因果关系。

密和鲸鱼游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你怎么了。鲸鱼的大脑还和密连接着。

没什么……有谁在喊我。

密环顾四周,从远方传来了谁的喊声,使用的是鳞女所说的水的语言,只是那声音太微弱了,密向着声音的方向弯过身体。你小心点去吧。鲸鱼对密说,谢谢。密向声音的所在地游去。他的速度加快了!注视着传感器屏幕的轮机员喊道。……太快了,时速达到了一百二十海里克罗尼亚·弥达斯号加快速度尾随密,前进方向东北偏北。

同一时间,洁西终于从两个月的睡眠中醒来。

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洁西缓慢地呼吸着,从水槽里爬出来。

没事吧!

莱安跑上前,刚一碰到洁西急忙后退跳开了—一他感到了静电般的东西,一看,洁西的身体被一层雾一样的东西笼罩着。

找到密了……洁西声音沙哑地说。

在哪儿?

里克追问。

向北……白令海。

声音很难听清,但洁西的确是那么回答的,然后她突然失去力量倒下了,莱安急忙接住,她静电般的感觉顿时打得他全身酥麻,莱安顾不上这些抱紧了洁西。

极海

翌日比利和羽陆带着洁西,飞往阿拉斯加。

在飞机上,洁西把头靠在窗户上始终保持沉默,比利和羽陆也很少说话,不同往常。

海里的密是怎样的状况,现在完全不清楚,如果莱安的推测是正确的,密应该处于斋门的智能控制下,他的本能被迫过度地觉醒,甚至有可能失去了人类的理性……也就是说,是玛利亚一号悲剧的重演。

如果那样,比利和羽陆也无计可施,只有同是人鱼的洁西能捉住恢复了野性的密。

斋门的船正在跟踪密,所以恐怕也在那片海域,要尽量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让洁西潜入海中,领回密这是他们此行的任务。

飞机飞过万年积雪覆盖的阿拉斯加山脉到达诺姆,比利他们在那里换乘小型飞机,几小时后,小型飞机来到斯瓦尔德半岛的尖端降落在威尔士,根据洁西的感应,密如果直接北上的话,应当经过白令海峡,比利他们计划在这个海峡上埋伏,捕捉密。

十二月的阿拉斯加冷得超乎想象,和几个小时前待过的佛罗里达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看到街头的告示牌上写着零下二十度,羽陆发出了哀鸣,开出租车的爱斯基摩人说,今天算是暖和的。听到这话,三个人的脸都抽筋了。

密真的在这样的地方吗?比利说。

他在。洁西的回答充满自信。

出租车把比利他们送到了港湾管理局门前,楼里有暖气他们放下心来,脱掉防寒外套的帽子。

一个在火炉前看报纸的白人男子回过头来。有什么事?

比利扬手说。汉斯,还记得吗?我是〈自然天堂》的比利。

名叫汉斯的男子马上扔下报纸走过来,他是个大块头,个子有两米多。

比利?哎呀!真的!真的是比利!说着,汉斯将比利像孩子一样轻轻地提起来,洁西和羽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比利身在半空向他俩介绍汉斯。

这是汉斯·雷诺兹。

比利,你们认识?

以前不是有件鲸鱼被浮冰困住的事吗,那时我到这里来采访,现场有个船员,干劲十足,一问他,这家伙为了救鲸鱼连工作也丢下了,从朱诺远道赶来,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把他写进报道里了,那人就是这个汉斯·雷诺兹。

哈哈,我后来看到自己上了电视,真让人受不了,不过,那时的杂志我还珍藏着。

而且,我为另一件事前来采访时,又遇到了这个汉斯,他说,已经离开朱诺,住到这里来了,我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呃,原来是鲸鱼事件的时候,他和本地的爱斯基摩姑娘谈起了恋爱。

比利,你太夸张了。

汉斯突然松手,比利着陆失败,把腰拧了。

我只是喜欢这个小镇,汉斯提出异议。

不过你结婚了,这也是事实吧?比利揉着腰说。

对,哈哈哈哈哈!汉斯放声大笑,你这次来采访什么?

汉斯,其实我从杂志社辞职了。

啊?

我现在在佛罗里达海洋科学研究所。

喂,你出息了,不了解情况的汉斯恭维他。

现在我们在追赶一头麻烦的鲸鱼,所以,有件事想求你。

比利厚着脸皮,向汉斯借了一艘船,汉斯主动提出要掌舵,遭到比利的婉言谢绝,因为这次任务必须全在秘密中进行,但不知内情的汉斯一个劲说别客气。硬是跟来了,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一个名叫亚历山大的爱斯基摩人。

亚历山大一看到洁西,就眯起眼睛说道:你的眼睛真漂亮,会被鲸鱼喜欢上的。

汉斯准备的船是港湾管理局的拖船,装上行李后,比利他们出发了,拖船避开铺满海面的浮冰,缓慢地前进。

把洁西的传感器和海图进行比照很困难,因此,不能正确把握密在哪里,何时通过白令海峡,比利他们只能在海上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密。

拖船停泊在俄罗斯海域前迎来了黑夜,冬天的阿拉斯加,下午四点,天就已经全黑了。

洁西的胳臂和大腿上缠有内置发报机,她在上面套上潜水服,羽陆开始整理新型的密闭式头盔,这是他独自开发的,对付高频声波用的头盔,他不认为密会袭击自己,头盔只是为了防备万一。

相邻的掌舵室里汉斯和比利为打发时间,玩起了扑克。

哎,比利,你说的鲸鱼是怎么回事?汉斯说。

呃?

哪有这么晚了还埋伏着找鲸鱼的啊?

比利答不上来。

再说,只有洁西一个人准备潜水,大半夜的让一个女孩子去潜水,难道不可疑吗?何况这里不是佛罗里达,这里可是阿拉斯加!

……该你出牌了,

你有什么事不能说吗?

哎,汉斯……

怎么?在这里看到的请你不要对任何人讲。呃?我们在找人鱼。人鱼?他将从这附近经过,洁西的任务是捉住他。人鱼,是什么代号吗?是洁西和他的代号,汉斯没能理解什么意思,比利也没有进一步说明,亚历山大进来说,晚饭准备好了,当天晚上的菜单是:杂烩文蛤罐头、烤鲸鱼肉,比利惊喜地一口咬住鲸鱼肉,洁西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你竟然能吃鲸鱼肉!

说什么呢,既然来阿拉斯加当然还是要尝尝鲸鱼肉,对吧?羽陆。

但羽陆不碰肉,只吃面包。

哎?你是日本人吧?

