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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卷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书名:今古奇观 作者:抱瓮老人 本章字数:8691

更新时间:2014年12月30日 19:59


第七十卷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词云:

  瑞气笼清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岛,凤驾鸾车初到.见拥个仙娥窈窕,玉-玎-风缥缈.望妖姿一似垂杨袅.天上有,人间少.刘郎正是当年少,更那堪天教付与最多才貌.玉树琼枝相映耀,谁与安排忒好?有多少风流欢笑.直待来春成名了,马如龙,绿绶欺芳草.同富贵,又偕老.

  这首词名《贺新郎》,乃是宋时辛稼轩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先说洞房花烛夜,最为爇闹.因是这爇闹,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吴兴安吉州富家新婚,当夜有一个做贼的,趁着人杂时节,溜将进去,伏在新郎的床底下了.打点人静后,出来卷取东西.怎当这人家新房里头一夜灯火到天明,床上新郎新妇,云雨欢弄了一会,枕边切切私语,你问我答,烦琐不休.说得高兴,又弄起那话儿来,不十分肯睡.那贼躲在床下,只是听得肉麻不过,却是不曾静悄.又且灯火明亮,气也喘不得一口,何况脱身出来做手脚?只得耐心伏着不动,水火急时,直等日间床上无人时节,就床下暗角中散放.如此三日夜,毕竟下不得手,肚中饿得难堪.顾不得死活,听得人声略定,拼着命,——走出要寻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人家守宿人瞧见,叫一声:"有贼!"前后人多扒起来,拿住了.先是一顿拳头脚尖,将绳捆着,整备天明送官,贼人哀告道:"小人其实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该进来,适间这一顿臭打,也折算得过了.千万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报效之处."主翁道:"谁要你报功?你每这样歹人,只是送到官府,打死了才干净."贼人道:"十分不肯饶我,我到官自有说话.你每不要懊悔!"主翁见他说得倔强,更加可恨,又打了几个巴掌,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送到县里去.县官审问时,正是贼有贼智,那贼不慌不忙的道:"老爷详察,小人不是个贼,不要屈了小人!"县官道:"不是贼,是什么样人?躲在人家床下."贼人道:"小人是个医人,只为这家新妇,从小有个暗疾,举发之时,疼痛难当.惟有小人医得,必要亲手调治,所以一时也离不得小人.今新婚之夜.只怕旧疾举发,暗约小人随在房中,防备用药,故此躲在床下.这家人不认得,当贼拿了."县官道:"那有此话?"贼人道:"新妇侞名瑞姑,他家父亲,宠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母亲与他一路,最是爱惜.所以有了暗疾,时常叫小人私下医治.今若叫他到官,自然认得小人,才晓得不是贼."知县见他丁一确二说着,有些信将起来道:"果有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这新妇当堂一认就是了."原来这贼躲在床下这三夜,备细听见床上的说话.新妇果然有些心腹之疾,家里常医的.因告诉丈夫,被贼人记在肚里,恨这家不饶他,当官如此攀出来,不惟可以遮饰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妇到官,出他家的丑.这是那贼人惫赖之处.那晓县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将新妇起来.富家主翁急了,负极去求免新妇出官.县官那里肯听.富家主翁又告,情愿不究贼人罢了.县官大怒道:"告别人做贼也是你,及至要个见证,就说情愿不究,可知是诬赖平人为盗.若不放新妇出来质对,必要问你诬告."富家主翁计无所出,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这猾贼也罢,而今反受他累了."衙门中一个老吏,见这富家主翁-徨,问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贼,也不难,只要重重谢我.我去禀明了,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主翁许了谢礼十两,老吏去禀县官道:"这家新妇初过门,若出来与贼盗同辨公庭,耻辱极矣!老爷还该惜其体面."县官道:

  "若不出来,怎知贼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倒有一个愚见.

  想这贼潜藏内室,必然不曾认得这妇人的.他却混赖其妇有约,而今不必其妇到官,密地另使一个妇人代了,与他相对.

