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26年03月09日 14:49
了家务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见了自家虫蚁,又屈害了一条性命.正是:
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却说沈昱在路,饥餐渴饮,晚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东京.把缎一一交纳过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闻京师景致,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一遭,也是难逢难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观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那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意欲进去一看.因门上用了十数个钱,得放进去看.只听得一个画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细看时,正是儿子不见的画眉.那画眉见了沈昱眼熟,越发叫得好听,又叫又跳,将头点沈昱数次.沈昱见了,想起儿子,千行泪下,心中痛苦,不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叫:"得有这等事!"那掌管禽鸟的校尉喝道:
"这厮好不知法度,这是什么所在,如此大惊小怪起来!"沈昱痛苦难伸,越叫得响了.
那校尉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里人,敢进内御用之处,大惊小怪?
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说,便饶你罢."沈昱就把儿子拖画眉被杀情由,从头诉说了一遍.大理寺官听说,呆了半晌,想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缘何有如此一节隐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审问道:"你为何在海宁郡将他儿子谋杀了,却将他画眉来此进贡?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罚."李吉道:"先因往杭州买卖,行至武林门里,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挂着这个画眉,是吉因见它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买将回来.因它好巧,不敢自用,以此进贡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问道:"你却赖于何人!这画眉就是实际了,实招了罢."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以屈招."勘官又问:"你既是问老儿买的,那老儿姓什名谁?那里人氏?供得明白,我这里行文拿来,问理得实,即便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着买的,实不知姓名,那里人氏."勘官骂道:"这便是寒糊了,将此人命推与谁偿?据这画眉,便是实际,这厮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开肉绽.李吉痛苦不过,只得招做"因见画眉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沈秀,将头抛弃"情由.随将李吉送下大牢监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杀死沈秀,画眉见存,依律处斩.将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批回,放还原籍,将李吉押发市曹斩首.正是:
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恰有两个同与李吉到海宁郡来做买卖的客人,蹀跛不下,"有这等冤屈事!明明是买的画眉,我欲待他申诉,争奈卖画眉的人虽认得,我亦不知其姓名,况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辩得,和我连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个畜生,明明屈杀了一条性命.除我们不到杭州,若到,定要与他讨个明白."也不在话下.
却说沈昱收拾了行李,带了画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对妻说道:"我在东京替儿讨了命了."严氏问道:"怎生得来?"沈昱把在内监见画眉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严氏见了画眉,大哭了一场,睹物生情,不在话下.
次日沈昱提了画眉,本府来销批,将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知府大喜道:"有这等巧事."正是: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休说人命关天,岂同儿戏.知府发放道:"既是凶身获着斩首,可将棺木烧化."沈昱叫人将棺木烧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话下.
却说当时同李吉来杭州卖生药的两个客人,一姓贺,一姓朱,有些药材,径到杭州湖墅客店内歇下,将药材一一发卖讫.当为心下不平,二人径入城来,探听这个箍桶的人.寻了一日,不见消耗.二人闷闷不已,回归店中歇了.次日,又进城来,却好遇见一个箍桶的担儿.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请问你,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这般这般模样,不知他姓什名谁,大哥你可认得么?"那人便道:"客官,我这箍桶行里,只有两个老儿:一个姓李,住在石榴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那一个是?"二人谢了,径到石榴园来寻,只见李公正在那里劈篾.二人看了,却不是他.又寻他到西城脚下,二人来到门首,便问:"张公在么?"张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话,一径且回.正是未牌时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来.有分直教此人偿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恩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其时张公望南回来,二人朝北而去,却好劈面撞见.张公不认得二人,二人却认得张公,便拦住问道:"阿公高姓?"张公道:"小人姓张."又问道:"莫非是在西城脚下住的?"张公道:"便是,问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许多生活要箍,要寻个老成的做,因此问你.你如今那里去?"张公道:"回去."三人一头走,一头说.直到张公门首.张公道:"二位请坐吃茶."二人道:"今日晚了,明日再来."张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专等专等."二人作别,不回店去,径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认画眉一节,李吉被杀一节,撞见张公卖画眉一节,一一诉明."小人两个不平,特与李吉讨命,望老爷细审张公.不知恁地得画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斩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画眉为实,怎敢告扰?望乞怜悯做主."知府见二人告得苦切,随即差捕人连夜去捉张公.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众公人奔到西城脚下,把张公背剪绑了,解上府去,送大牢监了.次日,知府升堂,公人於牢中取出张公跪下.知府道:"你缘何杀了沈秀,反将李吉偿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着.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两个客人,并两个伴当齐说:
"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见在,眼同将一两二钱银子,买你的画眉.你今推却何人?你若说不是你,你便说这画眉从何来?实的虚不得,支吾有何好处?"张公犹自抵赖,知府大喝道:
"画眉是真赃物,这四人是真证见,若再不招,取夹棍来夹起."张公惊慌了,只得将前项盗取画眉,勒死沈秀一节,一一供招了.知府道:"寻头彼时放在那里?"张公道:"小人一时心慌,见侧边一株空心柳树,将头丢在中间.随提了画眉,径出武林门来,偶撞见三个客人,两个伴当,向小人买了画眉,得很一两二钱,归家用度.所供是实."知府令张公画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着张公,到於柳林里寻头.哄动街市上之人无数,一齐都到柳林来看寻头.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众人将锯放倒,众人发一声喊,果有一个人头在内.提起看时,端然不动.沈昱见了这头,定睛一看,认得是儿子的头,大哭起来,昏迷倒地,半饷方醒.随将帕子包了,押着张公,径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头,情真罪当."取具大枷枷了,脚镣手扭钉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监候.
知府又问沈昱道:"当时那两个黄大保、小保,又那里得这人头来请赏?事有可疑.今沈秀头又有了,那头却是谁人的?"随即差捕人去拿黄大保兄弟二人,前来审问来历.沈昱眼同公人,径到南山黄家,捉了兄弟两个,押到府厅,当厅跪下.知府道:"杀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头见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谋死何人,将头请赏?一一承招,免得吃苦."大保、小保被问,口隔心慌,答应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将烧红烙铁烫他,二人熬不过死去,将水喷醒,只得口吐真情,说道:"因见父亲年老,有病伶仃,一时不合将酒灌醉,割下头来,埋在西湖藉花居水边,寒糊请赏."知府道:"你父亲尸骸埋在何处?"两个道:
"就埋在南高峰脚下."当时押发二人到彼,掘开看时,果有没头尸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厅回话,道:
"南山脚下,浅土之中,果有没头尸骸一副."知府道:"有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间有这等恶人!口不欲没,耳不欲闻,笔不欲书,就一顿打死他倒干净,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计数,先打一会,打得二人死而复醒者数次.讨两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牢固监候.沈昱并原告人,宁家听候.
随即具表申奏,将李吉屈死情由奏闻,奉圣旨,着刑部及都察院,将原问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问,随贬为庶人,发岭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实可矜,着官给赏钱一千贯,除子孙差役.张公谋财故杀,屈害平人,依律处斩,加罪凌迟,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小保,贪财杀父,不分首从,俱各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枭首示众.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一日文书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将三人押赴木驴上,满城号令三日,律例凌迟分尸,枭首示众.其时张婆听得老儿要剐,来到市曹上,指望见一面.谁想仵作见了行刑牌,各人动手碎剐,其实凶险,惊得婆儿魂不附体,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绊,跌得重了,伤了五脏,回家身死.正是:
积善逢善,积恶逢恶.
仔细思量,天地不错