算了吧,上个世纪的人才吃什么鲸鱼肉。

亚历山大看到精心烤好的鲸鱼不受欢迎很失望。

用过饭,大家各自钻进睡袋打算睡一小觉,亚历山大不时到甲板上去,查看浮冰的情况,他把竿子插到海里,看看有没有浮冰粘在船上,船如果被浮冰困住,轻易不能脱身。

洁西没睡觉,她猫在船舱的角落里,继续集中意念,她感觉到有两种迹象,一个肯定是密,而另一个是比较微小的迹象,密的迹象在南,另一个迹象显示在北面,密正向着另一个迹象前进,洁西坚信这一点。

半夜两点刚过,洁西叫醒比利他们。

来了。

比利他们急忙穿上防寒服来到甲板上,大风从侧面挥动猛举向他们袭来,外面的严寒非比寻常,体感温度可能超过了零下五十度,如此一来用体感温度这个词有点奇怪,一到零下五十度,已经不是身体能感受出的温度了,习惯了的汉斯和亚历山大在严寒中仍然若无其事,但他们也裹着防寒服,洁西还留在船舱里,她穿的潜水服不可能抵挡住这种寒冷,不过考虑到要在海里灵活行动,洁西不愿穿得太多。

不行!羽陆喊着,在这个地方潜水,转眼就冻僵了!

不要紧,海里很暖和。亚历山大笑着回答。

真的吗?羽陆拍拍正纳闷的比利。

那当然,水没有冻,说明温度不会低于零度,和这里相比,温度高出四十度呢。

那……说得也是,

羽陆似乎理解了,但看看漂着浮冰的海他又不能相信了。

亚历山大向南面一指那边有条船。

比利和羽陆眯起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汉斯把双筒望远镜递给比利,比利顺着亚历山大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发现一星亮光。

是斋门的船?比利小声说。

洁西从船舱里出来了,凌厉的寒风让她皱起了眉,她的潜水服,光是看看都觉得要冻住了,比利他们想给洁西系上安全绳她拒绝了。

我走了。洁西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

喂,灯!羽陆想给她水里用的灯,但甲板上已经没有洁西的身影。

汉斯和亚历山大吃惊地往水面上看。

喂,刚才那个女孩子她背气罐了吗?

汉斯回头看比利,比利用眼神向他示意,想起刚才比利的警告,汉斯领悟到:有什么事情现在开始发生了,那是绝不能对别人说的事。

洁西扭动身体,打探周围的动静,和甲板上的寒冷相比,海中像温水一样,而且一团漆黑。

海面的浮冰,隐约可见,那并不是通过肉眼看见的,洁西使用了刚刚学会的回声定位,这项技巧,她还很生疏,一开始连眼前的浮冰都对不准焦点,不过,她越来越习惯了,脑海中的图像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北上而来的密的迹象骤然清楚起来。

三千米……两千米?

洁西想正确把握密的位置,但做不到,因为还不习惯,她的声波调频还不稳定,不久她明显地听到密的克啦声,那是密在回声定位,洁西赶紧对准密,用高频声波呼唤他。

密!能听见吗?

没有反应,洁西觉察到是自己的做法有问题—一不抓住密的大脑,就不能把自己的意识送进他的大脑里。

洁西集中意念。

密游近到前面一公里处了,他的图像投影到洁西脑海中,图像不太清晰,洁西焦急起来—一自己的高频声波调子太低了,不提高声调的话,进不到密的脑子里。

洁西往咽喉使劲唱出高频声波之歌,那也有局限,她的喉咙发不出那么高的音。

—一要用另一个地方,不是咽喉,是另一个什么地方……

洁西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她回想海豚脑部的剖面图,海豚震动位于头顶的,鼻子附近的肌肉,洁西试着控制自己的鼻子,怎么也找不到能把高频声波提高几个八度的地方。

密来到大约两百米远的地方,洁西通过回声定位看到的和她的肉眼看到的,已经同样清晰了,但这还不行,不提高调子,就进不到密的大脑里。

—一要是密,他肯定能做到,密,你是怎么做的?教教我!

洁西在心里喊,这时,她想到一件事。

—一是了,密可以。

也就是说如果他进人到自己脑子里,就能进行对话了就像过去比利和玛利亚一号的对话一样,就像鳞女把密和洁西同时拉进她的记忆里一样。

密的轨道在洁西左边,偏离她一百五十米左右,洁西向着他的方向游去。

只要能进入密的回声定位区他就会发现洁西。

回声定位的克啦声只对着前进的方向,向非常狭窄的范围内发出,换句话说,用回声定位看到的视野极其狭窄,类似于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探照灯照亮的范围,洁西必须进入密的探照灯光束中。

洁西全力游泳。

在人鱼的觉醒上,她比密落后,但在游泳上,她很有自信,而且觉醒后她能用连自己也难以相信的速度游动,然而,密的速度还是超过了她。

洁西向密发射着回声定位,她看见密了,但距离目标点还剩下十米时,密从眼前通过了,洁西不由得喊起来:

密!

洁西的高频声波仍然不足以进入密,密头也没回,直接游走了,洁西几次喊他,而密连速度都没减慢,

不规则的波浪向茫然的洁西冲来,抬头一看一艘船正从头顶经过,那是HATANO物产公司的克罗尼亚·弥达斯号。

比利他们站在拖船甲板上眺望克罗尼亚·弥达斯号,越过日本的海域,闯到这里来的克罗尼亚·弥达斯号关掉了船舱内的灯光,在黑暗的海上,它像影子一样,从拖船旁边通过。

是条蒙面船,用篷布把名字给遮住了。汉斯说。

洁西浮到海面上,海面上的海水冰冷,一接触到空气,洁西潮湿的头发和脸马上结冰了。

在猛烈的航迹里摇摆着,洁西目送克罗尼亚·弥达斯号远去。

比利从拖船上喊:洁西!怎么样?

洁西抓住亚历山大抛过去的救生圈也大声喊:失败了!我再追下去!

你先上来!

不用!洁西再次消失在黑暗的大海里。

汉斯!开船!比利喊。

汉斯急忙起锚,亚历山大对汉斯说那个女孩子怎么回事?简直是人鱼!

汉斯也搞不清楚,他只知道,在现实中一个女孩子没背氧气瓶,在深海里游来游去。

拖船跑了起来,被浮冰阻隔时速最高才十节

不能再快一点吗?比利焦急地催促汉斯。

别胡说了,撞上大块浮冰的话就全完了。汉斯说,本来,这么晚开船本身就是自杀。

比利,洁西的速度是多少?

三十节左右。羽陆说。

三十节?汉斯叫起来。

一边将洁西的传感器和海图进行对照,羽陆一边说,喂,汉斯,一直北上会怎么样?

撞上浮冰,就此到头。

羽陆像在考虑什么。

想什么呃?比利问。

哦,密像是要去什么地方,再往前走就是大冰墙了。

难道有他的同伴在那里吗?

不知道……

汉斯听到两个人说话,把舵交给亚历山大走过来,那个叫密的是另一条人鱼吗?

羽陆吃惊地看比利,他没想到汉斯知道这个秘密,比利你……

不,我……比利十分狼狈。

不要紧,我对谁都不会说的,所以把真相告诉我吧。汉斯笑了。

比利他们不好回答,汉斯于是说:

我来猜一猜:洁西是个在军队受过特殊训练的女兵,那艘蒙面船是某国的间谍部队,那个密,和洁西一样是受过训练的士兵,他带着什么重要机密逃跑了所以你们追赶他。

比利差点没喷笑出来,他哄小孩似的对汉斯说,是和你想的一样,你的推理真对。

别唬我了,受什么样的训练,人能游到三十节那么快?

