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三十一年,皇帝季铭琛驾崩,太子季苍凌即位,年号天盈。
新帝登基,太后掌权,一时间朝野形势全都导向奸相李岑允一边,只因李岑允的夫人林宸是太后的妹妹,这样一来,这天下便是林李两家的天下了。
年轻的帝王只能变成林党的傀儡,就连虎符也掌握在太后林宜的手中。
天盈二年,原来的太子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后,重病不起,终于在冬日香消玉殒,抛下十岁的太子季云谦守孝灵前,外面一切势力蠢蠢欲动,这个孩子却只静静地跪在母后灵前,对于其他人的打扰一概不闻不问。
无母的孩子命如浮萍,新帝无能,畏母如虎,以忤逆犯上之罪废了季云谦的太子之位,左迁甄云边境,从此只能做个逍遥王爷;而林贵妃之子季云泽被立为太子,林贵妃也母凭子贵,贵为皇后。
前往甄云边境的路上,魑魅魍魉满途,毕竟斩草要除根。
冬至,雪花无声无息地降落人间,很快便积满一路,无边无际看不到头,由远至近只是层层叠叠的白。
曲家的队伍浩浩荡荡,趁着暴风雪还没有来,急急赶着路。这是每年的惯例了,从洛阳赶至200里外的冀州京城郊,祭拜死去的曲夫人。没有人知道曲夫人的墓冢为何在如此之远的此地,也没有人知道曲夫人为何而故去。
5岁曲鸢然就坐在马车里,照顾表弟黄彦风睡着,便呆呆看着雪花缓缓飘落,然后便缠着姐姐蒋清秋给她讲故事。鸢然这个孩子不算内向,却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惜字如金,却仍是有些小孩心性的。因着曲馥言早已开始教她一些东西,鸢然从不轻易显露自己的情绪,只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
“若须莫要烦姐姐了,娘亲给你讲狐仙的故事好不好?”赵琴烟是个热闹人,一时来了兴致,便想起了给这些孩子讲故事。
“不要啦,舅母,狐仙的故事好吓人的!”蒋清秋许是听过故事,于是咂了咂舌。
“姐姐,听娘亲讲啦,若须要听的。”曲鸢然眨了眨眼睛,预备听故事。
外面的雪仍然未停,不知道什么时候黄彦风也醒了,睁着眼睛听故事。婢女给他们热了壶暖身子的酒,三个孩子就着点心喝了一点。
“娘亲,狐仙都要吃人心的对吗?”
“若须真聪明,所以若须一定不要一个人出去哦!”
“舅母,那是不是妖魔鬼怪只会在晚上出来啊?”黄彦风好奇地问。
“恩,风儿也很棒哦,所以你们晚上不要跑出去玩了哦,会有妖怪吃人的。”
“娘亲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鬼了,那外婆是不是鬼啊?”蒋清秋发问。
“傻孩子,亲人的鬼魂啊,是保护我们的,所以不要害怕啊!”赵琴烟摸了摸蒋清秋的头。
曲鸢然从小听多了鬼怪的故事,很是害怕,却又无法克制自己不去听,现在只得抱着自己的布娃娃躲在角落里。
“姐姐莫怕,风儿保护你!”两个小家伙的关系很是要好,反而和蒋清秋有些隔阂。
“风儿大了,可以保护姐姐了。”赵琴烟莞尔一笑。
不知道为什么,马车却慢慢停下了,车门被打开,风雪一下子找到了契机,猛地飘进了车厢。车厢里头的孩子纷纷打了个颤,全都歪了脑袋,眼睛却看向外头。
“少奶奶,老爷吩咐今日就在此处休息,让小小姐和小少爷们呆在车厢里不要出去,这里不安全的。”詹叔隔着幕帘说。
“知道了,詹叔。”赵琴烟应着,又转头对三个孩子说,“听到詹爷爷的话了吗?尤其是你们两个小的,姐姐可听话了,不用我担心,你们也要给我省省心知道吗?”曲桂兰和曲桂凤因为身体不适,今年便没有出行;而赵琴烟带着三个孩子更要谨慎,免得惹人非议。
入夜,乾坤间满是静谧的意味,因为有偶尔的风声,整个夜却越发静得可怕。曲家队伍里的人都渐渐入睡了,两个小家伙因为太过兴奋而不肯歇下,赵琴烟被折腾的不行,靠在桌子上便睡着了。
曲鸢然从小便有夜盲之症,车厢里的烛光黑去,她便有些行动困难了。
“姐姐,外面雪厚,月光映在上头好亮呢,风儿带你出去吧!”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黄彦风眼睛亮了起来。
轻手轻脚地出了马车,两个小家伙像脱了缰的野马,在雪地里跑着跳着,安静的山路上只有他们银铃般的笑。今夜似乎很奇怪,所有人竟然皆已歇下,倒也没人管他们,跟在他们身后的暗卫也不轻易现身。鸢然不是没有奇怪。
黄彦风预备偷了随从的刀来玩,便悄悄潜了去别的马车;剩下曲鸢然抱着布娃娃站在雪地里看着月亮。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在脚旁想起,鸢然低头看去。
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惊恐,夹杂着惊喜在曲鸢然心里涌出。
“你是?狐仙吗?你是要吃我的心吗?”很快鸢然便被恐惧笼罩了,出于一个大家闺秀特有的修养,她没有大声张扬,也没有去叫黄彦风,她怕弟弟被吃掉,她要保护弟弟不受伤害。
狐狸没有动,只是看着鸢然。鸢然克服着心里的恐惧,蹲下来盯着狐狸看,狐狸的眼里满是,那是求助吗?