  他认不出来,其诬立见.既可以辨贼,又可以周全这家了."县官点头道:"说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唤一娼妇打扮了良家,包头素衣,当贼人面前,带上堂来,高声禀道:"其家新妇瑞姑拿到."贼人不知是假,连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约我到房中治病的,怎么你公公家拿住我做贼送官?你就不说一声."县官道:"你可认得正是瑞姑了么?"贼人道:"怎么不认得?从小认得的."县官大笑道:"有这样坚诈贼,险些被你哄了.原来你不曾认得瑞姑,怎赖道是他约你医病?这是个娼妓,你认得真了么?"贼人对口无言,县官喝叫用刑.

  贼人方才诉说不曾偷得一件,乞求减罪.县官打了一顿,枷号示众,因为无赃,恕其徒罪.富家主翁新妇方才得免出官.

  这也是新婚人家一场大笑话.先说此一段做个笑本,小子的正话,也说着一个新婚人家,到弄好些没头的官司,直到后来方得明白.

  本为花烛喜筵,弄得是非苦海.

  不因天网恢恢,哑谜何时得解?

  却说直隶苏州府嘉定县有一人家,姓郑,也是经纪行中人,家事不为甚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这倒是个绝世佳人.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许下本县一个民家姓谢,是谢三郎,还未曾过门.这个月里拣定了吉日,谢家要来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开面,郑家老儿去唤整容匠.原来嘉定风俗,小户人家女人篦头剃脸,多用着男人.

  其时有一个后生,姓徐名达.平时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坚巧,好滢,专一打听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丑?因为要像心看着内眷,特特去学了那栉工生活,得以进入内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窥看新人.如何叫得茶酒?即是那边傧相之名,因为赞礼时节,在旁高声:"请茶!请酒!"多是他口里说的,所以如此称呼.这两项生意,多傍着女人行止,他便一身兼做了.比时郑家就叫他与女儿蕊珠开面.徐达带了篦头家伙,一径到郑家内里来.蕊珠做女儿时节,徐达曾见一面.而今却叫他整容,煞是看得亲切.徐达一头动手,一头觑玩,身子如雪狮子向火,看看软起来,那话儿如吃石髓的海燕,看看硬起来.可惜碍着前后有人,恨不就势一把抱住,弄他一会.郑老头在旁看见模样,识破他有些轻薄意思.

  等他用手一完,急打发他出到外边来了.徐达看得浑身似火,背地里口口也不知放了几遭,心里掉不下,晓得嫁去谢家,就设法到谢家,包做了吉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郑老儿亲送女儿过门.只见出来迎接的傧相,就是前日的栉工徐达.心下一转道:"原来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轿,行起礼来,徐达没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里哩——,把礼数多七颠八倒起来.但见:

  东西错认,左右乱行.信口称呼,亲翁忽为亲妈;无心赞唱,该"拜"反做该"兴".见过泰山,又请岳翁受礼;参完堂上,还叫父亲升厅.不管嘈坏郎君,只是贪看新妇.

  徐达乱嘈嘈的行过了许多礼数,新娘子花烛已过,进了房中,算是完了.只要款待送亲,吃喜酒.这谢家民户人家,没甚人力.谢翁与谢三郎只好陪客在外边,里头妈妈率了一二个养娘,亲自厨房整酒.有个把当直的,搬东搬西,手忙脚乱,常是来不迭的.徐达相礼到客人定了席,正要"请汤?""请酒!"是件赞唱,忽然不见了他.两三次汤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请过吃了,将至终席,方见徐达慌慌张张在后面走出来,唱了两句.比至酒散,谢翁见茶酒如此参前失后,心中不喜.要叫他来埋怨几句,早又不见.当值的道:"方才往前面去了."谢翁道:"怎么寻了这样不晓事的?如此淘气?"亲家翁不等茶酒来赞礼,自起身,谢了酒.谢三郎走进新房,不见新娘子在内,疑他床上睡了,揭帐一看,仍然是张空床.前后照看,竟不见影.跑至厨房问人时,厨房中人多嚷道:"我们多只在这里收拾,新娘子花烛过了,自坐房中,怎么倒来问我们?"三郎叫了当值的口来各自处找寻,到后门一看,门又关的好好的.走出堂前说了,合家惊惶.当值的道:"这个茶酒,一向不是个好人,方才喝礼时节看他没心没想,两眼只看着新人,又两次不见了他,而今竟不知那里去了.莫不是他有什么坚计藏过了新人么?"郑老头儿道:"这个茶酒,原不是好人.小女前日开面,也是他,因见他轻薄态度,正心里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着他."郑家随来的仆人,也说道:

  "他原是个游嘴光棍,这篦头赞礼,多是近来学了撺哄过日子的.毕竟他有缘故,去还不远,我们追去."谢家当值的道:

  "他要内里拐出新人,必在后门出后巷里去了.方才后门关好,必是他复身转来关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这一回,必定从前面转至后巷去了,故此这会不见,是他无疑."此时是新婚人家,米踊鸢讯嘤性诩依铮就每人点着一根,两家仆人与同家主共是十来个,开了后门,多望后巷时赶来.原来谢家这条后门路,是一个直巷,也无弯曲,也无旁路.火把照起,明亮犹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见的.远远见有两三个人走,前头差一段路,去了两个,后边有一个还在那里.疾忙赶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问道:"你为何在这里?"徐达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众人道:

  "你要回去,直不得对本家说声,并且好一会不见了你,还在这里行走,岂是回去的?你好好说,拐将新娘子那里去了?"徐达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里,岂是我掌礼人包管的?"众人打的打,推的推,喝道:"且拿这游嘴光棍到家里拷问他出来."一群人拥着徐达拿到家里.两家亲翁一同新郎各各盘问,徐达只不推不知,一齐道:"这样顽皮赖骨,私下问他,如何肯说?绑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难道当官也赖得?"遂把徐达做一团捆住,只等天明.此时第一个是谢三郎扫兴了.

  不能够握雨携云,整备着鼠牙雀角.

  喜筵前枉唤新郎,洞房中依然烛觉.

  众人闹闹嚷嚷簇拥着徐达,也有吓他的,也有劝他的,一夜何曾得睡?徐达只不肯说.须臾,天已大明.谢家父子教众人带了徐达写了一纸状词,到县堂上告准,面禀其故.知县惊异道:"世间有此事?"遂唤徐达问道:"你拐的郑蕊珠那里去了?"徐达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礼的事,怎晓得新人的去向?"谢翁就把他不辞而去,在后巷赶着之事,说了一遍.知县喝叫用刑起来,徐达虽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初时支吾两句,看看当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为开面时,见他美貌,就起了不良之心.晓得嫁与谢家,谋做了婚筵茶酒,预先约会了两个同伴,埋伏在后门了.趁他行礼已完,外边只要上席,小人在里面一看,只见新人独坐在房中,小人哄他还要行礼.新人随了小人走出,新人却不认得路,被小人引他到了后门,就把新人推与门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却被小人关好了后门,望前边来了.仍旧从前边抄至后巷,赶着二人,正要奔脱,看见后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赶来.那两个人顾不得小人,竟自飞跑去了.小人有这个新人在旁,动止不得.恰好路旁有个枯井,一时慌了,只得抱住了他,撺了下去.却被他们赶着,拿了送官.这新人现在井中,只此是实."知县道:"你在他家时,为何不说?"徐达道:"还打点遮掩得过,取他出井来受用.而今熬刑不过,只得实说了."知县写了口词,就差一个公人押了徐达与同谢郑两家人,快到井边来勘实回话.一行人到

了井边,郑老儿先去望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见有什么声响,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扯着徐达狠打了几下,道:"你害我女儿死了,怕不尝命!"众人劝住道:"且捞了起来,不要厮乱,自有官法处他."郑老儿心里又慌又恨,且把徐达咬住一块肉,不肯放.徐达杀猪也似叫喊,这边谢翁叫人停当了竹兜绳索,一面下井去救人.一个胆大些的家人,扎缚好了,挂将下去.