海上没有秘密,亚历山大掌着舵说。相应的海上的约定绝对要遵守,那是我们的规矩,在海上决定了要保密的事,绝对不能说出去,这是海上男人的原则,像托马斯和汉森的老婆搞婚外情的事情,谁也没说,就是警察询问,也没有一个人破坏约定。

你说的是什么事?比利问。

汉斯脸色发青,看着亚历山大。托马斯到底还是被谋杀的吗?

亚历山大嘻嘻地笑着,汉斯说:

托马斯在海上失踪了,因为镇里传说托马斯和汉森的老婆有染,所以汉森有犯罪嫌疑,但同船的渔民全都作证,说是那天汉森没出海打鱼。

海上发生的事海上解决,定下了是秘密,就谁也不能说。亚历山大说。

羽陆最后坦白:我们在追赶人鱼,学名叫水人,是真正的人鱼。

洁西也是人鱼吗?汉斯问。

对,洁西和密一样,看上去是人类,实际上有人鱼的血统,那艘蒙面船是日本的研究小组的,他们对人鱼图谋不轨。

想以密为诱饵,抓住其他人鱼。比利补充说。

汉斯认真听着,听到半道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

对不起,问题虽然是我提起的,但你讲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汉斯实在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你们……真能胡说八道……脸上还那么一本正经……汉斯的身体抖个不停。

是真的!比利有点生气。

人鱼?怎么可能有?怎么我们是在做梦吗?说什么人能游泳游到三十节,我在海上生活这么多年,听都没听说过,太棒了!太棒了!这是最棒的笑话!

汉斯笑得满地打滚,比利和羽陆不禁面面相觑。

那不是人鱼。亚历山大说,我爷爷说他网住过人鱼,但我爷爷看到的人鱼下半身是鱼尾,只把下半身剁下来吃了,肉很肥,很好吃,我爷爷说和海豹的味道很像。

那大概不是我们的人鱼。

不过也许就应该让人鱼住在这些迷信当中。比利说。

那让他们回到迷信的世界去不就得了?汉斯说,拯救鲸鱼的时候很刺激,比利,你这次比那个还刺激,汉斯说完,从亚历山大手里夺过舵加快了速度。他相信了吗?羽陆说,比利也摸不着头脑。

冰墓

无论游到哪里,那个微弱的声音都遥远而纤细,但它确实存在,那个声音的确呼唤着密。

四周变得明亮起来,天亮了。

头顶的浮冰沐浴着朝阳,闪动着奇幻的色彩,密翻个身仰面朝上一边眺望那些流光溢彩,一边继续游泳,这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初升的太阳好像被云层吞没了周围只剩下微暗的世界。

能够用眼睛看了,密变得轻松一些,因为不用完全依赖回声定位了。

一群虎鲸正在游动,饥饿的虎鲸发现了密,向他游过来,就在它们张大口要咬时,眼前的密突然不见了,虎鲸在周围盘旋,却哪里也找不到密,密从它们的脑子里删除了自己的影像,也许人鱼的高频声波就是这样进化来的,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敌人侵犯。

从浮冰间突然跳进来一只海象,海象很不走运,对于虎鲸来说,它跳进来等于早饭从天而降,海象转眼间就被咬开撕碎,鲜血把海水染成污黑。

密移开视线,急忙继续赶路。

洁西通过那片污黑的海域,是在数分钟以后,着到虎鲸正吞咽着碎肉块,洁西吓了一跳,她还发不出能进入大脑的高频声波,所以还不能像密一样能进入虎鲸的大脑,幸运的是,虎鲸已经填饱了肚子,对洁西漠不关心,如果那只海象不跳进来洁西肯定成为虎鲸的腹中餐了。

硬挺着通过那个地方,洁西想起妈妈被鲨鱼吃掉的事,感到毛骨惊然,海里不会同情弱者,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而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的正中央。

不能害怕。

洁西告诉自己,害怕的话最后自己就会变成弱者,在这个世界里弱者不是活物,而是美味的食物。

在这样的世界里人鱼生存了下来,洁西坚信他们是强悍的。

向上一看,浮冰快要把水面填满了,再往前走,就不能浮到水面换气了。如果需要氧气,必须返回。

洁西找到浮冰间的一丝缝隙,把脸露出海面缓慢地呼吸,超过零下五十度的大气差点把肺都冻住了,吸进了冷气,洁西的身体急速变冷,但血液很快补充了氟气,身体也马上暖和起来,洁西重新认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和以前有很大不同了,如果是觉醒前的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生存。

周围被高大的冰墙拦住,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被云彩覆盖的纯白的天空,如果登上冰墙,眼前展开的必将是白雪皑皑的雪原景色,洁西真想上去看上一眼。但又放弃了,让她安心的是,自己还和往昔一样,能产生这种浪漫的感情,洁西徐徐吐出一口气再次潜行。

克罗尼亚·弥达斯号在离洁西很远的地方停下了,浮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森下站在甲板上,他眼前正是洁西没能看到的风景,但他本人却没那份兴致欣赏。

那家伙到底打算去哪儿?难道他想穿过这儿,一直游到大西洋去吗?

北极的原野不是大陆而是巨大的冰块,漂浮在海上,其深度达到四千米到五千米,潜入其中,确实有可能进入大西洋,如果那样的话,斋门他们就不能驾船跟踪了。

回头看去小型探查艇正被吊臂吊起。

站在森下旁边的矶村船长说:

速度太慢了,即使命令我们用那个去追赶人鱼,也是不可能的。

森下也明白,不过是斋门下达了出动探查艇的命令。斋门认为,密将在这附近停下,而且,这里可能有他的人鱼同伴。

斋门待在温度保持在二十度的水下船舱通过监视器看甲板的情况,监视器屏幕上,正显示着沉入海中的探查艇,

森下和矶村船长从甲板上下来一起回来了,他们两人已冻成冰人,身体散发着的冷气几乎使房间里的温度降下来。

探查艇出发了。森下说。

哦……斋门靠在沙发上,正悠闲地看书。

你读了吗?

啊?

这本书。斋门扬了扬手里的书,是阿尔弗雷德·华莱士的《香港人鱼录》。

啊,当然,

有什么感想?

呃,我吗?

对这本荒诞不经的书,你怎么看?

是荒诞不经的书吗?

你不这么认为吗?

是啊,以前比利·汉普森的报告中提到过,说其中有令人深感兴趣的地方……但即使华莱士和人鱼接触过,他也是一个世纪以前的人,就像达尔文的进化论虽然有历史价值,但已经无法成为现代进化学的教科书……

不错,过去我也以为这是本无聊的书,但是,我觉得对人鱼了解得越深就越明白这本书的意义。斋门喜爱地抚摸那本旧书的封皮。

啊,您说得也是。森下小心地附和,他最近越来越感觉到斋门的威严。

森下常年埋首于研究室,是个学究气很浓的学者,但就连他这样的人,也觉得斋门没有人性的真实感,斋门就像喜欢显微镜的孩子直接变成了大人,他常常讲述自己的梦想,那是他的魅力所在,使他拥有众多的崇拜者,手冢和天野犀子也曾是他的信徒,事实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缺乏真实感的人所持的梦想。

森下觉得,手冢和天野的死绝不是报道所说的那样,只是单纯的殉情自杀,人鱼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可能的话,他只想尽早脱身,他内心虽这么想却没能做到,究其原因是怕重蹈手种的覆辙,另外也是害怕斋门的权威,长期呼吸学院空气的人,往往对权威柔顺得可怜,自己认为是NO的,在权威面前会变成YES,他们每说一次YES,就丧失了一部分自我,森下可说是这种权威崇拜者的典型。

这里还提到地球空洞说。斋门说,书里说在地球的两极,存在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人鱼可能就是从那里来的,这事说得像科幻小说似的,但现在,海原密确实在向着极地前进,前边到底有什么呢?