“你遇到什么事吗?”鸢然颤抖着声音问道。好像听懂了鸢然的话,狐狸凑上来咬住了鸢然的衣服。
“啊~你干什么?”鸢然被吓到了。
狐狸死死咬着鸢然的裙摆,拉着鸢然往林子里去。
“是在林子里有什么吗?”鸢然这次懂了,便乖乖跟着狐狸往林子里头走。
越往里走树木越多,也越是悚人。小鸢然吓坏了,想叫却不敢叫。
里头传来激烈的打斗声,越走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保护好主子!”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惨叫。
“是雪儿回来了,它搬来救兵了!”站在中间的人声音略带惊喜,可是看到鸢然的那一刻,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哈哈,一只狐狸加一个拿着布娃娃的女娃,这就是救兵,哈哈,看来这次的赏金拿定啦!”一个蒙着黑面的杀手猖狂的笑。
鸢然内心充满了恐惧,她看向中间被包围着保护着地那个比她大很多的男孩子,他好看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淡然以及一丝心如死灰的绝望。也许是男孩子的淡然使鸢然镇定下来,她努力回忆着爷爷教给她的东西。这些杀手一个个训练有素,绝对不是普通的山贼那么简单。鸢然正在犹豫是否要发求救信号,却见到那为首的蒙面人却直直将剑刺向了中间的男孩子。
鸢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她丢下布娃娃,拼命地跑向来时的路,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快来救人!”
“黑豹,不好,快杀了那个
丫头,怕是要坏事!”为首的黑衣人对一边的手下说道。
“是!”被称为黑豹的向鸢然冲去。
“玄武,快去救人!”男孩子对一边比他略大的随从说道。
“可是,主子你?!”
“快去!”
“是!”
鸢然拼命跑着,可是她太小了,跑不快,很快她就被树桩绊倒了,忙乱中鸢然根本没有机会发出信号。玄武完全没有办法赶过去,眼看黑豹的剑就要刺到鸢然了。
鸢然盯着那把剑,却没有挣扎。
电光火石之间,黑豹的剑断成了两半,黑豹应声而倒。
“啊~”鸢然这才叫了出来。
“属下护主不利,让小小姐受惊了。”从隐秘处出来的暗卫跪在了鸢然面前。
“快去救人!”鸢然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发出求救信号。需要知道的是,神秘的曲家,每个主子都配有一个暗卫,所以鸢然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救她。
这时林子外的曲家人也在看到鸢然的求救信号后,赶了过来。黄彦风觉得自己闯了大祸,赶在最前面,却被曲恒清一把扔给了赵琴烟,“此事关系重大,不准风儿再出来了!”
黑衣人很快被肃清了,被围在中间的男孩子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曲鸢然,却发现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捡起了鸢然丢在地上的布娃娃,抱起那只名叫雪儿的狐狸,向鸢然走去,可是走到一半时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便是曲馥言,他威严地看着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实在感谢刚刚的救命之恩,只是不知恩公尊姓,改日方可重谢。”男孩有礼地回答。
“小公子言重了,老朽是洛阳城中曲家当家的。”曲馥言已经看到了男孩腰间的玉佩,“不知公子可是当今二皇子季云谦,身后跟的少年可是玄武?”