  井中无水,用手一摸,果然一个人蹲倒在里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动的了.抱将来放在兜中,吊将上去.众人一看,那里是什么新娘子?却是一个大胡须的男子,鲜血模糊,头多打开的了.众人多吃了一惊,郑老儿将徐达又是一巴掌,道:

  "这是怎么说?"连徐达看见,也吓得呆了.谢翁道:"这又是什么蹊跷的事?"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里头还有人么?"井里应道:"并无什么了,接了我上去."随即放绳下去,接了那个家人上来,一齐问道:"井中还有什么?"家人道:"只有些石块在内,是一个干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来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么?"众人道:"是一个死了的胡子,那里是新人,你看么?"押差公人道:"不要鸟乱了,回复官人去,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寻究新人下落."郑谢两老儿多道:"说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尸首,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

  知县问徐达道:"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却是一个男尸,且说郑蕊珠那里去了,这尸是那里来的?"徐达道:

  "小人只见后边赶来,把新人推在井里是实.而今却是一个男尸,连小人也猜不出了"知县道:"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叫做什么名字?必是这二人的缘故了."徐达道:"一个叫张寅,一个叫李邦."知县写了名字住址,就差人去拿来.瓮中捉鳖,立时拿到,每人一夹棍,只招得道:"徐达相约后门等待,后见他推出新人来,负了就走.徐达在后赶来,正要同去,望见后面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我们两个胆怯了,把新人掉与徐达,只是拼命走脱了.以后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对着徐达道:"你当时将的新人,那里去了?怎不送了出来,要我们替你吃苦."徐达对口无言.知县指着徐达道:"还只是你这奴才坚巧!"喝叫再夹起来,徐达只喊得是:"小人该死!"说来说去,只说到推在井中,便再说不去了.知县便叫郑谢两家父亲与同媒妁人等,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备细访问,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没有什么别话,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首的.知县出了一张榜文,召取尸亲家属,认领埋葬,也不曾有一个说起的.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知县又替他写了榜文访取郑蕊珠下落,也没有一个人晓得的.知县断决不开,只把徐达收在监中.五日一比,谢三郎苦毒,时时催禀.县官没法,只得做他不着,也不知打了多多少少.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头脑,教他也无奈何,只好巴过五日,吃这番痛棒,也没个打听的去处,也没个结局的法儿.真正是没头的公事,表过不提.

  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推与二人,便见把后门关了,方才得知是歹人的做诈.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来的媳妇,不曾知道一个名姓,一时叫不出来.亦且门已关了,便口里喊得两句:"不好了!"也没人听得,那些后生背负着,只是走.心里正慌,只见后面赶来,两个人撇在地下,竟自去了.那个徐达一把抱来,丢在井里.井里无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毫无伤损.听是上面众人喧嚷,晓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齐明,照得井里也有光.郑蕊珠负极叫喊:

  "救人!"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你长我短,嚷得一个不耐烦.妇人声音,终久娇细,又在井里,那个听见?多簇拥着徐达,吆吆喝喝一路去了.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只叫得苦,大声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时上边未必无人走动."高喊两声:"救人!"又大哭两声,果然惊动了上边两个人.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有分教黄尘行客,翻为坠井之魂;绿鬓新人,竟作离乡之妇.

  说那两个是河南开封府杞县客商,一个是赵申,一个是钱己,合了本钱,同到苏松做买卖,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经过.闻得啼哭喊叫之声,却在井中出来,两个多走到井边,望下一看,此时天光照下去,隐隐见是个女人.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头?"下边道:"我是此间人家新妇,被盗强劫来丢在此的,快快救我出来,到家自有重谢."两人听得自商量道:"从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是个女人,怎能够出来,没人救他,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缘,行囊中有长绳,我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赵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钱己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我只在上边吊着绳头,用些坌气力罢."也是赵申霉气到了,见是女子,高兴之甚.揎拳裸袖,把绳缚在腰间,双手吊着绳.钱己一脚踹着绳头,双手提着绳,一步步放将下去.到了下边,见是没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对郑蕊珠道:"我救你则个."郑蕊珠道:"多谢大恩."赵申就把身子绳头解下来,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道:"你不要怕,只把双手吊着绳,上边自提你上去.缚得牢,不掉下来的.快上去了,把绳来吊我."郑蕊珠巴不得出来,放着胆吊了绳上边,钱己见绳急了,晓得有人吊着,尽气力一扯一扯的,吊出井来.钱己抬头一看,却是一个艳妆的女子.