我觉得地球内部只有灼热的地核和地幔……

地壳的里面当然是地慢,这毋庸丑疑,只不过,我们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极其朴素的东西?以前我们为什么不相信有人鱼呢?

也许,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见过。

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莫非,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存在?

没有存在?

如果不是这样,那他们一定隐藏在了哪里。

隐藏……您是指藏在北极?

他们的寿命,以及冬眠的心脏,这些一定意昧着什么。

斋门翻动着《香港人鱼录》。

华莱士到底发现了什么?

过去里克·凯伦兹曾担心地预言:斋门齐一将是最能接近人鱼谜底的人,但这个科学怪人正以远远超出里克担心的想象力,紧逼人鱼的真相,连他本人也还不知道这一点。

密终于来到终点,巨大的冰墙耸立在眼前,拦住密的去路,这是座巨大的冰山,左右横亘几公里,那微弱的呼唤声从中传出,密将自己的前额抵在墙面上,倾听那个声音。

声音的源头距离密有几十米远,对方被困在冰中,除了召唤密的声音,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频率为几分钟一次。

是人鱼在冬眠。

密从额头发出高频声波,向冰中扫描,人鱼头朝下坐在冰中,在其周围,还缠绕着细长的海藻般的东西。

密不知道那些海藻般的东西是什么,他招呼那条人鱼。

喂,你能听见吗?

对方没用语言回答他,而是用了另一种方法,密抵在冰墙上的手和额头融进了冰中,冰就像是水一样,轻易地接受了密,那全是意识中的事,密将自己的身体留在了原地,只有意识滑入了冰中。

密穿过冰墙,在果冻状的液体中游泳,声音的主人终于在眼前了。

人鱼的全身都缠着海藻,那海藻在冰中错综复杂地纠结着,伸向四面八方,密碰到其中一条,海藻是缠在什么结实的东西上的,解开一看那是古老的绳子,密挖开其他的海藻,海藻之中都隐藏着绳子,经过很长的时间旧绳子上长满了繁茂的海藻,

古老的绳子和人鱼……密恍然醒悟到眼前的人鱼是什么人,他战栗了。

一一鳞女的母亲……

她是很久以前阿尔弗雷德·华莱士为做实验放到海里去的人鱼,全身的绳子肯定是为了采集海藻而绑在人鱼身上的,她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然后被封闭在冰中,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在这样的状态下,人鱼坚韧的心脏仍然活着,并且把远方的密叫到了眼前。

密感到难以名状的愤怒,这人鱼被囚禁在冰中达百年之久,科学家无聊的好奇心导致了如此残酷的结果!

人鱼目不转睛地看着密,她好像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清澈的眼睛只是充满了见到同类的喜悦,等回过神来,密回到了冰墙前,人鱼衰弱的体力不能长时间把他拉到眼前。

密疯狂地拍打冰墙,然后他叫了起来,强烈的高频声波振动着周围的海水悲伤的声音传向远方……密在哭!,洁西双足用力加快了速度。

密凝视着眼前冰墙的一点,向那里聚集高频声波,墙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割破了密紧抓住那里的手指,鲜血进溅到海中但密不顾这些,继续高叫,高频声波和密的意识一起在冰墙中爬行环绕,一旦发现微小的裂隙,就在那里集中能量,裂隙被高频声波削开,越来越大,再加上冰自身的重且最后冰墙一下子裂开了,

随着一声沉重的钝响冰墙纵向剥离了,崩溃的巨大冰板在海中卷起猛烈的旋涡,缓慢地下沉,然后又浮起来,密被那波浪吞没,失去了知觉,如果洁西不在这时跳了进来,密可能已经被碎冰块压扁了。

等密潇醒过来,洁西已在他身边,密想和她说些什么,结果喝了口水,他痛苦地挣扎着,向周围一看,才明白自己是在水中。

密惊惶失措,他急忙屏住气看着洁西。

洁西做了个招手的手势,指了指嘴和脑袋,她在让密说些什么,密驱动高频声波潜人洁西的大脑中,两个人终千能交流了。

洁西,这里是哪儿?

哪儿?是在海里。

冷!

当然,这里是北极。

北极?

密看向四周,一抬头,大冰洞般的冰墙堵在头顶。

斋门的智能控制解除了吧?

……对了,我是在斋门的研究所。

他们在那里对你做什么了?还记得吗。

给我注射了,然后……密拼命地回想,但记忆中断了,想不起来我……抓住鱼,吃掉了。

什么?

在海里游泳……和鲸鱼说话了,然后发现了那个声音……

密恍然觉醒,刚才的记忆突然苏醒了,他环顾四周。

怎么了?

我打碎了冰墙。

就是刚才的响动。

是哪里?哪个墙?

洁西用手一指碎裂的冰墙,不可思议的那就在眼前,密奔向冰墙,用前额抵住,寻找人鱼的所在,冰墙剥离后,从表面进出无数小气泡,可能由于这个声音的妨碍,刚才人鱼的呼唤没进入密的听觉网。

那里有人鱼吗?洁西问。

密继续寻找声音的来源。

不可能听不见,那个声音传到了日本,我一直能听到的。

洁西发现了冰中纠结的海藻。喂,那里—

听她一说,密下到洁西的地方,看墙。

在这里!

呃?

洁西看不出那是人鱼,其实人鱼的身体已经接近冰墙边了,密又贴到墙上在接近人鱼的脸的地方,蹭蹭自己的脑袋,但人鱼已经不叫了,洁西终于也看出来了她是倒着蜷缩成一团的姿势。

……真的,是人鱼!,

是鳞女的妈妈。

呃?

所以……就是我们的外婆。

洁西全都明白了,人鱼不是被海藻缠住而是被绳子层层绑住的,她也终于明白了密为什么大叫。

太过分了,这就是阿尔弗雷德·华莱士的杰作?

密倾听人鱼的心跳。

咚……

密侧耳倾听,四五分钟后,他听到了下一次心跳。

她还活着!

密再次呼唤人鱼,没有回答,

洁西把这道冰墙打破吧,你帮我。

什么?怎么做?-

我包住她的身体,你把这道冰墙打碎。

用高频声波?

啊啊,

不行,我没做过。

不要紧,你想象一下它碎裂的样子。

用多高的调子?别想那个,只想着你要打碎它,就成了。你说得太简略了……试一试。明白了。你先来。应该你先来才对吧?我必须听到你的声音……为什么?我要挡住你声音的尖端,免得撞到她。洁西听得稀里糊涂,。

密,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么多本事?