季云谦显然是一愣,并未想到这个老人家知晓他的底细,随即一丝警惕浮上心头。
“正是,云谦谢曲老爷救命之恩。”语气有些疏离,心底却是正盘算着一切。
“言重了!”曲馥言满腹深意的笑,“老夫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不知二皇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可能是明白了曲馥言的话中有话,只应了他带着为数不多的随从跟随了曲家的队伍。
季云谦在曲馥言的马车中待了很久,出来时便是一幅如释重负的样子,眉间有隐隐的喜悦。
不省人事的曲鸢然被带到了曲馥言的马车里,而季云谦则独自坐了一辆马车,他原来的马车则被曲家的随从往它该去的地方赶,季云谦拿着鸢然的布娃娃,抱着雪儿,看着漫天没有停下的雪花叹息。
曲鸢然有先天的心脏隐疾,受了刺激便昏倒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后,便看到了爷爷板着的脸。
“爷爷,若须错了,若须不该贪玩的!”
“知道错就好,以后记得不许置自己于险境!”曲馥言没有责备鸢然,只是碎碎念了一番。
“就知道爷爷最疼我了!”曲鸢然钻进曲馥言怀里撒娇。
“好了,若须,去看看你救回来的大哥哥!”曲馥言吩咐下人将鸢然带到了季云谦的马车里。
看到鸢然,季云谦和玄武不是不惊讶的。
“是爷爷让我来的。”鸢然眨了眨眼睛,不擅长与外人沟通的她显得有些许窘迫。
“谢谢你了!”季云谦好看地笑。
“我叫曲鸢然,你呢?”鸢然似乎对这个大哥哥有种自然的亲近感,不然以她的性子不会主动与人说话,虽然他刚开始时有点吓人。
“你可以叫我云哥哥。”季云谦认真地说。
“那你旁边的呢?”鸢然看向玄武,“他叫玄武吗?”
也许是真的很喜欢季云谦,没等回话,鸢然紧接着说:“为什么要叫那个像乌龟一样的名字呢?”
一瞬间,车厢里一片沉默。
许久,季云谦开始笑,而玄武无奈地蹲在角落里划圈圈。
“云哥哥,你笑什么啊?”鸢然明知故问,“你笑得真好看啊,比娘亲好看呢!”
季云谦没有说话,娘亲,这个称谓离开有多久了呢,连守灵都没有顾得上就被赶了出来,希望现在回去,可以在下葬前看到娘亲的灵柩。
一旁的狐狸扭了扭身子,“啊——你就是那个狐仙!是你叫我来救云哥哥的!”鸢然指着雪儿说。
“它叫雪儿,是娘亲留给我的小狐狸。”季云谦说道。
“就像我的曲布布,那也是娘亲送给我的。”鸢然黯然,“可是我昨天把它丢了,它一定很怕吧!”
季云谦从身后拿出了那个布娃娃,“是它吧?”疑问却肯定的语句。
“恩,你把它救回来了?真是太好了!”鸢然第一次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表达了不舍,“云哥哥,你是要走了吗?那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也不知道,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季云谦低语。
“那,我会想你的吧,毕竟,是你救了我的布布,它也会想你的。”鸢然认真地说。
“我的命也是你救回来的,我们互不相欠了,云哥哥有个请求,我把雪儿留给你好不好?”季云谦道,“你能保证照顾好它吗?直到我们再相见的时候。”
“我可以!”鸢然打着包票,“云哥哥把娘亲送你的狐狸给我了,你一个人会难过吧,那你帮我照顾布布吧,这样你就不孤单了!”
“好啊!”
“我们拉钩!”
“好,我们拉钩!”
鸢然满足地笑,可能是昨晚太惊险了,渐渐在季云谦身边睡着了。
“主子,雪儿给她,真的没关系吗?”玄武问道。
“最起码,她会照顾好它,它是我和母亲唯一的牵挂了。而且,这个女孩子会是我一辈子的福星。你还记得决明大师跟我说的话吗?这次帮我逃过劫数的人会是和我有一辈子的牵连。而且刚刚曲馥言告诉我,王巫对鸢然的命定是,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只有鸢然可以助我成就大业,为母后报仇。”
傍晚,雪终于有了要停的趋势,而季云谦已早早带着随从跟着曲馥言派的一支暗卫潜入了京城内,临走前,他看了熟睡中的鸢然,“不要忘记云哥哥,可好?照顾好雪儿,等你长大,我娶你可好?”他说这句话时,满眼皆是认真与不舍,鸢然许是听到了这句话,嘴角泛起了微笑。而季云谦并不知晓,自他出现,曲馥言看着鸢然的眼神便都带着些忧虑。
醒来时雪已经停了,车厢内灯火通明,黄彦风已经在她身边守了很久,而雪儿也在她身边熟睡过去,云哥哥仿佛消失了,自那日后,再也没有音讯。鸢然隐约记得梦里有个白衣少年温婉谦然地对她说:“等你长大,我娶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