  虽然鬓乱钗横,却是天姿国色.

  猛地井里现身,疑是龙宫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勾当来.起初钱己与赵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头.一下子救将起来,见是个美貌女子,就起了打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来,必要与我争,不能够独自享受.况且他囊中本钱尽多,而今生死之权,躁在我手,我不放他起来,这女子与囊橐,多是我的了."歹念正起,听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绳放下来?"钱己发一个狠道:"结果了他罢."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照着井中叫声下去,可怜赵申眼盼望着上边放绳下来,岂知是块石头,不曾提防的,回避不及,打着脑盖骨立时粉碎,呜呼哀哉了.郑蕊珠在井中出来,见了天日,方抖擞衣服,略定得性.只见钱己如此做作,惊得魂不附体,口里只念阿弥陀佛.钱己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结果了他性命."郑蕊珠心里想道:"是你的仇人,岂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说出来,只求送在家里去.钱己道:

  "好自在话,我特特在井里救你出来,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还你家去!我是河南开封富家,你到我家里,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贵了.快随我走!"郑蕊珠昏天黑地,不认这条路是那里?

  离家是近是远?又没个认得的人在旁边,心中没个主见.钱己催促他走动,道:"你若不随我,仍旧撺你在井中,一石头打死了你,见方才那个人么?"郑蕊珠惧怕,思量无计,只得随他去.正是:

  才脱风狂子,又逢轻薄儿.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钱己一路吩咐郑蕊珠,教道他到家,见了家人,只说苏州讨来的.有人来问赵申时,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不多几日,到了开封杞县,进了钱己家里,谁知钱己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小名叫做虫儿.其人狠毒的甚,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无所不至,摆布他.将他头上首饰,身上衣服,尽都夺下,只许他穿着布衣服,打水做饭,一应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当,一件不到,大棒打来.郑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银子讨我的,平白地强我来,怎如此毒打得我!"那个万虫儿那里听你分诉,也不问着来历,只说是小老婆,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万虫儿一向做人恶劣,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有一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郑蕊珠,心中常抱不平.忽听见郑蕊珠口中如此说话,心里道:"又不嫁,又不讨,莫不是拐来的?做这样阴骘事,坑着人家儿女!"把这话留在心上.

  一日,钱己出到外边去了,郑蕊珠打水,走到邻妈家借水桶.邻妈留他坐着问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为何宅上爹娘肯远嫁到此?吃这般折磨."郑蕊珠哭道:"那里是爹娘嫁我来的!"邻妈道:"这等怎得到此?"郑蕊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这等是钱家在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郑蕊珠道:"那里是!

  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邻妈道:"当初你家的,与前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前日来你家时,说道:

  ‘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娘说起来,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之苦."郑蕊珠道:"只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邻妈道:"你是妇人家,被人迫诱,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状,再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且得还乡见父母了."这边郑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县知县问了郑蕊珠口词,即时差捕钱己到官.钱己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己抵赖不去,恨恨的问郑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郑蕊珠道:"那个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钱己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知县道:

  "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里成不得狱.这是嘉定县地方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将一行人连文卷,押解到嘉定县结案就是了."当下先将钱己打了三十大板,收在牢中.郑蕊珠召保,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相见了.杞县一面叠成文卷,佥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府嘉定县来.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恰好在那里比较.开封府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应,徐达抬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道:"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里来?莫不是鬼么?"知县看见,问徐达道:"你为甚认得那妇人?"徐达道:"这个正是井里失去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知县也骇然道:"有这等事?"唤郑蕊珠近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知县又把来文,逐一简看,方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己所杀.遂吊取赵申尸首,令仵作人简验得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将钱己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问三年满徒.张寅李邦各不应,杖罪.郑蕊珠所遭不幸,免科,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首,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释放宁家.知县发落已毕,笑道:"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这件未完,何时了结也?"嘉定一县传为新闻,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面上起的,所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

  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朝试看寒羞蕊,已动当年函谷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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