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密也觉得不可思议。

洁西集中意识,发出高频声波。

再强一点!密喊,洁西提高了音调。

太低了!再高点儿!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

你是从哪里发出声音的?

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

呃?

密反省一下,他是无意中掌握这些的,被洁西一问,他更解释不清了。

怎么说呢……这个……适当地……

差劲!你的说明让人听不明白。

那我来帮你吧。

密从洁西的身体里放出高频声波,把洁西的声音推到了她无法企及的高度,洁西感到,自己体验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宽广了。借着这股势头,洁西的意识逆流到密的大脑中,眼前出现了自己。

变得怎么样了?

你进到我的脑子里了。洁西停住声音,眼前还是密。

明白了?

好像有点明白了。

洁西再次面向冰墙尝试,即使不像刚才那样用力,高频声波也能达到极致。

不用那么高,对方不是大脑,而是坚硬的冰,你想象一下它破碎掉的样子。

洁西觉得,密说的意思,她比刚才明白多了,眼前的冰逐渐开始猛烈地微振,弹开了洁西放在上面的双手。

感觉不错。

喂,要碎了,击碎可以吗?

冲!

洁西心中想象着拿冰镐扎透冰的情景,不久,眼前的冰裂成粉碎,纷纷喷飞出来。

人鱼被从冰里解放出来,跳到海里。

太棒了!洁西叫起来。

人鱼身上缠绕看枷锁漂浮在海中,密和洁西游近一看,他们的身体僵住了。

人鱼已经七零八落,她全身的绳子勉强把她身体的各部分拴在一起。

洁西在密的身后移开视线。

……是因为我吗?

不……是我的错。

密脸色苍白,他用高频声波包裹住人鱼的身体以免伤害到人鱼,但是那道冰墙崩塌后产生的反作用力,他没有计算在内,冰块破碎后的重压压碎了人鱼的身体。

从人鱼的遗体中进出了什么东西,那是雄人鱼的脑髓。

鳞女的父亲。

那是两个人的外祖父,也是长达数百年的深爱的证明。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声音两个人环顾四周。

明显地,那是人鱼的高频声波,而且不止一个,是无数的声音。

什么啊?

洁西紧紧抓住密。

从包围着洁西他们的冰墙的各个地方,都能听到高频声波,那个声音集中到人鱼的遗体上,人鱼的身体和雄人鱼的脑髓一起,慢慢地失去原形,崩溃了最后只剩下缠着海藻的绳子。

是谁破坏了人鱼,两个人茫然地肴着这个过程,但都感到,事实上那个高频声波温柔慈悲,充满怜悯。

有谁在吗?密叫了起来,有人在吗?然而没有回答,两个人发觉有一阵周期性的低沉声音。这是什么?……螺旋桨的声音,是斋门的船。呃。他们用探查艇追来了。密看向声音的来处,他看见了发光的小点是探查艇的探照灯。洁西,他们怎么能知道这里?传感器。呃?你的身体里可能有传感器。在哪儿?洁西用高频声波扫描密的身体,传感器被埋在侧腹的位置。你把衣服脱了。呃?我给你取出来。怎么取?用高频声波。不行。

为什么?

高频声波并不是超能力,你那么做的话我的肚子就破了。

那么严重?

是啊,取出来不行,但把传感器破坏掉很简单,你扫描到接线,把它切断就行了。

对呀。

你能吗?

洁西将意识集中到密的侧腹,她眼前浮现出传感器的内部结构,洁西将几条电线适当地剪断了。

停了吗?密问她。

……不知道。

算了,只要他们不来就说明成功了,接下来我们到哪里去?

洁西手指探查艇的方向。

比利他们开着拖船正往这边来呃,我们回那里去吧。

两个人再一次环顾四周,巨大的冰墙沉默着,不再歌唱。

这里是人鱼的基地吗,抑或是人鱼的故乡?

密觉得哪种说法都很正确,也许自己还会到这里来,他有这种预感。

好了,走吧。密拍拍洁西的肩膀。

两个人向来时的方向返回,途中和探查艇擦肩而过时他们看到那船的外部摄像头不停地转动着,船歪歪扭扭地走着怕是因为没有了密的传感器,失去了方向的缘故。

用这么慢的船想干什么?

洁西使足劲儿,照探查艇踢了一脚,里面的船员肯定以为撞到浮冰了,两个人抛下迟缓的追踪者向比利他们的拖船游去。

不久,他们看到了停泊在那里的拖船船底,从海上露出头来看时,船上一个人也没有。

比利!

洁西一喊,比利他们从里面跑出来。

洁西!

比利他们发现密在洁西的旁边,都喜出望外,亚历山大扔下泳圈把两个人拉到船上,两个人裹着毛毯跑进船舱,最多不过五六度的船舱,对他们来说就像温室一样暖和。

密,欢迎你回来。

比利重新握住密的手,那只手像冰一样冷已经长出水蹊,看到这个亚历山大说:

这个人,果然不是人鱼,因为人鱼没有蹼。

才不是什么人鱼。比利说,汉斯,亚历山大,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朋友—海原密。

密害羞地和二人握手。

羽陆去拥抱洁西,被寒冷的洁西冻得嗽嗽直叫。

人类和人鱼

克罗尼亚·弥达斯号忙着回收探查艇时,比利一行正悠然踏上归程,好不容易再次出发后,克罗尼亚·弥达斯号不幸被浮冰拦住去路动不了了,矶村船长给港湾局打电话要求出动碎冰船同时,他与诺姆的机场联系,让水上飞机出动,那架水上飞机本来是为了回收密而事先准备好的。

不到二十分钟,水上飞机到了,斋门他们先一步离开克罗尼亚·弥达斯号,

起飞后不久,斋门发现有一艘拖船行驶在海上,不知为什么,斋门觉得那条船有点蹊跷,这只能说是直觉。

"那条船怎么回事?"斋门说,

"啊?

森下也从窗户往外看,看到海面上黑点大小的般。

是本地的船吧?"

"查一下。"

是。"

森下去驾驶舱,让飞行员与那条船用无线电通话:哈哆,哈哆,我是水上飞机J606,能听见吗?"船上回答了:喂喂·我是威尔士8号,能听见吗?请说话""是汉斯的声音,是港湾局的拖船,飞行员对森下说,"你是詹姆士吗?我是汉斯。飞行员认识汉斯,噢,汉斯啊,你在干什么呃?工作,你呢,在干什么?我也是在工作,正好,我看到有条蒙面船,到了诺姆,你跟港湾普备局联系一下。"位置?西北偏北十英里附近。明白,詹姆士切断了无线电,森下把情况汇报给斋门,糟糕,被本地的船给发现了。""什么?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那片海域……,森下让这架飞机降到那条船旁边,啊?""传感器坏了的事,我总是放心不下,我想看看那条船里面。明……明白了。森下又折回驾驶舱,哎?为什么!"詹姆士莫名其妙地反问。别问了,这是教授的命令"水上飞机在上空转个弯,平行于拖船下降降落到水面上,拖船收到詹姆士的无线电通讯,汉斯,能听到吗?怎么了,詹姆士?"发动机出故障了,你能帮个忙吗?"喂喂,我可不懂什么飞机。虽然这么说,汉斯还是把拖船停在了海上。

真没办法,詹姆士这家伙。

汉斯说着,来到甲板上,詹姆士打开飞机的门亚历山大将拖船慢慢靠近飞机,比利几人从船里看着。

汉斯跳上飞机,比利他们在船上摇来晃去的,等待船长回来,但十分钟过去了,汉斯一去不返,亚历山大用无线电呼叫飞机:能听到吗,詹姆士?

没有回答。

他不在驾驶舱?"羽陆说,

亚历山大走上甲板羽陆和比利从门后兹出脸看他,飞机内的斋门一众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从飞机门里跳出一群戴着密封式水下面革的人他们来到甲板上,每个人手中都端着白动步枪。

你们要干什么?洁西叫了起来,

"不好!是斋门!比利喊道,急忙锁上门,甲板上,亚历山大举起手,大声喊着,不要开枪!

对方的目标是船舱内,老拖船的门轻易地就被突破了,比利他们来不及躲藏,在船舱内被包围了。

戴着面罩的人中有一个说道:今天我的头脑分外清醒,你们真的在这里,真让人吃惊。

听声音,这个人是斋门。

"斋门,你以为你这样做,会没事吗?比利板起脸大声道,

你们呃,以为这样做会没事?

枪声响了,密被麻醉弹打中,几秒后,他昏睡过去,洁西把倒在地上的密抱在怀里。

密!

戴着面罩的那些人推倒洁西,抱起密,

洁西发出高频声波但声波只让比利和羽陆在地上翻滚,对那些人却没有用,他们的面罩完全隔断了高频声波,拿着麻醉枪的男人照密的大腿又打了一枪,无论是谁,都误以为发出高频声波的人是密。

洁西干脆闭上嘴。

妈的!偷我们的技术!"羽陆猛踢地板,

耐高频声波的隔音技术,是羽陆和高登研究了三年才开发出来的成果是在莱安和杰克做了大量声波解析工作的基础上才获得的,其结果曾在玛莫得的会议上报告过,但斋门从未公开过能制成面罩的数据也就是说,研究数据被斋门盗用了。

斋门一伙把密搬进了水上飞机,里面准备了为密特制的囚笼,这种容器有多种构造,能百分之百隔断高频声波,这也是仿照了莱安小组的设计,汉斯和詹姆士被那些部下用枪逼着被迫帮助抬动密。

比利等人被带到甲板上,亚历山大失去了踪迹。

你要干什么?比利说,难道你要像对手冢一样,杀掉我们吗?

斋门笑了,他的笑声从面罩里传出,痔人地在甲板上回荡。

有什么可笑的?

手冢和天野犀子是自杀,

对啊对啊,是被迫自杀,你想让我们也那样吗?"

你们到这里千什么来了?斋门说来找密2

"那又怎样?"

所以,你们能都自杀吗?那太奇怪了,你们没有自杀的动机,是遇难了,这样,就没什么不自然了吧?

你是笨蛋吗?有让枪打穿了胸脯的遇难者吗?"

斋门又笑了。

是啊,我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比利,谢谢你告诉我,那么,现在你们给我跳进海里去!"

斋门先生……羽陆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户"

"你是……哦莱安的助手……叫什么名字来若?

我一直很尊敬你,你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DNA权威,可你为什么要这样?这是犯罪!你醒醒吧!"

羽陆环顾周围。

你们也都是学者可手里都拿着枪,你们不觉得可笑吗?什么时候起,你们变成了恐怖分子?

没用的羽陆,为了医学的进步,不得不牺牲做实验的人,他们都是恤得这一点的人。"

做实验的人?指的是我们?洁西说,

"对于你们来说,人鱼是什么?和海豚有什么区别?说起来你们为什么要研究海豚?做那种事有什么用?照我来看你们的什么研究,就像是出于爱好而钓鱼,你们这样的人,懂得什么人鱼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人鱼的价值?在你看来,人鱼不只是做实验的人吗?

也许吧,不过我仍然要向人鱼带来的东西表示敬意,他们将从根本上改变未来的医学。

你们要用人鱼干什么?

干什么?几句话也说不清,他们是无比丰富的资源。

资源?

不是吗?他们是人类,又不是人类,明白吗?是不被承认人权的人类。

是这么回事啊。羽陆说,你想要克隆他们?

不错,因为人类的克隆被国际条约明令禁止嘛,但克隆他们的话,生产多少都没问题摘除多少器官都没关系,是吧?

卑鄙!"洁西的脸都扭曲了。

行了,这不过是一个例子,我倒可以多告诉你一些,但对马上就要死去的人,那没什么意义吧,好了老老实实地沉到海里去吧。

斋门向部下发出信号,枪口一齐通近比利等人,三个人的脚像钉在地上都动不了。

,真是想不开的家伙,喂,给我推下去!"

部下看着斋门,谁都犹豫着不敢先下手。

"真村,你来。

戴面罩的人里,被叫到的真村站在最前面。

"是是!"真村虽然答应肴,却怎么也不动手。

你怎么啦真村?副教授的位置在等着你呃,你不想要了?

"好!真村响亮地回答,却怎么也动不了。

看到这儿,比利笑了出来。

真可怜,我是为了帮这个家伙晋升而死吗?那就碍难从命了,

说完,比利自己跳入海中。

比利!"

洁西和羽陆同时喊。

比利的身体沉下去又浮起来他的脸变得雪白。

呼,好舒服!"比利喊着,斋门你等着吧!我的尸体上来的时候你就该进监狱了。

汹涌的波涛将比利的身体冲得越来越远,他还在继续喊着手冢和天野不会白白被你杀了,知道吗?他们把你做人体试验的文件偷偷交给我们了,那马上就会送交给警察!"

"你说什么?"

你去死吧!在警察接你之前,尽量把你肮脏的试管洗净了!"

从拖船望去,比利几乎成了个小点,那个点拼命地钻附在海面上但终于看不见了。

洁西强忍住眼泪,对斋门怒目而视,你想要的,是雌人鱼吧?

"啊?"

洁西脱下手套迎着光举起手,斋门一伙的视线被吸引住了—她的手指间有刚刚长出来的水蹼。

真遗憾,我曾经就在你面前,你本来不用到这里来的。

在部下扑过来之前,洁西的脚离开了甲板,一阵水花溅起后,只剩下厚大衣漂浮在海上。

"他妈的。"

斋门第一次现出慌乱,他从部下手中抢过枪,向海里扫射。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也开枪!她就是死了我也要把尸体带回去!"

但周围的部下踌躇着没有动。

斋门继续开枪,突然,他脚下一滑,掉进了海里,再度浮起来时,只见他的身体上插着两米多长的大鱼叉。

部下们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亚历山大,他们把枪对准了想逃跑的亚历山大。

别开枪!羽陆大声喊道,"命令你们的人已经不在了,现在再开枪,就全是你们自己的罪过!

听到他的话,部下们都胆怯了。

海上的事,在海上解决!"

亚历山大说。

洁西游得很艰难,斋门的子弹击中了她的身休,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感到比疼痛还强烈的酥麻感,她忍耐着游着。

通过回声定位的网络,她捕捉到了比利,比利已经失去知觉,正在海中漂游,不久,洁西用肉眼也能看到他了。

比利!"

洁西好歹游到了比利身边,她的意识成功进入了他的大脑。

比利比利,能听见吗?"

在自己的大脑中,比利是清醒的,他本人已经进入假死状态,可能连做梦的感觉都没有。

"……洁西……这是哪里?

"你振作点!

"……我想起来了,我跳进海里了。

你起来!睁眼睛!

……不行……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

你还活着,你不能放弃。

洁西抱住比利的身体想浮到海面上,但她也没有那个力气了,两个人只好漂浮在深蓝的大海中。

……我不行了,洁西,我先走了。

"你不能死!"

别给我鼓劲了,肺里已经进水了,洁西,我和你们不一样……

比利的意识逐渐消失。

不!为什么?我和你都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什么呃?

一样的人类?……但自己不是人类,一样的人鱼?……但比利不是人鱼。

但有什么是一样的,如果没有人鱼人类什么的定义,我们不就是一样的吗?洁西在混乱的思考中想到了这个。

我们哪里不同?哪里一样沪斋门把人鱼看成人类的资源,人鱼吗?我不知道自己是人鱼也活了十九年,密也是一样。

密……

洁西呼唤密。

密!密啊!

洁西的高频声波起伏着,周波频率急剧下降,不久,那个声音通过了可听音域,变成不可听音域的低频声波。

"密啊!密啊!密啊!密啊!密啊!

洁西捕捉到了密的意识。

密在深度睡眠中回答洁西。

洁西……太黑了,

"你在干什么呃?快来救人!"

"……这里是……哪儿?"

"我哪知道!喂密我该怎么做?比利要死了!"

比利……比利要死?

喂,救救他!救救比利!

"不行啊,他已经……死了……"

洁西返回比利的大脑。

一比利!你在哪里?比利!

比利的意识已经找不到了,这就是死亡吗?洁西战栗了。

你别死,比利!不能死!"

惊慌的洁西跳进密的脑子里。

怎么办?喂!"

那个……不知道啊。

为什么?喂,为什么呀!我们在海里行动自如,为什么人类就不行了。

"那是因为……人类……不是人鱼……"

哪里不一样?喂我们不是一样吗?我,你,都是作为人类长大的,人类难道不能变成人鱼吗?

那怎么可能……

"你醒醒!密!"

困……

讨厌!比利就要死了!

已经死了……比利……"

密这不是你在做梦!是现实!求求你,快醒吧!"

不是做梦……是现实……我明白……再让我睡一会儿……明天……学校……"

密完全睡过去了。

喂!你起来!"

人鱼……人鱼……和人类……在朦胧的意识中,密说。

"什么?

……

和人类一样……莱安说过。

爸爸了……是啊,爸爸是那么说的!"

"水人……缺失环节……什么来着……

"密!"

已经没有时间等密醒来了,洁西干脆切断了与密的连线,然后,她回到比利的大脑,为寻找他的一点意识在他神经的迷宫中跑起来。

斋门的部下们没有了上司都把枪扔掉了。

我们不知是怎么了,我们要赎罪。森下含着眼泪说。

汉斯和亚历山大出动拖船,去搜索比利和洁西,汉斯他们几度尝试潜水但在这茫茫大海中,遇见他们两人是不可能的,海渐渐狂基起来,潮流越来越汹涌,汉斯只好停止搜索同水上飞机进行无线电联络。

"海上要变天了,不能再停留了。"

"唉……羽陆说不下去了。"

飞机不快点起飞,也不行了。詹姆士说。

"你那边的人鱼怎么样了?

正在治疗。

"哦,能把他弄醒就好了。

是。

密被从囚笼中解放出来后,正接受医师们的治疗,为减轻两枪麻醉弹的威力正给他打点滴,输血,切断无线电通话,羽陆坐到密的旁边。

"困……"

应该还没恢复意识的密说。

"密!你还好吗?羽陆轻拍密的脸颊。

"已经死了……比利……密用沙哑的声音说。

汉斯几人去救比利和洁西了,他们肯定会得救的。

密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

"……不是做梦……是现实……我明白……再让我睡一会儿……明天……学校……

喂振作点!密!

人鱼……人鱼……和人类一样……莱安说过。"

是啊,人鱼和人类是一样的!"

为了让密恢复知觉羽陆拼命地回答着。

水人……缺失环节……什么来着……

缺失环节是水人和智人分离的地方,你记得很对。

缺失环节……和智人……分离的地方……

密的意识开始和羽陆搭上话了,羽陆急忙继续说:,是啊,在那之前,人类是一个整体,

人类……一个整体。

以前我们都住在海里,水人继续留在海里智人到了陆地。

……留在海里……到了陆地……"

"是啊。

"……洁西。

然后,密又陷入了沉睡中。

被洁西切断的线路还残留着痕迹,密沿着线路追赶,最后来到洁西的大脑。

洁西能听见吗!

密?"

"是我……"

你醒了吗?"

还没有,你带我一起去……比利的脑子里……"

密紧抓住洁西的意识,洁西在比利刚刚停止的大脑中奔跑,比利的大脑中溢满了光。

晃眼……在意识中,密不由得眯起眼睛。

是濒死体验,脑中的荷尔蒙放出最后的光。灵魂之光……这个消失了的话他就彻底完了,不过,到哪里去才行?。寻找古老的记忆。"呃?太古的记忆,如果人类以前是人鱼的话……洁西的意识忽然灵光闪现,你是说……在某个地方,他应该有人鱼的记忆……是的,但是那在什么地方呃!""只能找了一二人闯入比利记忆的世界,他们寻找的,是比利出生以前的记忆"

四个小时后,密睁开了眼睛,那里是威尔士的医院,眼前是羽陆的面孔。

比利他……

密小声呃喃,羽陆的表情黯淡了。

下落不明,洁西也是。

"他们两个还活着。

"什么?"不要紧,还活着。""在哪儿?……海里。羽陆很泄气,他认为密还没从梦中醒来。"他们两个人……冬眠了"冬眠?是的"比利也是吗?""……是的"羽陆苦笑,看来密还在继续做梦,哦,比利也是人鱼啊,羽陆配合着密说,大家……都是人鱼……密说。

回归大海

从刚才开始,比利一直望着蓝天,映入眼里的蓝色极其新鲜。

生平第一次看到的蓝天也是这样的颜色……虽然不记得,但总觉得是那样。

比利刚从一个月的睡眠中醒来,当羽陆告诉他,他冬眠了时他什么也不记得,问起洁西和密,羽陆这样回答:他们回归大海了"

呃?……回去了?"

"哈哈,别担心,他们都平安无事"

然后羽陆递给比利一封信,比利拆开后长叹一声,把信扔掉了。

"什么事?"

《自然天堂》的主编来的说因为我没写圣玛利亚的稿子,让我返还采访时花掉的经费。

羽陆像是想起来了,他笑了。

"说起来,那时比利是来采访的呃。

是呀,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呵呵,我早就忘了还有这回事。

在基韦斯特海洋科学研究所旁边的栈桥上,坐着里克·凯伦兹和莱安·诺利斯,玛莫得悄无声息地解散了,莱安也预定马上回圣玛利亚。

老师您以前曾经对我说过:莱安说,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学者。

啊啊"

我也是个平凡的学者"

"哦。

"不过,我们肯定失去学者资格了"

哈哈,我完全同意。

"面对如此伟大的发现我们却胆怯起来了,说不定,我们发现了科学史上惊人的缺失环节。

那不也很好吗?阿尔伯特收养洁西的时候,是这么对我说的:她不打算把这个孩子作为人类来抚养,也不打算作为人鱼来抚养,而是要作为洁西·法隆来抚养,况且洁西出色地成长为洁西·诺利斯,正像阿尔伯特所期望的那样。"

莱安点头,

"海鳞女也一定很欣慰。

"啊啊。

"密的身体总有一天会渴望黏合吧?

不知道,这个谁也不明白。

"如果是那样必须由洁西来接受他吗?

天知道。"

莱安大声叹了口气,里克拍拍他的肩,说:

我们是人类所以希望密和洁西也是人类,但是,人鱼有人鱼的幸福,一百多年前,洲化和鳞女相爱,那个谁都没有办法阻止,他们被牢固的纽带紧紧连在一起一定比任何人都幸福,对我们人类来说很难理解那种幸福感,但幸好我们是科学家有比别人更坚强的意志,想去理解很难的事情,鳞女把孩子托付给我们这些科学家,有她自己的理由,鳞女或许是憎恨阿尔弗雷德·华莱士的,但也相信他,你不这么认为吗?

她是想让我们见证密和洁西的命运吗?

"是想让我们与他们的命运共生啊。

里克站起来打开手中陶壶的盖子,他把壶在莱安的手上倒过来,白色的灰在手掌上飞舞,莱安将它投向大海,里克也把手伸进壶里,掬起灰撒向大海。

那是海鳞女海洲化,以及圣玛利亚的人鱼的骨灰,在二十一世纪初窥得片麟的人鱼传说,如此再次消失在深邃的大海。

回墓韦斯特后的一个星期里』密和洁西整天带着厌倦了研究所泳池的小妇人,四姐妹去佛罗里达的海里畅游,这一天他们来到较远的海面,乔它们还不适应这一带的海,因为害怕没有跟上来。

两个人尽情地游着,对海觉醒后他们的身体非常想这样。

从海面露出脸一看,已经看不见海岸了,两个人让氧气充盈整个身体』又潜下水去,密游在前面,洁西从后面紧跟上他。

"喂密。

洁西用水的语言说,

怎么?

密用水的语言回答,

就这样生活在海里吧。

呃?"

还是回到陆地上去?"洁西握住密的手,回到海里?被深蓝的世界包围着,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后记岩井俊二

第一次见到原米米组合的石井先生,是在雪中。

我正在拍摄电影《情书》,石井胃着小搏的大雪,前来探班。

拍电影真辛苦啊。

说完社交辞令,石井马上进入正题。

下次,我想拍个人鱼的电影。

人鱼?

顺便说一句,石井的前一部作品是水怪"

石井,你还真喜欢这种题材。

岩井,你能带下忙吗?

啊?

这个工作委托来得石息而迅速,

当时我完全沉浸在《情书》的世界里,时他说的人鱼,大脑中还一片空白。

向旁边杆眼一看,在零下的气沮中,石井身穿厚重的大衣,露出孩子般的眼神,已经在幻想蓝色的大海和人鱼的世界了,那年工天,我和石井去了澳大利亚的海。

石井干不及故事完成,已经开始了开场的鲸鱼摄影工作,只能坐五六个人的小船上,除了我们,还有两个澳大利亚摄影师、一个场记,当时波涛汹涌,停在海上的船缓慢地却是大幅地摇摆,让人很难受,酸东西从我的胃里一个劲儿往上涌,感觉糟透?

石井满不在乎地站在船边,继续寻找雌鱼,

石井,你不晕船鸣?"

嗯,我足在海上长大的。

过了一会儿,石井哼着akuri乐队的配乐,甚至唱起歌来,不久,像感受到歌声的吸引,雌鱼巨大的背出现在波浪间,摄影师轻而易举地背起装有35毫来相机的巨大的水中装备,跳进海里,我生平第一次看见天然的蛛鱼,连晕船也忘了,只顾一个劲地喊:

啊—啊—啊—

看到真正的雌鱼都能如此兴奋,那么如果有人看见人鱼,他又会变得怎样呢?

一瞬间,我好像宛视到了这个人鱼物语的核心。

但人鱼绝不是轻松的题材。

人鱼是什么?我开始将写作方向不断偏向于科学,石井特愈前往小禅,本走希望我能给人鱼故事加入《情书》的情感,但他打错了算盘。

请写成人鱼和人类的爱情故事。

石井几次这么说,但我怎么也做不到,在我心中,还一直没有抓住人鱼的实质,石井衬心地子我的书写出来,但我本来是干导演的,他对这样死脑筋的写手怀抱希望,琦于他,作为导演的我发自内心地同情,如果这是我白己导演的作品,我可怎么办呃?

答案并不难,换个编剧就行了,这时双方都好。

旁为导演的我,决定果断地撤换身为编剧的我。

不过,岩井的人鱼物语,就这样只当成小说写,怎么样?

我主动提出撤换时,石井这么时我说,

这一句话,成为这本书出版的开端。

其后也没能一帆风顺,我已经投身于《燕尾蝶》的准备工作,什么时候写这本小说也成了问题,小说由角川书店出版,定于配合《akuri》的发表而发悠,那时,我的《燕尾蝶》应该还未拍摄完毕。

到底何时来写?

我记得,当时几乎麻痹了的大脑想这件事时,就像想别人的事,即使在偶尔休息时面对打字机,这么庞大的故事也不可能想出头绪。

……种不起,写不出来。

我被挫折感打败了,给出版社打电话道歉。

是吗,那就随您的情况写吧,什么时候写好了,再给我打电话。

负责此事的肋爽朗地说完,挂断了电话,可是,这意味若已决定发售的书必须无限延期,她的压力会很大,肋虽然爽朗地挂断了电话,但想到她其后要面时的麻烦,我的心里很不好受。

我会写的……在什么时候?"

我在心里暗暗发誉,子待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终于,其他工作都告一段落,类正坐到书桌前足在今年(1997年)一月了,还有池谷编样新加入进来,和肋一起,为考证、确认书中内容而奔走。

当一切都结束了,环顾四周,电影也上演了,项目也收工了,甚至连米米组合也解散了。

石井读完我写成的稿子,打来祝贺的电话,接完他的电话,一项漫长的工作终于结束了,这种兵实感涌上心头。

这个故事,在阿拉斯加迎来高潮。

这并非有意,不过回首往事,当初听石井说起人鱼这个词时,是在冰雪之中,这可能无意识中留在我的印象里了。

科普作家金子隆一曾给予我考证指导,水产厅水产工学研究所的赤松友成,给了我很多好建议,肋和池谷,一直陪我做这怎么也做不完的著版作业,还有最位得一提的石井,他给了我写作这个故事的契机,和人鱼的灵感,时他们在百忙之中给我的帮助,我表示深华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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